《烽火恩仇录》 作者:纪臻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正文 一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一 命运变奏曲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轰隆!轰隆!骇电!狂飙!烈焰…… 撕裂了天空,大地在深陷……天与地似乎绞扭在一起了,一片混沌,四野怒焰飞腾,仿佛是地球的末日来临,似是造物主整个世界的彻底毁灭! 一道道刺眼的火光织成电网,这张网铺盖了整个台儿庄,断垣残破的墙内,机械重复着一批批倒下,紧接着成千上百的人影呐喊着扑向残缺的庄口,像一篷驽箭般的射出,投入了这疯狂而恐怖残酷的战争旋律中…… 上将李宗仁望着狰狞的台儿庄夜空,心中有上万只蚂蚁在啃噬,忽然天空一颗明亮星,遁入台儿庄上空,是吉是凶,不可预料,他闭上疲倦的眼睛,突然从血雾中飘来一个神秘的女人小蚕的脸孔,还有满脸血泪的朱仁堂将军握着一柄日本战刀,向他刺来…… 朱仁堂这位西安事变中的少帅高参,现任孙连仲集团军101师师长 (原东北军117师)。 西安兵谏之后,东北军被蒋介石瓦解,而他经历了血与火,生与死的感情劫难,如今这只猛虎回归到了第五战区――台儿庄战场。 台儿庄。 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小地名。 此刻却被日本军阀坂垣司令官用红笔划了一个圈。 坂垣推开窗户,外面没有阳光照进来,却飘洒着雪花,这雪花并不比富士山的雪柔。 中国的雪很有意思,说下就下带点火爆,虽不温柔,却撩拨得让人心里春意融融。 坂垣司令官关上窗,在“武运长久“的太阳旗下凝视片刻,有点累。本来他在等着矶谷司令官的电报,可没有电报来,坂垣靠在椅上仰过头在打盹。 午前粉雪纷纷霏霏,午后是棉花雪片飘飘。 玉屑霏霏地斜飞,涝山也给白雪淹盖。 在那满天满地银世界中,居然渗出了一个光环,似隐似无。 一个神奇的影子努力地追逐,汗水和血,沉沉地渗了出来。 渗着血的光环,在黄河上停住了。 咔嚓嚓――咔嚓嚓―― 黄河开了一道口子,冰棱棱地一声咆哮。似把那个上空带血的光环撕碎,那个影子墙一样挡着,生了根一样。 黄龙开始愤怒,搅动河水卷着漩涡,摔着泡沫,轰隆隆咔嚓嚓,地动山摇……古道,村庄、城镇、山岭……索索地颤抖着,一片一片地被黄龙吞没。 黄龙无法撕裂带血的光环,它把愤怒发在了大地上…… 大地便承受着在劫难逃的灾难和厄运! 津浦线上的矶谷师团迅速靠拢。 狼群一样,疯狂地扑向台儿庄。 两只豺狼会师后,寻到了猎物、爪子、牙齿、血红贪婪的眼珠,齐头并向对准了国军――第五战区李宗仁这只病虎的司令部! 徐州,冰冷的孤城,冷冷清清。 年关已过,百姓早已走光了。 一座孤城,便是留下带不走的民族。 徐州的上空,太阳旗的阴影,已经象黑色的云头,从南、向北向它压来。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就设在西关旧道署衙门,这是一座黑森森的庭院,院子里的几棵古松,因为年岁长久而变得铁杆铁杆,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也因为风雨的磨蚀而呈现出黑晶晶地光泽。 铁亮的黑色,象征着威严,象征着恐怖。 一九三八年初,这座黑色的庭院里,又多了一层神秘色彩。 作战会议室,就在衙门的公堂里。 此时没有人告状,也没有升堂。 摆着双排黑漆色木椅,桌上铺着黑绒布。黑绒布上放着二十对白瓷碟儿茶碗,公堂正中设有“执法如山”的挂像,此时挂着孙中山与蒋介石的头像,中间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 如狼似虎的“衙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排出古木参天的大院;卫兵荷枪实弹,戒备森严。 公堂很静,没有人呼冤告状。 两排人,紧绷着冷酷的脸,大盖帽在桌上排得很整齐,却没有一丝声音。…… 忽然首座的长官轻轻咳嗽一声,训道:“诸位将官,日军侵华以来,所向无敌,中央一让再让半个中国都给日本人了。士可忍孰不可忍,我们都是炎黄子孙,以张、杨将军为楷模,决不抗日流产!” 他用意双关,但是高级将领们,仍然没有开口,表情都很沉重。 手一挥,一个战勤机要参谋捧读内传电文:自上海会战失败……不久传来,南京失守,国军十万余人,激战不到一个礼拜,便全军溃败。 日军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攻陷南京,便展开了大规模奸掳屠杀计数十万人…… 南京失陷,日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来犯津浦线。在此期间,侵华日军矶谷司令官强迫韩复榘摊牌,韩某不肯。日军遂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由青城、济阳间登陆,二十七日侵占济南,韩某不战而退,接着长清、肥城失守,三十一日攻陷泰安……矶谷师团沿津浦线长驱直入…… 日军坂垣师团在青岛涝山湾,福岛两处强行登陆,攻克潍坊、莱阳后沿胶济线西进。 情报之一:坂垣师团与矶谷师团妄图在台儿庄取得会师,齐头猛进。 情报之二:坂垣、矶谷两师团同为侵华日军最顽强训练素质最好的摩托化装备新式陆军部队。 补充电文,在临沂和滕县于三月中旬同时告急时,蒋委员长也认为在战略上有加强第五战区防御兵力的必要,仓促急调第一战区驻河南补充训练尚未完成的汤恩伯军团和孙连仲集团,星夜增援。首先到达徐州的为汤恩伯第二十军团……随后到徐州的为孙连仲第二集团军。 (孙连仲集团军名义上虽辖两军,惟该部因曾参加以山西娘子关保卫战损失颇大,四十一军所剩只一空番号而己。孙连仲虽曾屡次请求补充,均未获准。其后不久,四十一军番号且为中央新成立的部队取而代之。故集团军实际可参加战斗的部队是东北军117师及冯玉祥独立33师,实际只有三个师的兵力。) 上将长官李宗仁道:“国难当头,豺狼进犯,自从西安事变之后,委员长与中共代表周恩来已签订了《统一抗战协议书》。”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会场一周又道:“根据国共协商,中共已派参谋团来协助台儿庄战役。不过,各集团军作战部,你们喜欢不喜欢中共参谋团来参谋作战?” 立时会场有多数将官喊道:“我们反对!” 上将李宗仁微笑着道:“诸位将领,为什么反对中共参谋团?” 忽地一下立起一名胖胖的中将道:“李长官,国军不是饭桶,派中共参谋团有逊陆军之威。如果李长官信不过我庞炳勋,我的部队撤出战区,你指挥八路军打日本鬼子去吧!” 庞炳勋话含着一种轻篾之态。但意思正合李宗仁心思。 接着川军邓锡侯道:“庞司令讲得有理,不过,我的部队装备太差,应该要求撤出战区补充武器装备。” 一个粗嗓音有点哑的将官道:“派不派中共参谋团,我孙连仲没意见,不过……娘子关,三千名弟兄一个军……”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痛苦,那声调,却分明是夭折了狼羔的老狼在寒夜里悲鸣。 会场中静静地,充满了悲凄、哀声。 只听会场中,有三枚棋子在吧答吧答的轻响,炮兵将,兵将炮…… 上将李宗仁冷冷道:“四十二集团军101师师座,你的兵炮将很有水平呀?你得服从上级及小蚕……” 捏着三枚棋子的朱仁堂应声立起道:“李长官良心话……东北军是后娘,啃骨头,还得卖命,卖了命也没功!”。 上将李宗仁叹了一口气避开话题道:“诸位,中共参谋团即刻就到会场,诸位欢迎!” 李宗仁带头鼓掌,会场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中共代表参谋团人员,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了会场。 李宗仁冷冷道:“欢迎中共代表团到第五战区参战。” 又是一片七零八落的掌声,中共代表参谋团叶剑英道:“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前途,也是中华民族唯一的出路,中共参谋团来第五战区参战抗日,是为了把侵占华夏的日本豺狼赶出中国……” 李宗仁冷笑着打断叶剑英的话道:“中共派参谋团是对第五战区的支持,但是,第五战区的全体官兵,并非没打过仗,并非怕日本人!第五战区将官,你们需要不需要中共参谋团,同意的请举手。” 李宗仁冷冷地扫视一圈后,道:“中共代表,第五战区不需要参谋人员,请你们回去转告周恩来。” 叶剑英昂首正气道:“李长官态度有点违背国共协商合约,看来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并没有合作诚意,我们参谋团一定回去转告中共中央。” 李宗仁道:“中共代表叶剑英,你讲话要负责任,第五战区抗日怎么没诚心?如果中共诚心诚意,你们也摆开战场同日本人痛快地打一仗!” 话中带着讥讽,叶剑英平静地反驳道:“李长官,你以为八路军是民团?我们郑重告诉,不久八路军要在平型关,吃前野坂垣两个集团军。” 李宗仁轻篾的笑道:“那一定是了不起的世界轰动。中共代表奉劝一句,不要猴子吃大象。” 叶剑英道:“看是什么样的猴子吃大象,你不久就会看到中共八路军的战绩!” 云龙山,一个风景优美的山峦。 此时,七、八名威风凛凛的军官,放马驰行,这些马都是新疆北部伊犁盛产的良驹,一色枣红,引颈嘶鸣,脚程都不亚于日本大宛马的速度。 冷冷清清的街上,马匹穿过,叮叮,可惜不是踏青时节! 几位年迈的老大爷,指着马匹的后背言论: “这不知啥时候了,难道李长官听不到临沂银雀山的炮声。” “江山都被日本人占完了,这蒋委员长还不抵抗,把豺狼放进来,同自己人打,难道也和清政府一样,也把土地一块块送给日本人。” “这李长官也还有心思去云龙山寺院?” “听说有名高僧乃世外高人,他们是不是去求赐教点化?” …… 谁也不知道,市井乡野之人,都是猜测。 高级将领们走着,啼声如铮,铃儿如弦,优美的乐曲,也好象似十面埋伏,阳光三叠? 三月中旬了,这云龙山还很冷。 李宗仁心如琵琶抑抑挫挫,又似寒风吹着苏武牧羊的一丝丝凄凉颤栗…… 老头子,你的算盘珠儿瞒不过我的眼睛,西安兵谏张学良被扣判刑,这都是玩给个别人看的戏,而后你又特敕张学良,简直可笑。 你赶着别人生的骨肉去打豺狼,打跑了豺狼是你的好,叫狼吃了,你更不心疼,还觉除了一块心病…… 第五战区,你调拨给我的是什么样的兵力? 只知保存势力的兵油子庞炳勋…… 蒙受不白之冤,戴着汉奸帽子的张自忠,你曾想过让他做一头替罪羊……程潜、阎老西都不要的土枪川军邓锡侯……如今又调来的筋疲力尽,牢骚满腹的孙连仲杂牌——……徐州,我不给你守了,叫津浦线上全插上太阳旗子,看看你这位领袖怎么样保卫武汉,保卫中原,怎么样做你的天子梦…… 猛然,李宗仁感到心里一阵作疼,他咽下一口唾沫,说出了一句话:“我们毕竟是为了民族而战吗!” 颇有大家风度,而以政治家神韵壮军威著称的李宗仁,说完了这句话,眉心两道横纹,象地震过后大地上出现的两条裂沟。 那个朱仁堂,听说以前是少帅张学良高参,看他嘴上没毛打仗能行吗?看孙连仲是很喜欢他的,对于他的失礼,眼角儿的指责也没有。 孙连仲的嘴角上,依然挂着两抹苦笑,李宗仁的一颗心沉重起来。 朱仁堂似乎也凉了心血,道:“司令长官,汤恩伯有十五生的德利重炮一营,是军中精华,又是委员长的明珠………” 上将李宗仁宽和地笑了笑道:“连仲兄,坂垣师团在临沂受挫,更激起了矶谷的骄狂,视台儿庄为盘中菜,妄图打下台儿庄,一举攻克徐州,夺取打通津浦线的首功。我想……请君入瓮。特请您这位守瓮名将,在台儿庄打一仗,叫全世界看看!” 孙连仲伸了伸臂,懒洋洋道:“李长官,娘子关没有把命卖出去,卖到台儿庄是一定了……” 上将李宗仁望着这个中将陪笑道:“老兄你就给个面子吧,好!就这样定下了。” 正在这时候,卫兵报告道:“报告长官,山上来了南京一些流亡学生和各地报社记者…… 其中有三名是美国记者。他们要求见一见长官,聆听长官对徐州局势的看法。” 上将李宗仁一听有外国记者,一个主意迅速打定了,道:“传我的命令,让他们上来。” 三名学生和六名记者被带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女记者,很洋气漂亮,她见了这么高的将领,不慌乱,拘束,而是大方得很,甚至有些满不在乎的劲儿。 “请问李长官,军中传说长官以文武神韵壮军威,您把上万名疲惫士兵放在一个小镇上……看来,将军一定成竹在胸了。” 这位女记者的话语,刺疼了李宗仁。此时上将李宗仁没有表露出一丝半毫责备的神情,而是很和蔼地看着学生代表和记者。这一点他们不大相信仗能打赢,李宗仁心里很清楚,染上了失败症。 这个女记者好面熟,怎么格外关心台儿庄的战局,他岔开话题道:“这位记者小姐,贵姓?” “免贵姓欧阳,名霞。” “好,欧阳小姐,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情势是极其危迫的,然而抗战到了这步天地不冒险又有何法?特别西安兵谏以来,局势的变化。很难遇料,国军连连受挫,南京失陷。此局势台儿庄不破,则徐州可守。 国军还可以在津浦线上与敌人周旋一些时候,从而争得时间,使武汉后方重行部署。政府的抗战则可以待国际形势的转变……。否则,前途不堪设想,国难不可往事回首,因此之故,台儿庄是个鸡蛋,也要挡住日本人的碌碡!” 欧阳霞眼里浮上了一层粉泪,她两朵浅浅酒窝的粉腮,也红艳艳地呈桃花状了。 记者们举起了照相机,纷纷抢拍镜头,录音。上将李宗仁微笑着端起了茶碗,这是云龙山的铁观音,芳香而沉色。 云龙山上,是一些铁杆铜枝的古松,残冬里松针分外青苍。这一片苍青,在苍黄的天底下,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是寒冬里的一团温暖,是冬天里的一派春光。 蒋介石的手令压力下,上将李宗仁不得不苦笑着执行命令。 李宗仁布好了请君入瓮的战场,矶谷师团果然自滕县大举南下。汤军团在津浦线上与矶谷师团作间断而弱微的抵抗后,即奉命陆续让开正面,退入孢犊崮东南山区。 汤部重炮营则调往台儿庄黄河南岸,归长官部直属作战部调用指挥。矶谷师团,阪垣师团沿着各自路线,不出我所料,舍汤军团而不顾,尽其所有,循津浦路临枣支线,疯狂的直扑台儿庄。 情报报告:日军总数约有四万余人,拥有大小坦克七、八十辆,山野炮和重炮共八个营,轻重机枪不计其数,更有野村飞行轰炸大队助威……其锐不可挡,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台儿庄。 台儿庄变成了滚沸的水…… 台儿庄变成了一片火的海洋…… 台儿庄变成了咆哮的海浪…… 旋放雄性的光焰一层层剥落,被庄严的放上残冬的祭坛,这不朽的装帧她维护了谁呢? 台儿庄,苍岩的暮色正缓缓抵近,你英年的容颜已衰老不堪。 听那炮声呼唤遥远的山峦,滴落如梦的丝弦,可是主宰你的是一群又一群血肉的士兵! 守卫着这一片片土地的士兵,他们在这样恶劣的烽烟炮火中,感受到的炼狱能不经受人间最大的苦难吗?能不发生心灵的蜕变和锻炼吗?能不表现出各自仇恨――国破家亡的本色吗? 菩提在沉层的惊愕中眼睛急速地放火,圣者被一颗坚硬的心撞击着猛烈的翻动,颤动中的灵魂,已听到它喘息如一种歌,如翻卷的长江黄河,勃发出岁月的骄傲。 幽冥之路呵,证明我们民族的精神! 作为民族圣洁的创造,诞生一次握住美好秘密并暗示阵雷一次次轰响,飘曳的落日打开边缘的心跳,让风吹进来,阳光更烫灼一点,烫伤灵魂的光泽,菩提之果。 朱仁堂觉得,台儿庄分明地倒悬了起来,变做了阴云密布的天空。那一阵阵的在阵地上的炮弹,是雷鸣和电闪,是风吼和海哮,立了誓言要把这一片云空撕成碎片…… 朱仁堂跟随张学良也打过大大小小上百次的仗了,这样的恶战确确实实是头一次遇到的,这样酷烈的炮火更是谢天谢地第一次经受…… 这个出生入死过的东北汉子,真有点儿受不了。 特别是填进去东北军一千多名兄弟后,他的上下牙齿一阵阵发生对抗,眼睛在发红,仿佛泣出血来。 西安兵谏,少帅被囚,他这个少壮派高参因感情用事,杀了元老派,黑风腥雨的东拼西杀,这难道是命运? 他心中默祷,少帅,我们东北军被蒋介石瓦解,调散,差不多被蒋介石送上火线,喂了日本人。 少帅,你和杨虎成将军发动的西安兵谏,完全是正确的,可惜被统治者欲盖弥彰没有了出路。并不是家仇国恨,而是为我们几十万东北父老乡亲,还有更多的民族家破人亡的百姓而战! 朱仁堂走进了孙连仲的司令作战部,这位老将军耳朵震聋了,修剪的十分讲究的头也被火烧焦了,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司令部选了一个多么奇特而神秘的地方!这又是冯玉祥将军的高足孙连仲选的指挥部。 台儿庄东头,傍着运河北岸,有一座高大的坟墓。这座坟墓据说是明朝一个皇妃子,下江南时得了疾病死了,被埋葬在这里的。 司令部就设在王妃墓里。 坟墓四周的古柏全部被炮火削光了,墓前那些肃穆庄严的石雕及碑亭,石碑,石碑下受苦的乌龟,全被炮火炸碎了。 王妃椅上,坐着两眼炯炯有神的孙连仲。 孙司令真是个战争魔鬼,娘子关保卫战中,他困得实在不行了,睡在指挥部里。当朱仁堂赶来报告时,他在梦境中竟然能够很好地下达了命令。 此刻他吼道:“你来干什么?” 声音阴森可怖,不仅仅是因为在坟墓里。 朱仁堂看见了孙司令脸上肌肉在抽搐,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弄不清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可是,自己分明又是来干什么的。 “丢了阵地,我……唉!”孙司令突然声嘶力竭变得十分痛苦,眼睛那样复杂地看了朱仁堂一下,喃喃地道:“你别让我孙……失望!” 这句话虽然轻,却象重捶敲在了朱仁堂的心上,他没有为自己辩护什么,来了一个很规矩的立正,向后转,逃出了王妃墓。 朱仁堂在阵地上,正在做着殊死的搏斗。 巨大的耻辱淹没了他内心的伤痕。 但是。只用了一刹那的时间,巨大的耻辱便化成了巨大的力量。 他赤膊冲击指挥所,怀中抱着十二枚手榴弹,但很快被内勤官拉下了阵地。 为了民族而战,这样的恶战……操他矶谷坂恒十八代祖宗的娘,咬牙切齿,仰望着灰蒙蒙地天空。 少帅,你为什么这样糊涂?弟兄们的心……他眼前浮现出了那往事不堪回首的西安兵谏之后的历史烟云…… 西安事变到台儿庄血战,岁月沧桑,相差不过一年,风云变幻,强大的东北军支离破碎。为什么……这是国家命运?还是个人命运? 孰事谁非,历史烟云波澜壮阔,风起云涌…… 二 将军偏向虎山行 二 恶梦政治泪将军偏向虎山行 三九严冬,天空彤云密部,朔风挟来一股股北方的冷空气,寒暑表里的红线象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直线下降,当推开窗户时,朔风渐弱,纷纷扬扬卷下了漫天大雪来。须臾间,六朝古都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一个银世界,显得那么干净、宽广无限。 黄埔路蒋介石官邸里,二楼办公室门窗紧闭。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兼参谋总长蒋介石穿着一套毛哗叽军便服,坐在一张比乒乓桌略小的橡木写字台前,一手端着花白底瓷杯,一手拿着线装书,聚精会神地看着。 忽然,外面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传来一个压低了嗓音的喊声,道:“报告!” 蒋介石听出是值班侍卫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唔”了一声。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侍卫官走进来,在蒋介石斜后角一米处站下:“委员长,外面下雪了,给您送暖气吧?” 蒋介石的办公室里虽装有热水汀,但难得使用。而且规定,白天送暖气必须经他本人同意才行。 刚才他看书实在太专心了,以至没发现外面下雪。这会儿听侍卫一说,才觉得身上有些寒意。他张口想说话,不料却连打了两个喷嚏。 “嗯!是有点凉了。”蒋介石放下已喝空了的瓷杯,站起来搓着双手,“嗯!不过,大白天,还不需要送暖气吧?” “是!”侍卫看看蒋介石瘦瘦高高,显得单薄的身躯,走到墙边衣帽架前取下海军呢大衣:“委员长,您披上大衣吧。” 蒋介石披了大衣,瞥了瞥墙上的挂钟,便自语自言道:“还有10分钟。” 侍卫官:“委员长要出去?” “不!不!蒋介石摆摆手,“嗯!你通知警卫室,三点半钟,有一个叫毛人凤的军官和小蚕要来见我,不必通报了,径直领他进来。” “是”!侍卫应了一声,退后两步,以一个标准的转体动作来了个向后转,移步出门。心想小蚕是谁?这么重要吗? 蒋介石双手互握着,走到落地窗前,张大眼睛望着外面自天而降的鹅毛大雪,张口吟道:“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略一停顿,又若有所思地说:“金陵降雪,西安此时不知如何?”说完这句话,他退到墙边沙发上坐下,双目微合,僧人入定似地不言不语。 一个月前,张学良、杨虎成两将帅在古城西安联合发动“兵谏”把前去督促催逼“剿共”的蒋介石扣押,并通电全国,呼吁停止内战,国共合作,抗击日本侵略者。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西安事变”。 在中国共产党代表的参与下,事变获得和平解决,蒋介石接受“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主张,被放回南京。张学良为顾全蒋介石的面子,不听中共代表的劝阻,执意陪蒋返宁,不料一下飞机即被扣留。 蒋介石恨张学良“犯上”,密令军事委员会成立高等军事法庭,审判这位声名显赫的东北军首脑,一级陆军上将,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法庭审判长李烈钧宣布:“张学良犯‘首谋伙党,对于上官暴行胁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民权五年。消息泄出,全国哗然,各界人士纷纷谴责蒋介石。蒋介石一看苗头不对,假作人情,以“委员长”名义请求国民政府对张学良特赦。 新年刚过,国民政府发布特赦令,宣布赦免张学良。但与此同时,军事委员会却宣布对张学良严加管束,这实际上是蒋介石玩弄的一套花招。所谓“管束”即是囚禁,委员长要把自己这位契弟像囚猛虎似的囚押起来。不过,蒋介石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迫不得已玩得这个花招并不高明,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穿。 他恐怕舆论再度大喧,便想把张学良秘密移囚外地,遮人耳目。这是一桩大事,蒋介石亲自谋划。经过近一个星期的周密考虑,他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军委会直接领导的中央宪兵团执行。他亲自从近百名军官中筛选,最后圈定中校参谋毛人凤担任“特别卫队”队长。今天,蒋介石召见并亲自下达任命。 西安事变,娘稀匹,怎么这样两上虎头蛇尾的人。娘稀匹!一个东北人,一个西北人,联合作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件。 蒋介石忽一想,这两个人头脑单纯,上了共产党代表的当,可恨可恶。张、杨想干什么?抗日。难道你们领袖不懂得抗日,先消灭共产党,再赶出日本豺狼,怎么不理会我的讲话。“安内攘外”,日本豺狼不可怕,可怕的是共产党,娘稀匹,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不明白。 西安之行,虽逢凶化吉,领袖的威信被降低了。蒋介石似做了一个恶梦一样,眼前浮现出了难忘的往事…… 西安事变之后的东北军司令部。 夜色沉沉,戒备森严。很晚了,张学良卧室还亮着灯。 他进到卧室,赵四小姐正坐在窗前独自垂泪,张学良觉得奇怪:“小妹,怎么了?” “你,你不能太意气用事!”赵四小姐揩一把泪水,声音有些发颤,送蒋介石回南京的事,她显然知道了。 “南京是常来常往的嘛,你何必这样?” 赵四小姐说:“这几天我睡不安宁,总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南京是事非窝子,还是不去的好。” “我几次解委员长的困,恩德非同一般, 这些我不图报答,可他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临潼这事,天大的恩情也一风吹了。你说你没有加害于他,他会这样想吗?那个晚上,说打死也就打死了,他难道连这个也不懂”赵四小姐泪眼婆娑,张学良心里有些难受。 “小妹,这些我都想过。退一步讲,即使我受点委曲,只要能换来全国一致抗日,换回我们东北故乡的土地,我也觉得不悔。” 赵四小姐最清楚,张学良决定了的,任是谁也挽不回来,她哭泣一阵,索性什么也不说了,背转身去洗脸。削肩一耸一耸,她越是竭力控制自己,越是哽咽得厉害。谭海自外室传话:“宋部长来了。”张学良对着镜子扯扯衣襟,忙步出门外。 宋子文站在会客室里,一反文质彬彬的故态,神色十分慌张:“我从杨主任那儿回来,收到一封联名信,委员长和夫人看了,也都六神无主。汉卿,我们只有求你想法子了!”说罢,拿出信来,双手递向张学良。 信上写道:“商定的问题必须有委员长的亲笔签字,中央军队必须退出潼关,有了这两条委员长才能启行。否则,张、杨纵然是许蒋回京,我们也誓死不从。”落尾签名的是东北军、十七路军的高级将领。将领们已经背着二位将帅自拿主张了,张学良的眉棱突突直跳,宋子文摸出手帕,连连擦汗。 “汉卿,你说话呀!” “事态严重,症结还在杨主任那里。” 宋子文连忙说:“周先生费了许多口舌,我去又说了一河滩的好话,杨主任通啦!”(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张学良眼睛一亮:“杨主任通了!”他看看表,“是两点半,你们快作准备,我安排飞机,马上和杨主任送你们走。” 仿佛突然听到了纶音佛语,又紧张又兴奋的宋子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抱定张学良的右手摇了摇,快步小跑,飞下西楼。 张学良转身又推开卧室门,手提皮箱打开着,赵四小姐正噙着泪打点行装。每次出门,提箱里都装着张学良的必用之物,什么也不用叮咛大小用物总是收拾得又干净、又齐全。张学良叫了一声“小妹”,赵四小姐头也没回,低声回答:“事到如今,我只求求你,你得和杨主任、周先生打一声招呼;还有小蚕送你的‘凶多吉少’四个字……” “别管小蚕,妇道人家懂什么!杨主任答应了,我马上去找他。” 赵四小姐转过头来:“那好。周先生呢?” “小妹呀,冬天是说黑就黑,已经来不及了。”他很快招了招手,拉上门走了。 赵四小姐赶去拉门,门被倒锁上了,一时心急,找不见钥匙,她转了一圈,忙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中共代表团的人回话:“周副主席不在,也许过会儿回来。”摇出总机,她连忙又要卫队营:“让孙营长即刻到副司令办公室来,我在等他。” 杨公馆前,杨虎成,谢葆贞将张学良送出门外,张学良疾步儿上了汽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杨主任,我在高公馆等你。四点半起飞,你可是快哟!” 杨虎成夫妇转回屋里。 “马上放蒋委员长?”谢葆贞问。 杨虎成点了点头:“南京很复杂,东北军内部也不稳,副司令已经铁了心了。周先生也说夜长梦多,宋子文又哀求不已,我若是咬住牙齿再不松口,势必成为众矢之的,下一步就全是我的不是了。” 谢葆贞有些发急,“天大的事,这样就草草收场么?捉他时兴师动众,满城风雨,现在放他,最起码也应该告诉诸位将领。” “现在是偷着放,声张出去,老头子他们就拨不离脚了!你想不通,我更想不通。现在别叨叨了,赶快给我换衣裳,我去送送老头子。” 谢葆贞进里屋取衣帽时,杨虎成拿起茶几上的手谕,这是张学良方才留下的: 弟离陕之际,万一发生事故,切请诸兄听从虎臣,孝候指挥。此致,何、伍、缪、董各军各师长。 张学良二十五日 让朱参谋传达以杨虎成代理余之职。 毛笔字,很草,“虎成”被写成“虎臣”,“孝侯”写成了“孝候”。杨主任捏住手谕苦笑着摇摇头。张学良方才说的话,还回响在杨虎成耳畔:“我要亲自送送蒋委员长,三天之内就回来,至迟也不过五天,请你多偏劳几天。” 杨虎成当时竭力劝阻:“放他就很可以了,送他实在是一步险棋!汉卿,我有千言万语你可以不听,可以反驳,这一句话你可得听听呀!” 神情已多少有些恍惚的张学良拿出这张手谕,摊开拍在茶几上:“我想过了,万一有什么变故,今后东北军完全归你指挥,疾风知劲草,我张学良信得过你!” 张学良走进警卫森严的高公馆,前厅台阶上的宋子文、宋美龄、端纳、蒋鼎文仿佛盼来了救星,满脸堆着笑,齐步迎上前来。张学良问:“收拾好了吧?杨主任马上就到。”他看看表,又看看天,“日色不早了,飞机今天只能飞到洛阳。你们和委员长如果愿意,今晚也可以再住一宿,明天一早直达南京,怎么样?” 四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同时摇头。宋美龄说:“今日是圣诞节, 到洛阳也算是大吉大利。愈快愈好,千万别再耽误了。” 宋子文说:“我们全收拾好啦!” 端纳上来问道:“黄仁霖呢?和我一块来的那个黄先生呢?他不走么?” 张学良说:“我已经传过话了,黄先生很快就过来。”他转向宋美龄,“杨主任和我送你们走,可是部下的将领没有告诉。人一下走得太多,被觉察了反为不便,黄仁霖和你带来的那位蔡妈,最好是明天启行。” 宋美龄噘个嘴不太愿意,宋子文赶快代她表态: “他们晚走一天,完全可以,完全可以。” 正说着,汽车把黄仁霖送进了高公馆。端纳第一个迎上前来:“嗨!仁霖,祝您圣诞快乐!”黄仁霖被关押了十一天,外界的消息一丝不闻,今天被突然押上汽车,自以为末日到了,连外衣也没穿。夕阳下,忽然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下还做梦似的反应不过来,以抱怨的口吻回敬端纳:“我活够了,不懂什么叫快乐!” 宋美龄、宋子文也围了上来,端纳俯过身轻快地说:“我们马上要出去喽!” 黄仁霖一下子感奋得说不上话来,眼眶里泠起了泪花。宋美龄说道:“我们和委员长马上走。这儿还有我们一些私人物品,你收拾收拾,明天有飞机送你和蔡妈回南京。” 正说着,杨虎成的汽车到了。宋氏兄弟扶着蒋介石上了第一辆车,张学良坐在前座,后一辆车上坐着端纳、蒋鼎文和杨虎成。卫兵举手行礼,车子拉严窗帘,冲出了高公馆…… 面皮青紫的朱仁堂坐一辆汽车东扑西转,终于在涂作潮的家里找见了周恩来。 “周先生,委员长去飞机场了,知道吗?” 周恩来闻言大惊,陡变了脸色:“我不知道,走了多大工夫?” “十几分钟。” 方才有两辆小车一前一后。从金家巷驰上东街,一掠而去,坐在小店里的周恩来是远远看见了的。他着急地站起来:“怎么不早告诉我?” “四小姐急惶惶要我找你,我费了天大劲儿才寻到这儿!” 周恩来飞快地上了孙铭九的汽车,往前一指:“快去机场!” 张学良恳请过周副主席去开导杨虎成,可谁也没有说今天就启程呀!放蒋介石究竟怎样个放法,周副主席方才还在苦苦琢磨呢。朱仁堂在前边连声催促司机:“快!开快!” 融雪天气,又湿又冷。街上行人稀疏,头脸严严地缩在棉衣棉帽里,夕晖明净下,天幕晴碧,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高高的杨树槐树古姿古貌,衬托着剪影似的苍黑色的西城楼,城墙齐崭崭伸向南北,城堞间的离离荒草绰绰约约在冷风中抖动。两辆汽车一前一后穿过西城门,径直西去。 蒋介石从窗隙间已经看见了那一架巨大的波音飞机的形体,忽然觉得边上的宋美龄在用手捅他,他把头抵近窗边,机场四周戒备严格,只是在戒严线以外,聚集着成群结队的学生,黑压压一片,足有两三千人。警戒士兵很快散开在学生队伍前边,以枪口对着学生,禁止他们说话。学生队伍距波音飞机不远,两辆汽车“吱”地一声煞停在学生与飞机之间。 蒋介石一行下了汽车,提前到达的一辆车上走下刘多荃、何柱国二位将领,赶上前向蒋介石、宋子文他们举手致礼。送蒋回南京的事瞒着刘多荃和何柱国,张学良不知这二人是得了朱仁堂的临时通报急急赶来的,只好用奇异的目光望着他俩,当着众人,也不便查问。学生队列里似乎有人认出蒋介石、宋美龄了,万分惊讶,队伍里语声窃窃。 蒋介石惊惧不安地盯住学生队伍,心跳得很厉害:“不是说要秘密飞离吗?机场怎么这么多学生?西安学生向来是很难缠的,“一二•九”那天的万人游行,虽然只到十里铺就折回了,但那气势,蒋介石却分明算是领教过一次了。他一把拉住杨虎成的手,忙不迭地表白: “仗不打了,以前的内战统统由我负责。答应的条件我一定实行!一定执行!这个你们放心。否则你们可以不承认我是你们的领袖。答应你们的条件。我再讲一遍:第一,命令中央入关部队撤出潼关。今后再发生内战,当余由个人负责。第二,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第三,改组政府,集中各方贤良,容纳抗日分子。第四,联合一切同情中国抗日的国家。第五,释放上海被捕领袖。第六,今后西北各省军政统由张副司令、杨主任负责。西北今后就交给你们了。我说的对不对?” 杨虎成直视着他,点了点头。 蒋介石转过身子,一把又拉住张学良的手:“汉卿,机场上……”他望望人群,“这么多人,他们是要……” 杨虎成一下子恍然大悟,大声回答,“委员长,太原今天有客人来西安,是绥署通知部分党校组织迎接的。” 蒋介石、宋氏兄弟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们正要上舷梯,又一辆汽车按着喇叭飞一样冲过警戒线,“嘎-”地急刹车在飞机旁边。赵四小姐拎着个小皮箱,涨红着脸跑到张学良跟前:“汉卿,带上这个,你连换洗的衣服也不要了!”宋美龄非常亲热地迎上来:“噢!四小姐。这次太忙乱,咱姐妹也没空好好坐坐,你原谅我吧!”说着拉住赵四小姐两只手。 宋子文说:“三两天就回来,带不带衣服无所谓。我那里再穷,还给汉卿寻不上一件穿戴了!四小姐太关怀汉卿了。” 听出张学良真的要上南京,刘多荃、何柱国惊惶不安,二人退在边上附耳低语。杨虎成低下头,咬住嘴唇不吭声,这一切,蒋介石都看在眼里。 端纳上来说话:“小姐放心,蒋夫人保证汉卿的政治生涯,子文保证你们的财产,戴笠负责汉卿的安全,我呢――我统统的保险!首先保险汉卿三天后回来。你在家好好等着罢。” 赵四小姐那美丽的湿湿的眸子把他们挨个儿扫了一遍,惨然一笑,不言不语。 蒋介石那神情,似乎对张、杨有无限的感激,他上前一步,说道:“汉卿,到此为止吧!我看你现在去南京没有必要,南京有南京的体统,我虽是领袖,好多事情并不由我,你去了徒然给我招惹些麻烦。要去,也须待我回去安排安排再去……” 张学良握住手提箱不放手:“东北同胞三千万,全国民众四万万七千五百万,我张学良沧海一粟,不能光想我自己。”他一挥手:“别再耽延了,快上飞机。” 蒋介石他们一个个进了机舱,张学良和杨虎成、刘多荃、何柱国,赵四小姐握别,拉在最后,踏上舷梯了,何柱国突然奔去,一把揪住张学良的后衣襟,红着脸庞,揪得那么紧!张学良硬硬地掰开他的手,压低嗓门训斥: “别胡闹,我不去,谁同南京讲话?!” 赵四小姐嘤嘤地哭出声了,张学良佯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大步踏进了机舱…… 机声轰鸣,大地颤抖,颤抖得接地的夕阳也有些暗淡。学生队伍正前后骚动,波涛一样起伏,又一辆小车箭一样冲过了警戒线,波音机已经颤抖着脱离地面,开始折往东天。西方有一缕乌云,隐隐地投向夕阳。周恩来急忙忙钻出了小车,他仰望长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和杨虎成、朱仁堂、赵四小姐、刘多荃、何柱国一字儿站在了寒风里,寒风搅乱了赵四小姐的鬓发,夕阳映射着周恩来、杨虎成冷竣铁青的面孔,四周静悄悄的,他们一句话也没有…… 黄昏的最后一抹光线投射在东墙正中,高崇民依照张学良的指令,正在委员会的办公室里,召集杜斌丞、王菊等人、申伯纯、李维诚、卢广绩、吴仲贤等余人进行讨论,研究究竟有什么保证才能放蒋介石飞走。天空忽然响过了一阵震耳的飞机声,飞机声刚刚消逝,秘书处长洪钫一股风似地闯进门来,附在高崇民的耳边告诉他:“蒋介石、宋美龄已经飞走了,副司令陪着一块儿走了。” 高崇民立即站起来伸长两只手向会议宣布。这消息好象劈头一盆冷水,大伙木然,愕然,继而哗然。杜斌丞捶胸顿足地大呼:“竖子不足以谋也!天地间竟有这等事,简直是在做梦!”顺势往床上一躺,号啕痛哭。 卢广绩含着泪,说不成话:“既是……走了,就算是走了吧!” 吴仲贤拍着脑袋:“好了,紧张半个月了。今夜晚该好好打它一场麻将了!” 有人摸着脑勺说另外的话:“这个吃饭的家伙怕是长不牢靠了!”高崇民大声地说:“我同意老卢的看法:副司令走了,就算是走了吧。他一个人光明磊落去南京作盾牌,可以顶住蒋介石五十万大军,关中可保平安无事!” 卢广绩半瘫着身子反问:“老高呀!我刚才是怎么说的呀!”…… 飞机五时三十分抵达洛阳,南京方面立即广播了这一消息。西安市听到广播,人人惊讶,家家惋叹。杨虎城的秘书米暂沉跑进参谋长李兴中的办公室,李兴中坐在一张摇椅上双手搂住头,拼命地晃。米暂沉问:“老头子走了?”李兴中嗯了一声,仍是在晃。“还有谁跟了去么?”“还能有谁?我们的英雄,中国的少帅!”米暂沉忙又走进杨将军的办公室。沮丧而又愤懑的杨虎城正和神情茫然的孔从周说话: “走了一个不算,还跟了一个去,除了汉卿,天下谁能干这号事!匆匆忙忙放蒋介石,我心里就疙疙瘩瘩,而他一定要陪介石走,更出乎我的意思。我原以为副司令心里有话纵然不对我说,一定也会征得周先生的,及至在机场上见面的时候,周先生也是茫然失措、瞠目结舌。这么个大事没有同我和周先生商量,这还有什么三位一体?!”说完浩叹一声,捶着前额,要谢葆贞给他拧个湿毛巾过来。 住在粉巷的王以哲得到这个消息,闭门痛哭,门口的哨兵听到哭声,满脸惶惑。住在开元寺的白凤翔,酒瓶口对住大嘴,仰脖子灌个酩酊大醉,醉后痛打其妻,吼着泄愤。张学良的屋里,叶剑英、刘鼎想从赵四小姐口里问问详情,赵四小姐只是个哭,以泪洗面,不置一词。这一夜,她那卧室里一星灯光也没有。在屋子里听下雪的声音,四小姐心中的少帅,渐渐同墙外的世界一样白了,现在她的世界一片洁白,心中的白雪消瘦得如同赵四小姐今夜的时光一样。 三 心酸心冷弥茫来 三 风雪雨霜心酸心冷弥茫来 飞机上的蒋介石,望着半明半暗的廓大无边的天宇,望着早亮的三五颗清澄的星星,没有笑意,几乎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是在投注千军万马即将与红军最后决一雌雄之际,以不可一世的气概来到临潼的,没料想风云突变,霜天黎明前的枪声逼迫他俯首就范,一下子被扣留半月之久。目下死里逃生,这样灰溜溜地觅得一条活命,实在是老天开眼。更料想不到的是张学良竟跟上来了。方才在地面上,他还在张学良掌握之中,飞机一吼离地面,张学良却转入了蒋介石的掌握之中——想到这儿,他禁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张学良……紧挨着的宋美龄知道蒋介石的心思,他没有回头,却一把抓住了蒋介石的一只手,这手干瘦干硬,几乎没有湿热,她禁不住侧了侧脸,分明看到在这半明半暗的机舱里,丈夫那气色似乎好看了许多,这是夕暮天光的投映呢?还是他的气色与本色?宋美龄琢磨不透……飞机又吼又颤,一下子飞得更高了。 相隔不远的古刹寺的钟声,把夜一阵阵敲凉。 一架乌黑大型飞机在暮霭中盘旋着缓缓下趋,声音越来越震耳。从“双十二”那天起,洛阳无形中成了西安和南京往来的中间站。自洛阳西行四百里便是陕西潼关。作为中原重镇,洛阳本来就是军事上的必争之地。 飞机上可以看清洛阳的轮廓了,机场正前方是洛阳航空分校,那座小小的两层西式楼房,建筑不是十分宏伟,客厅陈设却相当精美雅致。 蒋介石脑海里,忽的浮现出十月三十一日的情景。那是他五十大寿,洛阳全城张灯结彩,鼓乐齐鸣,万民募捐飞机的献礼也安排在这一天典礼,机场上人流如潮,轰隆隆的机声撼人心湖,五十架崭新的飞机分作十队,在低空编队排成“五十”字样,庆贺委员长五十暖寿。 蒋介石坐在台中央,身穿海陆空大元帅礼服,长统马靴,雪白手套,帽子上插一根长长的白翎毛,宋美龄亲手切开孔祥熙赠送的特大寿糕,分送主要贵宾,那是多么煊赫,又多么富有神仙意味的一幕呦!蒋介石为什么选定洛阳祝寿呢?他实在喜欢吴佩孚在洛阳过五十寿辰时,康有为赠下的那副寿联: 牧野鹰扬,百岁功名才一半; 洛阳虎距,八方风雨会中州。 可惜,蒋介石的华诞富态是富态,富态得压倒了吴佩孚,却终于没有得到这样一幅令人神迷的对联,更可恼的是,从祝寿到而今,统共还不到两个月,自个儿就被生生关押了半个月,半个月的提心吊胆,现在从天空中突然一下子化作了无可名状的奇耻大辱……飞机就要着地了,蒋介石禁不住回首,又扫了一眼张学良。宋美龄记得,从西安至洛阳,委员长总共就这么两回头。 天色黑定了,停机坪前临时燃起了一盏煤气灯,照得机坪如同白昼。飞机稳稳停住了,舱门口缓缓地放下一架小梯子来。分校主任王叔铭站在小梯之前,注视着打开的舱门。人们敛声屏气,只有煤气灯发出轻微而均匀的“丝丝”声。 首先出现在机舱口的是宋子文,宋美龄跟在后。 宋子文戴着礼帽,宋美龄黑色外衣,脖子上露出浅浅的淡淡的内衣花边,头上搁一顶薄薄的软毡帽,庄重里有一丝说不清的风韵。宋子文故意慢慢地下梯,好让身后的妹妹心理上更稳当些。宋氏兄妹踏上地面之后,舱门口才出现了蒋介石。他上身穿黑色短褂,下身是蓝袍,头戴黑呢帽,身板挺得笔直。欢迎的人群潮水一样趋向前去,连呼:“委员长好!委员长好!”蒋介石微笑着连连点头。 人群不知谁摇着拳头狂吼:“打倒张学良!打倒杨虎成!” 蒋介石立时喝住:“娘西匹!能么能打倒张副司令!”全场突然静默。 王叔铭向蒋介石敬了个漂亮的军礼,快步攀上扶梯,正对着梯面,伸开两臂扶住蒋介石,一步一步往下退走。蒋介石到达地面,用手往身后一指:“张副司令。”张学良微笑着走下扶梯,王叔铭怎么也不敢设想他会随机同来,一下子愕然,愣神了。王叔铭是蒋介石忠实信徒,他很快阴沉下脸,不打算理睬。 蒋介石觉出意思了,又一次指着张学良:“这是张副司令!”王叔铭受了暗示,这才挺胸,向张学良敬了举手礼。机场上谁也料不到张学良会来,一片紧张的窃窃私语……一行小汽车亮着光滑出机场的时候,一轮明月正从东方升起,寒波湖水似的洒满了机场。一阵雷鸣滚过长空,波音飞机在月色中冉冉上空,几乎与那清澈的月色溶为一体。 于右任被拒于潼关,“宣慰”无效,怕返回南京无以交差,便起了就地瓦解十七路军的念头,所以仍逗留在潼关。突然得到蒋介石返回洛阳的喜迅,于右伍连忙派前陕西靖国军副总司令张钫赶到洛阳进行慰问。 张钫赶到西宫那座西式洋房时,蒋介石一行吃罢晚饭,刚刚沐浴完毕。蒋介石夫妇住在最豪华的二楼套间里。张钫一见,问安: “委员长受惊了!受惊了!今日能虎口得生,益发证明委员长吉人天相。” “张学良真是条北方汉子!”蒋介石却称赞起张学良来,并且指着隔壁屋子,“他随我来了,就住在那边。你既然看我来了,也应当见见他。” 蒋介石在西安的情景不便多问,安慰一番之后,张钫要蒋介石夫妇早早歇息。他就走进了隔壁房间。张学良正准备上床,一见张钫,又穿好外衣,一块坐下。张钫重复蒋介石方才的意思: “副司令真是好汉子,言行如一,敢作敢为,一点不含糊。” “解铃系铃,这是我们中国的古训嘛。” 张钫是河南新安人,他问了问西安近日的情况,说了几句,便发现张学良眼色朦胧,已疲惫到极点,就站起告辞。张学良送他到门边,他又低声告诉张学良,“刚才我看过委座了,他有一句话,让我顺便转告你。” “说吧。” “原话是‘你告诉汉卿,明早发个电报,让他把西安的陈诚、卫立煌、陈调元、朱绍良四个人放回来’。” “这个自然。”张学良很爽快。 张钫刚走,河南绥靖主任刘峙和河南省主席商震又来看望蒋介石了。洛阳是他二位的辖区,他二人又是儿女亲家,于是一块赶来了。最初得到西安事变的消息,刘峙吓得面如土色,他觉得老头子完了,自己也就完了。后来何应钦即将当家,他一下又得意起来。他与蒋介石的关系是鼠猫关系,与何应钦则是小老鼠和大老鼠之别了。今日突然得到蒋介石被释放的消息,他心头又有点怪怪的滋味。见了靠窗而坐的蒋介石、宋美龄、他又忧又喜,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张汉卿……这这……真真……叫人咋个说嘛!” 宋美龄抬起一只手指指她侧畔的墙壁,意思是:张学良就在那边屋里,不必谈他。听说张学良来了,刘峙更没话可说。蒋介石泥神一样动也不动无一言,空气显得很窒息。 商震乖觉,先把宋美龄作了话题:“夫人敢入虎穴龙潭,能以微笑而平静狂澜,这在历史上能为千古美谈划出特殊的一笔。”简单几句话,把个宋美龄说得满面春光,蒋介石也面露悦色。商震又巧妙地拨转话题:“委员长,在你面前,我不揣冒昧,想说一句封建迷信色彩的话。” “说吧。”蒋介石点点头。 “临潼这个地方。山形有龙滚虎之势,领袖之类的大人物是不适宜于去的。周幽王幸骊山,犬戎把他杀了,秦始皇幸骊山,国家命脉衰微了;唐高祖李渊过骊山,差点儿让人打落马下;唐明皇幸骊山,安禄山给他搅了个天昏地暗,乌烟瘴气。象委员长这样能从华清池危而复安的,除过救世主之外,历史上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蒋介石一挥手:“这个鬼地方,我后半生再不去了!” 宋美龄开始送客:“有话到南京再说吧。谢谢你们!” 刘峙、商震退出蒋介石的房间,从隔壁门口经过时,屋里早熄了灯。唯有鼾声如雷,屋外听得清清楚楚。刘峙特地将耳朵附近门边,往里听了听,咂嘴说道: “是汉卿在打鼾,天大的事,把他的确累坏了,累坏了!” 商震拉开他,变了句古诗:“‘他有迷魂招不得,未醉先有将当令’,才三十六岁,未进不惑之年,你让他好好睡吧!” 张学良睡得太香了,这大概是他生世来最香甜的一觉,隔壁屋里的蒋介石却没有睡。他让人找来洛阳军分校主任祝绍周,要他用电话秘密与戴笠取得联系,严密封锁张学良到达了洛阳的消息。南京的戴笠接到电话,找来张严佛和吴集光,进行布置…… 宋美龄已经要入睡了,蒋介石却摇起了她,让她披上外衣,坐在淡黄的灯光下,捍一根铅笔,蒋介石说一句,宋美龄往纸上写一句,很快写下《对张杨的训词》: 此次西安事变,实为中国五千年来历史上绝续之所关,亦为中华民族人格高下之分野,不仅有关中国之存亡而己。今日尔等既以国家大局为重,决心送余回京,并不再勉强我有任何签字与下令之非分之举,且并无何特殊之要求,此不仅我中华民国转危为安之良机,实为中华民族人格与文化高崇之表现……余平生作事,唯以国家之存亡与革命之成败为前提,绝不计及个人之恩怨,更无任何生死利害得失之心…… 这个晚上,各地欢呼领袖脱险归来的情绪沸卷到一个最高潮,可也惹得另外三四个有权势的显要人物,这个月色美妙的晚上难以成眠。 蒋介石一到洛阳,阎锡山驻京代表忙以急电向太原报告。阎锡山阅电后疑信参半,习惯性地把双手插在腰后裤口,在中和斋(绥署办公厅)宽敞的地板上独个儿踱来踱去,灯开得很暗,月光把他的投影压缩得更短、更粗,皮沙发上的那一张电文,白亮亮的。 济南的韩复榘,这个晚上他正约几个要人打麻将,忽然传来蒋介石已经脱险的消息,韩复榘立即停住两只肉墩墩的短手,瞪着牛眼,口沫乱溅: “这个张汉卿,做事怎么如此虎头蛇尾!” 麻将桌上这个话,种下他以后杀身的祸因。 新疆的盛世才,在西安事变发生时一直不敢轻易表态。这个晚上才说了话: “我了解张学良这个人,他最容易冲动,在冲动下把委员长扣起来,又在冲动下进行释放,偌大个东北军,弄不好要在这个冲动型人物的手下输个精光。” 四川的刘湘,一听说扣了蒋介石,极为兴奋,致电张、杨,表示川陕唇齿相依,愿作后盾,而且主张对蒋介石要断然处置。 二十五日,张学良派往四川的代表宋醒痴赶到了成都,刘湘当晚为宋醒痴摆宴洗尘。刚刚就座,成都忽然得到了蒋介石安抵洛阳的消息。刘湘闻报大怒,当着宋醒痴的面拍案大骂: “张学良小子这是干啥嘛!说变就变反复无常,一会儿伏天,一会儿雪天,谁听他的话算谁倒霉!”宋醒痴手足无措,脸上又红又烧,吃不成饭。 次日天不明,就悄悄离开了成都,动向不明。他怕刘湘把自己扣起来,向蒋介石买好。可他哪里会料想到,刘湘睡过一霄,翌日又变了腔调。 “这时若是杀了蒋介石,全国不知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势必演成了混战局面,徒为日本人创造机会而己。汉卿以大局为重,标举外御其侮的大义,着实有大家风范,令人钦佩,钦佩!”有四人回报说宋代表不见了踪影,刘湘愣了一愣,说道:“走了也好。老蒋不是从西安也走了么?” 二十六日上午,洛阳机场大道两旁站满了军校、航校的军队。一行汽车飞驰过来,两旁响起了军乐声和万岁的呼声,蒋鼎文、毛帮初、刘峙、商震、张钫等军政人物一一出现,个个面带喜色。宋美龄下车后,风度翩翩地上了飞机,蒋介石被两个侍从扶下车来,身穿蓝色绸袍,戴蜜色呢帽,向欢送人群频频答礼,尔后又由毛帮初将军扶他登梯。这是机场上最大的一架飞机。 飞机在尘土飞扬中扶摇而上,在欢呼中盘旋一匝,转向南京,四架战斗机尾随护航。众人已经散去,又一辆汽车飞驰而至,那是宋子文陪着张学良赶来了。两架绿色战斗机起飞之后,张学良,宋子文那架才继而升空,紧接着,从机场另一端起来七架战斗机,尾随在张学良机后……人们仰首眺望,眺望空际这威严的阵势,聆听云霄里远雷一样的轰轰音响。 军校俱乐部里,正是欢宴四处赶来的军政新闻各界人士,空旷的厅堂里,以前就悬挂着中央各位军政长官的大型玉照,客人们开始举杯之时,都发现那一排大照片里有一张变成了四方空架,异常显眼,这里原先挂的是张学良的照片,早在半个月前,就撤下来了。 洛阳喜气洋洋,西安新城杨虎成的会客室里,却发生了张学良离开的第一场争执。 一大早,杨虎成收到了张学良从洛阳发来的电报,要他释放陈诚、卫立煌、朱绍良、陈调元四人回南京。杨虎成沉思一阵,不想执行。但又转念一想,这不是小事,应该听听东北军的意见。电话打到金家巷,王以哲、何柱国二位军长很快赶来了,他们看罢电话,对杨虎成说: “把这四位放了,其余十几位留下来反而碍眼,干脆全放走吧。” 杨虎成尚未表态,朱仁堂、孙铭九、卢广绩又坐着车一阵风似的赶来了。 朱仁堂一进门就问:“听说要把南京的大员放走,是吗?” 王以哲答:“是的。” 朱仁堂:“这一封电报可信吗?怎么可以证明是副司令签发的?” 王以哲反问:“倘若不是电报,是副司令的亲笔信,你放不放?” 朱仁堂一时噎住了,答不上来,忽然提出一个问题: “王军长,即就是亲笔信,在今天这非常的背景下,也要看是不是副司令的本意。昨天,我劝他不要亲自送南京,他对我说:‘中央还有十几大员在这儿,怕什么?’可见副司令放蒋而留下这些大员,并非是因为忙乱而忘记了这些人物,他很明显是有用意的。我们必须按照他的真意行事。” 何柱国捏着电报问道:“不放大员,眼下怎么向副司令回话?” 卢广绩上前说道:“副司令说是三天、五天之内一定回来,可以这样回电:‘我们决意等您回来亲自释放这些大员,以便话别欢送,恢复情谊。’这就等于明告老蒋,副司令不回来,这批人也别想回去。这些人都是蒋介石的心腹,蒋介石不会扔下他们的。” 朱仁堂说:“这些人伤的伤、死的死,回到南京只会给副司令的身上抹屎抹尿,只会起坏作用。副司令不回来,绝不能放走他们。” 朱仁堂又说:“倘若你们害怕副司令回来责备、处罚,我可以主动承担责任,向他说明这是我的过错,与各位将军无关。” 王以哲很不高兴:“你们太多心了!副司令自己都送蒋委员长去了南京,我们扣住这些人还有多大意思!副司令‘送人情送到家’。这电报是直接给杨主任的,又不是给你们的,你们让杨主任夹在中间怎么处?” 大家都盯着杨虎成,杨虎成站起来说:“看张副司令的意思,我们不放,会给他在南京造成困难。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做到仁至义尽,把他们全部放了罢。” 朱仁堂、孙铭九、卢广绩黑着脸孔,只好从命。何柱国、王以哲在边上建议:“索性下个请柬,今晚举行便宴,欢送他们回京。另外,在易俗礼要不要再包一场秦腔。” 风风火火紧张了半个多月,杨虎成忽然想起了十二月九日晚的那场秦腔,那场虚惊,他苦笑了一下,说道:“包戏的事,我看就不必了。” 自洛阳直投南京的飞机正在云层里穿行,各地的电文已是雪片似的落到了南京,全是“欣闻钧座返京,欢庆莫名,谨电祝侯。”“非特天相吉人,实亦中华之幸”,“薄海欢腾,万众欢舞”之类的贺词。蒋介石的飞机在明故宫飞机场着陆时,欢迎的队伍人山人海,锣鼓鞭炮齐鸣,彩旗花带翻舞,欢呼声浪响彻九霄……仿佛在欢迎想往已久、倾慕已久的“大英雄”降落人间。 军乐声中,何应钦、林森代表军政各界向蒋介石鞠躬致慰,冯玉祥、戴季陶、居正、张继、孙科、陈立夫、李烈钧、朱培德、陈公博逐个儿致礼问候。张学良、宋子文的飞机晚到个把小时,机场上除了宋子文的侧近和一些军政部接待人员之外,地上余一层纸花、足迹,有些冷寞,有些凌乱。曾几何时,张学良带着卫队和随员晋京显的那番威势,已是不复存在了。 蒋介石还在洛阳,他的心腹文人陈布雷就和温文灏商量:“我们应该预先为委座准备一份文告,飞机一到南京,便可公开事变真象。”他们苦心孤诣,终于拟就了一份。一降落,陈布雷他们赶上去鞠躬之际,蒋介石却很快将一份文稿交给了陈布雷,要他迅即发表。蒋介石这份文稿,就是昨晚与夫人在灯下炮制成的《对张、杨的训词》。 《训词》很快发表了,军政大员们等待读了之后,纷纷称赞,认为:“其语重心长,有如一片春阳,无人不照,仁者胸怀,威而不猛,真是主心明严,气象高旷,聆者莫不动容。”有的则认为,这是“殷忧启圣,多难兴邦”的又一新开端。当然,也有少数明眼人不这么看,军政要员张治中,觉得从表面文字看,蒋介石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尊严,但细细揣摸,字里行间却潜伏杀机。张治中这个看法,与远在西安的杨虎成是同一个感觉。所以张治中在赶往北极阁看望张学良时,紧紧握手,神情极度不安。 十二月二十八日,毛泽东主席发表了《关于蒋介石声明的声明》,对“训词”进行了剖析:“蒋氏果欲从这次事变获得深刻的教训,而为建立国民党的新生命有所努力,结束其传统的对外妥协,对内用兵,对民压迫的错误政策,将国民党引导到和人民愿望不相违背的地位,那么,他就应该有一篇在政治上痛悔已经开辟将来的更好些的文章,以表现其诚意。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声明,是不能满足中国人民大众的要求的。”“全国人民将不容许蒋氏再有任何游移和打折扣的余地。蒋氏如欲在抗日问题上徘徊,推迟诺言的实践,则全国人民的革命浪潮势将席卷蒋氏以去。” 驾返南京,千头万绪,有几宗区区小事,蒋介石却安排有序。 一是颁发纪念章。为鼓励忠贞人士,凡在西安事变同时蒙难之人,一律颁发西安蒙难金质章一枚,上面镌有:“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的联语,正中铸有蒋介石的肖像。有两位人物勋章特异,与众不同,一位是端纳,营救有功,由国民政府颁授大绶采玉勋章一座,一位是那个“双十二”凌晨架飞机落在临潼野地里的蔡锡昌,特颁五等宝鼎勋章一座,以彰忠勇。 二是召集同难人员到官邸摄影留念。包括侍从将领,连同几位女眷,总共二十二人,大伙正绕着委员长喜洋洋地列队时,“西北剿总”参谋长晏道刚和绥署政训处长曾扩情急忙忙赶来了,正想站入队列里,没想到蒋介石突然伸长手指指着他俩,怒色满面,厉声喝斥:“你两个滚出去,给我滚出去!滚!”当晏、曾二人红着脸退却时,蒋介石迅速要来一片纸,用红铅笔写道:“晏道刚无能,曾扩情无耻,永不录用。”写下这道手令交给了身边的侍从副官,才正襟危坐,开始照像。 晏道刚曾任过侍从室主任,是委员长身边的人,后来特地安排到张学良身边伺察动向的,可西安有这么大的“阴谋”,晏道刚却没有一个字向蒋介石报告,当然是“无能”的典范。曾扩情退出委座官邸时,却十分冤枉。周恩来要他为维护委座安全而对南京广播,他也就大声呐喊:“奔车之上无仲尼-黄埔同学一定要信赖张学良副司令,万不可各走极端,鲁莽灭裂,反而危及委座安全。“爱护领袖,喉咙都嘶哑了,委员长非但不奖赏,反而认为叛军张目的“招降广播”这岂不冤枉。 曾扩情这样的主张和平解决者碰一鼻子灰,南京那些主张诉诸武力者,后果也不佳。照完像,将介石与几个主要军政大员说道:“我想停止复兴社的活动。你们各位考虑考虑,这个提案是否可行,改日一起商量。”复兴社在蒋介石被扣以后很活跃,桂永清是何应钦的侄女婿,他率领教导总队自南京开到前线,配合空间在渭、华-带轰炸扫射,企图进攻西安,因为遭到东北军的有力阻击才作罢。依照复兴社那一套行施下去,蒋介石认为纵然是激不起张、杨杀他,起码也要被南京方面的飞机、大炮埋葬在那个高公馆内。所以摄影完毕,蒋介石有那么个提议。 在声势煊赫的军政大员里,宋子文很得意。事变之前,宋子文想用财政限制蒋介石扩军,同时又想增加税收,郎舅二人闹得不可开交。这次西安之行,彼此矛盾消释,宋子文在仕途上又将转入鸿运。戴笠更兴奋。他把自己西安之行同蒋介石当年于永丰舰护卫孙中山相比,说他是“冒死而去,乘祥而归”。何应钦则做了一场“讨伐军总司令”的幻梦。有恨无人省,有气没处泄,虽然委员长已回南京,他对西安仍是咬牙切齿,恨不得一下子炸平。 蒋介石表面不动声色,举措方面似乎不缓也不急,而脑海里却转得很快,总在思考着如何进一步求贤求圣,神化自己,从一度挫折中再补涂上一层超英雄的釉彩。以完成自己的历史形象。所以他一到南京,便向中央引咎自请处分。中央一再慰留,并准许给假一个月,以资休养。蒋介石便利用这个“休养之机”,先把陈布雷安排在溪口文昌阁里,精心凑编了《西安蒙难半月记》,初稿完成后,蒋介石看过多遍,陈布雷八易其稿,然后才付印发表,公诸社会。 在这个半月记里,着重夸奖冒着生命危险的前往西安的宋美龄,仿佛是这位“女神”的镇静、坚毅的人格和定力,加上她那双温柔灵巧的手,才解开了西安与南京间的死结。时隔不久,又发表出一篇宋美龄的《西安事变回忆录》,以委婉的笔调,透露出何应钦、戴季陶一伙的作为、见解,竟然不及她一个妇女,对主战派进行了含蓄的讥讽。戴季陶看罢宋美龄这个回忆录,气得大动肝火,在家里用指尘把一个漂亮古雅的花瓶打得粉碎:“宋美龄不足道,她终究是个女人家,可委员长怎么竟容许她把这样的文章拿出来发表!”在一夜的风中,消瘦得只剩下叹息。 四 审判 无名圈套 四 夜凉 审判无名圈套 争论 囚禁 蒋介石使尽浑身解数给自己脸上贴金,才不理会别的军政大员怎么哭笑,怎么闹情绪哩。 “钱大钧那个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蒋介石追问。 一回南京,伤势未愈的钱大钧就被投进了牢狱,蒋介石要人查明:“临潼我那专列的火车头是怎么开走的?钱与张、杨是否有所预谋?” 一位副官连忙拿出卷宗向蒋介石报告:“钱主任为人实诚,他是中了张学良的计策。有背部中子弹从右肺斜出的血衣可为验证。”接着又呈报了审查详情。 蒋介石想了想,下令道:“那就放了他罢。”晏道刚、曾扩情、钱大钧已分别经受到了审查和诉斥,张学良下一个会是怎样的前途呢?曾扩情那天被撵出摄影镜头,很快就有这样的叹息:“张学良现在南京,他纵然是死罪可恕,恐怕也活罪难逃。” 河北省政府主席黄绍雄有一天去看望蒋介石,蒋介石在长沙发上,对西安事变的原因、过程只字不提,却说下这么几句话:“这回出下这事,是由于我这个领袖的德威不能感化人。可是,家庭出身不好的人也是最难感化的。”张学良是张作霖之子,顺理成章,自然就是“出身不好的人”了。 冯玉祥有一天去看望蒋介石,言谈中,蒋介石漏出这么一句:“我的哥哥蒋介卿,他可是为西安事变而死的了!”事情是这样,双十二事变的消息很快传到蒋介石的故乡溪口,这天晚上,蒋介卿正在武山庙看戏,一闻讯惊骇过度,中风跌倒,翻于凳下,立即不省人事,抬回家不到三天就死了。那时蒋介石还关在西安,蒋介卿被草草入殓,棺柩停于家中,设奠守灵,冯玉祥听到蒋介石说这样的话,估计张学良放宽不了。 针对张学良,南京的步调来得很急骤,也很周密。二十六日蒋介石到京,二十七日中央党部开会欢迎委员长平安返京,会上就决定组织高等军事法庭会审张学良,二十九日国民政府下令李烈钧为本案审判长,朱培德、鹿仲麟为审判官。李烈钧是国民党元老,辛亥革命前后追随孙中山,曾任大元帅府参谋总长,张作霖当年就是通过他与孙中山进行联络的,张学良一直把李烈钧视为长辈。三十日,李烈钧去拜会蒋介石。坐定后,李烈钧进言: “张学良发动事变是:“叛逆”行为,有谋害主帅的打算,但悔改及时,又亲送委员长回京。愿委座念惜他国恨家仇在身,有对国事偶生幻想的心理基础,恕其过激,宽大为怀,赦免他的处分而释放他回西安戴罪立功。”李烈钧完全是为蒋介石着想,愿借此机会而使国人崇拜胸襟“宏伟”的委员长。 蒋介石直着眼睛听着,一声不吭。李烈钧又借古喻今:“我国历史上有两个人,一个是齐桓公,不追究管仲对他曾有射钧之分,却拜管仲为相。另一个是晋文公,寺人被几次要谋害他都未得逞。 后来有人又要谋害晋文公,寺人报得到消息赶往晋文公处告发晋文公不肯接见,经寺人报说明来意后,晋文公宽恕并接见他,结果又免受一次暗害,这两桩历史典故可否作为本案的参考,请委员长核示。”蒋介石干咳两声,似乎要发话了,这可是一锤定音呦!李烈钧全神贯注,好一会儿,蒋介石金口玉牙,只说出六个字来:“君慎重审理之!”此言过后,再没有了下文。 李烈钧走了,蒋介石又召见黄仁霖――在西安被关押过十一天的委座的“殉葬品”。 黄仁霖家居上海,大难不死而侥幸荣归,他准备回沪和家人欢渡新年。他的请假立即获准,宋美龄而且对他的勇敢和忠诚很有赞扬。回家只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南京就来长途电话,要他立即回京。一到南京,蒋介石单独接见,说道: “汉卿在首都将要接受军法审判,审判以后,我把他安排在孙先生中山门外的乡间住宅内暂且居住。审判前后,我要你去照料他。安全措施已经部署好了,你去负责办理就行。西安的阵势你是身有所历的,所以我也就想到了你。眼前是一项很微妙的任务,对你来说也是很有些意思。我想你自会妥善处理的。” 张学良暂住在北极阁宋子文的别墅里。 这是一座别致、幽静的建筑。山丘山下密集的松、槐林里,有一座草皮顶的大屋,因为有林木掩映,结苔的草皮又与树色相近,远处看去,以为这儿是绝少人烟的一片荒林。 实际上,大屋顶下是一座双层楼的格局,西式小窗,青枝绿叶环绕着小栏杆晾台,里面是阔绰的客厅、餐厅、卧室台灯、地毯、电风扇与外面的田园景致截然是两样比照。 从栏杆晾台上可以望见烟波浩渺的长江,巍峨苍秀的钟山,明镜似的玄武湖就在别墅左下方闪烁映动。对面邻近的山包上是有名的鸡鸣古寺,两座山包一般高,古寺与别野就似乎很切近。 这里是南京近郊,与闹市若即若离,每天早晨,附近乡间茅屋里传来第一声鸡鸣,这个古寺里就跟着敲响第一下钟声,将晓而未晓,钟声过山越湖,分外清脆悦耳,于是这山寺就叫“鸡鸣寺”。 刚住进来,张学良并不冷落,在这个潜藏于林荫的豪门巨宅里,前来看望他的小车络绎不断,政界的要员,军界的高官,群众代表,社会贤达,新闻记者,真有点纷至沓来,宋子文一步不离地陪着他。每当送别客人时,张学良总是很乐观地说:“过一、两天我就回西安,那里情况极端复杂,我不回去,是一定会发生乱子的。” 当蒋介石的飞机自西安起飞时,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张学思就被放出来了,同学们以惊奇的目光望着张学良这个弟弟,那眼神,似乎想从他身上进一步认识张学良,队里的军官一下子对张学思十分客气。 第二天上午,张学思赶到北极阁别墅见了哥哥,因为高朋满座,哥哥忙于应酬,张学思满肚子的话没有机会诉说。他坐在一边默默地听着、看着。哥哥似乎瘦些了,也黑一些了,精力却很充沛,应对如流,谈笑风生,每到高兴处,连接爆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 他可能不知道弟弟被强行关过,对弟弟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夜很深了,他才抱歉地送别张学思,“今天我太忙,三两天后我回西安,你明天再来,我有话和你详谈。” 第二天、第三天,张学思要么插不上嘴,要么是自己有事不能久等。第三天,哥哥将弟弟送到门口,只说了一句:“我未听小蚕的劝告,哎……我有些事,一时走不了。” 送走弟弟转回屋子,蒋介石派来的一位侍从副官仍在客厅里等着张学良。见他进来,站起来说道:“副司令,政府有许多人建议,您能否写个东西,让委员长消消气。南边这边飞短流长,搅得委员长很不自在,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 宋子文打圆场:“汉卿,既然陪他来了,顺手写上几个字,算是一个过场,何必认真。” 张学良想,自己送他回南京,头都磕了,作个揖又算啥,于是挥笔写下这样几行字: 学良生性鲁莽粗野,而造成此次违纪律之大恶,兹颜随节来京,是以至诚愿领受钧座之责罚,请处以应得之罪,振纪纲,警将来。凡有利于国家者,学良万死不辞,乞钧座不必念及私情有所顾虑也。 蒋介石捍住这个纸片,从容不迫:“此事我不介意,由政府去处理。”政府心领神会,把这封信转于军事委员会。嗣后转给了高等军事法庭。 二十八日,张学良身边渐渐清静些了。东北知名人士阎宝航接到宋子文的通知,也关注张学良的前景,很快赶来了,候在大厅里。宋子文先进来见他:“我与蒋夫人、张副司令商妥了,请你去一趟西安,告诉他们,张副司令几天内就回去。副司令有一封信带给杨主任,让他把五十架马丁飞机放回来,抗战时离不了这批家伙,别损坏啦。” “我可以和张副司令见见面吧?” “张副司令就在小客厅等你呢。” 宋子文将阎宝航领进小客厅,张学良忙站起来握手。电话铃响,宋子文被人叫出去了,阎宝航问:“宋先生让我告诉西安,你几天内就回去,这,有把握吗?” 张学良低下头略一沉默,说道:“我这次举动是为了国家民族,他们待我怎么样我不在乎。” 阎宝航以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张学良机警地环视一下屋子,以手指向西北方向轻轻地说:“他们不让我回去,那边能答应吗?”阎宝航连忙轻轻点头。宋子文进来了,说道:“阎先生,您走以前,蒋夫人要见见您。” 阎宝航遵嘱去见宋美龄。宋美龄说:“阎先生,西安这回险些儿弄出大乱子来,子文和我吃了苦头,现在总算是平息了。你去西安告诉西北的将领,副司令这几天就回去,大家要安心,要冷静,不要再生什么事情来。” “你们都说他很快就回去,这可靠吗?” 宋美龄嫣然一笑:“别人信不过,你还信不过我和子文吗?!我们和汉卿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之所以敢冒死去西安,不就凭汉卿的赤子之心吗?现在怎么能翻回头糊弄汉卿?!”她宣誓似地谈道:“天地良心,我们宁可牺牲一切,也不能对汉卿失信。” 宋美龄将阎宝航送到客厅门口,又拉着他的手说:“见到杨虎成先生,说我问候他的老母亲。她母亲在蒲城老家,我在西安时太忙,太乱,心里不宁,没得机会去看望她老人家――这个话你一定要给我带到。”阎宝航要出大门了,宋美龄还站在客厅门前频频挥手……她在笑,笑笑得那样媚人。 放飞机的事,西安又一次闹得不甚愉快。 这一次,杨虎成和朱仁堂,孙铭九是一个心思:已经五天了,副司令还没有回来,飞机和飞行员就不能再放了。王以哲、何柱国固执己见:“你们怎么如此多心!我不相信委员长会起那种心思――不放副司令回来。副司令那么样慷慨大方,他暂时不在,我们就这样鸡肠小肚,这样下去,岂不惹人耻笑!” 朱仁堂说:“副司令对阎宝航有所暗示,他将回来的希望全押在我们身上,寄厚望予我们,请二位军长仔细斟酌,千万别掉以轻心。” 王以哲发了脾气,横竖不依。杨虎成无奈,只要息事宁人,只好放走了五十一架飞机和五百名飞行员。 孙铭九十分恼火,对朱仁堂大发牢骚: “我们东北军里有些人,对张副司令实在是无情无义!我闹不清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夜来香开了,只那么一瞬,绽放了从日出到日落积蓄的力量,舒开那柔柔的花瓣,可现在是寒冬…… 明天元旦,死气沉沉的别墅却没一丝欢愉的气氛。宋子文陪着张学良下棋,玩麻将也觉得乏味。宅邸四周秘密布置下的一层层警戒,一天紧似一天,渐渐切断了张学良同外界的任何联系。 张学良不能出门,宋子文异常恼火,他质问门前的特务、军警:“是谁叫你们这样做的?”对着宋部长,军警、特务面有难色:“部长不要冲我们发火,这是委员长的命令。”宋子文气得脸膛发紫,亲自到蒋公馆去了两次,很晚才回来,脸涨得通红。张学良把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他反而显出松驰和豁达,安慰了宋子文几句。 昨天晚上,宋子文从宋美龄那儿回来,心情更是沉郁:“汉卿,军委会明天上午十时要对你进行审判,说是走走过场,走走形式,审判后马上特赦。”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新花招,张学良不吭声了,他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和衣而卧,一夜没有开灯,屋里什么声响也没有。早上,鸡鸣寺第一声钟响,他屋里就亮了灯。 宋子文从门缝瞄进去,看见张学良从里到外,衣装崭新,正蹲在那只手提箱――赵四小姐急惶惶送到飞机场的――小皮箱前,把一个小小的四方皮包往内衣口袋里裹塞。 早点后,二人冷冷地坐着。张学良问: “怎么个去法?” 宋子文说:“审判长李烈钧会来接你的。” 刚说完,一名扛有中校肩章的副官跨了进来,背后跟一宪兵。副官递给宋子文一纸传票。拿着传票,宋子文变了脸色,张学良瞄见了上边有两个刺眼的大字:“传票”!脸上难看,眼里射出一股可怕的光芒。他挺起胸,大步向门口停着的汽车走过去。宋子文快步上来:“汉卿,我陪你!我陪你!” 进入候审室,两名卫兵迎上来:“请你摘下领章、肩章,还有腰间的手枪,这是规定。”张学良象一头雄狮,狠狠地盯着卫兵,半晌没动手。卫兵打算动手,宋子文一声断喝,卫兵不敢动了,宋子文回头劝道:“汉卿,看我的面子,把手枪卸下吧。” 张学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抖着手摘下了手枪,他的脑海里翻腾得很厉害,他后悔前几天写下的那封信,什么:“请处以应得之罪,”这不是授人以柄吗?还有前几天什么委员长:“辞职”的把戏,对西安死去的蒋孝先、邵元冲、杨镇亚、肖乃华一伙搞的:“抬棺游行”的节目,不都是为今天的审判的铺垫台基吗?张学良愤恨地扼住手腕,黑青着脸,仿佛那腕部被恶狼冷不防咬了一口。 时钟响声地敲了十点,李烈钧与全体会审人员纷纷入席,宋子文陪着审判官鹿钟麟走进候审室,张学良的脸色平和了一些。鹿钟麟与张学良握了握手,说道:“汉卿,今天开庭,你有你的难处,你上去有什么话尽管说。法庭内不许携带武器,这你是知道的,别往心里放。” 张学良进法庭了,他气宇轩昂,嘴角含笑,不屑地向全场扫视一眼,观众席上起了一阵骚动。主审席上的是李烈钧。朱培德、鹿钟麟为审判官,陈思普、邱毓桢、袁祖宪、郭作民分别为军法官、书记官。李烈钧对面置一木桌, 一把小椅,张学良知道这是自己的“席位”,这个从来想也没想过的“席位”忽然使张学良感到今后的情形已非寻常,心情悠忽间非常激昂,他走近木椅,静坐无言。 李烈钧很客气,咳嗽一声,戴起老花镜,照例问道:“你是张学良?是不是弓长张的张?学而时习之的学,良知良仁的良?若干年龄?哪里人氏?父母在否?妻室姓名?子女若干?”张学良一个冷笑:“随便好了”! “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 “我不知道。” 李烈钧翻开陆军刑法:“陆军刑法的前几条,你都犯了。你是军人,为什么劫持统帅,躬行叛变?” 张学良答:“你这个问题太大了,中间经过,请问蒋委员长,他是知道的,我也不便详说。不过,我不是劫持,而是爱惜蒋委员长,也不是叛变,而是拥护国家。我们要申述自己的意见。实现我们的主张,并无丝毫谋乱的意思。倘是劫持,请问委员长是怎样回到南京的呢?我张学良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来呢?二十六日在飞机场,你们都有目共睹呀。” 李烈钧早有所料,他微笑一下,毫不动气,他看看左右审判官,个个相对无言。再看张学良,张学良已将两手交叉于双肩,两只脚置于桌上,仰首向天,目中无人。法庭内交头接耳,叹息张学良,不愧是张作霖的儿子! 李烈钧只好又问:“你们干下这种叛乱的事,是受人指使的呢?还是你作主策划的呢?” 张学良笑笑,“你看看我这个人,是别人所能指使的吗?!我再说一遍,我不承认我们是叛乱。” 李烈钧干咳几声,又问:“你把中央许多大员都拘禁起来,这还不是叛乱吗?” 张学良仰头大笑,直等笑过来才回答:“他们身为大员,平日穷奢极欲,不知爱国爱民,蒋委员长误就误在他们身上。比如陈调元,身为军事参议院院长,在西安招待所拘留不过几天,就动手调戏陈继承的娘姨,可谓老而风流,又如平日口出大言的陈诚,领袖遇难,又不营救,又不殉节,一头钻进啤酒箱子里,满头满身都是灰尘,这也配得上谈抗日救国吗?还有……” 李烈钧听他骂到二陈,俞来愈不象样,只好拍打桌子,停止其发言。 张学良说:“好好好,我不谈别人了,但我有一句话想请教审判长,可以吗?” “那当然可以。” “民国二年,审判长在江西起义讨伐袁世凯,有这回事吗?” “有的。” 张学良双手双脚都放下来了,略略直直上身,又问:“为的反对袁世凯的专制与称帝,对吗?” “对的”。 “我在西安的举动,正是为了对中央的专制独裁有所谏正!” 李烈钧此听一言,吓得满头大汗,连忙打断他的话:“你胡说!委员长人格高尚,行事伟大,袁世凯怎么能望其项背?!你太荒唐了,自寻末路,还要强词夺理,胡说八道!” 审判官见审判长发火,连忙起身劝他息怒,李烈钧沉静片刻,扶扶眼镜,才继续发问:“你在西安做的事,应据实供出,不然对你是不利的。” 鹿钟麟也说道:“审判长待人诚恳宽厚,你不要失掉这个难得的良好机会。人常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张学良仰仰头,目光显得分外有神: “我与杨将军这次兵谏,只为八个字:团结御侮,抗日救国!诸位先生、女士,想我东北三千万同胞水深火热……” 李烈钧知道他激情如火,说起来很富于鼓动性,便大声制止他的论战架势:“东北是怎么丧失的?‘九.一八’丢失东北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知罪吗?” 张学良手往桌上“叭”地一拍,霍地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四方小皮包,由里面取出“九•一八”时蒋介石发给他的那封电报,准备宣读。李烈钧和各审判官情知不善,忙一齐站起来制止,张学良抑制不住自己,不顾一切地宣读起来,全法庭的人都绷紧了心弦: 沈阳日军行动,可做地方事件,望力避冲突,以免事态扩大,一切对日交涉,听侯中央处理可也。 蒋中正 据说九•一八事变时,蒋介石给张学良将军拍发了这封“铣电”之后,后悔无及,因为这是出卖祖国山河的罪证。为此,他曾下了很大工夫,指使特务企图将这封电报偷走,但一直不能得手。 今天,被张学良以悲愤的声音公诸于众,法庭顿时哗然,波动着惊讶和气愤。李烈钧收不住场,人们只见张学良稳如泰山,双目炯然,胸脯一起一伏,声音在大厅里久久回荡:“诸位先生、女士,我张学良生世以来,已经三十六岁,今年是我的本年,谈不到对国家民族有什么建树。九•一八事变,日朱打进来,我连还手的样子都没有摆一摆,一封电报,就拨营起寨,退进山海关,进了山,又被指东调西,刀光剑影,炮火连天,一直打的是谁?是骨肉同胞!这是我张学良一直感到负疚,感到痛心的!” 说到这里,全场鸦静到了极点,人们只看到张学良两眼微微闪动着泪光:“不抵抗主义,不是创自我张学良,而是创自蒋委员长!我个人千错万错,有一点我问心无愧。这就是西安事变!我上疏,我哭谏,我迫不得己而举行兵谏,完全是为抗日救国而发。眼看我中华民族党己不党,国将不国,兵连祸结,政以贿成,满心期望通过兵谏,委员长受到震动,反躬自问,没想到我一片赤诚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耿耿此心,天日可以为证!” 该说的,长江大江似的一泄而下,张学良反而觉得浑身轻松,他望着一个劲拭汗的李烈钧,脸上挂着冷笑,两只手却将电报文稿往小皮包里收拾。这些电报作为绝密文件,一直是赵四小姐收藏的。到南京换取衣衫,打开手提箱,张学良才发现摺好的衬衣里夹着这个小皮包,他当时一下子握紧了它,甜酸苦辣,心里泛起了无法体味的种种滋味儿……今天在法庭上,他才深深觉得这是抛向蒋介石的一颗重型炸弹!在张学良眼前,一闪而过,悠然间闪过了小蚕和赵四小姐俏丽的面影…… 患有高血压病的李烈钧懵头懵脑,却问下这样一句:“张学良,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亲送委员长返京?” 浑身轻松的张学良一下子也随和了许多:“我在事变中看到委员长的日记,国策虽然不对,其本人还不是没有御侮抗日的想法,况且在西安又亲口答应了我所提的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要求,御侮救国的目的既达,个人得失,我不计较,所以才送委员长回京的。” 李烈钧于是宣判:张学良首谋伙党,对于上官为暴行胁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公民权五年。李烈钧很清楚,他所宣布的这个判决是按蒋介石交下的判决书“照本宣科”进行的,他这个审判长只是在演一场戏。 这样判决,是准备着让蒋介石做好人。果然,蒋介石很快交来呈书,罗列一大篇理由,为张学良请求“特赦”。不过几天,国民政府就发布命令:“张学良处十年有期徒刑,本刑特予赦免。仍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此令。”混淆黑白,立法毁法,全在蒋介石一人。谁都了然,这一切依照老蒋的安排,全是在演戏。 会审完毕,张学良不能回北极阁别墅了,他被押进了太平门外孔祥熙公馆。这时候,西安方面将五十一架飞机和五百名飞行员也放回来了,蒋介石完全打消了放张学良回西安的念头。 张学良被送到孔祥熙公馆,七八个持手枪的特务如临大敌,将张学良拥至室内,宋子文被挡在门外,不许入内,宋子文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朝司机一挥手:“走,去蒋公馆!”宋子文性格温和,很少生这么大的气。 汽车冲到蒋公馆,军警森严,刀枪林立,其中一位小军官阻挡宋子文:“非常对不起宋部长,委座今天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请您改日再来。”宋子文一甩膀子,怒冲冲直往里闯,“国舅”今天这样厉害,众军警一个个呆若木鸡,无可奈何地瞪着他的背影。 内室警卫很快听到了宋子文和蒋介石争吵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宋子文的声音很是骇人。当宋子文从蒋宅里出来时,怒容满面,回到北极阁别墅,晚饭也不吃,一口水也不喝,过了个把小时,他就乘京沪快车回上海去了。 此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深居简出,南京几次打电话要他出席重要会议,宋子文理也不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宋子文前脚走,端纳顾问很快又寻到蒋公馆里。这个外国人,对蒋介石从未说过这样难听的话:“我怎么也没有料想蒋先生会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无聊的人,不顾诺言,不顾信义,刚刚说过的话就不算数,这算怎样个领袖呢?!我来向您辞行,向夫人辞行,马上离开南京,离开中国,我没有脸再待一天了!”蒋介石瞪直双目,连连出着粗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对于他的心计心术中不可告人的东西,他早就抱定一条,死也不能向人有任何吐露。 端纳走后,宋美龄从里屋走出来,悄坐在蒋介石身旁,一脸晦气。她说道:“我哥哥和你一吵再吵,吵翻了,端纳又走了,这都是在西安为你而出生入死的人啊!” 蒋介石脸带凶色:“要说出生入死,我是第一人嘛!你们同情张学良,东北军那子弹可不认我,五间厅台阶上若有一颗子弹打中我的脑壳,还用得着你那兄长和端纳去西安吗?……你妇人家,感情用事,不管这感情多么高尚,从古自今怎样受人称颂,在政治场合始终是不可取的。” 宋美龄涨红了脸:“汉卿若照你这样不重感情,你我能回南京么?”宋美龄赴西安,也是感情所使,所以接下这么一句。 蒋介石冷眼对着夫人:“你要认谁?张汉卿,他是张汉卿,我是蒋中正!”蒋介石这么不讲理,宋美龄一下子噎在原地,静了片刻,忽地转身,气呼呼地进入内室去了,蒋介石在房内踱来踱去,踌躇良久,接着便给侍从室下令:“给我准备飞宁波的飞机,我要回溪口老家养伤。” 张学思并不知道大哥受审的事情,他赶到宋子文别墅,门口一位副官告诉他:“副司令去军委开会了,中午大概能赶回来。”中午,两辆黑色轿车驶进别墅,张学思认出这是大哥从西安带来的警卫和副官的,赶忙迎住,门一开,卫兵和副官衣衫不整,形容沮丧,全被解除了武装,张学思大吃一惊,忙问: “这是怎么啦?我大哥呢?” “四爷,完啦!副司令……被……抓起来啦,押到太平门孔公馆去了。” 张学思“蹭”地蹿上轿车,哐一声关死门,汽车直往山下孔公馆方向驶去。 雅静富丽的孔公馆,房子预先就腾空了,军统局特务十五人,宪兵七人,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在院子里警戒着。轿车刚刚刹住,几把明晃晃的刺刀就逼了上来,张学思操着东北口音说:“我是张学良的弟弟,请求你们允许我去看看我的哥哥。” 望着这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宪兵生硬地回绝:“你闹错了,这里没有这个人。” 张学思再三恳求。得到的总是这么几句:“无此人!”“告诉你,没有这个人!” 张学思失望极了,痛苦极了,他不再恳求,满眶泪水,呆呆地望着被黑纱遮严的每一眼窗户。忽然,二楼的黑纱被撩开一角,大哥只穿了一件毛背心,以凄楚、悔恨而有无所畏惧的表情,向弟弟摆手示意,要他快快离开这事非之地!转瞬间黑纱垂落,张学良的身影消失了。张学思鼻子一酸,泪珠滚滚而下,他若有所失地盯住哪个静静的窗口,直直站立了一个多小时,才怅然离去。 张学良整天不发一言,只是闷闷不乐地蒙头大睡,送来的饭菜戳一两筷子,就放下了。守在门口监视的特务,发现张学良睡觉时总是把贴身背心脱下来垫在床上,身子就压在背心上,便认定着背心里藏有秘密。这是赵四小姐编织的最为精致的一件背心。 特务趁张学良上厕所,偷偷摸摸去捏揣这件背心,不想被张学良看见了,大声发吼:“缺德!龟孙子,你们真缺德!”吼声很大,搜衣的特务悻悻地退出门外。这是张学良被囚禁后第一次发出的声音,满院的特务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主管看守工作的黄仁霖看望张学良来了。他摘下礼帽,深深地鞠了一躬,问了几声:“张将军有什么要求,生活上有什么不舒适的?”张学良却看也不看他,沉默着不愿接口。 在西安,黄仁霖是他的囚犯,一到南京,他却转成了黄仁霖的囚犯——这难堪的情景也勾起了他和蒋介石之间难堪的关系转化。黄仁霖似乎想到了这一点,叹了一声:“老朋友,我最知你,你是个最信守诺言的人。”张学良这才瞟了他一眼,仍不吱声。“可惜,你出身有权势的富豪门第,年轻潇洒,任性执拗。光阴似水流年,你却把大好年华都虚掷了,浪费掉了。” 黄仁霖拿出一本《圣经》,翻开扉页:“我把它送你,你可以消释寂寞。我这里写了两行字:‘我希望这本书能帮助你,就象它所帮助我一样。’”张学良扫了一眼黄仁霖手中的《圣经》,知道黄仁霖在西安关押的十多天里,成天捧的是这个玩意。他终于笑笑,把书接在手里,一抬手丢在床头上。 黄仁霖看了一眼他那被扔过去的书本,又说:“我从你气色中有所发现。” “发现什么了?”张学良不再敌对了。 “在这种环境下,只有一个人,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人,才是你的神灵的感召,是你幸福的源泉。” “这人是谁?是上帝吗?还是委员长?!” “是四小姐!” 张学良闪了闪眼睛,试探着问:“她能来一次最好!这个,你老黄有办法吗?” 黄仁霖站起身准备告辞:“凭我的能力,凭你我的友情,我试一试。” 黄仁霖走出大楼,正要上汽车,一个特务送来一封特急电报,电报发自上海:“姐姐病逝,望速回沪!”黄仁霖转身走近那株硕大的云杉,掏手帕揩着泪珠。他那姐姐正怀着身孕,二十六日却赶着参加庆祝大会,庆贺委员长脱险,也祝贺自西安脱险而归的弟弟,想不到被人流拥挤,受伤流产。 在上海医院的病榻上,昨天还来电报祈求能在上天国前会上弟弟一面。黄仁霖因为有这个“微妙”的任务脱不开身,想不到今天姐姐就长辞而去,以无限遗憾的神情进了天国。黄仁霖一声长吁,撕碎的电报纸雪片一样散落地面。 五 白雪何时融化 五 柔心似焚消息白雪何时融化 张学良本着“人情送到家”的宗旨送蒋介石去了南京,西安的领导人也本着这种精神,慷慨地放走了军政大员,毫无保留地放走了飞行员和飞机。蒋介石在报纸上发表了《对张、杨的训词》,西安明明听着不对味,也只好隐忍着,缄默着。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却得到张学良受到审判的消息,西安一下子“奔走骇告,莫知所措”了。元旦这天,西安举行了一次东北军、西北军联合大检阅,“打倒蒋介石!”“打倒南京政府!”“放回张学良将军!”的愤怒声浪摇撼着全城。 南京方面却兵分五路,以四十个师的兵力向西安集结推进,至潼关,华阴、华县一带筑垒布阵,炫耀武力。西安方面忍无可忍,遂形成一种强烈的应战呼声,红军与东北军、十七路军一起行动,积极地进行了必要的军事部署。 一月五日,三位一体经过协商,由杨虎成领衔发出“歌电”向南京表示抗议。“歌电”措词委婉,立意严正,骨子里是十分强硬。 西安呼声强烈,当时形势又不允许蒋介石掀起内战。于是南京又变化策略,一方面委派东北名流吴翰涛、王化一等持着蒋介石、张学良的信来西安劝和,一方面又令驻潼关的顾祝同委派洛阳警备司令祝绍周,到西安试探着进行和谈。 谢葆贞是“西北各界妇女救国联合委员会”的会长,小蚕是副会长。她们走在妇妇女队伍的最前边,长长的队伍高呼着“释放张学良”!“打倒蒋介石”!的口号从北大街走向钟楼,又从钟楼走完了东大街。千万个母亲、妻子、女青年,向南京政府表示了最强烈的抗议。游行队伍散去以后,谢葆贞没有回家,往南一扬,急匆匆赶往金家巷去看望赵四小姐。 因为重兵压境,西安城内特务活跃,形势一时显得很复杂,很险恶。张学良公馆仍然是东北军的中枢神经所在地。 自从张学良去了南京,冬云灰暗,张公馆无形中少了些生气,有些冷落,有些清淡,北风把院内的枝叶连连扫向墙角,满地上簌簌有声,枯草在墙头忽左忽右。谢葆贞上西楼的时候,在二楼木梯上与一个披大衣的中年汉子打了个照面,那汉子一个劲盯住谢葆贞: “杨夫人,不认得我了?” “噢!你是苗剑秋,不是在天津吗?啥时候回到西安的?”这就是在五四讲演时大骂蒋介石的那个“苗疯子”,三剑客之一的苗剑秋。谢葆贞见过他,心里也暗暗地佩服他。 “二十七日到的,是《每日论坛报》记者勃特兰掩护我从凤陵渡偷偷回来的,方才拜会了四小姐,问问少帅走时的情况。” 望着这个精明,爽直的汗子,谢葆贞问:“下一步你打算干什么?” “继续跟蒋介石斗法呗!我当高崇明一块在日本留过学,卢广绩已经请求过杨主任了,让我也参加设计委员会。” 设计委员会在绥署内办公,谢葆贞与苗剑秋握手告别。“好啊!以后我们会常见面的。” “笃笃笃!”她敲响通向张学良、赵四小姐的卧室的门。自从张学良走后,赵四小姐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院里没有了她风姿绰约的纤纤身姿,楼梯上没有了她宜喜宜嗔的春风面影,偶尔闪现一下,也很少与人说话,显得忧心忡忡,焦愁不安,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怎么办好。杨虎成多次叮咛谢葆贞,要多多往金家巷去:“眼下的四小姐,恐怕比南京的少帅更痛苦。” 门轻轻开了,形容憔悴的赵四小姐一看是她盼望的女友,那对湿润润的眸子里有了亮气。 “成天一个人孤坐,会闷出病来的。知道你病了,张副司令心里会更难受。谢堡贞说,“看你的神色,咋晚又是一霄没睡!”一面说,一面往梳妆台上望了一眼,台正中仍然放着张学良刚到南京那天发来的电报:“午后二时抵京,寓宋子文兄处,一切安善,请转告诸同志释念。学良。”这才几天呀,情况急转直下,广播连连传来不幸的消息。 赵四小姐说:“我老是想从前的事。当年在北平时,我请一位星相家为他测过八字,星相家说他是三环套目的格局,中年以后有牢狱之灾。我不懂什么叫“三环套目”,你看看,这不是说中了么?” 谢堡贞搂过赵四小姐瘦削的肩胛:“别往这儿想,这是迷信。” 赵四小姐说:“就算是迷信,不说它了,可我总感到,他是个带兵的将才,却不是那号搞政治的角色。” “这话怎么说?” “他那心太实,政治和诚实是两码事,左右政治的是权势和手腕,权势和手腕的圈子里有多少诚实可言呢!”赵四小姐望着谢堡贞,“宋子文,蒋夫人他们之所以敢来西安,就是看准了汉卿的诚实,实际是抓住了他的孟浪幼稚,巧妙地利用了他。” “小妹又想邪了。”谢葆贞摇头否定她,“张副司令此行,示大义于天地。我想了好多天,觉着他比别人想得深远。” 前几次来,谢葆贞对赵四小姐深感同情,两个人一块垂过泪,一起叹息过,可从来没说过这等话呀,赵四小姐疑惑不解地盯住她。赵四小姐没心思梳妆,郁悒的神色里含一股幽怨,也许是在抱怨谢堡贞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儿呢? 谢葆贞说道:“这次事变是紧接两广事件的又一起反蒋事件,加上张副司令在九•一八时奉了密令对日退让,很多人就胡乱猜疑,猜疑他发动这个事变是不诚心抗日。这种疑虑在西安不明显,在外地就很普遍,他们许多人就误认为这是张、杨二将军利用实力舍得偕位夺权搞兵变!” “也许会这样看。”赵四小姐附和地说。 “这从各地来的电报里就能看出,尤其地方实力派,都怀疑我们抗日的诚意。”谢葆贞看得出,赵四小姐听得很仔细,“张将军是大聪明人,所以他就亲自送老蒋去南京,在政府心脏里为西安事变进行辩护,用个人的身家性命粉碎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语,惊天地,泣鬼神,这是一项了不得的壮举” 谢葆贞的话象冬日里难得的暖流,使赵四小姐陷入了少有的沉思……沉思良久,她抬头望着谢葆贞,望了好一阵才了话:“你上过学,有学问,想事情跟别人想得不一样,难怪外边传说你哩。” 谢葆贞一笑:“传说我什么?” “‘杨夫人是个共产党,要留神!’还说,你是‘共产党有意派到杨主任身边的可疑分子’哩”。 谢葆贞沉默了一下,端庄凝重,显得很和蔼:“小妹,我也年轻轻,何尝不懂得生活?不懂得青春?说心里话, 虎成要是不象这样有权有势就好了,我们可以在关中找一块土地,两个人在一起过简朴宁静的日子。可现在,象张副司令说过的,已经是骑上老虎了,又有什么法子呢?你老实告诉我,你看我象不象外边传的那样――是个共产党?” “有时象,有时又不象,我说不上来。”赵四小姐轻轻摇头,“打死我,我也不敢乱说。” “我说呀,你是个小滑头!“谢葆贞佯装嗔怒,抱住赵四小姐拧了一把,赵四小姐“哎哟”一声,二人同时滚在了床上。就势在躺在床上,谢葆贞喘了喘,搂住赵四小姐说话:“当女人太难了,跟个窝囊废,受一辈子气,跟上个有志气的,更是准备吃大苦,受大难。咱是一个命,是苦命,下一辈子呀!你我再不要生个女人了!” 赵四小姐摇头:“这能由你由我么?” 正说着,“笃笃笃”有人敲门,她二人一头坐起,忙理理揉乱了的衣服和头发,赵四小姐又利落地扯扯床单,谢葆贞这才走过去拉开门。 “啊!杨主任!”进来的是杨虎成,副官从门外轻轻地带上了门。杨虎成随身带来一个文件袋儿。赵四小姐平时和谢葆贞常常接触,亲姐妹一样,但和杨虎成正二八经照面,这还是第一次,便恭敬地侍立着。杨虎成要她坐下说话,赵四小姐坐下了,屋里静静的。杨虎成说: “西安很乱,我这心也很乱,张副司令走了,我也没有把你照顾好。”她说得很缓慢,心情显得很沉重。赵四小姐懦弱,听到这里,禁不住眼圈儿红了。 “吴翰涛、王化一从南京来了,也带来了张副司令的口信:让你到南京和他见见面。”赵四小姐转过身去,用手绢擦着泪水,哽咽起来,谢葆贞连忙扶住她,轻抚她的后背,杨虎成不说了,打开文件袋儿,取出一封封信件。“吴、王二位明天走,你收拾一下,准备和他二人一块坐飞机走,这样到南京也有人招呼你。” 赵四小姐哽咽着问:“见一面之后怎么办?” 杨虎成说:“具体怎么办,听副司令的叮咛。我的意思,在副司令回西安以前,你最好先到香港避一避,那里你熟悉,房子什么都现成。西安眼下不安宁,很不安宁,张副司令倘若不赶快回来,下一步恐怕会更难收拾。”杨虎成拿起那一叠儿信函,“这是东北军将领委托你带给张副司令的密件,大伙急切地盼望你能传到他手里。” 谢葆贞替赵四小姐拿主意:“这些信件检查出来,反而不好。你记性好,我说,干脆在西安把内容都背下来,把信毁掉。”赵四小姐默默点头,赞同这个主意。 杨虎成又说:“副司令爱吃西餐,爱吃个水果,西餐没法带,冬天的水果也不多,我准备了一些苹果、梨、桔子,明天随飞机一块走。”说到这里,杨虎成有些动情,声音有些发涩,“你告诉张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回西安的事由我们设法,让他千万把身体保养好!” 赵四小姐的泪珠又淌了下来。 奉化溪口,在蒋母坟庄的庐舍里,虽是严冬,高下参差的松柏依然以青翠的姿色笼罩在四周,蒋介石半躺在床上,一面养伤,一面算计着南京,算计着西安。张学良囚禁在南京,不是个办法,这个人生性好动,交际广泛,搞下这场事变,更为全国上下所嘱目。 审判是审判过了,可张学良在审判厅竟公开了那封最见不得人的“铣电”,这样以来,人们心里是不是服气这场审判,就很难说。所以蒋介石很快又给南京的戴笠下了密令,迅速将张学良解到溪口,这里是四明水区,山青水秀,四季盎然,让他来这里读书养性,反省往事。 副官进屋报告:“张钫从南京赶到溪口镇了,求见委员长。” “来了吗?让他下午来见我。” 西安事变发生,于右任、张钫作为南京派出的宣慰使赶到潼关,却被阻留在那里,作为陕西元老,想不到杨虎成来了个黑脸拒之,他二人实在是愤愤不平,好在二十五日那天,蒋介石获释了,事情才算过去。 张钫赶回开封住了几天,忽然接到电报,委员长要他去一趟奉化。拿着电报,张钫赶到南京,到于右伍那里坐了坐,于右伍同在京的陕西人是同一个看法:‘委座让你去,一定是为解决陕事有所商谈。关中是好地方,百姓是好百姓,你只要抱定宗旨一条:只要和平,不要战争。“ 下午,张钫自溪口镇赶到了六里外的坟庄庐舍。青砖平房,精巧严整,因为林木丛杂,层层叠叠,外面不容易看到这一长排灰色的房屋。从屋里穿过林隙往外眺,居高望远,却是一目了然,到处是连绵青山,山脚下是远近延伸的式的水田。 蒋介石穿着钢架背心,转动不方便,对张钫点点头,示意他坐在床前准备好的沙发上。寒暄几句,便转入正题。蒋介石说:“目前陕局尚在混乱之中,你熟悉陕西情形,以你之见,以为应该如何处置” 张钫试探性地询问:“听说委员长和杨张二位将军在西安商谈,允许了什么条件?” 蒋介石梗梗脖子昂起头:“那是子文他们谈的事。我除了训斥他们,商谈过什么?!现在我们只研究对陕西如何善后罢,我告诉你,何应钦他们可是主张声罪致讨,以整纪纲的,他的话是‘不将叛逆根本铲除,养痈必贻后患’。” 张钫说:“何部长这是借个原故泄他肚子里的火气。委座明察秋毫,比我更清楚。中央部队眼下拥挤在潼关到渭南这条路上,计有八师之众。渭南到秦岭山下,几十里宽。现在听说已在商州活动,如果他们出洛南到泰峪,中央军的后路就受到威胁,有被掐断的可能。张、杨部队在临潼、鸿门、斜口一带凭依山形,易守难攻。就这样打起来,中央军未必有利。我认为用政治解决较为便利,也切合目前的实际。” 蒋介石不吭声,默思一会,忽又谈起张学良来:“一个东北人,还有一个陕西人,身有草泽意味,鲁莽野蛮,灭裂武断。东北军调到陕西才几天嘛,张汉卿就轻举妄动,以致演成这种局面。” “汉卿对日本人有杀父之仇,失地之恨,东北兄弟鼓动他抗日回东北,才出此行径.这是张汉卿与别的军阀迥异之点,委座清楚。” “安内才能攘外,他们不明白我的意思,而出此下策。我的日记里有抗日的计划,风声泄露出去,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就要升级了。你看目下这个烂摊子,怎么对外?他二人掀起这样的风波,真是坏了我的大事!“蒋介石又盯住张钫,“杨虎城这次举动,你和于右任事前真的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张舫心里一惊,蒋介石怀疑的大网怎张得这样野?他连忙回答:“这几年我和陕西相隔太远,于右任住在南京,沾边也不多。再说,那么多中央人员都撒在西安,也都蒙在鼓里,没有看出什么。我思量,张、杨合伙,或着是出于汉卿的主张。 蒋介石的目标却瞄住虎成:“我待虎成不薄,他又是党员,何以会同汉卿这样来做?在西安我单独见他,给他个转弯的机会,可他还钢硬的了不得!你总可以想想,他对我的误会是因为什么?” 张舫说:“有一次虎成到杭州见你,韩复榘也在。你对韩隆重热情,和虎成只随便搭了几句,催他回去。是不是有这么一次?” 蒋介石想了一下,点头承认。 张舫又说:“有一次在石家庄,虎成赶去谒见,你对他说:‘你以绥靖主任兼陕西省主席,好好干,中央决不换人。’虎成兴高采烈地回到陕西,正要大展鸿猷,你却不打一声招呼,突然任命邵力子为陕西省主席,使他不免怨望。” 蒋又点了点头,默认了。 “我还听说,虎成和人来往的信件被西安站人员查获,全都报告了委座。 蒋介石摇头了:“这我不晓得,恐怕是有人从中离间。”他连连饮下几口热茶,说道:“虎成为人很聪明,西北那么多大员里,我还没发现有过于他者。他的缺点是学识根底浅薄,容易被人家动摇。我和他谈过多次话,向来把他看作是忠实的同志,这次事件却让我很痛心!他的地位不算低,还想干什么?!他误入歧途,实在是可惜。我对于老同志是决不辜负的,如果虎成迷途知返,在西北我还是要重用他的。你和右任及陕西的朋友们多想想法子。”蒋介石时恼时忧,忽刚忽柔,一会儿又象是要张舫下一步当个传声筒,把他的话传给杨虎城。弄得张舫一时间难于措词。 “虎成既然赞成委座出陕,可见他拥护委座之诚。委座海量,向来是爱护部下,还希望对虎成也不要失望,不要灰心。” 蒋介石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是的。我若是对他失望,今天这话就不必谈了。我今天的意思,你转达给右任兄,也可以转达给虎成和陕西各位同志。” 从南京到奉化,飞机只能在宁波西南的机场起落。张舫赶到机场准备返回南京,想不到在候机室门口,与南京飞来的张学良打了个照面。一大群军警、特别卫队人员在吴集光暗示下远远地转悠着、监视着。戴笠、米春霖、贺耀祖陪同着穿一件灰棉大衣的张学良,张学良大步走过来,寒风里微缩着头,风撩动衣襟,多少有些寒伧。他一下子认出了张舫,停住脚步大声的问: “张先生,好呀!你几时来的?”不等张舫回话,又问:“委员长让你去陕西吧?” 戴笠招呼:“先进侯机室,外边风冷。” 五人坐定,仍是张学良先发问:“你来奉化,委员长对你怎样谈的?”戴笠在边上,张舫实在开不得口,吱吱唔唔,半天说不成一句话,张学良见此情景,双手一拍,笑了: “张先生不用说了,我全明白,你这一次去西安,我张学良就回不去了。” 张舫神色有些仓惶:“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学良收住笑:“我曾经对虎成说:‘三五天就回去。’可现在二十天了,我却往奉化赶。你若是奉了委员长的指示前往西安,我给虎成许的愿不是全泡了汤水了么?!” 见张学良一无所忌,张舫也不拘谨了:“你把委员长送到洛阳,为什么不在那时折回西安?” 戴笠插言:“那天晚上他累得要死,睡还睡不醒呢!”也是打趣的口吻。 张舫摇头:“现在睡醒了吧?!” 张学良想笑笑,泛起在脸上的却是一个哀哀的苦笑。边上的米春霖、贺耀祖直望着机场上正待返航的飞机。张学良说:“飞机快飞了,不说了,你快赶路要紧。”说着站起身,握了握张舫的手,“我回不了西安,那边彼此打起来可不妙呦!” 汽车飞一样穿过溪口镇,时而北、时而西,直往巍巍的大山上拐去。江南究竟与西北不同,春节刚过,北方还是雪虐风号,寒气凛然,这里却近山沁绿,远峰淡蓝,溪水已经喧动着春的音响。 张学良哪有心思观景呢?他看到了山口早就布置好了的宪兵哨位,凭眼力他推断出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一直上山的汽车突然平缓下来,前方出现了一座梦一样的古寺,几株极粗的银杏列在门首。戴笠说道:“这是雪窦寺,全名叫‘雪窦资圣禅寺’,是天下禅宗十刹之一。”汽车斜过寺门,冲出一箭之地,停在了西首两排木屋面前。张学良看到屋门前一个木牌,白底黑字,写着”中国旅行社溪口分社”。 溪口镇是委员长出生的地方,蒋母的坟庄大约就在镇子和雪窦寺之间的某个山包上。“委员长在他母亲躺着的墓前半躺养伤,我这个伤了委员长的张某人也关到这儿闭门思过来了。” 张学良在心里这样忖度,想笑,也想哭。戴笠、米春霖陪他下车,特别卫队队长毛人凤已经把三十多名便衣卫队撒了开来,特别卫队人员都佩带着左轮手枪,尽管四外冷清无人,唯闻山溪淙淙,他们仍然是背向旅行社,高度地警戒着远处,面对雪窦寺方向,撒开的卫队人员最多。 戴笠名义上是让这些人:“保护副司令的安全”,而张学良最清楚“保护”二字在这里的含义。毛人凤比张学思略大几岁,个儿不高,却精明的了得。 日暮时分,米春霖、贺耀祖算是完成了陪送任务,告辞走了。刚走一会,一辆汽车又飞驰上来,是戴笠从蒋母坟庄里把邵力子给领来了:“副司令,邵先生这可是一心一意伴你读书来的,你看看,连铺盖行李一起拉上来啦。”戴笠满脸是笑。 邵力子小矮个儿,棉袍可体,他摘下礼帽,一手抱在胸前,稳稳鞠下一躬:“副司令,山不转路转,我们又见面了!” 张学良赶忙拉住他的手:“邵主席,夫人手上的伤怎么样?” 邵力子说:“咳!已经都一个月了,伤口愈合了,好啦。”邵力子想起双十二之夜夫人翻墙而中弹的狼狈相,自己的圆脸上也有些发窘,装着擦眼睛,他回避开张学良与戴笠的目光。心里却抱怨:“汉卿哟,你是大聪明人,干吗还提这号事?” 夜里,山气寒重,张学良、邵力子睡在一间小屋里,各自用厚厚的棉被筒住全身,只露出个脑瓜,油灯早早熄了,特务在门外不远处踱来踱去,两人都不甚磕睡,便有一句没一句扯闲话。 “你不在西安闹这个事,我俩还睡不到这一个屋子里来。”邵子力说。 张学良说:“这就叫‘千里有缘来相会’。算了,别提那个事了。你是绍兴有学问的人,对奉化这块地方自然很熟,给我讲讲雪窦山这个寺院嘛。”寺院里击磬敲木鱼的念经之声,在空山里隐隐约约,似乎怪好听的。 邵力子说道起来:“这寺院的来历可是深了。晋朝时有尼姑在此结庐,最初叫瀑布院,咸通年间毁于兵火,称垂建的寺院为瀑布观音观;咸平二年,宋真宗御赐资圣寺匾额,才开始叫雪窦资圣禅寺。” “山上是有几股盘来绕去的山溪水,没见瀑布呀!怎么总叫什么‘瀑布’院?” “你刚刚到,没顾上细看,这儿是个万峰绝顶的小平原,纵横自余顷大,四近九峰环抱,玄珠峰,天马峰、象鼻峰、五雷峰、石笋峰,一峰比一峰好看俏丽。西北那最高的峰叫乳峰,下面有一石洞,泉水长年四季从洞中喷涌而出,其色如乳如雪,所以整个山都叫雪窦山……这个小平原收集来诸峰流水,南边不远就有个了不得的干丈岩瀑布,雨后声动九霄,壮观到了极点……” 张学良黑地里不耐烦地敲着床沿:“南方到处是这等玩意,你别叨叨它了,等天气好时咱们慢慢转悠。这山寺有什么掌故呀?说一个让我听听。” 邵力子脾性真好,咽下一口唾沫,便说道:“唐代罢,雪窦寺内有个小和尚,每天清晨听见院内蚯蚓叫便须起床做课,这儿不养鸡,蚯蚓比鸡还叫得早。日子一多,贪睡的小和尚便反感这条蚯蚓,他烧下一壶开水,打算烫死它,让它叫不成声。 方丈发觉了大为震怒,立命小和尚到千丈岩瀑布跳下去舍身赎罪。小和尚面对瀑布号啕大哭,不敢下跳。恰巧东岙村一个杀猪的回家路过这里,盘问小和尚因何伤心。当他听说了原故之后,顿脚长叹:‘我杀了三千头猪了,你一条蚯蚓还没我一根猪尾巴长,应该让我先跳。’说罢扔下杀猪担子,一纵身跳了下去。你猜怎么着?” “千丈岩,连个尸体也没法收!” “哪里哪里?!突然间天地放亮,香风指指,金光闪闪,鼓乐齐鸣,只见杀猪的身骑白鹤,徐徐升天。原来是,天庭里怜悯这小和尚平日苦苦修炼,特来接他,不料想却被杀猪的捷足先登了。”张学良不吭声,邵力子怕他入眠,反问一句,“你可知道这叫个什么故事?” 张学良答:“这叫‘神仙也有误会’,咱凡人失误就更多。” “哪里的话?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个闻名天下的典故就出在此地。” 回应邵力子的,是一起一伏的鼾声。邵力子自言自语:“这么快就睡着了,也真是个人物。” 阳光夹雪的日子,几乎看不见少帅欢乐的时光,也不见挺拨开满银花的白杨及梧桐树,这么大的一件事,是应该宽松宽松了。 请不要打扰这北方汉子宝贵的一片阳光,关上门风仍会吹酲他,那么还是闭上眼睛开始交谈。 六 接见 发现线索 六 心事接见发现线索老同事 屋外的世界银光灿烂,白茫茫混沌沌,说不清是落在天上,还是落在地上,蒋介石忽然感到落在了他的心上,一阵冰凉,墙上的钟声敲了半点,蒋介石忽然了睁开了眼。 “咔”的一个立正,举手行礼,像一名值日官似的爽声大气道:“报告校长,中央宪兵团第三守备团参谋毛人凤奉命前来谒见!” 蒋介石一听对方称自己“校长”,知道此人是黄埔生,便抬了抬身子,像是要站起来似的,:“唔,毛参谋来了,请坐!” 侍卫把毛人凤引到离蒋介石五米距离的一张木背软椅前,示意他坐下,然后轻步退出门去,在门外站着。蒋介石睁着眼睛打量毛人凤良久,方开腔道:“毛参谋是什么出身?” “报告校长,学生是黄埔军校第六期步兵科毕业生。” 蒋介石高兴地点点头:“好!好!黄埔学生,革命军人。” “完全仰仗校长良苦栽培!” 蒋介石又问过毛人凤的简历,家庭情况后,把话转到正题上:“毛参谋,你对上月西安发生的张、杨兵谏事件有什么感想?” 毛人凤想了想回答道:“张学良、杨虎城以暴力威胁委座安全,实属以下犯上,应当受到全国所有军人的谴责!” “嗯,说得很好!”蒋介石转动着眼珠子,向毛人凤透露了一个秘密:“毛参谋是否听说过,对这个问题,张学良本人也已经有了认识?” 对于这种涉及到核心机密的传闻,毛人凤即使真的听说过也不敢说。他轻轻摇头道:“报告校长,学生家眷最近赴沪探亲,家中无人,故一直住在兵营里,除了指导部属操练,就是阅读军事书籍,对外界传闻毫不涉耳。” 这个回答正中蒋介石的下怀。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纸,晃了晃,“这是张学良写的《请罪书》,你可以看看。” 毛人凤意识到蒋介石此次召见自己一定和张学良有关,而且无疑是一次升官晋级的机会。他双手接过《认罪书》,一句一字地认真默读着。蒋介石对于张学良违心写的这份东西极感兴趣,看过多次了,对其中有些句子甚至滚瓜烂熟,出口能诵。 毛人凤看的时候,他在室内踱步,边踱边说:“汉卿写得不错,嗯,实在不错!比如――”学良生性鲁莽粗野,而造成此次违反纪律大罪。兹腼颜随节来京,是以至诚愿领钧座之责罚,处以应得之罪,振纪纲,警将来,凡有利于吾国者,学良万死不辞,乞钧座不必念及私情,有所顾虑也。’哈哈!” 毛人凤看完《认罪书》,神情窘迫而畏惧。好在委员长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从毛人凤手里拿过《认罪书》,卷拢起来,摇晃着说: “嗯!民国十七年(即1928年),汉卿东北易帜,功在国家,名扬天下!此次搞兵谏,尽管有胁迫上官之罪,但念其当初易帜之功,又写了这份《认罪书》,我的意思是网开一面,不予深究,因而向政府提出特赦建议。政府采纳了我的建议,现在已宣布特赦张学良,此是好事!嗯,不过,如果现时就把他放回西安,恐怕于国家不利。 听说东北军在那里闹得很凶!因此,军委会决定对张学良实行管束措施。嗯,这个嘛,当然是鉴于形势所作的迫不得已的决定。一旦形势趋于平和,当然要让他完全恢复自由。汉卿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还应当让他带兵打仗嘛。毛参谋,军委会决定把看束张学良的任务交给你负责。你看如何?” 毛人凤听人说过,蒋介石交代任务一般都用命令口吻,如果他对下属使用了“如何”之类的商榷词汇,那就说明这项任务重要。假使哪个下属不了解这点,误以为委座在作民主楷模示范,想发表什么相反意见的话,那他就会倒大霉。因此,这会儿蒋介石语音刚落,他马上一个立正:“报告校长,学生一定尽心尽力执行命令!” 蒋介石走到写字台前,用毛笔在印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字样的笺纸上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毛人凤:“毛参谋,你回去把这交给你们黄团长,他会在两天内从宪兵团挑选三十名素质优良的军人,组成一支卫队,负责对张学良的管束事宜。你,就是卫队的负责长官,毛参谋。这项任命的一些具体细节问题,我已给副官处说了,回头你去一次,他们会向你一一交代的。” “是!” 蒋介石看着毛人凤的脸问道:“毛参谋,你个人有什么要求?” “报告校长,学生没有要求。” “好!好!”蒋介石点点头,咳嗽一声,站在门外的那个侍卫应声而入,恭听委员长吩咐:“带毛参谋去詹副官那里。” 毛人凤向蒋介石行了个军礼,退到门外,随侍卫往楼下副官处去。 就在蒋介石接见毛人凤时一辆美国小吉普顶风冒雪驶至官邸门前。从车上下来的一位中等身材、穿半新呢质军官服的中年人――复兴社特务处(军统前身)处长戴笠。十年前北伐战争时,戴笠这位浙江同乡,当过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的副官。 在这以后,善于投机钻营的戴笠青云直上,深受蒋介石宠爱,被人称为“蒋介石身上的佩剑”。凭此关系,他晋见蒋介石时享有特权,可以不经通报径直进门。当然,只能进到小楼底层会客室。能否晋见,还须得到委员长本人同意。这会儿,戴笠走进会客室,一名侍从尾随而进。 “哦,戴处长来了”。 戴笠朝他点点头:“委员长在卧室?” “不,在楼上办公室。” “麻烦上去通报一声,”戴笠求见。“ 蒋介石身边所有的人,从副官、秘书、侍从、警卫、厨子、司机,平日都不时得到戴笠送的钱钞和物品。因此,不论求见还是呈文,只要戴笠开口,无有不允。那侍卫上去看了看,下来回复:“委员长在接见别人,戴处长稍等一会吧。” “也好。“ 一会儿,那侍卫又来了:“戴处长,委员长让你上去。” 戴笠对待下属,凶狠暴戾,象一头恶狼。但见了蒋介石却低眉顺眼,立正行礼,恭称:“校长”,犹如一只媚态十足的猫。蒋介石指指沙发:“戴科长,坐!”戴笠的处长是复兴社新近成立特务处后才当上的。在这之前,他是特务科长,委员长叫惯了,改不过口来。 戴笠坐下。他当过副官,知道蒋介石跟人谈话最忌罗嗦,喜欢言简意赅,于是不待委员长开口便说:“校长,学生按照您的吩咐,已经物色了一名人选,是否合适,请校长定夺。” 蒋介石囚禁张学良的打算,在他向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送上“特赦建议”时早就有了。国府特赦令一发,他连夜召来戴笠,指示特务处物色一名忠诚可靠且精通业务的特工,担任特务队训导员,其任命主要是代表复兴社监督宪兵特卫,严格防范张学良与外界接触,以免再度引起轩然大波。 由于事关重大,所以蒋介石提出此人必须经他本人点头后方能上任。现在蒋介石听说已选定人选了,马上打个手势问道:“这个人的情况怎么样?” 戴笠事先已把有关材料看了多遍,差不多背得下来了,说起来十分流利,如同竹筒倒豆子,不打半点隔顿:“此人名叫甄海林,少年时候在普陀山出过家,民国二十年毕业于中央警校,曾在江苏省警察厅当科长,后经胡宗南介绍到我手下的情报部门工作,在对江西共区渗透,收集东北敌伪情报等工作中屡建功劳,现在挂中校衔。” 蒋介石点了点头,又问:“此人家庭情况、社会关系怎么样?” “甄海林双亲健在,本人尚未婚娶,有一姐一妹,均已出嫁,夫家是做生意的。” “哦!……嗯?”蒋介石站起来,大概觉得有些冷, 呢大衣裹了裹,轻轻踱到窗前,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沉思不语。戴笠见状,不知凶吉,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站在委员长身后,神情紧张地望着蒋介石的背脊。 片刻,蒋介石头也不回地问道:“戴科长,你说此人曾经当过和尚?” “是的。他在普陀山玉照寺当过四年和尚,十四岁才离开寺庙的。” “这么说,他应当懂得一些佛教知识。” “是的。”戴笠吃不准蒋介石为何对甄海林的僧侣经历这样感兴趣,其实蒋介石已在考虑第二步棋了。 蒋介石一个急转身:“好!就让他担任卫队训导员。” 戴笠心里一松:“遵命”! “不过,委员长把话说在前头:人是你荐上来的,倘若有啥差错,我可要唯你是问!” “是!请校长放心,这个人绝对可靠。” “很好。”蒋介石转脸望望窗外,“明天去的时候,路上有积雪,你让司机把车开得慢一些,务必注意安全。” 戴笠大受感动,眼睛湿润了,站起来道:“谢谢校长关怀”! 蒋介石又交代了几个细节问题,打发戴笠走路。 外面,雪越下越大,远远望去,一片白雾,寒气袭人,一阵狂风刮来,地上的积雪和空中的飞雪掺和在一起,漫天乱舞,遮住了戴笠那辆渐渐远去的美国小吉普…… 夕阳西斜,在天边铺开一抹金红色的晚霞,随着太阳往地平线逼近,晚霞迅速变换着色彩:由金红转玫瑰,由玫瑰转深红,最后变成琥珀色。远处那一座座层峦迭嶂的山丘,在晚霞的辉映下,也幻变出种种奇颜异彩。 新上任的训导员甄海林是一个过早发福的青年胖子,个头不高,体重却已超过一百五十斤。一对微凸的暴眼睛透着狡黠的神色,说话瓮声瓮气,就像是从洞穴里发出来的:“唔,才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哦,再过半小时,这趟特殊旅行就算结束了。” 坐在甄海林旁边的是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行动科长宋百川。此人三十来岁,面上布着星星点点的酱油麻子。他目光灵活,一双眼珠子老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听见甄海林说话,他微微一笑:“黄训导员,对这次旅行有何感想?” 甄海林:“我希望平安无事,一不出车祸,二不遇路劫。现在看来,我的希望实现了。” 宋百川打着哈哈:“训导员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甄海林对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是很感冒的。因为他和特务处浙江站站长李干步有仇。他担任江苏省警察厅缉私科长时,曾把李干步父亲私运的五百两鸦片全部没收,使李家陷入倾家荡产的境地。 甄海林调到复兴社后,上校站长李干步通过别人之手几次三番实施报复,使他数次险遭不测,干了六年玩命差事,只得了个中校情报员职务。 他担心李干步此次指使宋百川跟自己捣鬼,决定抵杭州后马上把他们打发走。他宁可作孤掌之鸣也不要这种助手。由于有这么一个想法,甄海林对宋百川存有戒心。他觉得对方的笑声似乎有些异样,不禁多生了一个心眼。 他的目光东扫西扫。最后停留在反光镜上。那里面映现出一辆银灰色轿车,离车队约有二三十公尺距离,开得不紧不慢,稳稳地尾随在后面。甄海林对这辆车产生了怀疑。他立即碰了碰宋百川的胳臂: “宋科长,看见后面那辆轿车了吗?” 宋百川吹了声口哨:“看见了” “这辆车很可疑!” “不错,雪过天晴,天气奇冷,一般人不会出来旅游的。如果是公事,早就该超车了,我们这几辆车速度并不快。” 甄海林皱皱眉头:“我怀疑是盯我们梢的,可能想弄清张学良的行踪。” 宋百川笑道:“哈哈,黄训导员,有你这句话,我完全可以去查问一下了!”话音刚落,他已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动作之敏捷,使甄海林甚至以为是他没坐稳而摔下去的。 司机回头向甄海林:“我们这辆车要停下吗?” 甄海林迟疑了一下,看看前面张学良的轿车,摆摆手:“跟上去,他们会赶上来的。” 第五辆车在宋百川面前停下,四个特务从上面跳下来:“科长,有什么情况。” 宋百川指指驶近的轿车:“把它拦下来!” 说话间,轿车已经驶到他们面前,两个特务站在公路当中,举手高喊:“停车!” 轿车被迫刹停,司机探出脑袋问道:“什么事?” “检查!”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中等身体、面孔白皙、身穿藏青西装,外罩咖啡色风衣的青年。他朝宋百川几人逐个打量,冷冷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宋百川的声音比对方更冷,透心入骨:“浙江站这个名字,阁下可曾听说过?” 就像冰碰上了火,对方的口吻明显变软了:“这么说,你们是复兴社的,不知可有‘派司’?” 一个特务亮出蓝缎子封面的证件,趾高气扬道:“看清楚!” 青年拿过去看了看,递还过来,并无言语,宋百川冷笑道:“嘿嘿,这位先生,接下去,恐怕是应当出示你的‘派司’了吧?” 青年让司机把公文包递出来,取出证件和公文递给宋百川。行动科长一看,对方名叫朱仁堂。 是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联合驻京办事处的办事员。公文表明是去杭州联系采购的。宋百川是浙江站一张王牌,他不但精于擒拿格斗、绑架暗杀之类的行动术,而且还工于心计,极善思考。 他看完对方的证件,心中立即想到:“十八军的首脑是陆军上将于学忠,这个人自民国十七年从直系转到奉系后,一直死心踏地紧跟着张学良。此次西安兵谏,他是积极参与者。 由这样的人物派出的办事处人员,又恰恰在这当口跟在押解张学良的车队后面,而且一跟就跟了一整天,南京一直跟到这里,实在太反常、太可疑了!***,准是想探明张学良的囚所,先扣下再说! 想到这里,宋百川把公文证件还给朱仁堂,随即,努了努下巴颏:“检查车里!” 特务拉开车门:“空的!” “这辆轿车是你的?” “嗬嗬,开玩笑了,我一个穷办事员,置辆自行车都难,还买得起轿车吗?这是办事处的。” 宋百川往车身上蹬了一脚:“这车还是新的,不赖!” 朱仁堂勃然大怒,“你怎么敢……”他突然咬住了舌头,因为宋百川从怀里抽出一支手枪。 “哼哼,老子什么事不敢做?”宋百川手一甩:“啪啪”两枪,把轿车的两个前胎打瘪了,惊得司机脸色苍白,忙不迭从车上跳下来。 朱仁堂恨恨地说:“等着吧,我要找你们长官说话!” 宋百川凶相毕露,恶狠狠地把手一举,“什么办事处不办事处,你唬得了谁?把他们绑起来,押上车!” 四个特务一拥而上,两个揪一个,不由分说,捆住手足塞进车里,另用绳子把两人绑在座椅上。朱仁堂怒气冲冲,高声大喝。一个特务问:“科长,要不要往他们嘴里塞点什么?免得他俩叫住过往车辆或行人,替他们松绑。” 宋百川摇摇头:“不用,我另有办法,保证没人敢替他们松绑。” 特务关上车门。此时薄雪已止,宋百川大概怕过往车辆撞上轿车,便让打开前后小灯。几个人围着车子折腾了一番,登上吉普车扬长而去。 特务们一走,司机就问办事员:“朱参谋,你看有没有办法松绑?” 朱仁堂早已在动这个脑筋了。他曾在张学良司令部当过警卫营长,后解救过少帅危险,少帅看他是个将才,特调参谋处。后去美国留学,经元老卢广绩推荐当上了少帅上校参谋,事变中他出了不少力。他学过自救法。但这种办法只能对付一般老百姓上的绑。刚才那几位是科班出身,精通“捆俘法”,根本甭想解脱。他苦笑了一下:“恐怕很难吧。” “那怎么办?”司机觉得问题严重了。他看看车外,天已黑尽,气温比白天降低了好几度。倘若待到半夜时分,肯定要冷到零下六七度。这样绑着动弹不得,肚里又空空荡荡,只怕熬不过去了! 朱仁堂说道:“只有求助路人了。听着,倘有车辆经过,咱扯开嗓门一齐叫喊,只要松了绑,就有办法了。” 朱仁堂话音刚落,便听到了汽车马达声,两人大喜,等到那辆卡车开到轿车旁边时,齐声大呼:“救命,救命呵!” 卡车停下了,司机敏捷地跳下去,往轿车这边走来,朱仁堂和司机松了口气。不料那人走到轿车旁边看了看,却转身走了,任两人迭声狂呼,对方也不理不睬。那人头也没回,钻进驾驶室,开了车就走。司机大失所望,爆出一串怒骂。朱仁堂劝道:“老史,省点神吧,留着点劲儿等会再喊。我不相信每个转方向盘的都是铁石心肠。” 十分钟后,又有一辆卡车驶过,但情况和先前那辆一模一样,就像事先有人关照过司机,要如此这般动作一番似的。朱仁堂觉得不对头了。他想起那个被称为“宋科长”的酱油麻皮先前说过的“另有办法”,不觉心头一颤,这小子,别***车门口上绑了手榴弹,使过往车辆不敢伸手相救呵!这是存心要弄点苦头给我们吃吃了。 这么冷的天,弄不好一个晚上冻下来,真会去见阎王爷哩!看来,只好试着自救了,看有没有碰巧挣脱的运气。想着,他招呼司机:“看来,咱们要试着自己挣扎了,单靠路人解救,只怕要砸锅。” 司机颇有同感,于是两人开始挣扎,哼呼呼动了一阵,朱仁堂挣出一条腿,司机却白白费劲。由于心思全用在这上面,以致当后面开来的一辆吉普车在他们这辆车斜后侧停下时,两人竟毫不知晓。 外面传来说话声音:“哎,这轿车怎么坏啦?”(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另一个声音显得宏亮,就像雷鸣似的从那人胸膛里滚出来:“好象车里有声响,过去看看!” 那两人来到车旁,一张脸贴在车窗上往里张望:“里面有人,被绑着!” “问一下,怎么回事?” 朱仁堂觉得那宏亮的嗓音听上去有点耳熟,可又想不起是谁,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自报家门:“我是十八路军驻京办事处的朱仁堂。” 车门被拉开了,一股冷空气扑进车厢,朱仁堂冷不防呛了一口,剧烈咳嗽,咳得涕泪交流。好容易咳停,正想说话,眼前手电光一亮,那人笑道:“真是朱仁堂!老弟,听出我是哪个吗?” 朱仁堂的眼睛被泪水遮蒙着,看不真切:“你是哪位?” “张三贵,你还记得吗?” “哎哟!是你啊,怪不得我听着觉得挺耳熟的。”朱仁堂大喜过望,因为过于激动,声音有些沙哑。 这二位十年前有过一段交往。当时张三贵是少帅张学良的卫士,朱仁堂在少帅司令部特务连当兵。奉军在奉天办了所下级军官预备学校,专门训练即将提升为尉官的士兵。他们是同一期生,在同一个班级待了半年。毕业后,张三贵被张学良派往英国学习飞行,朱仁堂回特务连当上尉科长。原以为各奔东西难见面,不料今天,竟在宁杭国道上邂逅相遇! 张三贵用匕首割断两人身上的绳索,把他们扯出车厢.借着车灯打量十年不见的张三贵:弯弯的浓黑的眉毛下,有着一双闪着睿智之光的大眼睛。身穿一件黑羊毛飞行服,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斑和枯草,看样子是刚从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张三贵指指同伴手里那两颗已拧上尾盖的手榴弹:“朱老弟,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竟受到如此彻底的优待?上了绑不算,车门上还掉着一对会蹦蹦的玩意儿。” 朱仁堂朝手榴弹瞥了一眼,对那位宋科长的歹毒,感到吃惊。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老兄,不光是这哩,两个轮胎也给打穿了。我这小车可是寸步难行啦!” 张三贵俯身看看轮胎:“小事一桩,咱这位小豆是机械师,专门摆弄飞机的,这汽车轮胎,稍加鼓捣就行!” 张三贵、豆金才是结伴出来打猎的,他们车上带着一应修车工具。当下,豆金才拿下千斤顶、气瓶等,招呼司机一起把轮胎拆下来修补。朱仁堂说:“老兄,这里站着怪冷的,上吉普车坐着说吧。” 两人上了吉普车,张三贵递给朱仁堂一个面包,朱仁堂饿极了,他一面啃着,一面问道:“老兄在何处发财?” 张三贵笑道:“我是老行任,还能干什么?半月前调来笕桥航校,说是下学期让授技术课,算是中校教官。” 朱仁堂觉得奇怪:“哎!你不是属于东北军空军的吗?怎么到中央空军所属的笕桥航校来了?” 张三贵回答道:“上月西安兵谏,我们空军遵照少帅的命令动了动,得罪了中央。少帅一去南京被扣,我们空军就被砍了一刀。我和二十多名弟兄都奉调过来了,没法子,饭总是要吃啊,有的还要养家糊口。” 朱仁堂吃完面包,开始谈他的事了:“老兄你知道,我一直跟着少帅,这次西安兵谏,还下令缴了兰州胡宗南部队的兵械。少帅陪委员长进京被扣以后,东北军内部乱了,杨将军控制不住局势,我被办了假公文去刺探少帅囚禁地,准备挑选警卫尖子来营救少帅出去。12月31日,高等军事法庭判处少帅十年徒刑。1月5日,政府发布特赦令,赦免少帅。 但少帅实际上并未恢复自由,据获得的情报,委员长密令把少帅押往浙江奉化思过。押解车队于今天进入奉化,我驱车跟踪,一直跟踪到这里,不料被发现了。复兴社浙江站的一个姓宋的科长,带着四名特务把我们绑了,不是老兄碰巧经过,今晚说不定真会冻死哩!” 张三贵对朱仁堂所说的消息感到震惊了:“哦,少帅没恢复自由啊?押杭州来了!唔,这个消息可靠程度如何?” 绝对可靠!押解武装是中央宪兵一个中队,头儿是一个姓毛的参谋。另外,戴笠派了一个叫甄海林的中校随队同行,估计是监督宪兵的。” 张三贵轻声道:“哦,原来如此!”说完这句话,他好一阵不吭声,一动不动地坐着。朱仁堂斜眼一瞥,那张脸森严如壁,怒气凛人,好似庙堂里金刚像。 一会儿,豆金才把工具放回吉普:“修好了,可以跑了。” 张三贵仿佛才从睡梦中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睛说:“哦!补好了……唔,朱老弟,去我那里吧。今天狩猎小有收获,飞禽走兽都拿得出。咱们喝个痛快!” 朱仁堂不无歉意地说:“老兄,我公务在身,得连夜去刺探少帅被囚地点,好回西安去复命,这是大事。” 张三贵略一沉思,说:“那这样吧,你们探到少帅被囚地点后,来航校告诉我一声。这几天我足不出户,恭候老弟光临。” “好的。” 两人握手道别,轿车打亮大光灯,象离弦之箭一般往杭州疾驶而去。 雪花飘飘,北风怒吼,很快就遮盖了轿车车辙。 七 航校之夜 初次失手 七 行动 航校之夜 初次失手 位于杭州市区东北侧二十里地的一个笕桥小镇,国民政府中央空军航空学校就设在这里。 西安事变不久,东北军空军二十余名军官被调来航校担任教官,每人升阶一级,薪饷增二级。在不知底细的人看来,这是好事,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显而易见的不信任。因为这些军官中,有一半原先都是飞行员,可现在都被取消了驾机升空的资格。 张三贵走进住室,打开电灯,冷不防吃了一惊:一条大汉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 “哎!你怎么在这里?” 大汉哈哈大笑,声震屋宇:“我等着吃你打的野味哪!” “你怎么出来啦?” 这个大汉姓贺,名旋风。部下真的称他为《水浒》中的黑旋风。三天前行至西湖畔,正碰上三个警察欺负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便下车打抱不平,以一敌三,把三个家伙揍得 鼻青脸肿。 警察记下汽车牌号,回去向分局头目哭诉一番。打狗欺主!分局长大怒,亲自驾车去航校找军法处长。贺旋风打了胜仗,春风得意返回军校,不料刚下就被军法处长唤去,不问长短,宣布禁闭一周。禁闭就禁闭,他老兄打着哈哈进了黑屋子,木版床上一坐,盘腿练功。 军法处长处置贺旋风时,航校校长不在笕桥。今天回到学校,听副官汇报,立即找来军法处长训了几句:“这帮子调来航校,心怀愤懑,宜采取怀柔手段。否则,一旦惹恼了,他们在西安搞兵谏都敢,在小小的笕桥什么事干不出来?当即下令立即释放。对此,贺旋风毫不知晓,叫他出来他就出来了。 现在,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咱打了三个警察,一个一天,关三天就让出来了。原先说关一个星期,可能是军法处长翻错了《条例》。” 张三贵高兴地说:“出来得正好,我有一件紧要事跟你商量呢!倘在禁闭室再待十天,真不知如何是好哩!贺旋风一瞪豹眼:“啥事?快说!” “略等一下,待小豆把野味烧好了,咱三个边喝酒边谈吧。” 贺旋风站起来道:“也好,我去搞酒!”话音刚落,已经一阵风似地出去了。一会儿,豆金才把 烧熟的山鸡、野兔、田鼠之类的野味端进屋来,房间里顿时香味扑鼻。贺旋风双手拎着四瓶“竹叶青”进来,闻着香味,连打三个喷嚏,眼睛往桌上一瞟,一迭声叫“好”! 张三贵拿来杯碗碟筷,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喝起来。贺旋风蹲了三天禁闭室,吃的是军法处限定的饭菜,缺油少盐,索然无味。此时面对着佳肴,胃口大开,风卷残云一阵乱嚼,刹那间解决了三分之一,这才腾出嘴巴来说话: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从明天开始,我也去打猎。”他拍拍腰里的手枪,咱玩‘星光灿烂’也有十几个年头了,不敢说夜射香火日射纱,但对付这种兔爷儿什么的,不是吹,只要枪响,没有不中!” 张三贵道:“你的枪法确是名震遐迩,当年大帅在时还夸过呢!打猪当然不成问题,不必担心空手而归。不过,看来你这个想法一时无法实现了。” “怎么?” “从明天起,你我另有事情要干了,比打猎重要一千倍,不,无法用数字来比较。” 贺旋风想起先前说起过的“紧要事”,连忙问:“什么事?” 张三贵示意豆金才把门栓上,压低了嗓音说:“少帅今天被委员长押杭州来了……” “什么?”贺旋风大惊,急匆匆打断道:“不是说已经特赦了吗?怎么还押着!” “嘿嘿,特赦是不错,可是还有个‘严加管束’哩,老头子怎么肯把少帅放出来?”贺旋风一拍桌子:“老头子言而无信,是小人!***,以后若再落在东北军弟兄手里,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 张三贵显得很冷静,照样喝酒吃菜,不慌不忙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说眼前的。现在少帅已被押来了,我们能为他做点什么事?少帅是咱哥们的老上司,这次和杨虎城将军一起发动兵谏,完全是为了国家和民族,总不见得让他身陷囹圄,遭受牢狱之苦吧!” 豆金才说:“咱明天叫上东北军弟兄,一起进城去探望少帅。” 贺旋风一掌把碟子击得粉碎:“探望个屁,咱手里有枪,体内有血,腹中有胆,不管三七二十一,去把少帅救出来!” 张三贵笑道:“兄弟正是此意!” “那就是了!小豆,你去把弟兄们都叫来,咱们成立个敢死队!”贺旋风把左轮枪“啪”的一声扔在桌上,“哪个若贪生怕死,推三托四,拒绝出阵,对不起,我姓贺的认得他,这‘星光灿烂’可认不得他!” 豆金才起身欲走,被张三贵叫住:“且慢!此事得缜密计议才成——少帅囚于何处?如何营救?营救成功后如何离开杭州?去何处?这一系列环节都得谨慎从事,安排妥贴。少帅朱参谋还没送来消息,不能草率行事。否则,画虎不成反粪犬,打草惊蛇,以后再想营救恐怕就难了。” 贺旋风想想也是,只好暂且按下性子:“那好,咱仔细计议一番。” 三人密谈到半夜时分,初步确定了营救计划:先探明囚禁处,然后根据那里的警戒情况决定具体方案;营救成功后,立即让少帅化装,登车北上赴西安。 张三贵对豆金才道:“小豆,明天上午,你去杭州打听情况,搞清少帅囚于何处。” 豆金才点点头:“好的。巧得很,省警察厅机动中队一位新结识的朋友正好约我去修摩托,我明天去一趟,跟他聊聊,看是否能摸到情况。” 次日一早,豆金才就去了杭州。午后,他回来报告:据那警官朋友说,前天晚上从南押来一名要犯,现在囚于省模范监狱,据说此人是国民政府的大官。 贺旋风一听来了劲:“八九不离十,咱干他一家伙!” 张三贵沉思地眨着眼睛:“他们还说些什么?” “那朋友说,昨天下午他们奉命全体待命,说是准备执行重要任务。天黑以后,林副厅长亲自率二十辆摩托车驶往宁杭一号国道通向市区的路口警戒。后来有人报告,说南京来的囚车改道行驶,已往省模范监狱那边驶去了。 这时林副厅长鸦片瘾上来了,就让机动中队王中队长率人追赶,自己却回去抽大烟了。王中队长带着摩托车队一直追到模范监狱,没见囚车,一问,原来囚车开得快,已经到达了。监狱岗哨说押来一名大官,囚在后院。 张三贵思忖:从所述情况看来,那“要犯”极可能是少帅,看来,有必要采取行动。不过,为稳妥起见,在正式行动前得先探查清楚,吃准少帅确实囚在那里后,立即下手! 贺旋风见张三贵良久不语,不耐烦了:“怎么样,今晚上不上?” 张三贵说:“上!先去两个弟兄到模范监狱附近观察地形,了解警戒情况。同时,派人去火车站购买几张赴北方的头等车厢票。至于汽车,那倒可以用航校的,不过要把牌照换一下。” “好吧,我去侦察。” “你去恐怕不妥,你老兄在西湖边上跟警察干过架以后,杭州城里已有点小名气了,白天在外边晃来晃去只怕被人认出来。还是让丁四春、何宇去吧,上午我已跟他们十几人谈过了计划,他们一致表示愿意参加敢死队。” 贺旋风无可奈何,只好点头:“那我晚上出场吧。” 星光灿烂,夜风寒冷,灯光却稀稀疏疏,显得凄凉。 三名戴墨镜穿西装的大汉,气度轩昂的走进了省模范监狱。 省模范监狱座落于杭州市区南侧一条偏僻马路上。从外面看去,这里并不象监狱,倒像是一座庙宇:门面两侧立着一对呲牙咧嘴的石狮子,两侧黑色大门上密布粗头铁钉。一对碗口大的铜门环被狂风吹得微微摇晃着,门前有三级很亮的青石阶。所不同的是,两扇门几乎终日关闭,只有在新囚犯押到或法官审讯时才打开。 进入大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两个木头岗亭分设两侧,里面有持枪警察日夜站岗。 院子尽头是铁门,铁门以内便是真正的监狱了。这个监狱面积不大,关押的都是“要犯”:名声显赫的共产党头子、图谋不轨的国民党军官、屡作巨案的江洋大盗。一般的小脚色,没有资格住进这幢戒备森严的特殊公寓。 监狱对面有一幢钢筋水泥结构的炮楼式的三层小楼,这就是典狱长马俊德的办公楼。这天晚上,轮到典狱长本人担任值班主任。一过下午五点钟,他便让勤务兵去附近饭馆买来几个菜,呆在三楼办公室独斟独饮。 马俊德是一个具有武夫素质的,身子结实的矮个男人。他那张胖胖的圆脸上没一丝皱纹,但从上额到头顶却已光滑滑的和僧人无异。不过任何人跟他初次见面时,首先注意到的却是那张歪嘴——从嘴角开始一直横贯整个左面颊的长伤疤使他的嘴变了形。 这是两年前一个新入狱的海盗头子给他留下的纪念。那个大海盗在典狱长例行巡监时,突然从放风队伍中赤手空拳地扑过去,几乎把他的嘴巴整个儿撕裂开来。 正因为有了这些遭遇,典狱长对囚徒尤其是江洋大盗恨之入骨,这种心理导致他发明了种种虐待囚徒的方法,并造出了许多令犯人望而生畏的刑具。这些刑具在残酷程度上与法国巴士底狱相比,决不会有丝毫逊色. 半月之前,马俊德把身患痼疾强盗头子张阿三拷打致死。作为监狱长官,填张表格上报“病亡”就可以了。张阿三的盟弟、大强盗郭得春寄给典狱长一封信。 里面并无文字,只在白纸上画了一把刀,刀上正往下淌着鲜红的血,下面画了三个圈。这意思很清楚:血债要用血来还,三天之内要取典狱长的人头。马俊德曾在江湖上混过,熟谙这套把戏,知道这无非是郭得春向同伙们表示自己如何仗义而巳。 倘若真的义重如山,张阿三一入狱就该来劫狱了,还用的着等到这会儿递贴子?因此,他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不过适当的防范还是需要的,他给监狱后院的嘹望岗亭增加了一名岗哨,任务是留意着把他这边的窗户。窗开窗关不管,只要发现拉上窗帘了,那说明他遇到危险了,马上通知监狱警卫队来救驾。 这种措施看来是多余的,因为收到郭得春的警告信已有五天了,大强盗连影子都没露。从昨天开始,典狱长就估计郭得春不敢来,于是便在办公室摆起了酒席,独斟独乐。马俊德是个酒鬼,他在办公室文件柜里摆满了各地名酒,今晚他开了瓶“白沙液”。这酒够味,三杯下肚,腹中好似煮沸了一锅水,周身发热,通体舒适。他正想倒第二杯,勤务兵上来报告:外面来了三个人,要求面见典狱长,说有事相商。 马俊德正喝在兴头上,把手一挥:“不见!老子晚上从来不办公!” 小勤务下去不到一分钟,又上来了,是被人扭住双手推上来的,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三人一上楼,马上成三足鼎立之势分站马俊德周围,一看驾式就知道来意不善。不过马俊德并非等闲之辈,他对此也不大在乎,瞪着眼睛把三位不速之客逐个打量一番:都是西装革履,头戴礼帽,那副气质模样不像是强盗,倒有点像政府办事员。他的心放下了一大半,不慌不忙站起来,拱手道:“不敢动问,三位来自何方?有何见教?” 这三个是张三贵、贺旋风和领航员。他们今晚全体出动,开来两辆汽车,准备大闹监狱,救出张学良。为稳妥起见,张三贵三人先来和马俊德打交道,摸清底细后再下手。张三贵哈哈一笑,还一揖:“典狱长,我们是中统行动组的,这次来杭州执行公务,有件事想麻烦阁下。” 灯光下,马俊德眼里透着疑色,嘴上却很客气:“哈哈,好说好说!三位先生,请沙发上坐!”他想待来人坐下后,好去把窗帘拉上(通过窗口方向被贺旋风堵住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先把警卫人员召来再说,安全第一! 但三个不速之客对沙发并无兴趣,站在原处不动。典狱长轧准妙头,认为张三贵是头目,便冲他点点头:“你们有什么事,请吩咐吧,嗬嗬!” 张三贵知道监狱进出犯人都有记录,几时进来,几时出去,关在哪个号子,哪怕只在里面呆半天宿,也得严格履行进出监手续。他想查查监狱长的工作日志,看看少帅囚在这所监狱的哪个角落里。以便采取行动。他朝马俊德笑笑,客客气气道:“典狱长,是这样一桩事,我们此次奉上峰命令前来杭州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事先我们已派兄弟来此地侦查。不料前日,该弟兄和复兴社浙江站的特工发生纠纷,被对方诬作江洋大盗逮捕,囚于贵处。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他见个面,问问情由,好向上峰禀报,让上面和复兴社来交涉放人。” 典狱长翻着眼珠子一想,前天倒确实是有两个强盗被关进来,一个姓邵,一个姓潘,是不是复兴社捉的不清楚。不过现在问题不在这里,先得把来人身份看清楚。于是他问道:“先生,你们说是中统方面的,这个……我们都是吃这碗饭的,知道‘公事公办’的道理,是不是请你们把‘派司’亮一下。嘿嘿,抱歉!抱歉!” 张三贵哪里拿得出证件,他正想找个借口挡回去,一旁的贺旋风发作了。他冲着典狱长弹眼露睛:“呸!***,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狱卒头,狗一般的角色,也配查老子的证件?” 马俊德见对方并不动手,早已排除“郭得春”之虞,现在他怀疑这几位是省保安总队的。保安总队与警察厅一向有隙,最近尤剧,说不定是故意冒中统之名来搞这套把戏,反过来倒诬警察厅“执法不严”。 这可不能让步,绝不能让步,否则出了事,警察厅要找他算帐的,弄不好乌纱帽也会丢掉哩!他这样想着,当然不买帐,只冷冷地望了贺旋风一眼,并不言语,伸手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 他刚喝了一口,假装不小心,把瓷瓦勺咬断了,却并不吐出半截断勺,反倒一阵乱嚼,只听得一阵爆豆子般的声响,他竟把汤勺嚼得粉碎,一口喷到三公尺开外的墙上,然后喝口酒漱漱口,坐在那里朝贺旋风冷笑。 这番气功表演倘若放到街头去表演,倒可能有人喝采捧场,但在贺旋风面前,却不起丝毫镇慑作用,反倒被奚落了几句:“嘿嘿,典狱长的牙口不错,可惜没有调教好,让我来给你调教调教如何?”他言毕走上两步,把一个空碟子拿在手里,右手手指往上面一弹,也没见他如何用劲,“噗”的一声竟把碟子弹崩了一块,惊得马俊德目瞪口呆。 贺旋风若无其事,一弹一块,片刻工夫便把碟子弄碎,剩下一块银元大的,放在手掌里轻轻一碾,碾得粉碎,他将瓷渣朝马俊德一甩,后者没防备,刚好打在脸上,把眼睛都蒙住了,气得“哇哇”大叫,贺旋风上前一步,揪住典狱长的脖颈,拨出手枪抵住太阳穴,低声喝道:“怎么样,还要看‘派司’吗?” “不敢!不敢!” “那听着,快把我们那个弟兄叫出来,让咱见见他。” “是!是!” 张三贵示意贺旋风松手。典狱长的脖颈被贺旋风当飞机操纵杆揪了一阵,贼痛,扭转了筋,闭着眼睛乱晃。张三贵拍拍他的肩膀:“这里有电话,你拨到对面去让人把他带这边来。” “我的眼睛蒙住了,难受的很,让我洗洗。” 马俊德想起脸盆就在窗那里,正好蜇过去把窗帘拉上,信号发出后,监狱警卫队即刻会把小楼包围,看这几个还神气? 张三贵哪知底里,觉得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便答应了,马俊德洗过脸,顺手把浅绿色的窗帘拉上了。回到桌前,他问道:“你们那个弟兄姓啥名啥?” 张三贵随口胡扯:“王中文,32岁。” “没这个人啊,前天押进来的江洋大盗有两个,一个姓潘,一个姓邵,年龄都超过四十岁了。” “怎么会没有?人家明明白白看见他押这里来了!” “是没有这么个人啊,别说是‘江洋大盗’了,全监狱没这么个叫王中文的犯人。不信,你们可以查看犯人花名册。” 张三贵不想看花名册,人家不会把少帅写上犯人花名册的。但他转眼往墙角那个深绿色保险箱看了看,心想:“让他打开也好,正好把工作日志弄出来。”于是道:“好吧,你把花名册拿出来。” 典狱长从腰间皮带上解下钥匙,走到保险箱前,贺旋风站在他后面,保险箱门刚打开,两人同时伸手,一个把手枪抓在手里,一个拿出那本绛色丝绒封面的工作日志。 “哎呀,这不是花名册!这是工作日志。“典狱长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一手。工作日志是记载着一些关于这个监狱内幕的文字,属于监狱的最高核心机密,是不能让人看的。 “工作日志更好。”丁四春说了一句,把厚本本递给张三贵。典狱长气急败坏,想扑上去,抢回来,但眼睛瞥到贺旋风那张神色凶狠的脸,勇气顿消,只好失望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张三贵把本子翻到昨天那页纸一看,倒抽一口冷气:“***,昨天晚上从南京押的那个“要犯”并不是少帅,而是南京中央监狱典狱长杨丙宝!他一愣,怎么?情报有误嘛!嗯,会不会用这个名字代替少帅?不可能,如果他们耍花招,完全可以用另外一个假名字,不必用杨丙宝这个名字来代替了。只是,听说杨丙宝是老头子面前的红人,怎么落进樊笼来了? 张三贵指指本子:“典狱长,他怎么也来了?” 马俊德说:“杨丙宝是昨天晚上押来的,还没有来得及看卷宗,我不清楚。” 张三贵决定弄个明白:“卷宗呢?” 马俊德从抽斗里拿出火漆印还未揭下的卷宗:“在这里。” 张三贵打开卷宗一看,里面有一份司法院的呈文,说杨丙宝扣囚粮,贪污公款,请求准予拘押审查。蒋介石在上面批了一个字:“可”。司法院长居然在蒋介石的指示下面写了一行字:“此人可押于杭州浙江省警察厅所属省模范监狱。准予优待。”白纸黑字,言之确凿,看来是真的了。 可是少帅押在何处呢?他又往下看,都是接某某长官电话,明后天处决谁、释放谁之类的记录,并无张学良名字。他又翻到前天那页,看了看,也没有有关记录。 这时,下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张三贵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马俊德突然站起来,神气活现道:“哈哈,你们被包围啦!” 啊!! …… 龙蛇惊险,勇胆大智,一浪跌过金沙滩。风萧起,破寒冰,流血风云雷做鞭,千古义气英雄血。 典狱长为防范大强盗郭得春袭击而作的安排起了“歪打正着”作用。郭得春没有来,倒候着了张三贵!对面监狱后院岗楼上的监视哨一发现这边小楼拉上窗帘,马上向警卫队值班室摇电话。警卫队长不敢怠慢,放下耳机便按响了警铃,当下点起二十名警察,个个荷枪实弹,冲奔典狱长小楼救驾。 三楼,马俊德话音刚落,警卫队长已手持双枪一跃而上,枪口分指张三贵三人:“别动!” 贺旋风眼快手疾,闪电似地蹿到典狱长身后,一把揪住脖颈把他挡在身前,“你敢扣拉扳机?” 丁四春也拔出手枪,对准警卫队长。 马俊德没料到风云突变,惊得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道:“别……别动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这时又上来几个警察,枪口森森,杀气腾腾。张三贵站在那里,从容不迫。他扫视了一下众人,咳嗽一声,先朝贺旋风摆摆手:“放开典狱长。嘿嘿,自己人嘛,何必大动干戈,来这一套!” 贺旋风应声松手,但仍站在马俊德身后,目光一刻不留地盯着警卫队长。警卫队长顾不上注意他,转脸望着张三贵:“自己人?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马俊德定下神来,因为身后存在着威胁,不敢嚣张,缓和了语气道:“他们说是中统的,亮出‘派司’来呀!” 张三贵估计对方不可能知道他们此行的真正意图,便朝丁四春扔了个神色:“听见了吗,都是自己人,把枪收起来。” 丁四春会意,退到窗前,但炯炯双眼,依然盯着对方。 张三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紫色硬本本,满不在乎地扔给警卫队长:“老兄,要看‘派司’,这边有。” 警卫队长翻开本本看了看,眼皮往上一抬,走到马俊德面前:“典狱长,他们是空军的。” 马俊德大觉意外:“空军的?拿给我看!”一看“派司”,对方确是空军方面的,上面照片、钢印、骑缝章一应俱全,还是个中校,比他这个少校典狱长衔高一级。他一看之下,心有怯意:***,空军可是委员长夫人的宠儿,谁敢为了些区区小事得罪他们!否则通天状告上去。还有我这个小小典狱长的好日子过吗?不过,就这样软下来,也太没有面子。再说,得把他们来意弄清楚。想着,他拍拍“派司”问道:“姓朱的,你刚才说是中统的,这会儿又亮出空军“派司”,究竟是怎么回事,请说个明白!” 张三贵意识到自己的估计是对的,对方没摸到他们闯监的意图。看来,今天这个险是白冒了,少帅不在这里,现在该考虑如何脱身了。他朝马俊德微微一笑轻声道:“空军是军界,贵处属于警方。典狱长想必也知道,浙江地面上军警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远的不说,就说这半年里的事吧:去年九月,宁波海军和市警察局侦缉队为争抢戏园子,大打出手,伤了七八十人;去年十一月,杭州省警察厅特务总队和陆军17团闹误会,双方死的六个弟兄至今还在医院太平间冰着;今年一月三日,金华陆军第71兵团冲砸警察分局,受伤的正副局长这会儿还在病床上躺着。在这种情势下,请足下想想,倘若我们以军界名义和贵处商洽公务,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吗?所以嘛,只好以中统名义出面了。” 张三贵举的几个例子都是事实,马俊德不得不相信这番话语,不过他还要弄清楚“公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说那个姓王的被捕者是怎么回事?” 张三贵张口就是一个慌,眼睛都不眨一下,“王中文是本部上尉军官,昨天上午外出,至今没有回来。据知情者打电话告诉我们,他是被警方扣起来了。我们奉命在全杭州各看守所和各监狱查找他的下落。” 话说到这里,再也明白不过了。警卫队长收起枪,以目光向典狱长请示是否可以撤走了。马俊德举起手,抚着被贺旋风扭转了筋的脖颈,满腔怒火,想发泄却又不敢,不发又不甘心,只好喟然长叹:“哎――” 张三贵若无其事地笑笑:“典狱长不必上火,我们向你赔礼道歉就是了。嘿嘿,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们见面时就是老朋友了。那时,我们这位弟兄就不会行这种见面礼了。当然,足下也决不会亮出手枪来欢迎我们了,是不是?唔,典狱长,如果没有其他话要说,我们就告辞了!”说完,他朝敢死队队员打个手势,拨腿便走。 马俊德呼呼地喘着粗气。直到三人下了楼才扯直了嗓门大骂:“***哟臭腿,警察难道是婊子养的!” …… 敢死队首次行动失利,张三贵等人虽然懊丧,却并不气馁。几个骨干连夜商量了一番,决定从次日起全体成员出动,分成六个小组去杭州四下查访有关消息。三天过去了,众人跑遍了全城,使用了多种手段,查访触角伸到警方、中统、复兴社、保安总队、陆军等有可能囚禁张学良的处所,但终无所获。第三天晚上,各小组负责人汇合于敢死队长张三贵住室。 一说结果,众人面面相觑,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皆无言语。好一阵,贺旋风的粗嗓音打破了屋里的静谧:“情报是否可靠?” 张三贵道:“这个人我知道,办事认真,一是一,二是二,板上钉钉,不打虚扣,再说,他是少帅参谋,要对东北军及杨将军负责,哪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情况不会错的,问题是我们这帮人都没干过侦查,对查访纯属外行,,东摸西摸找不着门路。少帅被囚地点是高度保密的,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的?” 机械师豆金才说:“是不是考虑换条路子走走?” “什么路子?” “雇私人侦探查寻。据说杭州城里有几位以前在道台衙门当过捕快的老人,现在闲居在家,专门受雇于私人,查案件,追隐私。我们何不花些钱,让他们摸清少帅囚在何处?” 张三贵还没表态,贺旋风已经叫起来了:“此计太妙!这些老捕快人头熟,经验足,找个把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丁四春想到了一个问题:“可是我们还面临着一个保密问题,这些人都是结交三教九流的,万一把秘密泄漏给复兴社,中统或警方,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三贵点头道:“此言不谬!” 豆金才伸伸舌头:“乖乖,我这个馊主意,收回!” 屋里重新出现了沉寂,每个人心头都像压上了一个铅砣。 门上“笃笃”两声,在外面放风的豆金才走进来,走到张三贵身边悄声道:“大哥,有人找你。” “哪一位?” “他说姓朱。” “哦,是少帅参谋,快请他进来。” 八 计谋 玩火案件 八 喜讯计谋玩火案件差错 朱仁堂夜访张三贵,一是道别,二是遵守四天前在京杭国道上与张三贵分手时许下的诺言,来告之有关少帅消息的。他经过四天努力,已经摸清了张学良被囚地点。进门一说,张三贵等人大喜。扯了几句闲话,张三贵追问消息来源。朱仁堂喝了几口茶,不慌不忙道出了自己获知消息的经过……… 那天晚上,朱仁堂抵达杭州后,在一家旅馆住下。当晚,他几乎一宿未眠一直在考虑寻查张学良被囚地点的办法奇$ ^书*~网!&*$收*集.整@理。他已被复兴社特务所注意,不能公开活动,否则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只有委托他人查找。委托谁?他经过近一个晚上的苦思,把主意打到了私人通讯社头上。 私人通讯社以向报纸、电台提供新闻稿为谋生手段。这种通迅社一般都不大,二三人五六人聚在一起,向当局主管部门登个记,占一间房子,装架电话机,门前挂块:“××通讯社”的牌子,就可以开业了。其成员个个都是新闻记者,每天在外面四处跑,钻天打洞,收集奇闻,撰写成文,分门别类,提供给报纸、电台。如果是独家新闻,往往能获得一笔数额可观的“高稿费”。 另外,他们还担任“私家侦探”的角色。接受用户委托雇佣,根据对方的要求对某人或某事专门进行调查。所得结果不必成文,如实转告用户就可以了。朱参谋让私人通讯社干的属于后一种业务。由于所调查的内容本身属于特大新闻,所以除了支付调查费外,还得付“高稿费”。两项加起来,他开出了一张一千元银洋的支票。这家通讯社没有白拿这笔丰厚的酬金,三个记者悉数出动,分头东奔西跑,南寻北觅,竟找到了张学良被囚地点,屠宏兴将军寓所。 朱仁堂听了还不大放心,便和司机商量一番,决定去实地核查。两人扮作黄包车夫和商人,一个拉,一个坐,直奔柳巷路。一幢花园洋房,大门口墙上钉有一块铜牌,上书:“屠宏兴将军寓所”几个隶体大字,门口站着个穿军服挂盒子枪的岗哨。司机假装借火,上去一搭讪,发现对方说一口外地话,言语间露出初到杭州,人地生疏之意。 朱仁堂又去附近米行,以洽购大米为名和帐房先生聊了一通,探得“屠宏兴寓所”平时仅购四五人粮食,四天前却一下子购进五百斤大米和三百斤白面。这说明通讯社提供的情报是可信的。 朱仁堂说完,众人兴高采烈,七嘴八舌商议营救方案,张三贵细细分析情况,觉得困难不小:第一,力量对比悬殊,对方有一个宪兵中队,还有特别卫队成员,并且随时可以向警察局、复兴社浙江站、保安总队甚至驻杭陆军等军警单位讨救兵,而他们这边的敢死队员,一个要独挡五个。第二,张学良属单独囚押,只有这么一个目标,对方看守目的明确,难以接近,不像在监狱那样,实施袭击时对方还不清楚营救目标,容易顾此失彼。第三,看守力量是宪兵和复兴社,这两家是“硬角儿”,如果想采用“智取”方式,化装成警察、保安总队、中统什么的上门讹之,他们不会买帐。沉默了一阵,贺旋风往桌上拍了一掌:“情况已经弄清楚,机会难得,说什么也得动手,否则还叫什么敢死队?” 张三贵瞥眉沉思了一会,点点头:“不错,是要动手,问题是怎样动法,看来,硬上是不行的,我们力量不够,白白牺牲不说,还暴露了意图,给剩下的力量下次营救造成困难。因此,我们只有立足于智取――声东击西,化妆突袭!” 贺旋风嘀咕道:“化装?你刚才不是说化装一举不妥嘛,人家牌子硬,不买帐。” 张三贵微微一笑:“算他是块铁,也有点化之法。朱参谋不是说寓所一边是小巷,一边是小学堂吗?咱这出戏就在小学堂开场……”他把计策一摆,大家觉得周密妥贴,决定明天分头准备,晚上正式行动。 次日晚上,敢死队成员分乘二辆摘去牌照的卡车驶进杭州城,七拐八弯,在寓所附近一块空场上停下,贺旋风带了三人往济民小学走去,其余人待在原地,从车上搬下唧筒、水笼带,取了救火会制服各自穿上,准备出动。贺旋风四人带到小学堂门前,豆金才略施手脚,就把门锁弄开了。小学已放寒假,全校空无一人。他们从教室里搬出课桌椅,在靠近寓所的围墙边堆起来。贺旋风让浇上带来的汽油,一声口哨,退到上风口。豆金才点了支香烟,拴在一螺帽上,远远地往围墙那里扔去。 只听见“轰”的一声,立时窜起一丈多高的火焰来。凑巧这时风紧,只眨眼工夫,风助火威,犹如炎帝纵驹,赤龙斗跃,刮刮杂杂,焰焰卷卷,映得半天价红! 外面那班“救火会”早巳披挂定当。见火燃起,张三贵喝声“上”,众人推着唧筒往小学堂便奔。这边几个早早退出小学,分守两侧路口,专挡前来救火的老百姓,附近百姓都远远望见火起,只道是屠将军寓所着火,大多不敢过来,以免“趁火打劫”之嫌,少数几个愣头青拿着水桶往这边扑来,都被贺放心风等凶神恶煞般地一拦,个个胆战心惊,乖乖退回去了。 朱仁堂随张三贵十几人冲进学堂,把唧堂按得“咣当”响,水龙带里却滴水不泄,原来那唧筒是空的,如此动作不过造造声势而己。几分钟后,张三贵吹了声口哨,众人袖揣手枪,手持明晃晃的太平斧,攀上围墙寓所花园。 门口挂着“屠宏兴将军寓所”铜牌只是一个幌子,这里实际上是复兴社特务处的一个秘密联络站,共有五个对外自称是“屠将军马夫”的特务。领头的是特别卫队副队长吴集光。隔壁火起,这边早已被惊动,吴集光几个正在玩纸牌,扔下就往花园里扑。吴集光望着越燃越旺的烈火,心里暗自着急,这里正处在下风头,这火若蔓延开来,那还得了?他正考虑对策,忽见墙上冒出一溜黑影,下饺子般地一个个往下跳,大吃一惊,连忙拨出手枪,朝天打了一枪:“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我们是救火会的,来救火啊!” “去!去!这里又没着火,你们把隔壁那火扑灭倒是真的。” 张三贵把太平斧一举,历声喝道:“我们上这边来打防火带。” 这举斧动作是事先约定的信号,“救火会员”一拥而上,一阵拳打脚踢,把吴集光四人击昏。 朱仁堂率先,顺着青石甬道往里冲。大门进来是一个很大的花园,内有假山、池塘、花圃。中间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月亮形门洞,穿过门洞便是主楼――一幢三层法国式楼房。主楼后面有一个面积不大的大理石溜冰场,再往后是靠着后院墙筑就的一排青砖瓦房。 敢死队员冲进楼房,里面只有小客厅亮着灯光,桌上撒着纸牌,满室烟雾,其他房间都漆黑一片,整幢楼房静悄悄的就像一座空庙堂。张三贵顿觉蹊跷:人呢?特别卫队人员呢?其实这个蹊跷刚才就应当有了,吴集光朝天鸣枪时,宪兵应当出来几个看看情况的,但张三贵竟没意识到这点。现在他意识到这一点,心头马上出现不详的预感: 又扑空了,少帅不在这里! “分头搜查!” 敢死队员两人一组,分头搜查各层楼面。逐间屋子搜下来,赤光玉的预感不幸被证实了,全楼空无一人。 “啊!”张三贵的脸色变了,霜打一样白。 一个军官说:“后面还有屋子!” “看看去。”张三贵的声音低了八度,和先前相比,好似一个高音歌手突然唱豁了嗓子,低而嘶哑。 众人旋风一般地刮向后院,那里也空无一人,只在一间屋里发现留有宪兵住过的痕迹:一张单人木床前扔着一个盛过烟丝的信封,上面写着“南京市国府路中央宪兵守备团一营二连××收。”底下署的发信地址是江西永春县牛角村,估计是这个宪兵的家人写给他的。 张三贵拿着信封看了又看,拧眉想了一阵,招招手,把两个军官召到面前,“小李,你带几个弟兄把那四个家伙绑了扔进小客厅,何宇,你负责警戒,大门口、围墙边都给我布上岗,牢牢把住,不许任何人进来。另外去个人通知老贺,叫他们赶快把火扑灭,收拾一下现场,过来。”白天他们以“济民小学”名义向附近救火会打过招呼,说今晚要开个篝火晚会,让嘹望哨望见这边有火蹿起时不要以为是火警,现在是冬季,这个“晚会”开的时间不宜过长,否则会引起救火会怀疑的。 四个家伙被带进客厅,他们都睁大眼睛,把目光停留在十分钟前还在玩纸牌的那张红木桌上。张三贵大模大样往桌后一坐,大手一甩,纸牌像蝴蝶似的四下飞散,一张张掉落在地毯上。他用手指关节叩叩桌子,“你们四个,把真实姓名报一下。” 以吴集光为首,四个特务逐个报上姓名, “吴集光、王顺新、候一品、潘牛。” “身份” “我们是屠将军马夫。” “屠将军,屠将军是什么角色?”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少将科长屠宏兴。” “他怎么不来住?” “屠将军在南京有宅邸,这里是别墅,每年来一二次,每次住上半月或二十来日。” 朱仁堂摆摆手:“吴集光你住口,现在我问这位,你叫王顺新?唔,王顺新,你说一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在你回答之前,我有个说明:如果肯讲实话,留你性命,赏大洋一百,倘若故意蓄言,那对不起,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祭日!” 王顺新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猴脸尖肋,贼头狗脑,一看便知是个奸佞之徒。这种角色通常都喜欢耍小聪明,他看朱仁堂脸挂笑容,以为是吓唬他,便顺着吴集光的话头开了口:“我们确是屠将军的马夫,在这里看守别墅的。” “是吗?” “千真万确!” 这时张三贵唉了一口气:“呵――王顺新,我很佩服你视死如归的精神,好吧,既然你不把死当回事,我就成全你,砍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军官跃起一步,手起斧落,“咔嚓”一声,锋利的太平斧砍在脑袋顶上,那颗头颅像西瓜似的一散两半,鲜红的血液夹杂着雪白的脑桨喷泉似的冲出三尺多高,溅了满满一地一墙。 “啊!”候一品、潘彪被吓得三十六个牙齿提对儿厮打,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浑身如中风麻木,顶门上飞散去三魂,脚底下疏失了七魄。吴集光却满不在乎,若无其事地看着张三贵,心里猜度着对方的身份和来意。朱仁堂指着候一品:“现在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候一品嘴唇抖动着,嗫嗫嚅嚅道:“我们是……复兴社特务处的。” “混蛋!”吴集光正要赏给部下一串恶骂,却被丁四春一巴掌打在嘴上,满口淌血,吭声不得。 “很好,再问你,张学良将军移囚到哪里去了?” “这个……这个不知道。” 张三贵问潘彪:“你呢?” 潘彪胆子特别小,还没从王顺新之死的惊惧中回过神来,开不了口,只是拨浪鼓似地摇头。 “不肯说?保密?” 潘彪吃力地扭着嘴,好不容易对付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不知道。” “待一边去!”张三贵想这两个家伙确实不知少帅移囚地点,便把目标移向吴集光:“把他押过来!” 吴集光一双眼睛透着贼溜溜的神色,刚才从稍远处看去,他显得很稳定,似乎对王顺新的死毫不在乎,这会儿押到面前了,张三贵发现他的镇定是假装的,不用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的眼睛和脸上都透着恐慌、紧张的神态。 朱仁堂笑吟吟道:“刘先生,不必自我介绍了,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什么人了。说吧,张学良将军转移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张学良李学良,我们这里最近没外人登门。” 张三贵拿出那个旧信封:“这在后院平房发现的,上面盖着六天以前的邮戳,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吴集光语塞,干脆以沉默表示反抗。张三贵连问三遍都不见回答,旁边那个砍死王顺新的大个子军官火了,上前一把卡住脖颈,“好小子,叫你尝尝咱的厉害!” 这时贺旋风过来了,见状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上前揪着吴集光那乱蓬蓬的长发。一叠声地喝问:“少帅在哪里?畜牲,你说,你这畜牲!” 然而畜牲没有说话,因为大个子掐着脖子正用劲儿,他的脸都憋青了。 张三贵说:“松开他。” 吴集光获得了暂时的解脱,嘴巴半张半合,像条刚离开水的白鱼那样喘着气。 贺旋风瞥了他一眼,指指缩在墙角的那对儿:“他们知道吗?” “小兵瘌子,不知道。看来只有这位刘先生才能给我们提供帮助。” 贺旋风一捋袖管:“弟兄们,找根绳子,把他吊起来!” 吴集光立刻被绑了个四马攒蹄,脸面冲动,悬吊在吊灯杆上。贺旋风上去踢了他一脚:“他妈拉个巴子,复兴社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的!你小子撞在老子手里,这真叫天报应。地也报!给我伸长耳朵听着,老老实实说出少帅去向,如若不从,比死还难受!” 吴集光在空中晃来晃去,每晃一下鼻腔里就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好似一头即将断气的猪,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开口。 贺旋风冷笑道:“嘿嘿,在老子面前充硬汉,你也配?弟兄们,咱给他玩个把戏:‘飞机下蛋’。” 这个“把戏”是贺旋风即兴发明,连名称都是现编现说,他是飞行员,三句话不离本行,一扯就扯到“飞机”上去了,但旁边的敢死队员却不清楚这是怎么一种“把戏”只见贺旋风去花园假山上搬下一块十多斤重的石头,用绳子绑住,另一头拴在吴集光腰间。刚松手,吴集光就发出一串痛苦不堪的呻吟。 贺旋风往石头上踢了一脚:“哼哼什么,你不是硬汉吗?” “啊――我的腰快断了!” “断了更好!” 几分钟下来,吴集光满头大汗,豆粒大的汗珠子如断线珍珠一般掉落下来,嘴里嚎声不绝,越嚎越响,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样,肯说了吗?” “嗯……嗯……。” “把他放下来!” 吴集光被松了绑,和玩“把戏”前判若两人,就像雷殛了顶,蔫溜溜软瘫在地下。两眼直勾勾发呆,嘴唇嗫嗫嚅嚅,语不连贯地说:“张……张将军被……移押奉化……奉化雪窦寺去了。” 张三贵踱过来:“奉化雪窦寺?几时押去的?” “今天下午两点半出的门。” “由哪个部门担任看守?” “仍是中央宪兵。”吴集光说完这句话,昏迷过去了。 张三贵咬咬牙,“我们慢了一步,可惜!” 豆金才挨过来。悄声请求:“大哥,这时怎么处理?我们意图已经暴露了……” 贺旋风打断道:“统统宰掉算了!” 张三贵:“这里由老贺负责处理。小豆,你是机械专家,带几个弟兄上楼去,打开保险柜,但凡值钱的东西,全部拿走!” “是。” 吹来一阵阵冰风,他们的心也有点凉。 朱仁堂忧伤道:“老同事,少帅被移奉化,我要马上回西安。袭击屠寓所已暴露行踪,我不能参加敢死队,用车送我去机场好吗?” 张三贵道:“朱参谋你对少帅一片忠心,东北军怎能对少帅没感情,自从老帅被皇姑屯事件日本人炸死后,东北军就恨不得吃了日本这些狗娘养的,剥了这些豺狼皮。” 他又道:“现在少帅西安兵谏,家仇国恨扣了委员长,为统一战线,抗日救国。事件发生后,又放了蒋介石,一错再错让东北军弟兄们怎么办?” 朱仁堂道:“我的心比你还沉重,我们以后再谈此事吧!” 张三贵道:“老同学恕不远送,后会有期!小豆发车送朱参谋到机场。” 朱仁堂道:“营救少帅不能盲目行动,条件成熟时发电报给西安。有机会我赶来奉化参加营救少帅的行动。” 东边曙光已露,车飞快地跑在公路上。 大雪之后,气候还暖,微风轻拂。阳光照射着蒋介石官邸后院那弯弯拐拐的甬道。两旁的松针金光闪烁,晃人眼目。 二楼办公室里,身穿对襟面丝棉袄的蒋介石正站在桌前铺展宣纸,准备习练书法。每当情绪高昂或特别低落时,他喜欢持笔挥毫,以调节情绪,做到古人所说的:“勿狂喜暴怒。”一个年轻的侍卫站在桌子侧面研墨。他对此道纯系外行,手法生疏,轻重失调。 磨了一会儿,侍卫抬眼看蒋介石:“委员长,差不多够浓了吧?” “差不多了。”蒋介石接过那枚透着隐隐幽香的徽墨,自己又研墨了十几圈,然后抓起一支檀色杆狼毫笔,饱蘸墨汁,提腕沉肘,略一凝思,在纸上写下七个大字:“无欲则静静则明。” 蒋介石年轻时练过书法,擅写行草。他写完后,把毛笔搁在笔架上,退后几步,眯缝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眉宇间透着满意。 侍卫在一旁说:“委员长写得真好!” 蒋介石搓搓手:“不!和于伯循相比,简直是学生和先生,小巫见大巫。” 门外一声响亮的“报告。”打断了蒋介石的思绪。他习惯于从下属“报告”的声调中揣度是吉不是凶。这声“报告”!似乎响过了头,大概苗头不好!他扔下毛笔,轻声道:“嗯,进来!” 进来的是侍从室副主任祁伯昌。他走到蒋介石面前,双手捧上一份已经开拆的公文:“委座,浙江省保安总队给侍从室的紧急公文,卑职已阅过,认为该内容应当向委座报告!” 蒋介石皱皱眉头,“什么事?” “浙江保安总队向委员长侍从室报告:杭州市柳巷路屠寓所复兴社特务处联络站于昨晚十时左右遭到一批不明身份的歹徒的袭击,特别卫队副队长吴集光及下属三人全部遇难,寓所里现钞及值钱细软被洗劫一空。” “哦!”蒋介石点点头,心想还好,不过四条人命,算不上大事,他没有接公文,指指桌上的文件夹,“把它放在上面,待会儿我看一下。” 祁伯昌放下公文,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蒋介石被这事一搅,情绪一落千丈,摆摆手:“把这统统收起来,拿到隔壁房里去。” “是!委坐。”侍卫动作利索地收起文房四宝和那幅未题落款的墨迹,轻悄悄地出动了。 (于伯循――国民政府监察院长于佑任,伯循是他的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蒋介石一个人。他把那件公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随手扔在地下,脸上像雷阵雨来临前那样,渐渐聚起一团阴云:“娘希匹!此事戴雨农为什么不报?难道他不知道?那么李千步负责的浙江站是干什么的?”当然,他们和复兴社一向不睦,是想从背后捅戴笠一刀的。但不管怎样,应当肯定“及时报告”这个本身事实…… 蒋介石伸手按了下桌子上的电铃,对应声推门而入的侍卫说:“让侍卫室马上通知戴笠,命令让他即刻见我,不得有误!” “是!” 半个小时后,戴笠匆匆赶到,蒋介石早已等得失去了耐心,待他进门就责问道:“为什么才赶到?” “报告校长,学生在下面巡察,处本部值班室把电话转过来,因此迟了。这是学生之错,请求校长宽恕。” 蒋介石眼睛一转,眼光在那份公文上掠过,脸挟严霜:“戴科长,特务处杭州所屠寓所联络站出了事,你知道吗?” 戴笠闻言大惊失色。他今天早上就接到浙江站急电,报告联络站被洗劫一空,当时就吓了一跳:“乖乖,莫非这是冲张学良来的?委员长把这事交给我了,倘有差错,可不得了哇!戴笠作为特务头子,知道此事干系甚大,在未查清底细前不敢向蒋介石报告,因此把这事压下了,没想到委员长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此事,这下可要倒霉了!现在怎么办?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为好,说实话最多当时挨顿骂,事后一般不会被作罚。如果相反,那可对不起,当时也许能逃脱责罚,但事后脑袋搬家也说不定。戴笠给蒋介石当过副官,这种例子可见得多了! “报告校长,学生已经接到浙江站的急电,当即下令迅即查缉案犯,限定48小时破案。学生原想破案后一并向校长禀报。“ 蒋介石听了,脸上立即阴云密布,那双冒火星的眼睛神经质地眨着,倾刻间便降下了炸雷暴雨:“娘希匹,这等重大的事情,你竟敢隐瞒不报,真是胆大包天!” 戴笠站得端端正正,垂目望他,一声不吭。 蒋介石跨上两步,咆哮着暴跳如雷,连吼带骂,夹枪夹棒把戴笠叱责了一通,火气渐息,在桌子边大步踱了十几个来回,忽然在戴笠背后站下,厉声问道:“戴科长,你认为屠寓所遭袭击说明了什么?” 戴笠知道暴风雨过去了,心中窃喜,故意给蒋介石一个在部下面前表现才智的机会,想了一想讷讷道:“学生估计十有八九是刑案,因为那里挂的是屠将军寓所的牌子。” “放屁!强盗作案难道只看门面,不打听底细?再说,强盗登门哪会搞满门抄斩,这说明袭击者不是匪盗,肯定是冲张学良被囚禁而去的,他们想劫持张学良!” 戴笠不放过恭维的机会:“校长高见!” 蒋介石转到戴笠前面:“嗯,幸亏我事先采取防范措施,把张学良转移到奉化去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倒并不是充事后诸葛亮,最初决定把张学良押解杭州时,他确实已考虑几天后移解奉化,那天召见戴笠时,他对甄海林当过和尚感兴趣的原因就在这里。 戴笠继续唱赞歌:“校长英明!” 蒋介石的语气缓和了:“戴科长,寓所案件必须抓紧侦查,另外,你要严密注意奉化方面,千万不能出事,张学良如果被劫持,我们将陷入大大被动的境地。 “是的!” “嗯,戴科长,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要砍你的脑袋!” 戴笠浑身一颤:“是!学生一定严加防范。” 略一停顿,蒋介石又说:“同时,也必须注意,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证张学良本人的生命安全,若有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报告校长,学生遵命!” …… 蒋介石在大发雷霆时,楼下来了一个人――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中统局局长陈立夫。四大家族之一的“二陈”凭着其叔夫陈英工是蒋介石仕途领路人这一层特殊关系,拜见蒋介石时也不必填单子等候,和戴笠一样,也可以径直入内,进到楼下,今天,陈立夫是来向蒋介石作党务工作例行汇报的。他夹着皮包走进侍卫值班室,四个侍卫都跟他熟识,一齐起立;“陈部长好!” “哈哈,大家好!大家好!”陈立夫在委员长随从面前从来不摆官架子,散了一圈香烟后问道:“委员长这会儿在干什么?” 一个侍卫说:“委员长正在接见复兴社戴处长。” 中统局和复兴社一向不睦,鸡狗之争不断。陈立夫、戴笠两个,常常“恶人先告状”把官司直接打倒委员长面前,请求最高裁决。在处理这类事情上,蒋介石得心应手,是一个高明的调解专家,他往往采取“两边摆摆平”的和稀泥措施,使告状者兴冲冲而来,灰溜溜而去。对这种做法,陈立夫心怀不满。他认为自己无论从功劳、阅历、水平及和蒋介石的私人关系上讲,都胜于戴笠,理应胜诉。这个意思他曾多次向蒋介石暗示过,但蒋介石总是不予重视,或装聋作哑,或“顾左右而言他。” 久而久之,陈立夫不再作这种直接暗示。而开始直接对戴笠采取行动。为了得到有关消息,他不惜花费现钞收买蒋介石的侍卫,让他们留心蒋介石和戴笠谈话的内容。现在陈立夫听说戴笠来了,连忙问:“这个小瘪三来干什么?”当年蒋介石、陈立夫未发迹前,曾在上海搞过交易所买卖,戴笠其时在上海滩“打流”经常给蒋、陈当小三子,买东西跑腿,因此陈立夫称他“小瘪三”。 四个侍卫中,只有先前那个磨墨的小朱在办公室外面站过一会,他告诉陈立夫:“戴笠处长被委员长训得浑身打颤抖。” “哦!”陈立夫顿时喜形于色,“小瘪三闯什么祸了?” 小朱一说情由,陈立夫反倒不笑了,坐在那里沉思。中统头目凭着多年来形成的政治经验,意识到这是给戴笠一点厉害看的绝好机会,复兴社吃了亏又闯了祸,而且面临着如何防范侦缉企图劫持张学良的那伙人的难题。如果中统乘这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插进去,也来个秘密侦查。出其不意粉碎那伙人的动持意图,到时候,我陈立夫在委员长面前,可大大露脸了。 陈立夫又接着往下想:这样太便宜了小瘪三,最好是把姓戴的置于死地,然后把他那人马抓到我手里。目前要这样做并非不可能,可以借委员长的手,把他送上黄泉路。委员长不是说如果张学良被劫持,就要砍戴笠的脑袋吗?那好,我让手下特工在查清对方是些什么人之后,来个化装打入,配合劫持,先让张学良从特务处手里解脱出来,然后再把他扣押,这样,戴笠就有大祸临头了……。哈哈,此计太妙! 这样一想陈立夫觉得今天不宜见蒋介石。一则待会儿可能会撞见戴笠这小瘪三,万一让他察觉,我这出戏就唱不成了;二则委员长心境不顺,谈话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犯不着! 于是,陈立夫站起来,看看手表,说:“戴处长还不下来,我时间来不及了,马上组织部还有个会等我去主持哩!唔,我走了,反正见委员长也没啥要紧事。” 四个侍卫一齐起立,和组织部长道别。陈立夫临出门时,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叮嘱侍卫不要把他来过的消息禀告委员长,侍卫们一口答应。 陈立夫一上轿车,便吩咐司机急驶中统局,他要抢先向徐恩曾布置重要任务。 …… 蒋介石先回的溪口。他离开南京后,在孔公馆里,在军警、特务的严密监视下,由于黄仁霖高抬贵手,张学良终于见到了两位亲人,一个是自西安匆匆赶来的赵四小姐,一个是从英国万里返归的夫人于凤至。 张学良未见赵四小姐以前,已经得到了自己即将被押送溪口的消息。赵四小姐被戴笠送进遮掩严密的孔公馆内,和张学良单独只呆了两个小时。张学良告诉赵四小姐:“大姐明天就从英国回到南京了,我与她见过面,就要解往溪口。” 大姐指的是于凤至。于凤至是辽宁犁树县商会会长的女儿,奉天女子师范毕业,比张学良长三岁。这门婚姻是张作霖包办的,张学良开初不愿意。张作霖很强横:“你的正室原配,非听我的不可。你不高兴,成亲后就叫你媳妇跟你妈好了。你在外面再找女人,我可以不管。”没耐何,张学良只有忍受和服从。婚后,想不到二人感情倒挺和谐。 张学良后来与赵四小姐相好以后,更想不到于凤至贤淑宽容,与这个赵四小姐的关系也处得极好。张作霖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不许张学良把赵四小姐带进帅府。于是,张学良就为赵四小姐在帅府左侧修了一幢漂亮的西式小楼。 后来大帅死去,张学良被迫下野,于凤至和赵四小姐一起伴同他赴欧洲考察。只因为于凤至秉赋虚弱,身体欠佳,赵四小姐陪张学良回国就职时,于凤至就在英国留居下来,一面培育子女,一面养病求安。最近半载,中国政局风云迭起,一会儿“两广事件,”一会儿“绥远抗战”,一会儿又“七君子下狱”,特别是自己丈夫张学良突然弄了个“西安事变”一下子使于凤至震惊之至,焦灼万状。二十六日张学良送蒋介石夫妇安返南京,于凤至心上一块石头才算落地。不料张学良很快又被推上军事法庭,褫夺本兼各职,交军事委员严加管束。中原大战后,于凤至赶紧给宋美龄发去急电,电文如下: 亲爱的姐姐:听说张学良判罪,幸蒙特赦,但须严加管束,不知道如何得了,学良不良,离开我以后发生这件事,甚为遗憾。可否把他交给我看管?我当尽力而为,决不负兄姐等一番好意。 发电十多天了,等不到宋美龄的一字回音,于凤至只好以孱弱之躯,扶病返国。几年没能见大姐的面了,痛苦之中,赵四小姐多么想见见于凤至呀。可她在等候着会见张学良的当儿,戴笠却告诉她:“你来了,于凤至马上也到,蒋夫人给老头子做了很多工作,老头子才答:“到溪口以后,默许一个人陪伴张学良,于凤至也罢,赵四小姐也罢,只许一人在他身边侍候。” 回想到这样的安排,赵四小姐咬住嘴唇,忍住泪对张学良说:“我马上回香港去!” 张学良知道她从小生在香港,九龙那儿保留着一座女友们为她挑选的精巧漂亮的西式小楼。 “你不想见见大姐?” “想是想,可我不能给大姐出难题。” 张学良明白赵四小姐的心思,想了想说道:“大姐身体欠佳,她未必愿意去溪口。” 赵四小姐低声回答:“她是你结发之妻,心性又那么好,选择权留给你。至于别的,你不要多想……” 赵四小姐从孔公馆回到住所,收拾了行装,很快离开南京,独自去了香港。 赵四小姐去后的第二天,于凤至到了南京,而且很快见到了张学良。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在孔公馆过了一个晚上,这是个静悄悄的晚上,门口守着的特务什么也没听见。翌日,张学良被解往溪口,于凤至送丈夫上了轿车,转身飞去了香港――-追寻赵四小姐去了。 在香港呆了几天,于凤至买上飞机票,直接飞回了英国。赵四小姐送大姐走后,开始收拾衣妆,准备去溪口陪伴张学良。 戴笠在蒋母坟庄向蒋介石报告:“于凤至到了南京,只住了一夜,很快去了香港,不知为什么,又忽然回英国去了。” 蒋介石一下子坐起身,神色异常,声调也变了:“她去香港干什么?” “赵四小姐从西安到南京见了张学良一面,先回香港了。于凤至大概去看看赵四小姐。” 蒋介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大约他自己也觉出脸色难看,默默地半转向墙角。凭经验,戴笠觉出这里面大有文章,而且是无法挽回了的“文章”,便大气也不敢出,惴惴然退出门外,走了,一溜烟似地走了。不久,南京朝野间便传播开了一件很诡秘的新闻: 于凤至把一个关系到张学良生死安危的宝贝“神出鬼没地”带到了美国,存进了西方权威的一家保险公司。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这个“宝贝”,在中国只有四个人知底,这四个人是张学良、赵四小姐、于凤至,另外一个就是蒋介石。 九 主战派与和战派 九 解体方案主战派与和战派 矛盾 南京,西安对峙着,蒋介石回到南京后,西安一着棋比一着棋下得酸,下得臭。军政大员放走了,张学良三天没有回来;飞机、飞行员放走了,张学良五天也没回来。相反,从南京方面传来的是对张学良的审判,“管束”。 十天半月又过去了,南京对西安双管齐下的手段却愈来愈明显:一方是调兵谴将威胁压迫,一方面是对高级将领们进行利诱和分化。这时候,杨虎城才分明感觉到西安向南京“讨价还价”的主动权渐渐输光了,手中任何“抵押品”也拿不出来了。他感到失策,感到为难,感觉到蒋介石的复杂、阴冷,也感觉出自己的蠢笨无能。 一月五日,蒋介石下了撤消“西北剿匪总司令部”的命令,也下了对杨虎城的绥靖主任及于学忠的甘肃省主席“予以撤职留任”的处分决定,进一步从政治上施加压力。周恩来与杨虎城商量以后,由杨虎城领衔发出“歌电”,以强硬的态度对蒋介石“煎迫不已”的用心进行揭露。蒋介石马上又变幻手法派祝绍周以交通联络为名,对东北军、十七路军和红军提出甲、乙两案,要西安方面择一而行。 甲案:东北军移驻甘肃和陕西分州以西,十七路移驻泾渭以北,红军仍返陕北。中央军进驻西安。 乙案:东北军移往安徽淮河流域,十七路军移驻甘肃,红军仍返陕北。中央军进驻西安。 乙案明显是将“三位一体”拆开了,红军西北军自然倾向于执行甲案。而东北军少部分将领有升官发财之念,感觉西北太苦,希望东调以就食于中原,内心便倾向于接受乙案。 杨虎城很快也看出来了,东北军是个非常特殊复杂的团体,没有张学良,就抽去了主心骨,整个东北军的团结必然回发生动摇。东北军几十万人马,力量最是雄厚,它一旦动摇不定,三位一体的稳定性就很成问题。 他和中央代表团看法一致:争取张将军迅速回来,是维系西安局势的焦点。正如南京没有蒋介石势必分崩离析一样,西安无论如何离不开张将军。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之日,没有想到这一着。杨虎城如今看出来了,而在溪口的蒋介石却比他看的更透彻。这就是政治眼力,这眼力决定着一幕幕悲喜剧的微妙进程。 陕西财政厅厅长李志刚,是杨虎城驻南京的代表,和南京许多上层人物能说上话,一月十七日,他和东北军代表鲍文樾奉了杨虎城的委托,自南京赶往奉化去见蒋介石。蒋介石住在他母亲的坟庄里,半仰在床,仍是穿着钢架背心在养伤。 李、鲍略致问候,边说明来意:“西安要求张先生早日回去进行善后工作。他不回去,东北军、十七路军全体将士心里都浮动不安。” 蒋介石早就揣知了他们的来意:“我腰疼。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国家的问题、纪律问题。张汉卿来京以后,承认自己的错误,觉得自己读书少,修养差,再三表示要跟着我学修养,学读书。他自己不愿意回去,你们也不要强迫他回去。” 明明不放张学良,反说是张学良不愿意回去,睁着眼睛跟人胡说,鲍文樾心里很生气。蒋介石反问李志刚:“你可以讲讲,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办?”这“他们”自然指的是西安。 李志刚说:“委员长回来以后,对于所答应的问题还没有能够实现,又把张先生留住,大量中央军开驻潼关,西安方面群情激愤。张先生若实在不能回去,看样子他们要打仗。” 蒋介石一翻身坐了起来,声色俱厉: “他们要打仗呀!打就打,我还怕他们不成?!我早就准备了,因为怕糜烂地方,所以未进去。要打进来,我在几天之内就可以消灭他们!拿下西安!“ “陕北红军也正向关中开进,打起仗来,恐怕对谁都不好。“ 听李志刚这样说,蒋介石不正面答复,却转缓了语气:“中央军西进,用意不在打仗,这是调度军队,恢复原来的秩序。你告诉虎成,十七路军是有革命历史的,不能与东北军相提并论。今后东北军即归虎成指挥,陕西省主席即由虎成的部下充任。虎成只要听我的命令,我答应的话都可以实现。明早你再来一次,我亲自给他写一封信,你带回去。” 第二天李志刚拿到一封蒋介石的亲笔信,立即返回西安。杨虎城召集东北军、十七路军主要将领开会,周恩来也应邀参加。杨虎城在会议上宣读了蒋介石的信,大意如下: 你不学无术,也不知好好读书,因此不免于谬误。但你的部队是有革命历史的,你不可偏执谬误,毁灭自己。现在东北军即拨你管辖,要把他们分开驻防。关于陕西地方行政,你可劝促孙蔚如就省府主席职,以安定地方秩序。你万不可轻信人言,作战争的打算,以糜烂地方,扰乱人心。你有什么具体困难,或关于人事和物资上的问题,都可以提出来,我尽量给你解决。必要时可再派李志刚来谈。 东北军的将领们听了以后,纷纷痛骂蒋介石背信负约,骂他是“放狗屁”,“是想分化东北军、十七路军”。孙蔚如说:“我不当这个主席!”杜斌丞说:“张先生不归我们要坚决与蒋介石拼命。”最后决定,李志刚再去一趟南京、奉化。 周恩来告诉李志刚:“这次去一是要张将军回来,二是问中央军为什么大举西进,三是探探蒋介石究竟有没有转变政策的意思。” 杨虎城补充:“这第三条相当重要,如果经过这次举动能够把‘先安内后攘外’的错误政策改正过来,我们即就作出些牺牲,也值。不然,就真的是往石灰窝里扔砖石,白气冲天,枉闹了一场!” “听说张将军也迁往奉化了,你得设法见见他。”周恩来最后叮咛。 一月二十三日,李志刚又一次赶到奉化。当他再次向蒋介石提出“西安要求张先生回去”时,蒋介石又摆出另一副面孔。边摇头边说:“我在西安上飞机时,汉卿要送我,我劝告他不要来,他不听,一定要来,我也只好叫他来。他现在也住在这里,你可以见见他,问他是不是那样。他未来南京的时候,由他也由我。但是来到南京以后,要想回去,就不能由他也不能由我了。”李志刚见他又变了说法,一时张口结舌,蒋介石又说:“西安事变,他和杨虎成使我威信扫地了,现在我说了话,在南京产生不了什么效力。” 李志刚委婉地移开话题:“杨主任极关心委员长的抗日政策问题。” 蒋介石一听,煞时怒气冲冲的:“杨虎成不学无术,他自己不看书,你们也不帮助他看书。他没有看过我的庐山军训讲演集,什么也不懂!”接着他又强调,:“你切实告诉虎成,只要他听我的命令,我就一定对得起他们。”李志刚这才明白:“蒋介石表白他在庐山早有“攘外”的准备。眼下的关键是西安,虎成如果很快拆散了西安的“三位一体”,他本人和十七路军就能得到“优待”。 李志刚不便再问下去,便去看望张学良。雪窦山上,戴笠、邵力子陪着张学良,李志刚随便搭讪几句,与邵力子一块走出门外,在清碧的小奚畔散步。邵力子说:“委员长让我也住到山上,意思是帮助张副司令读书,可他哪里能读进去书呀!” “他为什么读不进去?”李志刚故意问。 “他是军人,是战将,还是想回西安。” “何以见得?” “他自己讲过:‘我亲送委员长回京,虽为恢复他的威信。我到京请罪以后,委员长若是叫我回去,表示特别宽大,这样一送一救,岂非千古美谈。不料委员长不叫我回去。以委员长之聪,何意不见及此’?!”邵力子边叹息边摇头。“汉卿跟个孩子一样,实在天真得可爱,既让人惋惜难过,又令人禁不住想笑。” 他二人转回旅社时,戴笠不在,邵力子也要解手,张学良这才对李志刚发出慨叹: “老头子是不会让我回去的,我回去会增加他不喜欢的力量。我对不起虎成,请告诉虎成多容忍、要团结。除非爆发全面抗日,东北军能在战场上发挥一定作用时,我或者有可能出山。否则是出不去的。”言不神色惨,叹气不止。 “杨主任他们如果能坚持呢?” 张学良眼睛一闪:“这就看西安的能耐了――他们能坚持、能撑住,我就会有办法,他们不能坚持,我完了。他们也长远不了。”说着又是一叹:“唉!我是把难题推给虎成兄了。” 外面有了脚步声,张学良以悲愤的神情结束了谈话。 张学良回不来,蒋介石的军事压迫,政治分化,金钱收买,暗地分裂等手段在西安却一天天生效。十七路军四十九张旅长王劲哉的部队叛变,沈玺亭、唐得楹两个团投蒋,有人还正在做警一旅王俊、教导团李振西、独立旅韩子芳等人的工作。东北军方面,于学忠名义上是负责人,实际上驾驭不住全军,骑兵师的擅自新不稳,另外也有人偷偷向南京派代表,秘密地向蒋介石输诚。 陕西旬邑人张慕陶,大革命时期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时被开除出党。西安事变前依附于阎锡山,事变中混入西安,一面给阎锡山搞情报,一面在红军、东北军、西北军之间进行挑拨。 他到处胡说:“共产党主张放蒋是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张、杨二将军捉蒋是对革命的伟大贡献,可惜被共产党的错误政策出卖了。为今之计,万不能再听共产党的话。”他还鬼鬼崇崇地告诉杨虎成:“张学良做得太漂亮了,捉蒋由他,放蒋又由他,送蒋也由他,什么风头都让他出了。你杀人连两手血都没沾上。蒋介石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日后他饶谁也不能饶你。你想想,这样‘和’下去,将来怎么得了!”周恩来找张慕陶谈话,严厉制止他的活动,而且指示南汉震没法把这个人管束起来,不许他出门。 西安情况这样复杂,而李志刚两次外出谈判又相继告吹,杨虎成的内心一天比一天难熬,痛苦,但是他是个果决的人,很快赶往渭南前线进行观察,接见一些军官,对部队进行动员,准备以武力手段与南京见分晓,争高下。 杨虎成有自己的主见,但在具体执行中却又不得不受东北军的制约。冯钦哉,王劲哉一伙叛离之后,十七路军剩下四万来人,其力量远不能和东北军相比,既打算用兵,怎能不考虑东北军的意见呢? 这时候的东北军却很快分化成为新旧两派。老派以王以哲、何柱国、刘多荃、高崇明为首,在朱仁堂回来的第二天,就在南院门粉巷王以哲的病榻前开会,他们的意见是为了避免内战,应采用“和”的方法营救张学良。王以哲说:“副司令虽然不在,东北军还有我们嘛。既然顾祝同提出要我们从渭南前线撤兵,为了避免冲突,那就先撤兵罢。” 以朱仁堂、苗剑秋、孙铭九等为首的“抗日同志会”的少壮派听到王以哲说出这样的话,联系到他们前一度放大员、放飞机的一系列作为,认为老派这样做是为了取媚南京,进一步投靠老蒋,企图取张副司令而代之,以换取升官发财的机会,对老派便很有意见。王以哲、何柱国、刘多荃这些兵权在握的积极主和,十七路军中的赵寿山、南汉宸、王炳南、申伯纯对作战用兵也持有异议,影响所及,杨虎成的决心便产生动摇。 正在杨虎成左右为难的一个晚上,东北军团一级干部六十余人带着签名单找到新城杨公馆来了。这是一张以搭救张学良为缘起的签名单,谁主张营救副司令而对中央军开战,谁就可以签名。看样子,签名的团级以上军官就有一百余人。见着杨虎成,朱仁堂首先发话: “副司令临走时手令东北军听杨主任指挥,现在中央军不讲信义,扣留了副司令。我们东北军的头头无动于衷,置之不问,我们大家签名,请杨主任指挥我们作战,我们只要求副司令回来,别无其他目的!” 他们边诉说边哭泣,最后形成了五、六十人的放声大哭。有的边哭边吼:“副司令回来之后,命令我们缴枪,我们也甘心情愿!”冬夜哭声,摇撼得灯光也显得暗淡起来,这样悲壮的场面,使杨虎成,谢葆贞及在场的十七路军干部,也都洒下了同情的眼泪。 从渭南前线究竟撤不撤兵?杨虎成不能撇开王以哲、何柱国这些东北军高级将领直接作出决定。他只好流着泪劝解大伙:“张将军被扣,我心里非常难过。我两人共同搞了这么一件大事,现在要找一个人来支撑局面,我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在设计委员会值夜班的高崇民从黑暗处目睹了这个声面,觉得杨虎成对“和平解决”的方针动摇不定,内心很是不满。他赶到粉巷王以哲的病榻前,郁郁地说:“西安不待了,我要到渭南把握军队去。我告诉你,你要高度警惕杨主任的动摇不定,重要留神少壮派的一举一动!” 王以哲不以为然:“他们能怎么样?难道说少壮派敢打死我王以哲吗?” “既然杨主任动摇了,对少壮派的力量就不可低估。他们那个集体痛哭的场面太吓人了,我总觉得下一步还隐伏着什么。”王以哲很不高兴:“哭了几声,有什么了不起。你也太疑神疑鬼了!”高崇明摇摇头,转身走了。 少壮派离开以后,杨公馆重归安静,屋里只剩下杨虎成夫妇。谢葆贞悄悄告诉丈夫:“这伙人不仅仅是签名哭诉,有人告诉我,他们还准备采取非常措施,甚至要杀人。” “这还了得!他们想杀谁?” “别人我没听说。南汉宸是周先生发电报从天津叫过来的,他整天向各界人士宣传和平解决,眼下又积极主和,听说有人就扬言要干掉他。”杨虎成很吃惊:“汉宸和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三0年入关后又当过我的秘书长。你今晚就到九府街走一趟,把这个风声吹一吹,劝他躲躲,少壮派的情绪令人同情,可也令人忧虑,不是个好兆头。” 谢葆贞进内室更衣。门一响,南汉宸微笑着进了会客室。谢葆贞一面让座一面说:“人都说我们陕西地方邪,说谁谁就到,一点不假。”说罢,借故走了。 南汉宸盯着杨虎成:“我一来西安就听人讲,你是为国家、为民族摔了这个摊子,响!值!可今天,我看你不太高兴呀!” 杨虎成苦笑了:“不是我不愿意高兴,我高兴不了!副司令被扣了。一想起老蒋的为人,我抓他一点也不后悔。” “这就好,这就好!” “今天你来,我正有要紧的事情同你谈。你我之间,一部分是纯朋友关系,一部分是政治关系。政治方面,十几年来我是对得起你的。你这次来西安,我不反对你站在贵党的立场说话,但你们也要替我想一想。你刚一来到时,我就对你讲,和平解决就是牺牲我。张汉卿咬定要和平解决,结果如何?现在差不多可以看出来了。你们中共主张和平,可以和蒋介石分庭抗礼,平起平坐。我是蒋介石的部下,蒋的为人是睚眦必报的。和平以后,你叫我怎么对付?所以和平的前途就是牺牲我!这种情形你为什么不替我想一想?只一味地站在你们党的方面说话!”杨虎成的神情很激动,南汉宸很少见他这样激动过。 虎成继续说:“目前西安的局势很不稳,不知道会演变出什么事儿来?作为朋友,我可以立刻把你送到三原东里堡老太太家里去,那是安全的。西安的事你不要过问了。” 南汉宸很冷静,他直等到老朋友发完火,才说:“我是那边的人,就得办那边的事。至于私交上,你我是好友,我不出卖你;说到党派关系上,我们共产党决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我不能走!”他见杨虎成仍然冷静不下来,接着说:“目前的严酷局势究竟怎样处理?我马上找周副主席重新研究。”南汉宸说罢就走了。 就在杨虎成对南汉宸发火的时候,少壮派已经寻找到金家巷张公馆的东楼,与中共代表团进行谈判。少壮派担心王以哲、何柱国会蒙蔽住中共代表团,便从政治上先发制人。 周恩来、叶剑英、秦帮宪、刘鼎接待了抗日同志会的代表朱仁堂、苗剑秋、孙铭九、何镜华。 孙铭九抢先说道:“我们要坚持先让张将军回来,尔后从渭南撤兵,你们怎么看?” 叶剑英和刘鼎说:“那样恐怕有引起战争的危险。退兵以后,三体一位好好团结,仍然可以要求张将军回去。” 朱仁堂不同意:“东北军不同于红军,这是以少帅个人为唯一中心的团体。有副司令在,这个团体能够维持;副司令不回来,这个团体可能很快走向分岐、涣散、崩裂、瓦解。在这危难关头,为东北军前途计,必须先把副司令营救回来。”接着他又说明张将军在三位一体里的重要性,而且说明杨主任也是这么看的。 周恩来站起身耐心解释:“东北军的特殊性和张将军在东北军中的重要性,我们十分了解,我们极愿意把副司令营救出来。但这样不撤兵而僵持下去,很容易引起战争。一旦引起战争,不符合副司令发动西安事变的初衷,战局一开,你死我活,南京更不会在双方打仗的时候放回副司令。 战争只能导致更加混乱的局面,对团结抗日的前途有害无益。共产党与蒋介石的血海深仇,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共产党与东北军和张将军的血肉关系,我们也永远不会忘记。但现在以这种战争方式强行要求副司令回来,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何镜华正想发言,苗剑秋激动地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冷眉冷眼,对着周恩来大声数落:“一月八日,你同国民党代表张冲进行了接触,一月十日,你写信给蒋介石,要求制止内战并改组南京政府;一月二十日,蒋介石给你复信,对共产党的合作态度表示欢迎。营救我们张副司令,你们哪当一回事嘛!” 秦邦宪起身说道:“为了结成统一战线,中共放弃了许多革命和前锋的口号。当国家还暴露在未能统一的危机之前,我们共产党这样做没有错。” 苗剑秋、何镜华涨红了脸膛,立时恼了,争吵起来:“既然不帮助我们,你们红军开到关中干什么来了?你们不帮,我们也要打,难道你们就袖手旁观,看着蒋介石毁灭我们?” 朱仁堂一下子跪在周恩来面前,又哭又叫“你们不同我们合作,咱们岂不是破裂了么?我们这样各顾各,副司令就完了啊!”朱仁堂以怨愤而痛苦的眼光望着周恩来。 左右为难的周恩来只好表态:“别吵别闹!这个问题很重要,容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明天答复你们。” 这里好不容易送走了朱仁堂他们,南汉宸早坐在周恩来办公室里等着哩。听了南汉宸的汇报,周恩来感到情势热非常严重。连夜与叶剑英赶到云阳镇红军司令部驻地,与张闻天、彭德怀、任弼时、左权、杨尚昆同志一起研究,在颇难两全的困境里重新作出决定。 翌日清晨,很冷,杨虎成和少壮派得了中共代表团的回答:“只要你们团结一体,意见一致,中共绝不会对不起张先生,绝不会对不起你们两位朋友。包括打仗在内,红军愿意联合东北军、西北军,与中央军决一雌雄。” 南汉宸转达完周副主席的话,忽然看见,杨虎成眼里涌动着泪花…… 王以哲、何柱国很快就知道了少壮派与中共代表团谈判的情景。为贯彻先撤兵的主张,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在五十七军和一0五师的驻地渭南,召开了东北军高级干部会议。 出席会议的有中将军长何柱国、缪激流,中将师长刘多荃,少将师长常思多、霍守义、刘启文、刘桂五,少将旅长高福源、唐君尧,少将总队长孙铭九。西北总部出席的有中将参谋长董英斌,少将副主任洪钫,少将处长卢广绩、王尔瞻、陈先舟、张政枋、邓玉均、周文章。此外还有东北军元老马占山、鲍文樾、高崇民、苗剑秋、刘伟等高级上校级参谋四十余人。 董英斌主持会议。他说:“今天的会议本是王以哲军长主持,他因为身体不好,委托我代为主持。现在在我们东北军内部有主和、主战两种意见,争论激烈,不能一致。这对于副司令、对于东北军都无好处。今天的会议,就是希望大家坐在一起好好谈谈,便意见趋于一致,然后根据这个一致的意见坚持下去,才有力量,才能使东北军走上光明的前途。” 第一个发言的是何柱国:“根据现在的形势,我们只能接受中央的撤兵命令。这表明我们东北军是尊重中央、服从中央的。然后再慢慢请求副司令回来,中央就比较容易接受我们的请求。倘是进行战争,中央军兵力强大,我们打下败仗,他们更不能放副司令回来,东北军的前途将更加暗淡。战争引起内战,也不符合副司令发动兵谏的意图,将使他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因此,必须先接受顾祝同的撤兵条件。我这个发言,也代表王以哲军长的意见。” 何柱国刚说完,参谋处上校处长朱仁堂立刻起来讲话,他是少壮派推举出的代表,预先就对要说的内容进行了充分准备: “我认为,我们绝对不能把营救副司令的希望寄托在讨南京欢心上面。我们的一行一事,是不是只有取得了南京的欢心才有了好结果呢?从东北军入关助蒋起,直到与红军达成停战协定为止,这一段背井离乡的日子里,东北军全体将士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做了那么多讨南京欢心的事,结果怎么样呢?我们的损失不仅不予一枪一卒的补充,甚至连阵亡将士的家属也得不到毫金粒菜的抚慰。二十五日的放蒋、送蒋、接着我们又放人、放机,每一项事都得到了蒋介石的欢心,其结果又怎么样呢?在座的每一位心里都十分清楚,用不着我说。相反双十二那天把他抓起来,关起来,尽管他满腹愤恨,极不欢心,却仍旧不得不接受我们所提出的抗日条件。事实告诉我们,讨南京喜欢才能营救副司令的想法是极其错误的,起码也是南辕北辙。” “第二,蒋介石扣留副司令虽然是恶毒的阴谋,但为着本身利害,他只能试探着进行。他要我们放那批将领,为什么不直接打电报命令我们放呢?为什么副司令打电报而又提出放回四名不说全部放回呢?他要我们放回五十架战斗机,为什么要宋子文、宋美龄出面,并请副司令写信进行释放呢?这是在一步一步试探我们的态度,是摸着石头过河谨慎小心地从西安抽回一系列‘抵押品’。如今审判了副司令,仍留下了‘严加管束’的尾巴,他之所以运用非法律的管束词语,显然是在扣留阴谋中有伸缩的余地。他派王化一、吴瀚涛、祝绍周来,以及要我们派人去,无一不是在进行试探,试探我们营救副司令的决心怎么样。如果我们不作争取就乖乖撤兵,俯首听命,那就是一误、二误、还要三误,副司令这一辈子也别想回来了!一句话,今天已经到了营救副司令的最后关头。 “第三,副司令一直渴望着我们能够坚持,能把他营救出来。临上飞机时,他对杨主任说‘争取三天最迟也不过五天就回来’;他又对阎宝航说。‘他们不让我回,那边能答应吗?!’还对鲍文越说,‘你们不坚持,我完了,你们也完了。’副司令一再暗示我们坚持,这样撤兵能算坚持吗?!现在杨主任和十七路军用眼睛看着我们,杨主任望眼欲穿心里是盼望副司令回来的,中共也表示支持我们对中央军作战,难道我们东北军自己反而这样胆小怕死吗?!谁都明白,副司令是我们东北军的主心骨,并非十七路军和红军的领袖,我们的领袖被扣,我们难道连外人还不如吗?东北儿女、东北汉子的血性哪里去了!……” 朱仁堂慷慨激昂,一连说了八条,剖析得明晰透彻,反问得动人心魄。说完之后,会场上没有出现任何争论,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在纷纷的赞声中,缪激流军长大声地说: “赞成朱处长的意见!副司令不回来,我们宁愿战死,决不撤一兵一卒!” 董英斌为了慎重起见,又因王以哲本人不在场,认为这个决议案需要赞成的人签名,好拿回西安交王军长执行。列会的四十多人,一个接一个,在决议案上挥笔签名。 朱仁堂长长舒了口气。他站在北临渭河的窗口,让河滩上吹来的湿湿的寒风掠过自己发热的面庞……身后签名的沙沙声,在他心头引起一种无名的快感。 十 祸起萧墙 泪 变化 十 祸起萧墙 泪 变化 送信的人 渭南会议开得一边倒,紧凑、整齐。遗憾的是病着的王以哲却没有参加。他在病榻上听了何柱国的介绍,一直摇头,一席话又把何柱国扫了过去。何柱国说:“我一人好办,在决议上亲笔签着四十多个名字呢!” 王以哲说:“于学忠是副司令手谕里指定的负责人,把他从兰州接过来,重新开会研究。”何柱国照王以哲的指令,去寻朱仁堂通气。朱仁堂想了想:于学忠为人正派,对副司令很忠诚,资格又老。于是便同意接他来西安。 黄昏时分,于学忠乘飞机降落于西安,骑兵军副官长何镜华接他进城,听说王以哲有病,汽车便径直开往粉巷。 王以哲家里,何柱国之外,粮秣处长张政彷、一一五师师长刘启文、工兵团团长杜维纲、炮兵团团长刘佩苇,参谋处副处长邓玉匆,情报科科长李宇清也正在等待着于学忠的到来。王以哲斜倚在床,被子遮住下半身,朱仁堂坐在床边恳切地说着话:“副司令不回来,我们群龙无首,实在没有办法。” 王以哲的语调也很郑重、很亲切:“朱参谋,事在人为,不用担心这个嘛!副司令不回来,军事上有我,政治上有你,还怕撑不住东北军这个局面吗?!” 边上几个人听到这话,十分惊愕,朱仁堂的表情难堪而痛苦:“不管怎么说,咱们应顾全东北军全体的心愿,重视渭南会议的决定。离开这一条,十几万人很难捏合在一块呀!” 正在这时,何镜华陪同于学忠进来了,寒暄声中,朱仁堂让出位置,推于学忠坐下,话一转入正题,杜维钢一下子就泣不成声:“我们一定要……要求副司令回来!”屋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静悄悄等着于学忠表态。于学忠在兰州对这里的争论略有所闻,刚才在汽车上何镜华讲述了渭南会议的情景,他一下子不好说话。何柱国在一旁催王以哲说话,王以哲推托了一阵才说道: “现在是六点钟,我已经与杨主任、周副主席商妥了,七点在我这儿召开三位一体高级会议,作出最后决议。东北军方面于军长、何军长我们参加。现在先让于军长吃个饭,喝口水。你们如果急于知道开会的结果,可以坐在隔壁屋里旁听。我们东北军是有组织纪律的,在周副主席和杨主任面前,决不允许乱吵乱闹,有失体统。” 高级会议在王以哲病榻前举行之际,朱仁堂、何镜华、杜维钢他们就守在隔壁堂屋里,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一支连一支抽烟,墙那边的每一句话,这边听得清清楚楚。杨虎城主持会议,谁也不先开口,屋里呈现出少有的长时间的沉默。“还是请周先生起个头吧。”杨虎成又一次打破沉默。 “这里是西安,不是保定。我们以你们两方的意见为意见,还是你们先讲为好。”周恩来的声音平和、谦逊。 又是沉默。沉默之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推我,我又推他,就这样拖延了个把小时,这边堂屋里,何镜华揪住自个儿的头发狠狠摇了好几次,五六双眼睛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杨虎成提高了声音:“张先生临走时,下手谕由孝侯兄负责东北军,请孝侯兄代表东北军发表意见。不要再推辞了。” 于学忠这才结结巴巴说了起来:“我刚由兰州来,不了解整个局势的详细情况,到西安后,才知道东北军内部有主张和、主张战两种意见,主张不一致。我的军队又在兰州,我看还是请鼎芳(王以哲的号)先谈谈吧。” 王以哲说:“和也好,打也好,要快快决定。和平撤退的条件已经同顾祝同谈好了,这样犹犹豫豫僵持着是有危机的,这是军事上最忌讳的状态。” “我看还是根据鼎芳兄的意见,和就和了吧。要打,我的队伍一下子拉不过来。”是于学忠的声音。 王以哲忙接过话茬:“我同意孝侯的意见,和为贵,和是上策。既然以和平解决开了头,中途就不宜三心二意。” “我同意这个提议”。何柱国表态。 隔壁堂屋里,不知谁的水杯跌在地上,破裂之音很尖锐。王以哲不高兴地皱皱眉头。 静默片刻,杨虎成说道:“从道义上讲,应当主战。现在张先生不回西安,掏心里话,我是压不住阵的。我们十七路军本来是不打算撤退的,但在捉蒋、放蒋以至释放大员、放走飞机等一系列问题上,我们都跟东北军兄弟采取一致行动,现在又怎么能例外呢?既然你们现在坚持撤兵,坚持主和,我们就只好听从你们的意见,和平解决罢。周先生,你的意见呢!” 周恩来很为难,众人都盯着他,他一连呷了好几口热茶,才开始说话:“我们原来是主张和平解决的。因为你们两方有许多人主战,而且意见很强烈,很尖锐。张先生在东北军中举足轻重,这个我们详细研究过,情况也确实是如此。为了张先生,为了道义上对得起朋友,我们红军最后也下决心不惜一战,流血牺牲是应该的。现在你们既然一致主和,为了团结,我们当然是赞同的,不过我想提请你们双方都要高度注意自己内部的团结,耐心说服你们的部下,否则,恐怕还要生出枝节,形成意想不到的风波。” 会议结束了,当何柱国走进隔壁堂屋时,烟雾未散的桌边只剩下张政枋一个人,满地都是烟头,有的熄了,有的正冒烟。张政枋对着何柱国郁郁地说: “这边昨晚上把作战命令都起草好了,你们今天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真让人伤心透顶!”说罢拧声走了,何柱国喊了几声,他头都不回。 第二天是二月一日,上午十点,东北军主要将领全部在新城大楼集中开会,由于学忠传达昨晚王宅会议的精神。于学忠讲完之后,会场一片寂静,没有一人吭声,于学忠感觉情况非常不好。为了临时迎合人们的心理来转变会场的气氛,他接着方才的话又主动表白: “我于家受张氏父子两世深恩,对副司令的感情比谁都厚。可眼下是进退两难;打吧,怕打不回来,反而把事情打坏,不打吧,更怕副司令回不来……我心里实在是难受!” 说罢竟放声大哭起来。他一哭,众人益发觉得副司令回来的希望渺茫了,今后再难见张学良的面了,许多人一下子都痛哭流涕。卢广绩、陈先舟向着于学忠跪下,一面痛哭一面大声疾呼,坚决要求与中央军开战。王以哲病着,何柱国没有到会,于学忠除了痛苦之外,拿不出任何决策。乱哄哄散会时,门口大街上左一伙右一伙的东北军士兵,堵住汽车不让过,争着抢着盘问会议精神。东北军有史以来,从来没开过如此混乱的会议。 东北军众位将领之所以能原谅于学忠不与他过多纠,因为大伙心里明白,少帅不在,王以哲才是东北军里的实际核心人物,王以哲是保定军官党校第八期毕业的,从北大营当连长起,到团长、师长、军长,都是张学良一手提拨培养的,他行事干练,带兵打仗颇有一套,他那一军人马,在装备素质方面也是东北军里最好的。由于他同少帅关系非同一般,许多军机要事,于学忠总是托他去办。原先自皖系军阀投靠过来的于学忠清楚这层关系,众将领也体谅于学忠的苦衷,痛哭一场只好散伙。 朱仁堂、孙铭九同住在距金家巷不远的启新巷一号,绝望、悲伤而又怀着莫名的愤慨的少壮派们,一直认为朱仁堂、孙铭九、苗剑秋才是抗日联共、忠于张学良的中心人物。二月一日之夜,又黑又冷,以往的那些熬着寒冷卖八宝粥、卖鸡丝馄饨的流动担子因为实在撑不住冻,早收了摊子回家去了。 远远近近一条黑影却缩着脖子,不约而同,纷纷摸进了启新巷一号。两间堂屋里亮着灯,或站或坐,满屋是人。苗剑秋、何镜华、刘启文、邓玉匆、杜维纲、文英厅、商亚东、王协一、于文俊……恰好是三十六位。后来有人谈迷信,说这个冬夜是三十六个天星在去风桥聚会。三十六张悲愤的脸,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蘸着油,带着火。朱仁堂说:“以往参谋团的命令都由我草拟,现在何柱国要下撤兵命令,把我踢开,已经让参谋副处长刘本厚干起来了。” 孙铭九说:“下午何军长叫我去听命令,要我把特务团和抗日先锋队先撤下东门楼,集中到指定驻地,准备去撤离西安,他这是试探我听不听他的命令。” “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副司令回来呢?蒋介石那一官半职就那样叫人眼红吗?!”有人问。 “他二人派人与顾祝同秘密接触,谁知道闹的啥名堂!”一张张面孔,有的更黑了,有的泛红了,一墩墩树桩一样全站在屋子里,言词充满火药味。 “蒋委员长骗他二人,说给个省主席当当,他们就真的背叛副司令了?!”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执行渭南决议?” “阳奉阴违,推翻渭南会议,就是出卖东北军。我们不能答应!” “杨主任还坚决要副司令回来呢,他俩反不同意,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中共代表团都强调副司令重要,王以哲、何柱国这是怎么啦?!” 朱仁堂摇着手大声说道:“不营救副司令的不是杨主任,也不是中共,而是我们东北军自己――我们的窝子里烂了,酸了,臭了!” “忘恩负义,太可恨了,马上惩治他们!” “谁出卖副司令,出卖东北军,谁就是内奸,不杀不能解恨!” “于学忠和他俩是一路货,一起杀!” 有人异议:“于学忠是被他们俩挟制的,可以留个于学忠执行渭南决议。” 三六十人痛恨王以哲、何柱国,拳头戳动,满屋鼎沸,孙铭九不知所措,紧紧望朱仁堂、苗剑秋。 朱仁堂挥动双手向大伙:“到底怎么办?” “杀掉他俩!”屋里齐崭崭地一声吼。 朱仁堂转头问孙铭九:“照大家公意办行吗?你表个态。” 孙铭九犹犹疑疑没有回答。 苗剑秋对着大伙高声发问:“铲除王、何,保留于学忠,执行渭南决议,坚决营救副司令,有人不同意吗?” 又是一声齐吼:“没有!” 站在炕台的孙铭九这才猛个儿挥下了拳头:“好!” 满屋的声音轻了下来,叽叽喳喳,作出了这样几条决定: 一,由余文俊带一排人搞掉王以哲。 二,商亚东、王协一带人搞掉何柱国。 三,参谋处副处长徐方与南京有秘密勾搭,由文英奇搞掉他。 四,交通处副处长宋学礼、办事处处长杨大实为主、何办理过联络南京之事,由孙聚魁收拾他两个。 五,交通处处长蒋斌,扣押八大主张之通电,现押特务团,立即处死。 六,派人看守于学忠,防着他惊慌失措,飞返兰州。 七,在东城门截留住赴潼关签字的和谈代表李志刚,让他老老实实回家。 八,后半夜在主要街巷同时贴出锄奸标语,明天一早迅速行动。 九,准备下一步向杨主任、周副主席的请愿事宜。 朱仁堂、孙铭九、苗剑秋、何镜华拟定出各项方案,众人纷纷赶出去进行安排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冬天的后半夜,古城静极了。 正当少壮派不约而同地往启新巷会聚之时,何柱国正坐在王以哲的病榻前说话。 “下午我试探了孙铭九,他一声不吭,一双牛眼看看我转身就走了——这局势看起来很严重!”见王以哲不答腔,何柱国补充,“不要副司令回来就撤兵,这是东北军全体反对,众怒难犯,那一伙少壮派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必定会采取断然行动的,” “有什么想法?你直说罢,别转弯子。” “我说,咱俩今晚上一块儿挪窝——搬到新城杨主任那里去住。” “你的意思是避避风头?”王以哲问。 何柱国点点头。王以哲摇头否定:“杨主任在战、和问题上态度不明,他的那些兵纪律又不好,那儿说不定更危险。” “不管多危险,他杨主任总不会让你我在他家里流血、掉脑袋吧。” 王以哲仍是摇头:“我一个堂堂的军人,自己部队里活人活到避难的地步,还有什么意思?!你去,我不去。去了是天大的笑话。” 何柱国默坐不动,王以哲催他离开:“我不信,少壮派吃了豹子胆,竟然敢在我王以哲头上动土!” 黑地里,何柱国一个人摸出粉巷,走向自己的小汽车。 何柱国连夜搬进新城,住进杨公馆之内。大白天也不回家,更不轻易出门。有关军务,都是副官赶到新城来向他请示。这几天,他看到杨主任烦恼透了,连谢葆贞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说话。他怎么能不烦恼呢?针对西北地区,蒋介石派来大批特务,一手拿金钱,一手擎官帽作为诱饵,到处进行分化瓦解。继王劲哉、冯钦哉、沉玺亭、唐得楹等人叛变之后,民团也纷纷插起了叛旗。白水的刘子威宣布“中立”,富平的周公甫、蓝田的张子厚、长武的马继武也都现不稳之势。正在这时,东北军驻武功的一0六师师长沈克、驻蒲城的骑兵第十师师长檀自新,公开通电背叛。最叫杨虎城揪心的是蒲城。 渭北重镇蒲城,是杨虎城的老家。骑兵师是十二月十三日被张副司令调到蒲城布防的,担任着掩护渭南迄终南山一线主力军左翼的任务。二月一日早上,县城中间一声跑响,叛军四起,枪声大作,地方民团被下了枪械,县长程海岑和杨虎城的弟弟杨茂三,被关进了东街文庙——檀自新的师部里。更糟的是杨虎城的老母孙一莲,恰巧住在县城西院的老屋,老人家也被软禁起来了。 檀自新是东北锦州人。给张作霖当过卫士。目下张学良回不来,蒋方秘密劝檀自新倒戈,条件是先赏五十万现洋,叛旗插起后扩编檀师为骑兵第四军,升檀自新为军长。蒲城四近,十七路军、东北军都驻有人马,檀自新畏惧杨虎城惩罚他的叛变行为,又知道杨虎城是有名的孝子,于是就扣住杨老太太作人质,关键时候作为对付杨虎城的马枪炮的“挡箭炮”。 何柱国见杨虎城焦愁恼烦得吃不下饭去,主动寻上来说话:“杨主任,檀自新和我都是东北军的,多少还能搭上话,我去蒲城和他交涉。接回老太太如何?” “危险,去不得!”杨虎城望着何柱国,“檀自新这个人,和我这边的冯钦哉是一路子神,翻脸不认人。冯钦哉前一阵活埋张依中的事,你是清楚的。” 何柱国怎么会不了解檀自新呢?其人寡廉鲜耻,嗜杀成性,变脸比脱裤子还快,活脱脱又是一个冯钦哉。杨虎城吸烟踱步,绞尽脑汁,总想寻出一条救母之计。讨伐吧,完全可以打跨檀自新,那老母亲就完了;乞求吧,那就得向叛军作出让步,这在杨虎城是违心的。作为有名的孝子,杨虎城又丢不下年迈的母亲……作的为难、熬煎,何柱国一一看在眼里。 谢葆贞在边上插了一句:“最好能找一个可靠的,和檀自新有旧谊而又能说上话的人,去试一试。” 一句话提醒了何柱国,他忽然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有了!杨涛!” “杨涛是谁?”谢葆贞一下愣了。 “骑兵师驻西安办事处的处长嘛!”何柱国介绍说,“他和檀自新是同乡、同事,过去来往较多。他是个读书人,到过法国勤工俭学,在东北大学当过教师,会说会写,洞悉时务,在东北军里有一定地位。他去最合适不过了。” “这号入虎穴狼窝的事,人家肯去么?”杨虎城有些心动。 “他对副司令和杨主任十分推崇,私下说起你来是很仰慕的。这个人平时又好交朋友,好讲义气。只要杨主任首肯,由我去请他来。”张学良走后,东北军扔给杨虎城的头疼事太多了,何柱国目前又托他庇护,所以一心想为杨虎城解解困饶。何柱国走后,杨虎城略感轻松,对谢葆贞说道:“我记起来了,张副司令曾经给我介绍过这个人,言下也很赞赏。开会时我也认出他了,不过没有交谈什么。人活在世上都有个求人的时候,想不到今天我得有求于他哩。” “这事闹不好就得舍命,只不知何军长能不能搬动他的驾?” “东北军弟兄们很讲义气,这一点我深信不疑。特别是张副司令相中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可靠的。可惜世事多艰,他们有家难归,流落到我们西北来了。” 办事处设在南苑门附近的盐店街。何柱国寻见杨涛,转达了杨虎城有所拜托的意思,杨涛慨然承诺。他要何柱国先回新城复命,自己简单地收拾一下就来,何柱国一走,几个好朋友就围住了杨涛:“檀自新的根底是土匪,杀人就象喝凉水一样。现在既已投靠老蒋,就是我们的敌人,如以朋友的身份去看他,非常危险!你去了,很可能先拿你祭旗!” “你借故推托不去,何军长、杨主任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他们都是精明人,谁不理解其中的厉害。” 杨涛正七上八下、心神不定时,忽然一个人推门而入,“噗噔”一声跪下,掩面而泣。杨涛一看,是办事处的娄伟杰,自己一下子莫名其妙:“老娄,这是怎么回事?快起来,快起来!”“我不能起来,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老娄边哭边说。 “什么事儿?你说嘛!” “我前天和你谈的我们骑兵十师有变动的那些话,你见了檀师长,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 一月二十八日,檀自新召集了他下边几位团长在浦城开了个极其秘密的会议,檀自新在会议上讲:“东北军、西北军这一次抓蒋又放蒋,积怨已深,张学良赴京难返,东北军行将解体,识时务者,不如早自为计。我已派张树森参谋长赶开封与刘崎取得联系,刘崎已允许我们下一步扩大军队。只要占领蒲城,拍发电报表明脱离东北集团,拥护蒋委员长,诸位与我便是功成名就。不知大家意下如何?”檀自新这些话,就是娄伟杰透露到西安的。 眼下娄伟杰跪哭不起,杨涛忙说:“你的事儿我能办,保证能办到。” 老娄还是扶不起来,哀哀地哭:“我们师长心黑手硬,假如知我泄的密,非要我的头不可。处长啊,你就保保我这条命吧!”说着又大声哭起来。好几个人同时动手,拉他起来,边拉边说:“你别着急嘛,老杨还不一定去蒲城哩。” 娄伟杰忙说:“我看也是不去好。我们师长已经红了眼,根本不会放老太太。秘密会议上专门研究过老太太的事,檀师长一再说老太太是个护身符。你若去,准惹杀身大祸。” 最后,杨涛这样表态:“谢谢诸位朋友的好心!不过,杨主任现在不仅是西北军的头儿,也是我们东北军的统帅,他的母亲已经快七十的人了。遭此变乱,生死难保,杨主任身上的痛苦可想而知。这次‘兵谏’,为的是抗日,为的是国家民族,也是为了我们东北的故乡,我们身为军人,应该见义勇为,挺身而出,即使老檀杀了我祭旗,我也是为国捐,死得其所!我杨某决心已定,谢谢诸位的好意!” 杨涛赶到新城杨公馆,杨虎成、谢葆贞已在门口台阶上等候,让进厅里,谢葆贞沏好茶,退进旁边小屋里去了。厅里只有杨虎成、杨涛对面而坐。杨虎成站起来,走近杨涛的茶几,俯下身用双手蒋茶杯重新端正一番,以示敬意。杨涛也双手扶住茶盘欠身答礼。杨虎成正襟而坐,说道: “这次想请杨处长辛苦一趟,到蒲城把我母亲接出来。上了年纪的人,搁不住兵荒马乱的折腾,我真怕有个三长两短,对不起老人。见面时请您转告檀师长,“兵谏是国家大事,不是谁一两个人可以左右的。再说,人各有志,我杨某不是那号容不得人的人,他与我素无恩怨,没有必要徒伤感情。他倘若不放老太太出来,你不必过于为难。”停了停又说:“檀师长的心性我也略知一二,蒲城此行,你可千万要保重。即使接不回老人家,我对你也非常感激的。” “能把老太太接回来,当然很好,老檀若心怀叵测,我会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对付他,请主任放心。” 杨虎成很高兴:“最低限度是你要安全回来,你回来咱们可再想办法。希望你留意他谈的话,摸清他的心理状态,回头再寻对策。饭已准备好了,请你先吃点东西再上路吧。” 说话间谢葆贞端着一方木盘走进来,在桌上摆下两盘炒菜,一碟盐面,一碟油泼辣子,一碗紫菜汤,两个馒头。杨主任再三礼让,感情难却,杨涛只好吃下半个馍,喝了几口汤。他情绪复杂,忐忑不安,哪有心思吃饭呢?简简单单吃过。 杨涛起身说道:“何军长说我和老檀有深交,那是言过其实。不过是工作中常打交道,比别人熟些罢了。老檀为人,主任也许知之不深,他见利忘义,根本不晓得‘道义’二字为何物。这次投靠老蒋,也是利之所在,势所必然。我今天去,也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杨虎成思量片刻:“如果这样,我看你先不必去,等形势缓和缓和再定夺。” “主任不必多心。假如心怀犹豫,我今天就不上你的门来。”杨涛很坚决,“我现在就动身,主任还有什么吩咐吗?” “要不要带随员?” “一个司机给我开车就行了,带随员反倒惹嫌。” 汽车已经冲出去了。杨涛看到杨虎成、何柱国威武的身躯还站在门外,谢葆贞站在后边台阶上,心情沉重地目送着汽车,一齐频频地招手…… 蒲城在西安东北方向,距西安一五五十公里。车颠在坎坎坷坷的公路上,杨涛脑海里想得很古怪。想到了太子丹“白衣冠”送荆轲于易水之上的悲壮场面,禁不住默念那:“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诗句;忽然那曹操置酒为蒋干饯行而各怀心事的场面浮现出来,他一下子哑然失笑……正当他心潮起伏时,一声断喝:“停住!”车被几个哨兵拦住了,“上哪儿去?车上坐的什么人?”哨兵是东北口音,杨涛知道已到了富平地界,司机正在与哨兵分辩,杨涛忽然看见他的老同学贺奎师长和几个人走过来,贺奎也看见了杨涛:“老同学上哪儿去?” 杨涛把贺师长领远点,悄声说是去蒲城,而且把他的任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贺奎拉住杨涛的手,疑惧不安:“有把握吗?” “你指的是什么?是接杨母能否成功呢,还是说我个人的安危?” “两者都有。”贺奎说。 “我是两者都没有把握。”杨涛说:“东北军出下檀自新这号黑货,我们有何脸面见人家杨主任?此行吉少凶多,我准备为国捐躯!” 听了这话,贺奎很激动,摇着杨涛的肩膀认真地说:“既然这样,你就放心只管去吧,把老太太接出来万事大吉,如果他檀自新丧尽天良,对你下毒手,我贺奎也就对他不客气了。哼!看他檀自新有几个脑袋!” 贺奎的师距蒲城很近,真地要给檀自新来一个四面楚歌,檀自新哭也哭不出来。杨涛很高兴:“好!好!咱俩没有白同学一场,有你这个后台,我觉得腰杆也硬了许多。”二人握手告别,“我回来也要路过这里,你等我的消息吧。” 汽车直奔蒲城。这汽车是杨主任亲自派的,杨涛拍拍司机的肩头:“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我完蛋了,你就回富平向贺师长报个信。” 司机头也没回:“杨处长你就放心吧。杨主任尽忠行孝,你这是赴汤蹈火,大仁大义,我虽是个开车的车夫,心里亮着哩。”平平常几句话,说得杨涛心里直热乎。 “你……你是杨主任的司机?” 司机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以前可是在红军里干过。” 离蒲城西门有一里多路,司机发话:“处长,你听,城墙上打枪呢!” 杨涛想,鬼门关就在眼前,一闭眼先冲到城下再说,便命令司机:“快开!快开!” 司机说:“你往我身后躲,身子往低里猫!”话没说完,“砰”的一声,车前挡风玻璃被子弹打了个开花,密集的枪声更震耳了。越快,子弹越凶,只听得子弹在前后左右吐噜、吐噜乱飞。汽车裹着一团黄尘冲卷到西门跟前,杨涛翻下车挥臂大喊:“别打啦!自己人!别误会,我是来慰劳你们的!” 枪声停了,一个人从城墙上飞跑下来,杨涛认出是素日熟识的田排长。田排长边跑边叫:“太玄了!太玄了!一个劲跑,我们就一个劲地打,真的打死你怎么办?你真是个‘二百五’。” 杨涛也擦汗:“不快跑,不更危险?” 田排长哭笑不得:“对你们这号文官,真***说不成!”边说边前后端详,“没伤着吧?” 杨涛拍拍衣裳,身子转了个圈儿说:“你看看,我这不很好吗?!”他转圈儿的那个笨拙动作,把开车的司机也逗笑了。 十一 大难不死的人 十一 大难不死的人巧辩杀伐避难 杨涛进了师部。几个认识的人神态各异,却尚未现出什么恶感,从东北讲武堂毕业的檀自新,身材短小,说话嗡声嗡气,他故意拉长声调:“杨涛,今番你来一定有什么使命吧?”杨涛故意借点烟之际没答话。檀自新把半截香烟往地上一扔,道:“在这个时候你能到我老檀跟前来,说明我老檀没瞎眼。你够朋友。” 杨涛忙接住话茬:“是嘛,人不亲,土亲!” 檀自新鼓起肉泡眼发开了牢骚:“东北军是杂牌军,我们骑十师是杂牌中的杂牌,这世道不看风使舵行吗?别说抗日救国,连吃口饭都难啦!” 杨涛显得漫不经心:“你不说我也清楚。” 檀自新挪挪椅子靠近些,神态十分神秘:“前天陈诚派人来告诉我,副司令回不来了。他不回来,我们不靠中央靠谁?!” 杨涛点头佯为赞许,檀自新兴致浓了,声音又放开来:“副司令是条好汉,敢作敢当,演了这场负荆请罪,聪明绝顶!千古第一!”他竖起大拇指扭了几朵花,大发言论,“更聪明的是没有杀老蒋。副司令明白,老蒋那臭屁股不好揩,谁去揩都得抹上一手黄酱。你想,何应钦、陈诚、刘崎、顾祝同、蒋鼎文这些嫡系,谁能指挥谁?至于朝复榘、宋哲元、傅作义、阎百川、李宗仁、龙云,本来就是胡凑合。老蒋一死必然大地龙蛇各霸一方,驴踢牛顶,狼撕狗啃,你戳我打,烂摊子就砸了,副司令聪明就聪明在送蒋委员长回南京,一抬手起个中流砥柱,一翻掌给空中绥托了个太阳,说不定下一步时过境迁,副司令更有重用呢!” 杨涛笑了笑:“照你这样说还有盼头,副司令一高升,你我又能借光。” “当然,当然。”檀自新频频点头:“别看南京又审判,又判刑,老蒋鬼得很,那都是老蒋在演戏,演给天底下傻子看的…… 杨涛觉得火候到了,“副司令同杨主任,关系可是非同一般哟!” “那是,那是!一般交情万万不能共举大事。” “那我问你,杨主任的母亲现在怎样?” 老檀哈哈一笑,弹着烟灰,“杨老太太现在很好,很好,一切如常,一切如常。” 屋里在座的都交头接耳,嘁嘁喳喳: “看看看,我估计他就是为这事来的。” “杨虎成派给说客来了,果然不假。” 檀自新却不管别人,主动向杨涛表白他如何保护老太太的安全,如何照顾老太太的生活。杨涛赶忙说:“我替杨主任谢谢你了!” 檀自新晃动着脑瓜:“这倒不必,你回西安向杨主任报告,让他一万个放心。” 杨涛见话已入港,试探着说:“老檀,你也知道,杨主任是个有名的孝子。杨主任说,如果方便,让我接老太太去三原东里保老屋,请你给予帮助。” 檀自新一听这话,脸马上冷下来。停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接不走。老太太可不一般,前两天我去看她,问她打枪可叫她受惊了?她说国家大事要紧,受点儿惊算啥?再说檀师长派这么多的兵保护我,就更不怕了。这真不愧是绥靖主任的娘,深明大义,见高识广。我说老太太如果愿去西安,我派兵护送。老太太说祖祖辈辈住蒲城,住惯了,哪儿也不想去。故土难舍嘛!老人都有恋土的习惯!” 杨涛心里嘀咕:“檀自新诡计多端,竟用这个话来垛我的嘴,这说明他们早有所料,先作了准备。必须设法攻其心里的弱点,才有可能救出老人家。今天刚一见面能以友好态度相待,说明他怕杨将军调兵扫荡他……”杨涛担心把问题谈僵,就故意谈些别的松驰气氛,什么城里老百姓生活如何紧巴,交通如何混乱,等等。在座的各位听着意思不大,渐渐离去。天色不早了,檀自新就命令勤务兵:“开饭!” 饭后,天也黑了,屋里没有别人,檀自新躺在大烟盘子旁边过瘾,杨涛坐在一旁喝茶。抽了一阵,大概神儿提起来了:“没有外人了,你说,你到底干什么来啦?”杨涛郑重声明,一是看望老朋友,二是看看杨老太太。檀自新追问的目的,不外是想知道杨涛是不是劝他回归东北军,杨涛才不想对驴奉琴哩。 檀自新一扬手:“咳!我知道你是来当说客的。我呀,任你有苏秦、张仪的辩才,也动不了我的主意。老朋友,老同乡嘛,你亮你的底儿,我不计较。” 杨涛想了想,来了个欲擒故纵:“我并不是动摇你们服从中央的决心。服从委员长是光明大道,只要他抗日,将来大家都要走,不过是你快人快马,先走一步罢了。” 檀自新高兴了,把烟枪一推,往起一站:“英明!你确实有远见,也就是个早晚问题,水流长江归大海嘛。” 杨涛又一次切入正题:“我想接老太太去三原老屋。”檀自新的脸又沉下来,说道:“三原离西安近,西安可能扔炸弹,远程炮也可以轰进去。依我看这边比那边安全。蒲城这地方往东一撤就可以出潼关,出了潼关万无一失。”潼关外是中央军,檀自新好象投入老蒋的怀抱,就保了险,就长命百岁,有想不尽的荣华富贵。 杨涛不能再绕圈子了,他横下一条心,直捅主旨:“老檀,你这行动,我可以理解。但广大东北军能理解?杨主任能理解?西北军能理解?恕我直言……” 檀自新凶凶的挖了他一眼:“说罢!” “老太太住在这里,你以为奇货可居,万一有兵来攻,可以打出这张‘王牌’!其实,这是大错而特错,蠢不过的愚蠢,我看你是背上了一个重重的包袱,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条长长的绞索!“ 檀自新愣着眼,仿佛在挑衅:“赐教!” “两军对垒,俘获对方主帅的亲属作人质的事古已有之。从楚汉相争项羽俘获刘邦的父亲,到三国时期关云长兵败偕刘备二夫人落入曹营,结果如何?都帮的是倒忙!现在社会往前发展,人也聪明了,谁不想做个明智派?古代尚且无用,何况今日?此其一也。你老檀口口声声说对老太太照顾如何周到,但再好也不如人家儿子照顾得好。而杨主任兵权在握,全省党政大权在手里,现在东北军也归他统帅,时间长了,社会又不太平,一旦有个闪失,杨主任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此其二也。 “自从你有了行动,东北军对你议论纷纷,啥话都有,若是以营救老太太为词,兴兵讨伐蒲城,可谓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别人不说,贺奎的步兵师,刘桂五的三个骑兵团就驻扎在你们身前身后,他二人对杨主任佩服之至,简直是奉若神明。你想靠中央?老蒋的兵远在潼关以外,远水不救近火。你说把老太太留在这里是不是个“祸根”?其三也。我们都是东北人,东三省三千万父老在日本铁蹄下当牛当马,我们军人不能保卫家乡国土,本已失职,如果因内乱而死,葬身异乡,死后又背个臭名,我们有何脸面见列祖列宗?此其四也。凡此四条,望老兄三思。” 见檀自新一个劲儿抽烟,默不作声,杨涛又添上新词:“目前好几位东北军师长向杨主任请缨伐蒲,杨主任没答应,他说你是骑兵的宿将,应给你点儿回旋的余地。杨主任真真是襟怀云水!我是听了这个话,才主动来看你老朋友的。要不是看你是个同乡,我吃得多了,来当这个‘说客’!打仗嘛,你是内行,我不想多言,骑兵攻坚守城怎么样?!没门儿!倘若你执迷不悟,一旦战端骤起,下一步弄得天怒人怨,鬼哭神号,那就悔之晚矣!” 杨涛接着又加重语气,道:“张、杨发动兵谏,已传遍中外,妇孺皆知,普天下的百姓都拥护,你老檀为一位老太婆而开罪百姓,四方唾骂,后代指你的脊梁骨,那时你的下场就酸得说不成了!” 为了给檀自新点儿时间考虑考虑,杨涛说是要去厕所。勤务兵打着电筒引出门外,杨涛故意在茅屋里磨蹭了十多分钟。返回屋里,檀自新仍木呆呆躺在烟灯旁:“你在茅房拉井绳哩么,这么半天呀!” “我大便干燥,可能是蒲城水硬。” “别他妈胡说,我一顿饭就吃坏你啦?!” 杨涛说:“要么就是我念书人胆小,刚才在西门外受了场虚惊,拉不下来了。” 檀自新笑了:“这还差不离。夜深了,早点歇罢。你今天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杨涛呀,以后当大官享福时别忘了咱弟兄们!”二人都笑了。 翌日一早太阳冒红时,满眼布满血丝的檀自新走进屋里到:“我想好了,吃完早点我陪你看杨老太太,劝她跟你走吧。”杨涛心里暗暗喜悦。 蒲城是个古镇,街道很窄,很长,汽车拐了好一阵儿才到一俯旧式大瓦门楼前,大门口,二门外全是双岗,墙角处,小巷里是流动哨。穿过二道垂花门,老太太似乎知道檀自新来了,由一位年轻女仆扶着,神色不安地站着堂屋前,有礼貌地说:“请二位进屋坐。” 檀自新说:“老太太,去西安吧!主任派人接您老人家啦。车子准备好了。在外头等着。” 老太太不喜不忧,表情漠然,“去不去一样。西安有我儿,蒲城也有我儿,檀师长不是和我儿一样?!”她说话象小学生背书。檀自新笑了,满意地看着杨涛笑,杨涛觉出这是在演戏。这时一位副官站在院外,要檀师长出去有事相告。 檀自新离开,屋里只剩下三个人。杨涛压低声音对女仆说:“杨主任派我专接老太太。” 女仆点点头,俯在老太太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老太太流露出喜悦的神色,不住地端详着杨涛。门外有了脚步声,杨涛故意提高嗓门:“你在这里给檀师长增加麻烦,杨主任心里也过意不去。” 檀自新进屋,瓮声瓮气指住杨涛:“老太太,他也姓杨,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人。你在蒲城,**不了这份心,趁早回西安。” 老人看看杨涛,又看看檀自新,说话突然斩钉截铁,“一言为定!这位长官在当面,是你檀师长答应让我走的。大丈夫说话,吐口唾是个钉!”回头命令女仆:“走!马上走!”说着扶住拐棍站起身来。女仆要收拾衣服,老太太很生气:“啥也不带,逃条活命就好!” 檀自新傻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是滋味。杨涛连忙打圆场:“老人都爱冲动,不必介意,不必介意。” 檀自新苦笑了:“唉!咱千好万好也不如人家儿子。你今天算给我去了这块心病啦。杨主任面前还望多多美言。” 檀自新抢几步在前引路,女仆、杨涛一左一右扶住老太太往外走。老太太指指灶台、门窗、照壁,让杨涛看那麻麻点点的弹痕,眼里噙着泪花,颤巍巍摇头。女仆一再暗示她不要说什么,老太太才着往外走。汽车出城时,檀自新最后叮咛:“杨涛,请你告诉杨主任,我对他还是尊敬的,只因为咱们东北军没有主心骨了,三魂七魄捏不到一块儿了,才投靠中央的,请杨主任谅解。” 汽车进了富平县境,杨涛如释重负地叹了口长气,老太太却不言不语,扑簌簌流下老泪。杨涛说:、“现在脱险了,应该乐!” 老太太说:“多亏你杨处长有能耐!” 杨涛指指打破的窗玻璃:“更亏这位司机,他先救了我的命,我才可能救您出虎口。” 老太太和女仆都望着司机,司机只顾开车,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车颠得厉害,老太太两手紧抓住前座靠背,说道:“我被他们吓破胆了,开始你让我回西安,我不敢应口,我以为这坏蛋又变什么鬼把戏坑害我呀。” 汽车停在一0九师岗哨旁,贺奎师长和几个军官快步迎上来,安慰了杨老太太一番,要老太太下车吃饭,老人家执意不肯,几个军官听了在蒲城的经过,与贺师长同声赞叹:“好,大智大勇,换来了大恩大德。杨主任知人善任,所以是马到成功!” 贺奎以异样的口吻告诉杨涛:“昨天夜里到今天一大早,西安出事了――东北军少壮派分别行动,要杀王以哲、何柱国、宋学礼、再就是你杨涛!”杨涛一慌,傻瞪住两眼。 “何军长在新城,你昨夜在蒲城,才幸免遇难。别的全完啦!”杨涛的脑袋“轰”地一声,涨得斗大,手脚也凉了半截。汽车已经动了,他还痴痴然发呆,贺奎窗外挥手告别,杨涛一点儿神也没有,老太太拉住杨涛的手,一面摩挲一面安慰: “这么说,昨夜搭救我,你在西安也免了一灾,这都是天爷爷有眼,善有善报。”她故意显得高兴,问杨涛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儿么?叫‘孙一莲’。” “俺娘也信佛,每逢初一、十一就领我进庙烧香,见庙台上观音娘娘都是莲花托着,说是化一枝莲花托着观音多福气啊 “俺娘就给我起名叫孙莲花。后来长大了,家里穷得吃不上穿不上,哪里象枝花,这才改了‘孙一莲’。我从小托菩萨的福,老了老了还死里逃生,你救下我,你也是洪福齐天哟!” 冥冥之中究竟有没有执掌人们命运的神灵呢?就连这个出洋留过学的杨涛也有些茫然。后怕、悲痛、庆幸交集于中,他喃喃地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汽车开向三原东里堡,杨主任和许多人迎侯在门外。女仆扶老太太下车,杨虎成赶上一步,深情地叫了声:“娘!”这一声带着哭音,他眼里汪着热泪。 老太太好象很生气,翻了翻眼睛,没理儿子,杨虎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杨涛他们也进退不得,立于一旁。杨虎成抢先和女仆扶老太太进屋,老太太怒容满面,抖动一头雪一样的白发数落儿子:“你们办的啥事?对得起西北的父老兄弟?!――不该放蒋!一不作,二不休,既得罪他蒋介石,就不该放他!”她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蹲得“笃笃”响,“你们呀,放蛇入洞,纵虎归山,这是造孽!” 老太太的声音,使得在场的人一一垂下了头…… 寒风吹着,在场的人都不冷,心里却冷,眼窝潮潮的。 二月二日凌晨,天麻麻亮,一辆小汽车上坐着商同昌,文英奇,三拐两拐冲进南苑门,在粉巷二十七号大门外兜了个大圈子,忽地消失在另一条小巷里。粉巷二十七号是王以哲的住宅。汽车回到营房,商同昌、文英奇告诉五连连长于文俊: “门口有两个拿着手枪的警卫,正对大门的房子里住着一个排的兵力,架着机关枪,王以哲那样子有所防备。” 全副武装的于文俊说道:“我带一排人坐卡车到粉巷胡同口下车。这一带每天早上都有操练跑步的队伍。我们列队唱歌通过二十七号大门,队伍过半时突然采取行动,打它个冷不防。” 文英奇问:“你知道王以哲的屋子吗?” 于文俊答:“王以哲是我的教师,我去过他家,卧室在进门后的右手房间里。” 于文俊带人出发后,商同昌加派一批便衣武装在粉巷附近风接应。王以哲的警卫人员撑熬一宵,浑身泛困,有点儿松驰,那边“出操”的队伍步伐整齐,歌声嘹亮,从大门口经过时,“呼啦”一下漫进大院,“叭儿”一声,一个警卫人员被打扒在地,其他人全被一支支短枪逼在屋里、墙角、动也不能动。 于文俊带着一排长直奔王以哲的卧室。病榻上的王以哲听见枪声,自己的手枪一时又不在身边,情知不妙,索性坐起上半身,把被子顺手往瑟瑟发抖的妻子身上掩了掩,直盯着门口,门“砰”一声踹开了,提着驳壳枪的于文俊对住王以哲拱了拱手,大声发话:“军长,学生对不起你啦!”说罢和那个排长同时举枪,对准怒目而视的王以哲“叭叭叭叭”连发了十几枪…… 过了一会,商同昌赶来了,看见王以哲身上连中九枪,躺在床上,商同昌伸出一只手拉被子遮住他的全身。回头出来,看见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只穿着内衣,被捆绑在院里,便问于文俊:“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王军长的太太。” 商同昌一挥手:“赶快放开她,这与她没有关系。” 几个兵士上前解绳,那女人哭哭咽咽,商同昌对她说:“我们都是从东北一块来的,迫不得已打死军长,我们也都痛心!这事与你们家人没有关系,你赶快到街上买棺材把军长盛敛起来。那女人“哇”一下哭出了声……一个兵提溜出王军长的大衣。披在女人身上。 从粉巷出来,商同昌赶往何柱国的公馆。半道上,朱仁堂批示参谋团的人四处散发《告东北将士书》,商同昌接住一张,上边印着:“张副司令能回来,一切都可以谈;张副司令不回来,只有去拼命,用武力叫汉奸们胆寒。迫使他们把张副司令送回西安!……”车颠动厉害,看不真切,很快到了何公馆,门口早就换上了王协一带来的兵。其余的人埋伏在院里,专等何柱国一进门就开了火。何镜华提前抢过来了,商同昌问:“何柱国会回家吗?” 何镜华摇摇头:“可能性不大。他在杨公馆好几天了,方才派一个卫兵回来看动静,一见门岗换了,撒开脚就跑回了新城。” “王协一连长呢?” “带人到新城去了,我让他相机行事,一看见何军长就开枪。” 正说哩,“又一辆汽车煞住,孙铭九跳了下来:“咋回事,朱仁堂急得不行,我赶来看看。” 何镜华说了情况,孙铭九手枪一轮:“走!上车,去新城。抓住他就地正法!” 汽车飞一样冲到杨虎成公馆,门口警戒森严,王协一从另一条巷口闪出来报告:“何柱国坐在杨主任客厅里死不挪窝,我让宋文梅几次引诱,就是个不出来。” 孙铭九手枪一摆:“跟我进!” 门口警卫一看这架势,拨枪在手,大声喝止。正在这时,杨虎成出现在门口,他一身军装,面色很严厉:“大胆!怎么能在我这儿撒野!” 孙铭九、何镜华、商同昌、王协一一下子傻了眼,动也不敢动,杨虎成大声呵斥:“再要纠缠,我马上下你们的枪!”孙铭九一伙纷纷钻进汽车,一溜烟走了。 杨虎成转回客厅,何柱国面如土色。谢葆贞忽然从对面屋里快步而出,满面喜色:“贺师长从富平打来电话,老太太救出来了!”杨虎成一拍桌子:“备车,我马上去东里堡。” 何柱国忙担住杨虎成的手:“王军长完了,宋学礼、徐方都完了!杨主任呀,我这条命可在你手里捏着哩!” 杨虎成明白他的意思:“我下午就赶回来。我家就是你家,你不要出门,保准无事。”回头又对葆贞发话:“你给我招呼好何军长。” 出门时,杨虎成握了握何柱国的手:“你们呀,怎么也不该把渭南会议掀个底朝天!” 于学忠住在曾经关过蒋介石的新城大楼,午后两点,朱仁堂他们打来电话,要接他到金家巷张公馆来议事,于学忠推拖着,说啥也不愿意闪面。没法子,朱仁堂安排孙铭九在张公馆坐镇,他领着刘启文、苗剑秋等八九个人,赶往新城大楼。 早上的情况于学忠全知道了,他两眼肿胀,心神不安。当朱仁堂他们提出要他团结东北军执行渭南决议时,于学忠显得非常痛苦: “你们坚持营救副司令的心情我理解,我也同意,但我没有办法。这并不是我对副司令不如你们忠诚,你们知道,我是北伐战争时期自吴佩孚那边投诚老帅的,老帅器重我,特别栽培,恩重如山。老帅去世后,副司令又对我另眼看待,特别信任,我是受了大元帅,副司令两世知遇之恩呀!” 说着说着又痛苦起来,边哭边说,“在今天这样的情形下,我的三个师都在甘肃,离这儿很远,渭南前线是缪军长的五十七军和刘师长的一0五师,缪军长新伍不久,是王以哲力保的,刘师长旬王以哲保定的同学。你们想想,今天王军长这么个下场,我指挥他们,他们怎么会听呢?再说何军长也不同意坚持渭南决议呀,我还听说,他已命令刘师长,缪军长率部队向西开拨了。我今天对你们起誓,我若怀有二心,不忠于副司令,我定将不得善终!但今天,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他的话,说得在座的人情绪都很低落。 邓玉匆说:“我起草个不撤军的命令,你可以签发呀!” “我一个人签了没用,不过我可以试试,和杨主任一块签署。另外,你们分头把马占山、鲍文越、张政枋、刘伟接到我这儿来,我派他们去渭南,设法劝阻缪军长和刘师长。” 眼下只能如此,大伙便分头行动起来。 王以哲被杀的凶讯传到金家巷中共代表团的办公室,众人一下子惊呆了。周恩来忽然站起,又忽地坐下,愤愤地说了声:“简直胡闹!”说罢,急促地踱步思考着。 有人急乎乎进来:“外边言论纷纷,有人造谣说王以哲被杀与中共有关,说是朱仁堂、孙铭九整天在我们这儿进进出出,有所密谋!”说话的同志望着周恩来,“另外,周副主席前天晚上去王军长家开会,迟迟不表态,现在也被说成是故意耍阴谋。不明真相的东北军已发生争执,亲近王以哲的士兵扬言要对我们代表团采取非常手段,为王军长报仇。驻防渭南的东北军现已调转枪口,向西安开拨。” 形势急转直下,代表团全体成员又吃惊,又气愤。有人说:“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们还留在西安干什么?趁早撤!” 有人不同意:“这样不明不白地撤,岂不等于默认我们是少壮派的后台吗?杀掉王以哲的罪名,不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吗?!” “不撤,王军长那一派来报复怎么办?”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着周恩来。周恩来并未怎么考虑代表团的安危。西安突然出现混乱,出现了起先预料不足的最恶劣、最危险的景况,很可能导致三位一体的最后破裂,进而导致西安事变和谈成果的全盘废弃,这样下去,还有人想念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吗?还能想念共产党和红军吗……想到这些,周恩来双眉紧皱,忧心如焚。而众人又眼巴巴望着他,他必须很快作出抉择。 “代表团大部分同志转移到云阳红军的驻地。一部分同志留下,坚持做好东北军的工作,尽最大努力维护三位一体的团结。” 大家一致同意这个提议,但在讨论谁走谁留的时候,又争论起来。根据目前形势,多数同志认为周副主席目标大,处境最危险,“谁都可以留下来,就是周副主席不能留。” “同志们,你们谁都可以走可以留,我是非留不可!正因为我是代表团负责人,各方面的眼睛都盯着我,我就必须留下来坚持到最后!” 他不容异议地宣布了行动布署:“一,代表团迅速撤到云阳镇待命;二,我和叶剑英等同志留下继续工作;三,代表团全体成员第一件事,先去粉巷吊唁王以哲军长。” 十二 危险吊丧 山雨欲来 十二 危险吊丧 山雨欲来 三春乃去 天空雾气很浓,四野沉沉,又吹着冷风,翌日下午,中共代表团抬着新扎的花圈,花圈正中一个“奠”字。众人分拿着香、表、挽联一类祭品,不紧不慢地向着南苑门方向走去。 周恩来罩着灰色的外套,左臂缠着黑纱,走在最前面。这是西安又阴又冷又沉闷的一天,凡是听说了早晨几桩惨案的人,总觉得全城各个角落里弥漫着一层恐怖的气氛。街旁店铺多数上了门,少数半开半掩,顾客相当寂寥。西风不停地刮着,干枯的树梢晃摇不已,从郊外乡野早早飞返的寒鸦,在树梢上“哇哇”乱叫,旋翅低飞…… 南苑门的惨案最先传遍了西城。这一行灰衣白纸的队伍经过钟楼时,三三两两着的人儿看出形景来了,一个个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私下里窃窃:“这是到南苑门去的吧?那地方现在杀气腾腾,谁去谁倒霉。” “呃,前边那个是周恩来呀!天哟!他这不是去送死么?!” 吊唁队伍来到了粉巷胡同口,王以哲部下的一群士兵正在紧张地构筑工事,一位军官远远认出了周恩来,猛个儿一怔,扔下铁锹飞快向巷内跑去。王家大院内正忙着备办丧事,低钱飘卷,哀音动地。 “中共……中共代表团来了!” “什么?”有人认为自己听岔了。 “周先生他们排着队来了,抬的花圈。” “啊!” 哭泣声很快止了,只听见挽幛在西风里有声,一对正燃的大蜡烛光焰摇晃,蜡泪长长地淌滴而下。 “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来得正好!”孝帘后转出一位年轻军官。这正是王以哲的内弟。他轻信人言,认定中央参与了刺杀姐夫的阴谋,一直嚷嚷要报仇雪恨。现在“仇人”自动送上门来,他“嗖”地拔出手枪,从喉咙里低吼一声,往外奔去。 “站住!”后堂里传出严厉的喝声。 年轻军官一愣,被钉立在原地,众人回头看时,两个戴孝的侍女扶着一位头发散乱,泪痕满面的人站在帘口,这是王军长的夫人。 “你姐夫从东北流落到西北,谁也想不到下场这么惨!今天这是头一批吊唁的人,我不许你在你姐夫灵前无礼!”说着泪珠又雨线般洒落而下。 “它是中共代表!”青年军官恨得咬牙切齿,“是我姐夫的大仇人。” “中共代表怎么啦?!”王夫人揩着泪说:“前天晚上我从窗缝里看见了周先生,面慈心善,他绝不是那号作恶的人。” 年轻军官没好气地插上枪,不满地扫了一眼姐姐,退到了孝帘后边。正在这时,周恩来他们怀着沉重的心情缓缓地进了灵堂,敬上祭品,向王以哲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躬!吊唁完毕,周恩来对哽咽不已的王夫人沉痛地说: “夫人,王将军不幸遇害,我们很难过!”周恩来眼里淌下了热泪,“王将军是东北军的元老功臣,也是我们党和红军忠实的朋友。是他最早沟通了我们和张将军的关系,亲自参加了我们和张将军的延安会谈,在这次事变中他起了重要的作用。这种友情我们党永远不忘记的,他的功劳,中国人民也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他不幸被少数不顾大局的分子杀害,这不仅是东北军的损失,也是全国老百姓的损失!……事已至此,悲也无益,夫人希望你节哀,希望你珍重身体,和东北军兄弟一起,为实现收复东北而努力。” 由于悲伤,周恩来脸色惨白,他的话感动了每个在场的人,哭声一下子又迸发而起,满灵堂风声纸声“哗哗”乱响,王夫人又一次昏厥过去,几位女眷连赶围上来抢救,孝帘后边突然爆起了一位男子的哭声,这是一个撼天动地的哭声。周恩来静静地凝视着王以哲将军的遗像,他似乎没有留意孝帘后边的沉痛哭声…… 此时中共代表团,早已忘了身边的危险。 于学忠派出马占山、鲍文越、刘伟去高陵说服五十七军的缪微流,未得结果。张政枋去渭南说服刘多荃,与王以哲有旧谊的军官们一个个怒目而视。陈昶新去平凉做王以哲旧部吴克仁的工作,碰了钉子,狼狈逃回西安。东西两路大军不肯听于学忠的命令,把复仇的矛头返回头指向西安,整个东北军内部互相猜疑,人人自危。 缪微流逮捕了一0九团团长万毅,向三原方向构筑工事,刘多荃逮捕了团长康鸿泰,逼走副团长王甲昌,扣了驻一0五师的中共代表邹鲁风,而且将一0五师一部退驻临潼,准备与西安的抗日先锋队和特务队决一高下。自相残杀的趋势步步近逼,周恩来忧心忡忡,坐卧不宁,赶忙派刘谏波前往一0五师消除误会。渭南前线凡是东北军撤离的地盘,中央军很快予以占领,尾随着向前推进。 面对这种前线动摇,东北军很可能在血火中土崩瓦解的紧迫局势,于学忠、何柱国、周恩来、杨虎成一起商量,只好又一次作出决定,仍然接受南京的要求,迅速自前线撤兵,准备把西安让给中央军。这时候的中央军,趾高气扬,气势汹汹,西安方面派代表前去,顾祝同在和平文件上只是大大咧咧签一个“阅”字,其气焰完全是上级对下级的模样,已经毫无平等协商的意味了。 少壮派打一下再和的意见,至此已全部化为泡影,刘多荃听从高崇明的主意,指使特务团中他的族弟刘凤德积极活动,孙铭九分明感觉到特务团内部蠢蠢欲动,已经不易控制。 在金家巷张公馆里,从外面归来,并未参与枪杀王以哲事件的卢广绩碰见了张惶四窜的孙铭九,一下子拦住,迸着泪花气愤地质问:“你们杀王军长同谁商量过?王军长一倒,这不乱套了吗?!”他一头撞到孙铭九身上,又哭又闹,眼泪鼻涕齐下:“你小子有枪有子弹,也把我毙了罢!我不活了!” 苗剑秋赶过来,死命拽住卢广绩:“你声小点嘛!让别人看见多丢脸啊!” 孙铭九挺挺腰,眼泪也滚下来了:“我好汉做事好汉当,决不连累你们!” 周恩来听到争吵声,快步从东楼赶下来,帮着拦住卢广绩:“乃庚(广绩的号),事已如此,你不要同他们吵了,吵来吵去只能让人看笑话。你赶紧去找杨主任,问他如何善后。” 坐车赶往杨公馆的途中,卢广绩才渐渐冷静下来。朱仁堂自美国留学回来,卢广绩曾主动向张学良进行推荐:“这是个人才,你不用他太可惜!”张学良笑笑,把朱仁堂留在了身边当高参。 过了几个月,卢广绩与张学良闲谈,随便问了句:“比起苗剑秋、孙铭九,你看朱仁堂这个人的才能怎么样?”张学良见屋里没旁人,便往沙发上一仰,感慨地答:“这三个人呀,各有所长,也各有不足。孙铭九是个娃娃,热情高,不大动脑筋,苗剑秋是个‘疯子’没高没下,无法无天;朱仁堂是个‘骡子’,浑身是本事,关键时刻能踢能咬,用的好了能成事,用之不当则败事。”副司令认人可真是准。眼下这大事,不就活活葬送在他们手里么?!回思往事,卢广绩很是内疚。 进了杨公馆,只见杨虎成坐在沙发上,闭着双眼。卢广绩问:“杨主任,下一步可怎么办呀?” 杨虎成动也不动,眼也不睁,半天没吭声,卢广绩的心“咚咚”直跳,他正准备退出去,杨虎成睁眼开口了:“我正想问你,他们几个人――朱仁堂、孙铭九、苗剑秋打算怎么办?刘多荃师长打电话给我的秘书,说是‘杨主任决不能保护叛徒’!” 卢广绩说:“副司令走时,叫我们听杨主任的命令,他们三个都是血性之人,你叫他们死,他们不敢活。” 杨虎成直起身子,一声冷笑:“他们能自杀吗?有日军少壮军人的气魄吗?事到临头,只怕他们不能。” 卢广绩郁郁地返回金家巷,进张公馆之前,他让汽车拐了个弯,先折进启新巷,常来常往,不用通报,自个儿走进孙铭九的家里。卧室门外,忽然听到孙铭九的妻子一阵阵压抑的哭声和孙铭九的解劝声,卢广绩忙放下推门的手。只听见孙铭九的妻子哭着说:“你……你逃一条活命要紧,实在是非走不可时,你甭告诉我……” “我先寻周先生认错,决定走时,不告诉你咋行?我丢心不下你。” “别告诉!别告诉!趁我不备开枪打……打死我,你没有牵挂,自个逃命吧!” 女人哭得说不下去。卢广绩清楚,这个没有文化的乡村妇女,也是辽宁新民县人,她和孙铭九是娃娃亲,相亲相爱,随东北军一块挪挪走走,漂流到西安的。与孙铭九过日子,提心吊胆,她连一天舒心日子也没有过。今天无意间听到这样的话,卢广绩垂下了头,悄悄后退,蹑手蹑脚退出了启新巷。 卢广绩回到张公馆,杨虎成已经与周恩来通过电话,商量了善后事宜。东楼会议室里,周恩来,刘鼎正和朱仁堂、苗剑秋坐在一起谈话。见卢广绩进来,周恩来示意他一起坐下。周恩来对朱仁堂说:“你和苗剑秋、孙铭九、必须马上退出西安,先到云阳镇红军中去。” 朱仁堂还莫名其妙地问:“我们搞掉王以哲,是要坚持营救副司令回来,我们没有错,怎么要走云阳镇呢?” 苗剑秋不耐烦地驳他:“现在祸起萧墙,变生肘腋,刘多荃已经向西安回兵要杀我们,还营救什么副司令呢!周先生要我们避避,现在没工夫跟你解释。”朱仁堂无话可说,沮丧至极。 周恩来说:“你们离开西安,一方面可免东北军自相残杀,另外还可以保持‘同志会’其余的人留在东北军里。保留火种,对下一步抗日有好处。” 卢广绩盯住周恩来,为他担心:“他们三个这样一走,周先生可要冒袒护杀人犯的嫌疑!” 周恩来痛苦而严肃:“这是没办法的事,形势逼到这样田地,最后一步棋只能这样走了。” 门“哗”一声开了,孙铭九冲进屋,一下跪倒在周恩来面前:“我错了,请周先生宽恕我!”周恩来赶忙拉起他。 刘鼎说:“既然人都在场,收拾一下快点动身。方才接到情报,蒋介石已下令通缉你们三位,再迟疑就脱不离身了。” 由刘鼎陪同,朱、孙、苗和文英奇、孙聚魁、孙殿科,加上五六个士兵,分乘三辆汽车连夜赶到红军一方面军司令部所在地――云阳镇。接着,同志会的康鸿泰、陈大章、王甲昌、商亚东、张哲也被迫离开了东北军。中共东北军工作委员会负责人刘谏波用《红楼梦》里一句诗慨叹东北军的这个结局:三春去后群芳散。 缪徵流、刘多荃奉了何柱国的密令:分头对少壮派严格搜捕,手枪营营长已被刘多荃的族弟刘凤德接充。他们将连长于文俊剖腹挖心祭奠了王以哲在天之灵。 刘凤德率兵查抄了启新巷孙铭九的家,孙铭九走了,孙铭九的妻子被五花大绑起来,押到了城墙外东城河边,对这个不到三十岁的乡村妇女正要行刑,有几位东北军士兵赶来说情:“她是咱东北土地上的女人,整天操持家务,又哪里晓得孙铭九的行径。无论如何,不要这样胡乱杀人!”就这样,又赦免了这个女人。刘凤德下令:死罪免了,不许她的形影再在启新巷一带出现。 高福源原是一0七师的团长,十二月一日晋升少将,接任一0五师第一旅旅长。二月二日,奉命回西安办事,本来与于文俊、孙铭九枪杀王以哲之事毫无关系,刘多荃却暗暗认定他是少壮派。 在西安担任保卫责任的东北军葛晏春团长,得了刘多荃的密令,邀请高福源到他家参加宴会。高福源在约定时间高高兴兴进门,一进会客厅,“砰”一声,葛晏春开了头一枪,中弹的高福源倚墙而立,怒目喝问:“你这是干什么?!”葛晏春又开了第二枪,高福源才“扑”地倒在地上,葛晏春抢上一步,又开了第三枪。 满地是血,葛晏春的卫兵把尸首装进麻袋,抬出正中门,胡乱埋在城墙、城河之间的一堆瓦砾滩上。夜深人静时,城墙下抖动着一蓬纸火,传来一个女人哀哀的哭声,那是高福源的妻子的哭声。 内讧以后,“三位一体”的联盟,东北军内部的团结已是很难维系了。 东北军将领们则以西北地薄人穷、无力养活军队为词,要求进行东调,开往苏皖富庶之乡,执行所谓的“乙案”。周恩来好言劝慰:“你们还是驻守西北为好,这里虽然贫苦些,我们‘三位一体’还可以互为照应,蒋介石不敢轻视,到时候还可以供些粮饷。”可他的好心好话,在东北军已经是无所谓了。蒋介石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收拾杂牌军乃他拿手好戏,东北军要求东移,对他是正中下怀,当即表示同意。 东北军原是一个资历最深的军阀集团,表面上似乎统一,内里十分复杂,矛盾很多,既有地域界限,又有新老和学系之别,多年来完全是以张学良个人为中心来维系它的统一性、整体性。 在“严加管束”的名义下扣住张学良死死不放,则是蒋介石权术生涯中的一笔得意之作。当蒋介石被扣在高桂滋公馆时,南京几乎乱了套,一天比一天吃紧,一天比一天复杂化,全局不稳的趋势逐日明显。现在是一腕子翻回手来,只要死死扣住张学良,同时对西安方面施以相应的挑拨和诱惑,西安也会发生与南京相仿佛的情景:张学良回不去,杨虎成指挥不了东北军;东北军里的于学忠、王以哲、何柱国、缪徵流,一人一把号,更没有什么统率作用。三位一体的主角东北军收拢不住,与十七路军、红军的合作就无从谈起。 蒋介石硬是看准了这步棋,死死下定了这一步棋,他这步棋如此顺利,而后起的效果是这样巨大,这样圆满,却有些出乎蒋介石的意料。 软禁于雪窦山的张学良,得到东北军即将移驻河南、江苏、安徽、山东“整训”的消息,夜不成眠,叹息不已,在静悄悄的寒夜里爬下床,流着热泪给西安的于学忠写下这样一封信: 孝侯兄大鉴: 柱国兄来谈,悉兄苦心孤诣,支此危局。弟不肖,使兄及我同人等为此事受累,犹以鼎方诸兄之遭殃,真叫弟不知如何说起,泪不知从何处流! 眼下状况要兄同诸同人,大力维护此东北三千万父老所寄托此一点武装,吾等必须留吾们的血保存此一点武装,供献于东北父老之前。更要者大家共济和衷,仍本从来维护大局拥护领袖之宗旨,以期在抗日战场上显我身手。 盼兄将此函转示各军、师、旅、团长、东北军一切,弟已嘱托与兄,中央已命与兄,大家必须对兄如对弟一样。弟同委座皆深知兄胜此任。望各同志一心一德,保此东北军光荣,以期供献于国家及东北父老之前,此良所期祝者也。学良一口气在,为国家之利益,为东北之利益,如有尽力之处,决不自弃。 弟在此地,读书思过,诸甚安谧,乞释远念。 西望云天,不胜依依。 开源(缪徵流)、宪章(董英斌)、静山(吴克仁)、芳波(刘多荃)同此,并请转各干部为祷。 近安 弟张学良手启 二月十七日 于溪口雪窦山 张学良哪里料到,东北军三月份开始东调,蒋介石命几个军分别驻在豫南、皖北、苏北地区、驻地分散,且不相统属,均直接归南京军政部管辖。随着部队的迁徒转移,大批随军眷属再来了一次大流亡,较之一九三五年开往陕西的情景远不相同。那时有张学良统一安排,毕竟还可以全盘筹划,彼此照拂。 现在不同了,不少男儿伤亡在陕北的“剿匪”战场上,遗属无人过问,求告无门。东北军又被分裂为几个部分,分住几个地区,谁也管不了谁。眷属们乞讨为生,死亡累累,许多竟流为乞丐乃至娼妓。 蒋介石憎恨东北军,反复将痛苦的药剂往东北军身上挥撒。原“乙案”中的安徽省主席拟由东北军推荐人选,现在见他们如此狼狈,便不给了。 抗战爆发,除了吕正操、万毅后来率部参加八路军以外,其它各部全数被蒋介石断送在战火之中。六十七军后由吴克仁率领,在上海抗战撤下火线后,竟被蒋介石的军队包围起来全部歼灭。对于东北军的“文章”,蒋介石一笔一笔地勾划着…… 奉化县溪口镇西北有座雪窦山,山上有一“千丈岩”。清泉从岩顶上一泻而下,喷薄如雪崩,“雪窦山”由此而得名。千丈岩上有座于唐代的庙宇,为“天下禅宗十刹”之一,因山而得名,名唤“雪窦寺”。 这天,正是农历十五,朝拜菩萨之日。四方香客蜂拥而来,其中也夹杂着游方僧人和做小吃生意的摊贩。 少帅参谋不慌不忙踏进寺宇山门。他已乔装成一个四海为家的云游僧:剃得光光净净的青皮光头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几个戒疤(香洞)。身穿黑竹布海青,足蹬伽蓝鞋。沾着山道尘土的长筒府绸白袜裹着腿肚子。腿腰上系着的蓝丝带,随着山风微微飘动。 他背负“二斤半”(衣钵包),内盛僧人必备之物――海青一,袈裟一,拜具一,紫砂钵一和证明比丘正身份的戒牒与同戒录各一。绕过照壁,是寺宇前院。洁净如洗的石板地上,站着一对一人多高的紫铜香炉,内插数束特制粗香,香烟缭绕,益发显出古刹气氛。先来的一些香客,正在往香炉旁的积善箱里塞银角子。旁边站着的两个和尚双掌合十,眼睛半合半闭,口诵“阿弥陀佛”,向施主致谢。 朱仁堂上前,朝对方合掌施礼:“阿弥陀佛!” 和尚一看来了同行,连忙按照佛门规矩施礼,其中一个问:“客僧来自何方宝刹?” 朱仁堂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名了然,为镇海鳌柱山宝陀寺僧人。” 真和尚“哦”了一声,点点头:“客僧来本寺,不知是路过还是挂单?”寺庙有规矩,云游僧路过某寺,如未提出索斋的,则视为香客游人,不作接待,若是挂单,即在庙里住一阵,则由知客僧按身份等级分门别类接待。这个和尚这样问,是为了好往里通报。 朱仁堂道:“阿弥陀佛!贫僧此次外出云游,路经奉化,久闻贵刹为‘天下禅宗十刹’之一,特绕道溪口前来朝拜我佛,少顷便走。” “哦,如此说,客僧请自便吧。阿弥陀佛!” 朱仁堂见对方未曾识穿自己是假和尚,寻思那五百元钱没白花,心中暗喜,慢慢往里踱去。 朱仁堂为什么突然变成和尚?他赶到雪窦寺来干什么?这里要作一个交代:敢死队化装救火会袭击寓所扑空后,连晚返回航校,一班人当晚再做计议。大家认为二次营救虽然失力,但总算获知少帅被囚的新地点了,一致主张锲而不舍干下去,一定要把少帅救出来。 忽然从西安回来的朱仁堂同张三贵不谋而合,经过一个通宵的商量,制定了新的营救计划,敢死队择日驾车,长途奔袭雪窦寺救出少帅。考虑到此举影响重大,为稳妥起见,营救成功后不宜立刻让少帅北上,而应当先找个隐蔽处所暂时藏匿,待搜捕风声小后,再潜往北地。 计划定下后,朱仁堂提出:两次营救行动失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由于过份急燥而带来的轻率,为了避免重犯这个毛病,应当派人先潜往雪窦寺探查,要当面见到少帅后才考虑具体行动方案。另外,营救少帅并且让其暂时隐匿是一桩大事,必须征得少帅本人同意。这个意见引起大家的重视,决定推派代表先去雪窦寺寻找张学良。敢死队中,算来算去只有少帅参谋朱仁堂为少帅所熟识和信任,此事非他莫属,于是,张三贵去镇海鳌山宝陀寺走了一趟,以五百元钱买得一应僧人证明、用具。朱仁堂扮作云游僧前来雪窦寺探查,和他结伴同来的是扮作玉石商人的张三贵。今天上午约定张三贵在溪口镇旅馆里,自己先上山来看看。 雪窦山规模不大,全寺建筑共有山门、前殿、后殿及东西偏殿。朱仁堂踱进前殿,转目四顾。殿内有佛像一组。如来大佛高踞于莲台之上,两侧为阿难迦叶二弟子和胁侍菩萨,共五尊,造型精巧,面形丰满,线条柔丽,极富唐代风采。 朱仁堂看了一会,移步出门,转往后殿,浏览一遍。接着,他又到东西两殿去看,不一会就转遍全寺,却未见张学良,甚至连一个宪兵都未见一个。他心中暗思:“这是怎么的?莫非又扑空了?怎么这样倒霉呀!他在东偏殿前站了一会,重新往后殿那里走去。走到后殿侧面,忽然听见围墙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两小时一岗,毛队长(毛人凤)安排好了的,你怎么这会儿才来换老子?” “老兄,轻一点,别嚷嚷嘛!我有点事,下山去镇子里了。对不起,对不起,老兄息怒!嘻嘻!拿包烟去抽抽吧。” 朱仁堂听着心里一动:有了,少帅准被囚在隔壁!他往围墙那里一看,那里有一扇门,紧闭,只要打开,就通雪窦寺了。哈,这就对了,隔壁准也是雪窦寺的庙子,所以吴集光说少帅移往奉化雪窦寺了。嘿嘿,总算没白来一趟! 可是,问题也随之出现了:侧门紧闭着,他如何进得去?少帅参谋站在那里盯着门苦苦思索,久思无策,不禁烦燥起来:“***,这事该如何解决?正想着,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朱仁堂回身一看,一个青年和尚正朝他这边走来。他想起自己的和尚身份,连忙举手合掌,口诵:“阿弥陀佛”欠身深施一礼。 胖和尚忙不迭合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号了然,为镇海鳌柱山宝陀寺僧人,外出云游,途经贵刹,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特来朝拜我佛,阿弥陀佛!” 这自称“照空和尚”的正是特别卫队训导员甄海林。来溪口后,他根据戴笠的旨意,为及时发现可能出现的反常迹象,临时剃度,混在雪窦寺僧人中,那雪窦寺长老已得好处,又慑于复兴社,自是无话,只要不亵渎菩萨,不毁寺宇就行了。 “照空和尚”虽然会诵经文,但决不扎在真和尚堆里打坐念经,受腰酸背痛之苦。他每天只在寺宇内外东转西晃,一双眼睛四下里滴溜溜乱瞧,暗窥动静。 这天是农历十五,正是朝拜菩萨的日子,来雪窦寺的人多而杂,他更要加倍留意了。这会儿转来后殿,无意间看见朱仁堂,因为对方是和尚打扮,所以也没特别注意,只想扯上几句就走开。他听说对方来自镇海宝陀寺,随口道: “宝陀寺在浙东地区也颇有名气,听说贵寺方丈是位佛学家,曾在常州天宁寺佛学院执教多年。” 朱仁堂吃不准对方是故意考考自己呢还是随口说说,想了想从身上解下衣钵包,拿出戒牍给对方看:“本寺原住持嘉升法师已于去年仲秋圆寂,现任住持是贯武法师,这上盖的就是他的名章。” 甄海林接过戒牍看了看,递还过来,合掌叹道:“阿弥陀佛!真是‘人生在世,短暂如梦’!想当初吾师携贫僧去天宁寺佛学院谒拜时,嘉升法师正当中年,身健体壮,道高德崇,一表风采,不意岁月方过十余年,竟已圆寂,呜乎哀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甄海林说的是实话,他十三年前确实在常州天宁寺见过嘉升法师。 朱仁堂脸上倦起一片悲哀的神情,垂首合掌道:“阿弥陀佛,愿我佛保佑嘉升法师!” 朱仁堂不知道甄海林的真实身份,只把这话当作佛理考试,暗思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我这个假和尚可要露馅了,于是道声:“阿弥陀佛”,转身往山门那里走去。背后,甄海林倒没有起疑心,看见有一群香客走进后殿,赶快跟上去。 朱仁堂出了山门,转到隔壁一看,那里围墙高耸,大门紧闭。从围墙和雪窦寺紧紧相连及有侧门通往寺宇这两点看来,他估计这里原先大概是僧房,即和尚的起居之处,现在腾出来让给张学良和特别卫队居住。 他观察了一会,转身往寺前空场上走去,在一个小吃摊前坐下,要了碗素油面,慢慢地吃着,边吃边想:“情况弄清了,可是用什么法子才能当面见到少帅并能说上话呢?是不是可以这样:我以“挂单”名义去雪窦寺住下。少帅是软禁,想起总可以在庙内外走走的,等那时乘机上前去说话?嗯这个主意倒可以试试。 他吃了几下面条,转念一想又摇头了:不行‘挂单’和尚要和寺里和尚同吃同住,庙里早晚用餐前都要诵经的,我只在宝陀寺待了三天,只会念“南无阿弥陀佛”,又不会打坐,一扎进去诵经准露馅,和尚一嚷起来,宪兵马上会过来,那时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碗面条下肚,主意还没想出来,朱仁堂又要了一碗油豆腐粉丝汤,慢慢地喝着,头脑又想开了:或者干脆就在这空场上转悠,少帅的禀性我知道,闲着没事喜欢信步走走,他没来过雪窦寺,也许听见外面沸沸扬扬怪热闹的,会出来看看,这不就有机会了?嗯,这个主意可以一试,看是不是候得着。 朱仁堂喝完油豆腐粉丝汤,往对面一排卖当地土产的地摊走去,刚走得几步,忽然被身后两个人的对话所吸引。那是两个山民模样的青年,刚从庙里求了签出来,一个求着支上签,上写“吉祥如意”四字,这个好理解;另一个求得支中签,上书“投其所好”,百思不解,请和尚解释,曰:“天机不可泄露,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两个人边走边讨论,因为意见不一,不时爆出一二声高嗓。朱仁堂听了一会,弄清了意思,心里悠地一动,“‘投其所好’!我何不在这上面做做文章……喝,这支签等于是给我求的嘛”他往四下里看看,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挤出人群,拨步往山下走。 当天午后,张三贵身穿一套青布棉袄,腰系绿色布带,头戴无檐呢帽,足蹬羊皮短靴,背脊上系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牛皮背囊,从溪口镇来到雪窦寺前。他在小摊遍布的广场上转了转,没找到设摊的位置,便来到雪窦寺侧面僧房门前,把背襄里大大小小的玉石一块块拿出来,分门别类一一排列。阳光照在红、黄、蓝、绿、黑、白各色玉石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奇光异彩,熠熠生辉,明媚夺目,须臾间便招引来不少人。 张三贵扯开嗓门吆喝道:“唉――卖宝石!云南裴翠、东北玛瑙、和田宝玉、东北蛇纹石、南阳独山玉、台湾珊瑚、浙川虎嗜石,郧县松石,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莫错过了机会!” 叫了几遍,主顾还没来,背后石阶上的大门倒“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穿宪兵制服的大汉来,叫声“借光”,分开人群来到圈内,先看地下的玉石,再把张三贵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在他脸上,就这么定定地望着。 张三贵朝对方拱拱手:“这位老总,有何见教?” “听着,这里不许投摊,马上转移!” “唉,这不是出怪事了。这雪窦寺初一月半进香日,哪天不是随意设的,只要不挡着道。那边御书亭里都可以摆摊子的!” “那你摆亭子里去嘛!” “嘻嘻,老总,这您又不懂了,做生意人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眼玲珑剔透,手脚灵活利索,要会观风云气色,而御书亭那里已有人摆下炊具桌凳,专卖牛羊血汤,腥味熏鼻,我这个摊子怎么能摆到那里去呢?” 宪兵冷笑:“嘿嘿……” 张三贵掏出香烟:“请抽一支!” 宪兵不接,也斜着眼凶声恶气道:“老子把话说过了,你若不趁早挪开,嘿嘿,对不起,我把这些玩意儿统统踩碎。” 张三贵看看对方的皮鞋,喜孜孜,笑吟吟,拱手作揖:“多谢老总成全!”他拿了一块鸡蛋大小的扁平状墨绿色、微透明的东北黑碧玉放在石阶上:“老总可以用足气力踩着试试。” 宪兵果真上前,抬足猛踩,一脚下去少说也有二百斤力道,皮鞋底又钉着掌钉,但那块玉石不碎不裂,只在那里微微晃动。他以为用力太轻,又狠狠踩了两下,仍徒劳无获。 张三贵把玉石托在手里,转着扇面形圈子:“列位三老四少看清了,这老总大力沉,连踩三脚,脚脚着实,这块玉石依旧如故,足见是真家伙了!有人问这是什么货,兄弟这壁奉告如下:“此名唤‘黑碧玉’,产于东北辽宁,为蛇纹石的一个重要品种。黑碧玉色泽纯正,质地细腻,若用来制作首饰、花叶、比碧叶毫不逊色……” 他正说得起劲,那宪兵大喝一声:“住口”,弯腰把黑布一掀一合,将所有的玉石都拿走了。 十三 曙光 蛇蝎蛛网 十三 机会 初见少帅 曙光蛇蝎蛛网 张三贵一个箭步跳上台阶,挡住宪兵去路,高声大嗓道:“不得了啦,青天白日犯抢啦!” 大门开了,走出一个青年女子,后面跟着一个宪兵军官。那女子中等身材,生得容貌娇艳,眸如春水,气度娴静,穿一件绿色海虎绒短大衣。一头乌发梳在脑后,瀑布似地披在肩膀上。她就是张学良的秘书、后来在台湾嫁给少帅的赵四小姐。 刚才,赵四小姐陪张学良在花园时散步,听见外面喧哗,起初并不在意。后来少帅听见张三贵说一口道地的东北语,心有所动:奉化地处偏僻,东北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做生意,莫非其中另有原因?他让赵四小姐以买玉石为名。出来看个究竟。 赵四小姐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望着宪兵和豆金才:“怎么回事?何人在此喧哗?” 张三贵见赵四小姐出来,心里大喜,暗道:老天爷保佑,一番折磨总算有了结果。他抢先开口道:“小姐,这老总青天白日抢我的玉石!” 那宪兵说:“我让你别在这里做生意,你偏不走,只好采取没收措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理,争执不下。旁边人群里混着的朱仁堂乘机开腔:“阿弥陀佛,贫僧说句公道话,这客商新来乍到,设摊做生意该先打听一下,不可随意乱设,这老总嘛,贫僧斗胆说您两句,火气太盛,做事欠妥,两下里凑在一起就有了这场纠纷。” 朱仁堂一开口,赵四小姐暗自吃惊:“这不是少帅的参谋朱仁堂么?他怎么削发为僧而且在这里冒出来了?她还没往下想,朱仁堂已经知道赵四小姐认出自己。他连忙表白道:“贫僧是云游僧人。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本不该管闲事,多有得罪,还是去寺里坐一会罢!”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四小姐暗暗佩服张学良的判断力,朱仁堂突然在这里冒出来,必有大事求见少帅!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一笑,对张三贵说:“你有些什么货色,拿出来给我看看,若有中意的,我买上几块。” 这话其实是对宪兵说的。先前那位宪兵还懵懵懂懂,握着玉石站在那里,被随赵四小姐出来的宪兵排长踢了一脚:“小姐要买,还不快放下来。” 张三贵把玉石摊在赵四小姐面前:“请小姐挑选吧。” 赵四小姐是大家闺秀,诸般首饰古玩接触得多了,自然识得玉石。她边看边讲,或褒或贬,最后选定了一块“水锈皮”玛瑙、 一块“干巴绿”翡翠,问过价钱,也不还价,付了钱就进去了。 宪兵排长瞪了张三贵一眼, “小子,算你走运,做成了一笔买卖。快滚!” “嘻嘻,多谢长官成全!”张三贵收拾起东西,往寺前广场去了。朱仁堂二进雪窦寺,前院那两个和尚已经认识他了,不再陪他去知客堂,道声:“阿弥陀佛”就算打过招呼了。他径自往里,在后殿门口坐下,晒着太阳等张学良从侧门出来。他相信少帅一定能从赵四小姐转述的话里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十分钟后,侧门开了,身穿黑色西装的张学良和宪兵特别队长毛人凤并肩踏进寺宇。他们后面跟着两个宪兵,一个拿着呢大衣和礼帽,另一个提着一根紫檀木手杖,这是张学良的东西,少帅虽被囚禁,生活上却是受优待的,特别卫队的宪兵既是看守,又兼着勤务兵的职责,丝毫不敢怠慢。 毛人凤指着后殿,“先生,这里面供着菩萨,极有风度,值得观赏!” 张学良眼睛一转,早已看见朱仁堂,他只是匆匆一瞥,目光随即移开,望着十几米另外的石香炉:“那是什么?” 毛人凤作为特别卫队的负责长官,早已把雪窦寺内内外外摸了个遍:“哦,那是香炉,上面刻着文字,据说是唐代建寺时留下的。” “嗯,那真是古物了,先去那里看看。” 张学良踱到香炉前,饶有兴致地说:“啧啧,文是好文,字是好字,刻得也颇见功夫。毛队长,明天叫人去买宣纸,拓下来,我要留着。” 毛人凤点头:“知道了,先生。” 张学良缓缓转身,正看见一个年纪约五旬,瘦骨磷峋的老和尚从后殿出来,便朝他招招手。那和尚是雪窦寺都院。这个职事仅次于方丈之下,坐寺宇的第二把交椅。他不知道此人是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但晓得是一名大官,于是连忙走过来,合掌施礼,“阿弥陀佛!贫僧觉明向长官问候。” 毛人凤向张学良介绍:“这是雪窦寺都院觉明和尚。” 张学良点点头,客客气气道:“觉明法师,你是雪窦寺都院,当然是佛学专家了,本人想向你请教几个有关佛教方面的总是,不知是否方便?” 觉明法师道:“阿弥陀佛!这位长官过奖了,贫僧遁身佛门不过三十余年,佛学之道,浩如烟海,贫僧所学甚浅,‘佛学专家’四字,不敢当,不敢当!‘请教’二字也谈不上。长官既然有兴致,觉明有幸,斗胆以为这是个互相商榷的好机会。” 张学良笑笑,指指后殿侧面的石阶:“那么,我们坐那边去谈谈吧。” “遵命!遵命!” 两人走到石阶那里坐下,毛人凤站在一旁,那两个宪兵,远远地站在石香炉那里往这边望着。 张学良天赋聪明,自幼又拜鸿傅名儒为师,研读《四书》、《五经》又学习外文和科技,博览群书,因此对佛学并非一无所知,开口便问:“我听念佛的人说有多门多宗,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请法师赐教。” 觉明法师说:“我佛释迦牟尼当初放弃迦毗罗卫国太子的荣华富贵,出家修行,忍饥挨饿,熬署避寒,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道成佛。我佛此后周游各地,所到之处,布坛说法,劝化众生,所言佛理共分五宗,曰:“禅、教、律、密、净。雪窦寺为禅宗名刹,天下皆知。” “哦,原来如此!”张学良缓缓点头,状极虔诚。稍停又问:“那么,佛家‘三皈五戒’怎么说?” 觉明法师好似在布经讲道,摇头晃脑道:“皈者,皈依者,即如船依大海,小孩依母。三皈五戒为佛门弟子助行。三皈为皈依佛,法,僧,五戒为不杀生,不偷窃、不邪淫、不妄语、不饭酒。” “领教了!”他又问法师:“六道轮回,四有轮转,又是什么?”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明言示众:‘人亡之后,其神识(灵魂)凭其生前行为优劣,或升天,或转世做人,或入修罗、畜牲、饿鬼、地狱诸道。这‘天、人、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即称为‘六道’。‘轮回’,就是此道受报完了,再转入彼道,道道轮转,永无止境。我佛又言:‘四有’为死有,中有、生有、本有。此四有次第相续,轮转不息,犹如辘轳,循环轮转,永不停止,故有‘四有轮转’之说。” 张学良又道:“我的父亲也信佛。至今梦中常常相见,使我无办法解脱?” 常明法师道:“人之灵魂,出三界,不越三界,离声闻缘常则妄想缘觉,淫浸而别具情思,一弹指闻事,是以菩提未泯,故有夜梦。” 张学良又道:“父帅皇姑屯事件壮烈仙逝后,一朋友送我一首《浮屠》诗: 信佛的父亲啊――你种下的菩提 就在那个梦的夕阳后,你突然在菩提树下 我们没有等到开花季节,天空就下起了细雨 潮湿的土地伸出无数的手掌,捻动花草露珠 晶莹透明的生灵啊,你们的祈祷 长在菩提树上,给世人多了一层信仰 人生一梦的夕阳后,才注意到前面道路 身后有余忘缩手谋眼前无路想回头 菩提的信仰,忏悔的记忆便是镜子打破了 据传说 那是一盏盏信仰的明灯 只有菩提树下的圣火点燃 许多的目光化成一泓泓平静湖水 许多行路人感到口渴――恬静的湖水 岸边鸟语花香便勇敢的跳下去 来到菩提树下,缅怀有太阳的日子 世上人的心却开了一种奇香的花 佛道:花并没有香,而是心香。 我的父亲一生菩提,为什么菩提不开花结果? 却有那么多无奈和意想不到的安排 诗人却心中有种奇香的花,常开不败。 于是绕过菩提在平静的湖中行走 佛道:你的父亲在前面菩提树下浇花 可是诗人仍然无法知道 此花浇到何时才能开 张学良虔诚道:“我想了很长时间,有些梵语还未理解透,后来明白这种花就不会开花,大师你说为什么?” 觉明大师道:“缘本菩提,大象轮回,施主指的心花何曾不开呢?只有心诚轮回菩提,那心花就会自然而然开了。” 这番对话,枯燥无味,毛人凤听得极不耐烦,却又不能发作。幸亏这时来了个十岁出头的小和尚,对觉明法师道:“阿弥陀佛,都院,方丈找你有事,让你马上去他僧房。” 寺宇规矩极大,等级森严,比起军队来毫不逊色。方丈为寺庙一把手,说的话就是最高命令,都院不敢违悖,站起来朝张学良合掌道:“长官,贫僧佛事缠身,恕不奉陪了。” 张学良也站起来,欠首道:“多谢法师指教!” 都院一走,毛人凤暗松一口气,准备请张学良去殿里看菩萨。他还没启齿,张学良倒先开口了,完全是意犹未尽的口吻:“毛队长,你把那个晒太阳的和尚叫来,我还有问题要请教。” 毛人凤暗呼“不妙”,却又不能反对,只好走到朱仁堂面前,他只认识雪窦寺方丈,都院等大头目,对底下的知客、僧值、维那、衣钵、汤钵、库头、清众僧等一个都不认识。又不晓得佛门情况。他见朱仁堂剃光头、穿僧衣,只道也是雪窦寺的,便粗声喊道:“那位先生叫你过去,有话问你呢!” 朱仁堂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之所以没有走拢过去,是相信少帅一定有法子对付宪兵监听的,他听见毛人凤粗声叫唤,心中窃喜,慢慢腾腾地站起来:“长官,贫僧这就过去。” 宪兵营长拍着朱仁堂的肩膀,面带笑容,说出的话却不中听,声音轻而凶狠,“和尚听着,过去少罗嗦,长话短说,快快走开。若不听召呼,回头没你好受的!” 朱仁堂道:“阿弥陀佛,贫僧遵命就是了。” 情况果真如张学良所预料的,先前那番索然无味的谈话对特别卫队队长起了麻痹作用。毛人凤以为接下来的谈话也是如此内容,懒得过来,便走到宪兵那里要了支香烟抽着,不再顾及张学良了。 朱仁堂走过去,先合掌施礼:“阿弥陀佛!” 张学良指指先前都院坐的位置,示意朱仁堂坐下,斜眼往毛人凤那里扫了一眼,小声问道:“你怎么啦?” 朱仁堂学着先前都院那副举止,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语:“少帅,自从你被委员长扣留后,东北军内部一片混乱,杨主任控制不住局势,我们要求一定要少帅回到东北军,可是王军长和何军长他们主占和谈,我们和苗、何、孔联合主战……落成了现在这个地步,无论如何都要营救你出去。笕桥航校、东北空军教官组成了敢死队,听说少帅被囚禁在这里,让我代表东北军来看望你。” “多谢弟兄们的深情厚意。”张学良略一沉思,问道:“西安方面情况如何?” “少帅,西安目前很乱。您离开西安以后,东北军没了头,少壮派与元老派为和与战的问题产生了严重分岐,王以哲将军被少壮派杀死了。”朱仁堂没有点明他与少壮派联合杀死了元老部分军政要员。 张学良震惊:“哦!” “另外,东北军和十七路军也产生了矛盾,听说已经有冲突了。” 张学良浓眉紧蹙,半晌不语。 朱仁堂道:“少帅,东北军企盼您赶快回去,整顿秩序,领着大家跟日本鬼子干哪!” 张学良搓着双手,用耳语般的声音喃喃叹道:“去西安?我现在是身不由己啊!” “少帅,我和空军方面的弟兄组织了一支敢死队,准备营救您……”朱仁堂把营救计划简述了一遍。 张学良以手抚额,沉思片刻,轻声道:“好吧,我同意你们的计划。为了西安方面的秩序,为了东北军内部的和睦和友军的友好关系,我应该回西安。” 少帅略一停顿,还想说什么,看见甄海林正从前殿往这边走来,赶忙小声道:“此人是复兴社戴雨农手下的,现在是我们“卫队”训导员,你留心些,别栽在他手里。” 朱仁堂不敢再说什么,站起来冲张学良施礼道:“阿弥陀佛!见笑!见笑!” 张学良说:“多谢师父指教!” 朱仁堂道声“阿弥陀佛”,扬长而去。 甄海林以异样的目光望着朱仁堂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进前殿。回头看张学良,正往后殿踱去,他又招呼两个宪兵陪张学良去后殿,他自己走到宪兵特别卫队队长面前问道:“毛队长,张将军跟那和尚谈些什么?” “谈什么?谈佛学!先跟都院扯了一阵,那老和尚被方丈叫去商量事情了,张将军谈兴正浓,临时扯了这个和尚来谈。” 甄海林嗔怪道:“宪兵为什么不在旁边待着?” 毛人凤粗声粗气道:“我让他们走开去的,有我待着就行了!”说完大步走开去了。 甄海林独自站在那里愣了一阵,正待往后殿去,一个宪兵匆匆走过来,小声道:“训导员,南京急电!” 甄海林连忙赶回僧房。特别卫队没配备电台,电报是发给奉化县邮电局转来的。甄海林拆开封袋,取出密码本对照着译出来,全文如下:“奉化雪窦寺甄海林 急电杭州联络站在张离开数小时后即遭歹徒突袭,初步判断其意图系劫持张。你自即时始须严防遭袭,并保证在任何情况下张不受伤害。如有意外,将按军法从事! 此令戴笠即日。” 看毕电文,甄海林失声大叫:“啊呀,刚才那个自称是镇海宝陀寺的和尚,可疑啊!”他扑倒窗前喊道:“喂,来人!” 一个宪兵奔进门问:“训导员,什么事?” “传我的命令,马上出动十名弟兄,逮捕那个与张将军谈话的高个和尚!” “是!” 但甄海林这步棋走得晚了,等到宪兵赶到溪口镇时,朱仁堂、张三贵早已走了。 柳蒙烟黎雪参差,犬吠紫荆,春语茅茨。恰离了绿水青山那答,早联络到虎将计划。风凄吹,雪直落,憔悴军统人物,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杭州西子湖畔东南侧,有一座山势起伏,绵亘数里的百米峰峦,名唤吴山。吴山虽不高,却是风景胜地。此处山石嵯峨,泉水淙淙。树木葱茏,花香鸟语,一年四季游人络绎不绝。戴笠发迹后,背着蒋介石找人在山上筑了一幢二层小楼,作为他在杭州的私人别墅。 这幢楼房和一般民房相比,并不高出多少,但由于筑在百米山峰上,便胜似嘹望塔。登楼远眺,左湖(西湖)右江(钱塘江),杭州全城,尽收眼底。戴笠每次来杭州,总要来这里待一会,哪怕半天也好。他喜欢站在窗前拿着军用望远镜观赏其景致,自得其乐。 朱仁堂乔装谒见张学良的次日,吴山脚下驶抵一辆草绿色军用吉普车,从车上下来两个穿米黄色风衣的男子,沿着登山小道拾级而上。他们来到小楼前,让警卫向戴笠通报,请求接见。这两人,一个是前面已出现过的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行动科长宋百川,另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李名千步,是宋百川的上司__浙江站上校处长,他们是奉戴笠之命前来晋见的。 戴笠在楼下会客室接见他的部下。李、宋行过鞠躬礼,李千步指着行动科长向戴笠介绍:“处座,这就是负责侦查‘屠寓所案件’的宋百川。” 戴笠看着宋百川:“哦,宋科长,坐吧,坐下来谈。”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警卫送上茶水,戴笠端起一杯:“喝茶”。 李千步、宋百川在下属面前飞扬跋扈,这会儿见了戴笠却战战兢兢、惶惶不安,只有拿着茶杯双手微颤的份,哪里敢喝?戴笠看都不看他们,喝了几口道:“这茶叶味道不错,茶叶是龙井,水是虎跑泉,呵呵,‘龙井茶叶虎跑水’,号称天下‘双绝’!” 特务处长看看两人,见他们正专注地聆听,似来了兴趣,开始卖腹中那点可怜的掌故知识:“虎跑泉水干冽醇厚,素有‘天下第三泉’之称,宋代苏东坡老先生曾经专门为虎跑泉水写过诗——”他摇头晃脑饮道:“‘道人不惜阶前水,借与匏尊自在尝。’” 李干步、宋百川知道此行绝不是来喝茶的,戴笠这里不是茶馆,也不是来听他讲掌故的,哪有兴致喝茶听讲? 戴笠讲了一阵,突然问:“你们怎么不喝茶?” 李千步陪笑道:“只顾听处座讲,忘记了。哈哈,处座的妙语比龙井茶虎跑泉水更有吸引力哩!” 两人刚呷了一口,忽见戴笠的脸上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种浅浅的微笑隐去了,瞳仁中透出的是一种阴森叵测的目光,顿觉心惊肉跳。戴笠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开始说话,声音低沉,慢条斯理,却柔中藏刀,使人觉得提心吊胆,毛骨悚然:“宋科长,‘屠寓所案件’侦察工作进展如何?” 行动科长连忙站起来:“报告处座,案件正在侦察之中,目前尚无突破性进展。” 戴笠把目光转向李千步,死盯着他,仿佛要他把一个玻璃做的东西看穿似的:“李站长,当时我给你们多少期限?” 李千步站起来,声音只比蚊蝇声略大一些,而且沙哑:“48小时。” “啊,你没有忘记哪!48小时?从案件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48小时了?“ 李千步、宋百川不敢吭声,垂目视地。 戴笠站起来,眼睛往四下里一扫,从门角落里拿了把鸡毛掸子,倒抓在手里,用柄端戳着宋百川的额头,每戳一下就在上面留下一个红色印记:“这个案件是委员长亲自过问的,关系重大,你们竟敢掉以轻心,玩忽职守!你们脖颈上多长了一颗脑袋?“ 李千步哭丧着脸道:“请处长息怒,我们一定积极侦察,尽早破案。” 他的开口是引火烧身,鸡毛掸子转到他额上,狠戳了一下:“怎么个侦察法?” “这个……”李千步语塞,他把任务交给宋百川后,除了每天催促,并没有过问具体事宜。 宋百川连忙承担责任:“报告处座,卑职全科出动,访查了杭州的各路黑道头目,目前正汇总分析情况。” “混蛋!”戴笠咆哮道:“国家拿出了大量金钱,就是养你们这批衣架饭囊,造粪机器?”他丢下鸡毛掸子,疯子似的挥着手:“听着,这次,限期三天,必须摸清线索,过时未破,你——宋百川,就地枪决;你——李千步,撤职查办,军法从事!” 李千步、宋百川面面相觑,不敢声张。在复兴社内部,戴笠的话就是法律。这个案件三天侦破不了,一个要掉脑袋,一个要蹲大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目前,一点线索都没掌握,要说“侦破”二字,谈何容易?他们哪敢轻易松口应诺!稍一停顿,宋百川壮着胆子道:“报告处座,敝职一定尽力尽职侦察。只是处座所定三天期限实在太紧,请求开恩宽限。” 戴笠冷笑道:“已经宽限过了,所带来的后果就是你们的懒疏迟延,玩忽职守!若再宽限,本处长的性命倒要被委员长勾去了!” 李千步开口了:“请处座开恩!” 戴笠用锥子般的目光盯了部下足有三分钟,一直盯得两人额头沁汗、大腿打颤才开腔:“本处长看在你们为党国效命多年的份上,给你们一条生路……”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根据本处长直接得到的秘密情报表明,‘屠寓所案件’可能和一个和尚有关。关于这个和尚的情况,现在还不得知,不过他的戒牌是浙江镇海鳌柱山宝陀寺发的,宋科长可以去查一查。”他把甄海林急报的情况摘要递给宋百川:“你过过目,在头脑里记下来。” 宋百川连看三遍,记下了朱仁堂的年龄、特征、口音等。 戴笠又说:“值得重视的是,这个和尚已经去过雪窦寺,并且跟张学良谈过话了,这可以和制造‘屠寓所案件’的目的联系起来,看来有人在打劫持张学良的主意。我们必须抓紧行动,采取措施粉碎这个意图。宋科长,你马上去镇海,三天之内必须把情况查明上报,之后如何行动,听候命令。” “是!” “好,你去吧。李站长留一留,我还有事。” …… 宋百川接受命令后不敢怠慢,叫上助手彭一默,弄了辆小吉普往镇海方向疾驶。从杭州到镇海,陆地距离二百公里,两人黄昏时候终于风尘仆仆赶到目的地。他们找了家旅馆住下,一打听,宝陀寺位于城外甬江口鳌柱山上,距县城三四里地,两人一商协,决定今晚歇息,明天上午由彭一默前往调查。 一宿无语,次日上午,彭一默独自步行前往鳌柱山。宝陀寺规模不大,建筑格局和雪窦寺相差无几,彭一默大摇大摆踏进山门,一个小和尚正在庭院扫地,抱着扫帚合掌到:“阿弥陀佛!施主早哇。” 彭一默以不屑的眼光望着小和尚:“我要见你们的方丈。” “阿弥陀佛!方丈有事,昨天出门去了,要过三五日才回寺。” “那么这两天这个庙是谁负责的?” “方丈不在,都院主持。” “那我见都院。” “请施主随我去知客堂,稍坐片刻,待知客进去通报。” “通报什么?这里又不是委员长行辕,领我进去见都院就是了。” 小和尚无奈,只得放下扫帚,领他去见都院,宝陀寺都院书意法师年约五十,中等个儿,精壮结实,上身略长与下身,额前宽宽的眉毛下,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透着精明。他正坐在僧房里阅读经书。听小和尚一说明情况,便抬眼打量彭一默:年龄三十上下,彪形大汉,满脸横肉,一看就知道不是个良喜之徒。但他还是按照佛家规矩待客,合掌施礼:“阿弥陀佛,请坐!” 彭一默拈脚勾过一张方凳,一屁股坐下,“你是都院,这座庙堂的头儿?” “阿弥陀佛!老僧法号书意,唤声‘书意和尚’就是了。不敢动问,贵宾来自何方?” “我从杭州来!” “哦,远道之客。沏茶!” 一个和尚奉上茶水。书意又问:“贵客光临本寺,不知有和见教?” 彭一默喝了几口茶,把杯盖反过来在桌上旋着玩儿,嘴里漫不经心道:“小事一桩,来查个人。” 书意法师不动声色:“查什么人?如何查法?” “你们这座庙堂有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高个子和尚,叫什么‘了然’的,你把他唤来,我要见他。嘿嘿,作兴还要抬举他个一官半职哩!” “阿弥陀佛!本寺并无法号‘了然’的僧人,贵客只怕烧香找错庙门了。” “没有?你敢说没什么?” “阿弥陀佛!出家人岂敢妄语?”书意法师咳嗽一声,对应声出现在门口的一个和尚说:“把本寺戒名录取来给这位先生过目。” 那和尚去了五分钟,捧来一本厚册子,放在彭一默面前。书意法师笑吟吟道:“请先生查看。” 彭一默翻开一看,那上面用毛笔恭恭正正写着宝陀寺全部僧人的姓名、法号、年龄、籍贯、职事。他从头到尾逐个看过,没一个叫“了然”的,连字型相似的都没有。他愣仂愣,想想宋百川说得很清楚。戴老板交代下来那和尚所持的“派司”上写着是宝陀寺僧人,想来不会有假。看来必是这个老秃驴在作梗。 “老和尚,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意诵经,专心念佛,不管他人是非。阿弥陀佛!” 彭一默一拍桌子:“听着,老子是复兴社的!戴老板的复兴社,这你总听说过吧?唔!” “阿弥陀佛!复兴社?老僧耳生的啊!” 彭一默拔手枪,朝房顶“砰”的打了一枪:“这声音你总耳熟吧?” 枪声传遍全寺,僧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往这边奔来,被书意法师挥手屏退:“此间无事,尔等速归本处,各司其责!”他转脸朝彭一默笑笑:“先生,刚才那声响在老僧耳朵里,不过犹如蝇鸣蚁叫。” “***,你是聋子?” “阿弥陀佛!就算聋子吧。好了,先生折腾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走?没那么容易!老子…… 门外走进两个和尚来:“先生,都院已经下法旨了,你赶快走吧!”话刚出口,两人闪电般抓住彭一默的两条臂膀,手指直扣穴位,彭一默顿觉双臂麻木,额头鼻尖上直沁冷汗:“哎……哎呀!” “尔等不可造次,手下留情!”书意和尚说着,随手抓起掸尘,轻轻一甩,那支“白朗宁”竟被甩到门外,把彭一默惊得目瞪口呆。 和尚把彭一默扯出僧房,书意法师站在门口合掌道:“阿弥陀佛!老僧杂事缠身,恕不送行,先生善自珍重!” 彭一默捡起手枪,看看房里,都院已经坐在那里重新看起经书来了。他斜眼瞟瞟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和尚,徒然愤愤,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收起手枪,灰溜溜的走了。 彭一默回到镇海县城下榻的旅馆,已是中午时分。宋百川备下酒菜,摆了一桌子,正等着助手回来庆功,见彭一默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意识到情况不妙,连忙发问:“怎么样?” 彭一默关上房门,哭丧着脸到:“大哥,我没完成任务!”彭一默曾经救过行动科长的性命,宋百川为了表示感谢,和他义结金兰。 宋百川问:“怎么回事?说详细一点。” 彭一默把去宝陀寺经过细述了一遍,最后咬牙切齿道:“大哥,依小弟之意,真想去这里警察局搬兵,把那个老秃驴抓进大狱,严刑拷打,不信问不出结果来!” 宋百川沉脸道:“吃的灯草,说得轻巧!他若不肯松口呢?期限一过,我可有丧命之虞啦!” “可是,那怎么办呢?” 宋百川想了一会,说:“甄海林这家伙我知道,老搞情报工作的,决不会也不敢用假情报去懵戴老板。他那份情报中说得很肯定:那个和尚出示的戒牌上写的是宝陀寺,法号‘了然’。这点不容置疑。我估计问题出在宝陀寺。也许他们和有些不守佛道的小庙那样,在干出卖戒牌的勾当。甄海林碰到的那个和尚是假的,戒牌很可能是以重金向宝陀寺买的。” 彭一默说:“既然这样,那个都院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吗?大哥,说真的,你见过那个秃驴就知道了,他那副样子真和活佛一般,财色两字纵然打死他也不敢沾边的哩!” 宋百川对佛教略有所闻,并不是一无所知:“戒牌由方丈签发,与都院无关,他若不关心,自然不知道,那钱落入方丈腰包里去了。” 彭一默说:“那我再去走一趟,也花钱买一张戒牌,有了证据再上警察局出面去查,这班秃驴总抵赖不了啦!” 宋百川听助手这样一说倒被提醒了,头脑里冒出一个主意:我何不如此如此……他站起来,指指桌上的酒菜:“你独个子享用吧,我去走一遭。” “大哥,那班秃驴委实厉害,你一个人去是对付不了的,小弟和你一块去吧。” 宋百川摆摆手:“你是丧门星,出师不利,不要你去。我一个人去。不象你那样撩拨他们,怎么会吃亏呢!” 行动科长先去香烛铺买了四对大号红烛,十封上等棒香,让用红纸封扎了;又去一家专卖素点的店铺买了二百个金针木耳金菇豆干馅馒头,让用竹篮子盛了;叫店铺伙计一起挑了往城外走。 三四里地行了半个多小时,踏进山门,僧值见了,连忙迎上来:“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说着朝旁边的小和尚丢个眼色,那小和尚忙不迭往里奔去向知客报告。担任“知客”职事的和尚专司接待。他闻报披上纺绸黄袍,大步走出来,还没走到近前就合掌连诵“南无阿弥陀佛”,恭请施主入知客堂去坐。知客堂是庙宇的接待室,约有十来平方米,窗明几净。地面是水磨方砖铺的,正中靠里有一个大佛龛,上搁两块三尺长的香板,前面供了香炉、烛台。 知客指指椅子:“施主请坐!” 宋百川落座,接过小和尚奉上的香茗,道声“多谢”,放在茶几上,瞅着知客问道:“法师法号如何称号?” “阿弥陀佛!本僧法号巨弘。在寺中执‘知客’职事。不敢动问,施主尊姓?” “敝姓宋,在杭州经商。” “哦,宋施主!” 宋百川煞有介事道:“巨弘师,宋某此前来贵,主要是为这么一桩事:宋某祖籍镇海,祖上历代居城北吴家坡,至家父一辈才移居杭州,经营茶叶生意宋某之子降生时,不巧难产,家父一向信佛,在佛前许下宏愿:孙儿若能平安降生,安度周岁,当向家乡名刹捐资五千。今孩儿已满周岁,宋某奉家父之命特来贵寺联系捐资事宜。刚才那香烛、馒头,宋某所奉进见之礼,另外还有一百元钱,给贵寺僧众买鞋。”他说着掏出用红纸包着的一百元钞票。 知客双手接过,喜笑颜开,口诵“阿弥陀佛”,连连施礼。 宋百川喝了口茶,问道:“唔,巨弘师,家父捐资之事不知以何时为妥?” “阿弥陀佛!我佛法力无边,邪不侵正,天天皆是黄道吉日,宋施主回去转禀老太爷:若手头方便,当在本日前来最好,越早越能表达对我佛虔诚之意。阿弥陀佛!” 宋百川说:“宋某记下了,唔,巨弘师,还有一事欲探问,不知能否启齿?” “阿弥陀佛!宋施主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宋某临来前,有一商界朋友托我向贵寺打听,他幼时因重病垂危,其母情急之下在佛前许愿,若得救转,生此必削发剃度,出家三年。此愿一直未遂。而今其母身患痼疾,百治无效,黄泉路近。他慰母心切,欲削发为僧,皈依三载。无奈商事缠身,一时难以甩开。能否向贵寺捐一戒牌,证明其志,讨得母欢,待商事稍定后再来剃度?” 宋百川这一问正在路子上,宝陀寺确有出卖戒牌之事,皆有知客操办,然后送交方丈签名按印。每份戒牌开价大洋一百,若要同戒录的,再加五十。张三贵当时就是花了一百五十元购得这两份证件的。当下,知客一听有生意上门,自然高兴:“阿弥陀佛!以身献佛,以业献佛,皆大智所为也,本寺理当成全。宋施主这个朋友姓甚叫甚,现可道来,本僧先给记下,得便可请方丈赐名。”说着,从柜子拿出一本专门记载假和尚姓名、法名的册子。 宋百川见了暗喜,拱手道谢后,取出五十元钱塞过去:“这个,是那人的赐名费,请巨弘师收下。” “阿弥陀佛,多谢多谢!”知客接过钱放进口袋。方丈赐名并不收费,这钱算是他的外快了。 宋百川道:“他姓钱名通量,金钱的钱,四通八达的通,大量的量。” 知客翻开本子,依言写下,边写边着哈哈:“此名极佳!” 宋百川俯身过去,只一看,心中顿喜:“钱通量”名字的前面一行里,“了然”二字赫然在目,那人的本名写的是余君。 “哎呀!”宋百川一声怪叫,把知客吓了一跳,抬脸惊问:“宋施主怎么啦?” 宋百川指着“余君”的姓名:“请问巨弘师,此人是否是高个子,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鼻梁挺挺的?” “正是。宋施主与此人相识?” 宋百川又是一声“哎呀”,拍着大腿:“真巧真巧!他是我的朋友,已经中断联系八年啦,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巨弘师,他现在在何处?怎么也当和尚了?” “余先生是从杭州来的,住在何处不详。他说是税务官,因看破红尘,欲作云游僧,周游天下,特来削发剃度,花了重金得了戒牌、同戒录,又在本寺住了几天,习练佛家礼仪。” “哦,他当税务官啦?”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不过据本僧看来,好象不是吃税务饭的,倒象是军界人物。” “何以见得?” 知客笑道:“他走路、吃饭、睡觉的样子,都象是当兵的。而且,走的那天,有辆汽车来接他,开车的那人是穿空军服的,还佩着校官领章哩!” “哦!这么说,我回杭州后,只要去空军那里打听,就可以得知他的下落了。巨弘师,多谢!多谢!”宋百川喜不自胜,朝知客连连作揖。巨弘法师看着,寻思这位宋施主和余君一准是老朋友,不然决不会如此喜形于色的。 宋百川得到了线索,哪肯再逗留,稍微敷衍了几句,拔腿就走。回县城的路上,宋百川几乎一直在小跑,他得赶快向李千步发电报,让站长迅速安排情报员去空军方面调查“余君”这个人。 十四 蝎子与毒蛇 十四 蝎子与毒蛇一群东北佬杀人 宋百川,彭一默所在房间的斜对面,昨晚来了一位旅客,此人二十八九岁模样,身材魁伟,皮肤微黑。国字脸上有着又黑又浓的眉毛,闪闪有神的大眼睛,端正的鼻子,轮廓分明的嘴巴,穿一身天青色西装,外面罩着米黄色薄呢大衣,头戴褐色礼帽。那副装束既象生意人又象旅游者。他在旅馆帐房间的登记簿上留下了“肖必成湖州天益绸缎庄”几个字。旅馆伙计信以为真,却没料到这竟是一名身员特殊使命的高级特工。 这个神秘客人的真名叫肖仁念,是中统局头目徐恩曾直接领导的一名秘密情报官,也是陈立夫手里的一张王牌,平时轻易不用。这次陈立夫要跟戴笠作梗,把他打了出来。 几天前,陈立夫从蒋介石侍卫口中得知由复兴社特务处负责管束张学良的消息后决定借蒋介石之手给戴笠一点颜色看看。他回到公馆,马上招来负责主持中统局日常工作的徐恩曾。徐恩曾根据陈立夫的旨意,制定了一套计划,命令情报官肖仁念负责执行。 肖仁念接受任务后,立即秘密跟踪复兴社具体负责戴笠所交办任务的浙江站行动科长宋百川。昨天上午,他发现宋百川随上司李千步前往吴山戴笠别墅,知道戴笠必有指令,便暗作准备。果然,没隔多久,宋百川从别墅匆匆出来。他下山后不回站本部,就在一家咖啡馆给助手打了个电话,让彭一默把吉普车加足汽油开来,即可去镇海。 肖仁念在一旁偷听,暗自高兴,马上去汽车行高价雇了一辆出租汽车,先往镇海。宋百川的吉普车开得比出租车快,中途超过肖仁念赶在头里,比肖仁念早一时抵达镇海。不过,肖仁念并不着急,他已记下了宋百川那辆吉普车的车号。他抵镇海后全城乱兜,很快就在“顺兴旅馆”后面的空场上找到了那辆吉普车,由此断定宋百川、彭一默住在这家旅馆里。他进去在这家旅馆里一查,果不其然。于是,就在两人住所房间的斜对面,开了一个单间。 徐恩曾交代任务时,强调“绝对保密”,同时相信肖仁念的能力,因此没给他配备助手,肖仁念当时也没提这个要求。但今天上午彭一默出去时,肖仁念就发现自己失策了:对方两个人,现在一个外出活动,一个呆在旅馆,自己应该注意哪一个?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宋百川身上,于是他没跟彭一默去宝陀寺。 中午时分,肖仁念听见宋百川在房间里大声吩咐茶役去对面“德兴菜馆”叫一桌酒席,他没当一回事。不一会,彭一默回来了。肖仁念假装在走廊里散步踱圈,暗自留心里面声响,因为两人说得很轻,没听出什么名堂。他怕时间呆长了引起对方怀疑,便退回自己的房间。从他的房间往外望,那条通往旅馆大门的唯一甬道就在眼皮底下。别说经过一个大活人了,就是溜过一只猫也清清楚楚。他只要盯住这条甬道,就等于盯住宋百川了。 待到墙上的挂钟敲过三下,宋百川竟从外面大摇大摆回来了。肖仁念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又揉,看了又看,最后差点瘫倒在床上:***,出鬼了,这家伙是怎么出去的?插翅飞出去的?笑话!那么一定是从后窗越墙而走的。好家伙,一丈多高的围墙,这小子连梯子都没用就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去了,真有一套!他为何要避开别人的眼睛?无疑一定去搞秘密侦察了。这样一想,肖仁念坐不住了,一越而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得想法子把底细摸一摸,宋百川一定搞到了有关企图劫持张学良的重要情报…… 却说宋百川兴冲冲地回到旅馆,进房间一看,彭一默喝光了一瓶“二锅头”,正昏沉沉地躺着睡觉。听见声音,他睁眼一看,大着舌头道:“大……大哥,回……回来啦?这……这酒不错,味香醇劲大,真是狗撵鸭子——呱呱叫!”他把宋百川去干什么的忘了个一干二净。 宋百川不问青红皂白,朝他屁股上就是一脚:“小子,你倒挺会享福的嘛!怎么样,上街去叫个婊子来陪陪你吧?” 彭一默猛想起大事,慌忙爬起来:“哎,大哥您咋啦?” 宋百川神秘地眨眨眼睛:“馒头上笼八分熟!” “那咱们回杭州吧?” “嘿嘿,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现在出发,最快也得下半夜到,再根据摸到的线索去调查,起码得一天才有结果,如果遇到意外情况耽搁一下,那可就超过期限了,大哥我的头可就难保啦!” “那怎么办?” “我想先通过邮电局把情报拍给李站长,戴老板把他也圈在里面,同样心焦如焚。收到电报,他马上会布置连夜侦察。这样,在时间上等于抢回了一天,多了一份安全感,发了电报我们再动身返杭。” “嗬嗬,大哥高见!” “你把密码本拿出来。” 彭一默从旅行箱夹层里取出密码本,宋百川草拟了一份电稿,译成密码,又重新荣抄了一遍。 彭一默伸手去取电稿:“大哥,辛苦了,我去邮电局吧?” 宋百川说:“老弟,把头颅交给你,我不放心,还是我自己去好。” 宋百川这次是从前门出去的,走到肖仁念门前时,被肖窥个正着。他连忙锁上房门跟出来。宋百川出了大门,拦住一个过路妇女,笑吟吟的问道:“大嫂,你们这里邮局在哪里?” 那妇女指指东边:“往前走到十字路口,朝南拐弯再走五分钟就到了。” “这里的邮电局可有拍发电报业务?” “有的罢。”那妇女用不很肯定的语气说。 “谢谢了!” 宋百川依照妇女所指方向不慌不忙往前走,边走边看两旁店铺橱窗里陈列着的商品,不时走过去问价钱,却并不买。肖仁念跟在行动科长后面,心里断定自己先前的判断是准确的。这家伙一准已搞到重要情报,现在想通过邮局往杭州浙江站本部拍发,哼哼,现在该轮到老子显身手了:把他的情报扒来! 前面十字路口,围着一大群人,正看江湖艺人表演吞刀剑吐火球,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宋百川按奈不住好奇心,在人群外转了半圈往里面挤。肖仁念一看机会正好,连忙赶上几步,也往前挤,挤了还没一分钟,他突然返身往外走——他已经得手了。肖仁念的扒窃技术是专门拜名盗九师学过的,掏个把腰包好比掌心搔痒,不在话下。 宋百川也不是好惹的。打从西湖关山别墅出来,他就知道肖仁念在跟踪他了。刚才,他故意耍了个花招,搞了一份假情报揣在怀里,引诱肖仁念来扒窃。肖仁念果然上当,宋百川暗自得意,挤出人群后马上赶往邮电局,将真情报以“加急”业务往杭州拍发。 却说肖仁念得手后,欢喜雀跃,匆匆回到旅馆房里。他打开宋百川的钱包一看,里面有一叠钞票和一张纸,那纸上写着电文内容——“杭州鲤鱼巷34号李经理:货已到手,成色甚佳,接点后请在二日内携款驾车来接,勿误!宋。” “唔?”肖仁念眉头一耸,自言自语道:“好象不对头吗?”他是搞情报的老手,知道宋百川决不会用这种很容易破译的隐语来写如此重要的情报。 肖仁念站起来,点燃一只香烟,刚抽了几口突然丢进烟灰缸:“***,老子八成儿上了宋麻子的当了!他若真去拍发情报,一定急着赶路,哪有闲情逸致逛商店?他一头扎进人群去看杂耍,这不是明摆着让老子有机会下手吗?唉——”他懊丧的踱着脚,骂自己:“你这个混蛋,竟被复兴社一个小科长轻而易举就给耍了!该死啊!” 肖仁念走到窗前,正看见宋百川、彭一默提着箱子往外走,看样子要回杭州了。他更相信自己刚才所作的判断:***,宋麻子把老子耍过之后,去邮电局拍发了情报,现在乐悠悠地打道回府了。宋麻子有吉普车,却先通过邮电局把情报传递回杭州,说明这份情报确实紧急而重要! 想到这里,肖仁念更着急了:我若完不成任务,如何向陈长官交代?又怎么对得起陈长官?他们可是把我当王牌打出来的!现在怎么办?得想个补救法子才行哩!…… 肖仁念沉思片刻,匆匆出门,直奔楼下帐房间。出于慎重,他觉得有必要先用电话向邮局查询,然后再考虑下一步行动。电话打到邮电局营业处,向对方道明自己的意思:“我刚才在贵处往杭州拍发了一份电报,现在回来一查底稿,发现漏了几个字,不知是否可以更正?” 接电话声音干涩苍老,估计是个五十开外的老翁:“哦,请你等一下……”耳机里传来他对营业员说话的声音:“杭州电报拍出去了吗?哦,加急,马上要拍了,请等一等!……喂,先生,电报还没拍出去,你若要更改,请带了发票过来,我们可以让你重新填写一张报单。” 肖仁念灵机一动:“我有急事马上要离开这里了,是不是可以在电话里更改?” 对方断然拒绝:“不行,我们没有这个规定,必须带着发票亲自过来更改。” “哦,那就算了。” 回到房里,肖仁念寻思:我的估计没错,宋百川确实搞到了重要情报。我必须把这份难以用价值估计的情报搞到手!怎么搞?宋麻子已经离开镇海了,现在只有去邮局把那份电报底稿搞到手。哼哼,这样倒好,对付邮电局总比对付复兴社容易些吧…… 当天午夜时分,天空淅淅沥沥下着雨,肖仁念从旅馆越墙而出,往邮电局潜去。邮电局在县城东侧一条偏僻石子路上。营业部不大,只有两个门面宽,两扇绿色大门紧紧关闭着。营业部旁边,是邮电局机关,铁门紧锁。肖仁念缝隙间望进去,发现一间小屋透着微弱的灯光。他倚在门墙上,侧耳端听,四下里除了风雨声别无他音,他举手叩门:“笃!笃!笃!” 里面没有反应。肖仁念又叩了几下。“吱呀”一声,小屋门开了,守夜人探出半个脑袋:“谁?” “是警察局的,有紧急公事要拍份电报。” 一听是警察局的,守夜人不敢怠慢,连雨伞都没打,就从屋里冲出来,把小门打开。肖仁念在对方还没看清自己时已经跨进门槛,随手把门栓上。他身上裹着雨衣,守夜人没法看清里面穿的是不是黑色警服,却凭着直觉感到这个不速之客似乎有点蹊跷。于是伸手道:“先生,对不起,根据局长规定,晚间进入本局大门的,必须先出示证件,” 没有回答。肖仁念悠地一拳击中对方下巴颏。守夜人仰面朝天栽倒在泥水里。肖仁念一把扯起,左肘夹住脖颈,右手亮出匕首,冰凉的刀尖贴在对方脸上:“往里走!” 守夜人不敢开腔,被肖仁念连扯带拖推进小屋:“要死要活?” 守夜人以为碰上强盗了,吓得魂不附体:“先……先生,我……我……是穷人!” 肖仁念低声喝道:“说吧,营业所晚上是否有人值班?” 守夜人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不过他心倒定了——强盗是冲营业款而来的,说话顺畅了些:“有的,今晚是所主任唐亮先生值班。” “多谢了!”他手起一刀,结果了守夜人,拔脚直扑营业所。 营业所主任唐亮就是白天接电话的那位,已经五十多岁了。听到敲门声,唐亮以为是守夜人,便开了门。谁知来人一进门,就把唐亮一脚踢开。肖仁念如法炮制,把他挟进屋里,问话多了两句:“唐主任可有家小?” 唐亮好一阵才挣扎着迸出一句话:“我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岁幼童,先生饶命!” “嘿嘿,唐主任三世同堂,福气不小啊!唔,今有一事相商,未知主任可否?” “只要留老朽性命,先生有事只管吩咐,无有不从。” “留命可以,老实回答:白天那份发往杭州的电报拍出去了吗?” “拍出去了。” “底稿在哪里?” 唐亮这时总算明白下午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却不敢多话,乖乖答道:“在那个铁皮橱里。” “拿出来。” 老头子颤颤抖抖拿出钥匙,打开橱门,取出一叠电报稿,递给肖仁念:“老朽眼力不济,老花镜不在身边,请自己翻寻。” 情报官肖仁念找出宋百川那份电报,匆匆看了一遍,揣进怀中:“唐主任,后会有期了。” 唐亮松了口气,转过身子想引路送客。谁知还没迈步,肖仁念已把匕首扎进他的背脊。他往前栽倒,仰躺在血泊中,抬手指着凶手:“你……你……你言而无信!” “哼哼,你已经看清我的脸,只好让你去见阎王了!”肖仁念将他翻过身,又补了一刀,便转身出门,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凶狠豺狼蝎子心,无情冷血特工鬼; 杀人不眨眼一下,黄泉路上呼冤枉。 朱仁堂从奉化回到笕桥的次日晚上,敢死队骨干举行会议,商议有关事宜。会议开始,朱仁堂将雪窦寺之行情况介绍了一遍,众人听说少帅确在奉化,皆喜。 贺旋风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好啊,准备干吧!下一步该谁出场?”事先制定计划时,他们作过分工:豆金才负责交通工具,丁四春准备武器,贺旋风负责指挥具体行动,朱仁堂和张三贵负责联络兼统筹全局。 朱仁堂说:“在正式实施营救行动前,有一件事必须作为头等大事来考虑。” 几个人的目光一齐盯着朱仁堂,贺旋风迫不及待问道:“什么事?” 朱仁堂点了支香烟,轻吸一口,缓缓开腔道:“少帅离开奉化后,需要在一个隐蔽处所藏匿一段时间,待风声平息后再潜赴西安。你们看这个处所宜选在何处为好?” 张三贵道:“是否可以照搬复兴社的办法,把少帅送到哪个寺庙去住一阵。镇海宝陀寺怎么样”? 朱仁堂道:“宝陀寺方丈是贪财利己之徒,决不能把少帅往那里送。” 豆金才赞成张三贵的点子:“那么,在杭州找个庙宇怎么样?干脆就藏在复兴社的眼皮底下。他们打着灯笼照远照近,就是照不着鼻子底下。” 但这个主意也被少帅参谋否定了:“从理论上来说,可能是这样。在具体实施中,却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偶然性。现在如果不把它们考虑进去,到时候任何一个细小的意外因素都可能会坏大事。这事意义重大,将来会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记载。因此,只许成功,不准失败,必须绝对保证少帅的安全和顺利西行。” 贺旋风一直在旁边默默抽烟,片言只语,这时侯突然把小半截扔在地下,大声道:“依我说,别什么庙不庙的,干脆找个强盗窝把少帅藏起来,既隐蔽又安全。即使复兴社兴兵缉捕,那些绿林好汉又是少帅的卫队,会全力拼挡保护的。” 张三贵、丁四春认为他在说笑话,都忍俊不禁,笑得贺旋风眼冒火星,正要拍桌子,朱仁堂说话了:“你们别笑,老贺这个主意倒可以考虑的。” 贺旋风回嗔作喜,朝朱仁堂拱拱手:“知我者,唯朱参谋也!” 朱仁堂:“不过,这里是浙江,可不是东北。倘在关外,咱哥们人头熟,虽然不直接跟胡子帮相识,但七拐八弯转下来,总能搭的上话,说上去准行。浙江可不同啊,咱们人生地疏,无朋无友,怎么跟那帮人联系?” 笑容从贺旋风脸上褪去了,他望着朱参谋,愁眉苦脸道:“这个……倒是犯难的,漫说不知道他们的窝巢在哪里,就是知道了也搭不上话呀!” 张三贵突然站起来,一声不响走出去了。众人正觉愕然,他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贺旋风料想队长不会作无缘之举,问道:“老弟,你心眼玲珑剔透,准是有高见了!” 张三贵指指报纸:“这是昨天的《西湖晨报》,上面载着一则消息:天目山盗首吴影子将打家劫舍积攒下的金银珠宝兑成大洋二十万元,日前派专人赴上海,委托汇丰银行往东北义勇军何国柱部汇,以示声援。这说明吴影子与一般强盗土匪不同,是关心时事并且具有爱国心的。我想他不会不知道‘西安兵谏’和少帅被囚,决不会认为老蒋做的有道理。因此,若我们去跟他联系,也许他会同意让少帅去山寨隐居的。” 朱仁堂问:“此人本名叫什么?” “半月前报上登载过‘吴影子’率人袭击临安县警察局的消息。据那篇报道介绍,‘吴影子’轻功极好,能飞檐走壁,外号‘无影子’。他手下的几十名土匪个个武功高强,枪法出众,现在占了天目山葫芦峰,附近保安队、民团、警察局都奈何他们不得。” 贺旋风道:“我去天目山走一遭。” 朱仁堂:“对!去跟‘吴影子’商量,我去!” 张三贵道:“你已经出过一趟差,头顶上至今光溜溜的,寸草不生,你去算什么明堂?还是我去吧,说不定咱跟‘吴影子’前世有缘分,今世相见恨晚,一谈就成。” 丁四春说:“天龙兄,你是敢死队长,老是往外面跑的确不妥,如果家里突然有事那怎么半?还是老贺去好。” 豆金才说:“我的意见也是老贺去妥当,我做跟班,这样如果有事还可以……” 贺旋风粗中有细,又是练过武的,听觉特别灵敏,耳朵里突然捕捉到一种异样的声响,马上站起来道:“停!外面有人来了!” 果然,话刚出口,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那人渐走渐近,最后在门外站下,“笃笃”地叩门。 张三贵把面前的麻将牌一摊:“和了!” 众人会意,各自应声附和:“哎,我又吃败仗了!”“***,我就差一张牌!”“天龙兄可是吉星高照哇!” “笃!笃!笃!” “谁?”贺旋风大声喝问,声震屋宇。 门外传来一个珠圆玉润的女音:“是我。” 众人松了口气,豆金才走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高高的个子,窈窕的躯体,穿着一套改缝过的空军尉官制服,领口上带着上尉衔章,园园的莲子脸儿端庄、活泼,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妩媚神态。 她叫欧阳倩,原是东北军空军塔台指挥人员。“西安兵谏”时,积极参与备战活动,结果事后被作为“危险分子”调往笕桥航校,是这批调浙空军中唯一的女性。本来,照欧阳倩的业务水平,决计够不上当航校教官,但当局为了暂时安抚起见,照样宣布担任上尉教官,授“塔台指挥”课。 欧阳倩进门一看,望着朱仁堂咯咯直笑,笑得众人莫名其妙。贺旋风正待发问,她自己道出了谜底:“大哥,你几时出的家?” 朱仁堂这才赶紧戴上帽子,笑道:“好久没洗头,头发痒痒的慌,疑心长了虱子,干脆剃头算了。” 欧阳倩往桌上指指:“你们玩牌也不叫我一声,我一个人呆在房里又烦又闷,浑身没劲!” 豆金才打趣道:“你可以多写几封信嘛!” 欧阳倩噘者小嘴道:“总不见得天天写罗!” 她突然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举动——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几页,摊在桌上,用钢笔写下一行字:“有人窃听,详情请去卧室谈。” “呦,你们怎么不玩啦?”她把本子送到张三贵面前。 张三贵一看大惊,脸上却不露声色。他先朝众人打个“禁声”的手势,然后从欧阳倩手里拿过钢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你们朝着‘吴影子’话题往下谈,不要中断!”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对欧阳倩说:“小倩,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几本新买的言情小说,故事缠绵动人,你肯定喜欢看!” “真的!我正决闷得慌,快拿给我!” “我只能先借给你一本,到里面去挑选吧。” 两人进到里面卧室,欧阳倩把门关上,示意张三贵打开收音机,开始说话—— 张三贵道:“小倩,怎么回事?” 欧阳倩:“刚才我去女厕所,听见隔壁男厕所里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这几个东北佬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动劫持张学良的脑筋’!另一个沙哑嗓门说:‘别吭声,往下听。这回咱可是立大功了!他***!’我本来倒不在意,可听到他们说到‘东北佬’和‘张学良’,意识到可能与你们有关,因为这航校就我们二十几个‘东北佬’吗?我轻手轻脚走出来,溜到外面一看,发现从花粪池里伸出一根电线,直通你们这个屋子的阴沟洞。我过来敲门一看,你们在假装打牌,就明白他们窃听的准是你这个屋子。” 张三贵问:“你听出他们是什么人?航校军法处的吗?” 欧阳倩道:“听嗓音像是陌生人。” 张三贵握住姑娘的纤纤小手:“小倩,谢谢啦!你在这里待一会,和朱参谋他们玩牌,我和老贺过去看看。” 张三贵叫上贺旋风出了门,往花圃尽头的厕所走去。航校为了表示对他们这班远道而来的“危险分子”的优待,给他们安排了很好的住所,每五人住一幢洋房,每人单居两室,各有卫生间。花园里的那个厕所平时是不用的。 欧阳倩房里卫生间下水道今天堵塞了,她才出门上厕所,没想到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关系到营救计划成败与否的秘密!朱、贺两人走到距厕所十米处,四下一看无人,各自拔出了手枪,推弹上膛,放轻脚步往男厕所蜇去。蜇到门外,他们分站两侧门边,侧耳谛听,里面果然传出说话声音: “***,怎么玩起麻将牌来了?那事还没谈完哩!” “准是那女的进去了,他们防她一手,不敢接着商议。别着急,咱有的时间,等等吧。” “等等就等等,抽支烟!” “沙喉咙”那香烟刚叼到嘴上,还没划燃火柴,突然自动掉落下来了—-贺旋风出现在门口! 张三贵跟在贺旋风后面进去借着黄昏的灯光一看,抽水马桶对面水池子上搁了一块木板,板上放着一台比收音机稍小的仪器。通过两根黑色电引出两副耳机,分别套在两个穿空军军服的男子耳朵上。这二位见有人进来,并且拿着手枪,顿时惊慌失措,连忙摘下耳机,呆愣愣地望着。 张三贵若无其事地打着哈哈道:“二位对不起!打扰你们欣赏美妙的音乐节目了,请跟我们走一趟!” “沙喉咙”定定神,强作镇定:“你们是什么人?” 贺旋风粗声道:“军法处执勤人员!” 他那浓重的东北口音使对方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沙喉咙”大吼一声,跳起来朝贺旋风劈脸一拳。贺旋风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随手还了一拳,正击中太阳穴,把那家伙打出丈余远,跌倒在抽水马桶上,昏死过去。 “沙喉咙”一动,另一个家伙也发作了,朝张三贵猛扑过来,被中校一脚踢了个趔趄。他刚站稳,中校的手枪已对准他的脑袋:“敢动?毙了你!” “哦哦,我不动!不动!” 两个窃听者被押进张三贵屋里,豆金才嬉皮笑脸道:“来啦?哈,欢迎!欢迎!哎,这位怎么啦?” 张三贵道:“他因突然遇到天大的洪福而激动得失去了知觉了。老贺,把他弄醒吧。” 贺旋风把“沙喉咙”放在地下,检查了一下,说:“中校先生,您的命令无法执行了――他已经去阎王爷那里作客了。” “死啦?哦,放旁边搁着。”张三贵转脸望着另一个:“这先生是怎么啦?浑身筛糠似的颤抖,今晚好像不太冷吧,又没冰结。” 俘虏双膝一软,跪在地下:“朱教官饶命!” 张三贵在桌前坐下,贺旋风朝丁四春努努下巴:“去门外看着点,小豆把窃听器的电线掐了。” 豆金才早已把窃听器找到了,却佯装不知,向俘虏请教:“这位先生,窃听器在什么地方?” 俘虏指着窗台上的花瓶:“在……在那底下。” “嘿嘿,多谢指教啦!”豆金才把电线掐断了。 欧阳倩站在一旁,睁着明晃晃的眼睛看着俘虏,见张三贵要开始审讯了,说:“大哥,没事了吧,我走了。” 张三贵道:“别走,一起听听吧,你也是‘东北佬’嘛!” 姑娘遂在桌子旁边坐下,张三贵派给他一个差使――记录口供。 审讯开始了―― 张三贵问俘虏:“坐吧!唔,足下尊敬大名?” “回朱教官话,敝人叫左纪良。” 张三贵指指尸体:“那位呢?” “他叫牟富民。” “二位在哪里发财?” “笕桥航校干部处。” 张三贵道:“哎,这不是怪了!老子来航校也有一个多月了,只听说教务、警卫、军法、人事、修理、运输、后勤、军械八大处,怎么又冒出个干部处来了?” 左纪良说:“干部处是新成立的,刚开始筹建,就我们两个。” 张三贵:“荣任何职?” “上面还没委任。” “这个干部处是管什么?怎么有窃听他人谈话的业务?” “干部处主要是负责监视,了解尉级以上军官的思想,行为动态,看是否真正忠于党国,忠于蒋委员长。” “说下去。” “我们初来军校,想搞点名堂出来,好受上司器重,可是人地生疏,工作无从下手。两天打听下来,听说航校有新调来的参加西安兵谏的原东北空军军官,我们就想从你们头上打开缺口。牟富民去人事档翻了档案,得知朱教官原是大队长,其他人都听你的,就商量着在你屋里安上窃听器了。” “哦,这项工程是几时进行的?” “昨天晚上,我们发现你没回来,就乘天黑下雨,外面无人,用万能钥匙打开屋门,装上了窃听器。” “今晚就你们二窃听?” “是的” “发现有‘名堂’后,报告上司了吗” “没有,我们想听完后去报告。” “顺便问一句,你们的上峰是谁?” “我们是复兴社浙江站的,站长李千步亲自派我们来的,说明只对复兴社负责,跟校长官不搭界。” 张三贵叹了口气:“很遗憾,看来你跟你们李长官要分手了!” 左纪良还没弄清这话是什么意思,贺旋风已跨上两步手起刀落,惊得欧阳倩掩面尖叫。贺旋风把两具尸体拢在一起,问道:“怎么处理?” 丁四春说:“这会儿已是半夜了,外面没人,抬出去往机场池塘里一扔,不就得了!” 张三贵点头:“很好!” 贺旋风、豆金才抬着尸体出去后,欧阳倩问道:“两位大哥,你们真的打算劫持少帅?” “不是劫持,是营救。” 欧阳倩孩子似的扭着身子,撅着嘴生气地说:“好啊,为什么不叫上我呢?我也是东北军,也是少帅的部属,你们为什么把我当外人看?” “你一个女孩儿……?” 姑娘打断道:“女孩子又怎么啦?我会报务,会打枪,会开汽车,就是不会驾飞机,可是小豆也不会驾驶飞机嘛!” 朱仁堂笑了:“你还会通风报信!现在朱教官不是叫上你啦,刚才你已经开始工作了嘛!” “哈,太好了!”欧阳倩一蹦三尺,喜笑颜开,拍着朱仁堂的肩膀道:“大哥,您真好!” 朱仁堂正色道:“不过,你得有个思想准备,我们这是敢死队,加入了可是有丧命之虞的,弄得不好,会蹲一生大牢的。” 姑娘满不在乎道:“大牢就大牢,我就喜欢冒险,要不,我当初从党校毕业后干嘛参加空军。” 张三贵道:“还得注意保密。” “大哥尽管放心,小妹一定守口如瓶。” “好吧,你留在这里,参加我们接着进行的会议。” 昨朝深于前村,今霄淡月密谋, 春到南枝几分?水番冰晕,相思有如少债。 十五 进山 虎口拔牙 十五 进山 虎口拔牙生死英雄豪杰 天目山中有一座酷似葫芦的险峰,虽不算最高,却陡峭峻拨,悬崖封顶,自下而上只有一条夹峙在峭壁间的羊肠小道通达,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八年前,“吴影子”带着几个弟兄落草为朱时,看中了这葫芦峰的险峻,遂占据山头,建立山寨,招兵买马,自称为王。八年来,葫芦寨打家劫舍,袭击豪绅,骚扰军警。周围方圆百里,提起:“吴影子”三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真是如雷贯耳。 这天上午,葫芦峰山脚下来了一个黑脸大汉。穿一身纳满补丁的叫化子衣衫,赤手空拳。一步三摇地行至登山小道口,驻足仰脸往上观望。他就是东北军少校飞行员贺旋风,奉命前来葫芦寨,跟“吴影子”商洽少帅隐匿事宜。 葫芦峰登山小道上设有五道岗哨。哨位设在石壁中凿出的掩体里。岗哨呆在里面。枪子打不着,炸弹轰不倒,而他若要观察外面,却是一目了然。贺旋风望了一阵,往上迈步。才走得几步,上面一声大喝,就像半空中炸响了一个霹雳:“站住!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擅闯山门!” 贺旋风站下,抬头往上看,除了一级级青石阶外,并不见什么岗哨。他不知对方藏身何处,遂高声道:“这位仁兄,别藏头掖尾的,站出来见了面才好说话嘛!”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砰”的一枪,子弹擦着贺旋风头顶而过,把那顶破毡帽打飞。贺旋风大吃一惊:“乖乖“吴影子”这帮子果然名不虚传,枪法好生了得!这家伙显然是先给一个警告,若不听招呼,那真要打我脑袋瓜子了!”他不敢再冒失,乖乖退后几步,往上拱拱手:“仁兄好枪法,兄弟领教了!请仁兄听着:兄弟姓贺,久仰贵寨首领‘吴影子’大侠大名,特来拜见,望予通报,不胜感激!” 上面那人发话道:“托着手上来!” 贺旋风依言而行,走至掩体下二十级,上面又命令道:“解下裤带,双手提着裤子上来!” 这是为了防止来人借机袭击岗哨,贺旋风纵有百般不愿也只好服从。他上到掩体前,这才看见那里面待着两个土匪,枪眼上架着两支“汉阳造”,顺着枪口所指方向往下一看,这才明白官府何以奈“吴影子”不得的原因,有这两支枪守着,纵使下面来一个团也冲不上来! 土匪吆喝道:“看什么?转过身子,面壁而立!” 两人把贺旋风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并无武器,遂用一条宽布带扎住双眼,递给一根木棍。一头交给贺旋风,另一头由一个土匪握着,往上引领。上到第二道哨卡,这个土匪把贺旋风交给那里的岗哨,继续引领。接连四次,总算上到山顶。 此刻,“吴影子”正在寨内平地上指导手下喽罗习练武艺。闻报有一叫化子模样的陌生人前来闯山,这会儿已到寨前,马上下令停止练习,摆开阵势“迎客”。 贺旋风被领进寨门,耳畔有个声音道:“除去眼罩!” 押他的那个土匪一把扯去布条,贺旋风揉揉眼睛一看,暗吃一惊:“眼前排列着二十多名土匪,组成一条人胡同,个个大刀短枪,目露凶光,袖藏杀机。他正愣着,堂上“吴影子”喝道:“刀斧手准备,命闯山小子报门而进!” “唰”的一下,众匪抽出大刀,高高举起,对驾在上,齐声吆喝:“闯山小子报门而进!” 贺旋风虽没见过这个阵势,但他在东北时曾听胡子出身的老兵说过,知道这种时候倘若提心吊胆,必须砸锅,只有壮着胆子往前闯,倘若真有哪把大刀砍下来,削去半只耳朵什么的(这种情况并非没有),那也只好自认晦气。空军少校瞟瞟众匪,咳嗽一声壮壮胆子,径至堂前,长揖不拜:“贺某向寨主问候致意!” 所谓“堂”,实际上是一间山石作墙,茅草为顶的大屋子。里侧靠墙有一张铺着斑斓虎皮的交椅,上面坐着名闻浙、皖二省的葫芦峰寨主“吴影子”。这个强盗头子大约三十七八岁,形骨古怪,相貌奇瘦,生得豹头凹眼,色若紫肝,眼里透着机警而狡黠的神色。他朝贺旋风看了一会,问道:“你是什么人?” 贺旋风还没开口,两旁站着的十几个背短枪的喽罗一迭声哟喝。虎威连连:“说!说!说!” 贺旋风微微一笑:“吴寨主,贺某是讨饭花子。” 吴影子脸上浮起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讨饭花子!你真是好福气啊,讨饭人是无冕之王,吃千家饭,穿百衲衣,四海之内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呵呵,吴寨主晒笑贺某了。” 吴影子脸色悠变:“像你这么个身坯,干什么行当活不了,打短工、当保镖、看家护院、吃兵粮,还用得着当叫化子?嘿嘿,只怕是‘踩盘子的’(密探)吧!” 贺旋风哈哈大笑,使包括吴影子在内的众匪大觉意外,有几个家伙竟下意识地伸手去掏枪。吴影子沉脸喝问:“什么意思?” 贺旋风朝吴影子拱拱手,直来直去道:“吴寨主,贺某服你了!” “服什么?” “服你的眼力,不瞒罗寨主说,贺某确实不是叫饭化子,这身装束是装装幌子的,贺某是在军界混饭的――笕桥航校少校教官。” “什么?”吴影子像被蝎子蜇了一口,差点从虎皮交椅上蹦起来:“你是笕桥航校的?” 贺旋风以为对方少见多怪,不胜惊奇,并不在意,重复了一遍:“是的,笕桥航校少校教官。” 吴影子的脸拉长了,声音透着冷意:“你来葫芦峰干什么?”(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航校现在还没开学,贺某闲着无事,久闻吴寨主大名,如雷贯耳,渴望结识,特冒昧前来拜见。” “哦!是这样。哈哈……”吴影子的笑声尖细绵长,带着阴森森的韵味,好似寒夜兽嚎。按山寨规矩,这种笑可不是好兆头。但是贺旋风没往那上面想,只以为对方原本就是这样笑的,他正想接着往下说,忽见吴影子脸色泛红,怒目攒眉,举手喝道:“弟兄们,把这个航校来的王八蛋给我绑起来,出去砍了!” “是!”两旁站着的喽罗齐声应喝,离贺旋风最近的两个家伙大步上来揪大个子。空军少校寻思:看来,老子不亮点真格的他们看看,是不会罢休的!他等两个土匪拢上来,左右开弓就是两拳,把他们击倒在地。 众匪大喧,拨枪抽刀,蜂拥而上,把贺旋风团团围住。前头几个家伙举着明晃晃的大刀正待动手,被吴影子喝住:“且慢!***,你们跟了我这么些年了,难道还不知我订立的‘堂上不杀生,’的规矩,给我上绑,拉出去,捆在寨前大树上砍了!” “是!” 众匪退后几步,互相望了几眼,走出四个彪形大汉,赤手空拳,准备上前擒捕空军少校。贺旋风摆了个抵御的架式,嘴里叫着:“且慢动手!寨主,我有话要说。” 吴影子喝道:“说个屁!敢在老子面前挥拳蹋腿,你也配?弟兄们,给我拿下!” 四个大汉中有一个年岁稍长的对贺旋风说:“老弟,这回你是祖坟冒了气,走了风脉,运道不好,注定要在咱葫芦峰命归黄泉,也怨不得别人。” 贺旋风还未答话,另外三个家伙冷不防腾身扑过来,闪电似的把他抱住,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双臂已被牢牢揪住,随即被捆了个五花大绑。 贺旋风暗呼“倒霉,”肚里升腾起一股怒火。却找不着发泄的突破口,好一会才迸出一句话:“吴影子!你这个强盗头,恃众欺寡算什么绿林好汉!” 这时他已被抬至堂外,吴影子喝道:“慢!把他抬回来。” 贺旋风被重新抬至堂前,放在地下。吴影子问道:“姓贺的,你死到临头还嘀咕什么?” 贺旋风双眼冒火,冲吴影子怒冲冲地望着,鼻腔里如疯牛喘气,呼呼有声,嘴里却不吭声。抬他的一个土匪说:“舵爷,他说您恃众欺寡,算不得绿林好汉。” “嘿嘿!”吴影子冷笑道:“如此说来,你这个当飞行教官的还真会格斗!怎么样,小子,敢跟我吴影子比划比划吗?” 空军少校从这句话捕捉到一丝求生的希望,他喝道:“让我站起来!”土匪把他拉起来,他看着吴影子道:“吴寨主,我若赢了你,怎么说?” 吴影子武艺高强,在江湖上混了十数年还没碰上过对手,一听这话“嘿嘿”笑道:“你若赢了,不,就是平手,我就饶你不死,赐以重金,礼送下山。不过,你倘若输了,那对不起,不仅是处死,还要点你的天灯!” 贺旋风自幼拜长白山白观云霄道人为师,二十余年坚持不缀,练就一身精湛功夫,民国二十年,奉天举行东北六省国术擂台赛。他报名参加,进入半决赛,正想摘取冠军桂冠。举办单位听说他是空军,少帅的宝贝,万一出了差错可担待不起,横劝竖劝,又赐以一份厚礼,他这才退出比赛。 他对自己的本领颇自信。想你吴影子无非是轻功出名,格斗本领不见得超过我贺某,再说现在是生死关头,有什么不敢的。若老子输了,那真是天意了,大不了点天灯,横竖是死,也不管它了。若老子赢了,嘿嘿,那对不起,我还不走哩,得干我的正事,想着,他朝吴影子点点头:“好啊,就这么定了!” 吴影子仰天大笑:“好小子,今个儿要叫你领教我吴影子的本领,让你死了还得脱一层皮,挥下半扇子焦肉。喂,给他松绑!” 贺旋风早上只吃了一碗面条,走了二小时山路又经过这番折腾,这儿早已饿了,他一松绑就说:“吴寨主,我肚里咕咕叫,是不是先弄点什么东西充充饥?” 吴影子倒也爽快,“给他搞几个馒头来。” 一个喽罗去伙房端来一盘肉包子、大碗稀饭,贺旋风连吃带喝,片刻工夫就盘碗皆空。 吴影子问:“你说怎么比试?” “客随主便,你说吧!”贺旋风想这比试无非是拳来脚往,随他怎么安排都成。 吴影子想了想,道:“这么吧,我们以分数计胜败,分1分、2分、3分三个项目。为了体现互不相欺的武德,你我各将这三个项目写在纸上,抓阉,抽着谁的就依谁的内容比,你看如何?” 贺旋风心想这三个项目分别是1分、2分、3分,前两个项目加在一起不过3分和第三个项目相等,我只要赢第三个项目,总分就算占上风了(吴影子有言在先:平手也算),这第三个项目得敲定:“吴寨主,第一、第二两个项目抓阉我没意见,第三个项目依我之意,不抓阉,这会儿定下来,定什么?徒手格斗!如何?” 吴影子暗觉好,笑点头道:“也好!” 吴影子招呼喽罗拿来纸笔,裁成巴掌大小,各人在纸上写下两个项目,团起来分两摊放在桌上。吴影子道:“第一个,你先抓吧。” 生死关头,贺旋风也不客气,伸出两个指头夹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暗暗叫苦,这个内容别说试了,连听也没听说过――悬体衔环。乖乖,这招真是绝了,这个吴影子轻功确实了得嘛!这个项目,我可要栽啦! “是谁的?”吴影子凑过来一看,笑笑,头一转就甩了一句话:“谁先上?” 贺旋风脸色青白,声若虫鸣:“你先上吧。” “也好,吴影子招呼喽罗在梁上吊一个纸环,自己站在桌上,运气行功,双臂伸开,似秋雁展翅。稍停,吴影子仰脸张口,轻轻衔住纸环,鼻腔里轻“哼”一声,喽罗便把他脚下的桌子轻轻抬开,他那百多斤的身躯就通过嘴唇轻轻松松地悬在纸环上。 “好!”众喽罗鼓掌喝采,为主子助威。 贺旋风在一旁看了,惊得张口结知,目瞪口呆:“糟啦!此人轻功奇好,待会儿徒手较量时,他若用这种上乘功夫对我,老子可是输定啦!” 吴影子张开嘴唇,身子宛如羽毛那样轻轻落地,绝无声响。他朝空军少校点点头:“老弟,怎么样?” 贺旋风虎着脸道:“贺某领教了!” “请吧!” “贺某不才,没练过这种功夫。” 喽罗们发出一阵表示轻蔑的笑声,被吴影子喝住“鼓嗓什么?他不会玩这招,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笑的?……唔,姓贺的,你若不上,这一分就该我得了,来抓第二个。” 贺旋风怪自己手气不好,让对方先抓。先抓的果然手气不佳,吴影子抓到了贺旋风的阉儿,那也是一门绝招:石丸击烛火。空军少校见对方看着那纸,脸色迟疑,便知道对方没练过这种暗器,心中暗喜:“哈,这回可是你栽在我手里了!” 吴影子倒也实在,不会就是不会,晃晃阉纸道:“咱没练过这活儿,你若会,当场试来,这二分就记在你的名下吧。” 贺旋风跟白云观那有‘长白神弹子’之称的霄道长练过五年暗器,后来每每有假,总爱信手掷上一阵石弹,有一手百发百中的绝活儿。他神色泰然,让喽罗取来一堆小石块,从中挑选几颗圆整的,攥在手里,又让点起五支蜡烛,一字儿排放在八仙桌上,吴影子和喽罗们站着两侧盯着他看,有几个唯恐他乘机发作,偷偷把手枪瞄着。贺旋风只当没看见,退到离八仙桌二十步处站下,朝烛光稍稍一瞄,右手拈颗石子,轻轻一举一掷,“噗”的一声,石子似流星飞出,正击在蜡烛头上。那团飘曳不定的火苗苗顿时熄灭。吴影子正待喝彩,贺旋风连着几甩,其余四支蜡烛也都被击熄了。 “好!”吴影子大声道:“我今天算开眼界了!” 空军少校贺旋风叹了口气,心想接下去,情况不知如何?他被对方那出神入化的轻功所吓,觉得此番取胜的把握不大。吴影子看着他:“老弟,你看接下去的拳脚比划在这堂上进行呢,还是在外边进行?” 贺旋风练的是道家搏击术,素有“拳打卧牛之地”之说,不在乎场地大小。他转脸环视四周说:“哪里打雷,就在哪里下雨。” 吴影子道:“那么,主随客便了,来人!准备一下。” 喽罗们把地下打扮干净,用红土划出一丈见方的地盘。吴影子问贺旋风:“咱们怎样计胜负输赢?” 贺旋风:“双方过招,击出方框外便是输,跌倒在地上那更是败了。” “也好,就以此为准吧。” 贺旋风忽想起一个总是:“有一点要讲清楚,拳脚无轻重。吴寨主如果败了,并且受了伤,底下人可不兴动手相帮。” 吴影子道:“这个自然,喂!弟兄们听准了,我和这贺某人比试,不管胜与败,你们不许明的暗的出手相帮。否则,别怪我吴影子翻脸不认人!” 众喽罗齐声道:“遵命!” 两人步入框内,分东西两侧踏线而战,抱拳拱手,互道:“请!” 吴影子武艺高强,实战经验丰富,而且重要的是心里没有任何负担,赢就赢了,输了嘛也无所谓,不过放对方一条生路罢了。贺旋风却不同,心理负担很重,此战失败,他的性命与肩负的使命俱休矣,所,是他又缺乏必胜的信心和把握。空军少校想来想去,只有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一法了。这个“请“字好象是对自己说的。话刚出口,他脚下一个纵跳,右手一扬,出了招“飞仙摘花”,身沉步稳,力贯指尖,向吴影子胸前的“朝门穴”戳去。 吴影子没料到对方动作竟然这般利索,又出招狠,倘若戳着,他当场得瘫在地下,三天起不了床,情急之下,他顾不上以招还招,采取躲避战术,身形一移,腾身而起。贺旋风眼快身,几乎在对方动弹的同时一个急侧身,飞起一脚,高达丈余,正中吴影子臀部,强盗头“哎哟”一声往前扑跌。空军少校吁了一口气。他是飞行员,对物体的空中坠落下来的角度有一种职业性敏感,他断定对方一定落在框子外,吴影子输定了。 谁知空军少校的经验在这里却出了差错。吴影子所以浑名“无影子”,是因为他有一个绝招,能在身子于腾空的当儿施展轻功,往四面八方翻斤头,宛如鸟儿在空中飞翔。这会儿他身子腾空后,急速运气行动。那股气随意在体内移动,变换身体重心,于是在空中改向,一个斤头翻下来,居然落在贺旋风身后。 双足刚落地,手已经进攻了,吴影子行动神速,双掌齐出,直砸贺旋风后脑勺,贺旋风没料到有此变故,觉得脑后有掌声袭来,急忙来了个屈膝下蹲。哪知这正中了吴影子的计谋。原来他袭上路是假,攻中路才是真,只见他左脚飞起,朝贺旋风腰间就是一下。贺旋风正好下蹲,这一脚恰恰扫在脑袋上。他还没会过意来,耳朵便嗡地一响。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吴影子跳出圈子,轻舒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 一个喽罗说:“舵爷,他‘睡了’(死了)!” “死不了。”吴影子眨了几下眼睛,轻声下令:“去门外准备一下,送他上西天!” 天上的太阳很快就藏在了云层里,风吹来让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贺旋风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山寨前一棵大树下,两侧站着四个身背匣枪,手持大刀的土匪。见他醒来,四人中的那个小头目徐阿大说:“把他扯起来,坐到桌前去。” 大树下摆着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摆着一大碗红烧肉、一瓶酒、一碗雪白晶亮拌过熟猪油的大米饭。肉和饭都冒着热气,看的出是刚烧出来的。 “这是怎么的?”坐到桌前,贺旋风问道。 徐阿大冲他拱手作揖:“这是满福饭,长休酒、断魂肉,恭喜足下即将升天!” 他把眼睛一瞪:“你们要点老子的天灯?” “舵爷念足下是一条汉子,故格外施仁,让以斩决形式为足下送行。足下尽可放心,兄弟担任斩官,保证一刀断颈,不让你吃苦头。另外,弟兄为你准备了几吊纸钱,斩决后马上烧给足下,以便黄泉路上使用。” 贺旋风见事情已到这个地步,料想决无挽回的地步,不如先吃了这酒肉罢,要死也做个饱鬼!遂抓起酒瓶,咬开盖子,就着瓶子喝了两口,用筷子夹着红烧肉大嚼,背后,两个刽子手提着大刀站在那里,另外两个站得稍远些,手里拿着匣枪,格外留神,谨防贺旋风垂死挣扎。徐阿大站在桌子对面,等贺旋风喝下半瓶酒时,按照山寨处法人的规矩问道: “贺先生,你临行前有何话语要留下,抑或有什么要求,我们尽可能给予满足。” 贺旋风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去叫你们的头子吴影子来,老子有话要问他。” “哦,这个……寨主已经去后寨休息了。再说,山寨也没有这么个规矩,兄弟佩服足下是条硬汉子,予以变通,贺先生你看是不是这样?你有什么话留下来,兄弟负责向寨主转告就是了。” “转告什么?老子要他回答,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我贺旋风究竟有何事得罪葫芦峰了,你们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斩我?” 徐阿大说:“哦,此事兄弟也知道,不必寨主回答,我就可以告知足下。” “道来!” 徐阿大担任监斩官,自有这个权力,他拉把椅子在桌前坐下,向空军少校述说斩他的原委―― 五天前,葫芦峰两个喽罗奉命下山巡哨,这里吴影子订下的规矩。所谓“巡哨”,实际上就是探听消息,是否有军队来进剿,附近警察局、保安队、民团是否变动,周围几个县是否新冒富的暴发户,等等。这种例行巡哨,葫芦峰每隔三天就要进行一次,带回种种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禀报吴影子,供强盗头分析情况、制订防范或袭击计划时作参考。这次下山的弟兄去了一个时辰就回山寨来了,抬来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吴影子订有寨规:不杀无辜,不抢平民,不奸民女,救伤救病,周济穷人。当下,吴影子闻报,亲自出来为伤员治疗。他是医术高手,能治伤接骨。半小时鼓捣下来,伤员总算苏醒过来,他得知是吴影子救了自己,马上跪地叩谢。吴影子双手搀起对方。按坐在椅子上,招呼喽罗奉上特地准备的人参汤让他服下,又端来野味给他吃。那人热泪盈眶,不胜感激,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姓凌名杰,杭州笕桥航校飞行教官。最近航校寒假,无事可做,和上司关系又不睦,心情烦闷,便独自远足狩猎。昨天来到天目山,在山上野营,今天早上端着猎枪四处转悠,想打个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禽兽,不料一脚踏空,从陡坡上一直摔到山下。 吴影子对军警素怀怨恨,但这个军指的是陆军,因为在他当八年山大王时,曾数次受过陆军进剿,他向来奉行:“冤有头债有主”的哲学,认为空军并没有沾惹过葫芦峰,眼前这个教官的境况又值得同情,况且山寨向有‘救治伤病’的规矩,因而把凌志当朋友看待,留他在山寨住下,给他治伤,餐餐以酒肉款待。两天后,凌杰伤势渐愈,提出要回杭州。吴影子挽留不住,赠以祖传灵丹,派两个喽罗陪送下山。 从葫芦峰到杭州城五十里地,那两个喽罗年轻力壮,又是惯走山路的,当天来回决无问题。不料,这一去恰如断线风筝,久无音讯。两天不见回来,吴影子觉得蹊跷,第三天一早派徐阿大下山去杭州城里探听消息。徐阿大速去速回,一百里地行十小时,傍晚时分返回山寨,带回一个噩耗:“那两个喽罗的头颅已经挂在杭州城门上,旁边城墙上贴着警察局、保安团的联合告示,谓:是前有国军空军少校教官凌某举报,捕获葫芦峰吴影子匪帮匪徒两名,决定处以极刑,枭首示众。依据有关规定,给予举报人凌某赏金一千银元。此告。 吴影子听徐阿大一说,悲愤填膺,连好:“好人做不得”,把凌志连同十八代祖宗大骂一顿,当场发布命令,将笕桥航校教官列为头号敌人,但凡拿住,格杀无论! 徐阿大说到这里,朝贺旋风笑笑,“贺教官,这是昨天晚上的事,你今天上午就自投罗网,正撞在热枪口上,怨不得别人,只怪你运气不好,若再怪,那要怪你那个姓凌的同事,你若早一个星期来,咱寨主向来讲义气,准保待作上宾,备加优待!” 贺旋风拍案叫道:“冤有头,债有主,姓凌的出卖了你们的弟兄,有本事去砍他的头,贺某跟这个凌杰素不相识,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他得罪你们,与贺某人有何相干,你们凭什么一笤帚打杀十八只蟑螂,乱杀无辜?” “贺教官声音小些,舵爷已经休息了,你若大叫大叫把他惊醒了,他发起怒来,作兴又要改换处决形式,要点你的天灯了!” “横竖是死,老子不怕,砍头点天灯一个样!” “贺教官,笕桥航校虽大,教官却不是很多的,你说不认识凌某,这话有点说不过去吧,同在一个锅里舀汤喝,哪有不认识的道理呢?” 贺旋风道:“我是新近才来航校的,信不信由你!徐阿大,你去把吴影子叫来,老子有话要当面问他!” “贺教官,你先把这吃了嘛,看饭菜都凉了!”徐阿大不想跟他多费口舌,想哄他吃完断魂饭,绑起来,一刀砍掉脑袋算了。 贺旋风操起酒瓶一饮而尽,又把饭菜吃个精光,大手一挥,把碗、筷、瓶统统到地下,大声叫道:“去把吴影子叫来!” 徐阿大满脸堆笑:“贺教官,已经派人去请舵爷了,少顷便到!” 贺旋风信以为真,放松了戒备,徐阿大咳嗽一声,旁边四个土匪倏地扑过来,揪胳脯按腿,把他五花大绑。徐阿大拱拱手,“贺教官,得罪了!兄弟给你送行吧。” 监斩官一挥手,四个土菲推着贺旋风往大树旁的大青石那里走。贺旋风奋力挣扎,嘴里骂不绝口,但缍上了绑,寡不敌众,被推上青石,面西而站。 “跪下!” “放屁!老子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哪有向你们这班狗娘养的小子下跪的道理?” “好!有种!”围上来看热闹的土匪中有人喝彩。 徐阿大想快些解决算了,便也不讲平素那套杀人形式,朝刽子手点点头:“他不跪就不跪吧,快点打发走就是了。” 贺旋风抬头看看太阳,忽然问道:“你们让老子面孔朝的哪个方向?” “西方。极乐世界在西天嘛!” 贺旋风猛地转身:“老子要面北而站,咱是东北人,魂归东北!” 徐阿大怜悯贺旋风是条汉子,不想让他吃苦头,便朝刽子手悄悄打个手势,示意出其不意,快快下手。刽子手会意。双手持好,高高举起,正待砍下,半空中却爆出一声大喝:“且慢!”话音刚落,吴影子从围观的土匪头顶上掠过,在大青石前飘然而落。 原来,吴影子刚才去后寨卧室并没有睡觉,只是闭目养神。山上环境幽静,没有任何噪音干扰,贺旋风的嗓门大,又是顺风,他那番话语一字不漏地送进吴影子的耳朵。吴影子听着他想:“这家伙死到临头犹不服软。口口声声嚷着有话要问我,难道他果真有什么大事来找我,我如此处置,江湖上会怎么评论?还是出动见见他吧,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吴影子刚稳步出门,听见贺旋风自称是东北人,要魂归东北,他心里一动,此人莫非是东北义勇军派来的特使,是收到了二十万捐款而专门来致谢意的。吴影子惟恐刽子手大刀砍下,连忙施展轻功,“燕子三点水”,喝令且缓行刑。 贺旋风面对死神不怕,冷不防倒驼声音吓了一跳,待到看清来人是吴影子,连忙叫道:“吴影子,江湖上传闻你是一条好汉,没想到却是瞎子,有眼不识金镶玉,错把好人当恶徒,你这个混蛋!” 围观的喽罗见贺旋风骂他们的山大王,一迭声大叫“快杀!”吴影子摆摆手道:“别鼓噪!唔,姓贺的,你说你是东北人!” “这还有假的,我这口音莫非你还听不出来!”贺旋风不知道,在吴影子这个江南人耳朵里听来,北方话差不多一个样,根本分不清东北话西北话或者中原话。 吴影子问:“你说你是新近来笕桥航校的?” 贺旋风说:“不错,才来一个多月。” “以前在干什么。” “东北军空军。” “哦,是东北军的。”吴影子脸色渐趋缓和“怎么来杭州的。” “参加了‘双十二’兵谏,人家要拆散空军,我和二十余名弟兄就给调来了。” 吴影子道:“哦,原来如此,你是新来航校的,又是因特殊原因调来的,不能把你算作航校人,弟兄们,给他松梆!” 贺旋风没料到赦免在瞬息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松了绑还站在大青石上呆愣着。 吴影子道:“贺教官刚才视死如归,这会儿怎么啦!” 贺旋风如梦初醒,跳下青石,也不道谢,冲吴影子大声道:“吴寨主,你这个玩笑开得不小啊,想把我搞得灵魂出窍啊!” 吴影子不笨,他从对贺旋风东北军身份上揣摩,他此番前来,必有大事,于是说道:“贺教官,是否去里面叙谈叙谈?” 这正中贺旋风下怀,他笑道:“颇合吾意!” 吴影子把空军少校引进后寨卧室。那是一间石屋,四面墙壁均系长方形青石,拌和山泥糯米砌就,上面盖着一块块三寸厚的白石板。室内陈设简单,仅床、桌、凳、椅、柜,墙上挂着手枪、刀、剑、三节棍、九节鞭。贺旋风进门也不客气,不请自座,粗大的手指叩着桌子: “吴寨主,弄杯茶来喝喝吧,一番折腾,口干舌燥啦!” “来人!” 一个喽罗应声出现在门口:“听舵爷吩咐!” “沏茶!” “是!” 两人喝着茶,吴影子问:“贺教官此番前来,究竟为何事情?” 贺旋风并不直接回答,反问道:“贺某从报上看见吴寨主捐大洋20万支援东北义勇军抗日,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明人不做暗事,次举确是吴某所为。不知贺教官有何见教?” 贺旋风放下茶杯,拱手道:“贺某有个问题不甚明白,敢在吴寨主驾前领教——阁下这样做,不知是为利呢还是图名?” “贺教官说的‘名’、‘利’该如何理解?吴某愿闻其详。” “图名嘛,是靠这20万大洋沾着大名鼎鼎的张学良将军的光,吴影子三字不说遍传全国,这江、浙、沪地区可是人尽皆知啦;为利嘛,这20万等于是收买了无数坐探,天目山地区百姓只道吴寨主捐款是为了抗日,今后必定人心所向,但凡有发财机会,都会秘密通报,葫芦峰今后还用得为劫不着首富大户而发愁吗?” 吴影子冷笑道:“嘿嘿,贺教官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吴某有这20万元垫底,金盆洗手也可快活一世了,何必再图名谋划?实话相告,吴某捐资出自真心,国家灭亡,匹夫有责,这方面何国柱将军为国人做出了很好的榜样。至于外界如何评说,吴某一概不顾!” 贺旋风闻言动容,单膝跪地:“吴寨主,请受贺某一拜!” 吴影子忙不迭跳起来搀扶,贺旋风却又是一拜:“请受东北军空军二十余名弟兄一拜!” 吴影子返身栓上房门,拱手长揖:“贺教官行此大礼,必有大事,请明言示之!倘有用得着葫芦寨的,吴某定当伸手相助!” 贺旋风知道是摊牌的时候了,小声道:“吴寨主知道张学良将军被囚的消息吗?” 吴影子手下自有耳报神,天下诸般大事都瞒不住他:“听说了。”“这是蒋介石的不是,言而无信,背信弃义!张将军义重如山,亲自礼送蒋介石返京,不意却落得这般下场,可惜啊!” 贺旋风喟然长叹:“唉——” 吴影子望着贺旋风,略一迟疑,问道:“贺教官是否有劫持张将军之谋?” “不瞒吴寨主说,我们确实打算营救张将军。” “是否要动用本寨人马?吴某愿率全寨弟兄为你们助威。” 贺旋风摇摇头:“不是,营救力量我们够了,兄弟此番前来,是想和贵寨商洽这么一件事……”他把营救成功后准备让张学良在山寨隐居一段时间的打算说了一遍。 吴影子喜出望外,眼眸子闪着亮光:“张将军是名闻遐迩的大人物,若肯屈尊来本寨,那真是吴某三生有兴!贺教官,你们尽管放心,葫芦峰地势险峻,人强马壮,弹多粮足,纵然蒋介石知晓张将军在这里,也决计奈何不得!” “那么,此事郑重拜托寨主了!” “吴某义不容辞!” “此是大事,为了保密,请吴寨主下达封山令,最近不让任何人下山。” “可以” “我回去复命,待定下行动日期后,会派人来告知吴寨主的。” “好的,吴某翘首企盼!” 贺旋风拱手道:“如此,贺某告辞了!” 英雄惜英雄,豪杰不负人,肝胆相照,唯有义气二字而异耶! 十六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十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渔翁得利 贺旋风离开葫芦峰后,吴影子马上召集全寨弟兄,宣布自即日起封山,未经他本人允许,任何人不得下山,亦不准外人上山。 第三天下午,山下第一道哨卡传上话来,说有一个自称是贺教官派来的人,要求面见吴寨主,有话要说。吴影子闻报大喜,马上传令请上山,自己站在寨门口迎接。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子,肩膀很宽看上去精悍结实,穿一套咖啡色空军牛皮茄克衫,兰色马裤,没戴帽子,长长的头发沾满灰尘和枯草。一见面他就吃准迎接自己的是吴影子,抱拳作揖,略略欠首:“吴寨主,您好!您好!” 吴影子亲热地携着对方的手,径直引进后寨卧室。喽罗送来洗脸水,来人洗过脸,从皮茄克内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吴寨主,这是贺教官给您的信札。” 吴影子一看,贺旋风信上说,来人是东北军空军上尉刘达,营救少帅事宜已正式决定行动,具体日期及有关事项由刘达和吴寨主面谈。 “哦,是刘上尉,您好!” 刘达笑道:“贺教官回航校一说来贵寨的情况,咱们东北军弟兄都称赞吴寨主深明大义,感谢阁下对我们这次行动的鼎力相助!”他朝吴影子连连作揖。 吴影子慌忙还礼:“请坐!请坐!”两人说了一阵,外面天气渐暗,吴影子点上油灯,招呼喽罗上酒菜。伙房早已准备好,一声令下,几个人穿梭般地出出进进,转眼工夫就摆了一桌菜肴。吴影子亲自为刘达斟酒:“山野之地,无甚佳肴款待,刘上尉请勿见笑!” “哈哈,吴寨主太客气了!” 酒过三巡,吴影子问:“贺教官信上说营救张将军一事已经定下日期了,不知是哪一天?” 刘达神情严肃:“少帅现被囚于奉化溪口镇雪窦山,我们决定长途奔袭,冒死营救!营救行动定于明天实施。” 吴影子听说要从杭州赶往奉化去营救,连忙发问:“你们力量够吗?如果需要敝寨支援,不必客气,尽管开口就是!” “不瞒吴寨主说,刘达此行目的就是向贵寨求援。护送少帅需要人马,我们拢共只有二十余人,难免捉襟见肘。因此,想请吴寨主派二三十名弟兄随我们一起去奉化。少帅脱身后,贵寨弟兄就留在那里看住宪兵,待过半天后离开。不知吴寨主是否应允?” 吴影子一口答应:“可以。我派30名弟兄,各携短家伙,随你们出阵。” 刘达拱手致谢:“谢吴寨主!唔,如此的话,贵寨弟兄今晚就得转身了。贺教官已派了一辆大卡车在临安显北门外三官堂恭候,连夜赶赴杭州,稍事休息,天明即出发去奉化。” 吴影子招来徐阿大:“你带30名弟兄,各携短家伙,即刻下山,去临安北门外三官堂,那里有卡车等着。” 刘达接口说:“我把‘派司’给你,到时候,你把它交给司机,他就知道是谁来了。”他拿出航校新发的证件递给徐阿大。 吴影子道:“你们今晚随车去杭州,抵达后一切听贺教官指挥,不得有误!” 徐阿大答道:“是!” 吴影子打开屋角的保险柜,取出一块雕花铜牌(这是夜间下山的凭证),递给徐阿大:“去吧,路上小心些。” 徐阿大走后,吴影子问:“刘上尉,你看其他环节是否还需要增派人员?” “其他没啥了,吴寨主在这里准备一下,等着接待少帅就是了。” “刘上尉今晚就宿在敝寨吧。” “是的,贺教官让我协助吴寨主做准备工作。” 吴影子正为葫芦峰弟兄都是南方人,担心接待不好张学良而发愁,闻言大喜:“喝,那太好了!我正担心不了解你们东北人的生活习惯而怠慢张将军哩,有你在这里就好了。”一瓶酒已喝光,他起身从柜子里另取一瓶“二锅头”,满斟两杯:“刘上尉,酒逢知己千杯少,咱难得碰头,今晚喝个痛快!” 刘达唔唔大笑:“正合吾意!” 吴影子无论如何没料到,他聪明半世,糊涂一时,这回可是上了赔家底贴老本的大当了——跟他喝酒的这次根本不是什么东北军空军上尉刘达,而是复兴社浙江站行动科长宋百川! 宋百川怎么会以航校教官身份出现在葫芦峰呢?这里要作一个补充交代—— 宋百川在镇海用计谋摆脱中统情报官肖仁念后,连夜驾车返回杭州。浙江站长李千步收到他用加急电报发来的情报后,立即派员去空军方面调查。待到宋百川抵杭州时,调查人员已经查清去雪窦寺谒见张学良的那个“和尚”原是少帅参谋朱仁堂伙同东北军空军飞行大队长、现笕桥航校中校教官张三贵。李千步、宋百川马上去吴山别墅向戴笠报告,请求允许浙江站立即采取行动,逮捕朱仁堂、张三贵。 戴笠听了并不开腔,坐在那里眨着眼睛沉思了好一会,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道:“是否有证据表明这个姓朱的和‘屠寓所案件’有关系?” 李千步吃不准戴老板为什么这样发问,把球踢给行动科长:“宋科长,你是具体负责侦察‘屠寓所案件’的,你说说看嘛!” 宋百川暗骂上司狡猾,却只好如实回答:“目前还没有证据能够证实这一点。” 戴笠一挥手:“那目前不能抓他们,试想,目前你们掌握的唯一证据就是朱仁堂伙同航校教官张三贵和张学良会面,这个,构不成逮捕他们的理由。别说张学良已经被政府特赦了,即使没特赦也不能凭此抓他们!唔,明白了吗?” “报告处座,卑职明白了!”李千步、宋百川恭恭敬敬道,心里却在嘀咕:平时一贯主张乱捕无辜的戴老板怎么突然讲起“证据”来了?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戴笠的真实想法。戴笠在官场上混了这么些年,上层内部要员之间的互相倾轧、尔虞我诈、今敌明友、今友明敌的现象看得够多的了。至今蒋介石没说过处置张学良。别看他现在被囚禁着,过一程放出来官复原职也说不定。现在若对他的部属穷凶极恶,得罪了张学良,以后如果人家重返军界报复自己怎么办? 蒋介石下令把东北军这些军官调来航校一举,戴笠看得出是怀柔手段,委员长并不想把这些人怎么样,而如果自己此时采取了极端措施,弄的不好倒破坏了委员长的步骤,惹得龙颜震怒,降职丢官都说不定。不过,对于他们正在策划的行动,那是应当认真对付的,否则,一旦营救成功,他戴雨农在委座面前交不了帐,只好把头颅送是去了! 怎样对付?戴笠考虑了一个方针:摸清朱仁堂方面的营救计划,暗中予以破坏,使他们的愿望成为肥皂泡。他把意思向李千步、宋百川说了一下,让两人回去商量着办。上级领导都是这样的,只交代方针,至于具体方法那要靠下级自己去想,否则还要下级干什么? 李、宋两个离开吴山别墅回到站本部机关,李千步也学戴笠,把此事交给宋百川,限当晚拿出方案来。行动科长纵有不满也无可奈何,只好回到住所去连夜苦思冥想。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打入对方内部。他连夜驱车去笕桥航校,找到军法处长,请求了解张三贵那班“东北佬”的情况。航校当局表面上优待“东北佬”,暗地里却严加防范。当下军法处长向宋百川一一作了介绍。行动科长对女上尉欧阳倩发生了兴趣:来航校后不问政治,情绪消沉,喜欢打扮,每天往舞厅酒吧钻。这种角色,一般说来是比较容易争取过来的。行动科长从档案袋里抽出欧阳倩的照片,揣进了自己的工作本子…… 次日晚上,欧阳倩在去舞厅的路上被行动科特工秘密绑架,塞进汽车,七拐八弯驶往复兴社浙江站本部机关。宋百川带她参观刑讯室,让她目睹被捕者遭受老虎凳、烈火盆、辣椒水、马尾鞭、竹签子、铁蒺藜、吊绳、压棍诸般酷刑折磨的惨状。 欧阳倩出身富商家庭,从小娇生惯养,从电讯学校毕业到空军工作后也没吃过苦头,眼前所见的种种刑罚她别说看了,连听都没听说,当下吓得魂飞魄散,双膝瘫软,昏倒在刑讯室里。当她醒来后,发现自己浑身衣服已被剥光,几个特务正往一条军毯上浇冷水,说东北人不怕冷,要用湿毡子把她裹起来放到外面去冻着玩。 欧阳倩连冷带吓,浑身打颤,正没奈何处,宋百川进来了,问她是否愿意参加复兴社,女上尉顾不上多想,连忙点头,于是马上受到优待:“洗过热水澡后,被领进一个布置考究的房间里,里面摆着一桌酒席,李千步、宋百川陪她饮酒。午夜时分,宋百川派车送她回航校。临走时让她填了一张表格,得到了三百元赏金。 宋百川为了使张三贵对欧阳倩的出现不感到突然,策划了一场假戏――从禁闭室里提出两名违反团体纪律,准备送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的特务,亲自找他们谈话,让他们戴罪立功,去航校筹建子虚乌有的“干部处”。航校头头早已得到戴笠的好处,当然为他们提供方便。那两个家伙不知有诈,赎罪心切,干得十分起劲,不料却被欧阳倩“发现”。可怜至死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百川这一招果然有效,张三贵、朱仁堂对欧阳倩深信不疑,女上尉于是顺利获知营救计划。并秘密向行动科长报告。 几天后,欧阳倩又送来一份极有价值的情报:“贺旋风出使葫芦峰成功,吴影子愿意接纳张学良。 宋百川喝了半夜酒,最后决定亲自冒充敢死队代表去葫芦峰,端掉吴影子的老窝,迫使敢死队中断营救计划的实施。 天明后,行动科长去见上司李干步,谈了自己的方案。李干步一听,困意顿消,连声叫好。临安军警方面正为吴影子的频频扰骚而头痛,听说有这么个斩草除根的机会,喜出望外,不惜花费重金,请驻扎浙、皖交界处的陆军117师派一个连前来助战。浙江省警察厅也调来一百名警察交宋百川调遣使用。因此宋百川化名刘达上葫芦峰,山下已集中了七百人马。 对这些,吴影子当然全不知晓,他正沉浸在即将结识卓赫千里的张学良将军的巨大喜悦中,以至“刘达”解开皮茄克拉链准备下手时,他还以为对方喝酒多了燥热哩: “刘上尉,要不要把窗子打开?” “不用”。宋百川微微一笑,他把皮茄克的前襟敞开,露出里面穿的一件黑色毛料猎装,猎装的左侧上衣袋中,露出一条白手帕的尖角――这是复兴社的专家研制的一种秘密武器,手帕尖角下面有一个钢笔头大小的喷嘴,通过一条细管和藏在衣袋里的一个盒状软囊相连通,只要轻轻在衣袋外面按压一下,喷嘴立刻会喷出雾状液体,洒在对方脸上使其失去知觉。 宋百川抓起酒瓶,站起来往桌子对面挪步,“吴寨主,兄弟敬你一杯!” 吴影子根本没留意宋百川的举动,口中反而连连道谢,宋百川俯身假装斟酒,左手却往上衣口袋一压。一股雾状液体悄然无声地朝吴影子喷去,而且一大半喷在嘴巴里,这大大加快了药效。吴影子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遭了暗算,身子已经向后仰去,被行动科长一把抱住平放在地下。 宋百川把门插销拴上,找了根绳子将昏昏沉沉的吴影子四肢缚住,又用毛巾堵住嘴巴。他从吴影子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保险箱,原以为里面必定藏了金银财宝,不料一看只有一些纸币和刚才给徐阿大作为特别通行证使用的雕花铜牌。宋百川把钞票揣进怀里,拿了块铜牌,重新锁上柜门,然后把吴影子移到床上,放下蚊帐,开了房门,轻手轻脚踅去。 寨门口倒是有土匪站岗的,还是双岗,但宋百川手里有通行铜牌,他们只道是吴影子放他下山的,验看后也不言语,开门放行。下山小道上的五道哨卡也担负着验查通行铜牌的职责,不过宋百川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不但要过这五关,还要斩十将哩,把五道双岗逐个解决,为攻山部队扫除障碍。 行动科长凭那块雕花铜牌,顺利出了寨门,他在黑暗中掏出手枪,推弹上膛,并拧好消音管,揣在袖里,吹着口哨,不慌不忙地往下走。到了掩体口,头道哨卡的两个土匪揿亮手电筒一照,认出是寨主的客人,便客气地招呼:“先生,下山了?” “下山了。”宋百川把铜牌夹在左手中食指递过去,“这牌子,是给你们的吧?” “不,交给底下头道岗。” 话音未落,宋百川左手出击,一掌把说话的哨兵击倒,几乎是同时,右手握着的手枪也扣响了,子弹击穿了打手电的那个哨兵的脑袋。因为装了消音器,枪声非常小。接着他顺手操起倚在石壁上的步枪,用枪托朝那个被击昏的哨兵头部砸了几下,转身就走。 接着,宋百川如法炮制,五道哨卡闯下来,只用了半小时,而且守卡的十个哨兵,都被他报销了。 宋百川站在最后一道哨卡前,按亮手电筒朝下面闪了三下。山脚下,早已有人候着,回闪了三下。宋百川吹了声口哨,底下那个领头的喝声“上”,一支精心挑选的夜袭队,轻而易举地拔关过卡,直奔葫芦峰顶…… 天目山寨好酒,绿杨藏龙卧虎,裹着风袖子轻,驶酒杯邵几瘦,趁清光不醉无休。自把豺狼引入室,转眼来顶火封门,且莫问武林人笑否。 欧阳倩夹着一包衣服走进女浴室,管理更衣房的一个中年妇女迎上前来,点点头微笑道:“欧教官来啦。” 欧阳倩还以甜甜的一笑:“有空房间吗?” “欧教官还是去七号吧,那里只有一个人在洗。” 欧阳倩脱了衣服,用一条绿色大浴巾裹着赤裸的身子,趿拉着拖鞋往洗澡间走去。航校女浴室全部采用沐浴装置,浴室拦成一个个三四平方米的小间,每间装着两个沐浴龙头,一次同时可供两人洗浴。欧阳倩走进七号,里面已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在调节水温,见女教官进来,她一个急转身,晃荡着一对硕大的乳房:“欧阳教官来啦!” 欧阳倩认出这胖女人是宋百川派来的联络员,连忙朝对方陪笑:“您好!”她不知胖女人的姓名,也不想知道。 胖女人站在水龙头下面,让温水冲着肥胖的躯体,用命令式的口吻道:“你也把水龙头打开!” 欧阳倩卸下浴巾,打开龙头,用毛巾擦着身体,眼睛一直望着对方。 胖女人双手揉抚着乳峰,小声问道:“有什么情况?” 欧阳倩用同样的声音回答:“他们从报上看到葫芦峰匪巢被端、匪首吴影子被擒的消息后,决定更改营救计划。” “怎样更改?” “具体情况还没摸到,这是核心机密,我没资格参加。” “科座对此事十分关注,你要快搞清楚。” “嗯。” 胖女人缓和了语气,“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吗?” “那两具尸体给发现了,我担心会追查到我身上来。”欧阳倩说。 昨天,航校雇附近的农民来疏浚池塘,水一抽干,那两个替死鬼的尸体便暴露无遗了。成为轰动全校的新闻,航校方面已向警察厅报了案。 胖女人笑道:“此事科座已知道,他会作妥善安排的,你尽管放心,绝对不会追查到你头上来的。” “哦!”欧阳倩松了一口气。 胖女人关上水龙关,用干毛巾擦着身上的水渍,说:“记住,明天仍在这个时候来这里,我等着。” “知道了。” “我先走了,你慢慢洗。” 欧阳倩洗完澡走出浴室,已是暮色初沉。走过教官餐厅时,她弯进去看了一下,菜的品种虽不少,却都是对不上她这个北方人口味的杭州菜:醋溜全鱼、炸响铃儿、东坡肉、虾油卤浸鸡之类。她想了想,决定去外面找家北方风味的饭店吃一顿。 欧阳倩往校门口走去,却看见迎面驶来一辆黑色轿车,在她面前停下。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盯着她的脸:“您是欧阳倩小姐吧?” 欧阳倩觉得奇怪,我在这里人地生疏,怎么会有人认识我呢?她迟疑了一下,未置可否地反问:“你是哪里来的?” 车门开了,跳下个穿黑色警官服的青年男子,个子高大,肤色较深。她往女上尉面前一站,恰似竖起了一座黑铁塔。他脸露笑容,大嘴微启,牙齿在暮色中闪着白光:“欧阳小姐,我是浙江省警察厅的。” 欧阳倩暗吃一惊,但转念一想,方才那个胖女人说过宋百川会作妥善安排的,也就不那么紧张了:“警察厅找我干吗?” 警察笑道:“呵呵,我们知道欧阳小姐还没吃晚饭,想请您去外面吃顿便饭。” 欧阳倩把脸一沉:“我没空!再说,我是军人,跟你们警察素无来往,平白无故吃什么饭?”说罢转身欲走。 对方身形敏捷,大步一纵转到欧阳倩身边把她拦住:“欧阳小姐如果不领情,那我只好用另一种方式恭请了!”他把大手一晃,欧阳倩发现他手里握着一支白郎宁手枪。 “啊!你……你想干什么?” “别嚷嚷!招来那么多人,只会让你脸面更加难看。乖乖跟我们走一遭,吃顿便饭就送你回来。” 欧阳倩这时意识到那胖女人说的话不大牢靠,宋百川并没有什么妥善安排。现在警察已经找上来了,别无它法,她只好跟对方走,反正她是复兴社的人,谅警方对她也不敢怎样。这样想着,她胆量倍增,指指对方的武器,冷笑道:“去一趟就去一趟,把这玩意收起来,都是跟枪杆子打交道的,谁唬得了谁哪!” 警官收起手枪,拉开车门:“欧阳小姐,请!” 汽车驶出校门,警官转脸看着欧阳倩:“欧阳小姐,您看咱们去杭州城里‘王顺兴’怎么样?” 欧阳倩起初以为自己遭逮捕了,一听此话倒有些吃惊:“怎么,真的去吃饭?” “是去吃饭嘛,不过席间有几个小问题想向欧阳小姐请教。” “那我也不客气了,‘王顺兴’是杭州菜,我这个东北人吃菜口重,吃不惯你们那种咸不咸甜不甜酸不溜丢的江南菜,找家北方菜馆吃去吧。” “行!行!”警官拍拍司机的肩膀:“老弟,咱去‘北国风’,那是北方佬开的,典型的京帮菜。” 二十分钟后,汽车在‘北国风’酒家门前停下,警官像搀情侣那样把欧阳倩搀扶下车,并肩走进酒家大门,上了二楼,在一个单间了坐下。 跑堂奉上菜单:“小姐、先生,请点菜!” 警官把菜单递给欧阳倩:“欧阳小姐,请您点啦,我不熟悉京帮菜。” 欧阳倩也不客气,一气点了八个菜,又问跑堂:“你们这里有烧鸭吗?” “有!有!正宗挂炉烤鸭。” “再来个烤鸭。” 警官接口道:“再来两瓶青岛白葡萄酒。” “好咧!” 片刻,酒菜一一奉上,跑堂以为这是一对情侣,很识相地退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警官斟满两杯酒:“欧阳小姐先干一杯!” 北方女子善饮,欧阳倩毫不迟疑,把酒一饮而尽。警官咂咂嘴道:“欧阳小姐,我作个自我介绍:本人姓晏,名子建,浙江省警察厅刑事处二科副科长。”说着,他递过一张印制得十分考究的烫金名片。 “晏科长找我有什么事?” 晏子建从容不迫道:“本人奉上峰之命承办笕桥航校沉尸案,经过将近36小时的侦察,不幸发现此案与一位容貌出众、风度高雅的小姐似有牵连,这位小姐就是阁下。因此我把您请到这里来,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对方这么一点明,欧阳倩心里有点着慌,表面却声色不露,强装镇静:“晏科长,你身为国家警务人员,可要注意依法办事,说话要有证据,否则我将考虑为了维护我的名誉而向法院提出控告!” “哈哈……”晏子建仰脸大笑,“真可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欧阳小姐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为了‘依法办事’,我似乎不应当把您请到这里来谈话,而应当换一个地方,比如说警察厅或者拘留所。”他像变戏法似的右手往空中一抓,手里竟凭空多了一副小巧玲珑的白铜手铐,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欧阳倩还没来得及说话,晏子建已经起身走到她身边,笑吟吟道:“请欧阳小姐把手伸出来!” 欧阳倩嚷道:“干吗?干吗?逮人可是要拘捕证的!” “嘿嘿,对于一个省警察厅科长来说,办拘捕证易如反掌。”晏子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过印章的空白拘捕证,当场填上欧阳倩的姓名、性别、年龄、拘捕事由等,连钢笔一同送到她面前:“请欧阳小姐过目,顺便在下面签上您的名字。” “唔……”欧阳倩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一着,目瞪口呆,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对方,嘴里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 晏子建微笑道:“之所以没有把您抓起来,完全是考虑到您的门第、身份和名誉,可惜欧阳小姐没有领我这份情哪!” 欧阳倩愣了一会,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你——问——吧!” “这就是说,欧阳小姐承认自己与航校沉尸案有关喽。这个态度很好!”晏子建收起手铐,拘捕证,重新拿起筷子:“欧阳小姐,咱们吃着谈,别让菜凉了。” 欧阳倩喝了口酒,机械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香酥鸡放进嘴里嚼着。被晏子建这么一搞,她忽然觉得酒菜变为了,喝酒好像喝药水,吃菜好像吃刨花,满嘴苦味。她放下筷子,用忧郁的眼光望着对方:“晏科长要问什么,请开尊口吧。” “尊口谈不上话倒是要说的。在言及正题前,请欧阳小姐允许我插上一二句话。我想为了使欧阳小姐容易理解我接下去要说的话,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我的有关情况:本人出身捕探世家,祖上数代都是吃捕探侦缉饭的。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曾在杭州微服夜游西湖,把随身携带的一柄八卦樽给失窃了。” 他轻喝一杯酒,接着道:“乾隆爷龙颜大怒,敕令杭州府衙一日破案,否则将知府斩首。府台大人急得差点悬梁,还是晏某的祖宗帮他解了围,半日内追回原物,拿获窃贼。之后几代,晏某家都干捕探活,吃侦察饭,至晏某是第七代了。 晏某不才,未曾破过名震遐迩的大案,但凡上峰交办的案件,从来没有打过回票。向欧阳小姐说这些绝非炫耀祖宗,自我标榜,而是希望欧阳小姐不必对我在24小时里查清航校沉尸案件觉得惊疑,这样对你是有好处的。我先说这么几点,让欧阳小姐看看是在懵你呢还是真掌握情况了:有人看见,死者左纪良在失踪前数小时,曾和欧阳小姐在航校餐厅接触,当时你们坐在餐厅东北角26号餐桌;另外,两名死者并非航校技工,却在失踪前数小时,即那天下午,穿着电工工作服在你们东北教官所居住的楼房周围转悠,而他们转悠的路线是欧阳小姐提供的,你事先已在上面撒过剪成细末的糖果纸。这两点依欧阳小姐看来,不知是否可以算作证据?“ 欧阳倩没料到晏子建竟对自己和案件的关系了解得这样详细,就像当时他在旁边待着一样。可是当时她反复观察过周围,并没有发现有人在注意自己嘛,这真是怪事了!现在怎么办?对方已经点到头上来了,如果硬顶非让这个姓晏的逮走不可。进警察厅她倒不怕,谅他们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宋百川知道后马上会办交涉放人的。问题是敢死队那里如何交代?她参加营救行动之后,张三贵向她宣布过纪律,其中有一条就是在准备阶段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超越笕桥范围。为避免引起怀疑,这一阵她连跳舞都不去了。今晚来杭州是身不由己,待会儿若能回去或许倒还不至于被发觉。但如果今晚被抓进去,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放回去。一天一夜不露面,必会引起张三贵的怀疑,一追问起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圆其说。而按照他们对左纪良两人的手段看来,为了营救计划的顺利实施,当然回毫不犹豫把她干掉!这倒是件麻烦事,关系到生死存亡。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眉峰忽然一绽,何不干脆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挑明,看他敢把我怎么样?这样做尽管违反了复兴社的“团体纪律”,但却是为了完成宋百川交下的任务,宋科长会原谅她的。 欧阳倩想到这里忽然有了主意,好比吃了定心丸,神情顿时平和镇定,朝晏子建莞尔一笑,娇声嗲气道:“晏科长,我有个要求,不知是否可以提出来?” “欧阳小姐但说无妨。” “刚才晏科长给了我名片,我想这东西只要出钱就能复制,不足以证明身份,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可以。”晏子建掏出证件放在欧阳倩面前。 女上尉仔细看过照片、钢印、骑缝章、厅长名章一应俱全,无懈可击,却还不放心,想了想道:“我可以给警察厅打个电话吗?” 晏子建站起来:“请吧。” 两人来到帐房间,晏子建让帐房先生取来电话号码簿,翻到有省警察厅总机的一页:“欧阳小姐,你看着号码自己拨吧。” 欧阳倩拨通了警察厅总机,让接总值班室,一问值班员,刑事处二科确有晏子建其人。放下耳机,她无话可说了,朝晏子建笑笑:“晏科长,咱们仍去楼上边吃边谈吧?” 晏子建仍是不急不恼,笑模笑样道:“好啊。” 两人重新入席。晏子建道:“欧阳小姐已经检查过了我的身份,你的要求我已经满足了,不知接下来是否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欧阳倩斟满酒,把杯子高高擎起:“晏科长,先干一杯吧!” 晏子建没碰杯,一饮而净,亮亮杯底:“恭敬不如从命了。” 欧阳倩那双流光溢彩的眼里泛出狡黠而调皮的神色:“晏科长既是神探,想必已经查清那两名死者的真实身份了?” “已经查清了,两人是航校莫校长批准的准备筹建干部处的工作人员,刚从南京陆军大学调来。” “这是莫校长亲口对你说的?” “是通过他秘书转告的。”晏子建脸上的神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原先的那种矜持,自信正在消退,转而出现了疑问和惊讶。 欧阳倩看清了这个变化,意识到主动权有转换的希望了,遂淡淡一笑:“晏科长,我斗胆说一句:这回你可是‘神探’不神了,你的调查失败了——死者并非南京大学来的,而是复兴社特务处的特工,在以前他们违反了团体纪律,正蹲禁闭室呢!” “哦,复兴社的!” 欧阳倩相信这会儿该轮到自己神气了。她受了这么些窝囊气,当然不愿意白白放过 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于是提高了声音到:“晏科长,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晏子建愣了愣,摇头不象摇头的举动。 “呵,‘神探’先生,你太谦虚了……这样吧,我给你看样东西——”她拉开皮夹克, 翻出左前襟,亮出佩在内袋里的一枚铜证章。 “哦——”晏子建此时倒抽了一口冷气:“欧阳小姐是复兴社的?” “晏科长想不到吧?”欧阳倩从对方眼里发现一丝疑色,知道光凭这枚证章是不能使他想信自己的特务身份的,弄得不好反倒会使事情复杂化,只有把真相说明:“晏科长,反正是自己人,让我把真实情况说给你听,你就会对我的身份深信不疑了。不过你必须答应保密,因为目前此事还没结束呢。” “我以我的警官身份发誓:严格保密!” 欧阳倩于是把张三贵等人的营救计划与少帅参谋朱仁堂参预,以及自己奉命(她隐去了被捕一节)混入敢死队刺探情报的全过程说了一遍。晏子建听罢,连叹“想不到”。 欧阳倩喝了不少酒,又说了那么多话,觉得口渴,遂唤来跑堂让沏壶好茶,她喝茶的时候,晏子建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神情严肃,脸上好似堆着一层严霜。欧阳倩喝下一杯茶,看看他仍是这副样子时,遂轻声道:“晏科长,你在想什么?” 晏子建把小半截香烟扔进烟缸,微笑道:“欧阳小姐,看来我们之间是闹了一场误会,我想我应当立即中止侦察航校沉尸案。但是由于我们处座已在下午听取我的案情汇报了,我必须有充分理由说服他同意我的想法,因此,想请欧阳小姐把你刚才对我说的情况写一份简单的文字,你看可以不可以?” 他似乎是商量的口吻,很诚实。 欧阳倩见他说得很诚恳,勉强点点头:“那我写吧。” 晏子建指指墙边的茶几:“去那边写吧。”他掏出钢笔,却没有准备纸,想了想从自己的勘查本上撕下两页递给女上尉。 欧阳倩出身富商家庭,一共读了十二年书,从小到大每年都是学校的优等生,写这份东西自然不在话下。刚才说的等于打了腹稿,这会儿下笔自然不在话下,七八百字一气呵成,那边晏子建一支香烟还没抽完。 晏子建看了一遍,赞道:“行文流畅,用词恰当,字也写得蛮漂亮,同人一样秀气,欧阳小姐真是女才子!” 他忽又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口烟圈缓缓道:“可惜,可惜啊,照我看来,你这女孩子真不应该选择干军界这一行哪!” 欧阳倩道:“早知道会来杭州,我当然不会去空军了。”她担心离航校时间太久会被张三贵发现,急着想回去,便说:“晏科长,时间不早了,你送我回航校吧。” 晏子建看着手表:“好吧!”他让跑堂结了帐,挽着女上尉胳膊下搂,登车而去。 车抵航校门口,欧阳倩道:“晏科长,我就这儿下去吧,自个儿进去,”她怕被张三贵等人撞着了引起怀疑。 晏子建说:“这里到你们住宅还有一段路,天黑,难走,还是让汽车载着进去吧。我把你接出来,就要把你送进去。” 欧阳倩不好再说什么,听凭轿车把她送到住宅楼旁边。下了车,双方互道再见,握手而别,欧阳倩站在黑暗中,看着轿车渐渐远去,方返身进屋。开门进去,她一头扑在床上,双手着胸口,叹道:“妈也,真险哪!” 女上尉没料到,真正的危险这会儿刚开始…… 那辆轿车驶出几十米后,晏子建忽然拍拍司机的肩膀:“停下!” “怎么?” “下车。我去办点事,你溜过去,在黑暗里蹲着,盯着那姑娘的屋子,别让她出来。” “是!” 晏子建大步急行,来到张三贵住室前,一面咳嗽一面踩着沉重的步子登上石阶。刚到门口,门就开了,张三贵双手插在皮茄克口袋里,借着从身后射来的灯光打量着这个从未谋面的警官:“这先生是……?” “您好!”晏子建朝空军中校友好地点头:“您是朱教官吧?我是省警厅弄事处二科的晏子建,想找您谈点事情。” “哦,原来是晏警官,请进!” 张三贵把晏子建引进外间,向围着桌子玩麻将牌的贺旋风、豆金才、丁四春绍道:“这位是省警厅的晏警官,找我谈点事情。” 贺旋风用极不友好的目光看着晏子建。他们四个正在商量营救新计划,中途被这个穿黑制服的可疑家伙打断,大个子心里好不恼火。晏子建似乎意识到了,朝三人点头时特地对贺旋风笑笑:“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找朱教官说几句话就走。” 张三贵指指里间,“晏警官,去里面说吧。” 两人进了卧室,晏子建望着张三贵,神色庄重的说:“朱教官,在我未道明来意之前,请您和您的朋友接受我――一个爱国警官――的热情问候和崇高敬意!” 张三贵心里一愣:“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脸上却不露声色,含糊其词道:“嗬嗬爱国一家!爱国一家!革命军人个个都应忠于党国。” 晏子建掏出欧阳倩写的那份东西:“朱教官,我这里有份材料,可能看见后你对它会发生兴趣。” 张三贵只看了几行,两道浓眉就耸了起来,待到看完,脸色因异常愤怒而涨得绯红。他点了支香烟,抽了几口平平气:“晏警官能不能把情况介绍一下?” 晏子建把调查沉尸案的情况说了一遍,临末道:“我实在不曾料到这起案件后面还有这么一层内容,否此我决不会如此卖力地侦查,因为你们干的事情我不应当知道。不巧的是,此事恰恰被我知道了,反复考虑下来,我决定把情况告诉朱教官,使你们心里有个数。至于这份材料,请朱教官还给我,否则我没法向上峰交代销案理由。” 张三贵目光灼灼地望着对方:“晏教官对我们准备实施的行动是如何看的?” 晏子建说:“朱教官,我很关心时事,自‘九•一八’以来,我每天都在翻看报纸,希望看到政府出兵关外抗日击朱的消息。我翻看了几年,失望了几年,张学良、杨虎成二将军发动的西安兵谏重新点燃了我心中的希望之火,没想到这仅是流星似的闪光。我敬佩张、杨二将军的豪气胆略,我同情张将军的不幸处境。正因为如此,我对您组织和领导的营救计划理解和支持。当然,由于我的职业和家庭情况所限制,我不可能参加你们的行动。” 张三贵笑笑:“晏教官,你今晚的行为事实上已经参加我们的行动了。” 晏子建脸有愧色:“朱教官,我上有七旬老母,下有三龄幼童,内人又久病不愈,全家就靠我支持。因此,请原谅,我提一个唐突的请求;万一你们遇到意外变故,恳请千万不要把我牵涉进去!” “晏警官尽管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牵涉到你的。” 晏子建站起来:“谢谢!朱教官,我告辞了!” 张三贵拦住:“请等等,让我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一下。” 张三贵走到外间,对贺旋风附耳悄言了几句。贺旋风大惊:“啊,有这事,他妈拉个巴子的,老子掐死她!”他朝豆金才、丁四春挥挥手,低喝一声:“走”,三人出门而去。 张三贵返回卧室,取出一叠钞票递给晏子建:“晏警官,聊表谢意!” 晏子建把钞票挡回:“朱教官,恕晏某实言,若是在下为钱财而来,这点钱是嫌少的。我不是生意人,不会干这种钱进钱出的事,请把钱收回吧。朱教官若认为晏某还可以交往的话,今后请来寒舍坐坐。咱们交个朋友。” 晏子建递过一张名牌:“这上面有寒舍地址。” 张三贵看了看,把名片递回:“我记得了,名片还是不留的好,朱某目前身处险境,朝不保夕,随时有被捕的可能,因此,不能让外人知道和你有来往。” 两人坐在那里聊着。张三贵道:“晏警官对航校情况很熟悉啊,只用了一天多时间就把线索查到欧阳倩头上了。” “哦,我有个表兄既不是教官也不是学员,而是不穿军服的雇员,试飞员无职无权,但在飞行方面,却有连航校校长都比不上的自由。他几时想驾机升空,只需填张单子去校部盖个章就是了,而这个盖章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上去就给盖,向来不打回票。张三贵听晏子建说表兄是试飞员,心里一动:何不利用这个叫晏道诚的搞劫机?他正想开口往这边扯着试探,豆金才进来了。 “大哥,我们讯问过了,她供认不讳。老贺请大哥发令,该如何处置?” 张三贵眨着眼睛不吭声。 豆金才说:“老贺的意思,她既然连少帅都要出卖,干脆宰了!再说,复兴社已经瞟上我们了,得掐断这根线。” 张三贵叹了口气:“我和朱参谋交换一下意见。” 说着他拨通某招待所房间的电话号码道:“老朱么,我张三贵。” 电话里传来声音道:“有什么事?” 张三贵回答道:“欧阳倩入了复兴社,老贺准备掐死他,打电话交换一下意见。”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道:“这样吧,她是我们东北人……送她回西安。”电话挂断了。 张三贵道:“饶她不死吧?” “那……” “派两个人连夜送她去火车站,让她回西安。” “她会不会中途下车,重新回来?” “我看不可能,她已经失去内奸的价值了,重新回来说不定会被复兴社干掉哩!” 豆金才说:“那好,我这就去!” 晏子建说:“朱教官,夜深了,如果没其他事,我告辞了。” 张三贵和他握别:“明天我亲临贵府拜访。” “哦,晏某恭候!” …… 夜已很深了,刮着一阵透骨的冷风。 十七 新式武器 神秘的警官 十七 苦头新式武器神秘的警官 又是一个进香日。清晨,雪窦寺山门洞开,迎接四方香客施主。这天的进香者特别多,已是下午三点了,还络绎不绝而来。 特别卫队训导员甄海林身穿黑色僧衣,站在圣殿门口的石阶上。他那胖脸堆满笑容,手捻佛珠,朝每个进门的香客点头致意,口诵“阿弥陀佛”。上次朱仁堂冒充云游和尚来雪窦寺谒见张学良被警觉后,甄海林遵照戴笠电令,命令宪兵加强警戒,他自己也特别留意,严防再有人跟张学良接触。这项工作难度颇大,因为戴笠有言,不限制张学良在小范围内的自由,他要出门兜兜看,悉听尊便,这样,所有严防措施就只能落实在看守者方面。 今天是进香日,甄海林接受上次的教训,不敢疏怠,一清早就站在前殿门口观察每个进香人,大半天站下来,腰酸背痛,但他只得坚持撑着,脸上还得时时微笑。 宪兵特别卫队队长身穿军便装,从后殿侧门里出来,甄海林从他脸上的神色知道有事要说,便迎上前去:“毛队长,什么事?” 毛人凤低声说:“他想到外面广场上去品尝风味小吃。” 甄海林皱皱眉头道:“他要吃什么,给他买了送进去就是了!” 毛人凤苦笑道:“老弟,你吃的灯草,说的轻巧。他是堂堂全国陆海空军副司令、东北军少帅,虎囚雄风在,会听你我的摆布?我刚才已经劝阻过了,说外面下着小雨,人又多,让他别出去了,要吃什么可以让卫兵去买,他拂袖拒绝了,说正想看看雨中进香的景象,把我顶了回来。那个赵四小姐也在一旁推波助澜,我无言以对啦。这会儿他正在换衣服,马上要出来啦。” 甄海林知道已经无法阻拦,想了想只好说:“宪兵全部出动,给我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围起来,不管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许靠近他!” “嘿嘿,只有这样啦!”毛人凤走了。 甄海林转过身子,看见一个穿黑色呢质西装、外罩浅色风雨衣、头戴礼帽的高个青年走进山门,便慢步迎上去。那人站下,仰脸观赏前殿那高高隆起的檐角,自言自语道:“啧啧,唐代建筑艺术简直巧夺天工! 甄海林捻着佛珠说:“阿弥陀佛!看施主这副好奇模样,想是第一次来雪窦寺吧?” “不错。我是杭州国立美术专科学校的老师,乘学校放寒假的机会,来浙东几县看看,挑选一些典雅别致的古典建筑和佛像雕塑临摹写生。昨天到了奉化县城,听说溪口镇外雪窦寺不错,慕名而来,呵呵,果然名不虚传!” 甄海林顺着对方的话道:“雪窦寺为天下十大禅刹之一,建于唐代,富有特色。阁下若搞写生,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每天来贵刹画画,师傅不会见怪吧?” “阿弥陀佛!此乃扬名添色之举,本寺求之不得哩!” “哦,多谢了!”那人走进前殿,去看诸殿佛像了。甄海林望着他的背影,拧眉思索:此人是谁?怎么这样脸熟…… 甄海林正待拔脸追上去,一个穿便衣的宪兵匆匆过来向他报告:“训导员,毛队长让我来向您报告:张先生临时改变主意,说下雨不去了,他不想出去了,让派人给他买几样小吃送进去。” “哦!”甄海林松了口气,张学良不出门,就消除了接触因素。不过,刚才那人确实可疑,得查清楚究竟是不是上次那个和尚,若真是同一个人,这次可要对不起他了!想着,甄海林叫住那个已走开的宪兵,对他附耳悄言交代了一番…… 甄海林的怀疑不无道理,这个“美术老师”确实就是半月前曾以“游方和尚”身份到过雪窦寺的少帅参谋朱仁堂。敢死队把欧阳倩撵走后的次日,张三贵按照晏子建留下的地址,摸到这位刑事警官家里,跟对方商谈合伙做一笔生意:请晏子建的表兄、笕桥航校试飞员晏道诚利用试飞机会,把飞机开往宁波,载运千箱鸦片回杭州。张三贵向晏子建解释:空运可以免受陆路关卡的检查,准定安全。 宁波进货和杭州销货,都由他负责,不必晏警官操心。估计这样搞一次总共能赚万把元大洋,双方对半分。这其实是张三贵和朱仁堂耍的套套,其目的是征得对方同意后,派两个人上飞机同行,待飞机升高后,逼晏道诚驾机前往奉化机场降落,将张学良载往西安。 晏子建不知底细,只道真是做生意,答应去和晏道诚商量。 当天晚上,晏子建给张三贵打电话,说表兄同意做这笔生意。双方约定此事将在近日内进行。这样,敢死队终于定下了新的营救方案。 方案是定下来了,但张学良本人还不知道,必须征求他对新方案的意见,经他同意后方可实施,为此,朱仁堂决定二赴雪窦寺。几经考虑,朱仁堂化装成美术学校老师,以写生为名去雪窦山盘桓几天。张学良说过他有小范围内的自由,因此不可能一连数日不出门,只要出来,双方相互配合,总有机会接触的。朱仁堂少年时曾经学过两年绘画,写生、素描什么的难不到他,再说绘画这玩意儿不比佛学,没个固定的标准,差的也可以说成是好的,只要杜撰一个什么什么派出来就行了。少帅参谋没有料到,尽管他从“佛门弟子”摇身一变成为“美术家”,但仍没逃过甄海林的眼睛,这会儿已经向他伸出了魔掌! 溪口因出了个蒋介石而闻名天下,但镇子却不大,居民也不算多。时近黄昏,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都关门了,只有饭铺、点心店还生意兴隆。朱仁堂在一家高挂字旗的酒馆门前驻步,往里看了看,觉得还算干净,顾客也不多,于是就迈步入内,在后堂里侧角落坐下。一个跑堂走上来,揩着桌子欠身问道:“先生用点什么?” “一个冷盘,两个炒菜,一瓶绍兴花雕,稍停在上一碗大肉面。” “好咧,请稍候。”跑堂扯开嗓门抑扬顿挫地把顾客点的菜吆喝了一遍,眼睛一扫,门口来了两个穿长衫的青年,一个是眯眼,一个是塌鼻子。堂倌迎上去接待,把他们安排在朱仁堂旁边的桌子上。 片刻,跑堂奉上酒菜,朱仁堂独坐在那里浅酌慢饮,边喝边考虑实施新方案的种种细节。旁边那两个青年大概是做漆器生意的,一面喝酒一面大声议论着什么“平遥推光漆器”、“贵阳大定漆器”、“扬州漆器”、“广东阳江漆器”、“福建脱胎漆器”,不时爆发出几声高调争论,惹得别人都朝他们翻白眼。酒过三巡,菜上五道,这一次不知怎么的,对一件听上去很值钱的古挂屏的质量评定发生了分歧,竟拍着桌子互相对骂。骂着,骂着,又和另外一张桌子的大汉打了起来。 可惜这两个生意人不懂武术,哪是会打“醉八仙拳”的大汉的对手?“塌鼻子”飞脚正待踢来,腹部早已着了一下,仰面跌翻,“眯眼”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是怎么一会事,肩上已挨了大汉一肘,趔趔趄趄后退,一直退到朱仁堂这边,终于立脚不住,仰脸朝天跌倒,倒下时双手乱划乱抓,把朱仁堂的礼帽揭开了,露出一颗刚刚爆出一片黑芽芽的光头来。 朱仁堂对这场打斗毫不介意,他戴上帽子继续喝酒,不一会儿就把一瓶花雕喝了个底朝天。他赶紧招呼跑堂送上大肉面,连同剩菜风卷残云一扫光,付了钱拔步出门,速返客栈。 “潘元记”客栈门面不大,仅一个半天间,里面却另有世界。走进大门是帐房间,再往里是前院,有半个球场大。靠墙西侧是花圃。时值隆冬,只有几株干枯残枝在寒风中曳曳抖抖。前院往里是二幢瓦房,拦成十个房间,瓦房后面是后院,也是一个大场子,靠墙那排平房是后客房,朱仁堂就住在后客房西侧第一间。这时天已黑尽,小雨停了,风却大了,发出刺人耳鼓的“呜”声,更增添了冬日的肃杀气氛。朱仁堂裹紧风衣,摸黑穿过前后院,往自己房间走去。 房门没上锁,推门而去,朱仁堂闻到房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随着呼吸往鼻腔里钻。这气味向他说明:“在他去外面吃晚饭的这段时间里,有某位不速之客进来过,并且在房里抽过一支或二支一毛钱一包的劣质香烟。 没等他往下想,“啪”的一声,电灯亮了。因电力不足而显得昏黄的灯光照着站在床前的一个人:五大三粗,而目狰狞,穿一件黑布对襟棉袄,双手叉在腰间,正咧着嘴朝朱仁堂冷笑。 “啊!”朱仁堂大吃一惊,此人不就是刚才在酒馆里碰到的那个会打“醉八仙拳的大汉吗?他怎么溜进我房里来啦?他究竟是什么人? 此时,“醉八仙”鼻腔里发出一阵“哼哼”声:“愣着干吗?进自己的房间还用得着客气吗?” 朱仁堂反手把门推上,往前跨步。“不敢动问,这位先生在哪里发财?”话音未落,他倏地跃起,双腿左右开弓,分击对方上、中路。 “醉八仙”猝不及防,只让过袭击头部的右脚,胸部却挨了一下,“哎呀”一声跌翻在地。朱仁堂双脚刚站立地便往前一跳,朝对方裆部踩去。这一招是北派潭腿技击法,名唤“天王落地”。双脚踩下,力沉千钧,如若挨着,准保一命呜乎!不料对方那一跌是:“醉八仙拳”中的一招,具有寓攻于防之效,名唤“何仙姑懒睡牙床。”待朱仁堂踩去,他闪电似地伸出双腿,往上一伸,螳螂捕蝉,剪刀绞丝般地一绞,把少帅参谋绞了个元宝大跤。幸喜跌得不重,朱仁堂鲤鱼打挺,一蹦而起。对方正扑到跟前,身子故意歪歪斜斜,甩手晃脚的想来招“吕洞宾醉戏天狗”,却被朱仁堂一拳击在太阳穴上,吕洞宾没演成,倒跌了个狗吃屎。 “砰!”房门被踢开了,随着一股冷气扑入,两个人影踩着弹簧似地蹦了进来,各持手枪,对着朱仁堂低声吆喝:“不许动!” 朱仁堂定睛一看,只叫得苦:这对儿就是在酒馆里大谈漆器的“生意人!”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先前酒馆里那幕武打戏是特地为他准备的,目的是为了揭去礼帽看看他是否光头。这么说,对方早已瞟上他了,而且已经知道他曾以和尚身份来过雪窦寺。 “塌鼻子”骂道:“***臭腿,你耳朵聋啦?叫你举手为什么不举?” 在敌人枪口下,怎敢不遵命?朱仁堂无奈,只好把手举过肩膀。“塌鼻子”看来是捕俘老手,下达的一串命令都是恰到好处的:“转过身子!……朝前走五步!……双手抱后脑勺,额头顶墙壁!双脚后挪一步!” 执行命令的结果,朱仁堂斜伸着身子,额头抵墙倚在那里。“塌鼻子”站在俘虏后面,把右脚伸在俘虏右脚内侧,这样,如果朱仁堂试图反抗,他只要把脚轻轻一勾,就可把朱仁堂掀翻。他把手伸向朱仁堂怀里,搜出一支手枪,看了看:“嗯,加拿大货,不错!”又摸口袋,掏出钱包,扔给同伙:“拿着,待会儿清点。” 这时,“醉八仙”爬起来了,左手揉着太阳穴,冲朱仁堂怒目攒眉,咬牙切齿:“好……好你个小子!” “塌鼻子”搜毕,下令道:“转过身子,盘腿而坐!” 朱仁堂不知对方想干什么,但既然落到这个地步了,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蹲着,好似落在厨子里的一块肉,只好任由他摆布了。他刚照那姿态坐定,“醉八仙”说话了,是对“塌鼻子”说的:“冯班长,这家伙身手不凡,得用绳子绑起来,否则只怕会反攻哪!” “塌鼻子”不以为然道:“落在我姓冯的手里的角色,还没见过有哪个敢作这种尝试的。喂,你小子听着,老子有话发问,回答倘有半点虚假,让你半死不活,一世受苦!” 朱仁堂听“醉八仙”称“塌鼻子”冯班长,心想这不是特务了,复兴社没有这个衔头的,也不是警察局的人,那么看来是军方的人了,多半是少帅的“特别卫队”。他朝三人扫视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塌鼻子”脸上:“你们是中央宪兵团的吧?” “你怎么知道?”“塌牌子”感到惊奇。 朱仁堂如释重负似地叹了一口气:“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你们徐团长,可是我们长官的老熟人,老朋友啊!” “塌鼻子”不胜惊讶,眼睛瞪得象铃铛:“你是什么人?” “哈哈,什么人口说无凭,我的帽子里藏着一样东西,冯班长只要拿来看一看就知道了。” 朱仁堂那顶礼帽刚才打斗时早已掉落下来,滚在桌子底下,“塌鼻子”回头看看,吩咐“眯眼”:“去拿过来。” 就在这分神的一瞬间,朱仁堂发作了,一声怪吼:“呀――着打!”他双手撑着,双脚电光石火般地分蹬“塌鼻子”、“眯眼”的膝盖,两人没料到有此变故,躲闪不及,双双倒地,发出一阵痛苦不堪的嚎叫。 “哈哈……” 朱仁堂大喜,跳起来朝“塌鼻子”扑去,想夺下手枪。 少帅参谋这个反败为胜的尝试进行得过于匆忙,没有注意旁边那个“醉八仙”。正当他忙于夺枪之际,“醉八仙”已快了半拍,他掏出手枪,对着朱仁堂狂吼:“敢动一动,打死你!” 朱仁堂斜眼一瞥,不禁愣怔了一下,却被缓过气来的“塌鼻子”一脚踢在小腹上,“醉八仙”窜上来,用手枪柄朝他后脑勺一记狠砸,他哼了一声,昏倒在地。 “醉八仙”仗着关键时刻救驾有功,口无遮拦地说:“冯班长,怎么样,我说该把他绑上吧,要是你刚才听了兄弟的话,这会儿就用不着揉膝盖了。” “塌鼻子”命令道:“给我捆他个端阳粽!” “眯眼”挨的那记最厉害,挪步都跛着腿,对朱仁堂恨之入骨,出主意道:“一报还一报,干脆把他的腿踝骨砸碎算了,看他还狠!” “醉八仙”马上附和:“要得!” “塌鼻子”是三人中的头目,有点迟疑:“还没弄清他的身份哩,万一……” “眯眼”道:“管他是谁,先下手再说,谁叫他这般辣手辣脚,如果真是自己人,咱也有话说:是在混战中误伤的,三口一词,上司不信也得信。” “塌鼻子”挥手道:“好!给我下手!” “眯眼”转脸四望,发现房角有几个黄梅天返潮时用来垫床脚的石鼓墩,便过去搬了一个:“这玩意儿有十几斤重,往脚踝骨上砸一下就够了!” “眯眼”刚站稳,举起石鼓墩子待砸下去,背后“吱咯”一声响,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他下意识地回头一望,进来一个满头白发、颏下银髯长飘的老翁,看上去已年过古稀,但身板还算硬朗,穿一件玄色湖缎对襟短袄,戴一副黑色厚手套,右手拿着一支檀木手杖。 “塌鼻子”说声“慢!”,“眯眼”把手松开,“塌鼻子”厉声问道:“老丈,你是什么人?” 老翁说话瓮声瓮气,好像是从洞穴里发出来的:“我是住客的旅客,在东侧第一间。” “塌鼻子”喝道:“那你到这里来干吗?” “哦,老朽夜间尖眼,久卧不睡,看看这边尚有灯光,想过来串串门,闲聊闲聊。” “去!去!去!回你自己屋里去。” 老翁头一低,像是刚发现地下躺着朱仁堂似的:“哎,这是怎么的,五花大绑,小偷还是强盗,抑或是杀人凶徒?” “醉八仙”火了,骂道:“***,你问得这样详细想干吗?给老子滚出去!” “是!是!”老翁朝他点头哈腰,脚下却没挪步。 “醉八仙”和“眯眼”走过去,想把老翁往门外推。不料刚到面前,对方忽然把手一甩,扔下手杖,戴着手套的双手分按两人的脖颈,静谧中只听见“唰”的一声轻响,手套和皮肉接触处迸发出微弱的电火花,“醉八仙”、“眯眼”同时发出一声尾音拖得很长的怪叫,双双跌倒。 “塌鼻子”见状大震,以为遇上了来自深山老林的“真人”,四肢颤抖,目定口呆,望着老翁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哎……哎……” 老翁不待他作出反应,一个箭步窜上去,一脚踢翻“塌鼻子”,复一掌按在脸颊,又见火光一闪,“塌鼻子”也昏了过去。 “嘿嘿!”老翁冷笑一声,摘下手套。这时朱仁堂早已苏醒过来,他发现老翁身边有两根从腰间伸出的电线和手套连通着,才恍然大悟:那不是什么“真人”的绝技,而是电手套!电手套是国外特务机关新近研制的一种暗袭武器,使用者在腰间拴上两个无声响的小马达,通过袖珍蓄电池驱动发出高压电流,能将被袭击者电昏。朱仁堂前不久曾在一本英文杂志上看到过这种武器已问世的报道,却没料到竟已引进到国内来了。这个老翁是什么人,竟有这种新式武器! 老翁掏出一把匕首,割断朱仁堂身上的布绳,把他拉起来:“你能动弹吗?” 朱仁堂试着动动手足:“能。” “那帮着把这三个绑起来。” 两人把宪兵绑上,嘴里塞上碎布,做一堆儿扔在屋角。 “带上你的东西,跟我走。” 朱仁堂问:“去哪里?” “先去我屋里。” 朱仁堂提了旅行箱随老翁来到东侧第一间客房,进门便问:“老爷子,你是什么人?” 老翁不语,哈哈大笑,朱仁堂觉得笑声有点耳熟,正觉疑惑,对方突然改变了说话声调:“朱参谋长,你真的没听出我吗?” “你是晏警官?”这才听出是晏子建的声音,惊讶道。 对方把头套、假胡子除去,朝朱仁堂笑笑:“这下总相信了吧?” 朱仁堂服了:“真的是你?多谢阁下在兄弟危机关头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我奉命侦察一起绑票案,线索牵到奉化、宁海、嵊县几地,来这里摸底,下午三时才到溪口。刚才正想躺下睡觉,忽然听见西屋有异响,就踅过来看动静,一看绑着的是少帅参谋官,当然伸手相救。” 朱仁堂想起刚才那一幕,心惊肉跳,再次向晏子建致谢。晏子建问:“参谋官怎么到这里来了?” 朱仁堂虚言搪塞:“我是去宁波联系咱们那批买卖的,搭了航校的车,不想开到上虞抛锚了,只好绕道奉化转车。到了奉化,想起溪口是蒋委员长的家乡,一个山明水秀之所,就弯过来看看,不想竟碰上了这么一桩祸事。” 晏子建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参谋官,出了这桩事,溪口不能待了,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朱仁堂想想也是,既然宪兵下山来抓他,那说明他们已经察觉了,看来只有回杭州,另外再想法子和少帅取得联系,于是点头道:“对,我得马上走,连夜去宁波。“ 晏子建说:“我去镇海,咱们可以同行一程路。” 两人乘着月黑风高,悄悄翻越旅店后墙,消失在浓浓夜幕之中…… 次日晚上九点,朱仁堂坐火车从宁波返杭州。在宁波临上车前,他给张三贵发了个电报。走出站台时,大个子已经侯在那里了。两人上了张三贵驾驶的小吉普,汽车刚起步,后面就跟上了两辆摩托车。张三贵打着方向盘把车拐上一条偏僻马路,指指反光镜:“复兴社的龟孙又给咱护驾了。老子逗逗他们,多兜几条马路,让他们冻得抓不住车把。” 朱仁堂道:“他跟他的。咱们谈咱们的,嗯,我离开三天,家里有什么情况吗?” “没啥。不过是复兴社那几个龟孙老在航校门口转悠罢了。唔,老朱,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见着少帅啦?” 朱仁堂点了支香烟,抽了一口道:“没有。” 张三贵惊问:“怎么,难道他们又把少帅转移啦?” “转移倒没转移,可是他们已有防范,我差点把性命丢在溪口呢……”朱仁堂把历险经过简述了一遍。 张三贵倒抽出一口冷气:“乖乖!要不是晏子建正巧在那里,咱哥儿俩只好在阎王爷跟前见面了。” “就是。” 前面没路灯了,张三贵打开大车灯,看看后面,那两辆摩托车亮着鬼头似的小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冷笑一声,加快了车速。两人默不作声,耳听着汽车引擎发出的隆隆声响,心里各自想着营救计划。片刻,张三贵开口了:“少帅那里,咱们一定要联系上,是不是我去雪窦寺走一趟?” 朱仁堂摇摇头:“他们已经引起警觉了,照正常途径去,决计见不上少帅。要想联系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请吴影子出马,他擅长轻功。能飞檐走壁,估计雪窦寺这种警戒难他不倒。” 张三贵叫道:“对,吴影子去准行!拣个月黑风高之夜,无声无息潜进去,求见少帅,面陈计划。”突然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可是,吴影子被押在大牢里哩,怎么请他出马?” 这个问题朱仁堂一路上早已考虑过:“办法倒有,问题是看我们敢不敢干——” 张三贵几乎是和朱仁堂同声说出两字:“劫狱!” “老朱,这事交给你去办,怎么样,敢不敢?” “哈哈,正对我胃口!你说吧,怎么干?” “具体方案让我摸摸情况再定。咱们兵分两路,你和贺旋风去救吴影子;我和豆金才他们搞飞行资料。事不宜迟,这两件事情必须在明后天完成。” 敢死队在制定营救新计划时,考虑过这样一件事:他们尽管能驾驶飞机,但谁也没在江南地区上空飞行过,对浙江、江苏一带的地理气象情况一无所知,这对于安全飞行来说是一大威胁,因此,必须从航校机要档案室里盗出有关方面的资料。如何完成此事,朱仁堂在去雪窦寺之前已有过设想,这次在旅途中又作了精心构思,估计问题不大。 张三贵道:“好吧,就这样定下了。”他踩下油门,换上加速档,“现在回去吧。” …… 十八 胖所长的花招 十八 赌酒盗密闯监胖所长的花招 航校机要档案室主任名叫巫一坛,挂上尉军衔。此人是航校副校长贺兴波的小舅子。有这么个强硬的后台,他自是有恃无恐。官衔不大,架子却不小,平时飞扬跋扈,一般的校级教官根本不在他眼里,只有八大处处长还能跟他说得上话。巫一坛对档案室管得很死,严格执行规章制度。如果没有校长办公室开的条子,任何人甭想查阅技术档案,有次连教务长都被他挡在门外。个性傲慢加上认真工作,这两点给敢死队搞资料构成了障碍,张三贵和朱仁堂经过一番不露声色的观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巫一坛是个酒鬼,酒量不但在全航校数第一,就是杭州全市也没人比得上他,他自称“酒一坛”,意思是能喝一坛酒。他到处找人比喝酒,把人灌醉了就逼着人家掏银元。朱仁堂少年时在蒙古草原上呆过几个年头,蒙古人的善饮天下闻名,他跟在蒙古人后面也能喝上二三斤烈酒,后来在张学良卫队曾出过风头。他想来个“以酒会友”,把巫一坛灌个八分醉,然后让擅长开锁的机械师豆金才潜入机要档案室盗资料。 这天傍晚,朱仁堂、豆金才、何宇三人走进航校餐厅。只见巫一坛独占一方,面前摆着四碟小菜,一瓶烧酒,正抽着烟独斟独饮。朱仁堂三人故意不看他,在临桌坐下。豆金才叫来女招待,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瓶一斤装的大曲酒。朱仁堂说话了:“兄弟,你要一瓶酒,给谁喝哪?” 豆金才说:“大哥,我们两个喝酒都不行,只能以茶代酒陪着您,这酒是给您喝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哼哼!一瓶酒,给我漱口倒还差不多。” “哦,大哥真是海量!那么再加一瓶吧?” “小家子气!”朱仁堂朝女招待摆了摆手,“大曲酒四斤!” “乖乖!”豆金才、何宇伸出了舌头,半晌没缩回去。 巫一坛目睹这一幕,暗暗来了劲儿,眼梢子放光,不时朝朱仁堂打量。朱仁堂只当不知,待酒菜上来了,吆五喝六吃喝起来。一会儿,豆金才说:“大哥,象你这种酒量,大概可以跟‘酒一坛’比一比了。” “‘酒一坛’?是什么角色?” “我也不认识,听说他是航校的酒仙,无论喝多少,也不会醉过去。” 朱仁堂仰脖把一杯酒到进嘴里,冷笑道:“嘿嘿……” 何宇说:“以大哥的酒量,这个‘酒一坛’碰上您可就没生路了。听说‘酒一坛’喜欢跟人喝酒打赌,赌注高的开到百元大洋,大哥您几时和这家伙干一场,嬴得点钱钞请咱弟兄好好吃一顿上等酒席。” 这边,巫一坛耐不住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顿,猛地站起来,粗声大气道:“你们这几个东北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巫一坛在这里,你们竟敢这样口出狂言?” 朱、刘、何三人望着他,朱仁堂似觉不解,迟迟疑疑道:“巫一坛?” “对,就是‘巫一坛’!” 朱仁堂恍然道:“哦,足下就是‘酒一坛’?失敬!失敬!”边说边转动着眼眸子打量对方。 巫一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粗声道:“你只管盯着我看什么?” “我在想阁下也不过这么个身胚,个头还没我大,怎么喝得下一坛酒?你喝下去的酒都装哪里去了?” “这你甭管!你是航校教官?” “是。” “你是否敢跟我比试喝酒?” “比试喝酒?我倒好象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比试。不过,既然足下这么提出,我不能拂你的盛意。只是不知如何比法?请你明言示之。” “拿酒来喝就是了,哪个喝得多就是胜者,败者向胜者付一笔钱款。” “该付多少?” “双方临时议定。” “你倒说说看。” 巫一坛知道这批东北佬来航校后衔升一级,薪增两级,又大都没家小,身边有钱,于是来个狮子大开口:“二百‘袁大头’。” “可以。”朱仁堂拿出一个硬笔记本,撕下一页,:“身上没带,咱先签下来,完了回去取。” 巫一坛移至朱仁堂这一桌,两人签过“比试协议”,让女招待取来六瓶“二锅头”,加上原先四瓶大曲,一共十斤,个人面前放五瓶,开始比试。巫一坛往喝茶的大玻璃杯里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砸砸嘴,拿起筷子夹了几颗花生米,放进嘴里,随后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如斯两次,不过五七分钟时间,已干下了一瓶大曲酒。他用嘲笑的眼光望着只喝下半杯酒的对手: “朱教官象是有点热吧,我去开窗。”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回到桌边看看菜,嫌少:“我去叫两个热炒来。”说着往服务台那边走。 豆金才、何宇只恐他进厕所呕吐出来了再来喝,两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但他径直往服务台,背着身子站在那里和开票的说着话,并无其他行状。乃至返回,“酒一坛”看看朱仁堂不过喝下半斤,他“嘿嘿”笑着,又是两下“一饮而尽”,把一瓶“二锅头”喝得滴液不剩。 朱仁堂虽然在蒙古草原见过豪饮的牧民,但还没看到过这样喝酒。这家伙在不到一刻钟时间里,竟喝下二斤烈酒,脸色丝毫不变,莫非竟是奇人!他心里有些着急,如果对方的“酒一坛”称号名不虚传的话,那可就要砸锅了,输掉二百大洋倒是小事,他还付得出,讨厌的是倘若灌不醉这家伙,他们的盗资料计划就要落空了。“喝酒”是巫一坛身上唯一可以利用的弱点,如果这个突破口攻不开,那别想在其他方面寻找突破口了! 巫一坛倒了一杯酒,又给朱仁堂杯里斟满:“再干一杯!”朱仁堂也已经喝下一斤酒了,他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喝过这么些酒,头脑有些晕乎,心里暗暗叫苦,却无词推托,只好奉杯饮下。 豆金才在旁边看出形势对朱仁堂不利,却又帮不上忙,心里暗暗着急,朝何宇频使眼色。何宇是东北军空军的一张王牌,先后赴日本、英国和美国学航空,飞行方面还算得上全能,驾驶、领航、轰炸、塔台都行,是个心眼玲珑剔透的角色。他受国外先进技术的影响,认为事事都是有科学根据的。他见巫一坛竟这么能喝,吃惊之余开始仔细观察对方,发现了一个特殊迹象:巫一坛喝酒时姿势很特别,必定要把双肘撑在桌上,双手捧杯,嘴唇贴在大拇指上,好似电影中偶尔出现的“沉思着喝酒”的镜头。而每喝下两杯,必然要找借口离开座位,或开窗关窗,或点菜,或和熟人扯谈一阵。 何宇心中暗自思忖:看起来这家伙袖里另有乾坤,他的“一坛”就在袖管里藏着。他不吭声,等巫一坛喝下三斤酒后又嫌热去开窗并走到楼梯口和一个穿军服的女郎说话时,他站起来,悄悄走到窗前去看。其时天已黑尽,外面黑灯瞎火看不清什么,却有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像是打翻了酒坛子。何宇乘巫一坛背着身子不留意,一个鹞子翻身跃出窗外。外面是花圃草坪,时值严冬,枯草一片。他蹲下身子伸手一摸,触到几条湿漉漉的东西,浓烈的酒味就是从这上面散发出来的。 何宇留洋多年,见多识广,只一摸就明白是怎么一会事了:原来这是英国制造的专用于裹护机要档案的吸湿棉。这种价格昂贵的特殊材料具有良好的吸水性能,小毛巾大小竟能吸进三四两酒。巫一坛喝酒时,每杯酒真正进嘴巴的只有五分之一、二,其余的都顺着手掌流入袖口,被藏在里面的吸湿棉所吸收,喝第二杯时,则流入另一个袖口。两杯“喝”光,他必须重换吸湿棉,于是便有开窗、关窗、点菜、聊天的举动,扔掉旧的,纳入新的。 何宇冷冷一笑,自言自语道:“嘿嘿,原来‘酒一坛’是这么回事!好啊,老子叫你尝尝我的厉害!”他匆匆跑回卧室,取了几粒美国安眠药,碾成粉末,藏在身上,重新回到餐厅。 巫一坛又在和朱仁堂干杯了,何宇入座,并不说话,喝了几口茶,大筷吃菜,连把两个盘子吃空,然后叫来女招待:“小姐,麻烦把菜单拿来。” 女招待奉上菜单,何宇微微笑道:“诸位,咱们添几个菜吧,各点一个自己喜欢吃的,巫先生是客人,先点。” 巫一坛拿过菜单看了看,点了个“奶油菜心”。豆金才、朱仁堂也各点了一个,何宇自己随便点了一个,对女招待说:“小姐,麻烦您通知厨房快一点。” “是!先生。” 巫一坛和朱仁堂继续较量,朱仁堂喝下两斤半,脸色渐变,白里透青,就像没有成熟的生苹果。豆金才在一旁急得犹如困在老君炉里的美猴王,抓耳挠腮,唉声叹气。何宇站起来:“菜怎么还不来?我去看看。” 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女招待端着盛了四样菜的盘子迎面走来,连连道歉:“先生,对不起!对不起!让您等急了。”餐厅里有人在高声叫“小姐”,何宇趁机接过盘子:“小姐,您去忙吧,我自己端过去。” “谢谢!谢谢!” “不客气!”何宇心里暗笑,谢什么?我倒要谢你呢!女招待刚转身,他眼疾手快,把一撮药洒在巫一坛点的那盆“奶油菜心”里。 应该承认,这本来就不失为一个良方妙计,巫一坛只要吃下这道菜,不过一刻钟便会哈欠连天,头晕脑胀,半小时内准保睡觉,一个小时后药效全发作,进入沉沉大睡状态。那时既便在他耳畔放爆竹也不会醒,豆金才准能行事。不料此计想得晚了一点,何宇刚把菜送上餐桌,从楼上匆匆下来一个穿军便服的小老头经理,走进巫一坛面前:“巫主任,贺校长打来电话,让你马上回档案室接班,说早已超过交接班时间了。” 巫一坛正在兴头上,闻言大骂:“***,这个婊子养的老瘪三,让他上日班已经是大大照顾了,却不领情,才过两小时就告到校部去了。”他骂的是正当班的档案室副主任。这对搭档是一对冤家,每隔几天就要争吵一次。骂归骂,行动上却不敢违拗,只好乖乖起身,朝朱仁堂看看:“咱这输赢你说怎么定,我喝了四斤了,而你才喝下二斤半。” 豆金才说:“还没喝到底,怎么定结果呢?我们大哥喝酒是‘后梢翘’,越喝到后头越厉害,胜你‘酒一坛’是不成问题的。” 巫一坛不买帐,脸红脖子粗道:“你们想耍赖。” 何宇想再作一次努力,打着哈哈道:“巫主任别上火,来,吃点菜再走嘛,反正接班已经晚了,也不在乎这么几分钟,看这‘奶油菜心’炒得多好,碧绿生青,奶香扑鼻,尝尝!尝尝!” 巫一坛不搭茬,指着朱仁堂道:“老兄,你摆一句话过来,胜败如何?” 朱仁堂想了想,慢吞吞道:“巫主任,若论结果,我这位兄弟说得不无道理,我再补充一句:“你中途退出比试,应作弃权处理,胜者是我。不过,咱们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打交道的日子长哩,你这么急着要争胜,大概是缺钱花了,那没问题,这二百元我付就是了!” “大哥……” 豆金才以为朱仁堂喝醉了,正待说话,却被朱仁堂摆手止住:“你甭开口!巫主任,那么这样吧,咱们是不是明晚再来这里较量一次?”他同何宇想到了同一个点子上:用安眠药。 巫一坛拱拱手:“老兄,你够朋友!好吧,明天晚上这里见!”说着,转身就走,急匆匆赶去接班了。 朱仁堂望着他的背影,一挥手:“走吧!” 三人回到住室,豆金才忙着给朱仁堂泡醒酒茶,转眼一看,不见了何宇:“哎!何宇呢?” “大概回去睡觉了吧。” “不会吧,怎么不声不响走了呢,我们怎么干还没定下呢,大哥,今晚我上不上?” 朱仁堂摇摇头:“今晚不上。此事不能冒险,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不能动手,否则一旦被察觉,我们整个计划都泡汤了!” 两人正说话,何宇进来了,满脸喜色道:“大哥,行了,巫一坛今晚准保睡得像死猪,小豆可以行动了。”朱仁堂大感意外:“哦!巫一坛着了你的‘道儿’啦?” 原来何宇刚才心生一计,还是把脑筋动在安眠药上。他回自己住室取了二百元前,往一支香烟里掺了些安眠药粉末,赶到机要档案室去找巫一坛。巫一坛一进档案室便摆出主任脸孔,六亲不认,挡住门口不让进去,就在门外寒风里点接了钞票,说了两句客气话,何宇递上美国骆驼牌香烟,他点燃后美美地抽了起来。 何宇把经过一说,豆金才大喜,摩拳擦掌道:“好!接下去看我的啦!” 朱仁堂有些不放心:“安眠药放在香烟里能起作用?” 何宇道:“能,我这是美国特工用的药,没问题。” “好吧!那按原方案执行!” 午夜时分,豆金才悄悄潜出住室,穿过一片小树林,绕过大草坪,来到位于校部大楼后面的机要档案室。这是一幢独立平房,红顶粉墙,四周围着绿色的铁栅栏,里外没有任何标记,不知底细的人往往容易误认为是航校某个头头的住宅。豆金才绕着铁栅栏走了一圈,里面一片黑暗,静谧无声。他断定巫一坛已经熟睡,遂掏出测电笔往铁栅栏上轻触,测得并未通电,于是轻手轻脚攀爬去。 平房的门紧闭着,豆金才知道里面就是巫一坛的办公室兼卧室。要进档案间,必须从卧室中通过。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谛听,心中一喜:里面传来滔滔不绝的鼾声,何宇的美国安眠药在起作用了! 豆金才用钢丝勾子捅开门锁,进去后把门轻轻关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 确信巫一坛一时不会醒来,便拧亮手电打量室内。巫一坛尚未婚娶,来航校后就住在档案室内。他一日三顿都在餐厅内吃,自己不开伙,屋里只有床、桌、椅、橱、都是公家的。唯一不同的是四周墙壁上贴满了外国裸体美女画,甚至天花板上也有两张,几乎每张画上都用墨水涂着小圈圈,多的竟有十多个。豆金才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去猜。此时他心思只有一桩――寻找打开通向里面档案室房门的钥匙。豆金才是行家,知道这门锁连着反盗装置,必须用原配钥匙开启,否则会被反盗装置击伤,他不敢冒这个险。他关了手电,摸索着走到桌前,拿起巫一坛放在椅子上的衣服。逐个口袋掏摸下来,里面钱包、手帕、手枪、小刀样样皆有,就是没有钥匙! “钥匙在哪里?”豆金才想了一想,踅到巫一坛枕头边,蹲下来,大着胆子拧亮手电筒一照,发现从被窝里伸出一根小拇指粗的草绿色皮条,直通枕头底下,轻轻扯出来一看,皮条上拴着一串钥匙。他又喜又忧。喜的是钥匙看到了,忧的是如何从巫一坛手腕上取下? 他悄悄钻进床底下,等候时机。 随着热水汀里发出的轻微声响,屋里的湿度逐渐上升。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豆金才听见巫一坛在床上翻身,把床垫弄得“咯吱咯吱”响。他悄悄探头一看,巫一坛的两条胳膊已经伸出来了,一条压在棉被上,另一条放在枕头边,放在枕头边的手腕上果然扣着那皮条。行了!豆金才爬出床肚,先把热水汀关了,然后蹲在床头,扯住皮条一点一点往外挪动,一直把皮条全扯出来,巫一坛也全不知觉。 豆金才走到门边,将手电筒衔在嘴里。钥匙串上一共有十几把钥匙,他吃不准打开门锁该用哪一把,只好逐个插进锁眼去 试。试到第六把,手刚一拧钥匙,耳畔只听得“嗡”的一声响,他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整个身子已经被弹离原地,重重地摔在对面墙边。“啊!”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凄惨惨的怪叫,四肢因受电击,在瑟瑟发抖,倚在墙上动弹不得,但头脑倒算清醒。 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发出一阵蜂鸣似的声音,频率奇特,忽高忽低。声音虽不响,但有极强的穿透力,对人的耳膜有一种特别的刺激作用。豆金才叫苦不迭:糟啦,这声响如果持续三分钟,即使巫一坛不醒,前面校部大楼的值班员也会被惊动,那时后果不堪设想,他正没奈何时,那声音停止了。“谢天谢地!”豆金才刚松了口气,眼前忽然一亮――巫一坛把电灯打开了! 一瞬间,豆金才惊得差点高声大叫“完了!”他定睛看去,巫一坛已从床上坐起,一双凹进眼眶的眼睛眨了几眨,凝然不动地盯着自己,好像对他的出现不敢相信,要看得真切一些似的。豆金才试图夺门逃走,但四肢瘫软无力,不能行动。豆金才失望至极,微声叹了一口气:“唉――” 巫一坛显得出奇的从容不迫,也许他对反盗装置的作用具有相当透彻的了解,根本不担心豆金才反抗或脱逃。他“嘿嘿”冷笑着。搓搓双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枪,推上子弹,对着枪身吻了吻,又朝枪口吹了口气。做完这些动作,他掀开被子跳到地下,也不穿衣服鞋子,提着手枪往前走了三步,举枪朝豆金才瞄准。 豆金才倚在墙上动弹不得,惊得魂不附体,自叹晦气,想想别无他法,只得闭着眼睛等死,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枪响,他睁眼一看,巫一坛已经把枪放下,走到自己旁边去了,正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墙上的洋美女画像,并发出“嗤嗤”的笑声。笑了一会,巫一坛退到床前,举枪朝洋美女瞄准。 豆金才松了口气,恍然大悟:“这家伙患有梦游症,被报警声响从安眠药导致的沉睡中惊醒过来,开始发病了。***,一场虚惊!现在明白了,每幅美妇女画上的黑圈圈并不是用墨水涂出来的,而是他用手枪射击的结果。这家伙准是三天两头发病的。哎呀,不好!豆金才忽然想到,巫一坛若一勾扳机,枪声会把前面的校部大楼的值班人员召来的,他同样逃不了一死的结果! 豆金才用绝望的眼光盯着巫一坛,暗暗叫道:“酒一坛”,把手枪放下来! 巫并没有放下手枪,他瞄了一会,轻轻扣动了扳机,奇怪的是,枪膛里仅发出一下轻轻的“噗”声,他连打三枪,枪枪如此。豆金才一愣之后,吁出一长口气;***,又是一场虚惊!他这是无声手枪。好家伙,小小一个上尉档案室主任倒有这新式武器了,准是他那个当副校长的姐夫送给他的。 巫一坛把手枪扔在床上,走到墙前去检查射击效果,又看又是摸,好一阵才退回来,嘴里发出表示满意的“啧啧”声,上床躺下,也不关灯,重新发出响亮的鼾声。 豆金才试着动动身子,勉强可以行动了,重新踅到门前。这回他学乖了,取出随身带着的绝缘尖嘴钳,夹起钥匙,伸进锁眼…… 豆金才在机要室屡遭虚惊时,朱仁堂派出的另一支小组――贺旋风、张三贵、丁四春――正面临着真正的危险! 这天晚上八时许,贺旋风、张三贵、丁四春身穿军官制服,驾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来到浙江省高等法院特刑庭庭长申屠康宅邸门口。 这申屠康年约四十,原本不过是杭州地方的一名小推事,既无学识资本,亦无后台靠山,本来决无升官希望。但这家伙善于钻营,惯会看上司眼光行事,前年国民党浙江省党部搞“整肃内部”,即清查打入党、政、军、警机关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申屠康积极响应,赤膊上阵,捏造材料,为上司在党政军警机关的狐朋狗友排除异己,深受上峰器重,之后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一年之内连升数级,从地方法院推事升至省高等法院特刑庭长,一步登天,小人得志,自是趾高气扬。申屠康住进市中心一幢传教士曾住过的花园洋房,摆起了官老爷架式雇佣了保镖为他看家护院,规定来访者必须通报,才准入内。 贺旋风、张三贵、丁四春上前去。叩叩大门,门上面一块书本大的小口打开了,露出一张红疙瘩的脸,那对牛眼闪着凶光:“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张三贵朝那狗仗人势的家伙瞟了一眼:“此地可是省法院申屠庭长的仙府?” 那家伙像是吃生米饭的,说话照样硬声硬调:“是又怎样?” “请你往里通报,就说省保安司令部有人来拜访申屠庭长。” “省保安司令部?”保镖重复了一声,从门洞里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大手:“拿来!” 张三贵朝丁四春一努嘴,后者从夹在腋下的公文包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假证件递过去。 保镖看了看,却仍不开门,问道:“你们晚上来找庭长干吗?” 贺旋风脸面一沉,厉声道:“有公事!***,堂堂省府长官的私邸老子都通行无阻,小小一个特刑庭长的家门就这么难进?快把门打开,误了老子的公事,唯你小子是问!” 这么一唬,那家伙才算软了下来,马上把门打开,同时用电话往里通报,接着放下耳机道:“庭长请二位会客室见。” 申屠康是个瘦长个子,单薄尖削的肩膀上扛着长得出奇的脖颈,橄榄形脸上架着一副黑色玳瑁架眼镜,说话声音尖细,就象公鸭嘶鸣:“喝,二位是保安司令部的?” 张三贵脸上显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错。” “不敢动问尊姓大名?” “我姓贺名巴,他姓马名龙。” “嗯,贺巴、马龙。不知二位深夜登门,有何见教?” “我们奉龚司令的命令,来跟申屠庭长商量一桩小事:请你给我们开一张省高等法院紧急提审案犯的证明,我们必须马上去省警察厅拘留厅拘留所调查公事。” 申屠康眼镜后面映出警惕的眼色,朝贺、马两人脸上扫视了一下,稍一沉思,缓缓开口道:“保安司令部和本院从未有过公事来往,龚司令也是新近调来浙江省就任的,和我们素不相识,按说尽可不理。不过,大家都是在青天白日旗帜下干事的,同为党国效力,理应互相帮忙,共同提携,本人自是乐意为贵部效力,不知二位可曾带了公文?”这个家伙是吃司法饭的,考虑事情头脑清晰,思维颇合逻辑。张三贵一开口,他马上觉得不对头:“要去拘留所,尽可能直接和省警厅联系,这两家关系虽说不太融洽,但办此类公事是不能拒绝的,何必来找他这个高等法院特刑庭长帮忙?此事似有蹊跷! 张三贵、贺旋风不知对方心理,只道是出于职业习惯来这么一下子,当下便取出伪造的保安司令部公文递过去。这空白公文倒是真的,是豆金才通过新结识的一个朋友搞来的,公章却是假的,出自一个街头刻字匠之手。应该说,那刻字匠的本事是可以的,赤光玉几个反复验证过,觉得天衣无缝,这才使用的,不料眼下这个特刑庭长却是专门学过笔迹签定的。预先又戴上有色眼睛,拿在手里只略略瞟了一眼,就看出那公章是假的,扫帚眉毛一耸,却并不发作,笑道:“哈哈,既然有公文来,自是好说,请二位稍等,我去书房给你们开。” 他说着站起来,想往外走,叫保镖把这两个假冒保安司令部来访的不轨之徒拿下。但他没有料到,他的笑声中透出了虚假。被细心的张三贵所察觉,朝贺旋风丢了个眼色,两人一跃而起,挡住特刑庭长的去路。 申屠康一惊,脸上掠起一丝恐慌,但随即镇定下去:“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贺旋风亮出手枪:“小意思!” “啊,这……这……别误会!别误会!” “少废话!马上去书房,把证明什么的交出来,你胆敢说个‘不’字,明年今天便是你的周年祭日。” 申屠康后悔自己不该冒冒失失放这两人进来,但为时已晚,要想活命只好从命。他长叹一声:“唉――走吧!” 书房就在会客室隔壁,三人进去,丁四春把门关上,站在门边谛听外面动静,张三贵把申屠康推到墙角保险柜前:“打开!” 特刑庭长颤颤抖抖掏出钥匙打开柜门,张三贵一看里面尽是些牛皮纸卷宗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他也懒得去翻,让申屠康拿出二张空白提审证。那上面已盖了高等法院的公章,申屠康签了名,盖了私章,讨好地问:“要不要填上案犯姓名?” “填吧,填一张,写吴影子”。 张三贵收起提审证,眼睛一扫,发现衣帽架上挂着一根布带,走过去取下:“申屠庭长,对不起,得暂时委屈你一下。” 申屠康一看势头不好,以为要勒死他,吓得往地下瘫。“我……” 贺旋风揪住他的脖颈一擒,放翻在地,手指朝耳朵后面的凹窝戳了一下,特刑庭长顿时停止挣扎,只有翻白眼喘粗气的份,听凭贺旋风把四肢缚住,像扔死猪那样扔进壁橱。 “老小子,是死是活,看你造化了!” 张三贵、贺旋风、丁四春离开申屠康宅邸,驾车径往省警察厅拘留所。这个拘留所原是一座道观,辛亥革命那年,杭州奇寒,几个道人晚上实在捱不过,爬起来烧了堆火取暖,后来不知怎的燃着了房屋,腾起冲天巨焰。待到救火会来扑救时,道观早已变成一堆废墟,只有四周那一丈多高的青砖围墙还是完整的。道人无处栖身,东奔西走作鸟兽散,空留废观在此,后来都被督衙门看中,改建成监狱。民国十七年浙江成立省警察厅后,移交给警厅作拘留所,关押由警厅直接捕捉的重要案犯。这里戒备森严,晚间门口放的是四人岗,另外还有一个六人巡逻组,绕围墙兜着圈子巡查。 张三贵、贺旋风、丁四春把三轮摩托车停在拘留所隔壁一家竹木行空埸上,步行过去,向岗哨出示特刑庭长开的提审证,说是省保安司令部军法处的,奉命紧急提审在押犯吴影子。带哨的那位仔细看过提审证,又核对了张三贵、贺旋风的军官证件,这才准予入内。丁四春掏出四包香烟扔给他们:“弟兄们辛苦了!” 岗哨每人得了一包香烟,好不快活,有一个饶舌的家伙马上给予指点。“你们进去后找姚所长,他今晚值班,只要他点头,内勤马上会把案犯提出来的。” 拘留所副所长姚孝夫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三位“军法官”。这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胖子,穿一套大号警官服,用一根军用皮带硬把大肚皮往里勒紧。这样,他说起话来就只能用短句,否则气不够:“哦,是保安司令部的,欢迎,欢迎!”这个拘留所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警察厅、检察院、法院的秉办员来夜审,他对张三贵、贺旋风两人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胖所长在验看提审证的时候,朱、贺、在他侧面的长沙发上坐下,转眼打量这间二十来平方米的办公室。外侧靠墙是办公桌,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卷宗、报纸、文具、茶杯等物,侧面靠墙放着一张三人沙发。里侧靠墙放着一排玻璃橱,内置各种精美瓷器。初进此室的人都朝那里打量不已,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混入了一家专卖瓷器的小店铺。 胖所长把提审证放在桌上,笑道:“哦,二位是来提审吴影子的。哈哈,这个强盗头子可真不简单啊,连你们保安司令部都敢得罪啊!” 张三贵道:“姚所长,实不相瞒,倒不是吴影子惹了保安司令部,而是我们军法处得到一份情报,说司令部有位相当级别的军官和强盗头子吴影子有瓜葛,龚司令就派我们来提审吴影子,核实情况。因为那军官明天就要去执行任务了,所以今晚我们必须把情况搞清楚,让司令有依据作出最后决定,是否更改那军官的任务。夜晚上门,多有打扰,恳望见谅!” 胖所长说得轻轻松松:“没什么的,我们这里,夜审是家常便饭,算不上麻烦。”他看看手表,八点半钟,用抱歉的口吻道:“不过有劳二位稍等一会,吴影子是押在死囚号子的,那里每天晚上就寝前要抄监,现在正在进行,不宜提人,怕引起混乱,等十分钟吧。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朱、贺没意识到其中有阴谋,跟着胖所长往玻璃柜那里去。胖所长是一个瓷器收藏家,光放在办公室的这几个玻璃柜里就收藏了景德镇、龙泉、唐山等地产的青花瓷、玲珑瓷、薄胎瓷等名瓷,五光十色,仪态万千。朱、贺虽是外行,走拢去一看也大感兴趣,在一组观音菩萨像前驻足观赏。这组观音瓷像共72件,高的达尺余,低的仅寸许:十八手观音、在莲观音、坐客观音、披坐观音、送子观音、酒落观音、朝拜观音……精美绝伦,堪称珍品。 胖所长在旁边打着哈哈:“二位看来也是行家啊,看得出此是瓷中珍品。” 张三贵道:“这组瓷像确实不错,不知姚所长花了多少大洋才收集拢来的?” 没有回答,传进耳朵的倒是对方的脚步声,正往写字台那里走。张三贵觉得奇怪,转身去看,可就在此时,只听得“咣啷”一声巨响,从天花板掉下数根用铆钉砸在一起的圆钢,正好组成二道铁栅栏,把张三贵、贺旋风关在办公室一角!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特刑庭长申屠康刚才在开提审证时耍了个花招,他只在上面盖了个自己的私章,没盖特刑庭公章。朱、贺两个在司法方面纯属外行,看看上面已经盖了高等法院的公章,只以为手续齐全,拿了这么二纸提审证,要把吴影子救出拘留所并不犯难:朱、贺二人进去时出示的提审证上写的是两人提审,待到出来时出示的提审证使用上,上面写的是三人提审,把预先准备好的军官服让吴影子换上,堂而皇之出门,那时岗哨已经换过,他们又不记录,足能混过。刚才进来时,岗哨并不知道提审证上还应当盖上特刑庭公章,一放了之,张三贵当然没往有漏洞这上面想。但胖所长是知道个中细节的,只一看便发现破碇,但他不敢确定究竟是特刑庭疏忽呢,还是这张提审证是假的,一时不敢采取措施,只好使用天花板里的机关,先把两人限制起来再说。这机关是特制的,藏在天花板里,由装在写字台下面的开关控制升降。省警厅拘留所专门拘留要犯。其中不乏本领高强的江洋大盗,为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作拼死一搏,拘留所的每间办公室、提审室里都有这种特殊装置。 当下,铁栅栏一掉下来,张三贵、贺旋风还在惊骇袭击下说不出话语时,胖所长已经开口了,他抬头望望天花板,满脸惊疑:“呀,这东西怎么掉下来了?唔,二位,对不起!对不起!敝所设施陈旧,平时缺乏检查,凑巧酿成这等尴尬事故,实在报歉!请暂时委屈一下,我马上叫人来处理。”如此客气,倒不完全是假的;他怕万一“没盖特刑庭公章”仅是法院方面的疏乎,这样对待人家可是大大过份了,那时这对丘八爷发作起来可不得了,因此先留一条后路。 此时贺旋风一声断喝:“混蛋,给老子回来!” 那声音犹如深山虎啸,把已经走出门的胖所长吓了一跳,禁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探着“怎……怎么……?” “你若不把这玩意升起来,老子把你这些瓷器全都砸了。” 贺旋风也是个厉害角色,刀子走往人家心上戳,胖所长被他戳住,皱着眉头站在那里:“这……这……我这不是去叫人来开嘛!”理智毕竟战胜了收藏瘾,他走了。 贺旋风气得满脸通红,咆哮如雷:“***!” 张三贵打量着面前的铁栅栏,那是一根直径20毫米的圆钢,每根之间的缝隙只有半尺宽,这点距离钻不出一个人,但如果去掉一根,一尺距离是可以过人的。他用手指弹弹圆钢:“老贺,赶快自救吧,去掉一根就行了!” 贺旋风蹲个马步,准备运气行功:“老子双手弄折它!” “恐怕不行吧,太粗了。这样吧,咱俩一起上,用脚蹬!”张三贵也练过武,功底还不错。 贺旋风想想也是,于是各人认定位置,运气行功,道声“一、二、三”“三”字刚出口,一齐飞脚蹬去,只听见“嘭”的一声闷响,铁栅栏没断,两人倒被反弹回来,一齐跌在地下。原来这铁栅栏圆钢是经过热处理的,凭两个人的功力诀计蹬不断。两人爬起来,贺旋风揉着踢痛了的脚,歪着嘴道:“***,这家伙淬过火了,啃不到!” 贺旋风刚说完,胖所长去而复归,站在门口朝里张望。贺旋风见了心生一计,连忙喝道:“姓姚的,给老子滚过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竟敢把咱哥们儿当囚徒野兽对待,难道不怕我们龚司令跟你们厅座说话,敲掉你的乌纱帽?” 姚孝天刚才是去隔壁办公室打电话的,电话先打到省高等法院,寻问强盗头吴影子的案子是否起诉了?对方回答:吴影子一案,前天已经起诉了,姚孝天又问那编码:“0011-64”的提审证,对方告诉他凡是“001”打头的提审证全是特刑庭发出来的,让直接找特刑庭长查询。姚孝天随即把电话打到申屠康家里。接电话的是申屠(申屠是复姓)夫人,说申屠康外出了,原来张三贵、贺旋风登门时,申屠康正要外出,但从楼上下来就倒了霉,可他老婆并不知道这一幕。 放下耳机,姚孝天心里忐忑不安,申屠康没出事,提审证不大可能被劫走。这张证明其它都是无可挑剔的,就少了一枚特刑庭公章,会不会是申屠康一时疏忽忘记盖了。 贺旋风这么一吆喝,姚孝天连忙解释,这回干脆摊牌了:“二位,莫怪本人莽撞,这里是什么处所你们是知道的,咱吃这碗饭不得不加倍小心才是。实不相瞒,您二位的提审证上面缺了一枚印章――特刑庭公章,所以我不得不多生一个心眼,暂时采取了这个措施。刚才我往申屠庭长家时打电话,他不在家,一时没法弄清,只好……嘿嘿,请您二位暂时委屈一会儿了。” 贺旋风勃然大怒,满脸赤红:“他妈拉个巴子,你小子真是吃了老虎胆豹子心,竟胆大包天怀疑到老子头上来了,好啊,现在暂且不跟你计较,待查明了老子的身份再说吧。***,你这个家伙真是个笨蛋,打不到申屠庭长,你不会往保安司令部打个电话吗?” 姚孝天一听,心里想想也是的,于是放松了戒备,跨进门来往办公桌那里走,他还没抓起电话,贺旋风倏地亮出手枪,隔着铁栅栏对准他:“不许动”! “啊――”石破天惊,姚孝天脚下一软,差点马失前蹄。幸亏这会儿是晚上,这幢房子其他办公室的警员早已下班,否则一定会以为这里发生了凶杀案,纷纷持械而来。 张三贵也亮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真像是死神的眼睛:“姓姚的,把手举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姚孝天假装顺从,嘴里喏喏连声,猛地把手往上,但身子一歪,差点栽倒,忙不迭把手往桌上撑,正想好把信号按钮掀下去了。 这个表演过于笨拙,马上被贺旋风识破:“好小子,你在发信号!” “没……没的事!” 张三贵道:“我数1、2、3、,数到3,你若还不把铁栅栏升起来,只好玉石俱焚了!1——2——” “别开枪!”姚孝天怪叫一声,按动了铁栅栏升降钮。天花板里发出卷扬机转动的轻响,铁栅栏颤动一下,缓缓升起。刚升得两尺许,张三贵就托住下面的扁钢,弯腰钻了出来。两个警卫人员气喘吁吁奔进门来:“所长!” 姚孝天看着他们,胖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你们来啦。没什么事,我给保安司令部的朋友看看我们这里的保安设施。” 贺旋风装模作样抬腕看表,打着哈哈道:“从报警铃到你们进门,不过几秒钟,不错,不错!” 姚孝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事了,你们去吧。” 警卫退出去后,张三贵拍拍胖子的肩膀:“姚所长,接下来该做什么你明白吗?” 姚孝天脸上掠过一丝极不情愿的神情,却万般无奈,只好把手伸向电话:“我知道――叫他们把吴影子带来。”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电话一打,又惹出一埸麻烦来…… 十九 惊变 仇恨 又一奸细 明日刷新 二十 贼与贼的劫持 二十 面见少帅贼与贼的劫持将计就计 深夜,雪窦山上空布满了厚厚的云层,金晃晃的圆月被掩进云海之中,大地变得一片黑暗。呼呼的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夹着侵人肌骨的凛然寒意。吴影子从雪窦寺附近的树丛间闪出来,乘着天地漆黑,以大树和岩石的掩护,渐渐向雪窦寺靠近。 昨晚,吴影子在雪窦寺周围转悠了半宿。摸清了外围警戒情况,张学良住的僧房院门口有一名固定岗哨。每隔二小时换一次。流动岗哨由一头新从南京运来的警犬“勃兰夫”担任,它的警戒范围是僧房和庙宇四周二十米处,这畜牲也许是初出茅庐头趟执勤,新奇好胜,特别勤快,撒开四条强壮的腿跑个不停,偶有风吹草动,马上蹿扑上去。吴影子观察下来,定不了行动方案,避开岗哨,入雪窦寺潜进僧房。“勃兰夫”跑来跑去会惹事,应当先把它解决掉。 眼下,风高月黑,正好行事,吴影子悄无声息地踅到雪窦寺前拐角处,在距山门三十米开外的一株大樟树下隐身,候得“勃兰夫”兴冲冲地小步跑过,手足并用攀上树,在一个枝叶繁茂的丫枝上坐下,便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根绳子、一块比肥皂稍大的干肉,干肉上预先涂了香料,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国外科学家称,狗鼻的嗅觉要比人鼻灵敏一千倍,这个结论在此时得到了印证,吴影子刚以武术家的敏感辨别到警犬的距离,这畜牲竟已在逆风情况下的三十米处闻到了干肉香味,急急往这边奔来。它依据嗅觉辩认方向的准确性使吴影子感到吃惊,他连忙投下干肉。 以吴影子的本领,对付一条警犬根本算不上什么,犯难的是在解决这畜牲的过程中绝不能让它发出一丁点的声响,否则将会惊动岗哨,前功尽弃!他投下的这块干肉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而特地设置的。吴影子知道,警犬不比一般看家狗,它们受过拒食训练,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吃陌生人扔给的食物,因此这块干肉尽管烹制考究,涂以香料,却不打算“勃兰夫”会去尝味道,他的“机关”在干肉里面―― “勃兰夫”来到树下,先仰脸往上面望了望,鼻腔里呼呼有声,低头去闻干肉,那玩意儿的味道实在太妙了。尽管它受过拒食训练,但喉咙里还是“咕咕”作响,像是在咽口水。它闻了一会,抬起前爪去拨拉干肉,爪子在干肉上抓了几下,里面的“机关”发作了:随着一下极细微的“吱吱”声,从里面喷出一股白烟,直射“勃兰夫”的面门。这畜牲大吃一惊,原地一蹦蹿起三尺多高,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吠声。 原来这“机关”是用麻药粉剂掺以火药制作的,狗爪子触动了用白磷制作的点火装置白磷的着火点很低,“勃兰夫”几下一拨扯,就像火柴在皮上摩擦,马上达到着火点,当即引燃药粉,喷射在警犬的脸面上,口腔里,麻痹了口腔喉咙的平滑肌。这样,“勃兰夫”就暂时丧失了吼叫能力,“勃兰夫”四肢刚沾地,又是一个蹿跳,说时迟,那时快,吴影子急速抛出绳子,顶端那个圈圈不偏不倚,正套在警犬的脖颈里,一抽一拉,那五六十斤重的身躯早已吊在空中,四肢痉孪似的剧烈抽搐着。他把绳子扣在树枝上,任凭这畜牲像玩秋千似地荡来荡去。二三分钟后,“勃兰夫”气绝身亡,吴影子把它扯到树上,牢牢绑住,然后轻手轻脚下到地上。 吴影子来到庙宇围墙前,那墙足有一丈高,他晃晃肩膀,运功提气,退后两步:朝上一蹿身子平空跃起两米,双手往墙壁上一按,借得提升力,又是一蹿,双脚早已上了卧榻。此时已是午夜时分,寺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吴影子伏在墙头侧耳谛听片刻,下到地上,几步跃至大殿侧边,贴着墙脚往后面踅去,行至僧房墙边,那墙不高,他只轻轻一跃,便抓住了墙沿,探头张望,僧房范围很大,内有假山、荷花池和几幢房屋。其中一幢小楼独立于假山侧边。楼内透出幽暗的灯光。吴影子凭直觉猜想,那一定是张学良的卧室。 吴影子观察了一会,确信院内无暗哨,便轻轻下地,往那幢小楼走去。不想刚走得几步。东侧那幢平房有扇门突然打开了。他大吃一惊,忙不迭蹲下,藏身于一块半人高的假山石后面,几乎是同时,一道手电光刺剑似地划破黑暗往这边射来,一个略略沙哑的嗓音自言自语道:“哎!好像有条黑影一闪而过,这是哪个?” 此人正是宪兵特别卫队长毛人凤,他是出来查岗的,屋里有灯,乍一开门眼睛不习惯外面的黑暗,看不真切,只瞥见前面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便消失了。他以为是哪个部下半夜起来小便,于是掀亮手电想瞅个明白。谁知这光柱之下却不见影踪,心里不禁犯了嘀咕:***,莫不是有外人混进来图谋不轨?他站在那里想了想,从皮套里掏出手枪,上了子弹。打着手电往假山这边走来。 毛人凤渐走渐近,情急之中,吴影子来不及多想,连忙悄悄挪动身子,胸腹贴地,四肢并用,爬离藏身的假山石,来到七米开外的荷花池旁,心一横,爬过石栏,下到水里。 毛人凤大步走到假山那里,仔细查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又在周围转了转,最后来到荷花池旁边,手电筒掠过水面,扫了一遍,转身往院门口走,嘴里嘟哝着:“见鬼了,这庙宇不干净!” 吴影子在水底伏了好几分钟才浮上水面。听见对方脚步往门外去了,这才爬上岸来。早春时节,冷如腊月。他虽有内功,也能感到寒意。同时,浑身湿漉漉的,如何去见少帅?他机警地摸进洗衣房,,换了干衣,又将那湿衣服塞块石头,裹作一团,沉进荷花池。 他仍然潜到那幢小楼前,里面蒙着绿色洋布窗帘,透出暗淡的油灯光,有人在挑灯夜读,读的是司马迁的《史记•项羽本记》: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舞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童瞳子。羽岂其苗商邪?何兴之暴也……! 吴影子不识字,也听不懂那人念些什么,但他听出那声音透着东北口音,于是断定楼上住的准是张学良。 吴影子想了一会,斗胆将一小把沙石从窗子缝隙撒进去。 但张学良似乎没看见撒进来的沙石,仍在诵书,那声音反倒更大了。吴影子正想着再扔一小把沙石,诵书声突止,张学良高声叫道:“小妹,你上来一下!” 一会儿,吴影子听见赵四小姐“登登”下楼,对警卫说:“少帅饿了,你们到伙房下碗面条来。” “是,小姐,马上就去!”一个警卫答应着,开门出来,往伙房走了。 赵四小姐又对另一个警卫说:“你姓黄吧?哦,小黄,寒夜值勤挺辛苦的,我这里有条香烟,是少帅抽的,这几天他咳嗽没抽,搁久了会变潮,你们拿去抽吧,你跟我来拿。” 黄某喜出望外,连声说:“谢谢赵小姐。尾随赵四小姐走进里间。外面,吴影子大喜,轻身越上假山,提一口气,看准二楼窗口倏地一蹿,整个身躯像只老鹰似的凌空飞出,直扑窗前,伸手一抓,早已攀住窗口;另一只手把窗拉开,轻轻跳一跳,掀开窗帘进了房间。 张学良背着身子站在大衣橱前面,他身穿一套深藏青麦尔登呢中山装,外面披着一件军呢夹大衣,身材挺拔,脸容端庄白皙,略显消瘦,一双大眼睛闪着灼灼神光,手里拿着一本线装《史记》。他从镜子里看见吴影子跳窗而入,并不转身,轻声道:“请把窗子关上。” “遵命!”吴影子轻轻把窗关上。 张学良缓缓转身,转动眸子打量着吴影子。从容不迫道:“来者何人?” 吴影子单膝跪地,高擎双手抱拳叩拜:“吴影子叩见张将军!” “请起!……唔,吴影子这个名字很陌生。” 吴影子站起来:“张将军,我是朱仁堂参谋官的朋友。” “哦!”张学良点点头,眼睛依旧望定不速之客:“足下深夜冒寒来访,是为何来?” 吴影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胶纸粘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打开,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张将军,我受朱参谋官委托,来送信札。” 张学良展开信笺,看了一遍,耸上眉峰,又看了一遍,然后朝吴影子作了一揖:“原来是吴义士,上次朱参谋关来雪窦寺,学良曾听他说过。今晚冒死前来送信,学良不胜感激!” 吴影子见张学良注意自己穿的那身显得过于肥大的宪兵服,便解释道:“张将军,我刚才在荷花池旁差点被发现,迫不得已跳进水里躲了一阵,因此胡乱抓了一件宪兵服穿上了。” 张学良耳听外面呼啸作响的寒风,不禁动容,脱下自己披着的呢军大衣,给吴影子披上:“嗬,吴义士的丰情隆意,学良铭记在心,容日后相报了!” 吴影子推辞不受:“张将军,我不冷,还是您披着吧!” 张学良摆摆手,话题一转:“唔,朱仁堂信上说的计划已经定下了?” 吴影子道:“朱参谋官让我禀报,届时将有飞机在奉化机场降落,他们会同时来人接您去机场。将军登机后,飞机将直飞西安。这个方案妥帖与否,请将军面谕!” “此方案打算什么时候实施?” “具体日期尚未确定,但不会超过五天。” “嗯。”张学良仰脸想了想,问道:“这里的宪兵怎么办?” “自有安排。包叫他们乖乖就范,不敢阻挡将军离开此地。” “你转告朱参谋官,就说我同意这个计划。不过,尽可能不要伤害这里的警卫人员,他们是党国军人,奉命行事,本身无过,没有必要为自己的行为流血丧命。” “是,吴影子一定如言转达。”吴影子说着朝张学良深鞠一躬,“张将军如果没有其他事,告辞了。” 张学良从手腕上摘下金表:“这块表,背面刻着我的英文名字,你拿着留个纪念。” 吴影子大喜,双手接过,深施一礼:“多谢将军,吴影子得此表,真乃三生有幸!从此以后,目睹此表就犹如面见将军,当永世珍存!”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赵四小姐叩门而进,反手把门锁扣上保险,她顾不上放下手里端着的那碗面条,小声向张学良报告:“汉卿,刚才警卫从伙房过来时,碰上毛队长,说有人潜进来了,马上要搜查啦。” “哦!” 张学良嘴唇微张,眼里透出惊奇的神色,他没料到宪兵竟发现吴影子潜进来了。 宪兵特别卫队长毛人凤是从警犬“勃兰夫”失踪而作出“有人潜入”的判断的。刚才他在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只道自己刚从床上起来,眼惺松看花了,也没在意。后来他走出大门,抽了几口烟,问值班宪兵,“勃兰夫”呢? 哨兵刚才裹紧大衣在打瞌睡,随后撒了一个谎:“刚走过去。” “哦。”毛人凤站在门边,将一支香烟抽完,“勃兰夫”杳无影踪,他觉得不对头,马上让哨兵绕雪窦寺篼一圈寻找。哨兵一个圈子篼下来,哪里找得着“勃兰夫”?他于是断定,有人进来了。 张学良听赵四小姐说要搜查,马上考虑到吴影子的安全。他想了想,对赵四小姐道:“小妹你下去,如果他们到这里来查,你把他们拦在楼下,就说我已经休息了,不让惊扰。” “好的。”赵四小姐放下面条,下楼去了。张学良指指面条,对吴影子道:“看来,这会儿你出不去了,先填填肚子吧。” 吴影子确实饿了,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面条,放下碗道:“张将军,我还是走吧,免得连累您。凭吴影子的本事,突破这几个宪兵的包围圈还是有把握的。” 东北军里胡子出身的不少,张学良熟知这类人的禀性,知道若一味阻拦,反倒愈发萌发对方的冒险心理,只有从另外角度加以劝阻:“吴义士,以你的功夫,别说强行突围,即使是突出去了再冲进来也不算一件难事,但你以这个方式走了,宪兵若来传问,学良该如何作答!” 吴影子一听,马上打消主意,拱手道:“请将军原谅在下鲁莽。” 这时,楼下传来赵四小姐的声音:“毛、黄训导员,你二位有何贵干?” 甄海林笑道:“赵四小姐,我们有公事,迟迟不能决断,想求教于张将军。” “什么时候了,都快一点钟了,少帅已经休息啦,明天再说吧。” “嘿嘿,赵小姐,对不起,此事相当紧要,我们考虑再三,觉得只有连夜惊动张将军了。如果张将军有责嗔之语,那由我们领受好了,与您无关!” 楼上,张学良听着犯难了:这房间虽然很大,不下三十平方米,却是一目了然,想藏下一个大活人真好比架梯登天,水中捞月。怎么办?他们说找我,我索性下去见你们,不让他们上楼?不行,我现在不是全国陆海军副总司令了,我是被囚之人,一下去恐怕就由不得我了,他们还是要往上闯的…… 吴影子见张学良焦急为难,走拢来悄声道:“张将军,此事好办,我藏起来就是。” “藏起来?” 张学良缓缓摇首:“恐怕不行,此间无藏身之处啊!” 吴影子指指门边那个不起眼的坐柜:“我躲在这里面,他们准保想不到。” 张学良看看坐柜,又看看吴影子,“主意是不错,可惜二者悬殊太大,你藏身不下哩!” 但吴影子却不在乎地走过去,掀开柜盖看了看,笑吟吟道:“行的,我会缩骨术。” 说完,只见他张大嘴巴连吸三口气,身子忽然抽去了筋骨,变得柔软,整个身躯犹如齐天大圣施展变术那样,忽地缩短了,往下一蹲一卷,刚好塞满座柜。张学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着眨了几眨,这才把柜盖盖上。 楼下,赵四小姐还在和甄海林、毛人凤周旋,双方的声音都拨高了,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对抗。此时,张学良披着大衣,脚步重重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厉声喝问:“你们在吵闹什么?” 三人冷不防被吓一跳。稍停,以赵四小姐为首,从屋内鱼贯而出,站在楼梯下,仰脸望着张学良。赵四小姐说:“汉卿,是这样的,毛队长、黄训导员说要上楼看您,我说你已经休息了,劝他们明天再来,他们执意不允。” 张学良尚未开腔,甄海林已经说话了:“张将军,我和毛队长有桩公事议决不下,想求教于您,不知是否方便?” 张学良微微一笑:“来吧,唔,小妹,你也上来。” 三人上楼。一进房门,毛人凤、甄海林兵分两路,沿两面墙壁依次走去,朝各样家俱后面探头探脑瞟了又瞟,这才走到书桌前,朝坐在那里抽烟的张学良欠首致歉:“张将军,寒夜打扰,深觉不安,对不起!” “二位请坐!” 那两个在椅子上坐下,貌似恭敬,眼光却偷偷往大衣柜扫,那是唯一可藏人的地方,对伸手可及的坐柜却毫无留意。张学良看在眼里,暗自好笑,把烟盒递过来,“请抽烟!” “哦,谢谢!”黄、毛各取一支,点燃后叼在嘴上,边抽边想着让张学良打开大衣橱的借口。 张学良对赵四小姐说:“小妹,明天我想去外面走走,你邦我准备一下,把手杖、旅游鞋、大氅和帽子拿来放在一处。” 赵四小姐到衣帽架那里,取下手杖、礼帽,又拿了旅游鞋,都放在坐柜上。大氅在衣橱里,她猜想吴影子藏在橱里,因此不敢过去拿,站在那里不动。 张学良说:“大氅在衣橱里,你拿出来后,下去歇息吧,天不早了。” 赵四小姐见少帅神色泰然,估计那个不速之客已经走了,便上前拉开橱门,取出大氅,也放在坐柜上。 张学良摆摆手:“行了,你去休息吧。” 赵四小姐下去后,张学良问黄、毛二人:“二位想谈什么事?” 毛人凤、甄海林见大衣橱里并未藏人,不禁愕然,互使眼色,颜面难看,却不得不强打笑脸敷衍:“这个……” “这个什么?” 毛人凤道:“张将军,我们在言论,如果上峰再让转移地方,依您的愿望,最好去哪里?” 张学良知道这是临时搪塞之词,他不想跟两人罗嗦,把脸一沉:“二位身为党国军官,难道不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句话,这种事非我所定,也非你们所定得了的,应当尊重委员长命令才是!” “毛、黄两人已想早些下楼,楼上已经查过了,没收获,他们要去重新分析一下情况。张学良这么一说,乘势下了台阶。他俩连忙站起来,说了几句“抱歉”之类的话语,下楼去了。 一小时后,吴影子从老路离开僧房,悄悄返回溪口镇。 行动科长宋百川驾摩托车来到座落于翠屏山附近的一幢小巧玲珑的洋房――浙江站站长李干步的私邸。 李干步是一员夜生活健将,每天晚上除非紧急公事缠身,必去酒馆、餐厅、窑子,间或还去大烟馆抽上一枪,次日早晨便赖榻不起。宋百川上门时,已是日上三竿,李干步刚刚漱洗完毕,正坐在小客厅里翻着报纸,等娘姨送上早餐。 宋百川穿着便服,按规定不行军礼,便以鞠躬代替:“站长,我来了。” 李干步放下报纸:“哦,坐下!哈哈,老弟这么早就来了,早餐用过了。” 娘姨过来,又送上些早点,李干步边吃边问:“老弟,摸下来情况怎么样?” 李干步问的是宋百川主持负责的“反劫持行动”的进展情况。自从欧阳倩“失踪”(他们至今也不知道她已被撵回西安)以后,宋百川断了“眼线”,对张三贵那班人的计划,行踪捉摸不透,行动科搞过几次秘密跟踪,但未有收获。屡遭挫折,宋百川冷静分析,觉得这似乎不是敢死队在起作用,而是有另外一股力量在从中作埂,似有争功夺利之嫌。他反复考虑下来,认为与其在敢死队方面徒然花费力量,倒不如先查清谁在作埂?于是,行动科长指示手下特务去航校秘密调查。十余天搞下来,摸到了一点眉目。遂打电话给站长,请求上门汇报工作。李干步只要点头,就不用担心后果了。 宋百川回答道:“据掌握的情况看来,欧阳倩的失踪与省警察厅一个名叫晏子建的刑事警官有关,那几个数次干挠我们跟踪的家伙尚未查明,但已有语气表明,他们和晏子建有接触,很可能是受辖于晏子建的。” 李干步把早餐推至一旁:“这么说,省警察厅在跟我们作埂,想争夺功劳?” 宋百川的回答谨慎而不失分寸:“卑职认为不能排除此种可能。” “啪!”李干步往桌上重重拍了一掌:“好啊!我倒要看看鲁大麻子(警察厅长)有多大能耐。***,由我们浙江站负责侦查这个案件可是委员长亲自下的命令。” 宋百川小心翼翼道:“不过,也有可能不是警察厅,而是中统,他们有‘二陈’作后盾,有胆量和能耐跟我们对着干。” “不管他们属于何方,想抢咱的功劳,没门!唔,宋科长,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看来,他们极有可能已经摸清了敢死队的行动计划,并且已作了将计就计的安排……” “唔,有道理,说下去。” “因此,依卑职浅见,为防夜长梦多,得赶快下手,摸清敢死队及晏子建的计划,怎么摸,绑架晏子建,迫使他道出真情。” 李干步仰脸大笑:“哈哈……正合吾意,正合吾意!唔,不过,倘若这家伙软硬不吃,高低不就,那怎么办?” 宋百川胸有成竹道:“一般说来,他落在我们手里,只有乖乖的就范的份,当然,事情也有意外,倘若真的出现高低不就的情况,那就把他做掉算了。蛇无头不行,此人一死,他们的行动必受挫,我们就可以乘虚而入了。” 李干步沉思良久,手掌往沙发扶手上一拍:“好吧,把他‘请’来!” 宋百川大喜:“遵命!” “不过,此事必须作缜密周详之安排,事前事后都不能露出一丝风声。” “请站长放心,我已经作了充分准备。一切都安排妥贴了。” “好吧,去办吧。一有结果,不论白天黑夜,随时向我报告。情报无论如何保密,即使戴老板亲自来问也给我顶住!” “是!” 李干步解释道:“老弟,这并非对戴老板不忠,而是为了对付甄海林这个狗杂种,你也知道,这小子是我的仇人,多年来,一直没寻着报仇机会,此次天赐良机,实不相瞒,我要整他一下。我想过了,不管哪帮子要劫持张学良,事先我们只要掌握情报和主动权,让他们下手,待他们成功后我们再从他们手里把张学良夺回来。这样,甄海林就逃不过戴老板枪子的下场,而我们,哈哈,可是立下大功了。到时候,我去南京任职自是不成问题,这上校站长的位置可是非你莫属啦!明白吗?” “卑职明白!” …… 当天傍晚,晏子健――肖仁念骑着自行车从省警察厅回家,行到一条偏僻小巷口,冷不防被斜冲过来的一辆摩托撞倒,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他被送进菲律宾资本家开的“岛国酒家”。 肖仁念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陈设华丽的大房间里的地毯上,身上的警官制服已被扒下,幸亏房里有热水汀开着,倒并不觉得冷。沙发上坐着行动科长宋百川的助手彭一默,他旁边站着两个军统特务。彭一默见肖仁念醒了,高兴地说:“呵呵,醒啦?辛苦辛苦!喂,你们把晏警官扶到椅子上坐,他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应当受到优待。” 肖仁念被扶到椅子上坐下,看看手腕上的手铐,冷笑道:“嘿嘿,你们就是这样优待的吗?” 彭一默皮笑肉不笑道:“晏警官,对不起,你是吃警务饭的,必定擅长擒拿格斗,说不定还有克敌的绝招、出奇制胜的法宝。我们出手谨慎,也为了建立我们和你之间的友谊,所以不得不采取这种不大礼貌的防范措施,请晏警官海涵。” 肖仁念往椅子背上一靠,咂咂嘴唇:“可以给点水喝吗?” 这个要求马上得到满足。一位特务端过一杯水,喂他喝了大半杯。肖仁念喘了口气,眼睛望着彭一默:“你们把我绑架到这里,意欲何为?” 彭一默道:“晏警官,请允许我作一下自我介绍,我们是复兴社的,把你请到这里,是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肖仁念其实已知道对方是复兴社的,他盯过彭一默的梢,却装作不知道:“哦,原来你们是复兴社的,怪不得手段如此高明。嘿嘿,‘请教’二字谈不上,有什么要问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能回答的我当然回答。” 彭一默翘起了大拇指,“好!晏警官是个痛快人,我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 肖仁念道:“别罗嗦了,说吧,想知道什么?” “想请你谈谈你最近所干的公事。” “这个可以回答,我最近在主持侦查两起刑案,一个是狮子巷奸妇谋杀亲夫案,一个是紫昌咖啡馆强奸案,这两起案件案发时是作为新闻上了报纸的。” “嗯,晏警官领会错了,我要你回答的是和笕桥航校那几个东北军来的教官有关的事情,你是如何侦查的。” “你们一定搞错了,我执行公务从未和笕桥航校人员有过来往。” 彭一默眼睛一瞪想发火,他又忍住了,反而微微一笑:“晏警官,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说穿了,大家都是为了捞钱。咱们谈笔交易,你把情况向我们和盘托出,复兴社愿意给你一万元大洋作为酬谢,如何?” 肖仁念眨了几眨眼睛,嘴辱一动,只吐出四个字:“没有的事!” 彭一默沉不住气了。他站了起来,眼露凶光,瞪着肖仁念道:“你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肖仁念回答得很轻松:“对于一个不知情者来说,无所谓敬酒罚酒,因为其实他不应当喝这样一杯‘酒’的”。 彭一默给肖仁念吃的“罚酒”是电刑,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宋百川在复兴社浙江站本部机关坐等讯问结果,可是毫无收获。他接连抽了三支香烟,慢慢地站起来,在电话里下达了命令:“立即给肖仁念松绑,好生款待!下面的事由我亲自过问。” 半小时后,宋百川出现在“岛国酒家”301房间。彭一默在外间守候着,见上司进门,迎上来小声报告:“科座,已经根据您的批示作了安排,酒席等会儿就送来。” “嗯,在我和他谈话时,你们待在外面,未经传候不要进来。” “是!” 宋百川走进里面,肖仁念已经除去手铐了,坐在桌前喝茶,见宋百川进门,他只把眼皮抬了抬,不吭一声,一个特务喝道:“这是我们科座,站起来!” 宋百川却摆摆手,“胡说,晏警官是自己人,不讲究这一套。” 他在肖仁念对面坐下,掏出烟盒打开了送过去:“晏警官,这是美国骆驼牌,请抽一支!” 肖仁念默不作声地拿了一支,叼在嘴上,斜眼瞟着行动科长。宋百川也吸了一支烟,正想开口说话,彭一默进来报告,说酒菜送来了。 宋百川站起来:“送里面来,我要和晏警官畅饮几杯。” 彭一默不让待者进门,由特务把酒菜送进来,摆了满满一桌。房门掩上了,宋百川斟满两杯茅台酒,满脸堆笑道:“晏警官,先干一杯,如何?” 肖仁念沉默不语,举杯一饮而尽。 宋百川也一口喝干,慢慢说道:“唔,晏警官,我们大概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记得好像在……” 肖仁念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在镇海县城,我上了你一个当,扒了一个假情报。” “哈哈,一回生二回熟,来,来,喝酒吃菜。” 肖仁念叹了口气:“我还是没斗过你,落了这么个下场。” 宋百川安慰道:“老弟,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我想你应当理解我的苦衷。我只是个小科长,上面有站长,站长上面有戴处长,戴处长上面有蒋委员长,一级级都压下来。我唯有遵命执行,否则丢官倒还是小事,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复兴社的纪律制裁,阁下可能是有所见闻的。” 肖仁念是中统高级特工,当然知道复兴社的纪律制裁。他眼下落在复兴社,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招供投降,改换门庭,另一条是硬着头皮等死。如果陈立夫、徐恩曾知道他被复兴社绑架,并且拿得出确凿证据,那倒还有第三条路:侥幸释放!陈立夫会直接问戴笠要人的。但复兴社这次绑架搞得太巧妙了。他的助手不可能知道他的下落,因此这条路是不存在的了。 前两条路中,他选择了第二条。这倒并非是他肖仁念视死如归,而是现实情况迫使他必须作这个选择。因为,第一条路最后也是一死,而且是被中统打死。但同样一死,死后家属待遇却大不相同:如果死于复兴社之手,他就是中统烈士,家属可以拿到一笔优厚的抚恤金,平时倘有特殊困难,还可以另外受到优待照顾。如果死于中统自家之手,那对不起!家属别说享受优厚抚恤金了,不被找意外麻烦已经算是大吉了。他肖仁念上有老下有小,中有患疾之妻,是家中的顶梁柱,如果走第一条路而死,一家数口恐怕是难逃厄运,而走第二条路死,家庭虽然断梁抽柱,但还不至于破碎,因此,肖仁念是准备“宁死不屈”了,刚才那么厉害的电刑都熬下来了,还有什么关口闯不过去? 于是肖仁念喝干第三杯酒后,对宋百川说:“我知道这桌酒席是为我送行的,难为足下,备了如此丰盛的菜肴。借花献佛敬宋科长一杯,他拿过酒瓶给宋百川斟满,又往自己杯里倒了半杯。 肖仁念在三刻钟时间里,接连喝了九杯酒,以每杯二两计,已经超过壹斤(当时乃16两制)他平时可喝两斤烈酒,但此时刚受过电刑,身体虚弱,情绪又不佳,喝这么些已经觉得有些晕晕乎乎了。他放下酒杯,抓条鸡腿啃着。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几时上路?” “上峰的意思,此餐结束后即刻送阁下上路。” “也好,我算是彻底得到解脱了。嗯,不知宋科长打算用何种方式打发兄弟上路?” “这个,上峰没有具体交代。依我们复兴社的惯例,不外枪决、刀砍、绳勒、活埋、沉江、下毒,阁下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任选一种。” 肖仁念想了想,说:“那就浪费你们一颗子弹吧。”说着又动手倒了一杯酒,凑近唇边慢慢地啜着。 宋百川点点头:“好吧,我关照下去,让他们手脚利索点。”他撕下八宝鸭的两条腿,放到肖仁念的碟子里。 “谢谢!” 宋百川知道肖仁念特重母孝,准备安排一场精彩的表演,但故意秘而不宣。他问道:“阁下临行之前,是否有未了之事要宋某代为交代的,宋某一定尽力而为,不负重托!” 肖仁念的眼睛湿润了,略顿一顿,道:“请你以我的朋友的名义去一趟寒舍,对家母说我以身殉职了,请她老人家不必过于伤怀,保重身体要紧。” “阁下是个孝子。唉,可惜忠孝不能两全啊!”宋百川看看表,说道: “时间尚早,阁下可慢斟慢饮。宋某公务缠身,恕不奉陪了!”言毕,他站起来摸摸手,出门而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宋百川突然推门进来,打着哈哈:“我把老伯母请来了,晏警官可要见见?” 肖仁念喘着气,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让对方摸到了自己的弱点,这会儿不是招待死刑,而是又一次较量,宋百川要用他的母亲作为武器,来攻打他这座久攻不破的堡垒了。他眼冒火星,怒不可遏地望着对方: “你把我母亲绑架来干么?” “嗬嗬,如果阁下执迷不悟,冥顽难化,我只好打出老伯母这张牌了。恕宋某不恭,我想请老伯母尝尝阁下刚才尝过的滋味。” 肖仁念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嘴里竟喷出一大口鲜血: “宋百川,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宋百川表现出相当得体的涵养功夫,脸上笑容可掬,用比肖仁念低八度的声音道:“请阁下体谅宋某的苦衷。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 一分钟过去了,肖仁念没反应。 “嘿嘿,架进来!” 房门又开了,两个女特务把已绑在椅子上的肖母抬了进来,老太婆嘴上粘了一块胶布,鞋袜已被去除,眼睛蒙着黑布。 肖仁念眼睛依旧紧闭。保持着原先的姿态。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女特务把电刑仪器的金属夹子分别夹在老太婆的耳朵和脚趾上,行刑手接通电源,仪器上那盏表示“一切正常”的小绿灯亮了。宋百川走到肖仁念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晏警官,睁开眼睛!” 肖仁念脸上的筋骨肉瑟瑟抖动。突然,他像野兽般地咆哮起来。“把她松开!松开!……送回家去!” 宋百川知道自己得手,便直乎其名,笑道:“很好,肖仁念先生终于答应和我们配合了!” “要我配合,你们得答应一个条件。” “尽管开口!尽管开口!” “中统的纪律想必你也知道,我一松口,日后必被他们制裁。我死后,复兴社必须负责照顾我的家庭。” “肖兄大可不必担心,我们会呈报戴处长警告中统方面的。”宋百川安慰道。 “好吧,宋科长想知道哪方面的情况?” “敢死队准备劫持张学良的计划。” “据我所知,他们准备行动,具体步骤是:二十余名军官全体出动,奔赴溪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劫出张学良,挟至奉化机场,登机直飞西安。” “哦!”宋百川暗暗吃惊,这个计划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于是,复兴社和中统通过宋、肖二人做成了一笔交易。“事成之后怎么说?”肖仁念问。 “奖金十万元。另外,兄台来复兴社后,可以挂中校衔。” 肖仁念表示满意:“一言为定。” “不过,有一点要讲清楚的:从今晚起,令堂大人可要和你这个孝顺儿子分开一段时间了,我们派人陪她去外地玩玩。兄台完全可以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亏待她的。” 肖仁念知道对方惟恐他口是心非,而把他母亲作为人质扣起来了,但纵有千般不愿,他也无可奈何,只得点头任命。 …… 深夜,一辆自行车驶抵笕桥航校后围墙外,骑车人见四面无人,把车藏进路旁小树林,一个蹿跳,越窗而入。几分钟后,他叫开了敢死队长朱仁堂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朱仁堂一看,连忙把不速之客扯进房间:“姜老板,有消息啦?” 来人是吴影子在杭州的“眼线”的头目,柴火行老板姜晓,他搓着冻得几乎麻木的双手。微微一笑:“朱参谋官料事如神,那个姓晏的警官果然是中统的……” 三天前,姜晓三人在钱塘江上的那幕戏演过后,朱仁堂并未消除对肖仁念的怀疑,让他们秘密跟踪肖仁念,务必弄清底细。对于“眼线”来说,这类事是本份工作,拿手好戏。 他们兵分三路,单兵作战,不但跟踪肖仁念,还跟踪监视肖的复兴社特工。姜晓负责跟踪监视后者。他擅长此道,很快就掌握了复兴社欲在“岛国酒家”审问肖仁念的情报,便灵机一动。以“上海商人”名义,在301隔壁租了一间客房。接着,他破开卫生间天花板,攀爬上去,摸到301房间上方,用锥子在天花板上钻了几个小洞,这样肖仁念先前所说的一番话便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的耳朵。 朱仁堂听姜晓如此这般一说,大喜,连连拱手:“多谢,多谢!” 送走姜晓,朱仁堂独坐灯下,静思默想了一阵,作出决定,佯装不知,将计就计,待飞机在奉化机场降落后立即解决晏道诚,劫下飞机,按原计划把少帅送往西安! …… 他拨通电话,把这计划告诉了敢死队队长张三贵,要让他准备行动。 二十一 强盗对兵匪的手段 二十一 绑票行动 诱饵强盗对兵匪的手段 吴影子夜见张学良后的第三天,溪口镇发生一起绑票案,被绑的是镇上开绸缎庄的王老板的儿子。 绸缎庄老板姓王名文波,四十余岁,二十年前从父亲那里继承绸缎庄后,由于经营得法,财运亨通,已蓄下万贯家财。人到中年,春风得意,美中不足的是连娶二门亲都未生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文波咬咬牙又娶了第三房太太。这朵花倒结出了果。三姨太次年便生下一个小子,取名健夫。王文波中年得子,喜出望外,视小健夫如掌上珠宝。谁知道这小子天生孱弱,一生下来就病魔缠身,好几次差点送命,吓得王家上下魂飞魄散。 儿子三岁那年,王老板得一老翁指点,去雪窦寺做了七天水陆道埸,祈求菩萨保佑独生儿子,并答应小健夫满八岁时削发为僧,出家三年,以报佛恩。此后,王少爷果然不再生病,健康活泼,真成了“健夫”。王文波深信这是菩萨保佑之力。 今年儿子刚满八岁,王文波乃上去雪窦寺联系出家事宜。经过再三协商,定出了一个折衷方案:削发为僧,不住寺庙,早出晚归。正好这时张学良移囚溪口,特别卫队在镇上雇了两名厨子,其中一个叫二牛,是王文波的本族人。王文波便将早出晚归的护送小少爷的差事落实到此人身上。王二牛每天早晨买了菜挑上山时,带上小少爷,傍晚开过晚饭回家时,倒也平安无事。 这天早晨,王二牛在镇上买了荤素菜肴,装在一对箩筐里,又去绸缎庄领了小少爷,一大一小往雪窦寺山上去。冬天的太阳出得晚。两人走出镇子,已是七点多钟,东边山凹里才刚刚露出半轮朝阳。轻纱薄绫般的雾气飘飘悠悠地升腾起来,缠绕于峰巅岭腰,就像一条条彩色绸带。小少爷见又欢喜不尽,拍着手大叫“好看。”这时,从路边树丛中闪出两个穿黑布对襟衫的汉子,拦住了他俩的去路。 王二牛一看势头,知道碰上强盗了。但他并不慌张,放下担子,朝对方抱拳作揖:“在下姓王名二牛,本是溪口镇上卖糕团的,这一阵在雪窦寺帮大兵烧饭。” “这个小孩子是你的?” “哈哈,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这是邻居的。”王二牛多生了一个心眼,不敢说是绸缎庄王老板的,这时小少爷自己倒开口亮牌了:“我叫王健夫,我爸爸是开绸缎庄的。” 那强盗倒也风趣,闻言朝小孩子拱拱手:“哦,原来是王少爷,失敬失敬!你爸爸王文波跟我是老朋友,你跟我去玩玩怎么样?” 王二牛明白对方的意图了,原来是冲小少爷来的!这一惊非同小可。小少爷是王老板的命根子,倘若有个闪失,他王二牛把性命搭上都赔不起哩!当下他连忙喝住王健夫,冲两个强盗点头哈腰道:“二好汉,兄弟受人之托,把他带到雪窦寺去,恳望二位大发慈悲,放兄弟过去。” 强盗把脸一沉:“什么话,老子请小少爷去玩玩,跟你有什么相干?” 一个这么说,另一个上前来抱王健夫,小少爷见那人来势凶狠,吓得哇哇大哭,躲到王二牛身后。 王二牛见对方那副架式,知道必须动武了,遂迅疾抽出扁担,二话不说朝那家伙就是一下。他练过武术,这一招是少林棍术中的“沉香劈山”,力猛势陈,若被砸中,不伤也得在地上躺一个时辰。不想对方也是行家,早已闪身让过。另一个强盗眼疾手快,一个蹿纵腾身向前,朝王二牛进了一招“阴阳连环掌”。王二牛吃了一惊,要想闪避已经来不及了,丢下扁担从横里伸手去撩档。哪知对方料到有此变故。击掌攻上三路是虚,抬腿袭下三路才是实。这飞起的一脚踢在裆部,王二牛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哀叫起来。看看小少爷,早被先前那人抢在手里,吓得哭都哭不出了。 王二牛渐渐缓过气来,正想跳起来拼命,强盗从怀里掣出手枪:“小子,谁耐烦和你比试?乖乖背着小孩跟我们走,若有不从,一枪崩了你!” 王二牛没想到对方连他都不放过,但转念一想,自己一起去倒可能有机会带小少爷逃出来,于是服从了。 一行四人钻进树丛,往深山走去。临走,强盗把那担菜扔进了山沟。 王健夫被绑票,绸缎庄老板起初不知道。四明山一带,虽然时有强盗出没,但敢向溪口镇下手的却还没听说过。到了日上三竿,雪窦寺的另一个厨子见王二牛久久不来,等着菜下锅,便报告了特别卫队队长,毛人凤派人下山查询,王老板才感到事有蹊跷,慌忙差人四处寻找,但哪里找得着? 谁知才隔十分钟,就有人在外面乱叩门板。,王老板大怒,吼道:“那个?滚!滚!” “文波,是我,外面来了个陌生人,非要见你!”叩门的是三姨太。 “哦,莫非与健夫失踪有关?”王文波心里一动,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说:“叫他到卧室来!” 这陌生人正是绑票案的导演,葫芦峰寨主吴影子。原来,吴影子完成张学良呈报营救方案一事后,只去奉化县城同朱仁堂通了个长途电话,自己并未回杭州,因为他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混入雪窦寺僧房,配合敢死队实施营救计划。吴影子之所以自告奋勇担负起这一重任,除了对少帅民族气节的敬仰,还有一个有利条件:他和四明山‘绿天帮’舵主庄侠龙是结义弟兄,而庄侠龙是这一带的绿林大王,附近几县的土匪强盗都听命于他。吴影子与朱仁堂通过长途电话后便去找庄侠龙,说自己想干桩买卖,请“绿天帮”助一臂之力。契兄有求,庄侠龙自是一口应允。他是奉化这一带的老土地,熟知各处有钱主儿的情况,一听吴影子把语音打在溪口,马上想到王文波,当下如此这般情况介绍了一番。吴影子听了琢磨良久,制订了一个方案,让“绿天帮”派人去执行,这样,王二牛、王健夫就成了网中之鱼。这会儿,吴影子来到绸缎庄,开始下第二步棋了。 吴影子被领进卧室,王文波冲他一打量:三十多岁,小个子,穿一套半新的黑布褂裤,足蹬厚底圆口布鞋,紫色的脸膛上浮着一股隐隐可辨的悍气。王老板估计对方十有八九是绿林人士,连忙起身让座。 “不敢动问,先生来自何处,找王某有何事宜?” 吴影子道:“本人来自四明山庄庄侠龙处。” “哦!”王文波尽管已有思想准备,但一听是庄侠龙派来的人,还是暗吃一惊,宝贝儿子准是被庄侠龙手下的人绑了票。这可糟了,据说这姓庄的强盗头轻易不绑票,但一旦下手,赎票价格开得相当高,看来他王文波要倾家荡产了。 吴影子又道:“庄侠龙今天早上路过溪口镇,在镇口正巧碰上贵公子,一家小孩子玲珑可爱,十分喜欢,想带他去山寨住一阵,认作过房儿子。” “哦!”王文波苦着脸,“这……这……” “哈哈,王老板,恭喜恭喜!贵公子成了庄侠龙的过房儿子,你就和他成为亲戚了,今后大家来来往往,不是很热闹吗?” 王文波哭笑不得,愣了一会颤声问道:“这位先生贵姓?” “免贵姓吴。” “吴先生,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请您开个价,赎回犬子要付多少大洋?” 吴影子依照黑道规矩,先把王健夫的鞋帽拿出来,以证明“票”确实在他手里:“王老板先看看这个。” 看到鞋帽,王文波如同见了宝贝儿子,嘴里喃喃而语:“健夫!健夫!” 吴影子又取出一封信:“这是庄侠龙给你的信。” 王文波拆开一看,那上面说:贵公子已被我请下,不过并不是绑票,因此并不需以钱款赎之,只是想麻烦王老板一桩事情,倘若答应并且办成,保证不伤贵公子一根毫毛,礼送回家。如若不成,只好另作计议了。至于具体要办什么事,由来人跟王老板面议。 王文波看罢问道:“吴先生,你们要敝人办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此事小而又小,对于王老板来说,真好比掌心搔痒――太容易了。本人并非庄侠龙手下的,也不是吃绿林饭的,我不愿干这种事。但人活在世上,总要吃口饭吧,因此嘛,想请王老板帮助介绍介绍,去雪窦寺给那帮子当兵的做厨子。” 王文波一听,马上明白对方的用意了:这帮强盗大概想打住在雪窦寺的那些宪兵的主意了,派这个姓吴的去“卧底”的乖乖,庄侠龙可真胆大包天,竟敢把脑筋动到中央宪兵头上,那帮子可是蒋介石的心腹军,惹不起也惹不了,“绿天帮”只怕是灯蛾扑火,自取灭亡了!明白了用意,他也领悟了对方的本意:他们并不是全是冲他王文波来的,一大半倒是冲王二牛来的,只有把二牛绑走,这个姓吴的才有可能去顶厨子之缺。这样想一想,他放心了。 “就这事,好办!好办!我和雪窦寺方丈关系非同一般,荐个厨子根本不在话下,凭张三指宽的条子就行了。”特别卫队的厨子由雪窦寺出面雇佣的,王二牛就是王文波推荐过去的。 吴影子指指桌上的文房四宝:“麻烦王老板即刻就写。” “遵命!遵命!”王文波上过私塾,粗通文墨,当下笔走龙蛇,写了一封荐札。 吴影子看了一遍,吹干墨迹,折起来放进口袋:“好吧,那我告辞了。贵公子十天之内一准送回,请王老板尽管放心。” 王文波打开抽斗取出一封银元:“这五十元钱,请吴先生笑纳!” 吴影子推辞不受:“王老板,说过不是绑票,怎么还要你破费?” “嗬嗬,这点小意思,吴先生拿去买碗酒喝。” 吴影子道:“那么这样吧,王老板的情意我领了,你把这钱给王二牛家里送去,让他家人贴补家用。顺便说一声,王二牛陪小少爷在外面玩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让他们不必耽心。” “遵命!遵命!”王老板连连鞠躬,等他直起身来,前面已经没人了。 吴影子经雪窦寺方丈介绍,当天就当上了特别卫队厨子。这天,训导员甄海林不在,上一天戴笠从杭州来雪窦山看望张学良,回去时甄海林为表示对特务处长的忠诚,亲自护送,特别卫队的事由宪兵特别卫队长毛人凤一人说了算。王二牛失踪后,特别卫队急需补充一个临时厨子。中午毛人凤就将此事落实到兼管财务帐的韦排长身上。韦排长正想找方丈物色一名厨子,方丈倒自动上门来说了,真是求之不得,当下和吴影子讲定,吃住都在山上,报酬以天计算,每天八毛大洋,具体工作除了当另一名厨子的下手,还兼干扫地,倒便桶等杂活。毛人凤回来后韦排长一说,便让把新厨子叫来,他要看一看。问几句。 毛人凤一见吴影子,心里就暗吃一惊,此人长相凶悍,***根本不像良善之辈,他心里疑窦,盘问得很细:“你叫什么名字?” 吴影子恭恭敬敬道:“回长官话,小人姓罗名金光。” “家住哪里?” “小人是定海人氏,自幼父母双亡,流落在外,靠打工度日。至今孤身一人,并无定居之处,来溪口前,在奉化商会王会长家里干了半年佣工。” “你会烧菜?” “说不上会,只能烧烧大锅菜罢了。” “当过兵吗?” “没有。” 宪兵特别卫队队长毛人凤想了想,摆摆手:“你去干活吧!” 吴影子出去后,毛人凤对在场的韦排长说:“此人是怎么招进来的?” “是雪窦寺方丈荐来的。” “我看他那副长相,似乎不是个安份之徒,尤其是双眼睛,凶相毕露,活像杀人魔王,你要多注意他,当心出事。” 日常生活中,一个人的相貌如何,有时会影响到他所做的事。如果吴影子貌似菩萨,毛人凤决不会对他产生无端情疑,不幸的是这寨主生就一副强盗相,于是就引起了麻烦―― 毛人凤虽然是一介武夫,脑子却并不笨,上午得知王二爷和王家小少爷失踪后,就觉得此事似乎不大正常,但他想到溪口从未发生过绑票,况且王二牛又是特别卫队的厨子,于是排除了两人被绑架的可能性,猜测也许遇上了野兽,被叼走了。这会儿接着就来了个不明不白长相凶悍的新厨子,心里不禁一动: ***,王二牛会不是会被土匪绑去的,可能土匪看上了特别卫队的武器装备,硬上当然不敢,就采取这种办法让人混进来,伺机盗枪,对于宪兵队长来说,此时肩负的使命是看住张学良,只要确保张学良的安全,他就算完成任务了。被盗掉几支枪是算不上什么过失的。但他和土匪无亲无戚,为什么要吃这个亏呢?再说,如果真的被盗去枪支,于中央宪兵的声誉可是大大不利。若传到委员长耳朵里,也许于日后晋级升官有碍也说不定。因此,他现在既然察觉了苗子,就要预作防范,不使事端发生。 毛人凤点了支香烟,在屋里来回踱步,边踱边想,此事被韦排长办糟了,已经同意让罗宝兴当厨子,否则倒可以拒之门外,免得生出莫名烦恼。现在若要把罗宝兴踢出去,于方丈面上说不过去,再说也没理由。但起用这家伙,似乎总有些提心吊胆,只怕早晚生出事端,传出去让人哂笑。看来,最好是这个家伙早些露出马脚,让我有个处理的借口。哎,我何不想个法子引他早些暴露? 宪兵卫队长站下来,眉宇间绽出一道笑意:对!我可以这样试试…… 吴影子对于宪兵卫队长的召见并未引起警觉,他以为只是一般性的例行公事,当然也没料到自己的相貌竟会引起对方的猜测怀疑。他回到厨房后便帮着上手师傅洗菜烧火,一声不吭,看上去还算老实勤快。韦排长派一名宪兵来伙房假装跟上手师傅聊天,暗中监视着新厨子,吴影子也没特别在意。晚饭后,韦排长来叫新厨子,让他帮着干点杂活。吴影子二话没说,跟着就走。韦排长把他带进宪兵卫队长的卧室隔壁房子,那是特别卫队的仓库,一摊子分门别类堆着种种物资:武器弹药,罐头食品,服装被褥、药品和日用品,中间放着一张大桌子。 韦排长把吴影子领到桌前:“你帮我擦枪。” “报告老总,这玩意儿我还没摆弄过,不会啊!” “没关系,我教你就是了。” 吴影子没法推托,只好从命。韦排长搬过一个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数十支二十响匣枪,他一支支拿出来,放在桌上,吴影子暗暗一数,一共十五支,韦排长抓起一支,三下五除二就拆得四散,把零部件摊在吴影子面前,自己又拆开一支,说:“你看着,我拿哪个零件,你也拿哪个,我怎么擦,你也怎么擦。” 吴影子拿了块油棉布:“是!” 这15支枪,是昨天换下来的,昨天,戴笠来看张学良,顺便带来15支刚从国外购进的新式匣枪,说是蒋委员长特为关照发给特别卫队的。毛人凤见了爱不释手,自己先挑了一支,其余14支发给班长以上干部。领到新式的把旧枪交了出来,存放在仓库里,这会儿正好被毛人凤用来做文章。 韦排长告诉吴影子:“这些枪是换下来的。明天送到杭州去。” “咦!这么好的枪你们已经不要啦?”确实,这些交出来的匣枪都是八九成新的,中央宪兵的武器装备仅次于蒋介石的警卫团,全国第二。 韦排长说:“我们昨天领新枪了,旧枪就不需要了,上峰让派二名兄弟送往杭州,给复兴社浙江站使用。” 吴影子听了心有所动,对于绿林大盗来说,武器是他们的第二生命。吴影子在葫芦峰全军覆没后,时时动着“东山再起”的脑筋。这年头,要招人马倒不难。竖起绿林旗,自有吃粮人,难的是缺少武器,没有武器,光凭大刀片子是成不了气候的,不用说对付军警,就连对付大户人家的护院枪手都不行。此时冷不丁碰上这么个机会,滴溜溜转起了念头 “他***,老子干了半辈子绿林活儿,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匣枪喔!十五支,如果我有这些玩意儿,重拉队伍就不是空想了,妈的,天赐良机岂能白白放过?老子今晚把它盗走! 可是,吴影子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他来这里是配合敢死队搞营救行动的,朱参谋决定后天下手,他今晚如果盗枪,明天宪兵就会发现,不管如何处理,这都会干扰营救行动。和营救行动相比,他的“东山再起”计划是排不上号的,他只有让步。可是面对这些在灯光下闪着蓝色幽光的匣枪,吴影子又不甘心白白放弃了。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此时如果不下手,也许今后永无机会了! 吴影子一边擦枪,一边眨着眼睛打主意,想了好一阵,他头脑里忽然掠过一个主意,庄侠龙派来协助我行事的四个弟兄就押着两张“票”在附近洞里,我何不在半夜里溜出去,给他送去信,让他们抽两人出来,明天暗暗尾随往杭州送枪的宪兵,出其不意下手把枪夺过来。庄侠龙是我契弟,定然体谅我的苦心,不会说什么的,十五支枪就是老子的了! 灯光下,吴影子在产生这个方案的喜悦中,兴奋得眼睛角闪闪发亮。 韦排长把吴影子打发走后,走进宪兵特别卫队长的卧室,脸上喜气洋洋,毛人凤正坐在桌前油灯下看《三国演义》,见部下进来,不待对方开口就发问道:“怎么样?” “这家伙一见匣枪眼哨子就发光,眼珠子滴溜溜打转,还抬头转颈打量着仓库门窗,看样子对匣枪极感兴趣,今晚多半会下手。” “哈哈,感兴趣就好!”毛人凤合上《三国演义》,站起来:“今晚按照预定方案行事,韦排长你辛苦一下,带四个弟兄在仓库附近,待他进去后把仓库围起来,先不忙下手,等他拿了枪出来时,一拥而上逮起来。注意,我要活口,送到奉化局去,他们也许能从他嘴里得到些东西。把这股匪徒消灭了。也算我们为蒋委员长家乡做了桩好事。事成之后,本队长给赏金一百元。” “是!唔,对付这个小子,用不着四个弟兄,我只要一个帮手就可以了。” “也好,你自己挑选一个吧。唔,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会,估计这家伙起码要过了晚十点钟才下手。” 这天夜里,晴空万里,天空上悬着大半轮皓月,早春天寒冻死牛,半夜三更,空气似乎被冻得凝固了似的,半夜时分,韦排长和一个宪兵裹着大衣,怀揣匣枪,悄悄摸出寝室,踅到仓库房边,在一堆砖头后面蹲下,守株待兔准备拿下“罗宝兴”,领取那一百元赏金。 两个钟头候下来,并无动静,又过了半小时,仍无声响。那个宪兵冻得受不住了,挪动着身子低声骂:“***”,不知是在骂那久久不见动静的新厨子呢还是让他来守候的韦排长。 韦排长也冻得直流清水鼻涕,但他处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境地,又有那一百大洋撑着劲,再冷也得坚持下去,还要为部下鼓劲:“别急,他会出来的。” 宪兵哆哆嗦嗦道:“冷啊!” “没用的东西!”话刚出口,韦排长自己也颤颤抖抖了。感觉到好似进了冰窟窿,从外到里一直骨头缝都快结冰了。他从怀里掏出军用水壶,喝了几大口,递给部下:“喝几口暖和暖和吧。” 高梁酒给两个潜伏者补充了热量,他们耐着性子静候“罗宝兴”上钩,大约过了五十分钟,吴影子住的那间杂物的小屋里亮光闪了一下,那扇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那宪兵一看,高兴得轻声说道:“排长,蛇出洞了!” “禁声!”韦排长掏出匣枪。 月光下,只见吴影子慢腾腾地走出门,站在那里撒尿。那宪兵顿时凉了半截,轻声嘀咕:“***,咱白挨冻了!” “莫急,他会行动的!” 吴影子撒过尿,返身进屋,关上门,过了好一会儿,那门重新开了,他轻手轻脚溜出来,朝花园走去,韦排长得意地说:“怎么样,他不是出来啦!” “嘿嘿,韦排长料事如神!” 但接下去出现的事情却令人费解,只见吴影子顺着碎石子铺就的甬道走了一段路,在通往仓库的岔道口突然驻步不动,站了足有两分钟,然后朝假山那里走。 宪兵觉得奇怪:“咦,怎么搞的,他为什么不进仓库?” 韦排长也吃不准这是什么路子,但他不主张轻举妄动,“别动,先看看再说!” 其实,吴影子本来就打算进仓库,他爬起来后,先以撒尿为幌子去外面察看一下动静,然后回屋穿上外套,扎紧鞋带,准备从雪窦寺越窗而出,去五公里外的藏龙洞向庄侠龙手下的喽罗交代劫枪事宜。他第二次出门时,一阵微风拂来,他闻出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异味,似香非香,似臭非臭,他多生了一个心眼,慢慢地往前走,行至岔道口,又有一阵风吹来,这里离韦排长埋伏点很近那异味渐浓,吴影子这回辨别清楚了:“这是酒味!” “啊!”吴影子大吃一惊,肯定是有人在露天埋伏着,熬不住寒冷,喝酒暖身,吴影子顿时警觉起来,“***,这埋伏显然是冲我而来的。决不能让他们发现我藏在铺底下的那包麻药!” 想到这里,吴影子爬上假山,在上面待了一会儿,慢慢地走下来。他突然一个侧身:“扑通”跳进了表面已经结冰的荷花池中…… 面对一条内陆的河流,微波细澜,历尽沧桑而又平静如初的峡谷啊,不断消失的身影拉得很长。 宪兵队长被韦排长从睡梦中唤醒,睡眼惺松一看,想起傍晚布置的那桩事情,连忙撑着身子问道:“怎么样,把那家伙逮住了?” 韦排长沉浸在失去一百大洋的悲哀中,哭丧着脸道:“队长,卑职判断失误,罗宝兴没盗枪。” 毛人凤看看手表:“还早哩,才一点多钟,你们可以再等等嘛!” “这家伙刚才出来了,可是并没盗枪,在花园里篼了好一会,后来掉进荷花池了。” “哦,死了?” “没死,他喝了好几口水,挣扎了一阵,后来自己爬上来了,冻得瑟瑟发抖。我们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有梦游症。每年发三四次,今天正好发作,根本不知道自己睡着了会出事跌进池里去。” 毛人凤看看床头挂着的湿度计,倒抽了一口冷气,“零下6度,乖乖,荷花池已经结冰了吧?” “是的,外面冷得不得了!” “唔……你们是不是露出马脚,被他轧出了苗头?”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在旧砖堆后面,冻得淌清鼻涕也没动弹。” “抽烟了?” “没抽,怕暴露目标。”韦排长回答得很爽快,心里却打了个咯噔,烟没抽,酒可是喝过几口的,我待在上风头,会不会酒味随风飘过去了?嗯,这一节得隐瞒住,等会儿去对刘二那个宪兵讲一声。 毛人凤倒没往酒上想,眨着眼睛深思地说:“这么说,可能是我们神经过敏了。不过,小心没大错,多留点心总不是坏事。” “队长,那我走了?” “好吧,你们今晚辛苦了,明天就不要做勤务了,好好睡一觉,另外,你做个帐单,每人领五元特勤补贴费。” “多谢队长!”韦排长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再说吴影子虽然没实现计划,却避过了宪兵的埋伏,暗道:“侥幸!”这件事给他敲了记警钟。他意识到宪兵对自己有怀疑,次日在伙房干活时,特别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恐有危险向自己袭来。一天无事,毛人凤、韦排长都不再来找他。吃过晚饭,吴影子回到小房,早早上床,倒头便睡。明天上午敢死队就要行动了,他得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意外。 但他没料到,危险并没有过去,而正在悄悄向他逼拢过来! 真正的危险来自特别卫队训导员甄海林。甄海林是下午从杭州返回雪窦寺的,听毛人凤说来了个新厨子,心里疑窦顿生。但他和毛人凤疑点不同。毛人凤怀疑吴影子是来盗枪的,他则怀疑新厨子可能跟“劫持张学良”有关。甄海林深知自己此番责任重大,不敢疏怠,不顾旅途疲劳,马上去找雪窦寺方丈,询问“罗宝兴”来路,方丈拿出绸缎庄老板的条子让他过目。甄海林于是马不停蹄即刻下山,气喘吁吁赶到溪口镇,摸到绸缎庄一问,王老板去奉化购货了,今天不回来。照甄海林的本意,是想追到奉化去问的,但溪口到奉化每天只有一次班车,早已开走了,步行去吧,有几十里地。天又快黑了下来了。他这个大胖子实在没勇气上路,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回山,待明日再作计较。 甄海林是吃特工饭的,处理事情和毛人凤不同,他主张“防范在先”不管这个厨子是真是假,先当假的对付再说。吃过晚饭,他也不跟毛人凤通气,马上召来韦排长:“那个罗宝兴,我要对他进行审查。在未证明他可靠之前,要对他实施监视!” 韦排长说:“报告训导员,毛队长已经让卑职留意此人的举动。” 甄海林道:“其他不管,谅他也掀不起大浪,唯一要注意的是谨防他在饮食里做手脚。从明天早餐开始,你负责监视防范,他进伙房前,必须对他进行搜查,任何物品都不许带进伙房。进伙房后,不准再出门,如果要拉屎拉尿什么的非要出门去,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另外,他干活时,你的眼睛必须一刻不离地盯着他,不可疏忽大意。 韦排长不知有“劫持张学良”一说,但他不敢顶撞这位毛队长都让着几分的训导员,连连点头道:“遵命!不过,训导员恕我实言,卑职一个人只怕盯不过来。” “你可以特色一个助手。” “是!” 甄海林想了想,问道:“毛队长让你监视罗宝兴,你是否发现他接近过张学良?” “没有,张学良自前天戴处长来过后,一直待在楼上没下来。” “那么赵四小姐呢?” “赵四小姐也没出门,内勤说她有时上楼陪张学良读古书,有时一个人待在楼下房里织毛衣。” “要注意,绝对不能让罗宝兴接近张学良或赵四小姐!” “是!” 对此,吴影子全然蒙在鼓里。他一觉睡到拂晓时分,匆匆起来,略略漱洗便往伙房去。按照分工,烧早饭是他这个“下手”的事,他得去准备早餐。来到伙房门口,正待进去,从里面闪出两个人――韦排长和刘江,当门拦住罗宝兴,“等等!” 吴影子冷不防打了个愣怔,借着伙房里映出的灯光打量对方,认出又是前天晚上打埋伏的二位,想起劫枪计划就毁在他们手里,心里那股火便不打一处来,冷冷地瞅着对方:“二位,有何见教?” “我们奉上峰之命,要对你进行搜查!” “搜查?”吴影子冷笑一声:“不敢动问,这是谁的命令?” 韦排长把脸一沉:“搜查你这样一个人,本排长也完全有权下令!” “这么说,这是你韦排长的意思罗?” “是又怎样?” “若是,我就不让你搜!” “哼哼,对不起,那只好强行搜查了。刘二,上!” 刘圭挽起臂袖扑上来。吴影子只一晃便躲过了,倒把刘圭闪了个趔趄,差点跌倒。韦排长一看火了,腾身扑过去,想揪住他,可吴影子又闪身,让过去了。两人急了,一齐扑上来。吴影子不恼不怒,只是一个劲地躲闪。三个人在伙房门前蹿来跳去,两个骂一个,好似顽童做游戏。正闹腾间,冷不防旁边有人大喝道:“站住!”这是甄海林来了。 韦排长忙上前道:“报告训导员,罗宝兴拒绝接受检查。” 甄海林二话不说,抽出左轮手枪指着吴影子道:“罗宝兴你听着,我们是直属中央的特卫队,担任着特殊使命,有权对雇佣人员采取任何措施。现在对你进行搜查,若再拒绝,就地枪决!” 吴影子被镇住了,垂着双手不再动弹。 甄海林收起手枪,嘴一努:“搜!” 刘圭上前,先掏吴影子的口袋,掏出一些零钱、几张草纸,一一让甄海林过目,物归原主,刘二又隔着衣服在怀里、后腰、背脊、大腿搜摸,最后让吴影子脱下鞋袜检查,没发现什么。 “穿起来!” 吴影子如释重负。他穿上鞋袜,正待进伙房,又被甄海林喝道:“站下!” “啊,怎么?” 甄海林已留意到吴影子的眼神了,怀疑没搜彻底:“把衣服脱下来!” 吴影子脸色煞白,眼睛飞快地左盼右顾:“这么……这么冷的天……” 甄海林重新抽出手枪,用不容抗拒的口吻说:“脱!” 吴影子刚把棉袄脱下来,就被韦排长一把抢了过去。 韦排长摸出一个比火柴盒稍小的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白中带黄的粉末,连忙送到吴影子面前:“训导员,您看!” 甄海林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式,略瞥一瞥,下令道:“把棉袄给他,绑起来,送我屋去!”说完返身就走。 吴影子缓过气来,顾不得穿棉袄,大声叫道:“长官,慢!” 甄海林转过身子,冷冷地问:“怎么?” “长官,我这是白胡椒粉啊,是想吃了驱风寒的。” 甄海林朝韦排长一伸手:“拿过来!”他打开纸包,凑近鼻子闻了闻,厉声喝道:“分明胡说八道!白胡椒粉也好,黑胡椒粉也好,都有一股刺鼻子的辣味,这东西怎么没有辣味?” 吴影子穿上棉袄:“回长官话,前天晚上小人梦游,掉进荷花池了,胡椒粉浸了水,辣味走散了。” 甄海林又闻了闻:“那你给我吃下去!” “长官开玩笑了,这胡椒粉又不是白糖,空口怎么吞得下去?我本来就在咳嗽,一吞还不呛死!除非拌在面条里吃下去。” “那好,伙房里有面条,你马上去下一碗,把这粉末搅在里面,统统吃下去。” 吴影子鞠了个躬:“多谢长官,小人正好发汗驱寒。” 四人进了伙房,吴影子在三双眼睛监视下,匆匆下了碗阳春面,倒进胡椒粉,呼噜呼噜几筷子就吞了下去,把甄海林看的目瞪口呆。 吴影子打了个饱嗝:“呵——浑身舒坦!” 甄海林无话可说,盯着吴影子的脸看了一会,朝韦排长打个手势:“你们呆在这里别走,看着他烧早饭。”说着转身走了。 吴影子伸了个懒腰,很响地打了三个喷嚏,对韦排长说:“你们这位长官真是个好人!” 韦排长从早晨四点半起就候在伙房里,又冷又饿,弄到头一无所获,肚皮里蓄了一团火气,大声喝道:“闲话少说!快烧早饭。七点半不把早饭开出来,有你的好看!” 嘻嘻……遵命!“吴影子身脚利索,马上淘米下锅。 刘二走过来看了看,问道:“今天早饭吃什么?” “赤豆粥,糯米糕。” 灶上架着两口大锅,吴影子在一口锅里煮粥,另一口锅里蒸糕。灶膛里烧的是树根柴,火力猛而耐烧,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倒并不在话下,一边干一边还和监视他的二位瞎聊天,把两人惹得哭笑不得。 两个监视者连同甄海林本人都未曾意识到,他们上了吴影子的当了。吴影子这次混进来行事,预先作过周密准备,那包麻药昨天他已带进伙房,乘人不备悄悄倒在红塘里。刚才那一幕,他是存心这样表演的,为的是麻痹监视者。此招果然有效,因为彻底搜查过了,韦排长和刘二对他已经放松了警惕。吴影子乘机将那罐红糖掺进粥中。 七点钟,吴影子停火,宣布道:“闷一会,过十分钟开早饭!” 这时,另一个姓李的厨子挑着一担荤素菜来了,他是特别卫队从溪口镇上的饭馆里请来的大师傅,烧得一手好菜点,张学良、赵四小姐的饭菜由他负责料理。他一来就忙着在小灶上给张学良下面条,让吴影子帮着切牛肉丝和豆腐干。 韦排长一早起来执行任务,几个钟头下来肚子早就咕咕地唱起了空城计,便凑到大师傅旁边道:“李师傅,您多下两碗吧,我和刘二早上忙到现在,还没吃过一点东西哩,弄碗牛肉丝面补充补充。” 李厨子好商量,一口答应,转脸吩咐吴影子:“多切点牛肉丝。” 吴影子一想不好:“***,这两个若吃了面条,就不会喝赤豆粥了,待会儿不好对付,不行!他二话不说,放下切菜刀就往外走。 韦排长一把拉住他:“干什么?” 吴影子一本正经道:“我去问问黄训导员,你俩的伙食是不是挂在小灶上的,若不是,打死我也不切,否则待会儿又要挨训了!” 张学良、赵四小姐的伙食费和宪兵是分开计算的,戴笠向甄海林交代任务时一再强调:为防止张学良用物质恩惠拉拢宪兵,坚持不准宪兵沾一丝张学良的东西!甄海林在宪兵中宣布说,这是特别卫队的一条纪律,谁若违反,严惩不贷!现在吴影子这么一说,韦排长还没反应过来,李厨子先自慌了,他怕追究起来牵扯到自己,连忙说:“算了算了!” 韦排长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指着吴影子恨恨地骂道:“你小子等着,有你的好果子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嘿嘿,我等着!” 七点半敲过,吴影子把赤豆粥盛在大木桶里,用勺子敲着桶口:“好啦,去招呼老总们来领吧!” 刘二跑去一叫,宪兵们饿马奔腾般地涌向伙房。他们都是江南人,一看早餐是赤豆粥、糯米糕,正配胃口,欢声连片,不等值日排长来掌勺,早已自己动手,舀粥的舀粥,拿糕的拿糕,只片刻的工夫,饭桶、箩筐已经底朝天。 韦排长冲吴影子弹眼露睛,“我们的呢?” 吴影子大着哈哈:“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给你留着呢!”他揭开锅盖:“粥、糕都有的是,够二位吃一天。” 两人不说话,盛了粥拿了糕只管吃。吴影子给李厨子盛了一碗赤豆粥:“李师傅,你也吃一碗吧,暖和暖和身子。” 李厨子有个泡茶馆的习惯,上山前已经就着弄茶吃过大饼油条。但他是个老好人,觉得人家已经盛了送到面前了,不吃说不过去,于是接过来。吴影子自己也盛了一碗,拿了两块糕蹲到灶下去吃。韦排长只听得他“呼噜呼噜”的喝粥声,那里晓得他把粥喝到嘴里后随即一口口吐在灶膛里,只吃了糯米糕。 吃过早饭,吴影子磨磨蹭蹭洗碗涮锅,完了又拿着扫帚去伙房门口扫地,暗候药效发作,那时他也将随之发作——把身上的那件大红卫生衫脱下来系在竹竿上,像插旗帜那样栓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上,聚在山腰御书亭里的敢死队马上会冲上山来。他用扫帚划拉着,耳朵里留意着伙房的动静,一会儿,只听见李厨子说:“唉!我头觉着有些晕,像是想睡觉了。” 韦排长说:“***,我怎么只想打瞌睡?” 刘二接话道:“准是早上起得太早了,我也觉着不对劲嘛!”话音刚落,里面“啪嗒”一下,李厨子叫声“哎呦”倒下了。刘二想去扶他,跨了两步踩在一块菜皮上,也摔倒了。韦排长看看不对,他原先是坐在凳子上的,现在想站起来,不料还没站稳,也一个趔趄跌倒了。门外吴影子听得真切,扔下扫帚走进伙房,拍手叫道:“倒也!倒也!” 韦排长躺在地下,只觉得全身酸软,像被抽去了筋骨,动弹不得,头脑晕乎发胀,看到吴影子这副神态,知道着了“道儿”,又恼又怒,强挣着说了句:“你这个小子”,便昏迷过去了。吴影子哈哈大笑,看看另外两个,早已不省人事,遂把三人拖到灶膛前,让他们躺在稻草堆里,顺手拿走了韦、刘两个的匣枪,扔在水缸里。 吴影子的麻药是根据绿林黑道秘方自己熬制的,其功效与古代的“蒙汗药”差不多,一般服后半小时发作,中毒者人事不省,约莫三小时后才苏醒,于身体健康倒无碍。韦排长三人是最后一批吃赤豆粥的,此时都已昏迷,吴影子料想其他人也已“睡”过去了,遂解开棉袄纽扣,准备脱下穿在里面的卫生衫。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往这边大步奔来。吴影子敞着怀往门口走,心想特别卫队官兵都已躺倒,这僧房院内没“睡”过去的除了他只有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张学良不可能到这里来,赵四小姐也不会这么狂奔,来人只能是朱参谋官派来查看情况的联络员,因此根本没生戒心。不料刚踏上门槛,来人竟把一只手枪对准他的胸口: “罗宝兴,把手举起来!” 这持枪的人竟是特别卫队训导员甄海林!甄海林怎么没被麻痹吗?这里面自有一番情由。刚才开早饭时,服侍毛人风、甄海林的那个勤务兵给打了2份送去。毛人风是南京人,对这顿早餐能够接受,吃了个精光,甄海林却是山东人,惯吃面食、辣味,对这种粘粘乎乎的甜食提不起兴趣,但又不便让伙房另做,便让勤务兵去仓库取了两听牛肉罐头、一包压缩饼干,关着门独个儿享受。吃过早餐,他又点了支香烟抽着。一会儿,他想去隔壁房了跟毛人风说一声,让对方多留意警戒,自己要下山看看绸缎庄老板是否已从奉化回来?他对“罗宝兴”存有戒心,非得向王文波打听清楚不可。谁知走到隔壁一看,毛人风和衣倒在床上沉沉大睡,两条腿却搭在床沿上,叫了几声都唤不醒。他便上前去用手推,也推搡不醒。他意识到出问题了,大叫勤务兵,没人应声,随即去旁边房里一看,勤务兵和另一个宪兵也倒下了。甄海林叫声:“不好,”拔出手枪跑到前面那排平房观察,只见宪兵们横七竖八都倒下了。从口吐白沫的症状看来,多半是着了蒙汗药的“道儿”,他来不及多想,马上往伙房奔去。 吴影子没想到胖家伙竟没躺倒,反而还活蹦乱跳地跑来用左轮手枪逼着自己,不禁一愣,脱口道:“你……你没……” “对,老子没着你的‘道儿’!怎么样,没想到吧?懵啦?” 吴影子当然不会被这胖家伙吓懵,在他一生中,经历过的“死里逃生”的危急时刻不知有过多少次。不过,现在可不能逞强,不是跟对方斗嘴的时候,不吭声最好,找个机会化险为夷。他眼里露出怯怯的神色,嘴里哼哼哈哈,一步步往后退。 甄海林跟他保持着两公尺的距离,一步步跟进:“退什么?站下,把手举起来!” 吴影子遵命站下,把手高高举起。 甄海林凭着特工的敏感直觉,意识到笕桥航校那帮东北空军策划的“劫持”行动将于今天实施,那些人准定已经埋伏在雪窦寺附近,只等这里发出信号,凭他一个人,无论如何是抵挡不住这帮亡命之徒的。现在只有逼“罗宝兴”交出解药(他相信对方有解药或解救之法),先把宪兵救醒,准备抵御袭击。此举事关重大,倘做不好,被袭击者把张学良劫走,那他甄海林在这个世界上算是活到头了! 甄海林喝道:“快说,你在早饭里放了什么毒药?” 吴影子嗫嗫喏喏道:“不是毒药,是……一种……” “是什么药?快说,别吞吞吐吐!” “是一种吃了要睡觉的草药粉末。” “蒙汗药?” “差不多吧。” “赶快交出解药,饶你不死!” “解药没有,不过……” 甄海林扑捉到了生机,咬住不放:“说!怎么解?说出来饶你不死,还有奖赏!” “搞一些浓盐水,每人灌两碗,不消五分钟准醒!” “真的?” “不敢欺骗长官!” “你快准备盐水!”甄海林把枪一晃,本意是增强震慑力,不料给吴影子制造了机会,他倏地一脚踢向对方持枪的手腕。 甄海林并非等闲之辈,否则戴笠点将也不会点到他头上了。别看他身宽体胖,真的动起手来动作一点也不笨拙。他见吴影子发作,急忙往右侧一闪,毫不迟疑,举枪朝吴影子就是一下。 吴影子惨叫一声,栽倒在地,痛苦不堪地在地下乱滚,满身满脸满地是鲜血。滚了一阵,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躺在地下不动了。 甄海林见状,心里凉了半截:糟糕,这一枪打偏了,这家伙看来活不成了。他刚才是对着吴影子的臂膀打的,但照此状看来,这颗子弹分明打在要害部位了。甄海林站在那里,看了看左轮手枪,听听外面并无动静,稍稍松了口气:幸亏这枪口径小,声响不大,现在怎么办?他想了一阵,觉得只有采取这样的办法:用枪逼张学良作为人质,守住小楼和他那帮部下对峙,时间稍长必有转机——雪窦寺和尚会下山去报急的。只是这事不大好办,张学良虎囚雄风在,对他亮手枪要有十足勇气;另外,万一那帮军官中有二楞子式的家伙不买帐,真开起火来,误伤了张学良,同样于他不利。不过,事到如今,除了此谋别无良策,看来只有这样办了。 甄海林刚要迈步,地下的吴影子抽搐了几下,发出一阵微弱的哼哼声。这声音绊住了训导员的脚。他想:这家伙看来一时死不了,我还是逼着他说出解救办法吧,刚才那“浓盐解救法”一定是假的。甄海林走上前去,俯下身子去观察。不料,吴影子突然大吼一声,飞起一脚,蹬在他的胸部。这一脚力势沉猛,竟将重达将近二百市斤的大胖子甄海林踢了个双脚离地,重重摔倒在三米开外,那把手枪也从手里飞了出来,落在灶台上。 甄海林摔在地上,强挣着撑起来,倚在水缸上,用怒铮铮的目光看着吴影子。他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却吐出一大口鲜血,头一歪昏死过去了。 原来甄海林刚才那枪并未打偏,确实击中了吴影子的右臂。但吴影子马上另生一计,一跌倒就满地乱滚,滚得浑身血污,使对方分不清子弹究竟打在哪个部位。接着,他佯装昏死,诱对手近前察看,带伤反击,一举成功。 吴影子从地上爬起来,脱下卫生衫,撕下半截袖子裹住伤口,尔后穿上棉袄。正要出门,他又回头看看甄海林。为防止他马上苏醒过来,吴影子将他一脚踢翻,解下裤带反绑双手,拖到灶下,与他的部下捆在一起。 吴影子走出伙房门,拿了根竹竿,把卫生衫系在上面,擎着往前院走去…… 二十二 少帅难题换忠义 二十二 信号 蝎子泪水 少帅难题换忠义 吴影子绕过假山来到银杏树下,把竹竿往树身上一倚,收紧腰带待上树,背后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好小子。你他妈真是条汉子,竟干出这等事来!” 吴影子大惊,以为药效失灵,有人提前苏醒了。他倏地一转身定睛一看,从假山上跳下来一个握枪的大汉和瘦高的和尚。大汉握着枪冷笑着,眉宇间透着一股凶悍之气;瘦和尚个子高得出奇,约有一米八五,体重却不超过六十公斤,站立在人面前就像竖了根电线秆子。吴影子怒目园睁,忍着伤痛一声大喝: “呔,你们是什么人?” 大汉冷笑道:“我们是何人,你等会便知道了,现在束手就擒吧!” 大汉说话的时候,瘦和尚弯腰从地下捡了一块鹅卵石,三指一捻顿时粉碎,飘洒下一缕缕尘屑。吴影子知道这是少林寺“拈花功”,凡是会这种工夫的人,必是擒拿高手。 这两个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是何来历呢?先作一个交代:大汉就是特别卫队副队长吴集光,吴集光不是死了吗?原来敢死队袭击了屠寓所,吴集光被敢死队用刑审讯,最后逼出了口供,便昏死过去了。 醒来之后,脖子上火辣辣地,躺在一个老百姓家。敢死队撤走时,吴集光被挟到学校后巷,黑夜里贺旋风一急,奇$ ^书*~网!&*$收*集.整@理一斧头劈偏了。老百姓误解为被强盗袭击的受害者,吴集光就保住了一条性命。 斧伤还未全好时,他就离开了养伤救命的人家,向戴笠报告了经过。戴笠没有责罚他,三天前又来到了雪窦寺同复兴社一名出家和尚特务接了头,口授了戴老板的密令计划。 他们的双重任务是监视特别卫队人员和可疑人物。今天早晨,吴集光秘密侦探有关“绑票失踪”案刚回来,就发现了书亭里聚着一群人,观察了一刻钟,吴集光突然跳了起来,大惊失色,书亭里的这群人正是航校的东北空军教官。 再说这群人也不像旅游者那样轻松悠闲,尤其是其中一个黑脸大汉,站在亭前一动不动,不时举起望远镜朝雪窦寺窥望。吴集光心一颤,快速上来,好不容易找到特务玄校和尚,二人急风急雨分别去向训导员和宪兵队长报告。吴集光俩从庙宇通往僧房的旁门进来,直奔甄海林卧室,不料扑了个空,推开隔壁毛人风的房门,发现宪兵队长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又往宪兵房里去看,皆是如此,两人俱骇!这时吴影子擎着竹竿从伙房里出来了,吴集光一见,马上意识到那件红色卫生衫是信号。若能阻止吴影子发信号,无疑是为复兴社立下了大功,于是领着玄校和尚过来了。 吴影子朝两人拱拱手,试探道:“二位师傅,你们可是隔壁雪窦寺的高僧?” 玄校道:“是雪窦寺的,‘高僧’二字可不敢当。你怎么样?还是乖乖投降吧!” “师傅,你们是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常言道:出家人勿起恶心,怎么能干这种拽拳踢腿的凶事?”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假,正因为如此,我才劝你束手就擒,须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吴影子眉毛一耸,不胜惊讶道:“唉!唉!唉!真是阿弥陀佛了,此话怎讲?放下屠刀?我又没杀人放火,我是给这里的老总烧饭的厨子呀!” “你是厨子不假,可正因为是厨子,才能在饭食里下毒,一下子残害了数十名国家军人,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贫僧一双眼睛比孙行者还灵,一眼看出他们是吃了毒药!” “哎呀,大师傅你搞错了!你的法眼倒没看错,老总们确实是误吃了毒药,不过下毒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厨子李某,他已经被我抓住了,这会儿绑在伙房里,你们可以去看看,问一问。” 玄校和尚毕竟年轻,竟信以为真:“真的?” 吴影子眼睛不眨一眨,张口就赌了个咒:“若有半句虚言,我三日之内必被你们的师父如来佛打发到阎王爷那里去!” 吴集光却不是那么好骗的,喝住真的要去伙房的和尚:“别走!哼,我问你,你把这玩意拿来干吗?”他指着竹竿。 吴影子一本正经道:“这是紧急救援信号,我拖到树上,山下镇子里有这里老总的暗哨,看见了马上会赶来的。” 玄校冷笑道:“山下有没有老总们的暗哨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御书亭里来了一帮穿皮夹克的家伙,正用望远镜往这边看呢!” 吴影子一听,知道朱参谋官他们已经来了便更着急了。他后悔自己缺乏先见之明,刚才没捡支手枪揣在怀里,现在可以发挥作用。眼下怎么办?他眨了眨眼睛,心里嘀咕道:“看来只好来硬的了!” 吴集光不耐烦跟吴影子多费口舌,朝和尚挥挥手:“把他拿下!” 玄校窜上前去,耍开了猴拳,二招虚幌子一过,来了一招实实在在的“猿猴摘葡萄”,右手中、食二指直伸,闪电似的袭击吴影子的双目。吴影子不慌不忙,待对方手指即将触及自己时,脚跟不动,身子往后咯咯一仰,右手旋风似地一挥一抓,只听见一声凄楚的嚎叫,玄校的两根手指已被折断。吴影子随即一个蹿纵,空中飞腿,一脚踢在对方腹部,把玄校踢得倒退一丈,仰面跌翻。吴影子瞥了玄校一眼:“此唤‘关夫子仰天观月’。” 玄校和尚大怒,牙缝里透出三个字:“好小子!”一步步地朝吴影子逼来。吴影子见他来得凶狠,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想扬长避短,施展轻功腾身飞腿攻击对方。不料玄校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突然一个箭步急扑上前,吴影子双脚刚刚纵起,被和尚伸脚一绊一挑,身子在空中打横,也飞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下,那条伤臂震得巨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强忍着急撑起来,重新站住。 玄校冷笑道:“嘿嘿,此唤‘岳鹏举伏地攻书’!” 吴影子急提一口气,出奇不意地一窜而起,足有五六尺高,像只凶猛的苍 那样朝玄校扑去,双腿蹬向胸膛。玄校避让不及,急忙运功相挡。吴影子蹬在他胸前,恰似踩着一面皮鼓,硬绷绷的,似有一股反弹力。他知道这是少林排打功,生怕玄校反袭过来,慌忙气沉丹田,往侧里一跃,扑向银杏树正落在那根竹竿前。他伸手抓住,一撑,一跃,连竹竿一起上了树。 吴影子那招“悬空脚”力注千钧,玄校和尚纵有排打功护身,也只御去六七分力道,这一记挨下来,胸口一阵闷痛,差点吐血。他双手抚胸,站在那里运气护身。 吴影子把竹竿往树丫上一搁,单臂抓着丫枝向上攀爬。这株银杏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书龄了,苍老刚劲,班驳粗裂的虬干斜伸四面八方,繁茂的树叶舒张如伞。要让待在山腰亭子里的朱参谋官等人看见信号,必须把竹竿搞到树梢顶端。 底下,玄校缓过气来,奔到树下,准备攀爬上去跟吴影子拼命,被老奸巨滑的吴集光唤住,玄校和尚静观形势,胸中另有乾坤——用石头当武器攻击吴影子。 吴影子上了树,松了一口气。以他的轻功,若在树上格斗,即使伤了一条臂膀,他也有把握对付这两个贼秃驴。眼下他急着往上面爬,根本顾不上低头看一眼,不料刚攀上一根丫枝,底下唰的一声,右脚踝骨上着了一块鸡蛋大的石头,一阵钻心揪肺的疼痛迅速向上扩散。他挣扎着爬到上一枝丫枝,伸手一摸,脚踝处竟已肿胀,心里凉了半截:脚踝骨碎了! 玄校和尚仰脸望着吴影子,狞笑到道:“小子,味道如何?” 吴影子伸手接住玄校和尚掷来的一块石头,反手掷向玄校。 吴影子咬咬牙,以独腿单臂着力,继续往上攀爬。底下玄校和尚急了:越往上,枝叶越繁茂,石子命中率将大大降低!他看看那件在绿影婆娑间晃动的红杉,心生一计,在树下转了一圈,捡了三块边口锋利如刃的小石头,觑得较准,以“连环袖箭”的手法投掷出去,两块擦在枝叶上,偏了,一块不偏不倚正砸在竹竿上,劲力所透,石刃似刀,竟把竹竿齐崭崭截断,连同那件卫生衫飘飘悠悠地往下掉落。玄校抢上去抓在手里,退后数步,朝上面摇晃着,得意洋洋道:“小子,信号在贫僧手里,看你咋办?” 竹竿一断,吴影子连叫糟糕,他怕底下还掷石头,继续忍痛攀爬,一口气爬到银杏树上部,在一株仅手指粗的摇摇晃晃的丫枝坐下。他低头一看,已看不见玄校的影踪,估计对方也看不见他了。他看着断竹竿,开始考虑如何发信号。看看自己身上,外面穿着黑棉袄,里面是白衬衫,若把这信号扯出去,朱参谋官他们看见了恐怕会当成危险信号,来个全体撤退,那就糟了。约定的是红色衣衫,就必须扯起红衣衫,可是,现在怎么找红衣衫呢?冒险下树,从老秃驴手里夺回卫生衫?不,此法不妥!他已伤一臂一褪,下去不仅夺不回卫生衫,还将把性命搭上去。 吴影子摘下几片树叶,放进嘴里嚼着,想当止血药敷在伤口上。他脱下棉袄,又脱下衬衫,目光突然被袖管里的血渍所吸引,心里一动:我何不这样来一下……吴影子微叹一口气,毅然解开裹伤的毛巾,伤口正往外渗血。他掰下一段指头粗的树枝,用牙齿竟一断要成尖角状,插进创口,猛然一搅,天昏地暗,树形旋转!他忍住剧痛,吸着冷气,强迫自己稳住身子,抓起衬衫往伤口凑…… 山腰御书亭里,二十七名敢死队员(三名在奉化机场)等得心急如焚。贺旋风站在亭子前面,望远镜久久放在眼前,眼睛凝然不动地望着雪窦寺那棵大银杏树。朱仁堂第七次看手表,微声道:“八点零五分啦!” 豆金才走过来:“大哥,怎么的,别是节外生枝,吴影子出事了?” 张三贵回答:“不会,这个人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应变能力强,又极重信义,不会误事的。” 这时,贺旋风忽然叫道:“信号!信号扯起来了!” 朱仁堂拿起望远镜一看,银杏树那深绿色的枝叶上,摇摇晃晃地扯出一件红衣衫(谁会想到,它是血染的呢?)阳光映照下,红绿相应暗暗,赫然醒目。他兴奋地说:“吴影子好样的!”接着把手一举:“弟兄们,上!” 敢死队员早已蓄足一股劲,如离弦之箭一般往山上冲。 却说玄校和尚在银杏树下守煮待兔。反正信号已缴获了,外面那帮子不见信号,哪敢冒冒失失往里闯?贼秃驴做梦也想不到,吴影子竟会忍着巨痛,划开伤口,用鲜血染红了衬衫向敢死队发信号!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玄校一愣:是谁来啦?民团?没这么快嘛!***,难道御书亭里那帮子不等信号就冲上来了?他还没想出个究竟,大门“哗啦”一声倒下了,敢死队员破门而入,一涌而进。玄校和尚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异想天开地欲作螳臂挡车的尝试,迎着队员走上去,合掌道: “阿弥陀佛!诸位是什么人?来本寺如何贵干?此处是僧房,向不接待外宾,你们有事请去寺院知客堂。” 贺旋风手持双抢,朝和尚看看:“你是雪窦寺和尚?请你回寺去,我们来此地执行公务,与你无关。” “阿弥陀佛!老衲是负责主管僧房的,岂可随便离开此地!” 贺旋风正要发火,银杏树上传来吴影子微弱的声音:“这贼秃驴是特务,打死他!” 贺旋风二话不说,抬手一枪,子弹射进玄校腹部,贼秃驴双手捂着伤口倒在地下。旁边一个军官正想举枪补射树后的吴集光时,朱仁堂赶到了:“别打死他,少帅有令,不准伤人。除非迫不得已的自卫,一般不要开枪,吴寨主呢?” 吴影子在树上道:“我在上面,下不来了。” 朱仁堂道:“挂彩啦?” “胳膊、腿骨都折断了,又淌了不少血,动弹不了啦。你们上来一个人把我接下去就是了,其余人快去救少帅,他在后面那幢小楼房里。” 朱仁堂朝一个瘦高个军官打个手势:“你上去把吴寨主接下来。豆金才带两人负责警戒,何宇、庞大辉负责把宪兵的武器集中起来,其余弟兄随我去接少帅。” 小楼里,外间那两个值班的内勤还未苏醒,张三贵让留一个人看住他们,其余人一起上楼。楼上,张学良和赵四小姐正坐着说话。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赵四小姐走到房门口往下张望。 朱仁堂大叫:“四小姐,我们来了!少帅呢?” 赵四小姐还未答话,张学良迎到门口:“你们来啦。” 朱仁堂等人上了楼,一齐冲张学良行军礼:“少帅,您好!” 张学良立正,还礼:“弟兄们好!” 朱仁堂道:“少帅,飞机已经降在奉化机场,我们开来的汽车就在山下镇口,请您马上随我们下山,直返西安。” 张学良目光炯炯扫视众人:“弟兄们,学良深谢诸位为了此次营救行动所作出的艰辛努力!只是,学良经再三慎思,决定不走了,诸弟兄们仍回笕桥航校。” “啊?!”众口一词,石破天惊,大出意外! 张三贵跨上一步:“少帅,飞机已经被我们所掌握,今天的气候也适应作长途飞行,因此可以绝对保证安全,请少帅尽管放心!” 张学良摆摆手:“弟兄们误会了。学良不走,并非担心飞行安全,而是另有原委,我向你们简述一下……” 张学良突然作出“不走”的决定,和三天前戴笠的来访有关。戴笠和张学良的私交是有一定基础的,早在民过十八年“东北易帜”时,他就和少帅有交往。此后关系渐趋发展,虽未义结金兰,却日臻亲密。“西安兵谏”发生后,戴笠之所以敢去西安见蒋介石,与跟张学良的关系甚好是分不开的。 不过,这次戴笠来看张学良,却不是念及私交友情,而是奉蒋介石之命前来充当说客的。原来蒋介石担心复兴社特务处万一疏忽,给那帮东北空军钻了空子,真的把张学良救走,那将造成于他大大不利的行势,便决定在复兴社和中央宪兵之后,再设一道关,这道关就设在张学良身上,他要张学良自己不肯走。蒋介石熟知张学良的禀性,遂作了一番谋划,如此这般授意戴笠来见张学良。张学良对于戴笠的突然到来并不觉得奇怪,照两人的私交和戴笠的特殊地位,戴笠完全可能来看望他。少帅在楼上卧室接待特务处长,宾主寒暄几句后,戴笠示意自己的随行人员及甄海林、毛人风下楼,张学良会意,知道戴笠有话要说,便朝赵四小姐使个眼色,让她下去。 楼上只剩下张、戴两人。戴笠起身把房关上,问道:“汉卿兄,在这里生活还习惯吗?” 张学良笑笑:“学良行伍出身,苦也吃过,福也享过,无所谓习惯不习惯。” “警卫照顾得如何?” “还可以。” “汉卿兄,雨农临来之前,委员长特地把我召去,让我给捎话:生活上若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一定完全解决。” “请雨农兄回去转告委员长,学良生活上没什么困难,唯一的要求是希望委员长能考虑早日恢复我的自由。” 戴笠连连点头:“好!好!雨农一定向委员长原话转告。” 张学良又说:“据报纸所载消息看来,最近中日军事形势较去年似更严峻,学良系黄帝子孙,党国军人,当然与民族、国家兴亡紧密相关。请雨农兄再向委员长转告,就说学良若获自由,希望能带一只部队,开到关外与日本人作战。” 戴笠见话题渐渐接近自己的预定目标,心中窃喜,开腔道:“唔唔,雨农,定向委员长报告,请汉卿兄放心就是。嗯,汉卿兄很关心中日间的形势,雨农最近获得一些有关这方面的情报,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学良愿闻之!” 戴笠侃侃道来:“最近,天津发生日本浪人抢劫海关仓库大案,案犯目前尚未辑获;上海也有案子,日本浪人私运大批铜元出口,用作制造子弹,被中国海关查获,他们当场发作,殴伤官员七人,这两桩是带政治性质的刑事案件。经济方面:上周,日本驻华北军部在丰台购地,欲作屯军之用;本周,日商吞没了长城煤矿,宣布今后所采煤矿全部运进日本国。军事方面:日舰七十二艘来华,拟在山东青岛举行以中国为假象敌人的大规模军事演习;情报分析,日军集中板桓、矶谷师团王牌准备强行登陆。华北日本驻屯军最近在天津、北平郊区及通县附近举行以攻占北平为目标的军事演习。” 张学良听着,脸上渐渐聚起一团怒云,戴笠一说完,他拍案而起:“日本人欺人太甚!” 戴笠附和道:“是的,确实欺人太甚。” “唔……委员长对此表示什么态度?” “委员长也颇觉愤懑,准备通过外交途径向日本方面提抗议,据说已召见过新上任的外交部长王宠惠了。” 张学良眼里显出失望的神色:“事至今天这样的地步,恐怕光靠外交途径是不能指望解决问题的。对强盗,必以暴力相抵才行!” 戴笠笑道:“汉卿兄这个观点和委员长可谓不谋而合。不过,委员长一贯主张‘攘外必先安内’,国家内部先要平定下来,才能考虑对外军事行动。” “安内?国共合作不是已经开始接触了吗?” “汉卿兄,委员长的‘安内’是一个广义词,并不光指共产党,国军内部也存在这个问题,有一句话,不知雨农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戴笠故意把眼睛看着别处,缓缓开腔道:“有人向雨农报告,说汉卿兄的个别部属正在策划采取行动,要把汉卿兄劫持到西安。此是党国大事,雨农不敢对委员长隐瞒。委员长听了大发雷霆,说如果真的这样干了,他马上下令调动五十万中央军对东北军采取行动。委员长越说越火,当场写了一纸手令,交侍从室保存,说倘有这个消息报来,不必向他请求,只管执行就是。这是雨农亲眼所见。” 张学良听了,淡淡一笑,表面上声色不露,内心却受到巨大震动,同蒋介石了解他一样,他也十分了解这位契兄,知道在这种事上,蒋介石说得出做得出。如果他去了西安,五十万中央军进犯过来时,东北军是打呢还是不打?打两败俱伤,日本方面准保拍手叫好;不打,东北军退往何处,没处退!即使有地方退,中央军也必会前堵后追,必欲剿之而后快。他和杨虎城发动兵谏是为了促使蒋介石“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而如果因他张学良而使数十万军队陷于新的内战,这和兵谏初衷可是大相径庭,他将来在历史上该不该承担这一部分责任?…… 戴笠走后,张学良把自己关在房里,彻夜不眠,苦苦思虑,最后作出决定,为了避免新的内战,他甘愿忍辱负重,牺牲自己的自由,不去西安。但此时已无法同朱参谋官取得联系了。他并不知道吴影子就在特别卫队当厨子。 当下,张学良一说情由,朱仁堂等人先是一呆,继而不约而同全体跪下,朱仁堂求告道:“蒋介石不讲信义,少帅若不早脱樊笼,日后,恐难保性命。而且,戴笠的话只是一种恫吓。民心所向。少帅若飞回西安,蒋介石是不敢轻易动兵的!请少帅考虑十七万东北军弟兄的意愿,考虑关外三百万同胞的深重苦难,随我们即赴西安,率领弟兄们出关抗敌!” 话音刚落,众军官一齐以额叩地,齐呼:“少帅慎重。” 张学良抢到众人面前,从朱仁堂起逐个搀扶起来。可是,军官们意向已定,搀起这个,那个早已跪下,哭求:“请少帅即赴西安。” 张学良急了,单膝跪下,抱拳作揖:“弟兄们,你们若不起来,学良就陪你们跪在这里了!” 朱仁堂等只好站起来,犹自苦劝不止。张学良目视众人,垂泪道:“国势垂危,不容再有萁豆之争!请弟兄们以大局为重,听从学良忠言。你们回去吧!” 朱仁堂跟随少帅多年,特别西安兵谏后,出生入死,东北军瓦解,因他为救少帅东来西往,死里逃生,此时一切艰辛的努力,化为泡影,悲泪扑面而来……。张学良语音已定,难以动摇,抹抹眼泪道:“我们听从少帅钧命!” 从心里流淌的泪水是抹不完的,少帅参谋话刚出口,泪如泉涌,张三贵、贺旋风等人疾声痛哭。这是男子汉悲愤的哭,像雨疾,似风鸣,撕心裂肺;像山崩似海啸,惊天动地!谁也没有想动,营救少帅的壮丽的一幕,竟会这样落下!这一场集体痛哭决不亚于二月一日之夜三十六名高级将领的哭声。 张学良再次向军官们作揖,哽咽道:“诸位弟兄为营救学良,冒险冒死,真情隆意学良当刻骨铭心,永志不忘!弟兄们,时候不早了,你们下山吧,学良送大家一程。” 张学良、赵四小姐和众人步出僧院,往山下走去。行至御书亭,朱仁堂等站下,列队向张学良致意:“请少帅留步!” 张学良和众人一一握手道别,临末一躬到地:“弟兄们善自为重!” “少帅保重!” 众军官挥泪而别,一步一回头地往山下走去。张学良站在亭前,用深情的目光望着部属的背影,许久许久,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他还站在那里…… 背后,赵四小姐温和的声音:“汉卿,天冷风大,您没穿大衣,回去吧?” “嗯,回去。” 少帅转身,眼眶里滚下两行热泪。他抬起头,透过泪帘,望着雪窦寺上空的飞鸟,缓缓举步…… 敢死队人员渐渐看不见了,风更大,更冷。可是他们心里凉透了,枯叶在山道上飘卷着。 朱仁堂想到兵谏之后,多少日夜的奔波,辛酸、屈辱、仇恨……往事历历在目,心中酸泪潸潸,他无法控制,也无可奈何。 他突然大喊道:“老天啊,这是为什么?!” 敢死队员们又一次热泪盈眶,张三贵劝他也劝不住。 天地茫茫,大地沉浮,东北父老乡亲姐妹遭受着日本豺狼的奸淫,掳杀,他的心在流血,无声的呼唤:抗日,抗日……统一战线,赶走日本豺狼! 朱仁堂忽然感到天地缥渺,豺狼横道,政府无能,何处是他的家? 他含泪告别了敢死队,告别了老同学张三贵。 东北军他组织少壮派杀了元老派,现在正在追捕他这个凶手,做为一名军人,应该把自己投身到战场上去。 忽然想到驻守在河南的姑父孙连仲,只有去投靠这个表亲姑父了。 一个人的价值也就在希望中忽然光亮了。 他没有回西安,而是走了河南――孙连仲集团军。 烟景如梦,以后的日子谁也不能预料,历史更无可奈何。呜呼,谁之错,谁之过…… 二十三 虎落平原 兵谏残梦 二十三 分裂虎落平原兵谏残梦 作为个人,张学良已经无法在政坛上显示力量了,于是蒋介石报复的矛头又冲向杨虎成。 表面上,他把杨部的一些人员安置在陕西省政府,例如让孙蔚如主陕,让杜斌亟任秘书长,让续式甫任财政厅长,并差遣顾祝同对杨虎成甜言蜜语,拉拢言欢,似乎是在蓄意地弥缝前嫌,缓和对抗情绪。暗地里,蒋介石却以极其隐秘的方式进行布置。企图暗害杨虎成。“兵谏”刚刚过去,手段过于露骨,对蒋介石不利,因而整个阴谋是通过第三者来完成的。 一九三七年三月,中统特务头子李源溥,在南京找到当年坚守西安时因主和而被杨虎成枪毙的西安大绅褚小毖之子褚龙吟,特别进行优待,并安排陈立夫接见他,极力鼓动褚龙吟为父报仇,且把话说到这样程度:“具体事情有人替你干,只要你将来出面承认你是为父报仇就行了,别的什么你都不用管。”诸龙吟虽是一介书生,却颇有正义感,私心敬慕杨虎成在民族利益面前敢作敢为,目光深远。于是便回绝了特务。特务见他横竖不上钩,恫吓一番之后只好放他,褚龙吟在南京不能待了,逃回了陕西富平农村的故乡栖身度日。 杨虎成入陕后,曾处决过地方武装的头子甄士红。特务又千方百计寻见了甄士红的女儿甄芝彦,策动她为父报仇。甄芝彦潜至潼关,遇见了旅沪的进步学生彭毓泰,彭毓泰偶然间听得此事,良言规劝,晓以大义,甄芝彦迷途醒悟,也毅然决然地中断了阴谋活动。 处理棘手之事,蒋介石最讲究明暗两手。杭州三月,烟景如梦,蒋介石自溪口亲到了西湖边,连连向西安吹来暖风,说是他的病好了,腰也不怎么疼了,愿意与杨虎成见见面,而且认为在这样难得的季节里在西子湖边见面,彼此间最能恢复感情。蒋介石这话是开始由宋子文传达给杨虎成的,杨虎成没有在意。紧接着,顾祝同也告诉他这样的话,杨虎成忽然省悟:这就是“命令”。 三月底,杨虎成、于学忠、邓宝珊、李志刚乘飞机到了杭州,三月良辰美景,是西子湖最好的境界。会见时,蒋介石由宋美龄、宋子文、胡宗南陪着。 杨虎成先开口:“三个多月了,委员长身体好些了吧?” “腰疼渐渐地轻了,不要紧。” 蒋介石盯住杨虎成,“我对身体上的折磨,向来很能忍耐,吃一点苦,受一点罪,不算什么。” 胡宗南插言:“委员长这一点是绝对超人的,作为领袖,确属难能可贵。” 蒋介石止住胡宗南,说道:“我向来对人宽大,不记旧怨,以往如何待人,你们是全知道的,不必多说。但对部下过于信任,以致发生这次事故,使各方面受到损失,我身为长官,自觉不足为训。”说到这里,咽下口唾沫,正正身子,骤然间加重了语气:“张汉卿常对我说,他有老子,他跟他老子走;没有他老子了,他跟我走。他劝我搞法西斯组织,说什么‘国民若是不甘做亡国奴,非得大彻大悟、信仰领袖、拥护领袖不可,我们国民应有耐心,要给领袖一个充分试验的机会。’说的比骂的还要好听。可现在他竟如此,你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满厅里鸦雀无声,蒋介石的声音凌厉而尖刻。 “张汉卿有什么军人品格?打不过共产党,就向共产党投降;还吹牛皮要打日本,如果打不过日本,还不是要向日本投降吗?”他拍打着茶几逞威,“他的部队正在火线上牺牲,他和王以哲竟秘密跑到陕北与敌人议和,这怎么对得起部下,怎么对得起长官!王以哲身遭横祸,这是上天行罚,罪当诛之!” 宋美龄见他脾气太大,又见杨虎成半低着头,脸色很不好,忙端起盘子里的水果给各位分发,边分边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嘛,汉卿又在溪口,就是吸取教训,也可以慢慢讲嘛。”她这样一说,蒋介石的话调才渐渐缓和了些。 “张汉卿是这样一个人,虎成竟跟着他走,仔细想想,能对得起谁?幸亏还没有荒谬到底,假如说昏天黑地中不肯回头,还能有今天吗?!张汉卿这些天自我反省,已经初步认识了自己的一些错误。我认为无论哪一个人,‘知错能改即圣贤’,能认识过错就能得到原谅,也就会有他的前途,我向来这样看人的。比方说唐生智,也曾背叛我一次,可是他表示真诚悔过,我不是还照样信任吗?!这是我向来的作风……” 蒋介石一口气讲了两个多小时。 目光下视、默不作声的杨虎成,在蒋介石说完后只说了一 句:“委员长的话,我记住了。” 第二天,蒋介石约杨虎成单独谈话。 蒋介石问:“事变解决后,中央对你的部属进行了处置,这样安置有没有不当之处?” “没有意见。”杨虎成回答。 蒋介石又问:“经过此次事变,你在这样个环境中继续任职,情感上是否觉着有不方便的地方?”杨虎成没吭声,他马上又说:“在事变中各级人员对你是有不满情绪的。你继续任职,各方面会有些不便。不如先往欧美考察一个时期。回来再任职。出国费用由政府负担,启程的具体时间也不必规定,可以从容准备,方便的话,把谢葆贞和孩子都带出去转转……” 蒋介石这一着棋,杨虎成作过揣测,当着蒋介石的面,他只好点头应允。 从内心讲,杨虎成不愿意离开陕西,不愿意脱离十七路军。久经沙埸的战将一旦脱离了自己所凭依的部队,无异于跤龙失水。张汉卿已经是失水蛟龙了。从杭州回到西安后,虽然蒋介石已经给他下了“革职留任”的处分,他仍密切注视着华东的紧张局势。他觉得经过此次事变,蒋介石怎么也挡不住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潮了,一旦抗战爆发,他就会投入战场而不再出国。 四月十六日,四月三十日,蒋介石两次来电,催促杨虎成起身,十六日电是让顾祝同代为相催的,电文里有这样的话: 总之虎成如磊落态度,听命辞职,则照中正在杭所谈者,毅然行之,不应提出任何要求条件,亦以至诚。 孙蔚如、赵寿山、孔从洲等人联名给蒋介石去电报,说明杨虎成将军患高血压病,请求准杨缓行,蒋介石不许。 陕西省银行经理李维诚,带着众位高级将领联合请求宋子文、宋美龄转恳蒋介石的电文前往上海,飞行途中,过郑州时,《大公报》总编辑张季鸾也上了飞机,二人相识,闲扯起来。张季鸾问:“杨主任何时去洋?” “尚在洽商之中。”李维诚答。 张季鸾悄声说道:“老蒋对张、杨恨之入骨,日后恐怕是凶多吉少,你老兄最好是超脱一些。”李维诚没有回答。 到了上海的第二天,李维诚在中国建设公司见到了宋子文。在西安营救蒋介石时,宋子文见了无论谁都面带微笑,和善之至,尤其对杨虎成及杨虎成身边的人,简直要作揖叩头。现在则大大不同了,摆出一副十足的官僚架子。李维诚呈上联名电文,说明了来意。宋子文看了一遍,慢吞吞地说:“这个请求没有什么好处。这对他说是维持纪律的最轻的处分,是经过研究的。他只有赶快来沪准备去洋。” “他有些病……” “如果有病,来上海医治也比西安强些。” 李维诚有些愤然:“这个意见我当然可以转达,但他的部属都在整理队伍,待命杀敌,不免有些难舍难分。再说,陕西人心实,他们一直相信委员长的诺言和你宋先生的保证,所以才联名,诚恳地请你转达。” 宋子文冷冷地说:“你再不要提陕西人了。委员长说过,‘陕西人野蛮透顶,过去就出过李自成、张献忠、犯上作乱有传统。’” 李维诚气得发抖:“我想亲自见见委员长。” 宋子文说:“委员长现在上海,正医治在临潼造成的牙疼、腰伤,脾气很大。我即就是委婉进言,他也决不会采纳。你最好不要去见他,增加对他的刺激。” “那么蒋夫人呢?” “她一个女子,哪儿管这号事?!” 离开建设公司,回到寓所,李维诚关上门,大哭了一通。 离开西安之前,杨虎成在新城公馆里会见了十七路军的主要将领。大伙议论纷纷,有人提议:“杨主任不能离开部队,更不能出国,既然被撤职了,可以以养病为由,住到耀县的药王山上,北面邻靠红军,与蒋相抗,等候时局变化,尔后再行出山。” 许权中非常激烈:“我率领我的部队担任警卫,中央来硬的,我们就和他硬干!” 许多人赞同这个提议:“蒋介石逼人太甚,在杭州说好的‘启程时间暂且不定’,现在却连连逼迫,这安的什么心?!” 杨虎成制止住众人:“张副司令与我举行了这次兵谏,为的是改变国策,挽救民族危亡。看目前的情况,蒋介石在这个问题上尚未最后翻脸。这是关系到中华民族生死相命脉的大事。我们不能让蒋介石抓住把柄来背弃在西安谈妥的条件。只要能实现全国统一抗目,就是把我个人牺牲了,把我们十七路军牺牲了,我认为都是值得的,是有意义的!”杨虎成动了感情,在场的许多人淌下了热泪。 五月二十七日,天清日丽,惠风和畅,杨将军即将飞离西安而前往上海的消息传遍了西安古城,成千上万的工人、农民、学生、各界爱国人士和市民,还有十七路军的官兵,从各条街巷向西郊飞机场汇集,飘飘彩旗下奏响着各样乐器,男女老少高呼着起起伏伏的口号:“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拥护八大主张!” “欢送杨将军!”……机场上更是人山人海,部队吹起了礼号,从乡村赶来的大锣大鼓和军号声、乐器声竞相起伏,响彻云霄。杨将军从人海甬道中缓步行进,挥动帽子,频频向人流致意,两旁排列的队伍争先恐后同他握手,许多人激动得热泪满面,说不出话来,甬道多长哟,杨将军足足走了一刻钟,才来到欧亚航空公司的客机旁边。这样盛大、这样隆重的送别仪式,在西安是空前的。学联的学生代表挤到飞机前,将几册题名为《故乡花草》的纪念册赠送给杨虎成,这是许多学生用来自终南山的一系列植物标本分贴的。杨将军捧住它,手微微有些颤抖。关中的土地,故乡的人民似乎有某种预感,在这一天是分外的激昂,分外的深情……杨将军在舱门口连连招手答谢,高呼:“朋友们,同胞们,再见!”他声气宏浩,声音象远雷一样掠过人海,掠过晴空…… 也就在这个机场,蒋介石脱险才五个来月,他就用一根有形无形的丝线,将杨将军调离了西安,调离了这块自小生养他的土地。离开古都了,飞机飞得很稳。杨将军的秘书发现,有一个头不蓄发、身穿朴素蓝制服的旅客同杨将军并排坐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不完的话。 秘书有意走过去了认一眼,哦!是周恩来先生!另一边是邓宝珊先生。周先生是冒着危险,去国民党的后方为杨将军送行的,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儿。 在杨虎成从西安尚未启程之前,为了早些料理出国的一些琐事,谢葆贞带着七岁的孩子杨拯中和副官张遇春早早赶到了上海,住在十七路军南京办事处事先联系妥的“新亚酒店”五楼房间里。为了安全,他们在旅客登记为“孙”姓。李维诚住在谢葆贞隔壁房间里进行照料,办事处主任晁晓愚从南京特意赶到上海,住在西藏路“一品香饭店”安排有关活动。 一天早晨八点多钟,李维诚正在谢堡贞房间里坐着扯闲,茶房敲门进屋,递上于右任的一张名片,说道:“于院长公馆来了一位副官求见。”于家与杨家是老交情,虽然于右任这个“宣尉使”在潼关碰了一鼻子灰,对杨虎成生过一番闷气,而两家私下的密切情谊却并未因此而中断。于公馆在静安路静安别墅里。谢葆贞是西安远客,来副官求见,是很自然的。 李维诚发话:“请他进来。” 进门的副官皮鞋锃亮,分头上打了蜡,模样白白净净。他向李维诚和谢葆贞一一鞠躬。向谢葆贞鞠躬时,问道:“是杨太太吗?” “是的。”谢葆贞小声回答。 “鄙人是监察院的副官,名叫张庆善。今天早晨,院长公馆炖牛肉,大阿婆(于佑任的老夫人)派我来请谢先生和少爷一同去吃肉,现在请您收拾一下,公馆的汽车已经来了,在门口专候。” 李维诚是陕西银行经理,人情事故极是精细,他登时生出几个疑点:“于公馆即使炖牛肉请杨夫人,为什么昨晚上不事先来电话打个招呼?今早上打电话也行,为什么没有电话,却派来一位副官?这副官怎么这等俗气,还拿着院长的名片作证明呢?这里酒店中新式汽车很多,专供宾客出入,为什么还要派车“专候”?谢葆贞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李维诚,李维诚笑着给张副官回话:“好罢!请您先回去,谢小姐稍事收拾,也就去了。” 副官又问:“我是不是在外边稍等一等,同太太一同去好些?” “那不必,这里的汽车也很方便,都是自己人,请不要客气。”李维诚说。 张副官不好纠缠,即告辞退出。李维诚送他到屋外后,立刻拨出于佑任公馆的电话,电话里异常惊讶:“哪有这回事?!”李维诚恍然大悟,知道那家伙是鬼蜮之徒,忙问茶房:“刚才那位副官呢?” 茶房说:“下楼去了,走了。” 李维诚连忙拨电话找来办事处主任晁晓愚一面将于佑任那张假名片递给他看,一面擦着汗水说话:“这次来上海并未露出真名实姓,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呢?” 晁晓愚说:“不单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欺骗手段也是高明异常,多玄乎呀!” 谢葆贞也惊出一身冷汗。她说:“刚才如果没有李经理在这里,恐怕就要闯下大乱子了!这里不能再住了,咱们另找个妥善的地方。”三个人坐着想了想,李维诚说:“这里怎么也不能待了。咱们是不是先回西安?” 谢葆贞说:“虎成很快就来,咱们这样往返,恐怕不合适。” 晁晓愚说:“那么,南京呢?” 谢葆贞说:“虎成他最讨厌的就是南京。” 李维诚说:“那就在本市寻个地方。你在宋子文先生和于院长他们两个公馆中考虑一下,看哪家比较合适咱再和他联系。” “当然于家是熟悉多了。”谢葆贞答。 当李维诚和晁晓愚坐汽车前往于公馆进行联系时,途中又扯起方才的事: “活见鬼!怎么会出这号事!” 晁晓愚压低声音说:“早就传说谢先生是共产党,会不会是军统那边盯住她了?” 李维诚摇头否定。他说:“上海华洋杂处,坏人很多,绑匪拉票,抢人卖人都是有暗网的,况且谢小姐才二十三岁,长得又那么标致。所以她的安全问题,实在是大意不得!” 晁晓愚若有所思:“李经理,政治这玩艺儿复杂极了。你可不要低估了委员长呀。他表面上温和宽厚,肚子里的弯弯曲曲可稠着哩。” 杨虎成出国以前,十七路军的重要干部赶到上海送行,一天晚上,在祁连路的临行寓所里,杨将军对赵寿山、孔从洲说下了许多体己话。杨虎成很激动,这个晚上的话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十七路军是由辛亥革命以前一部分被逼上梁山的穷苦农民组合成的,长期以来是一群合伙的弟兄关系,从民国初年到靖国军收拢,退到陕北,有了和共产党的合作以及安边教导队的举办,为参与北伐战争准备了条件。留在关中的部队一九二九年开到山东经过整训,才成为一支象样的军队。一九三0年回陕,大旗下共有六万人马,成为陕军中硕果仅存的部队。十七路军能在动荡风云里站住脚,倒不是我杨虎成有什么能耐,关键是我们能够跟着时代潮流前进,把我们的力量集中在国家民族的需要方面。 “这次‘兵谏’,我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扣了蒋介石使他没脸再打内战了。所谓“停止内战”一点,大体上有了眉目。剩下的一半‘救亡抗战’,我能不能亲身参加很难说。你们相处几年,比较了解,内部一定要精诚团结,舍此,就会被蒋介石肢解 消灭。我们是国民党军队中首先提出抗日的部队,要在抗日战场上积极作战,有了好战绩,得到人民的支持,他蒋介石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最重要的一点,我谈谈我们和共产党的关系。靖国军队失败后到了陕北,我和共产党有了接触,投入了大革命的行列,从榆林南下的时候,就是那么几千人,但声势很大,打败了北洋陆军第七师吴新田,坚守了西安,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日益走向反动,我们把国家民族的希望寄托在共产党身上,因此有了在皖北的合作。皖北暴动失败后,我们对共产党虽然还未失望,但对他们当时的政策接受不了。部队回陕,我们只能通过南汉宸、杜斌丞他们作些抗日救国活动。“九•一八”事变后,国民党卖国投降活动一步紧跟一步,而我们这时候和共产党的关系也不睦,以致有张汉民的牺牲,使我非常苦恼。过去有一朋友告诉我:“中国历史上各王朝的灭亡,不外有三个因素――外戚、宦官、藩镇,有一于此,这个王朝便要覆没。蒋介石已兼而有之,再加上外界有了强敌日本,内有武装的中国共产党,蒋介石这个统治绝不会长久。一九三五年共产党发表了《八一宣言》,接着毛泽东先生又派汪锋带他的亲笔信来找我,要建立统一战线,我觉得共产党的政策对头了,我们有了合作的条件。毛泽东之所以要主动找我们,我觉得这不是偶然的,他从我们以往的历史出发,知道我们不是封建军阀,是一支革命队伍。 “这次事变,全国上下一致喝采。我们这个摊子纵然这一次摔掉了,也摔得值,摔得响!你们心中有数。中国军阀全部败在蒋介石的手里,我杨虎成缠不下蒋介石,你们更缠不下他,能缠下蒋介石的只有陕北的毛泽东、周恩来。你们对共产党有一定的认识,我告诉你们:“我们住渭北,北边是朋友,南边是冤家;北边是光明,南边是陷井。到了蒋介石压迫我们,我们的存在发生危险时,我们就断然倒向共产党,跟着共产党走。兄弟,十七路军在你们手里,望你们好自为之!”说到最后,杨虎成强忍着泪,唏嘘不已。 一切都是一个梦,淡淡……淡淡…… 梦境中的火焰宛如一首民歌,使他不能想起,又想忘记。 二十四 委员长的电话 二十四 战场将军委员长的电话血肉城 历史的烟云……很快又被撼天动地的炮声湮没了。 台儿庄,在血中漂浮着。 争夺与防卫异常残酷,激烈。 台儿庄――第二集团军阵地每日约落炮弹七千余发。 朱仁堂擦去脸上的血汗和尘土,看着日军以坦克为前导,就象饿狼一样一次又一次的猛冲。 台儿庄外围的阵地工事,早被日军飞机轰炸和炮弹摧毁了。 台儿庄一带,耕地之下盛产石块,居民多叠石为墙;以故每一住宅皆系一堡垒。 朱仁堂看着日军冲入石墙占据之后,因无平射炮又无坦克车,无法反攻。 在这几天几夜里以血肉之躯与日军炮火与坦克搏斗,同归于尽……少帅,你知道吗?东北军一个也没后退,狗娘养的日本人被弟兄们打的缺胳膊断腿,尸体象小山一样堆在弟兄们的面前……家仇国恨,这就是仇恨! 李宗仁揉着太阳穴,爬在地图上久久抬不起头来。 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第一次粤桂战争,一直到进军江西,细细想了一下,从来没有哪一仗象台儿庄这一场仗使他觉出了它的沉重。 它的事关民族危亡,也没有哪一仗能够象台儿庄这一场仗赚得他这么多的心血,脑汁。也没有哪一仗象台儿庄这一场仗叫他惴惴不安,神经紧张。 上将李宗仁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场仗的万分险恶。但是,当险恶来临的时候,仍然禁不住地惶恐,甚至觉得灭顶之灾就要来临。 台儿庄这场仗,不仅仅关系到抗战的前途,也寄托着张、杨兵谏的政治感情,甚至关系到世界局势的变化。 这场仗打不好,上将李宗仁的处境将会出现严重的不妙。此刻,最关心这场战斗胜负的不仅是上将李宗仁,还有他的领袖蒋介石。 蒋介石让他打赢也想打输,输赢对蒋介石来说都有厚利可图。 李宗仁心里想着蒋介石,这位领袖不亏在上海青帮里混过,学得精明得很,似乎永远赚而不会赔本。 李宗仁做为第五战区的最高指挥,当然对台儿庄胜败成竹在胸,忽然他觉得失败的阴影还在纠缠着他。从台儿庄大战正式打响的三月二十三日凌晨六时开始,他感觉已被钉上了十字架,就没有离开过这个总指挥作战部;似乎也没有了一点点儿睡眠的欲望和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产生过……他流血的将官士兵,不用说都被他焦苦多少倍。 昨晚李宗仁的夫人从上海打来一个电话问他时,他还麻木在那激烈的炮火中。 夫人悄悄道:“德公……你是不是很难受,让我飞回徐州陪陪你……你看行不行?” 李宗仁无精打采对着话筒道:“陪我什么……?” 夫人声音柔柔道:“给你一点精神寄托,当然是陪你上床睡觉……你是怎么了?” 李宗仁十分麻木道:“我怎么了?” 那边的电话里,传来啜泣声道:“德公……亲爱的,注意身体,台儿庄打的很激烈吧!……” 李宗仁道:“激烈些……你不能来徐州。” 电话就挂断了,他又陷在沉思里。 李宗仁相信自己的战略战术是很高明的,牵着两只饿狼的鼻子走,矶谷师团被牵进了台儿庄。 他忽然想到守城的老将军孙连仲……汤部军团不大听话,可是委员长刚杀了韩复榘,必要时借委员长口谕敲打一下,量他也不敢怠慢。 哼,你的主子交给了我,你不听调遣,我就收拾你!待孙连仲把矶谷缠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汤恩伯赶到,内外夹击,这场仗是稳操胜券的…… 庞炳勋,张自忠两头打蛇一样缠着坂垣师团,妈的,等汤军赶到吃了矶谷这只肥狼之后,三面合围一举拿下坂垣这只饿狼。 消灭了这两只恶狼,等于把这日本天皇的两条护院的恶犬打死了,日本天皇也会心疼一阵的。 李宗仁这样想着,心宽了一些,他走出了地下室,来到院子里,夜不知什么时候降临了。 他发现,夜是地地道道地死了――没了一丝灯光,四野沉沉,偶而几声野狗碰到鬼一样的吠,刺激得他心里烦燥不安。 忽然,一阵排山倒海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李宗仁推开卫兵,爬上了当年的检阅台,向北方望去,只见一个火球,又一个火球……火球和火球连成了片。火光中间白炽,四周通明,形成了一些锯齿獠牙。 咣,咣,咣!一声声轰隆隆交织成一首优美交响乐。 李宗仁感到了脚下大地的摇晃,听到了炮声撕裂天空的呼呼狂吼。远离开战场的徐州尚且如此,台儿庄是个什么样就可想而知了。 稍许放宽的心又沉重起来。 风送过来激烈的炮火声,他望着北方火光中飞舞的萤火虫,心里很难受,因为他看到的是一群群士兵的血。 “报告长官,委员长的电话。”机要参谋叫他。 上将李宗仁心里猛地一抖,略一迟疑,便走进了机要室。 李宗仁望着参谋手里的电话,他却并没有马上去接,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长沙会战时,阎老西本来打得很好,谁知在战火正旺时,蒋介石打来了电话,把阎老西的部队调得个乱七八糟,长沙失守。 阎老西一口气跑到江西,逢人便说:“跑远一点好,委员长电话就打不通了!”李宗仁到第五战区上任前,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委员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学生希望校长不要打电话直接指挥五战区的部队啊!” 蒋介石笑了笑道:“德公,不打的!对你,我放心得过,放心得过。”如今委员长怎么食言了呢?忽然他也就明白了西安兵谏之后他答应的抗战条约……委员长对谁都不放心。 上将李宗仁还是接过了电话。 “德公……辛苦了,台儿庄仗……嗯……” 李宗仁拿着话筒应着。 “……打不赢,是要负责的!” 李宗仁明白领袖的意思,他是在打伏笔呀,委员长可能已经知道了仗打得很苦,他开始张扬手里的军法了。 “委员长,如果我的部队装备精良的话,仗早就打胜了。”李宗仁也为自己开辟了后路。 话筒里好长时间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蒋介石向他讲起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局势,情绪是消沉的,张伯伦鬼头得很,不想打仗,也不管他人瓦上霜,法国人自持有马奇诺防线;而德国人,却拼命地扩充军备,加强侵略。靠西方列强没多大支援希望;嗯,我们这里外有豺狼,内有虎豹呀!德公全靠你,做个抗战榜样罗!“ 李宗仁听出了蒋介石的弦外之音,慢慢应着,心想:你装出一副可怜相,让我给你卖命呀,这一仗我不是给你打的,是给一个民族打的,也是为西安兵谏的张、杨两将军受难而打的!蒋介石讲完局势,又道出了新词儿: “对付你手里的那些……土皇上,要用重鞭子。” “报告委座,台儿庄两埸最漂亮的序幕战,就是他们这些土皇上打的。”李宗仁放下了电话,他的手还在微微抖着。心里有一股郁愤升了起来,说不清也剪不断,索性一屁股坐在沙发转椅里,微微闭上了眼睛。 冷风刮了起来,天上落的雪成了红的。 两位将军并肩向他走来,一个是庞炳勋,一个是张自忠。 他们的脚步很重,很重,踩得他心好疼……一会儿两位将军的身影淡化了,慢慢地消失了。忽然他听到三枚棋子的吧答声,兵将炮,炮将兵……孙连仲将军又出现了,花白的铜锤一样的脑袋,饱受战火的脸没有表情。 孙连仲按照下级见上级的规定给李宗仁行了礼,李宗仁很谦恭地还了礼,亲自为老将军沏茶,递烟。 “老将军,论年资,你是大哥我是小弟,我没有资格指挥您,可是为了眼前的这场仗,小弟要委屈您了……” 李宗仁面前的空间让一颗花白的脑袋占据了。这颗花白的脑袋顶着一座破败的城,残墙断壁下一动不动……矶谷的几十门山炮,长长的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墙,毒蛇一样吐着红信,轰隆隆轰隆隆,炮弹打在了城墙上,炸开了花,炸开了他士兵用血肉筑起的城,那颗脑袋流血了,一缕缕,一丝丝……忽然那个捏棋子的魁梧师长一挥手,冲上来一大群士兵,用身子挡住了城墙缺口……一个矮胖的日本军官疯狂地挥舞着弯刀,恼羞成怒,一群外国记者,发出笑:“嘻嘻,皇军的精锐,竟然受挫于一支支那的杂牌军!” 更猛烈的炮火开始了对那颗花白的铜锺一样的脑袋的轰击…… 上将李宗仁眼前的幻象消失了。 他霍的一声站了起来,看看地图,沙盘。 矶谷师团已红了眼,猛攻三昼夜,才冲入台儿庄城内,与守军四十二集团军在庄内开始作拉锯战,情况非常惨烈。 自二十七日矶谷攻入台儿庄发生激烈巷战,第二集团军已伤亡过半,渐有不支之势…… 恶魔一样的夜,生与死在台儿庄拉着锯。 台儿庄,弹丸之地,想不到这座小小古镇,能随这么多炮火的轰击,能接受那么多尸骸的重压。更想不到的是,它能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被炮火撕裂成了碎片,而每一块碎片却还在战斗,还在复仇…… 冬天迟迟不肯离去,在这里居然下起了雪,雪是红色的,许多人都非常惊奇,天上下起了红雪。雪沉着血,血城里落着雪,一种天国的浪漫。 古运河里的水默默地向北流着,它如今变得血一样红,血一样凝重了。它因为自己变得血腥,污浊而痛不欲生。往年这个时候,它已是温情脉脉,常常扯起几叶白帆和一团团雾岚,给北中国秀出一片温柔的风景,就象北国女子一样,洋溢得出是自然朴素的美。 就象中国勤劳善良的民族一样。 吴影子浑身是血,更红的是眼睛,浸过血的一样鲜红,他最先感觉到的是疼,灼疼,刺疼,剧疼,最先恢复的是疼觉,开始浑身散架似的疼。 步兵营少校营长吴影子,终于两眼睁开了一道缝,眼里被血糊住的,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日本人的血。 最先看到的是一片明亮灿烂的球,一个接一个光亮;一条条的石街,一行行的路灯明明暗暗,闪闪烁烁,慢慢地火球移到他身旁。光亮在晃在动,而且动得极快,如车灯似流星。 今夜看星光灿烂,比他看天目山的群星还那么闪烁明亮,那是少帅的眼睛……忽有觉得是他做了强盗的毒辣眼神,日本人操你祖宗!也就记起了那一阵又一阵飞机轰炸和山炮怒吼,也就知道了矶谷前锋营武岗大佐挥舞着大刀冲进台儿庄。 炮轰刚停,吴影子大吼一声舞起一柄大刀,部下与部下抡起大刀的拼搏,当然前锋营武岗大佐战了不到一分钟,就被他砍着两半。 武岗大佐分成两半时,身体发出清脆的裂剥声,一股温温臊臊的腥味,冲进吴影子鼻孔。武岗大佐的肠子往外流了一地,眼睛却还睁着,吴影子恶心的唾了一口,骂道:“日你娘小日本,死了也不服气是不是,咱们来世投胎再比试。” 忽然,一颗炮弹落在了他身边。 纵然他轻功再好,炮弹还是比他轻功爆炸得快……等他再一次醒来时,也就知道丢失了阵地。 吴影子让副官摇通电话,直接向师部报告。他声音苍弱且显得内疚,焦燥不安。 “朱师长,兄弟。我对不起你……丢了阵地!” 电话里传来平静的声音道:“大哥,你尽了力,不能怪你。” “不!我没能守住兄弟交给我的阵地……” 电话听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大哥,仗打的很激烈,兄弟我知道……没有怪你,而是我们武器装备太差了。” “兄弟……”吴影子热泪盈眶,哭了起来。 “大哥,你伤的不轻,我派副官把你替换下来。” 电话挂断了,吴影子仍然哭个不停。 朱仁堂这双眼睛,忽然变成了两炉仇恨的烈火,锥子似的紧盯着北方――泥沟和北镇。 那片土地,黄昏时候被日军夺了过去。 耻辱。巨大的耻辱变做了巨大的仇恨。 朱仁堂脱去衣服从指挥部跳了出来后,疯了一样地挥舞大刀和他的士兵与日本强盗整整拼了一夜刺刀,总算夺回了北镇和泥沟车站。 天刚亮,日本人的坦克又上来了,骄横地向他们冲来。 朱仁堂和他的士兵急了,捆上手榴弹,滚到一辆辆坦克前,把手榴弹填在了坦克的履带下。手榴弹响了,响得沉闷而又滞重。 坦克被一团团尘土和砂石遮住了,天地一片浑混。 一会儿,日军第二次十五辆坦克车冲了进来,更加不可一世地压着阵地上的血肉跑,挟带着地狱里的风和雨。 朱仁堂红了眼,一腔心血里翻腾着仇恨,心中在默默呼道:“少帅,东北军弟兄们为你报家仇国恨。” 此时他觉得只有和敌人同归于尽,才能使被仇恨煎熬着的心灵得到解脱。他狼一样的目光盯着第一辆冲上来的坦克底舱,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向那个扑去。 但他被副官和参谋拖住了,同时几个士兵抱着捆好的手榴弹,滚向坦克…… 朱仁堂有点不理解,也许这是上苍的意志。 卡嚓嚓,一阵阵血水喷涌,硬是用肉体,阻挡住了坦克的前进。 他想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子,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师长的怯懦而造成的。他不明白,他认为那一刻是一场梦。 醒来后是不好明白为什么做那样的梦的?也似乎看到了少帅的眼睛逼视……似乎看到了王以哲军长被子弹击中时的眼光…… 血腥味弥漫着,他木木地立着,手中捏着三枚棋子,吧答吧答地响。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响着,他转过身骂了一句,不去接。 机要参谋道:“师座,司令部电话。” 朱仁堂神经质地抓起了电话。 是表亲姑父孙连仲打来的。 “仁堂侄,你一个大汉子,脸皮子竟这样薄!” “姑父……总司令……我……” 酸酸的,想哭,软软的,暖心。 “你打的苦死了,为啥不向我求援?” “没脸……阵地丢了。”朱仁堂痛苦地说。 电话里传来一阵似哭非哭的语声: “哈哈….咱爷们才丢了几寸?蒋介石他丢了几百里,几千里。” “总司令,蒋介石为君,四十二军为臣呀!” “仁堂……刚才,李宗仁来电话,问四十二军受得了吗?我说:‘你根本用不着问这种话’。他说:‘援兵很快就到’。” “总司令,汤恩伯不会象咱们这样听李宗仁的调遣的。” “我说了,侄子,不管哪家大嫂嫁人,咱爷俩要守寡。” 电话停了一会忽道:“侄子,我的外甥女欧阳这孩子,原在你们东北军空军,她现在是记者,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朱仁堂道:“我们认识。” 孙连仲在电话里笑道:“好,好……” 朱仁堂拿着话筒发起了呆,好大一会儿,才放下了电话,他出了指挥所。 恶战的间隙分外死寂,战斗的都没有了一点点气力,谁也知道,这种时候冲一下,一定会胜利的。 然而,敌我双方谁也爬不起来了,看到战斗进入了巷战,朱仁堂的心反而宽了一些。日军虽然攻进了台儿庄,矶谷是用坦克和重炮轰开的,凭着优势的武器攻开的。 进了台儿庄,成了一个庭院一个庭院的争夺战,矶谷的坦克、大炮就没有用处了。而我们的复仇的怒火却来了作用。 面对面的拼搏,刀对刀,枪对枪,人对人,血眼对血眼,中国人不怕你们日本人。 朱仁堂立在阵地上,几天来第一次看见了满天的星斗,蓝湛湛的天空。他这一刻才醒悟过来,这个世界上除了血战撕杀,还有牛郎织女的故事,也就想到了那个空军上尉欧阳倩的东北女人来。 原来欧阳倩被送上火车回西安,她在半路上下车走了,因为她不想再当女特务女军人,女人本就不能在军界混,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一个有文化修养的女人。应该用一支笔去写这些历史潮流,这些火一样热的东北汉子。 她托舅舅孙连仲的关系,在《大公报》当了一名记者,改名为欧阳霞。 欧阳倩的这些情况,朱仁堂当然不清楚。他也不想了解,忽然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空军招待所那声“大哥……”甜甜的,在他耳畔回荡,他想忘了,可是反而又想起了她。 黄河水昏浊浊的,流淌着,风很柔,雪很柔.。 他们在黄河上走着,也是各自经历了感情劫难第一次的邂逅。 欧阳倩道:“现在我是无冕,你是战神。” 朱仁堂微笑道:“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同是东北儿女。” 二人笑了起来,冰完全消融。 二人这么恍恍若梦,低下头去看黄河水,雪中的黄河水很温柔,温柔得就象此时得欧阳霞。面对黄河和满天飞舞的心事,就死了心眼地从内心深处洋溢出幸福的暖流,就头偎在朱仁堂的怀中。 朱仁堂拥抱住了她柔软的身体,吻着她的秀发,雪无声地落满了他们的身,仿佛就是大自然的一种产物,融化在白雪中。 很久之后,欧阳霞仰起了头,柔柔道:“我在空军招待所,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悄悄产生了一种,莫明奇妙的感情。” 朱仁堂道:“我是个武夫,虽曾在美国留学过,但很容易冲动。” 他忽又道:、你知道我们营救少帅成功了没有?“ 欧阳霞柔声道:“成功了……也许……” 朱仁堂道:“你猜对了,少帅被蒋介石套上了枷锁,因他的回归东北军问题,关系到统一抗战的命运。少帅自己牺牲了自己,不是弟兄们不忠心义气,而是一个政治绳子捆着他。” 欧阳霞道:“少帅是无可奈何。” 朱仁堂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我为何来到了四十二集团军,又当上了101师师长?” 欧阳霞道:“我不知道,也猜不出。” 朱仁堂笑了笑道:“也许是命运吧!我组织少壮派杀了元老派,又没有救出少帅。无处觅身,就投奔了河南孙连仲第四十二集团军,不久东北军瓦解,117师、105师被调孙连仲,实际上是补充了四十二集团军。” 他苦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又当上了101师的师长?” 欧阳霞轻轻道:“不知道。” 朱仁堂道:“孙连仲是我的表亲姑父。” 欧阳霞惊讶道:“哦?” “因为我参谋指挥了娘子关保卫战,117师师长遇难,我就接替了他的位置。” 雪还是那么柔情,他们心里却格外明亮。 欧阳霞轻笑道:“你知道孙连仲是我什么人?” 朱仁堂摇了摇头道:“我猜不出。” 欧阳霞道:“他是我舅舅。” 朱仁堂却大声笑道:“原来我们早就是亲戚。” 欧阳霞娇声道:“你坏……你坏……”用拳头砸他宽厚的胸膛。 朱仁堂忽然一下抱起了她,拥着她,女人芳香的气味,被风送进了他的嗅觉。 此时,雪更柔,风更柔,黄河更柔。 桃花雪,温柔阳光,朱仁堂第一次读懂了女人,女人原来都是水,水一样顺器随形。 朱仁堂不敢往那遥远的地方看了,也不敢往那些事情上想了。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他马上就要被血火吞没了。 他的灵魂进行着一场搏斗。可怕,因为可怕的想法,由于命令它停止而愈是顽固地往上升,往外冒。 突然,黑暗里的一个场面一下子击穿了他的灵魂―― ……独腿,象人,象鬼。十根指头插进石墙缝里……霍然站了起来。孩子样的士兵,磨石,用沙磨石。霍――霍――……火星,火星。 月亮,一对红色的月亮。 他身边一堆红色的彩霞,他磨着月亮,复仇的月亮。他的那条半尺长的腿湿漉漉的,从挽起的裤腿长向下嘀哒着什么……“嘀哒”在月亮磨出的一堆红霞里。 咣啷!月亮落在了地上,那个士兵倒下了。甚至都没有呻吟一声。 朱仁堂扑过去,抱起了他,他擦去脸上的血终于认出了他――孙连仲传令兵王豆豆。 他已经死了,却睁着大眼,厉鬼。 血已干了,他合上王豆豆的双眼,轻轻地放下了他。却扑通一声跪在了王豆豆身边,呜呜哭了起来…… 划一根火柴,幽幽地对着路口道:菩提。 现在我看见的菩提凝成的果子悬挂云空,看见屠城的门莲花般的飘雪?生命的暗锁一把把打开,奇景广阔地展现,你们究竟梦见什么而来? 菩提之路穿过迷茫穿过忧患穿过天国的世界,飞跃仇恨的目标上,筑路者的思想,等待也许是历史的唯一解释。 二十五 想逢一笑泯恩仇 二十五 想逢一笑泯恩仇 血沉雪城 天空乌蒙蒙的,没有太阳。 台儿庄上空狼烟滚滚,一阵又一阵的炮弹爆炸声,连山都在颤抖,地不止下陷了多少寸。 “李长官,我叫里查本,美国环球新闻社记者。”里查本自我介绍。 李宗仁用手一指道:“坐。里查本先生,千里迢迢到中国来,是想看看这场仗吗?” 上将李宗仁很喜欢和记者打交道的,因为有几次和二陈的争斗,他就是借助于记者而取胜的。可是,自从台儿庄大战的序幕拉开后,他却不喜欢和记者打交道了。他怕记者把他捧得很高,到时候摔得很惨。 因为李宗仁对这一场仗,考虑得越周详,战略方针、战术方案制定的越精密,李宗仁觉得失败会随时降到他的头上的…… 在这飘雪的日子,战火激烈的时候,上将李宗仁却接待了这位世界名记者。 因为里查本来自美国,来自罗斯福的故乡,而他对罗斯福是崇仰备至的。他还有一些想法,想让美国的当政者知道,记者无疑是最好的桥梁。 另一点里查本刚从欧洲来,这个名记者还和欧洲有着密切联系,而他李宗仁对欧洲局势是异乎寻常地关注的。 记者生硬地用华语问道:“李长官,我在一个礼拜前,拜见了张伯伦和达拉第,他们……很令人遗憾,好象是两只乌鸦,专门给人们的心灵投放阴影。我几乎绝望了,在这个地球上,难道就没有人敢于起来教训一下战争恶魔吗?” 里查本接着痛苦地摊开双手: “世界真有趣,天天在发生对比,眼泪和欢笑,死亡和降生,抗战和投降。当你的部队在临沂和日本人血战的时候,在欧洲却发生了另一种事情。我看到了那种事情,听说你们要教训战争恶魔,我赶来了……” 李宗仁道:“你想听什么呢?” “我看够了阴云,想看蓝天;听够了胆怯,想听勇敢……” 李宗仁打量了一阵这个美国记者,对整天在全球跑来跑去的记者产生了好感。听说里查本是个影响很大的记者。李宗仁想,应该通过他让全世界认识一下我李宗仁,就象张学良、杨虎城发动西安兵谏一样,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么个人,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李宗仁回答道:“从最近的世界局势看,欧洲叫希特勒、墨索里尼的牛皮、讹诈吓破了胆,害了软骨症。张伯伦拱手作揖来换取和平,却只能换来亡国的灾难和个人的千秋耻辱。法国人躲在马奇诺防线里,好象安全的很,殊不知,兔子躲在那里也是危险的。” “国际联合会也是软弱无能,对于日本侵略中国竟然听之任之,这样一来侵略者神气了,他们最希望的事情,张伯伦之流都干了……” “我们美国怎么样?”里查本问。 “你们有力量,可是你们是门罗主义,你们不愿管闲事。这样下去,世界危在旦夕呀!” “难道就没有法子想了吗?” 李宗仁反而斩钉截铁道:“不苟且偷生,步奥地利之后尘,要血战台儿庄!” 里查本听了李宗仁的回答,激动至极起身拥抱这位上将将军,李宗仁很尴尬的推开了这个外国记者,他接受不了外国人的这种举动。 里查本对中国的看法十分悲观,认为中国的政党和军队都是一些封建割据的土皇上,只会争夺天下,鱼肉人民……后来,他听说中共八路军用土枪大刀长矛开始了抗日,他又高兴又悲哀,高兴的是中国终于有了星星之火,悲哀的是执政党和他们的军队竟然还在执迷不悟。 蒋介石这个人背信弃义,端那顾问走时说的话。西安兵谏压制两位爱国将军,迟迟不调兵抗日却打内战,于是蒋介石这个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总统府被日本人占领,简直是奇耻大辱,还厚颜无耻的剿共,不出兵。 他想到此时,觉得中国执政党的军队也开始和中共八路军取一致步伐了。 里查本突然以一个记者的狡黠问:“李将军可是一贯反共的,如今将军可是和共产党一致了呀?” 李宗仁沉吟了片刻道:“听说有人问到在野的丘吉尔:‘你执政后,能和苏联搞联合,反对德国吗?你可是一贯反对苏联的。’丘吉尔说:‘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如果希特勒进攻地狱,我也会和地狱搞联合的’。” 里查本基本满意,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道:“李将军可不要让世界失望啊——!” 台儿庄血战已七、八天了,用几千名装备、素质都属劣等的“后娘养的”,抵挡住了几万名骄狂残忍、又有坦克又有山炮还夹杂空炸的“天皇骄子”。这简直是奇迹,李宗仁心里这样想着。孙连仲这只病虎顶两只豺狼。此时孙四十二集团军伤亡已过大半,弹药也已耗尽大半,却咬着牙不吭一声。 上将李宗仁没有收到一次孙连仲亲自打来叫苦的电话。十几次电话都是中将孙连仲的副官和作战参谋打来的,例行公事,汇报伤亡与战果。 但是对于台儿庄此刻的危难,孙连仲身上的压力,李宗仁是不用想也知道的。 “汤恩伯怎么回事?走不动?” “已电催五次了,速度有点慢。” “老狼现在在哪里?” “抱犊固山区!” “李长官,汤恩伯是毛驴子行走,五天才走一百里。***,这头老狼注定拆你家的祖坟。” 上将李宗仁干咳嗽了一声,笑笑道:“兄弟再坚持一下吧,我马上加急电催!” 电话里传来一声干涩的冷笑。 “做梦!”电话便挂断了。 上将李宗仁颓丧地坐在了皮转轮椅里,命令副官道:“要委员长,告诉他汤恩伯的自由行动!” 下完命令,把头便埋下去,陷在深深忧虑之中。、 请君入瓮是上乘的。在矶谷骄狂吞天的时候,主动让开临枣支线,让他一路平安直扑台儿庄。 骄狂的矶谷不可能想到台儿庄是为他这只饿狼下的陷阱,孙连仲是最好的陷阱,守翁老将,血战的是张学良的两个步兵师。东北人凶悍、野蛮,有是家仇国恨,矶谷你这只豺狼等着吧! 汤恩伯一到,内外夹击,矶谷你这只豺狼往哪里逃?可是汤恩伯不听话,迟迟不到呢? 巨大的恐惧罩上了上将的心头。 李宗仁忽然心里一凉,我为什么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汤恩伯?汤氏不是张自忠,张自忠为了救临沂,可以弃私仇而赴国难,而汤氏却是无论在什么关头都要保存自己的力量,以便在委员长面前保持受宠地位的角色呀。然而不用汤恩伯,又将用谁呢?实在抽不出兵啊。张自忠,庞炳勋还没有擦净身上的血污,还要阻挡另一只恶狼坂桓师团。于学忠这支甘肃老枪,是不能离开津浦南段的;川耗子邓锡侯这个烟枪,已在滕县用血肉之躯完成了使命…… 恐惧、懊悔、忧虑、气愤、恼怒……思绪潮涨潮落向李宗仁的大脑拥来,加上几天几夜的苦熬,实在支持不住了,沉重的脑袋一歪,便昏然入睡了。 李宗仁两条欣长胳膊搭在了转椅的边沿上,象是抽去了软骨一样软绵绵的。一串涎水,挂在了他的嘴角上,迟迟不肯坠落。 几个内勤参谋交换了一下目光,给长官轻轻披上了一件狐皮大衣。 抱犊固山区,山石嶙峋,奇险绝壁的屏障。 拔山而起的崮顶,犹如一个个拳头,向苍山捅去。 魁梧的少将张自忠,在西北风里,只穿着染血的军装,汗水爬满了两颊。扛着一把歪把子机枪,急行军在羊肠小径上。他的身后,是几千名气喘吁吁的士兵。 好象在另一条山谷的道路上,另一支中国军队也在行军。这支队伍衣帽鲜艳,枪支锃亮,装备是一律的德国造。 骑马的将官乐悠悠地慢慢走着,下面一个胡子副官哼起了沂蒙小调:“高粱红了妹妹的嘴,我憨哥哥呀在红高粱地里,瞅到了妹妹那颤悠悠的奶啊……” 队伍便发出了哄笑,没有官儿制止。骑马的将军也笑了,淫淫地笑。 这支队伍的长官呢?谁也不知道。 忽然骑马的副官直奔一个山洞。 原来中将汤恩伯正在抱犊崮的水帘洞里睡觉呢,身边睡着他的三姨太太叼着烟枪。 汤部指挥部,每逢行军作战,指挥部总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他只带少数随从和电话机四处流动。队伍却不遵守纪律,驻扎下便去老百姓家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 上将李宗仁对眼前的一切都能看得见,听得见。先是感到奇怪,分明是发生在两个月的两件事儿,怎么会挤到一块了呢?随后便是气愤。气得心发颤,肚子疼。 他想站起来,怒斥汤恩伯一番,表扬张自忠一番。但是不能,他办不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有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脯子上,使他动弹不得。 少将张自忠向他走来了,却低着头。 “长官,少将张自忠不是汉奸……七•七事变前,奉宋哲元密令,与日本人周旋背上了黑锅。北平完了,自忠逃了出来,进了南京,见街上贴着标语,骂张自忠投降卖国是汉奸……委员长并非不知内情,可是他顺水推舟,想借民心……多亏李长官说情,为我洗清了冤屈。” “你还要让国人看看你的行动,用血洗净你的心灵。”这是李宗仁打下的伏笔。 少将张自忠道:“我记下了长官的训词。” “我要你去临沂支援庞部。” “李长官,你让我去地狱都行,去临沂……” “你有难处?庞炳勋不会吃了你。” “李长官,自忠和庞氏有仇……那年,他密接委员长手令,杀冯玉祥将军的回马枪,查一点要了自忠的命……庞炳勋他不仁不义!” “可是,庞炳勋过去是个不仁不义之人,现在正和日本人在临沂血战,而你却对私仇耿耿于怀。” “自忠知罪……即刻火速增援!” 血红的旗率领着疯狂的长蛇,向临沂急进。 火……血……汗…… 一对仇人在临沂城门下相逢了,拥抱,长久的拥抱! 相逢一笑泯恩仇,两双手握在了一起。 坂恒师团退了下去,狼烟烧得好高。 李宗仁向汤恩伯喊话:“汤将军,你应该学习张自忠将军不记私仇,以国家危难为重。” 中将汤恩伯懒洋洋地不理睬,翻了个身继续睡午觉,妖艳风骚的三姨太给他捶着背。 上将李宗仁气疯了,第五战区的司令官,第五抗日大元帅,竟指挥不动一个汤恩伯集团军,简直让天下人笑掉牙! 他跃马驰入抱崮犊山,在卫兵的引导下,进了水帘洞,推醒了汤恩伯。 中将汤恩伯斜了李宗仁一眼,道:“李长官,我告诉你,不能胡乱拿我的军队来喂豺狼吃!” 李宗仁吼道:“汤军司令,我命令你!” “命令……哈哈哈,天下只有一个人在我面前可用这个词。” “你不怕军法?贻误战机,我要送你到军事法庭!” 汤恩伯翻了个身,道:“军法?嗯,我就是军法。你送我去军事法院,我正求之不得呢,哈哈哈。” 上将李宗仁真想拂袖而去,可是台儿庄危在旦夕,他不能走。只好压下火气道: “你不火速赶到台儿庄,却让你的部队骚扰百姓。你知道百姓是怎么给你编的?‘宁愿日军来烧杀,不愿汤军来驻扎’。我要报告……” “哼,随便你李长官怎么报告都行。” “你……!” “我怎么样?反正没有和日本人来往,更没有反对过蒋介石。” 懒散的眼光,盯着李宗仁一种挑战的眼神。 上将李宗仁此时的心疼,就象锥子扎到了心窝。凉酥酥地辣、刺、烧、沉……失败的痛苦比疼更难受。看了汤恩伯一脸蔑视,轻狂,心里的伤口上洒上了盐。 李宗仁心血翻涌,大吼一声,拔出了枪。 太阳又落下去了,台儿庄的炮火仍然未停。 副官叫道:“长官,太冷,你醒醒。” 上将李宗仁睁开了眼,霍然站了起来,对副官参谋命令道:“派一支机灵队伍,带两架电台,跟着汤恩伯,把汤部的情况随时报告我。” 黑夜又降临了,冷风吹来,使他反而觉得沉重。 黑夜怎么这个样子?白乌乌地亮,他猛地想起了豺狼,狼皮就象今夜的这个样子。 电话又响起,是委员长从重庆打来的。 “……台儿庄现在怎么样了?” “报告委座,很紧张……” “……此时放弃功亏一篑……民心,党心,军心,将失去许多许多……嗯,是要负责的。” 蒋介石用南腔北调说的话,很特别,李宗仁怎么不明白蒋介石要他的将。 “委座,孙连仲及东北军打出了水平,孙连仲却住在王妃墓里,矶谷打红了眼,也没有办法。” 那个声音吭哧道:“好,好。冯玉祥和张学良有福啊。” 李宗仁心道:有个屁福,卖命的福倒是有。却转过话题道:“委员长,守住是不成问题,问题是吃掉扑上来的饿狗,全靠仰仗校长的高足。” “嗯,是不是汤恩伯不听调遣?” “宗仁才学浅短,指挥无力。” 电话里便大笑起来,震得耳机嗡嗡响,笑过之后,又大声道:“你是帅,他是将。” “那宗仁就要狐假虎威了——” “哈哈,德公,你时刻想牵我的鼻子么!” “委员长,我哪里敢触龙须呢?” …… …… 上将李宗仁缓缓地吐了口气。心想,在中国干成一件事,是何等艰难!盘根错节,勾心斗角。互相擎肘,日本人之所以敢于进犯比它大了多少倍的中国,也许是看透了中国人的这个致命弱点? 他泡上云龙山的茶,开始品茶。 战火般狂乱的心开始宁静,眼前空气的流动可以看得见了。 忽然电话又叮铃铃,叮铃铃的叫起来。 他心猛地抖了起来,嘭嘭跳个不停。 他不愿去接又非接不可的电话,四十二军到底是打完了,还是溃退了,他不敢想象。 镇定自若的将军也是神经最脆弱,最敏感的人。他与一般人的不同点,仅仅在于他能用最快的速度把慌乱、激动、不安稳定下来。 “我找李宗仁!” 这样怒火冲天的、毫不客气的喊叫,李宗仁几乎没有听到过。 上将李宗仁努力应笑道:“我是李宗仁。” “你品茶品得很自在呀!” 李宗仁大度地笑了。他想,你是一员骁将,却不是政治家。 “连仲兄,你受苦了。” “你不要刘备摔阿斗。” “连仲兄,战火正紧,有事你尽管直言!” “李宗仁,你一个帅,欺软怕硬调不动一个将,你让我们这样不明不白的做屈死鬼。你良心将会受到谴责、审判。” 李宗仁一时语塞了,道:“孙司令,我理解你的苦心,我即令汤恩伯火速前进!” “你办不到,你命中注定要吃那个王八羔子的亏。” 咔!孙连仲把电话压断了。 上将李宗仁却还拿着电话在缰着。他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有点怕?汤恩伯如果换成别的人,我还会这样子拐弯抹角吗?我***是帅,反倒让将来受命我?…… 这样想着,气血翻涌,马上对话筒吼道:“接汤部!” “汤军司令,我命令你火速前进,限明日拂晓前抵达!” “长官,汤军日夜行军,已累成小毛驴了!”汤恩伯漫不经心地回答。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了抱犊岗山区的毛驴咴咴叫声…… 他怒气未消道:“你听着,委员长已下了口令,违抗命令者军法从事!” 汤恩伯冷笑道:“军法,军法……老子累成了一头驴子了……是他妈连头猪也不如了么?哼!”电话便狠劲地压断了。 血色沉城,防御与争夺进行到四月三日,台儿庄这个古镇已被矶谷师团占去三分之二。 四十二军团仍据守南关运河一隅,死拼不退。矶谷师团红了眼调集重炮,坦克猛冲,志在必克,其日军电台且宣称已将台儿庄全部占领…… 台儿庄东南运河南角。 春天应该来了,阳历四月,阴历三月,应该是遍野油菜花儿黄,田里叮叮咚响的时刻了。可是,血色沉城,春天硬是迟迟不来。加上战火纷飞,老百姓眼中落满漫天飞舞的叹息,这片肥沃的土地上今年春迟,似乎被春遗忘在冬天里。 天空阴沉沉的,白茫茫的象一张尸布,又象一块脏水结成的冰。阴云不雨,更不落雪,也就在流血的士兵心中更加沉重,沉闷。 朱仁堂眼里血丝,眼珠子碧黄幽幽地发着一种狼光,摄人心魄的寒! 他摇了摇头,王妃墓的掩体里走动着。 忽然道:“来,吴营长,干他娘的一盘棋!” 吴影子坐了起来,满脸黑森森地胡须,就象地狱里出来的鬼一样。 “师座,棋,没啥兴头!我正想着临去鬼门关,玩一次女人那玩意儿!哈哈……”眼里流露着淫荡的光。 “你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奴性。” 朱仁堂便想起了吴影子投军后的一段丑事,驻扎在河南的时候,吴影子半夜里摸人家一个很有风韵少妇的炕,爬到少妇身上糟蹋了个半死。 这件事很快被团参谋报了上来,朱仁堂集合队伍,命令卫兵把吴影子的衣服剥光,吊在一棵树上。他怒气冲冲地用鞭子抽,吴影子身上起了一道道血印子,嘴里还在骂:“师座,你他妈有个骚狐狸一样丰满的欧阳女记者,要是没有,你也会干的,你不一定还比我干的狠。你他妈专干年轻漂亮的女学生……” 朱仁堂铁青着脸吼道:“住口!成何体统,这里是有纪律有组织的抗日国军,不是你那乌合之众的绿林山寨!” 朱仁堂心想,压了一些火气,想到吴影子虽粗鲁野蛮,他却仗义疏财,为救少帅张学良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功大于过。他训完话原谅他的这绿林兄弟,如果按军法论处,又敢跟长官顶嘴,非枪毙不可。 兵将炮,炮将兵,棋子吧答吧答地响着。 “报告师座,日本鬼子……日本鬼子……”一名警戒的卫兵过来报告。 朱仁堂一行冲出了指挥部,来到院子外面的高坡上,朱仁堂的一颗心一下子落进了油锅里,被炸焦,又化作一缕烟,冒着黑油。 一群日本鬼子,把十几个中国妇女拖进了一座院子里。野兽般地狞笑着,两个鬼子一个女人,或有三个鬼子撕扯着一个妇人……衣裤都被撕光了,浑身赤裸裸地,细嫩的皮肤上被野兽们咬得抓挠得青一块,紫一块……大腿侧部位更是惨不忍睹……几个日本鬼子光着膀子,脱去裤子,野兽群嚎般地集体群奸…… 朱仁堂眼中冒出一汪血来,他看清了那个川田队长赤裸裸地追逐着一个女学生,生殖器勃直得就象山炮筒一样…… 朱仁堂变成猪肝的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筷子般地暴突起来,他转过身,冲着身边的士兵大喊一声:“活剥了日本鬼子这群野兽!” 光着膀子挥了一下手,大吼道:“操他***给我上!” 吴影子一把拖住了朱仁堂,这条粗汉子挥舞起一把大刀,已是泪流满面,一根根钢针似的络腮胡子上珠光闪闪,低着头道:“师座,我的好兄弟,让我领着人上!让我……这只畜牲去对付这群畜牲!” 最后听到他一句话是:“……好兄弟,来年清明不要忘了给大哥烧些纸钱……” 朱仁堂浑身麻木着,泪水早已似小溪一样往下流。 此时他身边多了一个背着照相机的女记者。 “仁堂,这是日本侵略者的罪证,让我去抢拍下吧!” 朱仁堂大声道:“不行!” 欧阳霞差不多哭了:“我一生就求你这一次……记者的职业……” 朱仁堂擦去她的泪水,道:“霞,原谅我,危险……去不得。” 欧阳霞道:“前边已冲过去了我们的士兵,我离远些抢拍些镜头……” 朱仁堂轻轻擦去欧阳霞面上的泪水,点了点头道:“卫队长,她的安全我交给你了……如果她有什么差错,我宰了你!” 卫队长一个立正,回答道:“报告师座,请放心!” 四十多名光膀子,举着鬼头大刀,腰上挂着一圈手榴弹,跟着吴影子冲进了日军占领的防御区段。 卡,卡,卡……照相机照下了矶谷师团集体群奸的罪证…… 矶谷师团川田队长没想到大白天里会有中国军队冲来,慌乱成了一团。有的找枪,有的找衣裤,有的抱着裸体的妇女当人质……但是,外围的机动队很快形成了包围圈,一场肉搏开始了。 这埸肉搏的残酷是战场上罕见的。 一个个血的光环舞动着,一颗颗人头滚动着,但是,仇恨形成的勇敢和力量也是有限的,四十多个士兵也一个个倒下了。只有吴影子营长挥舞着大刀,这一刀下去是第三十八颗人头,他虽伤势未愈,英雄豪杰毕竟也是有限的。 川田队长的刀砍在了吴影子的膀子上,鲜血溅了他的一脸,就在同时吴影子“飞仙摘果”、“力牛耕田”,一刀砍去了川田脑袋,又一刀划出了这日本军的五脏六腑…… 枪响了,一阵密集的排子枪。 吴影子这英雄豪杰也就倒在了血泊中…… 已是黄昏时分了,朱仁堂用望远镜看着吴影子最后倒下去的时候,还大睁着两只凶残的眼睛…… 三十九比一,合算。 “报告师座,欧阳记者回来时,被流弹击中了……” 朱仁堂扔下望远镜,快步钻进王妃墓。 他蹲下身,欧阳霞苍白的脸,看到他泛起了一丝微笑。 孙连仲立在身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朱仁堂俯下身,突然哭了起来。 “欧阳……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让你去拍照……苍天啊——这是为什么?” 医官悄悄拉过长官朱仁堂道:“长官,小姐是被流弹头,击中肺部的……已很难挽救!” 朱仁堂大声吼道:“滚开!……” 卫生兵都退了出去,他俯下身解开她染满鲜血的衣衫,欧阳霞幸福的笑了,他看到她花蕾般的胸脯上,花开的正红,可却是血花。 泪水一滴二滴落在了她的苍白面颊上。 朱仁堂喊道:“欧阳,欧阳,你不能这样离开我……离开你的舅舅……” 欧阳霞苍白无力的手,柔弱悄声道:“我已给你怀了孩子……现在恐怕给你生不出来了……你摸摸这小东西还在跳……” 朱仁堂摸着她的肚子,泪水曾几何时枯干,滴落一星帘梦,魂离魄断,却又添新仇! 欧阳霞的手渐渐冰凉了…… 轰隆隆,轰隆隆一阵炮弹爆炸后。 漫天火光灿烂,照明弹划过夜空,似流星又象彩虹,优美的弧。台儿庄庄内一片光焰,如同白昼一般。 光亮中肥头黑脸的矶谷,挥舞着战刀命令道:“台儿庄南端的阵地,统统地轧为平地!” 几十辆坦克排成 四列纵队,轰鸣着,吼叫着,卷起了一些青了的尸体,黑了的泥土,卷着一股血腥的风,向前推进。 一座座房屋被冲倒了—— 一道道石墙被推坍了—— 一株株幸存的树木被折断了。 朱仁堂擦去嘴角的血,道:“为民族而战,同归于尽!” 几百名士兵一起喊:“为民族而战,同归于尽!”……声音悲壮充满豪情,响彻云霄。 哗一下站出一些士兵,“把手榴弹都给我们捆上!”他们热血沸腾,视死如归。 几百名士兵把一束束手榴弹从身上解下来,捆在了站出的五十余名勇敢士兵的身上。 “我们只有手榴弹和血肉躯体!” 朱仁堂一阵心酸,泪水扑漱漱而落。 “再出来三十名!”他擦去嘴角的血。 哗,又站出来了三十名士兵。 马上,他们变成了三十捆手榴弹。 朱仁堂禁不住流出了眼泪,他在心里道: “原谅我吧,婶子大娘,东北的父老乡亲,少帅,我把你们的儿子送进了狼口。” 他扑通一声,朝着七十余名士兵跪了下来,道:“我对不住你们,你们各自向着自己的家乡磕一个头,出阵!” 七十余名士兵一个个泪流满面,一齐跪下向着东北磕了一个头。向当年火牛阵里的火牛一样,狂喊着,冲向了对面冲过来的坦克群。 他们两个人瞄准一辆坦克,瞅准时机滚到坦克底下与履带下,一起拉响手榴弹。 血与火化作一缕烟,肉与泥化作一缕尘土。 轰!轰!轰! 惊天动地泣鬼神,一声声巨响。 哗啦啦,一条条履带象一条条死蛇,舒展开了身子,再也卷不起来了。 有十几辆坦克成了一堆堆钢铁。 后面的坦克被中国士兵的疯狂壮烈吓破了胆,掉转了头,拼命地逃了回去。 矶谷举着望远镜的手僵住了,喃喃道:“中国的士兵,大大地勇敢;真是了不起,听说这些敢死队是张学良的旧部,可惜可叹!中国的一员虎将,被蒋介石这个大大地混蛋,坏了事的干活!” 照明弹仍然一颗接一颗地在台儿庄上空划过,夜晚灿烂得如同白昼一样。 冒着硝烟炮火,朱仁堂来到了七十余名殉难士兵献身的地方,脱下军衣,捡起许多肉,许多烧黑了的骨头,包在军衣里,来到了运河边。 泪水划过面颊,把自己的军衣和那一包骨头抛进了运河里…… 白惨惨白茫茫默默无语的古运河上,远行的士兵向他招手,风吹来象血一般红。 血光映着朱仁堂那张僵硬、苍黑的脸,如同夕阳照在深褐色的大地上。他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荡的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仇恨,什么也没有了,包括留存在心底的儿女情。 现在在血中澎湃的只有仇恨,家仇国恨,还有个人私仇。此时朱仁堂恨不得把矶谷活吞下去,砸成灰尘,再尿上尿方能解恨。 曳光灿烂下,孙连仲威严地立在朱仁堂身后,声柔轻微,道:“仁堂!” 朱仁堂没有转头却平静地回答道: “东北军两个师打光了。” 孙连仲拍着他的肩膀道:“我的嫡系师,警卫营也光了。” 朱仁堂淡淡道:“汤恩伯吭我们了……” “不,是蒋委员长。” “李宗仁***是个草包,一个帅调不动一个将。” 忽然中将孙连仲脸上呈现出一副悲戚: “仁堂侄,我不应该把你放到这里!” “总司令!” 朱仁堂眼窝湿湿的低下了头,他看到脚下被人血浸透而变得成了黑色的泥土,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已完全理解。 “我的外甥女,没开战前已打了电话求我,把你撤出去……可我没有合适的人选顶替,欧阳这孩子比我们爷俩早走了一步……” 朱仁堂忍住泪,道:“总司令,侄子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把欧阳霞葬在王妃墓里。” 中将孙连仲默默点了点头,流泪了,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啊! 土地啊,我愿化作菩提,长守在你的身边化成风,化成雨,滋润这块血沉浸过的土地。 血愁的岸边唯有民歌做伴,任民歌自天国而来,阳光般泼洒,心中便有了母亲灶头的饭香;苍老的背影放飞满天飞舞的黑蝴蝶,我们就随母亲开始祈祷! 浮游的灵魂啊,喝一碗高粱粥,母亲在送你们回归故里…… 二十六 烟水血沉 二十六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烟水血沉 血色沉沉,天空也沉沉,台儿庄沉重,徐州更沉…… 血泡着两颗游动的蝌蚪,这是长官部。 什么都不是,而是上将李宗仁一双熬了十几个昼夜的眼睛。 几屡蚕丝,那么明显,特殊。好象黑夜里飘飞的白雪。 仔细一点,什么都不是,是上将李宗仁的头上突然出现的几屡白发。 快半个小时没有电话了,这种异常的平静,使李宗仁周围的空气都紧张得颤栗起来。 李宗仁浑身一抖,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绷紧了。 叮铃铃,他神经过敏般地抓起了电话。 “李长官,我的王妃墓叫日本人包围了,没有几个院子可守了,我也没有几个人可守了……我要撤出去!”孙连仲疯了一样吼道。 “孙司令,我刚收到委员长电谕;第四十二集团军剩下一兵一卒,也要守住台儿庄,违者军法从事!” “放屁!他的婊子养的儿子在观山景,老子替他卖了十多天命,这王八蛋迟迟不来是为什么!……” 中将孙连仲气愤的怒骂,似乎发疯了。 李宗仁没有说什么,孙连仲骂了一阵放下了电话,李宗仁走出了指挥所。 他抬起头,看到了头顶上阴合的天。苍天是虚空的,它什么也没有,却又包罗万象。它最虚弱,它又是不可探知的。他站在天空下,看着天,觉得自己很渺小,很可笑。可是他不服气,恨不得一拳头把苍天捣个窟窿。 他沉闷的走进指挥部,把头埋进怀中,皮轮椅晃悠悠地颤动。 “长官……太太从上海打来的电话!” 李宗仁冷冷道:“告诉她,我很忙,不接!以后打私人电话,不能占用火线!” “长官,委员长电话。” 蒋介石很可能正在紧紧盯着台儿庄,象一个奸商紧紧盯着一桩买卖。接二连三来电话,什么也不指挥,却什么都关心。 “德公……台儿庄只能打胜,不能打败!” “胜败未卜呀,委员长。” 蒋介石用普通话道:“德公,别和我卖关子啦!” 李宗仁回答道:“不是,困难太大了!” “要我为你解什么难,直说不妨。” “委员长,我要你的尚方宝剑!” “尚方宝剑……干什么?” “对贻误战机者,先斩后奏!” “哈哈……德公,别太急噪呀!” “委员长不答应,宗仁打不赢了。” “你别生气,一切你看着办,看着办!台儿庄一定要打赢!” 上将李宗仁放心了。他知道蒋介石十分需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打胜这一仗,很可能要利用这一仗,做一大笔政治买卖。 李宗仁放下电话,立即问机要战勤参谋。 “汤恩伯到了什么地方?” 战勤参谋回答道:“报告长官,枣庄镇!” “接汤部!” 汤部电话很快接通了。李宗仁拿着话筒极其威严地命令道:“汤军司令,你想以身试法?” “什么意思?”汤恩伯毫不在乎的答道。 李宗仁火了:“限你明日拂晓赶到台儿庄,如违反军令,按照韩复榘之前例严办。我得到委员长口谕:对贻误战机者,先斩后奏!” “嘿嘿……你别拿军法压我。” “汤军司令,执行命令!” 汤恩伯在电话里听出了沉重,叹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李宗仁觉得沉重的心轻松了些,结冰的情绪,也融化了。 副官把里查本带了进来,李宗仁手一指,道:“坐!” 里查本用同情、关心的目光望着李宗仁道: “将军已为世界做出了贡献,不管台儿庄胜败如何!” “谢谢你的宽慰!”李宗仁笑了,忽然道:“记者先生,请品一下云龙山的名茶。” 里查本焦虑地说道:“将帅先生,世界上的伟人大概都喜欢这样,实际上内心如焚,却故作轻松之态?请原谅,我不想品你们中国的名茶,最关心的是台儿庄战局……” 李宗仁不得不承认里查本说得对,他苦笑着,轻轻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心中却有一股清凉,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中午,台儿庄下起了牛毛小雨,细细的雨丝,冰凉冰凉的,渗进这块土地里,和着人的血,把大地泡成了泥浆。 空气湿漉漉地,牛毛小雨忽然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漫漫,好一场三月桃花雪。农谚云:春雪贵似金,落得满街流。滑倒了大姑娘,笑倒一群人。 然而,这么浪漫的春雪,街上冷冷清清,却也没有人笑,各个都是愁眉苦脸。 矶谷司令官站在雪中,望着台儿庄前沿阵地,象一头铁笼里的饿虎,恨不得把这个世界撕碎。 当坂垣师团在临沂受到庞炳勋和张自忠的重创时,他除了对这位同仁表示遗憾之外,内心里还产生了一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豪迈感。他自信的是自己义不容辞地领受打通津浦线的首功。矶谷根本就没有把中国军队放在眼里,几乎是毫不顾忌地扑向了台儿庄,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汤恩伯的让路里有诈。 他计划两天内攻下台儿庄,跨过大运河,三天后向徐州进军。矶谷做梦也没有想到,台儿庄是一个巨大的泥潭,让他陷了进去,欲进一尺,竟比登天还难。 矶谷在台儿庄打了十几天了,精锐部队已经伤亡得差不多了。这才意识到,中国也有这么厉害的部队,丝毫不亚于日本“王牌”。矶谷亲眼在望远镜里看到七十余名士兵,身上捆着手榴弹,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坦克底下的时候,他心凉凉的没有感觉,感动得直落泪。 他的对手是冯玉祥将军的学生孙连仲,听说孙连仲是个狗熊,可是较量十几天下来,真正感觉到对手的可怕。 矶谷有点不敢相信,孙连仲这只土狗熊,竟能挡住他的铁甲坦克、山野大炮、空中轰炸……他几乎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也无可奈何。他牙咬得恨恨的,在拿不下台儿庄,以前的战功就被淹没了。 于是矶谷眼睁得大大的,一挥手道:“坦克的不行,大炮的干活!” 三十余门大炮,在台儿庄北镇一字排开了。 雪落得还是那么浪漫,沉重,盖住了血城。 此刻对面南镇的前沿阵地上,101师师长朱仁堂站在三月桃花雪中,脑子里只有一种浑浊状态:“死!拼!战――” 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即刻化了,变成了水,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了他的血红、灸热的胸脯上,使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有预感,迅速拿起望远镜,看到了三十余门大炮的模糊轮廓。 十万火急的下了这样的命令: “撤!马上撤到运河南岸!“ 103师师长道:“是不是请求孙司令?” 朱仁堂粗声大气道:“来不及了,快撤,违者就地枪毙!” 残部风卷残云般急速撤出四十二军前沿阵地。中将孙连仲坐在王妃椅上,仿佛是石雕的将军,他当然不知道部队已撤出阵地。 旁边的漆棺里,睡着她的外甥女――欧阳霞。那架照相机浸满了血,仿佛是他外甥女一 样。 忽然天地一起动了起来,矶谷的大炮开始了轰炸。 哐!哐!咣!轰隆――轰隆…… 天和地一齐颤抖,空气和雪花一齐被撕裂。 台儿庄南关中街,矶谷师团的一部分阵地和四十二集团军占领的全部阵地,被一发连一发的炮弹抬上了天空,又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座座断垣残壁,更是狼狈,不一刻就被夷为平地,剩下一堆瓦烁。 矶谷看着表,三千发炮弹用了二十八分半钟,他十分满意,挖地三尺地翻过了,就是铁人也被烧化的,何况是你一个大活人。 矶谷手一挥,三大队饿狼般地扑了上去。 但是运河边上的那座王妃墓的地下宫殿,还完好无缺地存在。孙连仲坐在王妃石椅上,闭着眼睛,“完了,都战死了……***蒋委员长坑了我四十二集团军……” 炮火刚停下来,中将孙连仲挎着当年跃马北伐用过的大刀,喝退卫兵,钻出了王妃墓。他的对面,已经上来了几百名日本士兵,而他坚守的阵地上,却只有弥漫的硝烟和死一般的寂静,雪落下去很快就被融化了。 这时候,朱仁堂赤膊挥舞着大刀,突然从运河南岸飞一般跑了过来。 队伍上了阵地,突然大声唱道: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 …… 歌声伴着雪花,大刀不断地在鬼子脖子上开出了血花。显然,日军寡不敌众被劈下了头,成了无头鬼。矶谷的眼红了,他不敢相信,三千发炮弹攻进去了,难道中国士兵是神,炸不死?不相信又没有办法,他送上去的一个中队倾刻被做了刀下鬼! 朱仁堂擦去嘴角的血迹,同孙连仲对立着。 雪无声地落着,天和地又是一片白茫茫。(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谁叫你擅自撤到南岸?” 朱仁堂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 “总司令,现在我正式要求把全部残余人马搬到运河南岸,等待汤部赶到南北夹击,现固守南关,要全军覆灭的!” “不行!” “总司令,你给张学良117师留点种子吧!” “……” “总司令!” “101师师座,执行李长官命令!“ “姑父,舅舅!” 朱仁堂几乎是哀求了。 中将孙连仲转身走了,进了王妃墓,一把抓起了电话筒: “李长官,我快完了,请允许101师残部退到运河南岸,等待汤军的来到,南北夹击。” “不行!绝不许后撤半步!” “李长官,我给你守的不错呀!四十二集团军打得差不多了,但是我也把矶谷消耗得差不多了……李长官,看在冯玉祥、张学良的面子上,你让四十二集团军留点种子吧,这也是您的大恩大德……呜呜……“孙连仲哭了,哭得很恸。 上将李宗仁心里不好受,但他的语丝是冷冰冰的:“我已严令汤部明日拂晓前抵达台儿庄。你部务须坚守至汤部到达!此时放弃台儿庄,功亏一篑!” “这不是放弃,撤到运河南岸,照样可以和汤部合围。” “不行!” “李长官,你***是怕担当丢失台儿庄的骂名呀!你……想过四十二集团军是怎样打退矶谷的坦克,一次又一次的吗?……” “我明天凌晨去台儿庄督战!孙司令,执行命令。违抗军令,军法从事!” 中将孙连仲在电话里连哭带骂:“汤恩伯他娘的靠不住,李长官,你坑了四十二集团军,我到阴曹地府也要和你算帐。” 上将李宗仁好久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又交给一个新任务。 “连仲兄,你不但要坚守到明天拂晓,今天夜里还要偷袭日军。” “我的队伍伤残死亡多数,没有力量。” “我悬赏十万,你组织敢死队。” “哈哈……长官,在你眼里钱也比命值钱?” “四十二集团军全体官兵,全是敢死队。校官级以上死了三十七个,他们不用你赏都是敢死队员。” 上将李宗仁哑然了,好久没有言语。 过了一会,嗓子沙哑道:“连仲兄……组织一下吧,赏还是要赏的!” 中将孙连仲扔下电话,却象一头受了致命伤的母狼,团团转起来。 这时候,朱仁堂赤着膀满脸汗水进来了。 “舅父,你快撤出去,这里有我” “仁堂侄!” “总司令!” “哎――”孙连仲叹了一口气,眼窝湿湿地。 “我已经为你找好了马!” 中将孙连仲突然粗暴地打断了朱仁堂的话: “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再来填。咱爷俩命中注定了……同一个忌日!” “舅父!” 朱仁堂哭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道:“总司令,舅父,求求您撤走吧!” 孙连仲听到,却象一头暴怒的雄狮,大吼道:“软蛋!没志气。” 任凭朱仁堂怎样求叫,他置若罔闻。 李宗仁在卧室里,打开了收音机,想听一下日军前线华语广播。自从台儿庄打响后,每天这个时间都要听日军前线华语广播,觉得大有收益。 日军同盟社前线华语广播的世界新闻: “精锐矶谷师团,已全歼鲁台儿庄李宗仁守军万余人,并全部占领台儿庄;在枣临线上的坂垣师团已取得重大战果,破了临沂,齐头猛进。两日后会师台儿庄,徐州不日即克……” 李宗仁关了收音机,冷冷一笑,品了一口云龙山名茶,觉得矶谷,坂垣尾巴过于翘上了天,高兴得太早,到时候他们想哭也哭不出。 这时,卫兵副官报告,说有一群中外记者和外国武官请求见一见李长官。 李宗仁步伐稳健,微笑着进了会客厅。 记者们迫不及待要求回答问题。 李宗仁自豪道:“明天早八点前,我军即可全歼矶谷师团。午夜,我将亲临台儿庄督战!” 这时一名作战参谋走进来,附在他耳边报告道:“汤部已到大北洛,离台儿庄只有六十里了!” “好!”李宗仁来了情绪,激动不及。 来访者当中,有一名美国武官,摇摇头道: “李长官,同盟社已广播,矶谷师团已全部占领台儿庄,这又怎么解释?” 李宗仁笑道:“吹牛屁的人,往往会吹死一头大象的,你相信大象能被吹死吗?” “我对你的前途持悲观态度,中国人是用筷子和日本人的大炮打仗的……” 李宗仁宽厚地笑了,胸有成竹的回答道: “诸位贵宾,朋友,先生、女士们! 台儿庄,我将用筷子战胜日军王牌精锐陆军——矶谷师团……我倒有些想法,请您转告罗斯福总统,日军军阀很可能对美不宣而战,企图将美国在太平洋的势力驱回到西海岸去。届时,美国必然被迫与中国站在同一战线上。我们希望向美国政府建议,乘珠江和渡印支那半岛的海口尚未被日军封锁之时,贷款给国民政府,增加中国军队的作战力量。中国有句俗语是借刀杀人,实为美国政府对日本政府最高明的策略。” 美国驻华武官听了,大摇其头:“日本人的不敢!绝对的不敢!” 武官的判断没过多久,太平洋战争暴发了。日军空军轰炸大队利用星期日休息时间,偷袭了珍珠港。 正应证了李宗仁的判断。 上将李宗仁透过这些外国人的神情,看到了世界正处在失败主义和门罗主义的氛围中。忽然感到给外国人发表申明是对牛弹琴,不想说话了,他的政治讲话,便成了抒发自己的感情。 里查本问道:“李将军,我得到最新消息,在野的丘吉尔和我们总统罗斯福正密切关注着你的台儿庄大战。丘吉尔道:‘中国军队正在为世界制造一支情绪剂,但多半是失败的情绪剂。’” 上将李宗仁奇怪地回答道:“中国有句俗话是:是骡子是马,在战场上才能分出高低。” 里查本满意地夸奖道:“李将军的回答,太精僻了……” 上将李宗仁听到有些激动,没说什么。 “长官,委员长电话!” 李宗仁告辞了来访者,走进了机要作战室。他向蒋介石汇报了台儿庄血战情况,特别是汇报了四十二集团军英勇壮烈行动!蒋介石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高兴,在电话筒里都可以听到他喘粗气的声音。 “台儿庄一定要打胜,打胜了,可以鼓舞全国军民,扫清悲观空气。全国各界,也会更加拥戴我们!” 李宗仁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校长,明日即可全胜!” “那好哇,明日午后,我飞到徐州,慰劳您和前线将士!“蒋介石迫不及待地说。 上将李宗仁苦笑了,放下了电话,情不自禁地念出了一首诗: 碧血沙场,千秋功罪; 一将功成,万骨盈山。 子夜的风雪中,朱仁堂在组织敢死队。 他并不心服李长官的这项命令,在这支用血肉和生命与日军拼搏了十几天的队伍里,组织什么敢死队。他觉得李宗仁这个混蛋采取的这一措施,有点儿污篾他和四十二集团军,难道我们抗日先锋义勇队怕死? 朱仁堂点出一百名家里有兄弟的士兵出来, “你们――”他甚至没有勇气说出“敢死队”的名称――“一百名弟兄,今天夜里偷袭矶谷炮兵营……李长官悬赏……” 朱仁堂说不出话了,一股热血冲向大脑,他不能抑制悲壮郁愤的感情。 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带头打开一坛酒,倒了一碗,猛地抬起头,一口饮干,道:“弟兄们,我带你们上!” 每人喝下一大碗双沟大曲,把碗抛向漫天的飞雪中。 朱仁堂双手抓起两把大刀,敢死队齐声唱起了《大刀进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兄弟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雪花伴着歌声飞舞,大刀随着歌声奋进! 敢死队摸到炮兵营阵地上时,一群日本兵同样唱着日本歌:为了明天,我们离开美丽的家乡,为拯救天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艰苦的战争是正义的,无畏的牺牲是神圣的…… 朱仁堂留过学,能听懂一些日语,此时驻足却唾了一口,骂道:“黄鼠狼还想扮鸡外婆!” 日本执政党的毒瘤已种在了这些士兵的脑海里,他们一样不懂得政治,出兵侵犯中国,已构成了侵略,罪行滔天,罪不可敕! 朱仁堂命令道:“弟兄们,先砍下脑袋,再炸炮筒!” 日本鬼子沉浸在乡愁中,忽然从天而降下的神兵,倾刻间三百余名鬼子来不及哭爹喊娘便奔赴黄泉! 接着没有倒下去的敢死队,一个炮筒里一颗手榴弹,便爆出了一朵又一朵奇葩的花。 矶谷接到报告赶来时,夜袭队早已无影无踪了。留下了几百名尸体,血还是热的。 矶谷说什么也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两军都到了没有一点力气的关头,中国军队竟然还能组织力量夜袭? 他大骂孙连仲这个狼种,心太狠了,砍了他的胳膊,这他是没有想到的事啊!这只饿狼临死了,还要伤人!尽管矶谷暴跳如雷,也是无法挽回的局面了。 矶谷咆哮地命令道:“坦克的干活,孙连仲的死啦死啦大大地……” 已是夜半三点整,雪还是那么大,落满了古城。 李宗仁刚才收到敢死队偷袭成功的消息后,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这埸战打胜已有七成把握。 “报告长官,汤恩伯已按预定地点待命,部分部队已进入阵地,矶谷师团未发现后面埋伏的汤军团……” 李宗仁霍地一声头抬了起来,眼睛一下明亮了,激动、兴奋涌上他的浑身。 命令道:“凌晨六时正,发动总攻!” 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告诉汤军团,如贻误战机,不全力以赴的一律按军法从事!冲锋勇敢,作战出奇的将官晋衔一级,加薪两级。” 副官很快记下了长官的命令。 李宗仁又对内勤副官道:“五时正,准备辆吉普,我要去台儿庄。” “是!” 雪夜里,四十二集团军的阵地――台儿庄南关。此刻朱仁堂命令部下,在各要道口,抬上石块,或许用断树,阻挡矶谷坦克的报复。 果然没多久,几十辆坦克怒吼着夹着步兵攻了过来,台儿庄转眼间成了一片火海。 中将孙连仲看着矶谷师团疯狂的报复,他的残部,他的士兵一批接一批墙一样倒在了硝烟里……面对残恶的矶谷师团的大规模进攻,他的部队被喂进了狼口,这只饿狼永远也吃不饱。 他心疼的厉害,眼中汪着血。 抓起了电话,吼道:“我找李宗仁!” 长官总指挥部的参谋道:“李长官已乘吉普车去了台儿庄……” 中将孙连仲摔掉了电话,全身石柱子一般僵硬,霍然掏出战刀,向已经被他抚摸过无数遍的王妃石像砍去。战刀削出了几个豁口,石像被砍下了一块肩膀。墓里迸开了一簇金星,他咬着牙,眼珠子可怕地泣出一滴滴血来…… 喃喃道:“四十二集团军……彻底完蛋了……汤恩伯这只狡猾的老狐狸……保存势力,保存个鸟!李宗仁你个王八蛋,我到阴曹地府变着鬼,也要让你索命……” 他低下头看着睡在漆棺里的外甥女,道:“我的好闺女,舅父对不起你……你前面走,我后面就赶上你了……仁堂,我的好侄子,你不仅为民族,而且为四十二集团军争了光,为国立了汗马功劳……一对好孩子,舅父没有保护好你们……” 他提着战刀,大步走出了王妃墓。 战火正急,飞雪更浓,已是拂晓时候。 孙连仲准备拼死战埸,就义殉国。 台儿庄上空,忽然升起了三颗红色照明弹,紧接着天地一起动起来,矶谷的阵地开满了火树银花,一个又一个的碉堡,堡垒飞上了天。 后面和前面响起了响彻云宵的呼声: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大刀砍下侵略者的头颅!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报仇雪恨的时刻到来了!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砍去…… 二十七 朱氏双雄 谁之过 二十七 朱氏双雄 谁之过 血碑 天亮了,雪停了,台儿庄变成了一片废烁,堆满尸体。 中午时分,一杆杆白幡从运河南岸过来了,迎着血腥的风,缓缓飘动。 第五战区的指挥员们都来到了台儿庄现场,参谋处参谋抓紧拍着照片,汇总后向中央军委存档。 扛着白幡的是一些十一、二岁的孩子,老爷爷老奶奶们,孩子们的父母扛着铁锹和铁锨,缓缓过了运河。 云龙山的几名高僧,面向西方,诵着经文: 南无西方极乐世界,南无观世音菩萨, 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毗, 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哆,毗迦蔺帝。 阿弥利哆,毗迦阑多。伽弥腻,伽伽那。 积多迦利娑婆(往生咒) …… …… 中将孙连仲立在雪地里,哭喊道:“孩子们,到西天去,那里是阳光大道!”声音在苍茫的天地间传得很远很远…… 老百姓点着了一堆堆纸钱,开始挖掘坟坑,忽然阳光明亮,大地已经解冻了。 血战了十余天的台儿庄,已平静了下来! 李宗仁摘下帽子,向台儿庄阵地鞠了三个躬。告诉身边的记者道:“台儿庄一役,血战十余天,这是我国抗战以来一个空前的胜利,也是日军新式陆军建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师团的惨败……” 里查本照了许多照,捧起一捧烧焦的血土包在了自己的手绢里,对李宗仁说: “上帝,应该感谢这样的人民和士兵!” 上将李宗仁的脸冷漠而又庄严。 中将孙连仲泣不成声地立在李宗仁面前,默立了一会道:“李长官,我现在可是倾家荡产了……” 李宗仁地回答道:“连仲兄,我即刻汇报委员长给你扩军。同时也感谢你为党国立了大功!” 孙连仲伤心道:“不要说了,这里还有一条美丽的生命。”他递去外甥女用生命拍下矶谷师团群奸的罪证――血胶卷!.上将李宗仁默默地接过了带血的胶卷,道:“连仲兄节哀,我知道你当舅的没有保护好外甥女,我很内疚!感谢你这样的外甥女……” 孙连仲孩子一样的哭了起来。 徐州,插满了五彩旗帜,欢迎的人群分站在两道,等待着蒋委员长的到来。 人群蠕动着,警戒的军警左右排成两道,荷枪实弹,从飞机场到第五战区指挥部。 午时过后,蒋介石同侍卫官飞到了徐州。 军乐奏响,学生敬献鲜花…… 指挥部,青松苍翠,充满了喜气。 朱仁堂吊着胳膊紧挨坐在孙连仲身旁,前面是张自忠、庞炳勋、汤恩伯;右上首是李宗仁等高级将领。 蒋介石一走进大厅,一阵热烈的掌声,连连道:“诸位辛苦了,辛苦了,为党国立了大功!” 双手一压,众将领便坐了下来。 “此次飞徐州,是慰劳第五战区的全体官兵,并向他们致意敬礼!”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热情的欢迎着。 “台儿庄战役,打出了水平!这里我应该表扬四十二集团军全体官兵,嘉奖五战区为党国做出了楷模;我要号令全军向四十二集团军学习……” 蒋介石讲了二十几分钟后,同李宗仁边饮茶边谈论。蒋介石很高兴,完了之后,又要乘飞机飞往重庆。 忽然欢送的队伍里,打出一副横幅:上写“要求张学良将军回归抗日战场!” 前面十字路口,跪着一个背着一块木牌的将官。 木牌上写着:民族英雄,抗日不朽,爱国有罪,天理难容! 上将李宗仁过来了,看到着四句话,忽然心被针扎了一下,他让司机停车。 里查本又卡的一声,照了一张特写照。 蒋介石虎着脸问身边陪着的李宗仁,道:“德公……这是怎么回事?” 上将李宗仁满脸迷惑,回答不上来:“这……这……” 庞炳勋却道:“报告委座,这是原张学良参谋,现四十二集团军101师师长朱仁堂。” 蒋介石心惊,用手指着孙连仲道:“这是你的部下,他要干什么?” 中将孙连仲神色严峻道:“委员长,您心中很清楚……他要干什么?” 蒋介石苦笑道:“扶他起来,众人面前成何体统!” 上校朱仁堂声泪俱下,哭道:“委员长,求求你,开开恩,放出少帅张学良吧!东北军给党国打的不错啊,娘子关、台儿庄……死了不是几千而是几万……委员长……抗战打日本人,我们需要张学良、杨虎成这样的战将!”他已泣不成声,又笑道:“委员长不答应,上校朱仁堂不起来!” 蒋介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努力的笑了笑道:“起来,起来,这样那象个军人作风。张学良的事,政府已作了处理,他粗鲁武断没有学习好,现在政府爱惜他的才华,专派邵力子大学士辅导他读书,不久就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蒋介石又望着上将李宗仁道:“李长官,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宗仁不好意思苦笑道:“委员长,说的对!”眼一瞥孙连仲,意思是让他扶起他的部下,免得惹怒蒋介石。 孙连仲叹着气,领会他的意思,上前搀扶起来悄声道:“仁堂侄,人家为君咱们为臣,你已为少帅尽了心尽了力。相信委员长会感动的,他飞回重庆后会考虑放张学良回来的问题的。” 朱仁堂不站起也不行了,泪流满面也没办法。至少刺痛了蒋介石内心深处的痛,也十分感动东北军杀敌的勇敢,立下的战功…… 蒋介石怀着沉重的心情上了飞机。 飞机飞上天空,飞出徐州,转眼消失在云海茫茫的苍天里。 朱仁堂的心凉透了,木木地立在一个地方。血与火的劫难,泪与情的交织,出生入死也没营救出少帅张学良,他内心一片空白。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穿着一套旧呢子军装,但未别领花与肩章的人,冲在朱仁堂面前,道:“小蚕……” 上将李宗仁过来了,看着这个人有点面熟,就是想不起来,他让司机停车。 里查本又卡的一声,照了一张照片。 忽然道:“李长官,这个人是南京卫戌部队前线指挥官,南京失陷后,在下看到过这个宁死不降的上校指挥官。”又道:“他的突围,是战争史上的奇迹,在下报道过。” 上将李宗仁沉思道:“哦。” 孙连仲忽然跨上几步,叫道:“鉴堂侄!” 朱鉴堂木楞地看着朱仁堂,又看着孙连仲,上将李宗仁,最后看了一下里查本,摇摇了头,叹了一口气,说:“小蚕留诗,恩切学良,寄托德公,天蚕谢恩!” 上将李宗仁心疼病犯了,一弯身钻进了轿车,车便箭一般驶了出去。 人群渐渐散了,吹来一阵冷风,太阳向西沉下去了。 原来南京失陷后,十五日那夜里查本在大方巷办事处的马路上,看到数千中国人被绑缚在一起联成一列长阵,还有许多缴了械的士兵。弯弯曲曲望不到尽头。 里查本尾随他们来到下关,这些人全部被处决,码头上黑且乎乎的尸体堆积如山。只留下五十人到一百人被命令向江中丢尸体。 他们一声不响地忙个不停,就象是在演剧。在朦胧中渐渐看清长江对岸,码头上到处闪烁着微红的光亮,一股股刺鼻的腥味,那都是积存在一起的汩汩血泪。 过了一会儿,星光投在地下都成了红色光芒。作业完毕,留下的苦力们被迫排列在江边,哒哒哒!一阵机枪声,只见这群人或仰或前倒,尽跌进江中。哑剧便宣告结束。 日军的集体屠杀地点主要集中在下关、中山码头、燕子矶、观音门、草鞋峡、紫金山、雨花台、汉西门外、三叉河、煤炭港等地。日军在进行集体大屠杀后,大都将尸体扔进长江或用汽油焚烧后掩埋,但仍有大量尸体无法处理,不得不调拨大量卡车和后勤部队销毁尸体。(史料证明:仅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四日至十八日五天,日军就销毁尸体十五万五千具!) 里查本可怕的闭上了眼睛,这个疯了的指挥官就是一个历史的见证!蒋介石这个总统草包,上帝,简直是造孽!他心跳的慌。 他说: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上海陷落。 日本华中军派遣军司令松井石根大将指挥谷寿夫第六师团,中岛第十六师团,牛岛第十八师团、末松第一一四师团,兵分三路向南京展开猛烈进攻。 国军节节败退,卫戌司令官唐生智被日军的猛烈进攻吓怕了胆,仓惶撤退。 十二月十二日(丁丑双十二),南京中华门外,重要据点——第一防线雨花台陷落。 接着中华门陷落,中山门陷落,紫金山告急…… 败退的南京卫戌部队几万人潮水般涌向下关,顿时人喊马叫,交通堵塞,一片混乱。挹江门的城门只打开一扇,另一扇竟无法再开,门窄人多,拥挤不堪。一名伤兵被踩倒在地,大声叫骂呼救,根本无人理睬,成千上万的人马从他身上踏过,致成肉饼。从金陵去江边,到处是丢弃的伤兵和车辆武器装备。 几万败兵在江边,然而只有几艘小火轮和一些破烂的木船。不少人抱着门板,木盆跳入水中,还有人用木头扎成木排,行至江心被浪打翻。许多船只因载人过多而压沉,哀叫声呼叫声传出数里。 十三日阴历是甲戌日,凌晨。日军海军军舰开到了八卦洲江面,横冲直撞来回巡逡。江中的船只、木筏、门板、圆木成了敌人枪炮射击的目标。断肢缺腿的尸体顺流而下,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江面。 未过江的部分卫戌部队官兵,这时已弃去武器和军服,躲入国际安全区避难。 南京完全陷落,日军分区占领金陵――南京。 孙连仲忽然跨上几步,叫道:“鉴堂侄!鉴堂侄――” 那个将官瞥了一眼。朱仁堂忽然一拳击向对方,大声道:“大哥!” 将官差点摔倒在地,抱住他大叫:“仁弟……小蚕……” 上将李宗仁心疼病犯了,一弯身钻进了轿车,车便箭一般地驶了出去。 孙连仲的轿车拉着他们紧跟在后…… 人群渐渐散了,吹来一阵阵冷风,太阳向西沉了下去。 第三天,第五战区召开庆功大会,授命朱仁堂时才知他已弃官出走了,孙连仲默不作声。委任状上写着任命101师师长朱仁堂为四十二集团军副总司令,晋衔为少将。盖着蒋中正的大印,印后是李宗仁的签字。 风景秀丽的燕子矶,甲戌日这天曾堆积过五万人的尸骸。 枪声炮声哭声喊声,被蹂躏的南京发出痛苦的悲嚎。极度恐怖的人们从大街小巷向北涌去,渴望着渡江避难。惊慌失措的市民,裤腰带上捆着金条的店老板,衣衫褴缕的苦力,还有不停地诅咒丈夫抛弃她们的党国阔太太俏小姐们。女人们的脸上擦着乌黑黑的锅底灰,打扮得越丑越不被人注意越好。 蓬头垢脸,但她们的风韵和窈窕脂粉味,衣服再蔽体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她们还是躲不过狼群的袭击。 ……全城中,无论是幼年的少女或是老年的妇人多都被奸污了,并且在这类强奸中,已有许多变态和淫虐犯罪行为的事件。许多妇女在强奸后被杀,又将她们的身体加以斩断……其中包括八岁的女孩和七十岁以上的老太婆。 中岛占领燕子矶后,厚颜无耻地鼓励手下士兵道:“天皇的勇士们,大日本进军中国,并且所向无敌的占领了中国皇都。中国皇都女人大大地漂亮漂亮的干活,皇军的勇士们不要错过花姑娘的密唏密唏享受的干活……“ 一名军官淫笑道:“司令官的高见,中国女人的密唏密唏的干活,东方女神将在皇军身下,温柔出许多小武士来……” 狼群淫笑,震动了金陵。 五塘村:七八岁的女孩被日军奸淫后竟被撕成两半……几个日本兵正狞笑着追赶一个赤身裸体在大街下惊恐狂奔的少女……石阶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裸身坐在泥地皮上,干瘪的乳房垂在胸前,因被日军轮奸号啕大哭,论年龄她足以作那些日军的祖母……四合院内鸡犬乱飞一名少妇赤身横卧,腹部被大开膛……一名日军压倒裸身的少女,另两名兽兵分开少女的大腿,淫淫地看着流血的阴道…… 南京痛苦地呻吟着,从大街到小巷,妇女的惨叫声呼救声和鬼子的淫笑声,日夜不绝于耳。 这些身带禅符口颂佛号的“教徒”甚至连佛门净地也不放过,轮奸尼姑,威逼僧尼交媾以取乐……(根据远东国际法庭调查)仅在日军攻占南京的第一个月内,确切落实姓名和地点被害妇女即达两万多!含冤忍辱,带着肉体和心灵创伤沉默终生的妇女又有多少?整个大屠杀期间受奸虐的女性总数又是多少?恐怕是永远难易被算清了。 连日本的盟国德国驻南京的大使馆给柏林的电报中都说:“犯罪的不是这个日本人,或那个日本人,而是整个的日本皇军……它是正在开动的野兽机器。中国的统治者蒋介石应该承担三分之一的责任!” 解放战争中,美国的名记者里查本曾向蒋介石提出这个问题,蒋介石不但不承认,反而说他是一个东方之神,只有蒋某人艰辛抗战八年,才在世界列国中闻名国际,同斯大林一样齐名。这不是很荒唐很可笑的一件事么?明明是沾满鲜血的无能者,不但否认他自己曾犯过罪,反而抗战取得的胜利是他蒋介石的成绩。 当时里查本报道说:南京大屠杀事件,可以说是南京大强奸事件。 日军除在南京奸虐妇女,组成“慰安妇”,强迫她们到前线“慰问”日军。第一一四师团一等兵团所耕三写道:“师团后勤指挥官从南京下关开来了木炭车到乡下,将中国女人分配给士兵们,每十五名到二十名士兵分配一个女人……就在仓库铺上干草,树叶之类东西,士兵们手拿‘入场券’――盖了中队长印章的纸条,只穿篼裆布,赤身裸体等候轮番……不强奸的士兵几乎没有。慰安下来,每个妇女的阴道红肿,走不动路,由两个人搀扶出去,每吃力的走过一步,黑色污血滴在地上…… 燕子矶到了……天那!难民们被更大的恐惧笼罩了。江边聚集着近十万黑压压的人群,伸长脖子向江北翘望,炮弹不时飞进人丛中,遍地都是死尸。 “老总们,行行好,让孩子们先过去吧。” 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妇满脸泪痕哭求道,散兵们谁也没有听到她的哭求。一条船向岸边划来,人们“呼”地一声涌过去抢夺船只,叫骂厮打,她也毫不犹豫地跳入刺骨的江水中,几乎快摸到船舷了。突然右手被人用木桨狠狠地砸了一下,她尖叫一声沉入水里,许久才浮上来。她只好抱着已被江水呛得半死的孩子挣扎回江岸,期待着下一条船。 “日本鬼子!”不知谁嘶喊了一声。 人群象炸了窝,四散奔逃,他们惊呆了,山坡上早已站满端着刺刀凶神恶煞的日军。燕子矶上架着一排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聚集在一起的难民。一个日军军官拧笑着挥舞了一下战刀,银弧划过燕子矶,哒哒哒的机枪声,子弹雨点般向人群飞来。人们嘶哑地喊叫着,簇拥向江边,直退到江中,被冰冷刺骨的江水吞没。岸边留下成片成片层层叠叠的尸体。 少妇中弹倒下了,母亲的鲜血溅到孩子脸上,身上。“妈,你醒醒,醒醒呀!”孩子拼命摇晃着母亲的手。她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鬼子兵走下山逐个检查尸体,一把明晃晃的刺刀穿过母亲心脏扎入孩子右肋,又一刺刀穿透母亲的腹部扎到孩子下身…… 晚风飘送着鲜血染红了浩茫的江水,岸边横七竖八堆着数米厚的尸体,江面上浮尸如蚁,破膛裂脑,数月不绝……大江东去无止无息,逝者如斯夫。 朱鉴堂擦去泪水后,道:“我是卫戌部队唐生智33军31师师长,守卫扬州区域。扬州失陷后,我部官兵士气低落已无斗志,不时有日军飞机轰炸,人心惶惶,我们冲出日军封锁……” 二十八 迷惘 汉奸 二十八 远去的枪声 迷惘 汉奸 朱鉴堂的思绪,随着车轮的疯狂滚动,小白楼跌跌撞撞扑入他的眼帘。那白生生的一团在黑暗中肃然立着,整幢楼房和院落一片死寂。 街上的交通已经断绝,军部特务营的卫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大街上一直排到小白楼门厅前。卫兵们头上的钢盔在星光和灯光下闪亮。吉普车驶入院落大门,还没停稳,黑暗中便响起了洪亮的传呼声:“32师朱师长到!” 朱鉴堂钻出轿车,一眼看到了站在台阶门厅上的特务营营长石烈,疾走几步,上了台阶:“出什么事了?枪林弹雨半夜的接我来?” 石烈眼里汪着泪,哽咽着道:“军……军长……” “军长怎么啦?” “军长殉国了!” “什么?怎么回事?快说!” 门厅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沉沉的黑影骤然推到了朱鉴堂和石烈面前。石烈不敢再说,急忙抹掉了眼窝里的泪,笔直立好了。 “朱师长,请,请楼上谈!” 来人是副官长张立信。 “老许,究竟出了什么事?” 张立信脸色很难看,讷讷道:“军长……军长殉难了。哦,上楼再说吧!王副军长在等你呢!” 朱鉴堂一时很茫然,恍若在梦中,好端端一个军长怎么会突然死了?七、八个小时前。他还在扬州前沿指挥所神气活现地发布命令呢?怎么说死就死了?这么一头狡诈而凶猛的狮王也会死吗?他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他认定:在整个33军,没有谁敢对这个叫闫福禄的中将军长下手的。可眼前的阵势又明明白白摆在这里,他深更半夜被军部的雪铁龙从东线前沿接到了小白楼,石烈和张立信也确凿无误地证明了军长的死亡,他还能再怀疑什么呢?那个叫闫福禄的中将死了——甭管怎么死的,反正是死了,这头狮王统治33军的时代结束了,尽管结束得很不是时候,他说不出欣慰还是悲哀,只觉得胸中郁郁发闷,喉咙口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楼梯口的壁灯亮着,红漆剥落的扶手上跃动着缕缕光斑,他扶着扶手,一步步机械地向三楼走,落满尘土的皮靴在楼梯木板上踩出了一连串单调的“咔咔”声。 “想不到军长会……唉!” 声音恍惚很远,那声叹息凄婉而悠长,像一缕随风飘飞的轻烟。 “凶手抓到了吗?”他本能地问,声音却不像自己的。 “什么凶手哇,军长是自杀!” “自杀?军长会自杀?!” “是的!王副军长也没想到。” 他摇摇头:“唉,军长咋也有活腻的时候?” 这一切实际上都无关紧要了,不管是自杀还是被杀,反正军长不会再活过来了,从他跨进军部小白楼的时候开始,33军将不再姓闫了才是最重要的。他当即在心中命令自己记住:军长死了!死了,死了…… 然而,楼梯上,走道上,乃至整个小白楼都还残留着军长生前的气息,仿佛军长的灵魂,已浸渗在楼内的每一缕空气中,现在正紧紧包裹着走进楼里的每一个人,使每一个人都不敢违拗军长的意志而轻举妄动。 军长一定把自己的意志留下来了,他被接到这里,大约就是接受军长的什么意志的。军长自毙前不会不留下什么遗言的,这头狮王要把33军交给谁?他不会交给王乾的,王乾统治不了33军,能统治这支军队的,只能是他朱鉴堂。 33军要易手了,他摸了摸腰间的枪套,悄悄抠开了枪套上的锁扣,可能要流点血――或者是他和他的31师,或者是闫铁柱和闫铁柱的11师,也或者是王乾和他的亲信们。 自然,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发生内乱,最好是一滴血都不流。大敌当前, 33军的每一个官兵都必须一致对外,即使要流血也该在突围之后,到看不到日本人的地方去流,免得叫日本人笑话。 他决不打第一枪。 他只准备应付任何人打出的第一枪。 胡乱想着,走到了三楼军长卧室门口。门半开着,一个着军装的背影肃立着,他对着那肃立的背影,习惯地把靴跟响亮的一碰,笔直一个立正:“报告军长……” 话一出口,他马上觉出了自己的荒唐,军长已经死了,那个肃立者决不会是军长。 肃立者是副军长王乾,王乾转过身子,向门口迎了两步,“哦,鉴堂兄,请,里面请。” 他走进房间,搭眼看到了军长的遗体,遗体安放在卧室一端的大床上,齐胸罩着白布单头上扣着军帽,枕头上糊着一摊黑血。 他扑到床前,半跪着俯在军长的遗体上,不知咋的,心头一阵颤粟和酸楚,眼圈竟红了。“军长,军长……”他叫着,两行清泪落到了白布单上……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消逝了,他和倒下的这头狮王在20几年里结下的诸多恩恩怨怨,全被狮王自己一枪了结了,他不该再恨他,怨他,而且,只要这头狮王把33军给他,他还应该在33军的军旗上永远写着这头狮王辉煌的名字。 他慢慢站起来,摘下军帽,垂下头,默默向狮王告别。 “鉴堂兄,别难过了,军长走了,我们不能走,我们还要生存下去!33军还要生存下去!我请你来,就是要商量一下……” 他转过身来,直直盯着王乾:“王副军长,军长真的是自杀么?” “是的,谁也没有想到。听到枪声后,我跑到这里,就见他倒在这窗下了,手里还攥着枪,喏,就这把,当时的情形,姜师爷,石烈和他外甥女李玉梅都看到的。” 他点燃了一支烟,缓缓抽着:“军长为什么在这时候自杀?” “什么?” “哦,你不知道,暂79军叛变附逆,66军沿白水桥西撤,我们没指望了。” 他手一抖,刚凑到嘴唇边的香烟掉到了地板上,他没去捡,木然地将烟踩灭了。 “这么晚请你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这事,福禄大哥眼一闭,撒手了,这烂摊子咱们要收拾,是不是?” 他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发出了一声冷笑,好一个狮王,好一个爱兵的军长!大难当头,知道自己滑不掉了,竟***这么不负责任!竟能不顾数千部属官兵,不顾一城二十几万百姓父老,自己对自己的脑门搂一枪,混帐! “军长临终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留下一道命令,是自杀前亲手草拟的,和我一起签署的。” “什么内容?” 王乾迟疑了一下:“投降、接受日军改编。” 他又一惊,脱口叫道:“不可能!今日傍晚,他还在扬州口口声声要31师打到底呢,怎么转眼又……” 王乾没争辩,掏出命令递给了朱鉴堂。 朱鉴堂匆忙看着,看罢,眼前一片昏黑,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在大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了。他万没想到,这头狡诈而凶猛的狮王在踏上黄泉之路的时候,还会给33军留下这么一道荒唐无耻的命令。 命令中只字未提33军的指挥权问题,只让他们投降。他自己死了,不能统治33军了,就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日本人了。直到死这个军长的眼里都没有他朱鉴堂,也没有33军的袍泽兄弟,更甭说什么国家利益,民族气节了。 而面前这位姓王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人,至少他是同意叛变附逆的――也说不准是他力主投降的,事情很清楚,只要由王乾出头接洽投降,军长一职便非他莫属,看来,军部今夜戒备森严的阵势决不仅仅因为那个叫闫福禄的中将军长的毙命,也许是面前的这副军长要用武力和阴谋解决33军的归属问题。他发现自己掉进了王乾设下的陷阱里。 王乾逼了过来:“鉴堂兄,意下如何?” 他想了想,问:“新81军和66军的消息属实么?” 王乾努了努嘴,默立在一旁的副官张立信将7、8份电文递到了朱鉴堂面前,他一份份看着,看毕,长长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 “妈的,这帮混蛋!” 张立信说:“不是逼到这份上,军长不会自杀,也不会出此下策,实在是没有办法呀!朱师长你是明白人,想必能理解军长的一片苦心。” 朱鉴堂这才想起,他从前沿指挥所离开时,日军停止了轰炸和炮击,随口问道:“这么说,信号弹已经打出去了?日军已知道我们投降的消息了?” 王乾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下?” “我提出了要和你们商量,军长不同意。现在,我还是和你商量了嘛,说说你的主张吧!” 愣了半天,他抬起头:“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又有你们军长、副军长的命令,我……我还有什么话说?!只是,11师闫铁柱那里,还有两个旅团长那里,怕不好办吧?” 王乾笑了笑:“11师闫师长马上就来,只要你们二位无异议,旅团长们可以召开紧急会议解决!我们必须在拂晓前稳住内部,天明和日军谈判洽商!” 一个卑鄙的阴谋。 他强压住心头的厌恶:“挺好!这样安排挺好!稳住内部最要紧,估计11师问题不大,11师有闫铁柱,头疼的还是我手下的旅团长们。我同意接受改编,可我不能看着我手下的流血。” “你说咋办?” “是不是容我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陈明利害!” 王乾摇着头说:“不必了吧?我想,他们总不会这么不识时务吧?军长都走投无路了,他们还能有什么高招?再说,时间也来不及呀,我已通知东西线的旅团长来开会了。鉴堂兄,你是不是找个房间歇歇,等着开会?” 他当即明白了,起身走到王乾面前,拍了拍腰间的枪套:“要不要我把枪存在这儿?” 王乾尴尬地笑着:“鉴堂兄多虑了!我这不是和你商量么,又不是搞兵变!” “那么好,兄弟告辞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了头:“王乾兄,我可再说一遍:人各有志,不可相强,谁若敢对我手下的人下手,可甭怪我不客气!” 张立信在前面引路,将他带到了二楼一个房间门口。这时,楼下传来了雪铁龙汽车的刹车声,一个兵的声音响了起来:“11师闫师长到!” 张立信交待了几句:“朱师长,你先歇着,我去接闫师长!”说罢,匆匆走了。 他独自一个人进了屋,反手插了门,沉重的身体紧依在门上,两只手摸索着,在黑暗中急速地抽出了枪,打开了保险…… ――看来是得流点血了。 屋子很黑,开初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是否存在都值得怀疑。他像挨了一枪似的,身子软软的。身体的某个部位似乎在流血,他觉得那瀑涌的鲜血正一点点淹没他的生命和呼吸。他汗津津的手紧攥着枪,眼前老是闪出王乾阴冷的面孔。他认定王乾打了他一枪,就是在这看不透的黑暗中打的。他受伤了,心被击穿了。他得还击,得瞄准王乾的脑袋实实在在来他几梭子。厮杀的渴望一时间像毒织的火焰一样,腾腾燃了起来。 他和33军都处在危亡关头,他们被死鬼闫福禄和王乾出卖了,如果不进行一埸奋力格杀,33军的一切光荣都将在这个阴冷的秋夜黯然死去。他朱鉴堂也将成为丑恶的汉奸而被国人永远诅咒。天一亮,王乾和日本人一接上头,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最后的机会在天亮前,他必须在天亮前干掉王乾、张立信和那些主张投降的叛将们,否则他宁愿被他们干掉或者自己对自己脑门来一枪,就象闫福禄干过的那样。闫福禄这老东西,看来也知道当汉奸不是好事,可既然知道他为什么还要逼他们做汉奸呢?这混帐的无赖!他把33军当作他自己的私产了,好象想送给什么人就能送给什么人似的。 对一个人了解最深的,常常是他的敌人。世界是最了解你的人,绝不会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敌人。因为只有你的敌人才肯下功夫来研究你的弱点。 他想汉奸分几种。有些汉奸什么都出卖,同时也肯为任何统治者去叛变,出卖人格,他们的原则只有一个,这个原则就是“良莠不分,清浊不明,见利忘义,重色轻友。”这种汉奸并不多,但也绝不少,只不过他们的叛变本领有高低之分而已! 而另一种汉奸,却对社会和抗日有某种程度的选择。例如民族不出卖。 不该出卖的利益不出卖。 不该出卖的抗日也不叛变。 环境恶劣的时候,更不会出卖任何民族。 又有另一种汉奸,什么利益都出卖,但民族永远只有一个。 这个民族,也就是可爱的中华民族。 在解放事业中,历史最悠久最无奈的职业,就是汉奸,吴三桂是其中一个,还有曾国藩等。闫福禄的投降,会是那种出卖呢! 够了,这一切他早就受够了,姓孙的已经归西, 33军的弟兄们该自由了,他相信,浴血抗战的弟兄们决不愿在自己的父老乡亲眼皮底下竖白旗的,他只要能抓住最后的时机,拼命一扳,说不准就能赢下这决定性的一局。 响起了敲门声。微微颤响传导到他宽厚的脊背上,他敏捷的闪开了,握枪的手缩到了身后。“谁?” “朱师长,许副官长让我给你送宵夜。” 他摸索着,拉亮了电灯,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端着茶盘的矮小卫兵,脸很熟,名字想不起来了。他冲他笑笑,叫他把茶点放在桌上。 “朱师长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去吧!” 那矮小卫兵却不走,“许副官长吩咐我留在这里照应你。” “哦?”他不经意地问:“许副官长还给你交待了什么?” 卫兵掩上门悄悄说:“副官长说,马上要开一个重要会议,要我守着您,不让您出去,朱师长,究意出什么事了?军长自杀了么?莫不是被谁算计了?” 他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看来王乾的布置并不周密,军部特务营的卫兵们对这一切还蒙在鼓里,他确有扳一下的机会。脑子里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你们营长呢?” “在楼下大厅里。” “叫他上来到我这来一下。” “可……可是许副官长说……” 他火了,把藏在身后的手枪摔到桌上:“姓许的总没让你看押我吧?” 卫兵讷讷道:“朱师……师长开……开玩笑了!” 他交待了一句:“注意避着那个姓许的。” “噢!” 片刻,卫兵带着石烈进来了,“朱师长,您找我?” 他用眼睛撇了撇那个卫兵。 石烈明白了:“出去,到门口守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卫兵顺从地退出了房门。 “朱师长,究竟有什么事?” 他清楚石烈和师长的关系。 “知道军长是怎么死的么?” “自杀,枪响之后,我第一个上的楼!” 他怔了一下。“真是自杀?” “不错。” “知道军长为什么自杀么?” 石烈摇了摇头。 “知道马上要开什么会么?” “不知道。”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石烈面前,双手搭在石烈肩头上,将石烈按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来告诉你!如果你能证实军长是自杀的话,那么军长是被逼上绝路的,副军长王乾一伙人暗中勾结日本人,准备投降。军长不同意,可又无法阻止他们,不过我还怀疑军长不是自杀。可能是被人暗杀,现在军长去了,他们动手了,想在马上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干掉那些跟随军长多年的旅团长们。发动兵变,宣布投降。他们说这是军长的意思!” 石烈道:“军长怎么会下令投降?!胡说,肯定是他们!下午在扬州演讲时,军长还……” 他打断了石烈的话:“他们这一手很毒!军长死了,他们还不放过他,还让他背着个汉奸的臭名!还想以此要挟我们,要我们在自己的父老兄弟面前做个汉奸,石烈,你干么?” “朱师长,你干么?” “我干还找你么?” “那你说怎么办?” 他压低声音道:“我走不脱了,你立刻把特务营的两个连调到这里来,相机行事。” “是。” “设法搞支枪给我送来,万不得已时,我得亲自动手。” “行!”石烈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就装着军长的勃朗宁,当即抽了出来:“给,这里现成的一把!” 他接过勃朗宁,掖进怀里。“事不宜迟,你快去吧!” 石烈走了。 送石烈出门的时候,朱鉴堂发现,守在门口的那个卫兵不见了,心里不由一阵紧缩。 好在石烈争取过来,而且已开始了行动。对扳赢这一局,他有了一半的把握。王乾、张立信就是现在发现了他的意图,也没有多少办法了,前线的弟兄不明真相,一时半会又调不过来,军部的一个手枪连就是都站在了王乾一边,王乾也未必稳操胜券。 他头脑清醒多了,自知靠自己的声望不足以号令33军,不管他怎么仇恨闫福禄,在这关键时刻,还得借重这头狮王的恩威才行。莫说特务营,闫铁柱的11师,就是他自己的31师,闫福禄的影响怕也不在他朱鉴堂之下,他得最后一次充分利用这个老无赖生前的影响,决定性的改变自己,也是33军的命运。 这些颇有些阴谋的意味,可是这阴谋却是正义的,他不应该为此而感到不安。有时,正义的事业也得凭借阴谋的手段来完成,这是没办法的事,他既不是第一个这样干的,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样干的。 一切还要怪闫福禄,闫福禄充其量只是个圆滑的将军,却决不是一个聪明的政治家,而他是,他的眼光要比闫福禄远大得多,深遂得多。他有信仰,有骨气,能够凭借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一个个重要的信号,认准历史发展的大趋势,如若他处在闫福禄的位置上,是决不会出此下策的。 民国29年前起义建立民军时,他和闫福禄在同一起跑线上,尽管那时候闫福禄是中校团长,他是中尉旗官,可是他们身上带有同样的土腥味。而后来,他身上的土腥味在连年战乱中一点点脱去,闫福禄则带着土腥味一直混到今天。这是他们的不同之处,这不同,造成了民国十五年底他们之间的第一场公开冲突。 那时,吴佩孚委任张宗昌为讨贼联军司令,大举进攻国民军。从军事上看,冯焕章的国民军处于劣势,依附于国民军的扬州独立旅处压力挺大。当时还是旅长的闫福禄昏了头,贴上了张宗昌,讨价还价要做师长。而他却清楚看到,真理并不在张宗昌手里,却在冯焕章手里。冯焕章五原誓师,率部集体参加国民党,信奉三民主义。而三民主义的小册子,他看过许多,真诚地认为他是救国救民之道,必能行之于天下。他劝闫福禄不要跟张宗昌跑,还劝闫福禄读读国民党人散发的这些小册子。闫福禄不干,还逼着他们团向友军开火,他第一次耍了滑头,在向友军进攻前,派人送了信。闫福禄事后得知,拨出枪要毙他,他抓住了闫福禄的投机心理,侃侃而谈,纵论天下大势,预言:国民革命军将夺得天下,他们应该为避免一场和真理的血战而庆幸。 果然,此话被他言中,转眼间,张宗昌大败,闫福禄为了生存,不得不再次打起三民主义的旗帜。 国民十九年,蒋、冯、阎开战。土腥味十足的闫福禄又按捺不住了,第三次反叛。他力劝无效,当即告假还乡,一去就是10个月。直到闫福禄再次意识到选择上的错误,他才被接回军中。 打那以后,闫福禄对他是高看一等了,可心中的猜忌和不信任也是明摆着的。民国二十四年改编为33军的时候,闫福禄提出两个职务让他挑:做副军长,或做31师师长,闫福禄自己却做了军长兼11师师长。他非但没让他做副军长兼师长,还在他选择了31师师长一职时,要把自己的侄子闫铁柱派来当副师长。他一气之下,提出自己做副师长。这才逼闫福禄让了步,没派闫铁柱到31师来。 今夜,这鸡肚心肠的闫福禄总算完蛋了。他又一次背叛了自己的人格和良心,又一次看错了天下大势,稀里糊涂给自己描画一副叛将汉奸的脸孔,这是他自找的,他今夜打出他的旗号,决不是为了给他刷清脸上的油彩而是为了33军往昔的光荣和未来的光荣。 当汉奸在社会事业中是最原始的一种解放。 甚至比女人生育来还得快。 当汉奸赚的钱虽然好赚得多,但大多数是悲剧人物,因为他们“出任务”时,随时随地都会有死的可能,而且还要过隐姓埋名的生活。 有时叛变的是自己的亲人,那时不但不能退役,还要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 汉奸不但六亲不认,而且必须冷酷无情,更要绝情,决不能有一点儿女私情。 更重要的一点是,汉奸这一行没有退出的机会,只要一踏进来,到死方休。如果你想要捞饱钱,然后退出,那是绝不可能的事,追到你完全不能说出秘密的时候,才会停止。 不能说出秘密的人,这社会上大概只有死人一种而已。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别人以为你不能构成威胁时,或许会放过你。 一个人想去当汉奸时,往往也不是为了别人伤害了他,而是因为伤害了别人,这也是自古以来人类最大的悲剧。 吃夜宵的时候,他已不再想那个叫闫福禄的中将混蛋了,他要谋划的是如何完成马上就要开埸的这幕流血的反正。 闫铁柱的态度不明。也许他会跟王乾走的,如果他和他手下的旅团长们真死心塌地跟王乾一起投敌,他就把他们也一起干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相信每一个有良心的爱国将领处在他今夜这个位置上,都会这样做的。 门又敲响了,他开门一看,是那个矮小的卫兵。卫兵进门后,紧张地告诉他:王乾发现石烈不见了,正在四处寻找。他不禁一怔,不详的预感瞬间潮水般漫上了心头。 鹿死谁手,现在还很难说,也许-也许他会为这场反击付出身家性命。 二十九 千钧一发 兵变 二十九 狐斗 千钧一发 兵变 天蒙蒙发亮的时候,东西两线的旅团长们大都到齐了。副军长王乾赶到他房间,陪同他到楼下会议厅去。一下楼,他便看到:会议厅门口和走廊上站着十余个特务营的卫兵,对门的休息室门口放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种种型号的手枪。走到桌前,王乾率先掏出手枪交给了守在桌边的卫兵,还对他解释说:“这是听从了他的劝告,为了避免流血被迫采取的措施。他心下明白,没让王乾再说什么,也掏出了腰间的佩枪摔到了桌上。恰在这时,副官长张立信陪着11师师长闫铁柱走过来了。他们也逐一将手枪给了卫兵。 他想和闫铁柱谈点什么,摸摸他的底,可手刚搭到闫铁柱肩头,只说了句:“节哀”,王乾便跨进了会议厅的大门。会议厅里一片骚动之声,旅团长们,军部的校级参谋,副官们纷纷起立立正。他只好放弃这此努力,也和张立信、闫铁柱一起,鱼贯进入会议厅。 手下31师的旅团长们大都用困惑的眼光看着他,262旅旅长朱赤还向他攥了攥拳头。他只当没看见,径自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在紧挨着王乾和张立信的座位上坐下了。王乾打了个手势,屋里的人也坐下了。 六张条案拼起来的大长桌前是两个师三十个旅团军官,他们身后靠墙的两排椅子上安置着军部的参谋、副官,门口有握枪的卫士,阵势对他十分不利。不说门口的卫兵,就是那些参谋,副官们怀里怕也揣着枪,只要桌前的旅团长们敢反抗,他们就可以冲着反抗者的脑袋开火。还有一个不利的是,王乾手里攥着一份闫福禄亲自起草并签署的投降命令,只要这命令在与会者手中传阅一遍,他就无法假闫福禄之名而行事了。而闫铁柱究竟作何打算,他又一点底也没有。 很明显,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好的。 王乾揭下军帽放在桌上。 “诸位,在战局如此险恶之际,把你们从前沿召来,实在是迫不得已。你们大概都知道了,军长亡于四小时前在这座楼的三楼上自杀殉国……” “王副军长,是不是把军长自杀详情给诸位弟兄讲清楚点,免得大伙儿起疑。” 他正经作色地提醒了一下。 王乾向他笑了笑:“好!先向大家讲一讲军长自杀的情况,军长取此下策,莫说你们没想到,我这个副军长也没想到。今日――唔,应该说是昨日了,昨日晚,暂79军军长率全军部属通电附逆,其后,新66军急电我军,声称被敌重创,无法驰援……” 无论如何,他还是得干!他决不相信这一屋子抗日军人都愿意做汉奸。他们33军南北转进,浴血奋战,和日本人打红了眼,打出了深仇血恨。今日,让他们把这深仇血恨咽进肚里,他们一定不会答应的。他们当中必然有人要反抗,既然如此,他就该带着他们拼一拼。 王乾还在那里讲:“军长和我谈了许久,军长说,为了本城二十余万居民,为了给咱33军留点种,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后来,他回到卧房起草了和日军讲和、接受改编的命令,自己签了字,也要我签字……” 王乾终于摊牌了:“这就是军长的命令,朱师长和闫师长都看过了,他们也同意的。” 王乾举着命令展示着,仿佛皇帝的御旨。 命令一传到众人手里就罗嗦了!他不能等石烈了。如果命令被旅团长们认可,石烈带人赶来,怕也无法挽回局面了,他把右手伸进袋里,攥住了那把小号勃朗宁:“王副军长,是不是把命令念一下。” 王乾没上当,淡淡地道:“还是让众位传着看看吧!” 王乾将命令递给了张立信。张立信越过他传给了他旁边11师的杨参谋长。杨参谋长刚接过命令,还未看上一眼,他一把把命令夺了过来,顺势用胳膊肘打倒了张立信,口袋里的勃朗宁掏出来,枪口对准了王乾的脑袋:“别动!” 一屋子的人全呆住了。 门口的卫兵和靠墙坐着的参谋、副官们纷纷摸枪。他们摸枪的时候,朱鉴堂急速跳到了王乾的身后,枪口抵王乾的后脑勺上, “命令他们放下武器!退出会议厅!“ 王乾也傻了,待他从惊恐中醒转过来后,无可奈何地挥挥手:“退……退出去吧!” 拨出了枪的卫兵和参谋、副官们慢吞吞往外退,七、八个手里无枪的参谋、副官们坐着没动。 他又一声命令:“非31师、11师作战部队的军官,通通给我滚出去。“ 王乾再次挥了挥手。 余下的参谋,副官们也退出去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大声对不知所措的旅团长们道:“弟兄们,命令是伪造的!姓丁的暗中勾结日本人,承诺叛变附逆,杀死了军长,缴了我们的械,逼我们去当汉奸,你们干么?“ “不干!”262旅旅长朱赤第一个跳起来,往朱鉴堂身边冲,刚冲了几步,窗外飞进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肩头,他一个踉跄歪倒了。另一个起来搀扶朱赤的副旅长也被击倒地。 王乾冷冷笑了:“朱师长,不要这样么我这不是在和大家商量么?不愿干的,可以回家,我并不勉强,再说,命令是军长下的,我是执行军长的命令!” “胡说!” 王乾想扭过头,他又用枪在他脑袋上点了一下,王乾不敢动了,嘴上却还在说:“朱师长,我可不想流血,今日33军自家火并,可是你造成的!这会议厅外的窗口,门口都是卫兵,你要是蛮干,这一屋子人可走不出去。” 11师的一个老军官慌了神:“朱师长,别这样,有话好商量!” 坐在距他和王乾没多远的闫铁柱却冷冷一笑:“你别管,我倒要看看这戏如何收场!” 他额上渗出了汗:“铁柱,你也相信你那当军长的叔叔会下令让我们附逆么?” 闫铁柱脸色铁青:“我不知道!” 完了。 他不知怎的,食指一动,手中的勃朗宁就抠响了,面前的王乾一声惨叫,“扑通”栽倒在地。他顾不上去看王乾一眼,枪口一掉,对着歪倚在墙根的张立信又是两枪,然后,将枪口描向了自己的脑门:“既然你们***都想认个日本爹,这埸戏只好这么收场了……” 不料,就在他要抠响这一枪的时候,闫铁柱扑了过来,一头撞到他胸口上,将他手中的枪撞离了脑袋,继尔,夺下了他的枪。 门外的卫兵拥了进来,扭住了他。 会议厅里一片混乱。 闫铁柱跳到桌上,冲着天花板放了一枪,厉声道:“军部的特务营什么时候姓丁了,住手!都给我住手!王乾、张立信谋害军长,伪造命令,图谋附逆,罪不容赦!谁敢动朱师长一下,老子毙了他!” 闫铁柱话音刚落,一声爆响,窗外又飞进一粒子弹,击中了他的胳膊,他跳下桌子,捂着伤口,继续对卫兵们喊:“给我把参谋处,副官处的家伙们全抓起来!” 拥入会议厅的卫兵们这才悟出了什么,放开了朱鉴堂,纷纷往门外冲。而这时,石烈也带着两个连的卫兵扑进了楼。卫兵们在石烈的指挥下,当即全楼搜捕,将十八、九个参谋、副官一一抓获。 王乾、张立信的尸体被抬走了,医官给闫铁柱、朱赤等人包扎好伤口,两个师的旅团长们才各自取了佩枪,重在桌前坐下。混乱结束了,弥漫着血腥味的会议厅庄严肃穆,直到这时,朱鉴堂才醒悟到:他成功了。 他和闫铁柱在王乾、张立信坐过的位子上坐下,他让闫铁柱说说下一步的打算,闫铁柱不说,暗暗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要他说,他说了,声称66军西撤和暂79军附逆都是王乾和围城日伪军造出的谣言。目前,这两个军正在西部迂回,伺机向南京靠拢, 33军应利用王乾擅自叛变造成的短暂和平,突破西线,挺进扬州,和88军汇合,而后驻守雨花台。他命令东线31师渐次后撤,一路抵抗,在11师打开西线缺口之后,随之突围。闫铁柱也重金悬赏,令11师组织敢死队,在上午10时前打响突围之战。 会议开了不到半小时,7时20分,朱鉴堂宣布散会,两个师的旅团长们各自返前沿,他和闫铁柱留在军部,代行军长、副军长之职。 把电报纸拍放在桌上,朱鉴堂的眉头皱成了结,脸孔上的得意被忧郁的阴云遮掩了,他烦躁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通水,手扶桌沿站立起来,对正吊着受伤的胳膊在面前踱步的闫铁柱喊:“看看这些混帐电报吧!瞧长官部唐生智说了些什么?到啥辰光了,还‘固若金汤’喱。” 闫铁柱摇头叹气:“唉!他玩这一套也不是一次了,谁想到他会栽在扬州呢?” 朱鉴堂抓着电报挥着:“眼下,你我咋向南京父老交待呢?” “唉呀!嘴是两片皮么,咋翻不行?谁还会来找咱们对证不成?我看还是甭在这上面烦心了。” 朱鉴堂把电报揉成一团,摔到地上:“事到如今,想烦也烦不成了,军部必须马上撤到西关去,随主力部队突围,啥东西丢了都行,电台得带上,以便突围后和长官部联系,你看呢?” 闫铁柱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这回答是真诚的,就像他刚才在会议厅里对他的支持一样,他受了些感动。心头油然升起了神圣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既然敢把33军从附逆投敌道路上拉回来,也就该对全军弟兄负责到底,领着他们突出去。这是招险棋可他必须走。他不能象闫福禄一样会‘固若金汤’,一会儿又在‘金汤’上来一枪,他做什么事都义无反顾,认准了,就一扎到底。 他揣摩,至少在眼下闫铁柱是不会和他一争高下的,不说他比他大十二、三岁,名份上比他长一辈,就是单凭气魄,凭能力、凭胆量这场即将开始的恶仗他也打不下来。 他会听他的。 他相信闫铁柱的真诚。 他和闫铁柱商量了一下,叫来了石烈和两个师的参谋长,发布了几道命令,派11师的杨参谋长到西口落实突围战的最后准备,派31师刘参谋长火速疏散医院中的伤病员。叫石烈派人把关在三楼上的那帮原军部的参谋、副官们押到西线11师敢死队去,并明确下达了军部在十时前撤退的命令。 8点多钟,在特务营的护卫下,军部撤离了小白楼。没多久,城东城西同时响起了枪炮声,突围战打响了。 情况比朱鉴堂预料的要糟。从上午9点多到下午4点,城西的11师两个旅近两千号人在重炮的配合下,发起了3次集团冲锋,均未能突破防线,东线的31师边打边退,至下午3时左右陆续放弃了扬州等几个险要的城防工事,缩入了城中,被迫据守城门,城墙与敌苦战。4时之后,朱鉴堂在做为临时军部的西关小学校里和闫铁柱及两个师参谋长商量一下,决定暂时停止西线的出击。扼守现有阵地,待夜幕落下来后再作新的努力。 日军却并不善罢甘休,继续在东西两线发动攻击,七、八架飞机和几十门大口径火炮毫无目标地对城里狂轰滥炸。繁华的皮市街和举人街化作了一片火海,巍巍耸立了870年的钟鼓楼被炸塌了半边,清朝同治年间建成的县道衙门,被几颗重磅炸弹崩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倒的门楼,那座曾作为军部的小白楼也中弹变成了废墟,那些街区变得无法辩认了,坑洼不平的青石大道上四处都是瓦砾,砖石,残墙断垣。负责东、西两线联络的传令兵几次跑迷了路。 日本人简直发了疯,他们似乎打定主意要把南京从民国地图上抹掉,把城中的军民捶成肉泥。各地传来的消息都令人心惊肉跳:位于城市中央的博爱医院挨了十几发炮弹,未及疏散的重伤员大部分死难。据目击者说,摊着弹点上的伤病员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残缺不全的胳膊、腿伴着弹片抛到了大街上。 医院铁栅门的空档上嵌着血肉模糊的人头。一颗挂着粘膜的眼珠硬挤进了断垣的墙缝里。举人街上到处倒卧着尸体,向四处蔓延扩张的大火已无人扑救。许多人往光明大戏院方向涌,而光明大戏院已着了火,先进去的人正往外挤,戏院门口的大街上充斥着绝望的哀号。日军飞机一颗炸弹扔下来,便有几十上百人死亡。在此被吓昏了的人往死人堆里钻,往排水沟的臭水里钻。奉命引导疏散的百余个33军士兵已无法控制这绝望导致的混乱了。 古老的扬州在炮火硝烟中痛苦的挣扎着,呻吟着…… 朱鉴堂的心也在呻吟。几个小时以前,他还没料到战争会进行到眼下这种地步,他原指望借和平的假象,借日军等待投降接洽的松懈,一举突破日军防线,冲出城去,这样无论是对33军,还是对所有参加卫戌战的十余万官兵,还是对脚下这座古城,对城里的老百姓,都是最好的出路。不料,他失算了,日军早已想到了前头,而且,因为上当进行了疯狂的报复。他无可奈何地把这座古城和10万民众推进了血火爆涌的地狱。 听着那些报告,他真想哭,后来,他按捺不住了,睁着血红的眼珠对他们吼:“滚开,都滚开!既然走到这一步了,老子就要打到底!” 站在西关小学一幢校舍的房顶上用望远镜向烟火起处嘹望时,他力图说服自己。无论如何,他还是正确的,他的选择并没有错。即使整个南京都被战争的铁拳打碎了,也没什么可怕,城池毁了,可以重建,而一个民族的精神崩溃了,一切便全完了。 他做出这样痛苦的选择,决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的或一个军的荣辱,而是为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尊严。老师爷不是和闫铁柱谈起过史可法么?史可法就是他的榜样。当年的扬州,十日血雨飘过,只留下了清军的残暴恶名,扬州没从大地上滑去,史可法人亡魂存,光照日月,为日后传诵。他没错,根本没错,就是蒋委员长也讲过焦土抗战的。无此决心,也就不会有抗战的最后胜利。 自然,他并不希望南京真的变成昔日的扬州,变成一片焦土。他得尽快突击出去,让战火尽早在南京熄灭。为了南京,为了32万父老乡亲,夜间的突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取得成功。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否成功他却说不准。天已朦胧变黑了,日军攻击的炮火依然十分猛烈。安装在学校校长室的电话不停地响。几乎每一个电话都是告急报丧,东城墙北段告急,244旅95团团长、团副相继阵亡,南段109团已使上了大刀,团长重伤。31师副师长老赵捂着被打出的肚肠,嘶哑着嗓门向他哭诉,要求派兵增援。西边的31师情况也不妙,旅团干部伤亡过半,从前沿阵地上抬下来的伤兵已排满了三大间校舍。 他对着电话不断地吼叫,骂人,一味命令各部坚守,直到入夜以后,日军炮火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抓住时机,把城东31师的87旅悄悄调了过来,和31师合为一处,准备星夜出击。整个城东防线只留下了朱赤旅残部300多人掩护撤退。 日军没再发动猛烈攻击,他揣摸,日军或许是认为此夜无法破城,才不那么迫不及待了。 11时40分,244旅1000余人跑步到了西关小学,向他报到。与此同时,31师又一支5000人的敢死队组成了。一个个背负大刀,全副武装的敢死队员也云集到小学校的操场上。 在几支火把的照耀下,他和闫铁柱登上了操场前的砖石台,对分属于两个师的官兵们训话。 朱鉴堂率先挥着胳膊喊到:“弟兄们,同胞们,我33军生死存亡在此一战,这不是我朱某人说的,是我们殉国的军长说的。军长为了不让我们做汉奸,被王乾一伙谋害了!我们为了军长,也得打好这一仗:弟兄们,对不对!” “对!”台下齐呼,气氛悲壮。 “我们33军是军长一手创建的,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寄托着军长的希望,你们只有拼着性命,不怕流血,冲出重围,才是对军长最好的报答!你们活着,把33军的军旗打下去,军长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我朱鉴堂就是死了,也有脸去见军长了。” 他走下砖台,从一个敢死队员手里取过了一把长刀片,旋又走到台下,把大刀举过了头顶:“弟兄们,33军就是靠它起家的!辛亥起义后,军长和我,就是用它铲了扬州巡防营,攻占了县道衙门!今儿个,我们还要用它去砍鬼子的脑袋,谁要怯阵不前,本师长也用大刀剁他的头!记住!鱼死网破就在今夜,从本师长到你们诸位都得下定决心,不成功,则成仁!” “不成功,则成仁!” 台下的士兵们举枪齐吼,其声如雷。 “好,下面请闫师长训话。” “闫铁柱愣了一下,嘴唇蠕动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道:“我没有多少话说了!该说的朱师长都说了。我们都是凡夫俗子,都不愿死,可是,鬼子迫着咱们命的时候,咱也得拼!若是怕了,就多想想倒在淞沪外、武昌城下的弟兄们吧,不说为了军长了,就是为了那些殉国的弟兄,咱们也不能充孬种!” “为殉难弟兄报仇!”有人跳出队列呐喊。 “为殉难弟兄报仇!” “一切为了军长!” “一切为了军长!”台下呼声又响成一片。 待呼声平息下来之后,闫铁柱又道:“我和朱师长就率着军部跟在你们后面突围,你们都倒下了,我和朱师长顶上去,哪怕我33军全部打光,也不能……” 响起了轰隆隆的爆炸声。两发炮弹落在东墙角,把小学围墙炸塌了一截。离爆炸点很近的一些弟兄及时卧下了。没人伤亡。 闫铁柱不说了,手一挥,命244旅和31师敢死队士兵们跑步出发,到西池口集结。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轰轰然响了起来,震得砖石台都索索发抖。没有月,惨淡的星光下,操场上那由一千五百多号官兵构成的巨蟒渐渐伸直了盘蜷的躯体,一段段跃出了校门,消融在凄惨的黑暗中。 是夜0时20分,37师262旅开始向西南杨村方向佯攻。0时25分,朱鉴堂令31师敢死队、11师244旅汇合262旅由西池口向西北赵圩子一线强行突围。0时45分,在军部已准备撤离西关小学时,262旅旅长朱赤挂来了最后一个电话:说东城墙已被日军炮火炸塌多处,日军在轻重机枪掩护下,从炸开的缺口突进城内,整个城东只有我们楼还在我军手中。最后,朱赤大喊了一声:“师长保重”,电话里便没了声音。 朱鉴堂抓着话筒呆站了半天,眼中泪水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朱赤最后这一声“师长保重!”实际上是临终遗言了,他苦心经营了许多年的262旅终于不存在了。他在33军的一个可以托之以性命的忠实部下和他永别了。他疯狂地扯断了电话线,把话筒狠狠地摔在洋灰地上。 闫铁柱惶惑地问:“你……你咋啦?” 他这才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脸上滚着泪,艰难地道:“262旅完了……” “这么说,鬼子进城了?” 他点了点头:“快!上马,我们得快走!” 33军终于向苦难的扬州告别了。 走出西关小学校门的时候,他骑在马上勒着缰绳,对着东方火光冲天的城池,对着那一片片残墙断垣,举起沉重的手,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三十 死魔 暗流与逆流 三十 死魔 暗流与逆流天籁 马背上的世界恍恍惚惚,飘移不定。掩映在夜色中的残败城墙方才还在火光中闪现着,转眼间便不见了。宽阔的城门洞子在他策马穿过时还巍巍然立着,仿佛能立上一千年似的,出了城,跃上一个土丘再回首时,门楼子已塌下了半截。炮火震撼着大地,急剧改变着眼前的一切,使他对自己置身的世界产生了深刻的怀疑,生死有命,今夜,他和手下弟兄的一切都得由上天安排了。 枪声、炮声不绝于耳。一团团炽白的火光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扑闪。夜幕被火光撕成了无数碎片,在喧闹滚沸的天地间飘浮。他有了一种飘起来的感觉,似乎鞍下骑着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股被炮火造出的强大气浪。 根本听不到马蹄声。激烈的枪声、炮声把马蹄声盖住了。他只凭手中的绳和身体的剧烈颠簸,摇晃,才判定出自己还在马上,自己的马还在跑着。道路两边和身边不远处的旷野上,突围的士兵也在跑着,黑压压的一片,有的一边跑,一边回头放枪,各部建制被突围时的炮火打乱了,在旷野上流淌的人群溃不成军。 他勒住缰绳,马嘶鸣起来,在道路上打旋:“闫师长!闫师长!” 他吼着,四下望着却找不到闫铁柱的影子,身边除了特务营背电台的石烈和十几个卫兵,几乎看不到军部的人了。 石烈勒住马说:“闫师长可能带着军部的一些人,在前面!” “去追他,叫他命令各部到赵圩子集结,另外,马上组织收容队沿途收容掉队弟兄,告诉他,我到后面看看,敦促后面的人跟上来!” “朱师长,这太危险,我也随你去!” 石烈说完,命令身边的一个卫兵去追闫铁柱,自己掉过马头,策马奔到了朱鉴堂面前,和朱鉴堂一起,又往回走。 一路上到处卧倒着尸体和伤兵,离城越近尸体和伤兵越多,黄泥路面被炸得四处是坑,路两边的许多刺槐被连根掀倒了。炮火还没停息,从城边的一个小山坡上飞出的炮弹呼啸着不时地落在道路两旁,把许多簇拥在一起拼命奔突的士兵们炸得血肉横飞,一阵阵硝烟掠过。弥漫的硝烟中充斥着飞扬的尘土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心中一阵悲戚,这才进一步明白了什么叫焦土抗战。扬州已变成了焦土,眼下事情更简单,只要他被一颗炸弹炸飞,那么,他也就成了这马蹄下的一片焦土,也就抗战到底了。 他顾不得沿途的伤兵和死难者,一路往回赶,他知道这很危险,却又不能不这样做。今夜这惨烈的一幕是他一手制造的,他又代行军长之职,如果他只顾自己逃命,定会被弟兄们耻笑的,日后怕也难以统帅全军。不知咋的,在西关小学操场上对着弟兄们训话时,他觉着33军已完全掌握在他手里了。他讲闫福禄时,就不由地扯到了自己,其实,这也不错,当年攻占县道衙门时,他确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头里的,当时他才16岁, 33军是他和闫福禄共同缔造的,现在,闫福禄归天了,他做军长理所当然。 到了方才越过的那个小土坡时,石烈先勒了马,不让他再往前走了。他揣摸着日本人大概已进了城,再往前走,也无意义了。这才翻身下马,拦住一群正走过来的溃兵:“哪部分的?” 一个脸上有大疤的士兵道:“31师262旅。” 他惊喜地问:“打杨村的佯攻部队?” “是的,109团!” “知道你们旅冲出多少人么?” “冲出不少,快两点的时候,传令兵送信来,要我们随244旅向这个方向打,我们就打出来了。” “好!好!快跟上队伍,到赵圩子集合。” “是,长官!” 溃兵们的身影刚消失,土坡下又涌来了一帮人,他近前一看,见是李玉梅、桂珍和军部的几个译电员,她们身前身后拥着手枪营的七、八个卫兵,几个卫兵抬着担架。 他扑过去,拉住了李玉梅的手。 “怎么样?没伤着吧。” “没……没,就是……就是桂珍的脚脖子崴了,喏,他们架着!” “哦,我安排,你上我的马,快,早就让你跟我走,你不听!” 李玉梅抽抽嗒嗒哭了。 他扶着李玉梅上了马,回转身,用马鞭指着单架问:“抬的什么人?” 一个抬担架的士兵道:“军长!” “什么军长?” “就……就是闫军长哇!是石营长让我们抬的!” 石烈三脚两步走到他面前:“哦,是我让抬的!” 他猛然举起手上的马鞭,想狠狠给石烈一鞭子,可鞭子举到半空中又落下了:“到什么时候了,还抬着个死人!” “可……可军长……” 他不理睬石烈,马鞭指着身边一个担架兵的鼻子命令道:“把尸体放下,把李小姐抬上去。” 担架兵们顺从地放下了担架,一个抱头,一个提脚,要把闫福禄的尸体往路边的一个炮弹坑抬。 石烈愣了一下,突然“扑通”一声地在他面前跪下了:“朱师长,我求求你,你可不能这么狠心扔下咱军长!” 刚刚在马背上的坐定的李玉梅也喊:“鉴堂,你……你不能……” 朱鉴堂根本不听。 “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这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么?军长爱兵,你们是知道的,就是军长活着,他也会同意我这样做!” 石烈仰起脸,睁着血丝的眼睛:“李小姐不是兵!” 李玉梅挣开搀扶她的卫兵扑过来:“朱师长,我能走,你……你就叫他们抬……抬军长吧。” 朱鉴堂对李玉梅道:“你在我这里,我就要对你负责,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说这话时,他真恨,恨闫福禄,也恨石烈,恨面前这一切人。他们不知道,这个叫闫福禄的老家伙差一点就把33军毁了!而他又不好告诉他们,至少在完全摆脱日军的威胁之前,不能告诉他们。更可恨的是,死了的闫福禄还有这么大的感召力和影响力!难道他一辈子都得生存在闫福禄的阴影下不成?就冲这一点,他不能再把这块可怕而又可恶的臭肉抬到西安去。 “不要再罗嗦了,把李小姐抬上担架,跑步前进。” 他推开石烈,翻身上了马,搂住了马上的李玉梅。李玉梅在哭。 几个卫兵硬把李玉梅抬上了担架。 闫福禄的尸体被放进了弹坑,一个卫兵把他身上滑落的布单重新拉好了,准备爬上来。 他默默望着这一切,狠下心,又一次命令自己记住,闫福禄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从此33军将不再姓闫了。 不料,就在他掉转马头,准备上路的时候,石烈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弹坑边,抱起了闫福禄的尸体。 “石烈,你干什么?” 石烈把闫福禄的尸体搭在了马背上:“我……我把军长驮回去!” 他无话可说了,恨恨地看了石烈一眼,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策马跃上了路面。 这或许是命――他命中注定甩不脱那个叫闫福禄的老家伙。老家伙虽然死了,阴魂却久久不散,他为了民族正气,又不得不借用他可恶的名字,又不得不把一个个辉煌的光圈套在他脖子上。这样做,虽促成了他今夜的成功。却也埋下了他日后的危机,脱险之后不尽早把一切公众于众,并上报长官部,只怕日后的新33军还会姓闫的。身为11师师长的闫铁柱势必要借这老家伙的阴魂和影响,把新33军玩之于股掌。 事情没有完结,他得赶在闫铁柱前面和自己信得过的部下们密商。尽快披露事情真相,让新33军的幸存者们都知道闫福禄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怕他们不相信,他手里掌握着这个中将军长叛变投敌的罪证。 也许会流点血。也许同样知道事情真相的闫铁柱会阻止他把这一切讲出来。也许他的31师和闫铁柱的11师会火并一场。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迫使自己停止了这充斥着血腥味的思索。 在这悲壮的突围中,倒下的弟兄难道还不够多么,自己在小白楼的会议厅里大难不死,活到了现在,难道还不够吗?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挑起一埸自家弟兄的内部火拼呢?不管怎么说,闫铁柱是无可指责的,他在决定33军命运的关键时刻站到了这边,拼命帮他定下了大局。 他不能把他作为假设的对手。 天朦朦亮的时候,他在紧靠着界山的季庄子追上了闫铁柱和244旅的主力部队,闫铁柱高兴地告诉他,33军3个旅至少有两千余人突出了重围。他却难过,跳下马时,淡淡地说了句: “那就是说还有两千号弟兄完了?” “是这样,可突围成功了!” “代价太大了!” 他又咕噜了一句,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闫铁柱,不知是愧疚,还是艾怨。 太阳升起的地方仿然响着零零星星的枪声。 村落不大,统共百十户人家,座落在界山深处一个叫箕簸峪的山包包上,箕簸峪的山名地图上是有的,村名却没有。 吃过晚饭,闫铁柱的心绪便烦燥不安了,他总觉着这个地方不吉利。昨天上午9点多赶到赵圩子时,他原想按计划在赵圩子住下来,休整一天,朱鉴堂不同意,说是占领了扬州的日军随时有可能追上来,朱鉴堂不容他多说,命令陆续到齐的部队迅速往这里撤,赵圩子里留下一个收容队,到了这里,朱鉴堂的影子便寻不着了,连吃晚饭都没见着他。朱鉴堂先说去敦促修复电台――电台在突围途中摔坏了,这是他知道的,后来,电台没修好,朱鉴堂人也不见了。他真怀疑朱鉴堂是不是掉在这滩尿里溺死了。 做军长的叔叔死了,一棵大树倒了,未来的33军何去何从委实是个问题。昔日叔叔和朱鉴堂不和,他是清楚的,现在对朱鉴堂的一举一动,他不能不多个心眼。朱鉴堂确是值得怀疑,他急于修复电台,想向长官部和重庆禀报什么?如果仅仅是急于表功,那倒无所谓,如果……他真不敢想下去。 看来,叔叔的死,并没有消除他们之间的怨恨。突围中的事情,他已经听石烈说了。朱鉴堂要遗弃的不仅仅是叔叔的尸体,恐怕还有叔叔的一世英明。如斯,一场新的混乱就在所难免,而33军的两千多号幸存者们再也经不起新的混乱了。他得向朱鉴堂说明这一点。 小神庙里燃着几盏明亮的粗芯油灯,烟蛾又在扑闪的火光中乱飞,他的脸膛被映得彤亮,心里却阴阴的。那不详的预感像庙门外沉沉的夜幕,总也撩拨不开。快9点的时候,他想起了李玉梅,叫李玉梅到村落里去找朱鉴堂。 李玉梅刚走,特务营营长石烈便匆匆跑来了,他当即从石烈脸上看出了那不祥的征兆。 果然,石烈进门便报丧:“闫师长,怕要出事!” “哦?!”他心里:“咯登”跳了一下。 朱鉴堂已和31师的几个旅团长密商,说是军长……“石烈的声音压得低低。 他明白了,挥挥手,让庙堂里的卫兵和闲杂人员退下。 “好!说吧!别躲躲闪闪的了。” 他在香案前的椅子坐下来,也叫石烈坐下。 石烈不坐:“闫师长,朱鉴堂说咱军长确是下过一道命令,他要把命令公之于众。” “听谁说的。” “方才31师刘团长说,您知道的,刘团长和我是拜的弟兄。刘团长嘱我小心,说是要出乱了。” 他怔了一下,苦苦一笑:“说军长下令投降你信么?” 石烈摇摇头:“我不信,咱军长不是那号人!” “如果人家拿出什么凭据呢,在如说,真的弄出了一纸投降命令?” “那也不信!我只信咱军长!命令能假造,咱军长不能假造,我石烈鞍前马后跟了军长这么多年,能不知道他么?” 他真感动,站起来,握住石烈的手:“好兄弟,若是两个师的旅团长们都像你这样了解军长,这乱子就出不了了。33军的军旗就能打下去!” 石烈也动了感情,按着腰间的枪盒说“我看姓朱的没安好心!”这狗操的想踩着军长往上爬,他对刘团长说过:“从今天开始,33军就不姓孙了!不姓闫姓啥?姓朱么?就冲他这忘恩负义的德性,也配做军长么?婊子养的,我……” 他打了个手势,截断了石烈的话头:“别瞎说,情况还没弄明白哩!” “还有啥不明白的,刘团长是我一拜的二哥,从不说假话,我看,为军长,也得敲掉这个姓朱的!孙大哥,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今夜就动手!” 他怔了一下,突然变了脸,拍案喝道:“都瞎扯些什么!朱师长即便真的想当军长,也不犯死罪!没有他,咱能突得出来么?” “可……可是,他说军长……” 石烈脸上的肌肉抽颤着,脸色很难看。 他重又握住石烈的手,长长叹了口气:“好兄弟!你对军长的情义,我闫铁柱知道!可军长毕竟殉国了,33军的军旗还要打下去!在这种情势下,咱们不能再挑起一场流血内讧呀!” 石烈眼里上了泪:“闫大哥,你……你心肠太软了,内讧不是咱要挑的,是人家要挑的,你不动手,人家就要动手,日后只怕你这个师长也要栽在人家手里!人家连军长的尸身都不要,还会要你么!闫大哥,你三思!” 他扶着石烈的肩头:“我想过了,33军能留下这点种,多亏了朱师长,33军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朱鉴堂!” 石烈睁着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你……你再说一遍?!你……你还姓闫么?!还是闫福禄的亲侄子么?“ “石营长,不要放肆!” “你说!” 他不说。 石烈怔了半天,突然阴阴地笑了起来:“或许军长真的下过投降命令吧?” 这神态,这诘问把他激怒了,他抬手打了石烈一个耳光:“混帐,军长愿意投降当汉奸还会自杀么?他是被逼死的!是为了你我,为了33军,被人家迫死的。” 石烈凝目低吼:“军长为咱们而死,咱们又***为军长做了些啥?军长死了,还要被人骂为汉奸,这他娘的有天理么?!” 他摇了摇头,木然地张合着嘴唇:“朱师长不会这样做!我去和他说,他会听的。这样做对他、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他是明白人。” “如果他***不听呢?” “那,我也做到仁至义尽了,真出了什么事,我就管不了了。” 石烈脸一仰:“好!有你闫大哥这句话就行了!日后,谁做军长我管不了,可谁***敢败坏闫福禄军长的名声,老子用盒子枪和他说话!” 石烈说毕,靴跟响亮地一碰,向他敬了个礼。转过身子,“卡嚓,卡嚓”。有声有色地走了。 他目送着石烈的背影,直到他走出了大门,走下了庙前的台阶,才缓缓转过脸,去看看案上的油灯。 发现自己的柔弱是桩痛苦的事情,而这发现偏又来得太晚了,这更加剧了发现者的苦。叔叔活着的时候,他从没感到自己无能。他的能力太大了路了太顺了。22岁做到团副,24岁做团长,28岁行一旅之令,34岁就穿上了少将军装,以师长名义,使着师长的权柄。 33军上上下下,一片奉承之声,他闫铁柱天生就是个将才,是天上的什么星宿下凡似的。他被底下的那帮猴狲们捧昏了头,便真的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少将师长当得毫不惭愧。如今,大树倒了,他得靠自身的力量在风雨中搏击了,这才发现,自己是那么不堪一击,这才知道,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是依附在叔叔这最大的树上的。大树倒下的时候,他的那部分生命也无可奈何地消失了。 细细回想一下,他还感到后怕,从扬州的军部小白楼到现在置身的村庄,他真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夜,雪铁龙突然把他接到军部,他看到了在血泊中的叔叔,看到了叔叔留下的投降命令。他呆了,本能地抗拒着这严酷的事实,既不相信叔叔会死,更不相信叔叔会下投降命令。有一瞬间,他怀疑是王乾和张立信害死了叔叔。后来,王乾拿出一份令人沮丧的电报,说明了叔叔自毙的原委,他才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叔叔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为了城池和百姓,为了33军的五千残部,完全可能下令投降。这样合乎他爱兵的本性,他与生俱存的一切原都是为了33军。自毙也是合乎情理的,他签署了投降命令,自己又不愿当汉奸,除了一死,别无出路。他的死实则透着一种献身国难的悲壮,非但无可指责,而且令人肃然起敬。 然而,肃然的敬意刚刚升起,旋又在心头消失了,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33军的未来――难道他真的得按叔叔的意愿,投降当汉奸吗?他不能。31师的官兵们也不会答应。王乾和张立信的答案恰恰相反,他们手持叔叔的投降命令,软硬兼施,逼他就范。他的柔弱在那一刻便显现出来。他几乎不敢做任何反抗的设想,只无力的申辩了几句,便认可了王乾耻辱的安排。当时,他最大胆的奢望只是:在接受改编后,辞去伪职,躲到乡下。 不曾想,王乾一伙的周密计划竟被朱鉴堂打乱了,朱鉴堂竟然在决定33军命运的最后一瞬拨出了勃朗宁,果决扣响了枪机,改变了33军的前途。 当朱鉴堂用枪威逼着王乾时,他还不相信这场反戈会成功。他内心里紧张得要死,脸面上却不敢露出点滴声色。这既透出了他的柔弱,也印证了他的聪明。后来,朱鉴堂的勃朗宁一响,王乾、张立信一死,他马上明白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上了。他毫不迟疑地扑了上去,在胜利的一方压上了决定性的砝码。 这简直是一场生命的豪赌。他冲着朱鉴堂的一跃,是大胆而惊人的。倘或无此一跃,朱鉴堂或许活不到今天,他和33军的幸存者们肯定要去当汉奸的。 然而,这一跃,也留下了今日的隐患。 他显然不是朱鉴堂的对手,朱鉴堂的对手是叔叔,是王乾,而不是他。和朱鉴堂相比,他的毛还嫩,如果马上和朱鉴堂摊牌,失败的注定是他。聪明的选择只能是忍让,在忍让中稳住阵脚,图谋变化,他得忍辱负重,用真诚和情义打动朱鉴堂铁硬的心。使得他永远忘掉叔叔那张投降命令。维护叔叔一生英名。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他就获得了大半的成功,未来的33军说不准还得姓孙。叔叔的名字意味着一种权威,一种力量。只要叔叔的招牌不被砸掉,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从扬州到这里的一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未来的历史还将证明这一点。 他打定了主意,马上和朱鉴堂谈谈,把33军交给他,让他在满足之中忘却过去。 一扫脸上的沮丧和惶惑,他扶着落满烟蛾子的香案站了起来,唤来了11师的两个参谋,要他们再去找找朱鉴堂。 三十一 山重水复 卖义 三十一拔乱 真象山重水复 卖义 朱鉴堂显得很疲惫,眼窝发青,且陷下去许多,嘴唇干裂泛白,像抹了层白灰。他在破椅上一坐下,就把军帽脱下来,放到了香案上,闫铁柱注意到,他脑袋上的头发被军帽箍出了一道沟,额头上湿漉漉的,他一口气喝了半茶缸水。喝罢,又抓起军帽不停地扇风。闫铁柱想,这几小时,他一定忙的不轻,或许连水也没顾上喝。 “电台修好了吗?”他关切地问。 “没有,这帮窝囊废,一个个该枪毙。” 朱鉴堂很恼火。 “李玉梅呢?见到了么?我让他找你的。” “见到了,在东坡上,我安排她和那个女记者歇下了。” “那么,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朱鉴堂对着油灯的灯火,点燃了一支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我看,得在这儿休整一两天,等电台修好,和长官部取得联系后,再确定下一步的行动,你看呢?” 他笑了笑:“我听你的!” 朱鉴堂心满意足地喷了一口烟,又问:“赵圩子的收容队赶到了么?” 他摇摇头。 朱鉴堂拍了下膝头:“该死,若是今夜他们还赶不上,咱们就得派人找一找了!说不准他们是迷了路。” “也许吧!” 过了片刻,朱鉴堂站了起来,在香案前踱着步:“铁柱,明天,我想在这里召集营以上的弟兄开个会,我想来想去,觉着这会得开一开。” 他本能地警觉起来,眼睛紧盯朱鉴堂掩在烟雾中的脸庞,似乎很随便地道:“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么?” “是的,得商量一下!不管电台修好修不好,能不能和长官部取得联系,我们都要设法走出包围,向长江西岸转进。自然,扬州突围的真相,也得和弟兄们讲一下的。” 他的心吊紧了:“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真相,什么真相?两千余号弟兄们冲出来了,33军的军旗还在咱们手中飘,这不就是真象么?” “不,不对呀,老弟!” 朱鉴堂踱到香案的一头,慢慢转过身子,“这不是全部真象,33军的军旗至今未倒,是因为有你,我的反正,没有你我,33军就不存在了。这一点你清楚,你叔叔闫铁柱的命令,你看过,命令现在还在我手上,你我都不能再把这个骗局遮掩下去了!”朱鉴堂踱到他面前,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他肩头。 他将那只手移开了,淡淡地道:“有这个必要吗?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叔叔又死了,再翻旧帐,能给你我和33军带来什么好处呢?” 朱鉴堂仰面长叹道:“正义与良心比任何好处都宝贵哇!” 他心中却道:“好一个正义和良心!其实,谁不明白?这个满口正义,良心的人,实则是很不讲正义和良心的。他先是利用叔叔的死制造骗局,在达到目的以后,又在叔叔身上踏一脚。 他忘却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忍让原则,从椅子上立起来,反问道:“可当初你为啥要讲假话呢?” “这是突围的需要!也是政治的需要!大局的需要!不客气地讲,你要学着点!” 他软软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明白了,今天我算明白了!” 朱鉴堂怔了片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调门降了下来,手再次搭到他肩头上:“铁柱,我言重了,你别介意!我这决不是冲着你来的!没有你,就不会有咱们今个儿的突围的成功。也没有我朱某人的这条性命!这些,我都记着呢,永生永世也不会忘!可我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不能不道出真象!” 他挺难受,为叔叔,也为朱鉴堂。 “朱师长,你再想想,我求你再想想!这样做对你我,对33军究竟有多少好处?宣布军长是叛将,长官部和重庆会怎么看?幸存的弟兄们会怎么看?” “闫福禄的叛变,与你我弟兄们无涉,况且,我们又施行了反正,没有背叛中央,重庆和长官部都不能加重我们,至于军中弟兄……” “军中弟兄们会相信吗?假话是你说的,现在,你又来戳穿,这,会不会造成混乱?酿发流血内讧?你也知道的,叔叔在军中的威望是很高的,我们突围反正,也不得不借重他的影响和名声。” 朱鉴堂激动地挥起了拳头:“正因为如此,真象才必须公布!一个叛将的阴魂不能老罩在33军队伍中!” 他这才明白朱鉴堂的险恶用心:他急于公布真相,并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和良心,而是为了搞臭叔叔,打碎关于叔叔的神话,建立自己的权威。怪不得叔叔生前对此人看高三分,也防范三分,此人确是不凡,确是个有点头脑的政治家,他想到的,朱鉴堂全想到了,他没想到的,只怕朱鉴堂也想到了。他真后悔:当初,他为啥不设法乘着混乱把叔叔签署的命令毁了?!现在,事情无法挽回了。 然而,这事关叔叔一生的荣辱,也关乎他日后的前程,他还是竭尽全力争一争。 “朱师长,你和叔叔的恩恩怨怨,我多少知道一点,你这样做,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可如今,他毕竟死了,33军眼下是掌握在你手里的,33军现在不是我叔叔闫福禄的了,今个儿是你朱鉴堂的了,你总不希望弟兄们在你手里发生一场火并吧?!”他话中隐含着忍让的许诺,也夹杂着真实的威胁。 “我铁柱是抗日军人,为国家,为民族,我不能当汉奸,这你看到了。可我还是闫福禄的亲侄子呀,我也得维护一个长辈的名声哇!我求你了,把那个命令忘了吧!过去,我一切听你的,往后,我――我还听你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朱鉴堂呆呆在他面前立着,半响没作声。 “咱们33军没有一万五六千号人马了,再也经不起一场折腾了!朱师长,你三思!” 朱鉴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铁青的脸膛被灯火映得亮亮的,额头上的汗珠缓缓向下流。 显然,这事对朱鉴堂来说也并不轻松。 沉默了好半天,朱鉴堂才开了口:“铁柱,没有你,我在小白楼的会议厅就取义成仁了。33军的一切你来指挥!但是,事情真相必须披露,我不能看着一个背叛国家,背叛民族的罪人被打扮成英雄而受人敬仰!我,还有你,我们都不能欺骗历史,欺骗后人啊!” 朱鉴堂棋高一着,他闫铁柱施之以情义,朱鉴堂便毫不吝啬地还之以情义,而且还抬出了历史,“历史是什么东西!历史不***就是阴谋和暴力的私生子吗?” 敢这样想,却不敢这么说:“他怕激怒面前这顽强的对手,这个对手曾经使无所不能的叔叔惧怕三分,曾经一枪击碎了王乾的周密阴谋,他得识点趣:“这么说,你非这么做不可么?” 朱鉴堂点点头:“不是我,而是我们!我们要一起这样做!闫福禄下令投降,是闫福禄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参加反攻,还在反攻中流了血,理应得应有的荣耀。” 好恶毒! 他进一步看出了朱鉴堂的狡诈,这家伙拉扯着他,决不是要他分享什么荣耀,而是要借他来稳住11师,稳住那些忠于叔叔的军官,遏制住可能发生的混乱。看来,石烈的报告是准确的,为这场摊牌的会议,朱鉴堂进行了周密的布置。 他被耍了--被昨日的盟友,今日的对手轻而易举地耍了。他羞怒难当,憋了半天,才闷闷地道:“既然你铁下心了,那你就独自干吧。我再说一遍:我是抗日军人,还是闫福禄的亲侄子,让我出来骂我叔叔是汉奸,我不干。” 朱鉴堂阴阴地一笑,讥问道:“你就不怕在会上发生火拼?” 他无力地申辩着:“真……真的要发生火拼,我也没办法,该……该说的,我都向你说了……” 朱鉴堂手一挥:“好,就这样吧!明天的会我负责,谁敢开枪,叫他冲我来!可你老弟,必须到会,话由我朱某人说!” 他无可奈何地被朱鉴堂钻入了精心布置好的陷阱,就像几天前被王乾按进另一个陷阱一样。这一回只怕没有什么人能帮他挽回颓局了。 他再一次觉察到自己的柔软无能。 接下来,朱鉴堂又和他谈起了下一步的西撤计划和电台修好后,须向长官部禀报的情况,快1点的时候,他才和朱鉴堂一起在大庙临时架起的木板床上和衣歇下。朱鉴堂剥夺了他最后的一点机会,他连和手下的部属见见面商量一下的可能都没有了。 昏头昏脑地快睡着的时候,他想起了石烈。明晨要开的是营以上军官会议。石烈是特务营营长,他要到会的,如果石烈在会上拨出了枪,只怕这局面就无法收拾了,闹不好,自己的性命也要搭上去。尽管他并没有指使石烈如此行事,可石烈和他们孙家的关系,33军是人所共知的,只要石烈一拨枪,他就逃不脱干系了。 忧上加惊,这一夜他根本没睡。 渐渐白亮起来的天光夹杂着湿漉漉的雾气,从没掩严的门缝里,从屋檐的破洞下渗进了大庙,庙里残油将尽的灯火显得黯然无色了。光和雾根本无法分辨,白生生,一片片,在污浊的空气中鼓荡,残留在庙内的夜的阴影,一点点悄然遁去。拉开庙门一看,东方的日头也被大雾吞噬了,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一夜之间,连那莽莽群山也化作雾气升腾在天地间了。 好一场大雾,闫铁柱在被露水打湿的石台上,悲哀地想,看来天意如此了,老天爷也在帮助朱鉴堂,朱鉴堂决定今天休整,山里山外便起了一场大雾,日本人的飞机要想发现隐在雾中的33军是万难了。决定未来的会议将在一片迷蒙之中举行,他自己也化作了这雾中的一团。他不开口讲话,11师的部属们就不会行动,而他若是奋起抗争,这迷蒙中就会响起厮杀的枪声。朱鉴堂是做了准备的,他只能沉默,只能用沉默的白雾遮挡住一个个狰狞的面孔。然而,只要活下去,机会总还有。这一次,是朱鉴堂,下一次必定会是闫铁柱。一场格杀的胜负,决定不了一切天地的归属,既然天意决定朱鉴堂,那么,他就选择明天吧! 为了明天,他不能不提防石烈可能采取的行动。吃过早饭,他和朱鉴堂商量了一下,派石烈带特务营二连的弟兄沿通往赵圩子的山路去寻找收容队。 朱鉴堂对此安排很满意。 9点多钟,营以上的军官大都到齐了,大庙里滚动着一片人头,《南京晚报》的女记者李玉梅也被搀来了,手里还拿着小本本和笔,似乎要记点什么。他起先很惊诧,继尔便明了,这是朱鉴堂的又一精心安排,朱鉴堂显然不仅仅想在军界搞臭叔叔,也要在父老乡亲面前搞臭他。在扬州,朱鉴堂一口答应带上这个女记者,只怕就包藏着祸心。 大多数与会的军官并不知道马上要开的是什么会。他们一个个轻松自在,大大咧咧,彼此开着玩笑,骂着粗话。不少人抽着烟,庙堂里像着了火。 大门外是十几个手枪营的卫兵,防备并不严密,与会者的佩枪也没缴,这是和扬州小白楼军事会议不同的,由此也可以看出,朱鉴堂对会议的成功胸有成竹。 快9点半的时候,朱鉴堂宣布开会,他把两只手举起来,笑呵呵向下压了压,叫与会者们都找个地方坐下来。庙堂里没有几把椅子,大伙儿便三个一伙,五个一堆,席地而坐。那女记者,朱鉴堂倒是特别的照顾,他自己不坐倒把一把椅子给了她。 他坐在朱鉴堂旁边,身体正对着大门,朱鉴堂的面孔看不到,朱鉴堂的字字句句听得真切。 “弟兄们,凭着你们的勇气,凭着你们的不怕死的精神头,咱33军从扬州坟坑里突出来了,为此,我和闫师长向你们致敬!” 朱鉴堂两脚一并,把手举到了额前。 他也只好站起来,向弟兄们行礼。 “有你们,就有了咱们33军,不要看咱今个儿只有两千多号人,咱们的军旗还在嘛,咱们的番号还在嘛,咱们还可以招兵买马,完全建制,还会有一万五千的兵员!” 响起了一片掌声。 “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不能骄,败,不能馁,更不能降!今日,本师长要向诸位揭示一个事实,在扬州,在我33军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在民族需要我们握枪战斗的时候,有一个身居高位的将军,竟让我们投降!” 朱鉴堂果真不凡,竟如此诚恳自然地把紧闭的天窗一下子捅亮了。 庙堂里静了一阵子,继尔,嗡嗡吟吟的言论声响了起来。朱鉴堂叉腰立着,并不去制止。 244旅的一个副旅长跳起来喊:“这个将军是谁,是不是长官部的混蛋?咱们过了长江,就宰了这个龟孙!” “对,宰了这个王八蛋!” “宰了他!” “宰了他!” 可怕的仇恨情绪被煽惑起来了,他仰起头,冷眼瞥了瞥朱鉴堂,一下子捕捉了朱鉴堂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尽管这得意一现即逝。 朱鉴堂又举起了手;向下压了压:“诸位,这个将军不在长官部,就在咱33军!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我是一个,闫师长是一个。我们昨晚商量一下,觉着真相必须公布。我说出来,诸位不要吃惊,这个下令投降的将军就是我们的军长闫福禄。” 简直像一锅沸油里浇了瓢水,会场乱了套,交头接耳的言论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喧叫,11师的杨参谋长与几个军官从东墙角的一团中站了起来,怒目责问:“朱师长,你说清楚,军长会下这个混帐命令么?” “你不说命令是王乾,张立信伪造的么?” “你***安的什么心?” “说,不说清楚,老子和你没完!” 杨参谋长已拨出了枪。那些聚在杨参谋长身边的反叛们纷纷拨枪。 情况不妙,闫铁柱的亲信,31师的刘参谋长率着十几效忠闫铁柱的军官们,冲到香案前,把他和朱鉴堂团团围住了。 一下子很难判断,闹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相信朱鉴堂的话,有多少人怀疑朱鉴堂的话;更闹不清究竟是过世的军长叔叔的影响大,还是朱鉴堂的魔力大。但一点是清楚的!33军确有相当一批军官和石烈一样是容不得任何人污辱他们的军长的。 他既惊喜,又害怕。 朱鉴堂大约也怕了,他故作镇静地站在那里,搭在腰间枪套上的手微微抖颤,似乎还没拿定拨不拨枪的主意。他紧抿的嘴角抽颤得厉害,他从朱鉴堂腋下斜望过去,能看到泛白的嘴唇灰蛾似地动。 心中骤然掠过一线希望:或许今天并不属于朱鉴堂,而属于他?或许他过高地估计了朱鉴堂的力量和影响? 会议已经开炸了,那就只好让它炸掉了!反正应该承担罪责的不是他闫铁柱。直到现刻儿,他还没说一句话呢!朱鉴堂无可选择了,他还有从容的选择余地。如若朱鉴堂控制局势,他可以选择朱鉴堂;倘或另外的力量压垮了朱鉴堂,他自然是那股力量的领袖。 真后悔,会场上少了石烈…… 没料到,偏在这剑拨弩张的时候,那个女记者的清亮的嗓声响了起来。他看到那贱女人站在椅子上,挥起了白晰而纤弱的手臂:“弟兄们,住手!放下枪!都放下枪!你们都是抗日军人,你们的枪口怎么能对着自家弟兄呢?你们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我……我代表南京的父老姐妹们求你们了,你们都放下枪吧!放下枪吧!我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没想到,一个女人的话语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一只只握枪的手在粗鲁的咒骂声中缩回去了,他真失望,真想把那个臭女人从椅子上揪下来揍一顿,妈的,这婊子,一口一个南京,一口一个父老乡亲,硬把弟兄们的心叫软了。 朱鉴堂抓住了这个有利的时机,率先取出枪摔到香案上:“李小姐说得对,民族危亡,团结一心,和自家弟兄讲话是不能用枪的!今日这个会,不是小白楼的会,用不着枪,弟兄们若是还愿意听我朱鉴堂把话讲完,就把枪都交了吧!不交,这会就甭开了!31师的弟兄们先来交!” 31师的军官们把枪交了,杨参谋长和31师的人们也一个个把枪交了,卫兵们把枪全提到小庙堂对面。 那个女记者站在椅子上哭了,连声地说:“谢谢!谢谢你们!” 他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别过了脸。 会议继续进行。 朱鉴堂重新恢复了信心,手扶着香案,接着说:“我说中将闫福禄下令投降,不是没有根据的,我刚才说了,闫师长知道内情,你们当中参加过小白楼会议的旅团长们也清楚,没有闫师长和我,33军今日就是汪逆的和平建国军了!诸位不明内情,我不怪罪,可若是知道了闫福禄通敌,还要和他站在一道,那就该与通敌者同罪了!诸位请看,这就是闫福禄通敌的确证!这是他亲手拟就的投降命令!” 朱鉴堂从口袋里掏出了命令,摊开抚平,冷酷无情地展示着。几十双眼睛盯到纸片上。 “诸位可以传着看看,我们可以拥戴一个抗日的军长,却不能为一个叛变的将军火拼流血!” 话音刚落,11师的一个麻脸团长冲了上来:“我看看!” 朱鉴堂把命令给了他,不料,那麻脸团长根本没看,三下两下把命令撕了,边撕边骂:“姓朱的,你***真不是玩意!说军长殉国的是你,说他通敌的还是你,你***想蒙咱爷们,没门,没门!爷们……” 朱鉴堂气疯了,本能地去摸枪,手插到腰间才发现,枪已交了出去。他把摸枪的手抬了起来,对门外的卫兵喝道:“来人,给我把这个混蛋抓起来!” 冲进来几个卫兵,把麻脸团长扭住了!麻脸团长大骂:“婊子养的朱鉴堂!弟兄们不会信你的话的!你***去当汉奸!军长也不会去当汉奸!你……你……你今日不杀了老子,老子就得和你算清这个帐!” 卫兵硬将麻脸团长拖出了庙堂。 朱鉴堂又下了一道命:“特务营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出,谁敢扰乱会议,通通抓起来!” 朱鉴堂奇迹般地控制了局面。 31师的刘参谋长把撕坏的命令捡了起来,放在了香案上,拼成一块,朱鉴堂又指着它说:“谁不相信我的话,就到前面来看看证据!我再说一遍,闫福禄叛变是确凿的,我们不能为这事火拼流血!”随后,朱鉴堂转过身子,低声对他交待一句:“铁柱,你和刘参谋长先掌握一下会场,我去去就来。” 他很惊诧,闹不清朱鉴堂又要玩什么花招。他站起来,想拉住朱鉴堂问个明白,不料,朱鉴堂却三脚两步走出了大门,这时候,一些军官们涌到香案前看命令,他撇开他们,警觉地盯着朱鉴堂向门口走了两步,眼见着朱鉴堂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 怕要出事。 244旅副旅长赵长向他发问:“闫师长,朱师长说,你是知晓内情的,我们想听你说说!” “噢,可以!可以!” 肯定要出事。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焦灼的目光再次捕捉到了朱鉴堂浮动在薄雾中的背影,那背影摇摇晃晃沿着向山下滚。 “军长的命令会不会是王乾伪造的?” “这个……唔……这个么,我想,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那个背影消失了…… 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见朱鉴堂在隔帐去倒水,这才放了心。 恰在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提驳壳枪的人,从台阶上侧靠近了朱鉴堂。 他突然觉着那身影很熟悉。 是石烈! 他差点儿叫出来。 几乎没容他做出任何反应,石烈手中的枪便响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背影跌倒了。石烈的声音飘了过来:“姓朱的,这是你教我的,一切为了军长!” 声音隐隐约约,十分恍惚。 他不知喊了句什么,率先冲出庙门,庙堂里的军官们也随即冲了出来。 杨参谋长下了一道什么命令,卫兵们冲石烈开了枪,子弹在石头上打出了一缕缕白烟。 却没击中石烈。石烈跳到一颗大树后面。驳壳枪对着他和他身后的军官们:“别过来!” 他挥挥手,让身后的军官们停下,独自一人向台阶下走。他看见朱鉴堂在帐篷前胸口已中了一枪。 “石烈,你……怎么能……” “站住,你要过来,老子也敲了你!” “你……你敢……你敢开……开枪!” 他边走边讷讷地说,内心却希望石烈把枪口掉过去。 石烈真善解人意,真是好样的!他把枪口对准了朱鉴堂。 死亡的制造者疯狂大笑着,仰天长啸:“军长!姓朱的王八蛋死了!死了!我替你把这事说清了,军长……军长……我的军长……” 石烈将枪一扔,跪下了…… 谁也没料到,会议竟以这样的结局而告终。谁也没想石烈会在执行任务的途中溜回山神庙闹出这一幕。连闫铁柱也没想到。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石烈被关押在簸箕峪南山腰上的一个小石屋里,这是特务营二连郑连长告诉他的,郑连长跪在他面前哭,求他看在石烈对军长一片忠心的情份上,救石烈一命。他想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挥挥手,叫郑连长退下。 中午,他叫伙计杀了鸡,炒了几个菜,送给石烈,自己也提着一瓶酒过去了。 他在石屋里一坐下,石烈就哭了,泪水直往酒碗里滴:“闫大哥,让你作难了,可……可我***没办法!军长对我石烈恩重如山,我不能对不起军长哇!” “知道,我都知道!来,喝一碗,我替叔叔谢你了。” 石烈顺从地喝了一大口。 “闫大哥,你们要杀我是不是?” 他摇了摇头:“没,没那事!” 石烈脸上挂着泪珠笑了笑:“我知道你要保我的!我知道!朱鉴堂活不了,33军你当家,你要保我还保不下么?” “保得下!自然保得下的!” 他似乎挺有信心。 “啥时放我?” “得等等,得和丁参谋长和31师的几个人商量定,要不反坏事!” 石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咱们不能把他们全收拾了么?这邦人都***只认朱鉴堂,不认军长,咱们迟早总得下手的!”他叹了口气:“老弟,不能这么说呀,咱33军是抗日的武装,要打鬼子,不能这么内讧哇!来,喝酒,说点别的!” 自然而然谈起了军长。 “闫大哥,我与军长的缘分,军长和你说过么?” “啥缘分?” “民国八年春里,咱军长在扬州独立团当团长的时候,每天早晨练过功,就在我家开的饭铺喝辣汤。那当儿,我才10岁,我给军长端汤,盛汤……” “噢,这我知道的,你家那饭铺在皮市街西头,正对着盛记祥,对么?” “对,我也见过你,有时军长喝汤也带你来,那年你也不过十五、六岁吧?正上学堂,也喜好练武,穿着灯笼裤,扎着绸板带,胸脯儿一挺一挺的,眼珠子尽往天上翻。” 他酸楚地笑了:“是么?我记不起了!” 石烈蹲到了凳子上:“我可都记着哩!军长喝完了汤,就用胶粘的手拍我的脑瓜,夸我,说要带我去当兵!我娘说:“好儿不当兵,军长也不恼,军长说:“好儿得当兵,无兵不能护国。” “我倒忘了,你是那年跟上我叔叔的?” “嘿,军长当真没和你说过我的事么?你想想,独立团是民国九年秋里开拔到安徽去的,当时,我就要跟军长走的,军长打量的我半天,说:“来,掏出鸡巴给我看看。” “你掏了?” “掏了。军长一看,说:‘哟!还没扎毛么,啥时扎了毛再来找我!’我又哭又闹,军长就给我买了串糖葫芦。军长走后,有一年春上,我瞒着爹娘,揣着两块袁大头跑了,找了10个月,才在山东地界找到了军长。” “那是哪一年?” “民国十五年嘛!那当儿咱军长扯着冯玉祥国民军的旗号,已升旅长喽!” “那年,我还没到叔叔旗下吃粮哩!我是民国十六年来的。” “噢,那你就不知道了。我找到旅部,把门的不让我进,把我疑成是叫化子了,我硬要进,一个卫兵就用枪托子砸我,我急了,大叫:你们***不让我进,就替我禀报孙旅长,就说扬州包记饭铺有人奔他来了!扎毛了,要当兵。” “有趣,我叔叔还记得扎毛不扎毛的事么?” “记得,当然记得。军长正喝酒,当下唤我进来,上下看了看,拍了拍我的脑瓜:‘好小子,有骨气,我要了!’打那以后,我就跟了军长,一直到今天,军长对我仁义,我对军长也得仁义,要不,还算个人么?” “那……那是,那是!来,喝,把……把这碗干了。” “干!干!” 他不忍再和石烈谈下去,只一味劝酒,待石烈喝得在凳子上蹲不住了,才说,“打伤了朱鉴堂师长,33军你……你不能呆了,你得走!” 石烈眼睛充血,舌头有点发直:“走!上……上哪去?” “随便,回扬州老家也行,到重庆,北平也行,反正不能留在军中。” “行!我……我听你的!闫……闫大哥有难处,我……我知道,我不……不拖累你,啥……啥时走?”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卫兵使个眼色卫兵会意地退避了。他回到桌前,掏出了一叠现钞放在桌上:“现在就走,这些钱带上,一脱身就买套便衣换上,明白么?” “明……明白!” “快,别磨蹭了,被刘参谋长他们知道,你就走不脱了!” “噢,噢。”石烈手忙脚乱地把钱装好,又往怀里揣了两个干馍。 “那……那我走了!” “废话,不走在这儿等死?!” 石烈冲出门,跑了两步,又在院中站住,转身跪下了:“孙大哥,保……保重!” 他冲到石烈面前,拖起了他:“快走!” 石烈跌跌撞撞出了院门,沿着满是枯叶的坡道往山下跑,闫铁柱拨出了手枪,瞄准了石烈的背影。枪在手中爆响了,一阵淡蓝的烟雾在他面前升起,烟雾前方一个有情义的汉子倒下了。两滴混浊的泪珠从他眼眶里滚了出来…… 他没有办法。刘参谋长和31师的众多官兵坚持要处决石烈,就连11师的一些忠于闫福禄的旅团长们也认为石烈身为军部特务营营长向代军长开枪,罪不容赦。他们这些当官的日后还要带兵。他们担心石烈不杀,保不准某一天,他们也会吃哪个部下一枪。他要那些军官部属听命令,就得这么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突然村庄上空传来日军飞机空袭警报。闫铁柱紧急命令各部队疏散,接着一连声的炸弹扔了下来…… 三日后,33军被日军歼灭。因为内奸就是…… 朱鉴堂受伤后并没有死,小蚕告诉了事实的真相,并让他执行一项特别任务,要他拉出东北览桥敢死队集结,配合朱仁堂完成举世注目的特别行动,到时与她会合,曲线救国方可回归抗日战场…… 沦陷的南京皇都,地狱般的发出一种狼嚎鬼叫恶魔吸血啃骨声,不幸的人民啊,又在一次炼狱中煎熬。 统治者蒋介石正坐在重庆官邸里,神的暗示使他浮躁不安,砸碎兰花茶碗,喃喃道:“娘希匹,一国之君无能啊,无能!” 蒋介石案头上自由夹中的调查报告: 自十二月十二日日军侵华三路纵队攻陷南京,集体大屠杀我俘虏官兵六万余人不等,残杀奸淫,活埋,焚烧,截肢剖腹……的人数达二十七万余人…… 蒋介石在办公室踱来踱去焦躁不安,不仅焦虑的是蒋家王朝的江山,还有被侵华日军大屠杀冤死的民众,他这个领袖、混蛋、无能!还有什么脸面再领导人民……娘希匹,黄埔生都是一群饭桶,连打败仗,国际上,我蒋介石还有什么威性可扬。 人民被屠杀,奸淫,国土沦陷,我蒋介石就是一个无能的昏君!娘希匹,外有豺狼,内有虎豹。苍天啊,我蒋某人难道不能统治中国? 蒋介石整个人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宋美龄劝他时,蒋介石迎头就是连环雷,宋美龄哭着出去了。 北阀之后,国门大开,为的是蒋某人英明决策!共军骚扰,三次大围剿差不多斩草除根,可是共军如星火燎原。蒋某人与狼共舞,忽然觉得不对,英明决策,原来是引狼入室……发生西安兵谏,南京沦陷!娘希匹……蒋介石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三十二 连环套 重庆官邸 三十二 连环套 重庆官邸 条件 在总统府西侧,一间大厅内,身穿紫蓝色马褂的蒋介石坐在软皮沙发上,他案头堆码着一大摞关于围剿共产党的文件。身后偌大的中国版图上,蓝色箭头符号标着日本侵略军从东北向张家口、占领济南、攻陷南京的标识,黑色箭头圈定了中国工农红军在井冈山建立的革命根据地。这就囊括了中国内外矛盾及其发展变化的版图,是由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的五名情报专家专门绘制的,以供他做出决策。 当天早上,蒋介石一走进大厅,照例浏览这张军事地图,然后坐看案边文件。他对中国形势的变化是清楚的,日本人占了半个中国,而问题又在于毛泽东、朱德领导的红军在井冈山、瑞金、陕北建立了根据地。如同一阵旋风卷起狂澜,从江西,往西开始向湖南、湖北、云南、贵州发展漫延,其势迅猛。若不采取措施,就不可能组织国民党部队打败日本人的侵略。可恨的是张、杨发生“西安事变”,扣留了他这个皇帝,使他的战略部署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认为,这是他的基本战略,攘外,必先安内。 蒋介石坐在沙发上,目光凝视着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参谋部送来的一份对半年抗日以来,台儿庄、武汉会战的战役,分析报告或地图、他忧虑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喝了一口山菊茶,然后闭目仰躺在软皮沙发上。 三天前,他收到一封从高级情报基地,特高部送来的一封密件。这封密件是张学良部下发来的,由于是张学良部下写给委座钦鉴,自然,特高部的工作人员不敢作技术处理,只能以特级机密信函的传递方式传送到他的手中。 蒋介石拆开这封密信,见信上仅写了:“委员长,朱仁堂将以张作霖帅府小蚕珍宝换回张学良将军,三日后会见磋商的密函。” 当“小蚕”二个字映入他的眼帘时,蒋介石似乎瞬间发现了什么,他的心猛烈的跳动,又把此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二十余年前,他随孙中山去了广州,孙中山在论及袁世凯的卖国行径时,谈到了袁世凯的罪恶不仅在卖国,还在于他攫取了国宝。袁世凯曾指使孙殿英炸毁慈禧陵墓,乘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之际,盗取了稀世珍宝,据为己有,后来出身绿林的张作霖控制了北京,将这批珍宝转移到了奉天(沈阳)…… 国父孙中山在旅途中讲出了这么一个历史案件,使蒋介石极为心动,尔后,由于蒋介石政务繁多,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东北寻宝,对付张作霖,所不幸的是张作霖被日本人在皇姑屯车站炸死,这批珍宝便没有了下落…… 接着“9.18”事变,“西安事变”以及共产党抗日发难,使蒋介石面临着不可逾越的危机,他成天诚惶诚恐,担心他的政权面临着崩溃和倒塌。他随时捕捉机会,向国外势力讨好、亲近,同时对日本军国主义尽可能地持克制忍让的态度,只要不颠覆他的政府,他可以作最大限度的让步。 他透彻地分析了日本侵略军的意图,那太阳旗上“中日亲善”掩盖下的不外乎是对中国资源的掠夺和占有,至于对他的政权和危及,仅仅取决于他这个总裁,他这个委座,他对日本帝国态度如何。因而,他认为,目前,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已不是危及他政权的主要因素。而是迅速发展,不可一势,如星火燎原般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才是使他政权覆没的主要危险。 就在这时,秘书进来了,把蓝色的皮夹打开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政务院卫戍部值班室送来的一份文件。 蒋介石一见,朱仁堂三字,即刻兴奋起来,随急西安事变、台儿庄战役、徐州会战、南京失陷……的阴影笼罩开来,当日,他估计朱仁堂要来见他,因为来自特高基地的情报极为准确。因而他要求他的侍卫对这间大厅作了特殊的布置,并且令身边的任何人当天不准进入这间大厅,就是“大龄”亦是如此,他要同这专程造访他的下级军官朱仁堂长谈。蒋介石已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打算在同朱仁堂长谈中,甩出一个圈套,在政务院给他委以要职,在高官厚禄的诱惑下,让他自动交出小蚕那批国宝。如果不成,就把他作为人质扣,令其家人将宝送到重庆。 “朱将军到了吗?”蒋介石太阳穴边的那条血脉一阵明显跳动,然而他的语态仍然平和。 “在政务院会客厅内”侍卫庄重地站着,恭敬地捧着蓝色公文皮夹,等委座签字。 蒋介石的目光在卫戍部送来的文件上一扫,摊开细长的手。侍卫急忙将派克钢笔拧开,递到他手中。蒋介石唰唰唰地写下“可。蒋中正。” 侍卫合上公文夹,急忙退出大厅。 约摸十分钟过去,大厅的门开了。 朱仁堂在两名侍卫的引导下,走进了大厅。 正襟危坐的蒋介石为了掩饰他内心的紧张和兴奋,漫不经心地把目光移过去,审视着张学良部下的下级军官朱仁堂,他惊奇地发现,迈着稳健步伐的朱仁堂带着一股寒气。 蒋介石心里一怔,神情略为慌乱。但他瞬间意念一闪,进到他大厅的朱仁堂毕竟是一个东北军的一个中级将领,这和他这有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数百万正规军的委员长来说,朱仁堂算得了什么?朱仁堂仅仅是他的国家权力下的一个为他领兵打仗的兵卒而已。他可凭借他的权力,一句话,就可将朱仁堂为庶民。蒋介石的神情极为淡漠,他面前的这个朱仁堂,他可以不屑一顾。 蒋介石把目光从朱仁堂身上移开,落在他的蓝皮封面的文件夹上,不紧不慢地甩出来一句浓重的浙江话:“坐下”。 朱仁堂以审慎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大厅,来不及看清厅内的陈设就被侍卫扶到与蒋介石案头相对的宽大的沙发上。侍卫端来糖果糕点,为他沏上茶,很快离去。 这是蒋介石安排的秘密会晤。 大厅内只有蒋介石和朱仁堂二人。 朱仁堂的神情有些紧张,这蒋介石虽然出身不甚高贵,平心而论,算不上中国一代巨人,然而他却是一个集军、政、财权为一身的国民党政府的首脑,在他面前谈话,必须持重,不能有半点疏忽。为了掩饰紧张的心情,他揭开茶盖品茶。 蒋介石看了看端着茶碗手有些颤抖的朱仁堂,语调平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说: “朱将军,此次你来重庆,我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会见,眼下国难当头,将军不浴血抗日,却用什么珍宝来……” “委员长,东北军没有张学良将军不行啊,虽然东北军为抗日发动兵谏,可是在台儿庄、娘子关、徐州、武汉会战中浴血抗日,不惜牺牲效忠党国,在战场上履立奇功,目的就是让张学良将军重回军中,完成党国大业……”又道:“日本人炸死张大帅后,就占领了东三省,在那里修工厂,建铁路、开矿山,把那儿的资源鲸吞之后,又源源不断地运往日本。我们中国是一个资源丰富的国家,其中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大量金银财宝,有的是希世珍宝,如果这些被日本人掠夺去,我们就有愧于祖先。” 蒋介石阴森的目光落在朱仁堂说话字词上,他关心的不是国家的资源被掠夺,而是放了张学良回部队抗日,而是朱仁堂说出了张作霖统治北京时鲸夺了多少圆明园、慈禧墓中的宝贝,他耐心地等待朱仁堂说下去,可朱仁堂仅提到稀世珍宝就断了下文,他呷了一口香茶、神情庄重说道: “朱将军,国难当头,你我共同有责。比如说,张将军兵谏,为的是抗日,圆明园被烧,慈禧墓被盗、这也是我们民族的不幸。据我所知,袁世凯执政使张作霖犯了盗窃国宝罪,我故不追究,但这批珍宝却不能落在日本人手中!”他佯装神情坚定,两手撑着案头,腰背笔挺,两眼凶狠地看着朱仁堂、企图通过他的权力的威慑,让朱仁堂屈服,把张作霖隐藏的那批稀世珍宝给他交出来。 朱仁堂却不在乎这种权势,他只在乎同等条件下,将张学良将军放回部队抗日,这是国难当头每个中国人的心愿,也是张家对他有恩的忠心忠义。这次来的目的是小蚕委托他同蒋介石提条件磋商,献宝换回学良将军的大事,另外要把这批稀世珍宝转移出日占区,存入欧洲银行,买通美国总统,施压力放出张学良的筹备金。 他认为他和蒋介石是对等的关系,如果蒋介石不买他的帐,他就可即刻离去。于是,他紧盯着蒋介石面部,企图看透他面部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观察、捕捉住他的心态。然而蒋介石的脸如同岩石般的阴沉。朱仁堂只能沉默。 如何打破这种局面?朱仁堂一边喝茶,一边寻找着机会。的确他从西安到重庆,非常之不易,单是路上的安全,就精心策划了一个月。因为他肩负着救出张将军自由的重任,李宗仁将藏匿着一大宗稀世珍宝的放出消息,高手对他的追杀、算计自然必在考虑之列。更为重要的是,日本人已盘踞东三省,占领半个中国,藏匿珍宝的地段――长白山已在日军的控制之中。如果目前再不采取措施将珍宝转移,那么这批价值连城的珍宝就迟早会落入日本人的手中。 尽管蒋介石贪心,但他手下拥有那么多的军队以及追随他的一大帮能人。朱仁堂认为,目前在中国能够同他一道将日战区的大宗珍宝转移的也只有蒋介石。 朱仁堂在沉思片刻之后说:“委员长,我专程从西安赶来,是有一件大事相商。” 未等朱仁堂把话讲完,蒋介石急忙问:“什么事?” “受小蚕委托同委员长磋商,小蚕愿将大帅藏匿的故宫珍宝,换回张学良将军的自由。” 蒋介石故作矜持,以稍重的浙江口音问:“是什么珍宝?” 朱仁堂拉开公文包,递过去一份隐藏在长白山的小蚕珍宝的清单。 蒋介石接过清单,见上面开列着中国历史上两枚皇帝的金龙御印、慈禧太后的珍珠凤冠,天晶石及近千件有极高价值的珍珠、玛瑙等等。他的头轰的一声,这可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朱仁堂接着说:“委员长,这批稀世珍宝藏宝图在当今中国只有小蚕和我三人知道,小蚕已憔悴数日,只是思学良心切,这才将此宝委托本人掘地起出,献给委座,补充国库,支持抗日。我想对于党国财政收入和委员长江山稳定是最好的良药。” 蒋介石沉思不语,既然在中国只有仨人知道,那么张学良部下已明显地摆出了一副和他合作的姿态。他有些激动,从软皮沙发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厅内的红色地毯上踱着步。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朱仁堂身边,说: “朱将军,可以考虑,倘不知什么时候将此宝送来?”他已打定主意,口头答应,不兑现条件,决不能放虎归山,影响蒋某人的千秋大业。 朱仁堂见蒋介石的态度缓和,已口头答应,便神情焦急地说道:“此宝倘在东北长白山,日占区,小蚕非常担心落入日本人手中。所以决定同委员长合作,只有仰仗委座鼎力相助,才能支援委座大业。” 蒋介石脸上没有半点悦色,伫立在朱仁堂身边,待朱仁堂把话说完之后又回到案前,仰躺在椅上…… 当晚,蒋介石派专机把朱仁堂送走。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广袤的地平线闪射着霞光,一轮巨大的金灿灿的火球慢慢地从黛青色的天际慢慢升起。大地、白云被烧红了,发亮了,厚实的乌云被烧成了紫红色。骤然间,金色的火球跳跃腾空,大地一片金黄。 惶惶不安的重庆城虽然沐浴着金色的阳光,绿色的树梢、楼房的白色墙体像镀上了一层金,可居住在奔腾、怒吼的长江岸边的重庆人并不需要日月星辰给予他们的光明,他们害怕日照的光把他们暴露在日本侵略军飞机的能见度下,把古老的重庆展示在敌机火炮之中……栖息在国民党政府眼皮下的重庆人,在这特定的历史景况中,形成了一种逆反的心态,希望月色和黑夜,讨厌阳光,然而又怎能与伟大的自然规律抗衡!不管日军的枪炮声离重庆如何如何之后,但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自然界的规律决不会因中国被日军的火炮击中、血肉横飞而改变运行轨迹。 当朝阳透过树梢落在重庆国民政府政务院那道拱型门的长廊墙壁上时,两辆黑色高级轿车从里面极其轻快地驶出。这保持一定车距的两辆高级轿车穿过古老的街道之后,沿一条蜿蜒的公路向江陵飞奔。阳光斜射下来,在铮亮的流水线条般的美式轿车的车体上碰撞出一束束刺眼的光,尔后又折射到路旁的岩石、树林和那些已经凋零的花枝上。 黑色高级轿车一前一后地向前奔驰,一会儿爬上斜坡向右拐了一个弯,平稳地向下驶入一块草坪上,嘎地一声,两车并排停下。 两侍卫分别上前拉开车门。 几乎就在同时,蒋介石和宋美龄下了车。 蒋介石离开小车向宋美龄走过去,宋美龄亦离开小车向他走来。 蒋介石以怜爱的目光与宋美龄对视之后,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撑着文明棍,抬眼朝四周望了望。见这儿到处布满了岗哨,几乎相距五米,就有一名持卡宾枪的士兵密切注视着前方的动静。卫戍司令部对他和宋美龄前往江陵的安全保卫已作了极其周密的安排和部署,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时,发现宋美龄仍看着他。 “走吧,大龄。” 宋美龄莞尔一笑,同蒋介石走上了能往江陵的玉石台阶。 蒋介石和宋美龄的随从紧跟在身后,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蒋介石为何要来江陵?他是游览还是以谋抗日大计?他身边的几个高级官员和政务院的几名核心人物都弄不明白。然而蒋介石心中有数,他同宋美龄一道来江陵,不是游览也不是谋抗日大计,而是秘密会见一个高级特工,代号“雪狼”。这是国民党所有政府要员,包括宋美龄在内根本不可能知道的。 蒋介石在登上“委员长”宝座之前,就开始培植追随他的谍报人员。在他登上“委座”、“总裁”的宝座之后,为了严密地控制势力范围,防止他人篡夺他的权力,巩固其统治地位,建立了两套特务机构:一是中统、二是军统。而“雪狼”则属于国民党高级情报机关十四K的系列,仅供蒋介石一人单独控制使用。就十四K谍报机关的总头目毛人凤也根本不了解“雪狼”,仅在编写培训特务的教材中举出了雪狼。若干神奇谍报事例。雪狼在哪儿?雪狼的生平简历如何?由谁控制指挥?却无人知道。 在蒋介石同朱仁堂掘宝转运出日占区的协议谈妥之后,蒋介石答应组织三十人的行动部队,特别转运,接头地点在公主岭,并把此次行动定为“小蚕计划”。他没有向朱仁堂坦露执行小蚕计划的人员组成名单,仅说了一句:“我想信,我所抽调的三十名高级特工,定能完成这一行动计划。” 这使朱仁堂深信不疑。 当晚,他派专机送走朱仁堂后,向驻守在重庆附近一偏远农村,搜集日军军事情报的雪狼发出了指令。限定于当日11时在重庆江陵接头,于是蒋介石便策划了同宋美龄一道前往江陵。 当宋美龄挽着蒋介石的胳膊一步一步地登上台阶时,她的心情随着蒋介石健朗的步伐开始欢愉起来。她一边挽着蒋介石的胳膊,一边看着道旁的一簇簇盛开的丁香和紫罗兰。苍翠的枞树掩映下,那粉红色的、紫色的、洁白的鲜花沁出了一阵阵幽香,远处的黛青色的山峰叠嶂,蓝天白去下一片墨绿,山城的一角相映其间。宋美龄顿觉心旷神怡,这位“总裁”的夫人不禁有些儿女情长,洁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微微喘息着,开启朱唇: “国难当头,你劳心费力,注意休息。” 蒋介石扭过头来,看着宋美龄点了点头。 “大龄,你也应当注意身体。日本人负我,用武力要我屈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说完,把目光从大龄脸上移开,迈开步子朝江陵走去。 10时30分,侍卫簇拥着蒋介石、宋美龄走下山来,来到江陵下边的草坪上。 蒋介石掏出怀表,看了看,阴沉着脸对宋美龄说: “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望江台。” 宋美龄脸上即刻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显得非常急促,可没有听说要去望江台?宋美龄见蒋介石脸上心事重重,她感到迷惑不解,急忙把目光移在负责这次警卫的卫戍部张司令的脸上。 张司令神情紧张,委座的行进路线,是只到江陵,为何突然改变路线?现在马上要去望江台部署警备,恐怕已来不及了。他站在蒋介石身边,为难地说道: “委座,望江台的防务未作部署,在这形势严峻的非常时期,是否请委座原路返回?” 蒋介石冷峻的目光从卫戍部张司令的脸上移开,一头钻进了小卧车,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对驾车的侍卫命令道: “开,去望江台。” 张司令急忙上前,神情万分焦急: “委座,我们没有在望江台部署防务。万一……” 未等张司令把话说完,蒋介石生气地说: “我蒋中正是七尺男儿,我有我的自由,我去望江台,还要你们批准?” 张司令、宋美龄感到难堪。两名贴身侍卫见委座执意要去,便急忙拉开车门,钻进车内。 无可奈何,蒋介石的车已驶出草坪向望江台开去。 其实,蒋介石心里有数,望江台上有雪狼,这人功夫过人,有他在山上,自己的安全绝对没有危险。 黑色小轿车沿土路向望江台开去。 五分钟后,车停在望江台一座寺庙门前。 蒋介石走下来,被两名侍卫左右护卫着朝寺庙走去。 蒋介石抬眼就见庙门边一个头发胡须老长、穿着蓝布衣衫的一位极其纤瘦的老头――他就是雪狼。 蒋介石同侍卫朝庙门走去,当他走到雪狼身边时,他停下脚步,雪狼犀利的目光同蒋介石一阵对视。蒋介石佯装不认识他,看着摊在雪狼面前的写有“测命相祸福”字样的红布,说道: “能测准么?” “定能测之,先生命相洪福,不信老朽为其细测之。” 雪狼说。 “那好吧。”蒋介石看了看身边的侍卫,佯装暗示他俩严密监视,确保安全。 “去庙里找一间房。”蒋介石说。 一侍卫急忙去到庙里。 雪狼收拾起地上的红布,包裹着命签相册,同蒋介石一道朝庙内走去。 一个和尚在紧靠雪狼殿旁边打开一间屋门。 蒋介石同雪狼朝那间屋走去。 两侍卫正要进屋时,却被蒋介石喝住,令在门外二十公尺的地方警卫。两侍卫便退到外边。 雪狼关上门。 蒋介石坐在一张木椅上,看了看这骨瘦如柴、俨然像一个老者的才三十挂零的雪狼,说道:“你跟随我多年,此次要你肩负重任,执行小蚕计划。将从日战区隐藏在长白山山洞中去的一批珍贵资料和文件转移出去,这一行动方案你负责实施。” 说完,蒋介石从怀中掏出一件由他封签的绝密信递给他。雪狼迅即反应过来,由委座签发的绝密信干系非常重大,也许,小蚕计划是中国人抗日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雪狼禁不住热血沸腾,他神情严肃地听着委座的训示。 “这封信是绝密的,启封的地点是在公主岭,届时,待执行小蚕计划的人员集中之后,你才能启封这封绝密信。” 雪狼按照惯例极其迅速地把信装入紧贴内衣的衣袋中。 “一定照办!” 雪狼说。 “十天内,一定赶到公主岭,不要贻误战机。”蒋介石叮咛了一句。 “我马上离开这儿。”说完,雪狼拉开木门。蒋介石同他走了出去。 木门开了,两侍卫急忙朝蒋介石走来。 “回去吧。”蒋介石声调平和。 两侍卫斜眼瞟了瞟那干瘦的算命老头,射过来一束憎恶的目光。如此骨瘦如柴的命相先生,岂敢戏弄委座! 蒋介石不予与理会,朝下走去,来到庙前,钻进黑色高级卧车,飞速地离开望江台,车后的土路上卷起了一阵阵风尘。 三十三 十四k基地 小蚕计划 三十三十四K基地小蚕计划使命 一条水泥公路从通往山城的公路上延伸过来,沿山而上,到达山顶有国民党部队把守的检查站后向下,穿过树丛消失在一幢又一幢楼房前。这是一片洼地,四周环绕着山,山上架着铁丝网,隔断了与外界老百姓的联系。 看得出来,这儿是一个军事要地,但里面是什么,外界老百姓根本就搞不清楚。传闻里面山洞里装着国民党部队的弹药,是军火库。驻在重庆的国民党驻军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军事设施,仅以为公路边岔出了一条水泥路通往满山翠绿的山地,那儿准是有阔佬。 然而,这里面就是国民党高级谍报机关十四K特务基地。 总头目毛人凤亲自驾着一辆高级轿车一溜风驶出重庆城,半小时后,驶入了通往基地的水泥路。轿车并未减速,在平稳的山路上狂奔。在到达山垭的检查站时,嘎地一声停在红白相间的横杆面前。 两名持卡宾枪的兵士朝他走来了,值班的军官要他出示证件,这位苦心经营十四K的头目照例受检。因为这是他定的制度,任何人不得违反。 值班的军官验了证件,移开横杆,放行。毛人凤发动着车子,一溜风地钻进沟底。他把车停在五号楼的花坛边,夹着公文走下来,进到大楼左侧一间大厅,按动了桌边的按纽,大厅门自动关闭。他扫视了一下屋内,见—切安然无恙,便开启了明如白昼的无影灯。拉开公文包内层,取出刚刚收到的蒋介石封签的绝密信。 这样绝密的由蒋介石亲自签发的信件,传到他这个人手中,他觉得国民政府内部发生内讧或者有图谋不轨的人企图政变,还是国家发生了重大变化,局势非常危急,极其谨慎地拆着这封绝密信。 当他忐忑不安地拆开这封绝密信,把信笺摊在案头时,他发现这是一份由蒋介石用毛笔书写的绝密令: 十四K毛人凤: 为完成我小蚕计划,从基地选拔最优秀的人才十日内奔赴公主岭执行,不得贻误战机。 蒋中正签发 毛人凤犀利的目光急剧地闪烁在这封绝密信的字里行间,他急切地要想弄清委座的意图。“我的小蚕计划”这种特定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了,是他蒋中正的,只有委座个人知道的,显然这是特等绝密!那么小蚕计划是什么?三十名优秀人才奔赴公主岭,公主岭在什么地方?他转过身来,在东北的版图上,找到了这个极不起眼的地名。 计划……三十名基地的优秀人才……公主岭……经过一阵颇费心机的思索之后,他作出了判定,小蚕计划与抗战有关。也许委座要通过小蚕计划的实施加强,进而发起更大规模的抗战,来阻止日本的炮火大面积推进。然而委座却说是“我的小蚕计划”,是否是党国发生内讧,政见不一,有人反对抗战,而主张与日亲善……政界的斗争如同变幻的风云,毛人凤捉摸不透。 既然委座已下达了绝密令,他必须遵从。 十日内奔赶公主岭,这紧迫的日程已规定了他当日必须将三十名优秀人才挑选出来,并且将这命令下达到人头,否则,就贻误战机。 忠实于蒋介石的毛人凤觉得实施这份绝密令已紧迫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他立即将绝密信放入密码箱中,存入只有他才能打开、紧靠大厅南侧的那只绝密柜中,然后走出大厅回到他下蹋的桃花源别墅。 十四K基地头目毛人凤别墅内没有他的家眷,十四K基地内,绝对不允许带任何亲属进入的。他的别墅内配备有五名特工人员,其中除了厨师和一名医生是男的外,其余三名全是清一色的妙龄女郎。这些年轻的风度翩翩的女军人是十四K基地从大都市的中学生中挑选出来的,从十二三岁起就送到基地接受特殊的培训,虽然她们的年纪很轻,却是可以进行色相和谍报活动的高级间谍。 毛人凤一走进他的别墅,两名女特工便迎了过来,极其温柔地勾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进厅堂外的假山旁边的一张躺椅上。 “这是上好的龙井,刚泡上。”一女特工穿着军服。披着头发,捧着茶款款地来到他身边。在女特工弯腰递茶的瞬间,她乌黑发亮的透着浓郁青春气息的一缕秀发,在他粗糙的脸上一扫,随即她又笑盈盈地站在一边。这些经过特殊训练的女军人极富性感,且能透过男人的眼睛看出其对面前的女色的心态。 按照往常的情况,毛人凤一回别墅都要叫三名妙龄女特工陪他到游泳池游泳……然后到厅内听音乐品茶。然而今天毛人凤却有些反常。服侍他的两名女特工,见他坐在那儿,毛茸茸的嘴唇叨着粗大的雪茄烟,青烟缥缈,他纹丝不动,目光凝视着喷泉边的假山。两女特工明显地看出顶头上司正在地思考着什么,便知趣地离开了他。 清澈的水池内,几条红色金鱼摇着尾在水中慢悠悠地游着,橘红色的扇动着,水面荡着一汪波浪。一条红色大鲤鱼游过来了,看着水面上漂荡的浮游生物,张着大嘴“咚”地一声窜出水面,然后又钻进水底,平静的水面即刻溅起了浪花。小金鱼也摇摇晃晃地急忙潜入藻丛。这一切未能引起毛人凤的注意,他仍然把目光落在假山上的那尊造型别致的玉石塔尖上。喷泉的水雾萦绕着假山,假山上的苔藓植物、蕨类植物的粗大叶子任凭着永无休止的细小的敲打,发出了有节奏的嗒嗒声…… 毛人凤望着假山,他胸中浮动着万顷波涛。实施小蚕计划入选的绝密令已经下达,派谁呢?他作为十四K基地的头目,对这儿的人才了如指掌。可谁最优秀,谁是高手?他一时难以定论。就在西安兵谏后,他青云直上,当任过特别卫队长,老蒋更加委以重任,把十四K基地交给他。 最先闪现在毛人凤脑海中的是面目清秀、仪表堂堂、极富军人气质的神枪手,外号黑鹰的特工。他是被蒋介石从白崇禧部队抽调到基地接受特别训练的一名高级特工。蒋介石为了控制白崇禧的军队,打算待黑鹰培训结业后,放回他的部队委以要职,以利于他将白崇禧的军队变为他的工具。 如果将黑鹰选送去东北执行小蚕计划,他将会在敌我双方的军界和政界中冒充重要脚色,这是小蚕计划必不可少的人才。 第三个特工,是毛人凤从崂山道士手中以二十根金条接纳的二十一岁和尚觉空。此人武功高深,翻墙越壁行动自如,曾接触过武林诸多门派,至今头上遗留着戒疤,利于深入佛门、武林…… 第四个是窃取密码、撬盗保险柜堪称高手的代号为偷儿的人,此人身体单薄,体重仅八十斤,但行走如飞,飘然入室,可幽灵般地闪进闪出,曾为基地立下过赫赫战功。 第五个是三步倒,身高不足一米。但此人功夫极其深厚,在关键时刻的一招一式可致人于死地,梅花针功是拿手好戏,最喜弄驳壳枪,枪法优秀,数次射击比赛皆为甲等。 第六个高级特工代号为猩猩,实为一个力大如牛的壮士,身高一米八,膀阔腰圆,五大三粗,可扛着五百斤重的物品快步行走。 第七个是代号为贾剥皮的高级特工,大腹便便,极爱修饰,对国内外经济、生意行情、文物珠宝有较深的研究。 第八个是代号为“神父”的高级特工,身材瘦弱,头发胡须飘散,时常仗着一根龙头拐仗,仙气十足…… 第九个……第十个……第三十个…… 基地头目毛人凤一会儿排下了三十名高级特工的名单,他长吁了一口气。他认为,按照委座的旨意,指派这三十名高手去执行小蚕计划,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他从躺椅上起身站起来,打算电告蒋介石。但转瞬间,他的思维一闪念,委座的为人,他是清楚的,这人刚腹自用、多疑,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动用国民党政府的巨资建立什么“中统”和“军统”这样庞大的特务机构。据他所知,委座除了用军统和中统特务监视其内外的党政军外,而且由他自己亲自控制使用的高级特工不下十人。委座如此心态,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如此之绝密的计划,怎能贸然行动。 毛人凤站起来,两手叉腰,心里想,大可不必,切忌画蛇添足,若不慎,会将事情弄遭。 他站在假山的喷泉边,湿润的微风吹荡着他的脸。他绕过喷泉,朝别墅的大厅走去。 柔和的阳光从大厅前那株荔枝树的叶缝中斜射过来,太阳开始偏西,已到午后2时。服侍十四K基地头目的两名女特工见毛人凤久久地仰躺在喷泉边,在厅堂内静静地等候。厅堂内飘逸着荔枝的清香,四周一片宁静,仅枝头上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喧闹。女特工梅子躺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呼呼地睡去,这是难得的一次偷闲。另一名女特工江萍便进到厅堂左侧一间休息厅休息。 毛人凤走进厅内,见梅子仰躺在宽大的沙发上,修长的白皙的大腿蜷缩着,保养、修饰得极好的粉脸侧向里边,她已换下军服,仅穿着一条薄纱裙。 这是一朵雪白的梨花。戴笠从未窥见过她如此迷人的艳丽。他的血压开始升高,心跳加快,呼吸近乎急促起来,两眼闪射着欲火,直瞪瞪地落在那张红润的嘴上…… 梅子并未睡去,当厅堂出现了脚步声时,她的敏锐已判定出是“顶头上司” 毛人凤进来了。当毛人凤走到她身边时,她佯装睡去。当她的脸颊被热哄哄的嘴唇,连同坚硬的胡须猛扎、揉搓时,她感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刺痛。 她为讨好“顶头上司”,脸上出现了一团红晕,如一轮朝霞,流光溢彩。 毛人凤按捺不住欲火,拦腰抱起柔如无骨的梅子,如同灰狼叨着一只小兔,跌跌撞撞,匆匆忙忙来到别墅左侧的游泳池。他稀里哗啦地撕去了梅子身上的衣服,一掌把她推入水中,紧接着他扒光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的扑进水中。 清澈的池水掀起了巨浪。 毛人凤在水中用暴力和权势追寻着四年前他在水中同十五岁梅子的那场梦。 水池内翻滚着波涛,荔枝湾在摇晃…… 午后4时,在荔枝湾北侧三间破烂的农舍内。 三步倒赤裸着上身,光着脚躺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猩猩敞胸露怀,叨着一根水烟袋,皮匣子烟荷包,被一根金链条系着,系在烟锅上吊起老长,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农舍外边的动静。准确地说,他和三步倒在当班站岗,农舍里,觉空,猩猩,贾剥皮、神父在睡觉。 这三间低矮破旧的农舍,被十四K基地头目毛人凤编号为二号基地,居住着高级特工。入训的十四K基地特工根本就不知道铁丝网外边还有一个二号基地,仅认为那儿是一家相当贫穷的庄户人家,里面住着残疾人。然而这儿却是一个特定的小集体,名单虽不在十四K之列,但供给却是属于基地,每月基地要耗费一大笔钱来养着这几名高级特工。 驻扎在这儿的几十名特工,自然常常想摆脱十四K基地的控制,他们都来自于民间,自由散漫的习性使他们经常想做那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西安事变之后,他们迫于国内形势的骤变,不打算轻举妄动,决意遵从十四K基地派遗,做一些有益于民族、抗击日本的事情,便一直驻守在这儿静静地等候着。 实施小蚕计划的密令通过毛人凤的电台,密码发射到这二号基地。 正在午睡的贾剥皮听见耳边的电波嘟嘟声,立即起床,进到地下室,打开收发报机,收抄了这份紧急出征的密电。这二号基地的人员名单已全部列上了。 贾剥皮看完电报。神情严肃起来。小蚕计划是什么?这里的人全部出征,是否是中国面临着被日本人吞没的危险? 他立即唤醒午睡的几个弟兄…… 当太阳抹下最后一道余晖时,从荔枝湾驶出一辆军车,在持卡宾枪的军人护卫下,沿公路向重庆急速驶去。 雪狼站在寺庙门前,目送蒋介石的黑色小卧车开走之后,他迈进一家旅栈。五分钟后,他西装革履地走出了这家旅栈,俨然一副大款的派头,夹着公文包,登上了去武汉的货轮。 雪狼望着窗外滚滚的长江,心中思忖着蒋介石召见时他的那封绝密信:“到达公主岭后,才启封。”而公主岭是日战区,到那儿去完成什么使命,莫非与抗日之大计有关,或者是与外国间谍周旋,争夺国民党失窃的一份秘密军事情报?而这五日内到达公主岭,时间太紧迫了。只有从上海乘轮船去海参崴,然后通过日军的封锁线直插公主岭。他认为只有这条路线才是对的,此外别无选择…… 三日后,神奇般地出现在从上海开往海参崴的轮船甲板上。轮船穿过朝鲜海峡,进入日本海,距海参崴仅有一天行程了。雪狼心中爽意,站在船舷,望着蓝天白云下的深蓝的大海,点烟一支香烟,喷吐一口浓浓的烟雾。前方海参崴是苏联的国土,会不会遇到不测,雪狼思忖着。 轮船继续向前,到达海参崴时已是下午时分。 雪狼戴着宽边墨镜,夹着公文包随着拥挤的旅客登上了码头。 码头上没有兵士检查。 雪狼便穿过海参崴的一条狭长的街道后向西,当夜徒步翻过一座大山到达了东北,终于进入吉林境内。 六天后他神奇般地赶到三道湖,这距公主岭只有半天路程了。于是他在一老乡家中下榻,此时黑夜已降下帷幕。 这老乡的家是一个由泥块、树枝覆盖,用松木支撑起来的窝棚。当雪狼贸然闯进这间窝棚时,令屋中狩猎为生的主人大吃一惊。 “老乡,我是黑龙江逃难到这儿来的,家已被日本人占了,到处在抓劳工,我逃到这儿想上公主岭打猎为生。” 脸黑污,用草绳系着肥大的破旧不堪的裤子,赤裸着大脚的老乡上下打量着已装扮成东北佬的雪狼,摇了摇头,叹息道: “这世道是日本人的天下,到处是日本兵。日本鬼子最初到这儿来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现在他们虽不杀人,但见了人就抓,抓去开矿山,当劳工,当猪狗,变牛马,干不了就用刺刀活活刺死……这些狼心狗肺的……” 雪狼虽然庆幸他一路上未遇到日本兵,可他为了找一个栖身之地,了解到公主岭那边的情况。而不得不就在这窝棚内住下。他摸出了身上的三块光洋,递到老乡的面前。 “老乡,今晚就在你这儿歇下脚,这是三块光洋。” 老乡斜着眼瞧了瞧放在一块经常被柴火熏黑的石头上的光洋说: “这年头,光洋管什么用,你就是给我一锭银子也不如给我一只野鸡。我看你也是逃难的人,今晚就留你在这儿歇息。”说完,这老乡又添柴生火。 三块石头缝内的松枝叶被点燃了,熊熊的火光映红了这五十开外的老乡的脸。雪狼蹲在满是柴灰的地上,掏出香烟,递给老乡一支,然后划火柴点燃叼在嘴上。 突然,窝棚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日本鬼子来了!”老乡的脸上突然惊恐,随即用一瓢水把火泼熄。燃烧的通红的木炭即刻“哧”的一声,一团火灰夹着水蒸气即刻冲了上来,雪狼满脸是灰,几乎睁不开眼。 窝棚内一团漆黑,老乡吓得瑟瑟发抖。 雪狼瞬间明白,日本鬼子的骑兵过来了。然而这是黑夜,对他极为有利,他不慌不忙地拽着腰间的驳壳枪。 一声马的嘶鸣,听声音是几匹马扬起了前蹄。 接着是“嘀哚、嘀哚”的长统靴的脚步声。雪狼迅即从窝棚内闪出,一个翻滚趴在窝棚外一个土包的旁边。 几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围着窝棚。有两个日本兵端着枪走了进去。 窝棚内,手电光闪射着。 “啊呀……”一声揪人肺腑的惨叫之后,两个日本兵把那老乡从窝棚里拖出来了。他仰躺在地上,腹部已被日本兵的刺刀挑开,肠肚外翻,老乡已叫不出声来,手脚不停地抽搐着…… 黑色的苍穹怒视着日本侵略者的残忍的暴行,若明若暗的星星闪烁着。 一个日本军官模样的人骑在马背上,扬起手中的指挥刀狂叫了一声:“八格牙路!”策马扭头打算离去。 另三名日本兵跨上马。 “叭!叭!”土堆旁边的枪声响了。当即,那日本军官倒下马来,另一个日本兵也被击倒在地。 日本兵的马开始嘶鸣。 另三个日本兵在马上惊慌的当儿,土堆边又接连“叭!叭!叭!”地响了三枪。 枪声响过之后,几匹马惊慌地窜进黑色的原野,窝棚边死一般的沉寂,仅远处有几匹受惊的马逃奔的“嗒嗒”声。 雪狼把枪插进怀中,搓了搓手叉开腿站在日军尸体面前,见五具日军尸体的头颅均被击开了花,一股腥臭的气息冲了上来。他迈开大步离开了这儿,向南边的公主岭方向走去。 朱仁堂下专机后,便向小蚕汇报了同蒋介石谈判答应将此珍宝运送到重庆后,即刻放张学良将军的信函,呈给小蚕看,小蚕木讷地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次日上午,朱仁堂带着张府精心培植的六名武林高手离开潼关,向日战区公主岭进发。他要亲自组织被蒋介石命名的小蚕计划的实施,用珍宝换张学良的重大任务。 褐黄色的土路上,化装成小商贩的朱仁堂穿一身土布衣服,头上裹着乌黑的落满了尘土的毛巾,泛乌的白衬衫内别着驳壳枪,骑着一条灰色毛驴向日战区东北公主岭进发。 紧跟在他身后的曾是张府的首席保镖马彪。此人力大如牛,手脚极其灵便,弹跳如飞。马彪提着两只布袋,布袋内装着卡宾枪和其它的轻型武器。 曾参与过埋藏珍宝的原在故宫研究文物的林恒先生也被朱仁堂请上了路。 后面是身手不凡,武功枪法绝佳的五名保镖。 根据探明的情况,在长城以东的主要交通干线,均被日军封锁。朱仁堂便带着他的弟兄沿小路奔赴秦皇岛,尔后从秦皇岛乘轮船到丹东,最后从丹东沿中朝边境到达吉林省的公主岭。 这是一条极为艰难的行动路线,然而朱仁堂却带着他的人马,撞过了日军的封锁线,越过了人迹罕至的丛林,在第七日上午,神奇地到达了目的地。 雪狼在距公主岭约五十余华里的一老乡的窝棚边枪杀了五名日本侵略军之后,趁着夜色,沿土路大步流星地向公主岭方向走去。 黑色的天幕下,天地死一般地沉寂,仅远处有日军枪杀百姓的零星枪声和疏疏落落的狗的狂吠。黑色的丛林中,亦听不到鸟的叫声和野兽的嘶鸣。难道在日本侵略者的太阳旗飘荡的地方竟是这样日月无辉?难道这部侵略战争机器的轰鸣就将这儿的一切生灵毁灭尽净?沉寂的土地上仅他这个活着的生命在行走,夹带血腥味的凛烈的风猛扑在他的脸上。 溪边的小路弹坑横亘,巨大的弹坑内积满了水,星空下,泛着粼粼波光。 雪狼在这条通往公主岭的小路上,不得不跳跃式地艰难行进。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东方的云层里出现了一丝亮光,接着云层变成了紫红色。在地平线与天际的接壤处,闪射出白色的亮光。天快亮了,大地苍茫的轮廓逐渐地显现出来。 前方一片漆黑,似乎是被烧光的房屋。泥石垒筑的断壁残垣明显可见,黑麻麻偌大一片。看来这儿不像是一个村屯,倒像是一座被火焚烧的毁弃的城镇。这儿是什么地方,莫非就是公主岭。 雪狼站在一幢仍弥漫着烟火味的已被烧垮塌的屋子侧边,余火已烬,墙体冰凉,看来这场灾难已过去数天了。他希望能从这片废墟中找到一丁点儿能证明这儿是公主岭的印记。然而天刚麻麻亮,地上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站在那儿,点燃一支香烟,望着东方。 东方的云层逐渐散去,一轮朝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地升起来了。一会儿,这儿的一切便暴露在金色的阳光下。他发现了黑色的满是灰烬的一条狭长地带可能原是一条街道。他沿这条地带朝前走去,见一株已被烧焦烤黄了枝叶的柳树,又出了新芽。他伫立在那儿,一股恶臭迎面扑来。他的目光搜寻着。他发现就在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体,其状惨不忍睹。 雪狼立即扭过头来朝前走。他走到了街的尽头,在一块被墙体砸烂的未被烧焦的门板上,看到了歪歪扭扭用毛笔写的“公主岭”三个字。 这就是公主岭!委座怎么把这小蚕计划的接头地点选定在这儿? 目的地终于到达了,然而这里却是一片废墟。他举目四望,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在这片废墟东边,是一片深灰色的山林。 按照委座的指令,限定十日赶到这儿。但路途遥远,他赶到这儿已迟来一天。会不会是与他接头的人见他没有来而已经离开?还是委座的小蚕计划泄了密? 雪狼心中纳闷。 突然,由于职业的习惯,雪狼敏锐地意识到,他怀中揣着委座签署的密封绝密信,关系着小蚕计划的成败,怎么能只身一人呆在这儿?这儿是日战区! 他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快步如飞地向东边那片山林走去。 雪狼攀上山林,选择了一巨大岩石的低洼处作隐蔽点,那儿正好透过树枝的叶缝观察到公主岭废墟上的人影。这儿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他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隐蔽场所。于是他蹲在那儿,观察不远处公主岭的动静。 约摸中午时分,从公主岭西端走过来六七个人,似乎肩上扛着猎枪。然而他们一进公主岭,就在那片废墟上四处寻找着什么。 雪狼从人数判定,不像是小蚕计划接头的人。蒋介石曾明确告诉他,执行这一计划大约有三十名高级特工。 为防不测,他密切注视着废墟上恍动的人影。 太阳慢慢地从西边落下,在公主岭周旋的那六七个人扛着猎枪往这片山林走来。 扛着猎枪的六七条汉子已来到山脚。他们中有人停下脚步,突然一人迅即掏出手枪,“叭”地一声枪响,枪声打破了山林的沉寂。 雪狼身子一闪,枪弹击中岩石。 几乎就在同时,山脚下的汉子便龙腾虎跃般地猛扑上来。 “嗖!嗖!嗖!”三条汉子旋风般地在他身旁落下。雪狼瞬间明白,他遇上了武林高手。他犀利的目光已经发现,来人长相奇特,头发飘散,满脸仙气。于是他腾空跃起,飞身落到高处,掏出两只驳壳枪,居高临下,怒视着三条黑汉。 原来朱仁堂带着张府的保镖等人赶到这山下的公主岭时,见那儿是断壁残垣,为了同蒋介石派来的高级特工碰上头,便在那儿周旋、等待。当太阳偏西时,才带着人马到这片山林隐蔽。当朱仁堂刚到山脚时,他发现了山岩上树丛中隐没着一条汉子,迅即开枪射击,随后猛扑上山。 在这当儿,朱仁堂见这骨瘦如柴的黑汉功夫极高,腾高跳跃的步伐既不像武林门徒,同时又与武林门徒有别,莫非,这条汉子是蒋介石派来执行小蚕计划的人。 于是他站定,两手叉腰,望着高处丛林中的雪狼,说道:“既是武林高手,为何来此与我们几个门徒较量,有本事去打日本人,还有的人呢?” 朱仁堂一语双关,企图探明对方的身份。 “打日本,我负有神圣使命,尔等还有的人呢?” 雪狼一语道出他负有使命,但蒋介石说派三十名高手,却仅见五六个来者,心中疑惑,便机警地反问。 朱仁堂见这骨瘦如柴的黑汉说话气度非同凡响,犀利的目光审视那人炯炯有神的目光,企图看穿他的脏腑。 雪狼也以同样的目光审视着他。 当二人目光对峙时,雪狼发现那满脸仙气的黑汉,内心焦急,心中有一种企盼。从眼神判定,这人明显地与小蚕计划有关。而此时,对方停止了攻击,这就排除了与小蚕计划的敌对之嫌。 急切地想同蒋介石派来的高级特工联系上的朱仁堂,瞬间作出了判断: 如果这个人是蒋介石派来转运这公主岭珍宝的高级特工,那么他身后丛林中必然隐伏着二十名高手;如果蒋介石只派了面前的这名特工,说明他已背信弃义,那么夺宝中必然有一场激战……可目前的情况尚不能判明,他站在那儿警惕地注视着站在高处的那条黑汉。 太阳已经落下了西山,夜幕已经降临了。山风习习,翻动着丛林的枝叶。风中夹着寒意,时而掀起阵阵林涛。朱仁堂已离开那块巨大的岩石,带着他的弟兄隐没在密林深处。 雪狼仍站在那儿,他对刚才的一切已作出明断。刚才的那一帮人就是执行小蚕计划的人,然而人数未达规定的数额,他岂能势抛出这封蒋介石签发的绝密信? 他站在那儿,看着黄昏中的公主岭。 天色越来越暗了,隐约中,公主岭的废墟上晃动着一路人。 朱仁堂定睛细看,走在前边的一个小黑影在飞快地向这边山林移动,在距小黑影五十步开外,是高矮不一、大小不等的一路人影。 这是委座派来的高级特工,执行小蚕计划的人马!雪狼在一阵掀喜之后,立即闪身跳下山岩,隐藏在山脚下的藤蔓丛中。 十四K二号基地特工小矮人三步倒似乎听见前方丛林中嗖的一声,迅即举目细看,发现了一只黑影从山腰闪落到山脚下的丛林,便停下脚步。 贾剥皮忽地一下掏出手枪,接过猩猩手中的望远镜朝丛林中望去。 他发现丛林中隐藏着一条骨瘦如柴的黑汉,头发胡须飘散,仙气十足。这人是否是执行小蚕计划的人?为何隐藏在丛林中?贾剥皮打算虚晃一枪,探听虚实。黑鹰从贾剥皮眼神中领会了这一意图,立即掏出手枪。 “叭”的一声枪响,丛林中那骨瘦如柴的黑影即刻弹起一丈余高,然后又悄然落地。 贾剥皮从黑影的一招一式中看出了这黑影是武林高手,而他落地时的悄然无声正是十四K基地训练的高难课题。 他作出了判定:那条黑汉是小蚕计划的人。 “就是他!”贾剥皮高兴地叫了起来。 从十四K基地,长徒跋涉征战到这公主岭确实不易,其间经历了盗匪的格斗、与日军的周旋,困惑中喜遇同路人,这不能不说是莫大的欣慰。 猩猩、黑鹰、三步倒、神父在一阵惊喜之后,向站在路上迎接他们的持有蒋介石绝密小蚕计划的雪狼奔去。 从十四K基地抽调来的三十名高级特工,围住雪狼。雪狼犀利的目光扫视着这些面目丑陋、奇形怪相的高级特工,不禁大笑道: “汝等小辈,敢上山打虎?”说完他一个旋风腿打去,接着挥拳出击,围住他的十四K基地高级特工来不及防卫就被击倒在地。 贾剥皮一个趔趄,知道这人功夫极不平凡,他站定之后,厉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 雪狼住了手,双手叉腰,他认为,应当亮出他的身份,即使错了,遇上了蝥贼也无关要紧。 “我是委座派来执行特殊使命的。” 雪狼这句话一出口。围着他的十四K基地的三十名特工,即刻立正,笔挺着腰,随即自动地站成一排。既然是委座派来的,那么他必定是执行小蚕计划的上司。 雪狼扫视着这支高矮不一、参差不齐、胖瘦不匀的队伍,走到队伍的前边。 “请你们交出名单,我这儿有委座绝密信。” 他的话音落地,队伍中无人应声。 贾剥皮以惊异的目光看着他,怎么委座把组织实施小蚕计划的重任交给这样一个骨瘦如柴的人?他迷惑不解。 “名单带来了吗?交出来。”雪狼提高了嗓门。 贾剥皮从怀中掏出一个蓝皮信封:“在,在这儿,不见蒋委员长的密签绝密信,这份名单绝不公开。” “那好。”雪狼从怀中掏出蒋介石密签的绝密信,拿在手上高高举起。 “这,这就是绝密信。我是雪狼,外号雪狼。”说完他把信又揣入怀中。 隐藏在山林中的朱仁堂以及张府的保镖马彪、林恒等人,已透过松枝叶缝窥见了这一切。蒋介石派来执行小蚕计划的全部人马已会师在山脚。那个骨瘦如柴的雪狼身带蒋介石绝密信。蒋介石是守信义的,隐藏在公主岭山洞中的珠宝,就靠山下的人转运,他应当以东道主的身份下山迎接。 于是他“嗖”地一下闪身跳下山脚,马彪、林恒等弟兄也跟着跳下山。 雪狼和十四K基地派来的高级特工听见山林中“唿唿”几声,瞬间拉开迎敌的架式。几条黑影相继从山林中飞身下来,落在距雪狼几步开外的地上。 朱仁堂从地上弹起,指了指身上的尘土,朝雪狼走过去。后面跟着他的几个弟兄。 朱仁堂走到雪狼面前,拱手作揖。他的嗓音沙哑:“我叫朱仁堂,是委座派来的,我有委座实施计划的方案。” 雪狼明白,朱仁堂必定与蒋介石有特殊关系,说不定他也和自己一样,是受蒋介石直接指挥控制的人。 问题在于黑夜已降下帷幕,选择什么样的地点,将委座的密信启封,弄清这小蚕计划究竟是什么,怎样实施,前来公主岭人员的相互关系怎样。 雪狼开口道:“既然我们都是委座派来的,那么,我们应选择一个地点查验证件,这对大家有益,也是对委座负责。” “那去山林吧。” 朱仁堂提议道。 贾剥皮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 于是三路人马在公主岭的山脚会集之后,又钻进了密林深处。 这些来自民间的武林高手和蒋介石抽调的高级特工,很快就在山的南侧找到了一块栖息地。那儿是松林深处的一个宽敞的岩洞,里面可容纳三十来人避风雨,岩洞内虽然杂草丛生,堆满了乱石,但里面泥土干燥,人可直立进出。岩洞外边松林掩映,算得上是山林中的一个世外桃源。 三步倒、猩猩、神父去丛林捕猎;黑鹰、飞贼布置警戒;贾剥皮打开微型收发报机,调试与基地人员的无线通讯联络。 雪狼和朱仁堂钻进洞内,仰面睡去。不是他俩太疲倦,而是在脑中酝酿下一步方案。 一会儿,洞外燃起了火堆,松枝、枯草被火点燃。三步倒拖着一只黄羊,提着三只野兔来到火堆旁边,猩猩、猩猩急忙剥开皮毛,割下血淋的肉块,架在柴火上烧烤着。 顷刻间,山洞外飘荡着诱人的肉香。见洞外火堆上烤着肉,他急忙过去,抓起一块还在滴血的黄羊肉就往嘴里送。 围着火堆的特工见状,也一哄而上…… 一会儿,山洞外仅留下黄羊的骨架。柴火开始熄来,仅剩下红红的火碳的余光,映着山洞。 雪狼嘴边叼着一支香烟,见两路人马已进入洞中,蜷缩在乱石块上。他喷吐了一口烟雾,看了看朱仁堂,习惯地站起来,瘦削的身材显得非常单薄,然而讲话的声音非常洪亮,中气很足。 “国难当头,为报效民族,受蒋委员长指派到达公主岭,与众弟兄接头。遵从委员长训示,在此,当众将委座绝密信启封,请督鉴。” 雪狼说完,从怀中取出一蓝皮信封。朱仁堂、贾剥皮即刻按亮电筒,朝雪狼的手中照过去。 猩猩、黑鹰等高级间谍神情庄重,这就是基地特工人员的最高训示。蒋委员长封签的绝密信,如同皇帝的一道圣旨。洞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绝密的小蚕计划之迷即将解开。 雪狼小心翼翼地启开了绝密信,此时,他的心在一阵狂跳。他紧张了起来,这是否干系着国家的政局,当他略微颤抖的手从蓝色封口处取出信纸之后,脸上的肌肉开始跳动,随即,睁大了眼睛。蒋介石用毛笔书写的一行字迹,即刻跃入他的眼帘: 朱仁堂将军: 为实施小蚕计划,任命雪狼为特别行动队队长,从基地选派的30名特工为队员,小蚕计划的安全防务,概由雪狼组织实施。进展情况分阶段禀告,不得有误。 切切! 蒋中正签发 这是蒋介石的手谕,他宣布了小蚕计划的防务最高长官是雪狼。 朱仁堂见这封密信是写给他的,便伸手去接。 雪狼立即阻止了他。 “这是委座签发的小蚕计划的绝密文件,自在我这特别队长的保护之列。” 雪狼说完,朱仁堂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幸而在黑夜,未被人瞧见。 朱仁堂为掩饰他的窘迫,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同样是蒋介石亲笔签封的手谕。他把手谕摊开,念道: 实施小蚕计划的特别部队: 国难当头,共谋救国之业,钦定朱仁堂将军策划小蚕计划。 蒋中正签发 蒋介石签封的两封绝密信已明显地表明了小蚕计划由朱仁堂策划,其防务问题由雪狼带30名高级特工实施。 会师在这山林南侧的岩洞中实施小蚕计划的高级特工都被蒋介石“国难当头”的言辞所迷惑,密件中没有说小蚕计划为何物,特工的特殊纪律使他们不能打听,只能从这两封密件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分析这小蚕计划的内容,认为是关于抗日的问题。 既然雪狼被委座任命为小蚕计划的特别队队长,朱仁堂被任命为小蚕计划的指定人,那么这两人在整个小蚕计划中处于极其重要的地位。 贾剥皮将参加小蚕计划的三十名高级特工的名单交给了雪狼。 朱仁堂心里明白,他和蒋介石共谋策划的小蚕计划,就是依靠这些高级特工将珍宝转移出日战区,小蚕计划成败关系着张学良将军的自由。 他大可不必向这些护送的卫士透露这真实的内容,现在也不可告诉珍宝藏匿的具体地点,更不能透露是些什么样的珍宝。 既然蒋介石只向他的参加实施计划的人员笼统称小蚕计划,那么他也只能说这是小蚕计划。具体内容是绝密的,仅“委座”和他知道的特级核心机密。 朱仁堂见雪狼和蒋介石的特工对小蚕计划的内容迷惑,便抬高了嗓门说: “诸位,小蚕计划关系着党国之大业,我们应当效忠党国。这儿是日战区,小蚕计划的内容,我目前尚不能准确判定。估计是转移一宗极其珍贵的资料,属于军事科研的范畴。小蚕计划的实施,是针对日本大举侵华而来的,望诸位同行赴汤蹈火,乃至于作出牺牲……” “请问,小蚕计划如何实施?”黑鹰站起来以军人般口吻问。 雪狼把目光移到朱仁堂的脸上,希望他作答。 朱仁堂想了想,整个计划他心中是有数的,现在抛出小蚕计划的实施方案未免为时过早,他思忖了一下措词,含蓄而委婉地说道: “诸位,我非常乐意和同行合作。但由于这被蒋委员长命名的小蚕计划是目前的特等机密,他们应向党国负责,不应当的,不要去打听。” 他的话音刚落,山脚下闪出一团火光,接着是一声巨响。 显然是日军的冷炮。 雪狼被眼前出现的这个情况所震惊,他心里咯噔一下,说道: “这儿是日本军队的战领区,我们应以党国的利益为重,何时开始执行小蚕计划,届时我们自然会知道。” 在日战区实施小蚕计划,是紧张的,贾剥皮为便于加强联系,把无线电台的频率与他的同行特工的频率作了绝密级调整。 当日夜,雪狼和朱仁堂就在这山洞中对小蚕计划作出了部署。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3时。 这算得上是小蚕计划的第一次会议。会后,各项准备工作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由朱仁堂带来的一批现代的美式轻型军火已分发到这支特别行动队伍的手中…… 贾剥皮的通讯联络已经开通…… 这支装备极其精良、种种通讯设施齐备、功夫超群的高级特别部队,其实战能力完全可以与一个师的兵力抗衡…… 三十四 一段往事 黑棺之谜 明日刷新 三十五 日本司令部的惶恐 三十五日本司令部的惶恐截击 从白鹤岭山洞中起出的二十一只木箱平躺在绿茵茵的草坪上。 这就是小蚕计划的绝密资料!特别部队们惊愕着,围过来,叉开腿,站在那儿,目睹着这被列为神圣的小蚕计划的绝密资料的尊容。 十余双犀利的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在木箱上来回交叉、重叠扫视着,都希望探寻木箱里面是什么。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来不及说话。 木箱在阳光下静静地纹丝不动地躺在那儿,任凭这些国民党的高级特别部队的目光横瞅,竖看,左雕、右凿…… 这些木箱外表包装粗糙,如同一般商品防止搬运途中的碰撞,而简单地用铁丝捆扎。唯一能显示绝密的是木箱的四周,尤其是边缘结合部,附上了防潮的奇特的封条,但却看不出封贴的日期。转移这批资料的时候是仓促的,也许没有时间,来不及作极其认真的包装。既然蒋介石列为小蚕计划,谁又敢去太岁头上动土,打开这木箱?只有未经过基地培训的、莽撞的、不懂特别部队常识的人才敢那样做。 雪狼头上的长发飘散过来,搭在他瘦削的脸上,他习惯地用手掠去之后把目光从木箱上移开。 “这就是委座签发的小蚕计划中的绝密资料。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乃至于用血肉和身躯作保,安全地把这二十一箱绝密资料运送到目的地。” 山上起风了。草坪上,一股上旋风卷起腐叶和泥沙直扑松林。 雪狼仰头看天,见天空中一块乌云飞快地向西移动,天色阴沉了下来。 要下雨了。不必在这儿停留,应当尽快把绝密资料运走。同西侧丛林中担负阻击的朱将军会合后,再确定行动路线,冲出日战区。 于是雪狼带着他的特别部队,扛着绝密资料钻进百鹤岭下的松林。 闷雷在天空滚动,突然一道闪电在麻黑的丛林中一闪,沉闷的雷声在树梢上骤然炸响。紧接着,暴雨的长鞭猛烈地抽打着松林,豆大的雨点便从枝叶缝中直泻下来。 这雨来得好猛!雪狼把肩上的木箱移到腋下,他一抹脸上的雨水,随着这支特别行进的队伍,向前走去。 留在长白山西侧阻击日军的朱仁堂和胡彪、林恒、待蒋介石的特别部队向白鹤寺庙扑去,在丛林中消失之后,朱仁堂便把林恒叫到身边,指着白鹤岭上的寺庙对林恒说: “这批珍宝关系着张学良将军的命运,以及抗日大计。” 林恒点了点头道:“朱将军,你我共事多年,我的为人你清楚,我既然上了这条船,只有靠岸后才能下船。那山洞中的二十一箱珍宝是经过我的严密包装的,对珍宝的防潮、防腐、防震等方面的因素都考虑了进去,作了精心的技术处理,这方面我可算得是专家。至于珍宝的数量、品种,在装箱时,我是作了清点登记的,这你绝对放心。只要木箱未被打开,我敢保证里面的珍宝安然无恙。” 朱仁堂笑着说:“林先生,这哪里话,我朱仁堂做事向来以大业为重,从不对同党朋友有半点怀疑。” 他的话音刚落,白鹤岭传来了急促的枪声,朱仁堂猛然一怔。 “怎么这么快就交上了火?”朱仁堂说。雪狼和他的高级特别部队同驻守在寺庙里的和尚交上火,虽然是在他的预料之中。可他简直不能想信他们竟如此神速! “我从他们在路上行进的态势看,这批人的确不凡。”林恒道。 “那好,我在这儿等着他们决出雌雄。”朱仁堂又掏出三枚棋子,同林恒走进丛林,坐在一根粗大的枯树干上…… 暴雨直泻下来,朱仁堂和林恒躲在树丛中,松林内的空气沁着清香,但却夹带着寒意,衣服已经湿透的朱仁堂一抹脸上的雨水,随即一个喷嚏。 他出身于行伍,伤风感冒虽毫不介意,但他却感到身上有些不适。为了活动一下盘骨,他飞身跃上一株硕大的松树。 雨雾中的林海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尽头。突然,他发现一路人扛着木箱和枪枝朝他这边穿过来。 朱仁堂心里一阵高兴,他嗖嗖地从树上滑下来。 “已起出来了”。朱仁堂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过去看看!”林恒说完,朱仁堂已向雪狼他们过来的方向走去…… 从白鹤林寺庙中起出来的绝密资料堆码在一株树下面。 黑鹰、贾剥皮已带人在这儿的四周布置了警戒。 朱仁堂、胡彪、林恒围着这堆码着的二十一只木箱看了又看。当林恒的目光逐一扫视完木箱外面的密码条之后,他点了点头。木箱一只未少。封条原封未动,他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这些木箱还没有被人发现,张学良将军将很快归部队。 “是否先在这儿歇息?”雪狼问。 雪狼一抹脸上的雨水,看了看丛林,坚定地说道:“不必在此久留,应当迅速离开!” 于是,这支执行绝密小蚕计划的行动队扛着木箱,穿越丛林、向西挺进…… 在侵华日军总部作战室内,冈村宁次不可一世地背着手站在一张偌大的中国版图前。他鼻梁上架着水晶石金边眼镜,粗黑、浓密的人丹胡向外挺凸,冷峻的目光在长城以东的中国地图上寻找着一个他听说过、未曾去过的地方。他的目光飞快移动,掠过了大兴安岭,进入东北平原。他看到了哈尔滨,看到了长春,尔后向东,他看到了――这横贯于东北平原与朝鲜的绵延数百里的深褐色地带的就是长白山! “八格牙路!”他的目光在那儿停留着,似乎要从图上看穿长白山下的地壳中隐藏着什么。 据昨日长春急电:驻守在长白山南部的丛林中的八名日军被来历不明的一股人枪杀在山上。紧挨山脚驻所的探宝日军分队发现南部中断山上激烈的枪声,迂回包抄至山坳时,寺庙已炸毁,岩石上残留着山洞被挖掘的痕迹及一些和尚尸体。 显然,这珍宝就藏在那儿,但是已经被转移了。 冈村宁次在接到这急电的当时,就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截获中国东三省境内的一批价值昂贵的珍宝是日本天皇占领东三省的罪恶意图之一。早在几年前,侵占山海关以东地区的计划秘密实施时,他就从日军的高级情报所获得了一个重要情报。中国皇陵中,埋藏珍宝最多的是慈禧墓。然而这陵墓已被北洋军阀掘开,其珍宝已经流失。据说一部被张作霖窃去。 当他的侵略军已把太阳旗插满东三省时,冈村宁次便派出了他的数十支探宝分队在东北境内游弋,他们名目张胆地寻找着矿藏,尔后又强迫铁蹄下的人们作劳工,为其开采矿山、修建铁路和工厂,开始了对占领区资源的掠夺。然而,他们从未放弃对从慈禧墓中转移到东北的珍宝的寻找。 负责长白山一线的日军探宝分队,从当地汉奸口中获悉:这一带山上,埋着一口由十人抬的黑色大棺材……这引起了这支探宝分队的兴趣。但这口黑色棺材埋藏在何处?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们无从知晓。于是便在山下搭起帐篷,在密林中驻扎着一个班的兵力,窥测着这一带山林。 当驻扎在帐篷中的日军听见了白鹤岭上传来密集的枪声时,便迂回包抄过去。 可执行小蚕计划的高级特别部队已扛着这批宝藏神速般地撤离出了长白山。 日军探宝分队的兵士仅看到了白鹤岭垮塌的寺庙和岩上残留着挖掘石墓的痕迹。 于是一道电波便从长白山南段传到了侵华日军的总司令部。 冈村宁次在中国地图上找到了长白山,可这儿与苏联的海参崴毗岭、与朝鲜接壤,南下便是他的大本营――辽东半岛的大连。这忠实于日本天皇,率兵向中国大举进攻,双手粘满了中国人民鲜血的战争罪犯,咆哮地一声狂吠:“八格牙路!”他紧咬住牙齿,露出了一脸凶相,“嗖”地一声拉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地图上的长白山一刀砍去。 “当”的一声,中国东部的版图上即刻出现了一条齐唰唰的刀痕…… 两名年轻的日本女人捧着茶盘,轻盈地走进来,她俩极其温顺地、小心翼翼地把茶点放在净亮的茶几上,婀娜着身姿恭候着。 这两名专供他淫乐的日本雏妓,肌肤细嫩如脂,樱桃水口,银齿微露…… 冈村宁次瞟了一眼这两个樱花般的女郎,心中不由得一阵火起,他天天需要女性,更追逐那桃红柳绿,然而这两名天皇从东京选送来专门侍候他的女郎的出现,却完全扰乱了他的心绪。此时,他需要发怒,而不是异性的刺激。 他狰狞地牙齿缝中挤出了“八格牙路”的训斥。 两女郎即刻退去。 当日,冈村宁次签署了几道作战命令或文件。 在大连至天津的一带海面,命令他的舰船加强巡逻,对一切船只进行搜查。 在中朝边境至海参威派出部队严密封锁,以切断珍宝从那儿转移的路线。 在沈阳至哈尔滨,在塞北内蒙边境,派军事谍报人员侦察,要把这批珍宝牢牢锁定在他的占领区东北境内。 启动打入国民党特高部内部的谍报人员“天虫”的执行任务及共产党特高部内部的谍报人员的侦察配合行动…… 必要时调动天皇陛下最新的装备部队377特别空降营围追堵截,他想到布下的天罗地网,阴阴地笑了。 转瞬之间,日战区东三省内硝烟弥漫,太阳旗下,日军的摩托车在黄褐色的风尘滚滚的公路上冲闯,战马在大地上狂奔,一切过往车辆和行人受到严格的检查。 日军在东三省布了一张窃宝的天罗地网,无疑,这是日本侵略者在中国土地上的又一次猖獗与疯狂。 黑夜已降下帷幕。雪狼和朱仁堂带着二十余名特别部队,穿过一片密林之后便进入一条深沟。这支特别行动的队伍,便沿沟向北。 据贾剥皮测定,这儿距长白山约三百余华里,前方是凉水河子。 绝密的行动队伍在这条荆棘丛生、藤蔓交错、乱石纵横的小路上艰难地向前。 对这条路线的选择,雪狼认为是对的。愈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逾安全;逾是交通便利,逾危险。 他迈开大步走在队伍的中间。二十一只木箱由特别部队轮换地扛着。金刚、猩猩用一条攀越用的丝绳捆绑着两只木箱,一前一后地搭在肩上。 行进的队伍无人讲话,仅听到路上一安全悉悉嗦嗦的声响。 雪狼掏出指南针,闪着晶莹绿光的指针摇摆着。他们行进的方位没有错,继续向北,就可达那跃马狂奔、一日千里的内蒙古大草原,届时,他们可如鱼得水般纵横驰骋。 可眼下,为了这绝密的小蚕计划,必须谨慎地,如蜗牛般地沿着这条狭长的山沟中蠕动爬行。 不知行进了多少时间,这支秘密的特别部队队摸出了山沟,来到山坳上。朦胧的月光下,前方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中,灯光闪烁。不像是一个村落,而像是一个城镇。 雪狼和他的特别部队便隐没在山坳的树丛中,观察着前面的动静。 那片麻黑的闪射着光亮的城镇里,不时传来疏疏落落的枪声,枪声中夹带着狗的狂吠。显然,那儿已被日军占领了。 雪狼作出了判断。 如何去那城镇,补充些给养?雪狼思忖着。 突然,城镇上空升起了三颗红色的、绿色的信号弹,集镇里一遍闹嚷,紧接着响起摩托、装甲、坦克的发动声。 三条雪亮的光柱,从三个点上交叉着射向空中,尔后又从空中落下,紧贴着地面慢慢地扫描般地移动。白亮光带下,东边停着的十余辆卡车即刻显现出来。再外是农舍和那高耸的枪楼。又一条光带移过来了。雪亮的光带直射山坳,丛林中一片雪白,雪狼和特别部队即刻敏锐地趴下。 光带似乎恒定不动,直射着这片山坳。雪狼心里紧张起来。 莫非他们的行动被日本人发现?如果这样,那密集的火炮即刻会铺天盖地而来。当正打算指挥着特别部队迅速向后撤退时,探照灯的光柱移开了。 一会儿,天际传来一阵飞机的轰鸣。有十余架飞机“嗷嗷”地一阵狂吠,掠过集镇上空,向东边扑去。这是一群日军的轰炸机,估计是从沈阳那边飞过来的。 轰炸机从天边飞过之后,从集镇里开出一路装甲车沿土路向南。 半个小时后,南边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大地开始抖动,火光映红了半个天际。 雪狼紧咬着半截烟头,他没有点燃,绝密行动,容不得他个人的半点自由与疏忽。 “就从这集镇的东边穿过去,驾卡车冲过日本封锁区。” 雪狼作出了决定。 于是,一路人马从山坳的丛林中跃出,趁着夜色向东边停有卡车的地方摸索过去。 黑鹰、神父、猩猩把肩上的木箱移到另外几名特别部队的肩上,挎着冲锋枪、浑身缠满了子弹带,像一把刺刀直插东边。 半小时后,黑鹰、猩猩接近了东边,卡车被铁丝网围住,紧挨着停成一排。在卡车的不远处有五六个日本兵围在一起,用勺子狼吞虎咽吃着罐头。他们的肩上都挎着枪,显然是驾车的日本兵。卡车下,两个日本兵照着电筒修车。东侧哨楼上,有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在来回走动。 黑鹰匍匐在地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向神父一摆头。神父一个翻滚,闪身跃起。 “嗖嗖嗖”的锋利的飞刀直射哨楼,两个日本兵即刻倒在栏杆上不动了。 黑鹰紧拽着冲锋枪柄,准星对着围在一堆进餐的日本兵。手指扣压着扳机,等待雪狼带人马近卡车之后击发。 “卡嚓”的金属断裂声从旁边响起,黑鹰扭头一看,见雪狼率人靠近铁丝网,出击的时机已到。黑鹰扣压扳机。“嗒嗒嗒”的枪声骤然响起,五名就餐的日军即刻仰八叉,被击毙在地。 就在这一瞬间,雪狼带着人已通过铁丝网,旋风般地跃上卡车,把木箱堆码在车上。 雪狼钻进驾驶室,发动着汽车。黑鹰扔过来一件带血的日军军服,拉开车门挤进了驾驶室。 神父灵机一动,扒下了被击毙在院内日军身上的衣服,朝爬上卡车的特别部队们扔去。 汽车发动了,两辆日军的卡车冲上了向北的公路。 急促的枪声骤响,紧挨在停放卡车西侧负责守备的日军感到恐慌,中队长次田太郎提着指挥刀冲出屋,他伊里哇啦一阵叫嚷,数十名日军即刻从屋中跑出来。 日军中队长作出判定,枪声来自毗邻的卡车队。他唰地一声抽出指挥刀,“八格!”一声狂吠,数十名穿着统靴的日军士兵即刻端着枪朝卡车队奔去。 当次田太郎带兵士赶到卡车队铁丝网外时,有两辆卡车已从里面冲了出来,驶上了公路。 这是怎么回事?次田太郎冲到卡车队里面,一汽车仍停放在那儿。在西侧发现了五名日军的尸体,全被枪弹击中,颅脑外翻。这哪儿来的八路?他握住指挥刀在院里走了一圈,显然,那两辆卡车已被人劫走。 “追!”次田太郎挥舞手中的指挥刀。 于是两辆日军的摩托车和两辆载着日军的卡车,朝刚才开出的那两辆卡车追去。 雪狼熟练地驾着车,黑鹰穿上浸染着日军鲜血的黄色军服,端着冲锋枪注视着公路前边的动静。 猩猩坐在卡车的上边,叉开腿,胸前抱着一挺机枪,控制着车的两侧。 朱仁堂坐在后面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内,胡彪架着车紧紧跟在后边。 贾剥皮站在后面一辆卡车上边,他手中提着一枝驳壳枪。十余名特别部队提着枪,分别把守住车的两侧。 卡车迅速前进,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一阵颠簸,然而却飞速向前。 突然,两辆摩托、一辆卡车从后面追来了。当车灯光柱落在特别部队刚劫获的卡车上时,日军摩托车的机枪便嗒嗒嗒地吼了起来。 “开枪!”贾剥皮一声大吼,抱在猩猩手中的机枪响了。 日军追击的摩托车放慢了速度。 然而,车后面卡车上的日军开始用步枪和机枪朝这边扫射,密集的子弹不停地朝车上飞来。贾剥皮举起了手中的驳壳枪,“叭!叭!”两声枪响,追在前面的一辆摩托急速地歪向一边,冲进了田野熄火了,紧接着,另一辆摩托已开翻,显然驾驶摩托车的兵士被击中。 然而,紧跟在后面的那辆卡车却依然继续追来。 “轰”的一声,一发榴弹炮在雪狼车前的公路边爆炸。接着一团火光一闪,贾剥皮卡车右边的地面一声剧烈爆炸,一株柳树被拦腰折断,左侧车箱被弹片击中,神父的额头即刻沁出了血。 “猩猩,迫击炮!”贾剥皮见追上来的卡车在发射迫击炮,他决定以牙还牙。猩猩放下手中的机枪,从特制的口袋中取出迫击炮筒。 “将车速放慢。”他伏在车门边向驾车的胡彪叫道。 车速减慢,贾剥皮迅速调整好角度。 “轰”的一声,从迫击炮喷射出一团火光。瞬间,日军卡车一声爆炸,在炮弹爆炸的红光中,车箱板的木块飞向空中…… 此时车已开出距集镇二十公里,前方公路上一团漆黑。雪狼猛轰着油门驾着车愤然地朝前冲去,胡彪架着车紧紧尾随在后。 半小时后,公路钻进一条深沟后便急剧向下。 “这是去哪儿?” 雪狼感到惊异。 黑鹰把头伸出窗外,寻着天幕上的北斗星,他要从北斗星的方位判定出这儿是那儿。 当他把头伸出车窗,仰望着蓝天时,三架日军的飞机,闪烁着红灯俯冲下来。雪狼急忙将车灯关闭,凭直觉向前一个猛冲,胡彪也急忙关掉灯跟着冲了上来。 “轰!轰!轰!”随着飞机的俯冲,七八枚炸弹即刻在公路边一阵炸响。尔后,飞机又在前边的山沟内扔下十余枚炸弹,山沟内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震响,大地震动,汽车不停地下滑,雪狼紧握方向盘把汽车歪向一株大树的下边,用树干档住了下滑的汽车。胡彪的车也跟在后面滑来,两辆卡车终于停下了。 三架日本夜巡的飞机在这条沟内一阵轰炸之后,向远处冲去。 突然,前边的山腰上一团火光一闪,接着是一声剧烈爆炸,一架夜巡的日本飞机撞上了岩,即刻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山岩上折弹下来,掉入了江中。 就在刹那间,雪狼已观测到了这一带的地形,这儿是一段狭长的地带,紧靠着一条江。 日本的飞机飞走了,山沟内仍在嗡嗡震响,沟内一团漆黑。 雪狼便打开车灯。 车灯下,是一个陡峭的山岩,幸好汽车被山岩边一株树干挡住,不然两车将坠下山岩。 雪狼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忙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从车上走下来抱了三块石头,牢牢挡住轮胎之后,他命令两辆卡车上的特别部队全部下车。 三步倒跳下车,走到雪狼身边,打趣地说道:“今晚上我们大开眼界,日本飞机给我们表演了一场空中撞岩的精彩节目。如果我们把车灯开起,日本的飞机还会来这儿表演。” 雪狼没有说话,他阴沉着脸,对三步倒说:“去前边看看,我估计这公路已炸毁了。” 三步倒蹦跳着沿公路朝前走去。这条公路下边是奔腾的一条大江,江水冲撞着岩石,发出巨大的轰鸣。三步倒走走停停,他借着夜色观察着这儿的地形。这条公路成S型地向下,当公路延伸到江边之后,便沿江而下。然而这段公路,已被日本的飞机炸毁,靠岩的路基,已经垮塌一半,显然车是不能通过的。 他急忙转身往回走,来到雪狼身边。“公路已被日本人炸毁。” “我们又得爬山。” 雪狼站在那儿:“就是公路未被炸毁,我们也不能乘车了。不然公路前方,还有更大的危险。” 于是他们把车上的绝密资料搬下车。 为防止日军的追击,他们把卡车掀到岩下,制造了车毁人亡的假象。 尔后,他们沿江边陡峭山岩攀缘,翻上一座大山…… 三十六 劫持火车 冲破封锁线 三十六劫持火车 冲破封锁线 乘着夜色,三十余名扛着小蚕绝密文件的特别部队,翻过一座座山峦,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灯笼似的游了过来,接着“呜”一声,一列火车从山谷里钻了出来。 黑鹰卧在一块山石后说:“前面是一个车站。” 雪狼黑暗中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朱将军,劫一列日本人的火车,你布置一下如何?” 朱仁堂说:“劫车很危险,小蚕计划关系党国大计,同日本人交火,我不同意。” 三步倒听了,忍不住喊了起来:“通过日战区还有600多公里,劫车最省时间。” 黑鹰接着说:“我和三步倒去侦察,如果可行,让日本人再送我们一程路。” 朱仁堂沉呤忧虑地说:“火车沿线全是日本宪兵,劫了火车,须十分钟离开车站,小蚕计划关系党国命脉,不能有一点差错。” 雪狼说:“400公里需三天行走,如果劫车成功只需6个多小时,此计划只需严密执行即可。” 朱仁堂喃喃说:“严密计划?须严密计划。” 满天繁星,松涛阵阵,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两名特别士兵汇报了情况,雪狼同朱仁堂已制订了严密的劫车计划。 在火车穿过一公里长的遂道,在梅河口机务段联接处有一个出口。遂道的两个出口都有各自的轨道,在离出口150米的地方相互交叉。在交叉处有高架起重机,两条铁轨在遂道口交叉的时候,火车出来时须减速每小时30公里。小蚕计划的小分队,正位于遂道口上方山上靠近铁轨的高架起重机上,也就是说火车减速时突然袭击。十名在遂道口的应想法登上火车,另十余名应从山顶跳上尾部车厢的顶部,以便掩护遂道口,登上火车的人员,白狼,黑鹰准备袭击火车头,饿虎、黑狗负责从山丘到遂道口75米的日炮楼,毒蜂、铁金刚袭击快速闯进的装甲车…… 眼前的一幕就象事先排列好的电影一样准确而迅速。就在雪狼发出命令的同时,特别部队就象跳鼠一样迅速的按劫车计划跳到了隆隆呼啸着开来的火车上,一阵冲锋枪的吼叫立刻升起,这突起的炸响又突然归于平静,整个行动从开始到结束不到3分钟。 火车在夜空中飞速前进。星空依旧,十分钟后,列车上突然多了三十余名军人。 此时,雪狼在身上拿出一根可自由伸缩的长拉杆天线,打开电源,将光电管钟拨到零点零分,又接下调频按钮,使指针定在16.25兆赫,再开启接收器,顿时,劫持的车厢里充满了叽叽喳喳的嘈声。雪狼随后旋转着音量纽,这样抑制着啸声。 “要是巡逻队闯进来,我们就该倒大霉了。”黑狗沙哑着嗓音低声说着。 “不会来的,放大声点,好听得见。”朱仁堂说。 正说着,监听器里传出了说话声。 “天皇巡逻队,这是夜班车在呼叫,能否听清?”略有停顿,即传来声音稍低的答复:“夜班车,这是天皇巡逻队在回答,我们能听见呼叫。” “嗨,巡逻队,口令是:满州之旅,我们刚穿过遂道。” “嗨,夜班车,我们将转告司令部,天皇巡逻队说话完毕。” 接下来,监听器再没有声音。 “雪狼轻松的点上一只烟,对朱仁堂说:“我们的行动,没有被日本人发现。” 朱仁堂却说:“现在没发现,说不定过一个小时后就被发现了。” 雪狼吐了一口烟说:“日本人在列车外配有全副武装的轻骑装甲车,大约五个小时后,火车进入四平,他们才能从梅河口发现劫车,那时我们已在郑家屯,进入玻璃山,日本人再追击已晚了。” 朱仁堂讥喻的说:“日本人在公路上可能正行驶着一辆满载宪兵的卡车、装甲车。” “不管怎样,日本人都正紧紧监护着这列火车。白虎说的对,我们丝毫没有机会下手让列车半途停下来。” 雪狼说。 到了3点50分,监听器里又传来了声音:“天皇巡逻队,这是夜班车在呼叫,是否听清。” “夜班车,这是天皇巡逻队在回答,满州之旅愉快。” “嗨,天皇巡逻队,满州之旅愉快,我们跟四平80公里。” “很好,夜班车,安全标记已经确认,下一次通话将在四平,通话完毕。” “安全标记已经确认是什么意思?”朱仁堂不解地问。 雪狼又吐了一口烟说:“我敢肯定,日本人指的列车进站时司机用以辨别停车位置的标记,一般站台上都做了记号,以便列车进站时,该在哪儿刹车,日本人可能在列车停顿的站台上布满了宪兵,正等待我们。” “这些狗娘养的家伙。”朱仁堂恨恨地说。 雪狼说:“我往车头方向去看看,或许能见到一些动静,还想核对一些东西,朱仁堂将军你在这儿守着监听器。” 他拉开沉重的过道门,走进了横过道,然后站在过道边等了一会儿。如果前边那节车厢中日本人看出了什么,在这儿是可以注意到有什么动静。他点燃一支烟,身体随着列车的摆动左右摇晃,认真地观察着连接两节车厢的隔板间的灵活伸缩。 1小时后,夜班车轰隆隆地驶进了四平车站。 火车在该站只停了不到5分钟,但这已够雪狼弄清站台上的警戒情况了。日本宪兵的装甲车只是用探照灯照着列车,月台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宪兵。他们的任务只是车站警戒,而不需要与车上的押运人员直接交涉。如果要让车上押运人员与站台上的几个宪兵接触,那小蚕计划就流产了。他见一个日本宪兵队长掏出一个对讲机,咕噜了几句,车又开始移动了,雪狼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小蚕计划劫持的车厢走去。 他刚迈入车厢,朱仁堂神色紧张的说:“情况危机,日本人已发现了我们,日本司令部参谋处已下达命令开始查车。” 雪狼吸了一口气说:“日本宪兵,很快会找到这里来的,我们准备行动!” 列车忽然速度慢了下来。 蒋介石在重庆官邸盯着一卷关于小蚕的资料,据史料记载,小蚕是天空坠下的一块陨宝石,日落时,陨宝石发幽蓝光,古人称夜明珠,是无价之宝。还有一种传说,陨宝石有生命,象蚕一样,谁得到谁会坐拥天下,干成一番大业;也会带来灾祸,张作霖虽然得到了她,可她给他带来了厄运。据说小蚕吐丝还会唱歌,抱住小蚕,犹如抱住一个美女一样,梦中会有一个美女陪伴同眠,会延年益寿,长生不老。蒋介石梦想着陨宝石美人,亦梦亦幻中,不觉裤裆湿了一大片,他摞下资料,急忙到卧室换短裤,念祷着“我的心肝,我的美人江山……” 忽然一怔,小蚕计划为何没有消息?拨通特高部询问毛人凤;毛人凤深夜接到委座电话,浑身颤抖,忙立正回答:“学生就去快查。” 蒋介石又说:“小蚕计划关系党国大计,你一定要慎重去办,不得有一丝差错。” 毛人凤回答:“请委座放心,一有消息,即刻汇报委座。” 电话就哐一声挂断了。 在梅河口机务段,日军宪宾队长盯着喉咙刺穿的两名日军士兵看着,哨楼上士兵头枕着机关枪,流出的血已干枯了。他愤怒的吼叫着:“八格牙鲁,皇军的失误。”高架超重机上,可以断定至少有10余名登上了列车,隧道警戒的,四名士兵的喉咙被切断了,这里也至少上去10余人左右。 冈田小队长气急败坏的吼叫:“报告司令部,一伙身份不明的特别武装,(不象土八路),劫持了夜鹰号,清理现场,发现起重机上有刻‘天虫’的记号,请司令部参谋处出兵截查!” 此时列车已驶出了四平车站,前方和后方传来警报声,装甲车迅速射出探照灯向这列火车追来。 雪狼还没来得急布置兵力,车头,车尾日本兵已摸了过来。顿时枪声大作,特别部队在不同方位向日本兵射击,他们都源于正规的军队,接受的是严格的军营命令和行动,所以,当发生突变时,各个特别队员都有应变能力。 这列车并没有停下,雪狼看见它反加快了,车头已在前方信号塔下,失去了阻击目标。地面上夹击的日本兵并不轻松,他们希望列车紧急刹车,或者至少减速让他们登上列车。可是也有三四十名日本兵登上了列车,向劫持的这节车厢猛烈开火。日本兵经过三分钟的对付,对方却火力渐渐弱了下来,几名日军冲上去推门,特别部队却紧急推叉上车门,车门旁挂上一颗小型高效能炸弹。 炸弹爆炸了,将门掀在一旁,门外的人当场死亡,但这爆炸的冲力使弹片在车厢间随处飞舞,一小片弹片又点燃了车厢连接处窗户上的导火线,将车上的门洞炸开,连接轴炸断。 当这两节车厢停下时,前面飞驰的火车爆炸了。日本宪兵将这两节车厢很快围得水泄不通,一日本兵射击一阵后,去拉车门,就在此时,一声爆炸,火光冲天,日本宪兵慌乱一团。 此时,雪狼和朱仁堂在远处一个山冈上望着爆炸升起的冲天火光笑着说:“日本人又送了我们一程路。” 东北共产党地下组织,同时截获破译了日本司令部参谋处的密电,刻不容缓,火速发往延安。中共安全部并转交了周恩来同志,周恩来批示后,转交给反特局的汪东兴同志处理,侦察结果要及时上报中央安全局。 汪东兴同志看到批示后,立即组织召开会议,启动特别预案,调动打入国民党特高部内部的地下党,组织实施并密切关注。 三十七 虎 丛林 老人与大草原 三十七虎 丛林 老人与大草原 横亘于江边的大山,绵延起伏。山上危峰兀立,怪石嶙峋。雪狼站在山上向下俯瞰,江水像一条蓝色的飘带沿山缠绕,向前蜿蜒,白云在山间飘忽,真是一个绝妙的世界!空气清新极了,老鹰不时掠过头顶平稳地向下俯冲。 这荒凉的、沉寂的大山,却是他们担负绝密的计划的一个安全的驿站。这儿没有喧嚣,没有日本飞机的轰炸,除此之外,再没有比这儿安全的地方了。 贾剥皮解开胸前的钮扣,把携带在身上的装备卸下来,长吁了一口气,伸了伸腰,仰躺到一块大石头上。 朱仁堂、胡彪坐在木箱侧边,抽烟说着话儿。 雪狼双手叉腰,站在山上向下眺望。 神父额头的伤口已经红肿,幸而仅被弹片掠去一块皮肉,他坐在一块大石上。三步倒在石头上来跳来跳去,不停地嬉笑。他们似乎觉得这地方最安全,于是便自由自在地躺着、卧着、坐着、笑着,感悟大自然赋予这片山石的神奇。 突然前方山坳丛林中响起了沉闷的枪声。 雪狼一跃而起。几乎就在同时,歇息的特别部队全都站了起来,手里提着枪,朝响枪的山林看去。 “猩猩,过去看看。”雪狼说。 “我也去。”三步倒央求道。雪狼不做声。 三步倒和猩猩最要好,算得上是一对搭档。在基地,他和猩猩进行过很好地合作,在上海窃取过一家银行老板金库的钥匙,而被毛人凤嘉奖。 三步倒见雪狼仅看着他,未做声,他知道这是准许,于是他跟在猩猩的身后,朝那枪响的山林走去。 猩猩腰间习惯地系着一根草绳,穿一件乌黑发亮的散发着酸臭味的灰色长衫,光着脚丫子,如同一个乞丐。 三步倒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绸带,穿一件长衫,腰里别着一把藏刀,老是用手按住刀鞘,大摇大摆地如同一个袖珍的武夫,可他的大脑袋上的额头光亮,嘴唇老是闭着,显得特别庄重严肃。 猩猩、三步倒一前一后地朝前走去,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便钻进了丛林。 丛林里似乎没有任何响动。猩猩警惕地站在一株大树的背后,拽着腰中的驳壳枪,犀利的目光在周围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动静。 三步倒从树丛中钻过去,朝下看去。突然,他向猩猩打了一个手势。 这三步倒发现了什么? 猩猩朝三步倒走过去。 三步倒用手指了指下面的草坪。 猩猩透过枝叶缝,沿三步倒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发现了,一个银须白发、满脸红颜的老头,正用弯刀剥着一只野兽的皮,他的手糊满了血。 显然,是这老者刚才放的枪,他打中了一只猎物。猩猩和三步倒朝那老者走了过去。 三步倒站在老者的身边,看他剥皮。 猩猩距老者五步开外,以防不测,便于拉开架式。 目光下,那老者打死的是一只金钱豹。被打死的豹子嘴张着,露出了锋利的牙齿,额头的毛洁白,银白的胡须老长。 这是一只凶猛的野兽! “这是你打死的吗?”三步倒见这老者年约六十,便惊奇地问。 老者不做声,连看也不看这奇特的小矮人一眼,继续剥豹子身上的皮。 “这是你打死的吗?”三步倒见老者不予理会,便抬高了嗓门,加重了语气,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老者挪了挪身子,豹子腹部的皮已经剥开,他把刀移向腿部。他见身边有人问他,把目光瞟了过来。见是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矮子,他显得有些盛气凌人,甩过来一句: “这不是我打死的,是你打死的吗?” 三步倒一听这话中带刺,你这老头打死一只豹子算得了什么!我还可以打死老虎,只不过老虎未撞到我枪口上而已。他弯下腰,想把这只豹子翻过来,看看背上的皮毛。他抓住豹子的嘴角,反过来向左一旋,老者刀下的血淋淋的豹子腹部即刻粘糊上泥沙。 “混蛋!”老者生气地站起来,上前去抓这小矮人的衣领。老者要把他提起来,然后重重一甩,好好地教训一下他。当老者的手刚摸到三步倒的后背时,三步倒一个扫腿过去,那老者仰躺在地上。老者急忙翻身爬起,拉开架势。三步倒拍了拍手,站在那儿,笑着对老者说: “算了吧,你是打猎的,我不同你一般见识。” 老者脸上的青筋暴涨,他从三步倒的招式中已掂出,这小矮人的功夫不凡,莫非是个奇人。 猩猩见老者气极,他嘴唇上银色的胡须被他口里的粗气冲出一飘一闪,急忙劝道:“老人家莫生气,我这弟兄没见过豹子……所以……。” 三步倒站在一旁,“嘿嘿”笑着。 老者一瞅三步倒这副神态,把头扭到一边。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提起未剥完皮毛的豹子,往肩上一扛,离开这儿。 猩猩急忙上前,拦住老者。 “老人家,我们也是生意人,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被日本人逼上了野山。你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能否帮我们带路?”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三个光洋。老者停下了脚步,肩上豹子的血已染红了他灰黑的衣衫。他瞟了瞟猩猩手中的光洋,神情有所变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这打猎的老头叫杨如山,家在山下江边的杨家岭。日本人打倒这儿,村子全烧毁了,他女儿和老伴惨遭杀害,儿子被抓去当了劳工。六十岁的杨如山,便扛着猎枪逃离出虎口,来到荒无人烟的大山。山里时常有虎豹出没,可杨如山却认为,虎豹也通人性,只要不伤害它,它也不乱伤人,即使他被虎豹伤害,也比被那日本人用刺刀活活挑死好得多。于是他便在山林中,孤零零地同野兽为伍。 一个时辰前,他刚从磐石岗绕过,走进松林时,一只金钱豹从树丛中忽地一声窜出。老人急忙躲闪,可那凶猛的金钱豹却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老人一闪身躲到大石后,当豹子绕到大石边时,老人手中的枪一响。金钱豹被击中胸脯,倒在地上,浑身袖搐,颤抖…… 杨如山看着这容貌朴实忠厚的猩猩。估计这生意人心地不坏,在哀鸿遍野、火炮连天的日占区,生意人也只好在深山老林中行走。既然人家瞧得起,赏光洋请他带路,他这把年纪的孤苦老头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老猎人把肩上的豹子放在地上,看着猩猩系在腰间的草绳。 “你们做什么生意?”老猎人问。 “我们的生意大着哩。”三步倒道。 猩猩怕三步倒把话说漏了嘴,急忙插话道 :“我们老板在西面的那片石林中,我们一道去见见他。他特意派我俩来找你。” 杨如山心里一热,扛起金钱豹跟在猩猩的身后,朝石林走去…… 当次田太郎带着日军兵士驾着两辆摩托、乘坐一辆卡车,追出距集镇五华里的土路上时,遭到前方两辆卡车火力的猛烈还击。次田太郎坐在第二辆摩托车上,他左手抓住车斗的扶手,右手提着枪,在摩托车灯光照射下,愤怒地盯着前方急速奔驰的两辆卡车。 “快!追上去!” 两辆摩托车一阵狂奔,咬住了卡车的尾巴。 “八格牙路!”次田太郎手中的枪响了。 第—辆摩托车上的机枪—阵狂吠。然而,却遇到了被追击的卡车猛烈还击,密集的子弹从前面卡车上直射过来。 嘎地—声,第一辆摩托车上驾车的的兵士被枪弹击中,摩托车在土路上一个急转弯,冲进了路边的土畦歇火了。 当次田太郎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时,他乘坐的摩托车突然弹起,跳到路边,紧接着手臂一阵剧烈疼痛。就在这当儿,跟随在他后面的卡车爆发出一团红光,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中,二十余名军士血肉横飞…… 二十分钟后,长春日军守备司令部接到一份急报:在梅河以西二百余华里的集镇上一股武装劫走卡车两辆,正向西逃窜……追击中,这股武装击翻两辆摩托,炸毁卡车一辆,致使数人伤亡…… 日军司令部参谋长宁木松山看完这份急电,忽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是一股什么武装?行动如此神速!共产党的游击队不会有如此的军事装备。是国民党的武装?然而国民党的武装又是怎样进入他的战区?这支来历不明的武装,如此惊人地与我天皇日军较量,这在我的防区算是首例,必须动用空中力量将这支武装击溃。 于是,他向日军的沈阳机场下达了指令。 三架日军的轰炸机从沈阳机场起飞,二十分钟后接近梅河上空。 “目标在哪儿?目标在那儿?请基地回答。” 驾着樱花二号轰炸机的日军中队长冈木次朗,穿过云层,抵达梅河上空。他架机在空中盘旋一阵之后,见下面是漆黑一片,梅河以西—片沉寂,仅有一个小集镇上不时有探照灯的闪射,于是他向梅河日军空军基地发出紧急呼叫。 梅河日军基地立即回答 :“向西偏北,两辆行进在公路上的卡车就是目标。” “樱花明白,樱花明白。” 冈木次郎紧握操纵杆,一轰油门,把飞机拉上高空。与他编队的另两架日机也紧跟着冲了上来。 樱花2号在空中一个翻滚,冈木次郎发现了,在一条黑色的沟谷中出现了两个亮点,缓慢地向前移动。这就是目标!于是他驾机向下一个俯冲,他机翼左右的两架飞机也跟着俯冲下来。地上的两个隐约的亮点在他的瞄准镜上一闪,冈木次郎即刻扔下了五六枚重磅炸弹,然后向上一阵直冲。突然他发现前边有一块巨大的黑云直压过来,显然翻滚或者升高已经来不及了。飞机向黑云冲去,“轰”的一声巨响,飞机一阵剧烈震动,冈木次郎眼前一片漆黑……飞机撞岩坠毁。 而后接到四平巡逻队的紧急电报,数名日军阵亡。是夜,梅河铁道部队一辆火车劫后被炸毁,追击部队伤亡一个连的兵力…… 这是一股什么样的武装?八格牙鲁。 冈村宁次一接到由长春司令部参谋处亲自发来的急电,猛然一怔,他损失了近百名日军,几辆摩托,几辆卡车,尤其是为他屡立战功的樱花二号飞机;而这支出没于长白山的特殊部队,已经窃取了他占领的东北境内长白山的宝藏,向西移动,那么,这支窃宝的神奇队伍将走向何方? 他拉开金丝绒遮掩下的中国版图,惺忪的目光紧盯着梅河一带。尔后,又以梅河为中心,向吉林通过辽宁沈阳、内蒙通化、吉林长春扫视一圈,构想出了劫宝的新的作战计划。 当夜,他向通化、沈阳、长春的日军守备司令部发出了剿灭这支特别的秘密部队的指令。 次日,数十架日军飞机在梅河一带低空盘旋。由于樱花二号殉难,这批担负特殊任务的侦察机便不敢钻入狭谷,在高空扫描迂回,寻觅这支神奇的特别部队的蛛丝马迹。 五辆飘扬着太阳旗的日军战车沿公路钻进了这条江边的山谷。 他们惊奇地发现,被一股奇特的武装劫走的卡车已坠入岩下,车轮朝天,车体已裂。 数十名日军摸索着下到山岩,然而却未发现一具尸体。在江边的另一侧山岩下,他发现了樱花二号飞机的残骸奇$ ^书*~网!&*$收*集.整@理,然而却未能找到那殉难的日军中队长的尸体…… 这引起了日军长春司令部参谋处宁木松山的注意。 他在向冈村宁次报告这一事件的绝密文件中写道: “这支神奇的武装,从长白山出现之后,经樱花二号飞机殉难及夜鹰列车被炸后消失。仅发现了被劫卡车坠于岩下,而未发现其尸骸,这是一个谜。其可能揭开这个谜的方案有三:A方案应以长白山到樱花二号殉难地为中心,铺开搜索,寻觅这股神奇武装的行踪。B方案疑是共产党的特种部队,而这支部队可能在长春至梅河一带出没。应加强日军间谍追寻,不然这一带的防务将被共党突破。C方案应在四平、沈阳加强防务,截断其向皇军大本营进攻的退路……” 冈村宁次看了这份文件,对作战室的参谋长说:“宁木松山,战术的不懂,应将其撤换。” 于是第二天,冈村宁次签发了一份文件,驻守在长春的守备司令宁木松山被调到一日军秘密基地从事人体试验方面的细菌研究。 这使宁木松山迷惑不解。后来他怀疑这支神出鬼没的武装,是冈村宁次的一场演习,并非是共党或国民党的一支什么秘密部队。 中午时分,雪狼、朱仁堂、贾剥皮带着执行小蚕绝密行动的国民党高级特别部队在猎人杨如山的引导下,钻进了人迹罕至的山林。 据杨如山介绍,沿这山一直向西可抵达内蒙的一片沙地。但据闻这山上常有虎豹出没 。 这使雪狼和他的那些 十四K基地的高级特别部队颇感兴趣。这些同间谍周旋,同盗匪征战,同侠士较量惯了的国民党高级特别部队,可从未同蛇狼虎豹搏斗过,他们想尝试—下。 他们穿没于这密不透风,间有巨石的山林,感到有些爽意。更令他们心动的是,山岩边、石缝中有虎豹出没。 他们扛着木箱大踏步地前进。当他们行进在这大山的一茂密松林内时,一群日本的飞机在山上低空盘旋。 显然,这是日本人的侦察飞机。他们肩负着蒋介石签署的绝密计划的实施使命,万不能在这山上轻举妄动。他们立即趴下。 飞机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在空中震响,引起了山林中鹿子黄羊的活蹦乱窜,它们已感到了躁动不安。 突然,松林的枝叶掀起了—股浪,向他们隐藏的地方扑来。这如同一股旋风卷起的波浪圈圈点点地涌来,其速度很快。 “那是什么?”雪狼感到惊奇。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躁味冲了过来。 老猎人杨如山脸色刷白:“虎来了!”他浑身瑟瑟发抖。 话音刚落,丛林中一只斑澜的大虎瞪着两只泛绿的眼睛,咧着大嘴,朝山上大摇大摆走来。 雪狼从未见过这凶猛的野兽,他心里—阵紧张,急忙大喊一声:“猩猩!”他是提醒大家注意,老虎来了,同时叫猩猩作好用重武器射击的准备。 老虎向雪狼等人猛扑过来。 然而,猩猩的卡宾枪已装进口袋。他一见老虎,心里紧张,那卡宾枪却在口袋里卡了壳一时拿不出来。 三步倒惊吓着,朱仁堂将军掏出了驳壳枪,雪狼紧拽着枪柄,注视着老虎的举动。 此时,老虎从侧面猛—转身,一跃而起,扑向了三步倒。 在这危急关头,朱仁堂手中的驳壳枪响了。 与此同时,贾剥皮也连发三枪。这老虎的皮毛裹着厚厚的松油,手枪的子弹仿佛与它无事。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神父扑来,神父纵身一跃,飞到了树上,紧抱着树干。 此时,猩猩手中的冲锋枪响了,他一气之下射出了数十发子弹。那老虎翻滚着,—会儿便不动了。 枪声停了,人们惊骇着围过去,见老虎浑身上下已被击中数十余弹,脖子上的皮肉已开了花,乌红的鲜血从弹孔中一缕缕地流下来,染红了石头,染红了小草,染红了泥土。 雪狼长吁了一口气,把枪插进腋下,他用脚踢了踢那毛茸茸的、如绸缎般细滑的身子,提了提老虎的尾巴。 “这老虎至少有五百斤。”老猎人杨如山看着被打死的老虎说。 “这虎肉好吃么?”雪狼问。 “好吃,虎全身都是宝,可惜这虎皮已被子弹打烂了。”杨如山说。 “只要这山上有,下次—定打一只能够剥下—张好皮的老虎。”猩猩说。 雪狼看了看大家,说道: “就把这东西剥开皮,烤来吃了再走!” 于是十几个特别队员过来七手八脚地剥着老虎的皮,然后又开膛破肚,把血淋淋的肉块,架在熊熊燃烧的柴火上…… 这支秘密武装,在梅河以西消失之后引起了日军在长春、通辽、沈阳守备部队的恐慌,他们出动了近百架次的侦察机在梅河一带低空盘旋,派出了数十名日军间谍,组织当地的汉奸、保安拉网梳篦,然而却未能发现这支秘密武装的行踪。 当冈村宁次从侵华日军总部乘飞机抵达长春,组织大规模的清剿时,小蚕绝密行动的全部人马,已在老猎人杨如山的引导下,穿过哈达岭到达内蒙彦塔拉一带沙地。 然而,日军并未放弃对这支神奇队伍的跟踪与追击…… 三十八 特别部队与牧羊人的家 三十八特别部队与牧羊人的家 天色阴沉,沙地一遍迷蒙。 呼呼的寒风卷起沙砾,沸沸扬扬扑向远方的天际。 雪狼、朱仁堂带着三十余名特别部队艰难地跋涉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地上。这是科尔沁沙地,诺大一片,望不到它的尽头。沙地上,沙棘的褐黄色的枝蔓在呼呼的风中摇摇晃晃,低洼处的红柳的叶子已经枯黄,半天行进下来,却看不到一点绿色, 雪狼口渴难耐,他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咽了口唾沫,望了望四周,他希望能找到水。然而四周仍死一般的沉寂,除了起伏的由风暴舔吸成的流线型沙丘外,其余什么也没有。 队伍仍艰难地向前行进。这些高级特别部队的肩上都挂着血污的皮口袋,袋内装着精良的武器和从长白山白鹤岭石墓中取出的小蚕绝密木箱。这是他们在穿越哈达岭时,用兽皮做的伪装。皮口袋在这些特别部队的肩上、腰上晃动着。这支小蚕绝密特别队伍在沙地上缓慢地向前蠕动。 雪狼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到中午时分。可前面仍看不到一点绿色,这水的问题昨办?他焦灼万分。 太阳直射着地面,沙地上的气温升高了,艰难吃力行走的特别部队们不得不解开胸前的钮扣,裸开胸部,他们都忍受着这饥渴的折磨。 雪狼一抹额头的汗水,抬眼朝前看去,他希望在前边能出现些房舍或者树林。 阳光直射下来,前方的沙地一片耀眼的白色,雪狼手搭凉棚,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朝远方望去,见天际边,一只黑影在沙地上蠕动,后面像是一团麻黄的云,云团在向这边移动流淌。 雪狼定睛细看,他发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骑着一匹马,赶着羊群从东边走来了。 既然有人、有羊,则说明前边不远处定有人家。 “加快脚步,赶到前边吃晌午。” 茫茫沙地,出现了绿洲,肌肠辘辘的特别部队,一听说到前边吃晌午,情绪来了。三步倒“啊嗬”一声怪叫,随即一蹦老高,他显得非常高兴。 贾剥皮打开话匣子,打趣地说道:“小矮人,今天可不是那白鹤岭啊。你那白鹤岭寺庙暗道里的美人梦做得太有味了。我们在外面打仗,你却一个人在暗道里搂着娘们……。” “哈哈哈……”行进的队伍中即刻爆发—阵笑声。 “小矮人,你怎么够着那高大的女人,是不是需要搭梯子呀!” “小矮人,估计你只摸到了中间,那上面的白花花、泡酥酥的那个……怎么……” 七嘴八舌的,这些令特别部队们兴奋的言辞,在行进的队伍中“噼啪”炸响,哈哈的笑声便抛落在沙地上。 骑着马、赶着羊群的人,见前方走来一队扛着兽皮口袋、袒胸露背的高矮不一、胖瘦不等的人,觉得奇怪。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是做生意的商人,怎么走这沙地?是劫匪,怎么肩上未扛枪? 他勒马站在那儿,看着朝他走来的这路人。 他发现走在前边的那个只有两尺来高的矮子,个头虽然很小,但他走路的速度同常人一样,两只脚掌翻得很快,步子也迈得大,有时竟一蹦老高。牧羊人觉得有趣,不禁笑了起来。 牧羊人站在那儿,看着朝他一步一步走来的这路人。他发现,这些人都扛着涨鼓鼓的皮口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正在他木楞之际,突然忽地一声,一个光头和尚从沙地上一跃而起坐在他身后的马背上。牧马负重一阵惊吓,正要扭头跑开,“忽忽忽”有几个背皮口袋的人从沙地上跳起来,一纵身落在马的周围,挡住了去路。 羊群惊吓着在沙地上向四周逃窜。雪狼飞起一脚,将脚边的—只羊抛向空中然后又重重地甩在沙地上,那只肥大的羊即刻仰躺在地上不动了。 于是特别部队们开始追逐羊群,他们像老鹰抓小鸡般抓住一只又一只羊子,提起来摔死,或用脚踢死扔到沙地上。 牧羊人被拉下了马。猩猩、黑鹰、胡彪等几名特别部队将他团团围住。 贾剥皮走上前去,瞪着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下这穿灰布长衫,头上裹着一条灰色毛巾,光着脚丫子的牧羊人。 “我们不伤害你,你得给我们带路,到前边弄吃的。”贾剥皮说。 牧羊人惊吓着浑身瑟瑟发抖,他不做声,似乎听不懂贾剥皮的话。 黑鹰看了看牧羊人,他倒背着手,走到牧羊人身边,一掌往牧羊人肩上一拍。牧羊人突然觉得肩上一付重担压来,他的身子支撑不住,便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痴呆地看着黑鹰。 一阵奚落的笑声过后,雪狼从身上摸出三块光洋递到惊恐万分的牧羊人面前。 “拿去,这是我们的小意思,弄点饭吃,光洋还会给你。” 牧羊人看着这骨瘦如柴、披头散发的雪狼,瞟了瞟他手上的光洋,从地上支撑着站起来,把脸扭到一边。 乌黑的指缝中,滚出了两行泪,牧羊人哭了,随即蹲在沙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雪狼感到难堪,他望了望四周,见四周仍是荒凉的沙丘。于是他掏出烟点燃,站在那儿默默地抽着。 特别部队队员们也静静地伫立着。 过了一会儿,牧羊人站起来,抹了抹黑红脸膛上的泪水,把三个光洋揣进怀中,从神父手中抓过牧马的缰绳,指了指西边,对雪狼说:“我的家在那儿。” 雪狼不做声。 牧羊人骑上马,见他的羊群已被驱散,有10余只羊被打死在沙地上,便悲愤地扬起手中的羊鞭,“叭!叭!叭!”地几声脆响,被驱散的羊群朝他奔来。 “把死羊全带走。”雪狼发布了指令。 特别部队们扛起皮口袋拾起地上被打死的羊,跟在牧羊人的后边,朝西走去。 他们经过一座沙丘,穿过一片红柳,淌过一条小河便来到一个蒙古包前。 这儿就是牧羊人的家。 当牧羊人把羊群赶进一个由木桩和皮绳圈成的羊圈之后,就把雪狼和贾剥皮迎进了蒙古包。黑鹰等三十余名特别部队便把装有绝密资料的皮口袋从肩上卸下,放在蒙古包侧边,警惕地守卫着。 蒙古包内,牧羊人的母亲忙着为客人沏奶茶。 言谈中,雪狼从牧羊人口中获知,他是帮西边一个头人放牧的,他家中唯一的家产,仅是这顶破烂的,只能避风雨的帐篷。 牧羊人的母亲为家中来了客人没什么吃的东西犯愁。她便把她儿子叫到侧边嘀咕一阵。她说着蒙语,雪狼自然不懂,可他从这位好客的母亲的神态看出这贫苦的牧人家里拿不出什么吃的来款待他们。于是他走出帐篷对黑鹰耳语一阵。 自然这是个好办法,把打死的羊剥了,就在这帐篷内烤着吃,余下的带走路上吃。黑鹰心神领会,便带着猩猩等特别部队,把堆放在帐篷边的十余只死羊朝小溪边拖去。 不料,却引起了牧羊人母亲的下跪求饶。 雪狼不解其意。善良的牧羊人把他的母亲劝进了帐篷。 约摸午后三时,十余只烤羊冒着热气放在帐篷内茶桌上,雪狼等三十余名特别部队便到这帐篷内聚餐。 喷香的羊肉,可口的奶茶,舒适的绣着花的毡垫,让这些迂回征战,历尽艰辛的特别部队,感到格外的爽意。这难得到口的香喷喷的烤羊肉,使他们忘却了疲劳,狼吞虎咽地撕扯着,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帐篷外,一阵马蹄声响由远而近,接着是马扬起前蹄时的嘶鸣。 有情况!雪狼放下手中的一块羊肉,伸进怀中捏着枪柄。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黑红脸的汉子闯进蒙古包。他站在帐篷中间,目光朝四周一扫,见黑压压的三十余人环坐在那儿埋头啃着羊肉。 “这些人是那儿来的?”进来的汉子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环指着包内的陌生人向牧羊人问道。他的样子凶狠,盛气凌人。 “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客人。”牧羊人放下手中的羊肉。 “做什么的?” 雪狼瞟了来人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做生意,跑江湖的。你也该懂得这江湖上的规矩,饿了找吃的,渴了讨碗水喝。” 来人一听,果然见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倒像是一伙穷叫化子,他打算不予理会。但他见这么多人都在啃着羊肉,而这牧羊人是他的奴仆,这是他的羊啊。他凶狠地用握着马鞭的手指着牧羊人吼道:“你好大的胆,背着王爷偷宰我的羊,我要叫你三辈人当我的奴仆。” 雪狼不予理会,只顾埋头啃他的羊肉。 贾剥皮一口咽下羊肉,碰了碰牧羊人的胳膊,斜了一眼站在中间那条黑红着脸的汉子问:“他是什么人?” “是王爷的管司。” “住在哪儿?” “就在西边的大蒙古包内。” “有马吗?” “多着哩,至少有五十匹。” 贾剥皮站起来了。他手拿一块羊腿,边啃边对这管司说道:“管司,你看这咋办?我们远道而来,路过此地,借了你十来只羊吃了,是把银子还到你府上,还是就在这儿给你呢?” 贾剥皮的语气不阴不阳,使这位王爷的管司感到束手无策,他睁圆两只眼睛看着那大生意人般的贾剥皮,不说话。 贾剥皮一口咬下一块羊肉,拿着骨头,摇晃着身子,漫不经心,神情非常傲慢。(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看这样,十只羊的银子我全给了,等会儿,我们送到府上,可我们不知道路,烦你管司同我们走一遭。” 管司心里憋着一团火,走出了帐篷。 约摸两个时辰过去,雪狼和他的弟兄吃饱喝足之后,走出帐篷,然而,那管司却在门口恭候,他等着这位老板给他们府里送钱哩。 雪狼率先走出帐篷。贾剥皮边走边剔牙,当他走到这管司面前时,他抛过去一口带血的唾沫。 雪狼和他的弟兄吃饱喝足之后,到帐篷外边歇息。 大腹便便的贾剥皮走到雪狼身边,掏出一支雪茄烟点燃,喷了口烟雾,指着帐篷边那匹牧羊马,低声说: “我们需要坐骑。” 雪狼即刻明白过来,他看了看站在蒙古包外的管司,对贾剥皮说:“最好在天黑时分。” 贾剥皮会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管司的身边,鄙夷地看着管司问: “这儿距你们王府有多远?” “没有多远,可能有六十余里地。”管司答。 “你能带我们去吧?”贾剥皮问。 “我不管你们去不去,我只管收银子,我们王爷的羊被你们吃了。” “哪好吧,你带我们去吧,你骑马,我们走路,你如果不同我们一路,你休怪我们不付你们的银子。”贾剥皮说。 这个王爷的管司,显得很单纯,他似乎认为,这伙商人如果不到王府,他就收不到银子。因为,这牧羊人是赔偿不起的。然而他却未觉察出,雪狼这伙国民党的特别部队,岂能因为吞食了他的十几只羊,而专程将银子送到他的府上?这不过要他作为向导,劫取他王爷府上的马匹而已。 管司骑着马在前边带路,贾剥皮一行磨磨蹭蹭地跟在他的后边。 一行人直往西走,这一带已不是沙地了,地上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草丛中不时有蓝色的黄色的星星点点的花儿。雪狼朝四周望了望,发现西边有一排蒙古包。一个大的蒙古包的尖顶上似乎有一个金属的珠子,在阳光下闪亮发光,被几个小蒙古包簇拥着。估计那儿就是管司所说的王府。 “这儿距那儿还有多远?”雪狼问骑在马上的管司。 “还远着哩,至少有二十余华里。”管司答。 “这肉眼能看见,竟有那么远吗?”雪狼问。 “有时候,能看到的地点,还得走上一天。”管司解释道。 “这样远的路程,咱们不去了,叫你们王爷派人来取,我们在这儿恭候。”雪狼说。他是想叫贾剥皮带几个队员把马劫出来,以防止把绝密资料带到王府而出现闪失。 管司见雪狼停下脚步,他便勒住马的缰绳,侧过头来,发现这路商人已将皮口袋从肩上卸下,蹲在草地上歇息。心想,既然这些商人已不愿到府上,这又何必强求呢,只需把银子送上府就对了,才不管他们去多少人哩!于是他向贾剥皮说道: “既然你们不愿去府上,也只好作罢。你这老板同我一路把银子送到府上不就行了。” 贾剥皮灵机一动,他已明白了雪狼的安排,只带几个特别部队劫马,其余在这儿等候,于是他说道:“我只身进你们王府,你能保障我不会有意外?为了郑重起见,我要带七八个弟兄护送我去你们王府。”于是,贾剥皮便带着黑鹰、猩猩、神父、胡彪等特别部队同管司朝王府的蒙古包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片黑压压的马群从天边向王府的蒙古包左侧急剧流淌,一会儿便消失在蒙古包的后边。 显然马群已经进圈了。于是贾剥皮便加快了脚步。 黑鹰在前边迈着轻快的步伐,猩猩、神父的脚下像生了风。这些来自武林、民间的侠士,武艺高强,日行二百里不在话下,他们紧紧跟在管司的身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到达了王府的蒙古包, 贾剥皮怀揣着十余个光洋同管司走了进去。猩猩、黑鹰、神父等佯装在蒙古包外等候,胡彪却溜到蒙古包左侧的马圈外边。 胡彪透过木栅栏的粗大的缝隙,看到了里面有近百匹高头大马,其中一匹领头的马套着缰绳,马鬃上扎着红色的细线,显得特别高大、雄壮。他仔细观察着马栅栏,发现用皮套子套着一根木杠算是马栏的前门。如此简陋、粗糙的马圈,要想盗走这群马,简直是太容易不过的了。 他心里暗自高兴起来,便蹲在那儿的转角处等待着贾剥皮那边的动静。 蒙古包内,贾剥皮从怀中捧出十五个光洋,放在桌上,以示他的诚意。 “你那十五个光洋,值什么?不出一百五十个光洋,我叫你们所有的人都走不出内蒙。”圆头大脸的王爷说。 贾剥皮压住火气,他环视了这蒙古包,发现王爷身边仅有三个保镖,穿着独具特色的民族服装,看样子不像有枪。 于是,贾剥皮便从怀中掏出驳壳枪放在桌子上,以示威慑这位趾高气扬的王爷。其实,他心中有数,他这一招是闹着玩的,这个高级特工,他何须这种手段。 “叭”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嗖地一声朝他射来,贾剥皮把头一偏,迅即举枪还击,然而却未能击中那保镖。贾剥皮猛然一怔,这是怎么回事?他瞬间连击二发,仍然击不中那王爷身边的保镖。 贾剥皮发现,那保镖的一招一式,并非等闲之辈,而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工才有的。 可他们属那个派系?他注意观察时,其中有两个不像是蒙古人,他们的身材不高,皮肤较白,莫非这是日本的间谍? 贾剥皮猛然一惊,他迅即举枪还击,一保镖被击中左手,手上的枪掉了。另两个保镖便疯狂地朝他跳跃闪射。贾剥皮手中的双枪左右开弓,顷刻间,蒙古包内枪弹横飞。 贪生怕死的王爷万般惊恐,急忙躲到桌下。 贾剥皮的判断是准确的,这两名身材不高的保镖确是日本间谍。当“9•18”事变发生后,这两名叫次宁和太郎的日本特工,便受侵华日军总部的派遣,从抚顺出发,潜入到科尔沁一带沙地,广泛搜集这一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情报。他们以重金收买了王爷,以王爷保镖的身份潜伏了下来。 当雪狼带着小蚕绝密行动队伍行进在沙地时,引起了这两个日本特别工的注意。 这是商队,还是一支武装?两个日本特工便骑马远远地观察着这队人马。望远镜下,发现这路行人肩上都扛着兽皮口袋,服饰各具特征。与其说这是一支武装,不如说是—个商队;与其说是一个商队,倒不如说是一路逃荒讨饭的人。 两个日本间谍策马回到王府。为弄清这路衣衫褴褛人的情况,便派管司寻觅这路人马的行踪。 挨到太阳从西边落下时,管司便带着贾剥皮及其随从来到王府的蒙古包前。两个日本间谍发现蒙古包外的猩猩、黑鹰、神父衣衫破烂,面目丑陋,体型单薄瘦弱,谅这些穷叫化子做不出来什么,于是便不屑一顾地跟着那有点像生意人派头的贾剥皮,进了蒙古包。 两个日本间谍见贾剥皮面前放着十五块白花花的光洋,便打算为王爷壮胆,趁机敲诈。然而未料到这贾剥皮却掏出了手枪…… 于是两个日本保镖便急忙开枪射击,可是这贾剥皮枪法不凡,像是受过专门的特殊训练。 显然这是一股秘密的军事力量。两特工便使出绝技反击…… 蒙古包内的枪声骤响,守候在外边的猩猩、黑鹰、神父等猛然警觉,提枪冲了进去。 贾剥皮与两名身着蒙古族服装的保镖抗衡着,双方枪口的火花闪烁跳跃,子弹嗖嗖横飞。猩猩见状,胸前的冲锋枪一阵“嗒嗒嗒”点射,一名保镖被击倒在地;另一名保镖即刻弹起,攀上支撑蒙古包的中柱,居高临下,向下射击。神父手中的飞刀唰地一声朝上飞去,飞刀切断了系在中柱上的绳索,巨大的蒙古包开始倾斜。 贾剥皮手中的驳壳枪朝上—抬,爬在中柱上的王爷保镖被击落下来。 轰的一声,蒙古包垮塌,帐篷压下来,一团漆黑。贾剥皮即刻拔出锋利的匕首,割开帐篷,冲了出去。黑鹰、猩猩冲进来了。然而神父却仍在已倒塌的帐篷中。贾剥皮万分焦急。帐篷内,枪声仍在响起。突然,帐篷的西北角上蹿出了火苗。紧接着浓烟腾空而起,火光中—条人影冲了出来。猩猩全身着火了,他在地上—个翻滚,扑灭了身上的火。 此时,胡彪听见枪响,一纵身跃进马圈,走到那匹头马的身边,解开缰绳,跨上那匹雄壮的头马,那头马似乎欺生,一阵嘶鸣,随即活蹦乱跳。胡彪紧紧抓住马鬃,两腿用力一夹,头马窜起来,前蹄踢断了护栏,极不情愿地跨出了圈外。马圈里一阵骚动。胡彪一勒缰绳,头马昂头一声长啸,随即迈开前蹄朝前冲去。 在头马的身后,数十匹马即刻像水流般地从马圈里淌出,跟在头马的身后,一阵狂奔。 雪狼带着特别部队,警惕地守在那儿。蒙古包内的枪声,使他感到非常惊奇,从枪声判定,双方使用的武器十分精良,他怀疑是遇上日本特工,他带着他的特别部队作好了战斗准备。一会儿,短促的枪声停了,接着蒙古包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天际。贾剥皮和黑鹰他们是否遇到了危险?正在他万分焦急时。从蒙古包方向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由近百匹马狂奔交织而成的巨大声浪令人不寒而栗。 雪狼循声看去,见胡彪骑着一匹大马,向他直奔而来,他身后的马黑麻麻一片如潮水般地涌过来了。雪狼不由得一阵高兴。 胡彪骑马来到雪狼身边,跳下马来,身后的马群一阵嘶鸣,停下了脚步。 “贾剥皮呢?”雪狼见贾剥皮没有来,急忙问。 “估计在后面。”胡彪答。 十几名特别部队即刻围过去,一见那膘肥体壮闪着绸缎般光亮的一匹匹大马,心里高兴极了。骑上这些马匹,可跃马狂奔,纵横驰骋。不管这小蚕计划的目的地在哪儿,就是在天涯海角,有了这些马,也可到达! 雪狼看了看这些昂头跺蹄不停地打着转儿、显得极不自在、极不安分的马匹,他按捺住急躁的情绪。既然有了马,就用不着急于起程,再等一会儿,待贾剥皮、黑鹰他们赶回来,再说。 雪狼借着夜色,站在离马群稍远一点的地方,企图运用他的直感鉴别出凶悍的坐骑。他的目光在马群中扫来扫去。 过了好一会儿,蒙古包那边的喧闹声停了,大地恢复了宁静,一轮弯月喷洒着薄薄的银光挂在西边的天幕上。 雪狼站在草地上,环视着宁静无边的草地,他胸中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蒋委员长神秘的小蚕计划与浩瀚的大自然比起来,似乎有些渺小,它毕竟不过是人的某种欲望的产物。可它却可以驱使人们,乃至于动用大批智士勇夫为之浴血奋战,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感到有些茫然。 当他正沉浸在这杂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中时,贾剥皮、黑鹰、猩猩扶着神父已来到他的身边。 神父满脸乌黑,手上烙起了豆大的小泡,衣服飘着焦燥味。 雪狼一见神父这般模样,知道他是被蒙古包的那团火光烧伤,关切地问道:“伤着哪儿?” 神父心里一热:“不碍事,只伤着皮肉。” “里面的情况是怎么回事?”雪狼问。 贾剥皮把在蒙古包里的情况叙述了一遍。 雪狼对蒙古包内的那两个身材不高的皮肤白皙的保镖很敏感。他在详细询问了有关细节之后,果断地说:“应当立即离开这儿,不然会遭到日本飞机的轰炸!” 胡彪手中的缰绳剧烈颤动,高大健壮的棕红色头马,不停地扬起前蹄左窜右跳。马群开始骚动,有十余匹马围着头马打着旋旋。密集的黑麻麻的马群逐渐松散、变稀,向四处跑散。 “快上马!”胡彪眼见马群离散,他拼命地抓住头马的缰绳大声叫道。 雪狼见状,大手一挥:“上马!” 于是朱仁堂和三十余名特别部队蜂拥着朝马群奔去。 未套缰绳的马匹开始奔跑。草地上尘土飞扬,群马在逃窜,在狂奔,在嘶鸣。 胡彪紧紧抓住马鬃,头马便无可奈何地在原地打转。 奔逃的马匹不得不围住头马跳跃躲闪。 特别部队们追逐着零散的马匹,有的被马从背上甩下来,然而他们又艰难地跃上马背,紧揪着马鬃。 在草地上散乱地一阵狂奔之后,逐渐地向头马奔去。 当这群马在天际边的草地上逐渐消失时,他们便汇聚成一支长长的马队,向西奔去…… 次日上午,数十架日军的飞机在草原上低空盘旋,然而他们却未能咬住这支神奇队伍的尾巴。当草原上数十群马被日军的飞机炸得血肉横飞时,雪狼已带着特别部队骑马钻进了黄河岸边的峡谷…… 三十九 放鹰 猎鹰 兵匪与鹰 三十九放鹰猎鹰兵匪与鹰 重庆国民党高级军事会议结束后,蒋介石身穿将服迈着稳健的步伐,沿着铺着红色地毯的楼梯走下楼来,向跟在他身后的李宗仁、白崇禧、傅作义,胡宗南挥了挥手,钻进停在花坛边的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小轿车向前行进几米,又向后倒了一下,迅捷离开了重庆国防部这不太宽敞,四周开满了鲜花的庭院,沿一条洁净的林荫道向他的官邸驶去。 小轿车嘎地一声停在一幢别墅的院内,宋美龄立即走上前来,扶着他走进一间宽大的休息厅。蒋介石解开胸前的风纪扣,仰躺在一张漆得发亮的逍遥椅上。宋美龄坐在他的对面。未等宋美龄开口,蒋介石把椅子旋转了半圈对宋美龄说: “那些被我任命的少将、中将不太听我的招呼。今天上午,在国防部召开的军事会议上,我反复说了,对日本的进攻,我们应当作些准备,但目前我们不能盲动,主要是消除内乱。毛泽东、周恩来要同我蒋介石分庭抗礼,这个问题不解决,怎么能抗战?可他们不听,似乎认为我蒋介石不想抗战。我是一国之主,我怎么能容忍日本人打到中国来?”蒋介石一说到这儿,生气地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走来走去。 宋美龄不想插话,在这气头上,她一说话,蒋介石必然要说她干预国政。她坐在那儿,显得温文尔雅。 蒋介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生气地对宋美龄说:“大龄,我蒋介石算是看穿了有些人。我给他钱给他那么高的职位,还不听我的招呼。我这次就要调川军到华中,以证明我蒋介石是可以调动部队指挥全军的。”说完他又坐到躺椅上。 宋美龄想打破这紧张的氛围,她对蒋介石说道:“今天上午,孙夫人来过了,她说北京、上海、天津各界对抗战的呼声很高,要你尽快作出抗日的决策。” “决策,决策,决策个屁!说得简单,国内不统一,我蒋介石一个人就把日本人赶走了。”他撑起身来,用指头猛叩着茶几。 秘书进来了,站在蒋介石面前。 “委座,请用餐。” 蒋介石把手一挥:“今天中午的饭,我不吃了。我就坐在这儿休息一下。” 宋美龄见蒋介石不愿进餐,便在那儿坐着,她似乎想劝劝蒋介石。 蒋介石见宋美龄仍在那儿坐着,便说道:“你们去吧。” 宋美龄只好同秘书一道走了。 大厅内,蒋介石独自一人坐在躺椅上,微闭着眼,头脑中便浮现出东北军参谋朱仁堂的身影。 这个不开窍的朱仁堂参谋掌握着张府的一大批稀世珍宝。在国家混乱时期,他要把这些珍宝转移到重庆来,足见这人有些远见。如果转移成功,这将是他的一大笔财产,届时,他可以超过宋家、孔家、陈家财产的许多倍的优势博得他们的青睐。这关系着他的身价地位的小蚕计划是否已经实施?雪狼是否已经到达公主岭?从十四K基地抽调的三十名特工组成的特别部队是否已经去了?这些问题他至今没有得到禀报,情况很不清楚。他用指头算着时间,从雪狼在江陵接受他的旨意后到今天为止已整整二十一天了。如果这批特别部队进展顺利,已经进入华中地区,可至今未得到信息,会不会在东北境内被日军歼灭,或者是还没有出发? 蒋介石一想到这儿,觉得他应当出面过问。可他转念一想,小蚕计划未经政务院同意,也未经国防部通过,连李宗仁、何应钦、宋庆龄也不知道,是他私下秘密签发的,如果闹出去,他岂不背上了窃宝的骂名! 他坐了起来,在厅内来回踱步。 午后三时,他挂通了通往十四K基地的电话。 “是毛人凤吗?我是蒋中正。” 正在广州国民党十四K基地的毛人凤接过听筒,猛然一征,蒋介石怎么把电话打到这里来了?在他木楞之际,蒋介石在电话中说道 : “毛人凤啊,你听出了我的声音吗?我是蒋中正。” 毛人凤立即答话:“我听出来了,是您委座的声音。”他显得有些紧张。 “近期,我的工作不是很忙,想打电话同你聊聊。” “谢谢委座,感谢你对我的关心。” “毛人凤啦,最近你们派人到东北去过吗?”蒋介石在电话中问。 毛人凤觉得奇怪,蒋介石二十天前签发了一道指令,派三十名优秀特工组成的特别部队到公主岭,执行小蚕计划,而他怎么不清楚这事,亲自打电话来过问?毛人凤压低了声音,以显示这个问题的重大和机密: “委座,最近几天我们没有派人去东北,只在二十天前,按照委座的命令派了三十名去公主岭。” 蒋介石想在电话中尽量回避这个问题,但他却又想了解一下小蚕计划的近况,他眨了眨眼,盯着大厅左侧的那幅偌大的中国版图,变化着语调装作他与小蚕计划全然无关的样儿说:“这我知道了。你们派去东北的人回来没有?” “没有,至今没有得到这部分人的情况。”毛人凤说。 蒋介石明白了,十四K基地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情况。要从毛人凤那儿了解到小蚕近况,这是不可能的。他转了一个圈儿卖着关子:“东北那边的情况令我担心,你派的那部分人出去,就是为着这方面的情况来的。但我仍然相信,我民国的大业必然昌盛。最近,美国在呼吁,国际舆论也在支持我们……” 蒋介石在电话中连发了一通宏论,这使毛人凤感到有些厌烦,他在嗯嗯啊啊装模作样地洗耳恭听之后,放下电话,叼上雪茄烟,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蒋介石仍在他的休息厅内,仰躺在宽大的安乐椅上,闭目沉思…… 夜幕笼罩下的重庆城依然一片喧嚣。大街上,汽车在拥挤的、混乱的人群中走走停停,烦躁的喇叭声,时而短促地骤响,时而长时间地嘶鸣。街灯昏暗,字号门前的灯忽闪忽闪,枪声,在街头在巷尾疏疏落落地响起…… 重庆在惊恐之中。 为防止日军的轰炸,国民党夜巡的飞机在重庆城上空盘旋、迂回。 蒋介石两手叉腰,站在防弹的玻璃窗前,凝视着夜空。 繁星闪烁的天幕下,有几架飞机,闪着红灯成一字形掠过他的楼房上空,发动机的巨大轰鸣,似乎使他的房间摇晃起来。 “我就不相信,日本人会打到重庆来。”他埋怨重庆的警备司令,不该用飞机夜巡。他生气地坐下了。 “你告诉警备司令部,不要那么惊慌失措,取消飞机在天上的巡逻。” 蒋介石对站在他身边的秘书说。 秘书走出房间。 过了一会后,那位年轻的秘书进来,依然恭敬地站在他的身边。 蒋介石两手放在乌黑发亮的扶手上,阴沉着脸,根本就不看他的秘书。 “把山西阎锡山、陕西胡宗南、甘肃于学忠、新疆盛世才的电话给我接出来,我要和他俩直接通话。”蒋介石说。 秘书站着,在蓝色夹簿里,迅速记下蒋介石的指令,出去了。 一会儿,他厅内的电话铃响了。 蒋介石抓过话筒。 “喂,你是阎锡山?” 听筒里传来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阎司令去重庆开会还未回来。” “你是谁?”蒋介石问。 “我是阎司令的副官梨少佐。”对方答。 “我是蒋中正。” 叫筒里即刻肃静,听不见声音。这阎锡山的副官梨少佐一听是蒋委员长的电话,立即紧张起来。显然有极其重要的情况,要不然他怎么会亲自打电话到太原来呢?于是他屏住呼吸,静听着蒋委员长的训示。 “你听清楚了吗?”蒋介石见听筒里没有声音,问道。 “请委座训示。” 蒋介石顿了顿,提高了语调:“根据获得的情报,有一股日本特别部队,可能从山西境内进入。为了维护党国利益,你们要组织力量查缉,凡发现有十人以上的商队,或者是押运物资的车辆,一律严密检查,但不得贸然处之。特告。蒋中正。”蒋介石以宣读电报的速度在电话中向阎锡山的副官梨少佐说了这段话之后,放下了电话。 他认为,这是小蚕计划实施以来,他未能获得其进展情况,而不得不采取的一个措施。他不能向阎锡山透露半点小蚕计划的内容,但为了能了解到这批珍宝的转移情况,他不得不将执行小蚕计划的人员说成是日本特别部队。 当天晚上,他在给胡宗南、马步芳、盛世才的电话中,也同样命令把执行小蚕计划的特别部队作为日本特务查缉。 他的目的不在于查缉,而在于通过查缉,发现和掌握这批珍宝转移的进程。他之所以把执行小蚕计划的特别部队宣布为日本特别部队,旨在掩盖他伙同朱仁堂将国宝偷运出境的罪行,其间也隐含着另一种不可告人的罪恶企图。 当冈村宁次从侵华日军总部乘飞机抵达长春,组织大规模的清剿时,已向日本天皇申请了调动377空降部队的协助报告。 在吕梁山下一条通往偏关的狭长沟谷中,雪狼带着十四K基地的三十名高级特别部队,骑着马,拉着装满了兽皮口袋和行李的两辆破旧的马车,沿一条浑浊的溪流,顺大路向古城偏关走去。 这支秘密向西方转移中国漫长历史积淀下来的珍宝的队伍,在雪狼的精心策划下,已伪装打扮成—支从东北、内蒙过来的逃难讨乞的流浪汉队伍。 三步倒肩上搭着一顶日本鬼子的钢盔,钢盔外面被柴火熏黑,里面粘附着面糊的残迹,显然这是他拣来的当作煮饭用的锅。他脚上套着一双肥大的女人扔下的蓝花边布鞋,上面糊满了稀泥。猩猩头戴一顶破旧的乌黑的毡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只有一只眼睛有镜片,另一只仅剩下框架,腰系一根烂朽的红布带子,赤着脚。猩猩头上戴一顶仅能遮住头的烂草帽,用一根木棒挑着两根用马皮缝制的大口袋,慢腾腾地走在前边。 在距猩猩半华里左右的土路上,雪狼披散着头发,拄着一根木棒,走在前边。后面是一辆马车,马车上拉着胀鼓鼓的皮口袋,口袋上面堆着些烂朽的干柴和几件破烂的缀满了补丁的衣服。在马车后面,跟着七八个头裹毛巾,腰间系着草绳的胖瘦高矮不一的人。 在这群人的后面,朱仁堂头戴一顶博士帽,穿着灰色长衫坐在马车上。紧挨在他身旁的是车把势胡彪,他身着汗衫,肌肤黑红。马车上拉着些装草药的口袋,有几个皮口袋外面露出了虎骨、豹骨之类的东西,黑鹰骑一匹棕色马跟在后边,尔后便是扛着皮口袋,勾腰驼背行走的“逃难”的人…… 太阳刚刚偏西,这些人便进了古城。城门边有兵士在检查,然而他们一见这些穷酸的逃荒人,看都不愿看。就放他们过去。 这是一个仅有一条街道两条小巷的小镇。 狭长的呈 S型的街道两旁全是些卖针头线脑和山货的小摊。街上尘土飞扬,行人稀疏,空气中弥漫着驴马粪便和草木味。通往西关的两条小巷内,卖饼子、卖羊杂碎的粗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他们自征战长白山白鹤岭以来,确切地说,是他们将中国稀世珍宝神奇地从日战区转移到这儿的艰难历程中到达的第一个城镇。这儿虽然没有大都市的印记,但街上有行人,行人中有女人,而且有穿着花衣服的女人 。 雪狼在街上走着,东张西望,把目光落在一个穿粉红色上衣、扎着红头绳的姑娘脸上,他发现那姑娘的嘴唇苍白、湿润。瞬间,—种奇妙的感觉使他的神思恍忽。 已二十来天未见着这东西了,今晚就住在这镇上。 雪狼作出了决定。 经过艰难跋涉的三十名特别部队兴奋起来,如此难得的休整,他们可以干他们想干的事情。 他们在这条街上很快地找到了栖身之地。多数通过他们的机灵和油嘴滑舌,被一些居民请进了家中做客。有的住进了旅店。 雪狼相信,这些来自国民党十四K基地的高级特工,在铁一般的纪律和制度面前,谁也不敢丢失和泄漏一丁点机密,如果—旦发生,自然躲不过基地特工的追杀和党国的严厉制裁。因而,在这巴掌大的偏关小镇上不会有半点差错,即使出现了偏差,凭他高超的间谍技能也完全可以补救和纠正。 而朱仁堂却有些放心不下,这些高级间谍所携带的皮口袋里面装的是中国稀世之宝,只要将其中任何一件藏匿,都将终身享受由这些珍宝带来的荣华富贵,不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外国,都会成为富翁。 为了尊重这小蚕计划的策划者,雪狼和贾剥皮同朱仁堂一道,一一摸清了特别部队们在这偏关镇上栖息的地方,校正了无线电联系频率,并定下了次日起程的时刻和集中的地点。 一切安排就绪后,朱仁堂便同林恒一道,住进西边的一家旅栈。 “你今晚上住哪儿?”贾剥皮问雪狼。 雪狼侧过脸来看了看贾剥皮说: “这儿岂没有我的栖身之地?如果没有的话,我算什么特别部队长?” 贾剥皮点了点头。 雪狼见贾剥皮仍跟在他身边,觉得妨碍了他。他对贾剥皮说道:“你自行方便,在这镇上,咱们各显神通。” 贾剥皮似乎从话中捕捉到了些什么,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雪狼原来也是如此。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角色。 “那好吧,明天见,祝你今晚上好运。”贾剥皮说完,离开雪狼,朝街的南端走去。 这个吕梁山下的小镇,虽不繁华,可街上赶集的人多。雪狼部署完了这绝密的小蚕计划的防务之后,他感到一阵轻松。他便回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穿着粉红色衣服,扎红头绳的姑娘来。可她住在哪儿?雪狼从那个姑娘在街上走,手上未提任何东西断定,她就住在这镇上或者附近。 雪狼一想到刚才那一瞥中,心中便萌发了一种联想,也许她的脸……她的乳房……她的腹部下面……他越想,越觉得那姑娘美丽。尽管他曾在妓院,在酒吧,在戏院,在公馆,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家里,对少女,对姑娘,对华贵的夫人,有过粗暴的,文雅的,温柔的体验,但这在僻静的山区小镇,也许别有—番风味…… 一定要找到她! 雪狼在街上走着,他的视觉神经便集中到粉红色的上面。 雪狼在街上不停地走着。他从狭长的街的东头走到西头,然后又钻进小巷走到小镇的南边。在小镇南边一幢土墙院子内,他发现了那一个粉红色的背影,正蹲在院内一株杏树下往柳条筐里拣着山药蛋。他是站在院外透过裂开的门缝窥见的。 那粉红色的背影是不是那个姑娘?雪狼打算进去看个究竟。他一推门,院门便吱嘎一声开了。杏树下,姑娘仍蹲在那儿,背对着他。 雪狼走到那姑娘的身边。 姑娘仍埋头往筐里拣土豆。 “二拐子到你家来了吗?”雪狼胡乱地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嘶哑。 姑娘听见有人在她身边说话,立即仰起脸,看着陌生人。 雪狼看清了,果然就是这个姑娘,她的嘴唇苍白、湿润。他的目光在姑娘的脸上扫视着,他发现这姑娘胸部微微隆起,年龄似乎不到十八岁,肯定是一个黄花闺女。 雪狼未等姑娘回答,急忙问:“这是你的家吗?” 姑娘见雪狼披头散发,头发胡须老长,估计是一个卖草药的郎中,便点了点头。 “你妹妹不在家?”雪狼又问。他想通过这些了解这姑娘是否单独住在屋中。 姑娘惊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往筐里装着土豆。 雪狼的心怦怦怦地跳了起来,他咽下口中的唾沫,离开这幢农舍。 当太阳抹下最后一道余晖时,小镇便开始沉寂,仅东头几家酒馆里还有人划拳饮酒。 雪狼来到小巷的南边,闪身窜进那穿粉红色衣服姑娘的土墙院内,站在杏树下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这个走南闯北的江洋大盗,一旦作出了决定,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和阻力,都要追逐到目标才肯罢休。他认为,他在这小镇上选择的投宿地点,就是那黄花倩女的闺房,这比住在那些豪华旅馆、客栈,舒适得多。 他投宿的“房间”在哪儿?他发现,这幢房舍左侧一间屋里亮着灯,借着窗户的昏暗灯光,那瘦弱姑娘正在厨房里忙碌。雪狼亢奋的目光便从窗棂中射过去,落在那姑娘微微隆起的胸脯上。那浑圆的东西,外面仅包着一层布,随着手的不停动作不时颤动,如盈盈波光闪烁。 雪狼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怕失态,在隐蔽时露出马脚,便把目光从厨房内收回,站在漆黑的院内窥测着四周。 过了一会儿,那单薄的姑娘掌着灯从厨房出来了,微风中,油灯的火苗忽闪着。她放慢脚步,用一只手挡风,朝她的那间靠院墙的闺房走去。 门被推开了,她把油灯挂在已经熏黑的墙壁上。她坐在炕沿朝屋外看了看,然后关上木门。 雪狼闪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院墙上,他蹲在那儿寻觅着光亮的入口。他发现那闺房里的一束光从土墙的裂缝中直射过来,雪狼便紧贴着墙壁,透过这条裂缝往里看。 挂在墙壁上香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昏暗的油灯下,凤姑面对着墙壁上一只镜子照着她的容颜,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盯着镜中的她,时而噘起小嘴,时而嫣然一笑,对着镜子中的她悄声地说着什么。 尔后她坐在炕沿上,紧咬着下唇,露出了细白的牙齿,似乎在想什么心事。雪狼从这女子的神态中,看出这是一个正在怀春的女子。她纤瘦的手捧着脸,目光发痴。 过了一会儿,她站在屋中,看着空荡荡的炕,慢慢地解开了胸前的扣子,雪白的肌肤露出来了。她脱下了那件粉红色的衣服,丰满的乳房在灯光下暴露无遗。雪狼的心开始狂跳,他已按捺不住心中那匹狂奔的野马。 他闪身跳进了院内,来到凤姑的闺房门前。他轻轻地推门进去,两眼喷射欲火,叉开腿站在凤姑的面前。 当赤条条的凤姑正弯腰理炕,打算吹灯上炕睡觉时,猛然间,发现了面目丑陋,咧着大嘴,披头散发如同鬼怪的雪狼站在她的面前。骤然间,她惊恐万状,张开嘴正要“啊”地—声惊叫时,雪狼的坚硬的手指便点着了她的哑穴。 凤姑赤条条地昏倒在地上,她的手脚开始拼命地挣扎,仿佛在魔窟中奔跑,逃命,然而她的神智虽然清楚,却张着嘴,叫不出声来。 雪狼慢慢地脱去了衣服,他赤条条地站在那儿欣赏着这十八岁的少女在绝望中的极其恐惧的模样。他认为,这是他当晚在这小镇上栖息的地方,这儿就是他下榻的房间。 雪狼喘息了一会儿,弯腰抱起这仅有一块红布包裹的活蹦乱跳的胴体,轻轻地揽在怀中慢慢摸索着。 凤姑浑身颤抖,紧咬住嘴唇,脸色刷白,继而铁青,昏迷了过去…… 黑鹰住进了小镇东边的一家酒馆的客房,他随身携带的两条粗大的皮口袋塞在床下。提着一串钥匙开门的陈老板待黑鹰把行李放置停当,正要离去时,被黑鹰叫住了。 “刚才在酒馆门口的那两个姐是哪儿的?”黑鹰问。 陈老板是开店的,三教九流都到他店来过,他见这黑鹰在打听楼下酒馆门前的那两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心里便明白了八九,这英俊高大的客人是寻花问柳的,他相中了镇上花魁——牟家二少爷的包娟。他瞟了瞟黑鹰一眼,见他人虽伟岸,可衣着破烂,这牟二少爷手里有枪,这穷酸的客人岂敢到他的头上动土?于是冒出来一句: “那花虽好看,却不好摘。” 黑鹰一听,心里火了,我堂堂“十四K”基地的特工,谁胆敢在我面前逞能,而不顺从于我呢? “不好摘的花最香,今天老子们就要闻一闻。”黑鹰架起二郎腿,神情不可一世地说。 开门的陈老板见黑鹰刁横,心想,这不懂世理的人何须浪费口舌,提着钥匙要走。 黑鹰急忙站起来上前将他拦住,说道:“既然我已住进你这店里,你就得把楼下的两个娘们给老子叫来。” 陈老板一见黑鹰露出凶相,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必惹些麻烦,那楼下的水仙、月菊是牟二少爷的包娟,他要去自找麻烦,闹出事来,自然得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他说道:“我可以给你叫人,她俩来不来你的房间,我担保不了。” “马上去叫!”黑鹰手一挥,陈老板下楼了。 在酒馆招风引蝶的水仙、月菊是这偏关镇上的有名的美人儿。二人正值青春年华,被牟二少爷霸占之后,便破罐破摔,时常到这酒馆里来勾引嫖客。然而,牟二少爷为了长期霸占这两个女子,便不准这两个女子接客。可这两个女子却经不住诱感,趁牟二少爷不在镇上之机便窜到这酒馆里来。 当日下午,当这两女子正在酒馆里相互嬉笑打闹时,身材健壮的黑鹰扛着两只大皮口袋走进店来。二人目光一扫,见这黑鹰眼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便想入非非起来。想跟着上楼,又怕陈老板训斥,便在这酒馆里坐着不愿离去,等待上钩。 陈老板提着钥匙下楼来了,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浓妆艳抹的水仙和月菊,打趣地笑着说:“楼上有位先生约你二人上去喝茶。” 水仙、月菊互递了一下眼色,抿嘴“扑吃”一下笑出声来,随即二人如同燕子般地朝楼上扑去。 黑鹰听见楼梯上有脚步时,紧接着房门边有女人的说话和喘息声,他拉开房门,两个女人便一下钻进屋中,随即屋里传出一股浓烈的脂粉味。 黑鹰的目光在两个女人的身上扫来扫去,发现这两个女人身段匀称丰满,肌肤白嫩,用力一抱,定能搂出水来。 房间很狭小,他上前一步,便紧挨在两个女人的面前。高大的黑鹰闻到了下颌处女人的发香,他的手搭在并排站立的两个女人的肩上,两个女人的身子向他倾倒过来,他触到了两团软绵绵的东西,他的心在怦怦直跳…… 这是近二十多天来不曾有过的体验,黑鹰沉醉了,他一手搂着一个女人,拦腰把两女郎抱到炕上,横仰着,然后在两女郎的脸上、嘴唇上一阵狂吻。 酒楼上,炕床上一阵阵吱嘎摇晃;酒楼下,店堂里的食客们悄然离去…… 守护在吕梁山峡口一带的梨少佐的特别暗探董建生,带着偏关的牟二少爷等一帮地痞,游荡在峡口两边的黄土坡上,一方面,他们执行阎锡山的副官梨少佐下达的侦探日军特务进犯的绝密令,另一方面趁机在这峡口一带抢劫过往商队行人。 董建生接受梨少佐的秘密指令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偏关,邀约偏关大地痞牟二少爷等一帮劫贼来到峡口一带。 三天守候下来,董建生见峡口几乎没有过往的商队,便窜到山下钻进土豪刘坤二的家中同他的的少奶奶调起情来。 早晨,黄土坡上白雾茫茫,当太阳从东边山坳上升起时,迷雾才渐渐散去。 牟二少爷带着三个痞子,站在黄土坡上,懒散地朝通往峡口的土路上望去。从北边往西的土路,像一条黄白色的带子,低垂地,宁静地搁置在粗犷的山坡上,尔后穿过峡口向西延伸。 山鹰时而低空飞翔,时而掠过山坳直插蓝天。 “守他妈个巴子,董建生钻进豪绅的窑洞,天天搂着娘们,我们却在这儿当老鸦……” 蹲在山坡上的土痞任拐子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发着牢骚说。 “你不识好歹,昨天你他妈在山那边把一个骑毛驴的回娘家的媳妇掠上了山,你一个人在那里捣鼓了半天,我牟某人装着没看见,今天你才爬上山就不耐烦了?”牟二少爷一手叉腰,一手提枪,冷峻的目光瞟了瞟任拐子说。 任拐子走到牟二少爷的身边,他看了看牟二少爷额头上的刀痕,厚实的嘴唇上浮现出冷蔑的神情。 “牟二少爷,你***发什么神经,前天你掠了一个商人的三捆洋布,我们弟兄们连一根纱也没有见着,你那水仙、月菊,穿得完么?何不分给我们一人一节,我们也去逗一逗镇上的娘们,寻寻开心……” “哈哈哈……”守候在这山坳上的几个歪眉烂眼的痞子,即刻来了精神。 这时候,从北坡土路上过来了一路行人,缓慢地向峡口走来。 “路上有人来了!”牟二少爷瞧见,立即把子弹推上膛,大声嚷道。 任拐子等三名弟兄,手搭凉棚朝土路上望去。 他发现,走在前边的是一个奇特的矮人,后边跟着三五个衣着极其破烂的乞丐,马车上拉着一些兽皮口袋和烂朽的柴禾。 “这是一帮逃难的,莫浪费了爷们的子弹。”任拐子把枪插进怀里。 “你老兄没看见,后边又过来一路人。” 牟二少爷话音刚落,任拐子便又朝土路上看去。果然土路上又过来—路人。 他们都穿着破烂的衣裳,拄着木棍,高矮不—,胖瘦不匀,有几个人披头散发,形色委靡,如同一群逃难的病夫。 “这哪里是商人,更不像是日本特务。”任拐子作出了判断。他似乎觉得站着看累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纸烟点燃。 牟二少爷从走过来的两路人中也未看出什么,他认为这是—路从东北、内蒙流落过来的逃难人。然而三步倒、猩猩、雪狼这批高级特别部队却押运着从日战区转运过来的中国稀世珍宝,正从这些奉命秘密监视行踪的人的眼皮下通过。 此时,董建生从西坡爬上了山,当他来到牟二少爷和另外几个偏关地痞的身边时,发现了土路上过来的路人,一个生意打扮的人坐在马车上,后面跟着三四条汉子。 董建生定睛一看,见那生意打扮坐在车上的朱仁堂身材瘦弱,后面的几条汉子朝这峡口两边不停地张望着。 “那是些什么?”董建生便注意观察着破旧马车上的行李。 马车吱嘎地朝前缓慢地行进,土路上扬起了一股股灰尘。当马车从他眼前摇摇晃晃地通过时,他看清了,那车上的涨鼓鼓的兽皮口袋上附着已结痂的动物的肉屑,口袋里冒出了一些野兽的骨头,莫非这口袋内装有虎皮和熊掌之类的东西。 这显然不是日本特务,当即董建生萌生了抢劫的恶念。当他的目光落在后面几个人的脸上时,他发现了他们神情刚毅,虽行走疲惫,可步态有力,似乎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至少这些人的功夫不凡。 董建生收回目光,瞟了瞟他身边的几个弟兄。他发现他带来的这几个弟兄精神委靡,五短三粗,打家劫舍倒是可以,但要拉下山同那几个大汉较量,恐怕就相形见绌。 他把枪插进腰间,同牟二少爷商量一阵之后,就带着几个弟兄远远地跟在这路人马的后面,进了偏关这座小镇。 董建生感到奇怪,这路逃荒人—进偏关之后,怎么在街上就见不着他们的人影?莫非他们会飞? 于是,这个直接受山西军阀阎锡山副官梨少佐指挥的暗探便带着任拐子等地痞在街上寻找着,他们从街的东头走到西头,然后又钻进两条胡同寻找。这座小镇被他们找了个遍,都没有发现从外地流入此镇的逃荒人。 董建生紧皱眉头,他在一阵木愣之后,带着牟二少爷找来两匹大马,骑上朝镇西通往柳林的方向追去。 两匹大马在通往镇西的土路上一阵狂奔,追出五十余华里,却未见这路逃荒人,于是二人又策马往回赶。 当二人赶拢偏关时,天已漆黑。牟二少爷便带董建生到他家歇息。 酒足饭饱之后,牟二少爷飘飘然起来。为执行董建生的特殊任务,他已有五天未碰水仙和月菊的身子了。他一想到水仙那丰满的身段和月菊那粉白桃红的脸腮,心里便起了痒痒。 他向坐在炕沿边剔牙的董建生说道:“这几天我们在山上累了,今晚上我去找两个娘们来好好乐—乐。” 董建生一听,心中甚是欢喜,他即刻脸上堆笑,眼皮眯成一条缝,急忙说道: “那好,我可得要清水货。” “刘兄,这儿只有这么大,要想弄到清水货,确实不易。只有南边有个凤姑,这姑娘倒是长相俊俏,只有十六岁,可她父亲耿老大看管得严,一到晚上,任何人也进不了那土墙院子。”牟二少爷说。 “哈哈哈……牟老弟,你脑壳就不开窍,你先去给那耿老大说一下,就说是阎司令手下的人要见他的女儿,她自个儿来了这就好说,要是不来的话,我亲自去请她。” 牟二少爷心想,那凤姑是他相中的美人儿,哪能先让这董建生下手。他有些后悔不该说出凤姑,但这话已说出去了,只得绕个圈儿,随便说是凤姑走亲戚去了,或者是她已得了水肿病,黄猫烂脸不成人样就可蒙骗过去。把水仙和月菊找来,陪他玩一个通宵罢了。 “我马上就去凤姑家。只要她人在家,就一定把她给你弄来。”牟二少爷说。 董建生心情急迫,捏着牙签的手一挥:“快去。”他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淫荡的欲火,站起来,在房间里转着圈儿 。 牟二少爷一出家门,窜到街上,就直奔西边那幢农舍——水仙的家。 小镇上行人稀疏,狭长的街道两旁几间烧腊铺门前亮着灯,店堂里有少许几个食客围在桌边喝酒,拉着家常。牟二少爷一个人急匆匆地在街上走着,他打算先去水仙家中,同她亲昵一会儿后,再去叫上月菊,让月菊和水仙陪董建生,自己再窜去耿老大家,同凤姑…… 一想到这儿,牟二少爷便加快了脚步,仅一袋烟的功夫,就来到了水仙家。 水仙家里的人一见这惹不起的恶霸又窜到家中来了,便躲开了,牟二少爷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在屋中到处找水仙。然而水仙确实是不在,水仙的母亲说,水仙已有两天没回家了。 水仙在哪儿?牟二少爷窜到街上。 夜幕下的偏关小镇一片沉寂。仅街上南端的一家兼营旅栈的酒馆里有猜拳行令的喧闹声,那是陈老板的酒馆。牟二少爷便向那里走去。 他—进酒馆,陈老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牟二少爷,里面请。”陈老板热情地把他接到店堂里边,摆好茶杯,急忙沏茶。此时他的神情紧张起来,这牟二少爷的包娟水仙和月菊正在楼上同嫖客调情,要是被发现,这场由醋意引发的争斗必然爆发,届时,他的桌椅板凳,以及他的杯盘碗盏……一想到这儿,他手中的茶壶便不听使唤,滚烫的开水不由自主地冲到牟二少爷的腿上。 “你妈那巴子!”牟二少爷忽地一下跳起来 ,桌子哐地一下被掀翻在地。几个喝酒的食客惊呆了,店堂里桌椅凳子一片乱响。 牟二少爷一脚踢倒板凳,指着陈老板的鼻子骂道:“**你娘个奶奶,你他妈没长眼睛?” 陈老板惊愕着,开水烫着了牟二少爷,酿成了一桩大祸,他瑟瑟发抖,浑身哆嗦。 牟二少爷抓起一条凳子,朝陈老板砸来。他认为不这佯做,就不能解恨。 木楞楞的陈老板猛然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急忙躲闪。飞来的凳子“轰”地一声砸在柜台上,“哗啦”一声,柜台上的五六只泡有大枣、枸杞、乌鞘蛇、菜花蛇的酒坛子碎片横飞,大枣、枸杞溅落在地……, 店堂里乱了起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 牟二少爷接连掀翻了三张桌子,正动手提凳子砸橱柜时,陈老板扑过去,抱住牟二少爷的手,绝望地哀嚎道: “少爷,我求求你啊……” 牟二少爷手中的凳子被陈老板抱住,他愤怒地一拧眉毛,飞起一脚,朝陈老板的下腹踢去。 陈老板倒在地上,抱着下腹缩成——团,随即是“哎哟,妈呀……”一阵惨叫。 楼下店堂里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使正在楼上一间屋中赤身裸体搂着水仙的黑鹰猛然一惊,他立即翻身从炕上爬起,穿上衣裤。从枕边掏出驳壳枪提在手中,密切注视着楼下的动静。 “楼下发生了什么事?”水仙、月菊惊慌起来,二人胡乱地从炕头抓过衣服穿在身上,惊魂不定地躲在屋角。 “轰隆”一声,楼下店堂里的橱柜似乎被掀翻在地。 黑鹰判断出,楼下店堂里发生了骚乱,估计有人冲进堂店。 “快跑!”黑鹰担心两个妓女在楼上会遇到不测,便向她们把头一摆。 楼下砸东西的响声停止了,仅听见有人在抽泣。 两个妓女便蹑手蹑脚悄悄地顺楼梯朝楼下走去。 突然,楼下一阵声嘶力竭的吼叫: “两个婊子,敢背着老子跑到这儿!楼上是什么人?” “哎哟,妈呀……”一个妓女在惨叫。 “不说,老子崩了你!”声音嘶哑凶恶。 “咚”的一声之后,又一个女人“啊”地一声尖利地惨叫,声音揪人心肺。 黑鹰窥见,楼下有一个凶恶的汉子,正对刚下楼的两个妓女施暴。那凶恶的汉子是谁?黑鹰打算下楼看个究竟。于是他提枪噔噔噔地走下楼梯,刚走到楼梯转角处,在黑咕隆咚中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显然那汉子正气冲冲地上楼了。 黑鹰立即闪到侧边,那上楼的汉子在一阵踉跄之后,扶住墙壁站定。 “叭!”地一声枪响,那靠在墙壁的汉子手中的枪响了。一颗子弹嗖地一声从黑鹰的耳边飞过。 “这是什么人?”黑鹰立即揿亮电筒,雪亮的手电光唰地—下落在汉子身上。此时,黑鹰发现,那汉子斜着眼,身穿马褂,手上提着一支驳壳枪,显然是当地的一个恶霸。从他眼神判定,他算不得一条汉子,仅仅是一条供人驱使的狗。 黑鹰紧张的神情即刻松懈下来,他把枪插进怀中。对付这样的人,已完全用不着他手中的枪。 牟二少爷见楼上的黑鹰下楼来了,估计这人是嫖客,在他被撞个满怀之后,就向黑鹰开了枪。 然而,那人并不慌张,居然用手中的电筒照他,这使他的醋意大发,他再一次扣动了扳机。 就在这瞬间,他握着枪柄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拽住,枪口被迫向上。 “叭”地一声枪响,子弹朝天射出,几乎在枪响的刹那间,他手中的枪被人夺下。 牟二少爷便用脚反抗,当他的脚刚一抬起,就被那人揪住了脚腕,用力往上一提。 一股剧烈的、钻心的疼痛,使牟二少爷失去了重心,他的脚被人提起,头倒立在地上…… 沉闷的枪声在酒馆骤然响起,打破了在小镇南端凤姑闺房中偷香窃玉的雪狼的迷梦,他猛然一怔,敏锐地作出了判断: 这吕梁山下的小镇没有国民党驻军,且离日战区甚远,夜半窜出枪声,必有不测。显然已危及到委座的绝密的小蚕计划的安全,且小蚕的特别绝密资料就隐藏在这小镇上,而且非常分散。 雪狼迅即翻身下炕。此时,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凤姑仍在昏迷中。雪狼穿上衣裤,一闪身飘进黑夜的帷幕中,朝枪声响起的地方冲去。 凤姑屋里的那盏昏暗的油灯仍然亮着,可灯油已经燃尽,跳跃的淡红色的火苗越来越小…… 四十 猎鹰者收线吕梁山 四十猎鹰者收线吕梁山反叛 雪狼飞身闪出凤姑的闺房,窜出大院,钻进小巷,来到街上,朝四周望了望,若明若暗的星星闪烁下,小镇一团漆黑。 枪声从哪儿响起?雪狼的目光在狭长的街道两端扫视着。见南端街道上,晃动几条黑影,仿佛一闪而过,显然情况在那儿。 雪狼便朝那儿奔去。 酒馆里的枪声骤然响起,使分布在这小镇上栖息的执行小蚕计划的所有特别部队感到懵然。夜半枪响和他们本身担负的神圣的特殊使命,已容不得他们有丝毫的迟疑。他们迅即从屋中跃出,窥测这枪响的方位。从发现枪声来自小镇的南端,那儿—片闹嚷。便自动地分头行动。一部分人密切守卫搁放在住处的绝密资料,一部分人闪出屋中朝枪响处奔去。 最先赶到酒馆的贾剥皮,目光在这店堂内一扫视,见堂内的桌椅板凳已被砸烂,酒坛破碎,屋内弥漫着浓烈的酒味。显然这是地痞在这儿滋扰,没有任何武力指向小蚕绝密计划的迹象,他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即刻落地。他把枪插进怀中,从大门右侧闪身走进店堂。陈老板蜷缩在地上,有两个女人披头散发呆若木鸡般地躲在铺门边,零乱的长发飘散,遮住了脸。 贾剥皮冷峻的目光在这店堂内一扫之后,便朝楼上走去。莫非住在这楼上的黑鹰遭到不测? 走到楼梯转角处,他脚下便碰着一个东西,定睛细看,见是一具尸体。他抬头向上时,发现黑鹰叉开腿,如一尊铁塔站在楼梯上。 “出了什么事?”贾剥皮问黑鹰。 “没什么,一个地痞在这儿滋事。”黑鹰平静地说。 “你怎么开枪?”贾剥皮埋怨他不应当开枪,语气中夹着对他的责备。 “这毛贼那能够得上我的枪,仅我一抬手,这家伙就毙了命。” 贾剥皮揿亮电筒,照着脚边的尸体,见这具尸体七窍流血,显然不是用枪击毙的。 “这家伙手上有枪?”贾剥皮问。 “枪被我夺下了。”黑鹰把缴获的枪递给贾剥皮。 贾剥皮把枪拿在手中掂了掂,揿亮电筒细看,见这是一支美国造的驳壳枪,顿觉奇怪。据他掌握的情报,蒋介石从美国进口的驳壳枪仅装备他的嫡系部队,可这家伙的手中居然有这种枪?他是什么人?贾剥皮的头脑中急速闪念,他怀疑被人咬住尾巴,追踪到这儿。 必须立即采取措施,确保小蚕计划的绝对安全。他闪身跃到楼梯的转角处,掏出枪,控制了这儿的有利地形。 黑鹰从贾剥皮的紧张神态中,似乎发现这儿即将发生一场搏斗,他担心放在屋中的绝密资料被人窃走,立即闪身进屋,从皮口带中拉出卡宾枪作好了射击的准备。 梨少佐的暗探董建生一听见小镇上响起了枪声,立即从太师椅上跳下来,拉开门走到阳台上,从枪声判定,枪响处应在小镇的西南方。他竖耳静听时,枪声却停了。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牟二少爷为找消遣取乐的清水货女人受阻?但那儿却又没有女人的喧闹与哭泣。他觉得蹊跷,便纵身从阳台跃下,跳到街上,提着枪朝那儿奔去。 他发现了,前方街上闪动着几条黑影,有三条黑影飞身上了枪声响起处附近的屋顶。那是些什么人? 董建生顿觉奇怪,他顺墙脚朝那儿摸索过去。酒馆里的灯仍然亮着,他警惕地朝里看去,发现店堂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狼吞虎咽地啃着手中的鸡腿。那黝黑的脸膛,宽阔的额头,特别肥厚的嘴唇,引起了董建生的注意。 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董建生一阵思索之后,他想起来了,那啃鸡腿的人是西宁马步芳的副官马铁牛,外号叫猩猩,他是三年前黎少佐派他去西宁给马步芳送密信时,在西宁一家牛肉馆内接头时见到马铁牛的。当时他对马铁牛的印象是痴呆憨厚。后来他听梨少佐说,马铁牛成为了蒋介石的军统特务,在广州某地受训。据说,他后来窃了上海一家银行金库,发了不少财。 蒋介石的军统特务马铁牛怎么会窜到这偏关?莫非现在他当了汉奸,为日本人卖命?董建生一想到这儿,便自然把马铁牛列为梨少佐要他秘密侦察的对象。他紧贴在酒馆对门的一家铺面门口,提枪注视着马铁牛的举动。 昏暗的灯光下,有三个衣衫槛楼的人扛着皮口袋从酒馆出来,外号叫猩猩的国民党特工马铁牛仍在撕扯着手中的鸡肉。 董建生见三名衣衫槛楼的汉子扛着涨鼓鼓的皮口袋,猛然想起,这些人正是昨日上午,在峡口的土路上,从他眼皮下溜过的,也许他们都是日本特别部队!董建生的心紧张起来,紧握着手中的枪柄。 街上,三三两两的黑影扛着皮口袋和行囊急速地朝西走去。原来雪狼在枪响后五分钟内赶到酒馆,弄清情况后,作出了立即出发的决定。 董建生见如此之多的流浪汉迈着轻快的步伐,默默地穿过街道,他感到异常兴奋,我的乖乖,难以侦察到的日本特别部队队伍就在他的眼皮下,讨功领赏的机会来了!他紧贴着墙壁静静地目送着这支“逃难”的队伍走出街口。 “逃难”时队伍,在街口消失了。董建生长吁了一口气,按照梨少佐的密令,他只负责发现日本特别部队并立即将情况报告,并无追击的任务。 董建生咬住了“日本特别部队”的尾巴,他自认为,这是他近三年的密探生涯中最为成功的一次。 他的对女性的占有欲望,已被这一重大的发现而冲淡稀释。他认为目前最为重要的是立即向梨少佐密报,抓住这一时机,领赏!他梦想着胸前有“十四K”标志的蓝色勋章。 他急匆匆地返回到牟二少爷家,打开了黑色皮箱中的发报机,用密码向梨少佐报告这一特急绝密情报。 夜幕笼罩下的太原古城,死一般的沉寂,古城四周的高地上,十余门高射炮伸长着脖子怒视着黑夜,这是阎锡山为防止日本飞机轰炸太原而作出的军事部署。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司令部大院驶出之后,向高炮阵地急速驶去,这是担负值班巡察的阎锡山的副官梨少佐,当他驶入炮营阵地时,高炮营营长把他叫进了值班室。 梨少佐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偏关二号发来密电。”电话中一个男报务员洪亮的声音。 “什么内容?”梨少佐问。 “正在翻译中。”对方答。 梨少佐的头脑即刻一闪念,偏关是吕梁山下的小镇,二号是比较有才干的暗探董建生,十有八九是董建生发现了日军间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于是他抬高了嗓门: “必须严守机密,不得外传。”说完他放下电话,走出值班室,钻进吉普车,一阵风地赶回司令部。 当秘书为他取下肩上的风衣之后,梨少佐走进了机要室。他一挨椅子坐下,机要秘书把蓝皮夹打开,摊到他的面前。 这是一份长约四十余字的密码电报,密码已被译出,梨少佐的目光在电报上急速移动着。 这是董建生从偏关发来的密电,电文中用不太简练的文字,叙述了这支奇持的逃难队伍的人数、装束和打扮,以及所携带物品的特征。其中点出了原马步芳的副官马铁牛的名字及其外号——猩猩。 梨少佐看了这份电报大为疑惑,这是不是一支日本特别部队?其可靠性如何?莫非是董建生弄错了。他合上蓝皮夹子 ,双手撑着下颌沉思着。 是否立即上报重庆?他拿不定注意。他接到蒋介石从重庆打来的电话的时候,阎锡山在重庆参加蒋介石的高级军事会议,他来不及禀报,便擅自组织实施,企图利用这一机会效忠蒋介石,达到往上爬的目的。 而今,他收到了董建生的密报。董建生密报的情况是否准确?阎锡山去了重庆还未返回,昨办?梨少佐焦急不已,不停地吸着手中的烟,企图以浓烈的烟草味,刺激着每一根大脑神经,以尽快地作出决定。 燃着的烟蒂灼着了他那已经被烟熏黑的手指,猛然间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生气地扔下烟蒂,站起来。 不能等到阎锡山回来之后才向重庆报告,因为阎锡山不知道这一情况,是由他一个承办的。如果被阎锡山知道,反而会落得背着司令办事,有篡权野心之嫌,这于他的仕途极为不利。而现在,不管这情报真实准确与否都得往重庆上报。 “马上接通重庆的电话,我有重要情况报告。” 梨少佐向他的秘书下达了指令,年青的秘书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秘书进来,向他报告说,重庆国防部的电话不通。 心情有些烦躁的梨少佐,用冷淡的目光看了看他的秘书。 “不通也得摇,直到今夜摇通为止。”秘书只好出去。 已是凌晨三时许了,通往重庆国防部的电话确实不通。国防部的话务员说,仅值班室的电话有人守着,可否从值班室那儿的电话接过去,通到委员长的家里。 已守了一夜了,总不能说一个电话都打不出去,他这堂堂副官,难道就这样白熬一个通夜? “我不信,我的电话就打不通重庆!”任性得近乎专横的梨少佐说完,气冲冲地走出了机要室。 他来到电话室,见两名女话务员正焦急地呼叫着: “重庆,重庆,我是太原,我是太原。”对方无人回答。 女话务员又吃力地重复呼叫着…… 等到凌晨四时,重庆方面的电话通了。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缓慢地问:“要哪里?” 站在旁边,已等得不耐烦的梨少佐见电话终于通了,急忙抢过话筒:“我是山西阎锡山军部,我有紧急情报要向委座禀告,请将电话转到委员长家里。”梨少佐郑重其事地、同时又夹杂着哀求的语气向对方说道。 “我只能尽力而为,北平、上海的电话也在找委员长。你的电话不知能不能接通,我试一试。”重庆方面的女话务员改变了语气,在电话中作了些说明。 “谢谢你了。”梨少佐感激地说。 一会儿,通往蒋介石家里的电话通了!梨少佐兴奋起来,他急忙向两名女话务员摆了摆手,示意她俩出去,以免泄露机密。 一个浑浊的、嘶哑的声音在电话中问:“你是谁?”这声音是蒋介石的。 梨少佐兴奋起来:“委座,我是梨少佐。” 蒋介石似乎没听说过这么个名字,在电话中不做声,似乎表示沉默。和委座直接通话,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梨少佐抬高嗓门:“我是山西阎锡山军部的副官梨少佐,我们发现吕梁山下的一个重要情报,特向你报告。” 蒋介石精神为之一振,但他却又显得很平静,语调平和。 他“唔”了一声。 梨少佐把董建生在偏关侦察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蒋介石作了禀报。在他报告完这一特等机密之后,以为蒋介石要在电话中向他作出新的训示,或者是给予他口头的嘉奖,至少要问及他这个山西阎锡山军部的副官的近况。于是他拿着听筒,屏住呼吸,等待听筒里的蒋介石声音。 然而,他只听见听筒里“咔嚓”的一声,似乎是电流振动耳机弹簧片发出的声响,他静听着。 过了约二十余秒钟,听筒里便没有一点儿声息。 是否是电话断了,可他和蒋委员长的电话还没有完啊! 于是他拿着话筒紧急地呼叫起来:“重庆!重庆!我是山西,我是山西!” 电话里没有一点儿声音。 “想尽千方百计,把电话接通!”梨少佐焦急地向话务员下达了指令。 两个话务员拿起话筒,几乎同时向重庆紧急呼叫。 过了一会儿,通往重庆的机要电话通了。 梨少佐从话务员手中接过话筒,他认为是重庆方面的话务出了毛病,如果追查,对方显然吃不起。于是他大声嚷道: “刚才和委座的电话怎么断了?我和委座的电话还没有讲完嘛!” 重庆方面声音柔美的女话务员在电话中仅说了一句:“通往国防部一号电话已经搁下话筒,如果再要一号电话,必须经国防部机要处批准。” 原来是这样,蒋委员长只打了收条,而未作回复。此时,他发现,他这个堂堂的阎锡山司令的副官,在蒋介石的心目中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瞬间,一股凉意从他心头浮上来,直冲头顶。他在那儿坐了约一分钟之后,便沮丧地离开机要室。 蒋介石接完梨少佐的电话,回到他的卧室。 接连几天,他没有去宋美龄那儿了,他感到心情有些不快。他亲手组织的对红军五次大围剿已经失败,接着发生西安兵变,红军如星火般地燎原,在陕西延安燃烧,要消灭他们又谈何容易。 他坐在软皮沙发上,喝着特制的矿泉水,尔后又站起来,背着手在卧室里踱步。 刚才阎锡山一个姓梨的副官打来电话,从他反映的日本间谍的外部特征看来,就是小蚕计划的特别部队。看来不出所料,雪狼在这期间,必然会达到山西境内。可他为什么不向我禀报他们的行踪,这是否是他们出于绝密的考虑?还是有其它原因?蒋介石停下脚步,紧皱眉头站在淡绿色的平绒窗帘边,认真地思踱着。 张学良软囚后,小蚕将张作霖隐藏的珍宝献了出来。而今向我蒋介石揭开了鲜为人知的谜底,旨在表明,她已看到了中国必将亡国这个趋势,作了逃亡的准备。小蚕委托朱仁堂之所以要仰仗于我,是看中了我的实力,在中国非我不能也。因而,才向我透露了这个秘密,并且以均分为条件,要我派人护送到目的地。 他想到此,在沙发上躺下了,微闭着双眼,却没有丝毫的睡意,脑海中急剧腾翻着小蚕计划中可能出现的一些问题 。 小蚕计划绝密地实施以来,虽然雪狼已带人运送到了山西。可为什么没有向我禀报其执行计划的进展情况?隐藏在长白山山洞中的珍宝,是否全部被起运出来,在路上有否丢失?他应该通过密件向我禀报。而他为什么不这样做?从而使我不得不向山西、陕西以及北平、河北的军队发出调查“日本特别部队”的密令。这是否是 雪狼的功利思想在作祟?还是他们被张学良部下朱仁堂重金收买而背叛了我? 蒋介石一想到这儿,他认为很有必要重新掂量 雪狼的为人。 雪狼是蒋介石最为赏识、同时又是他直接指挥使用的高级密探之一。他是八旗子弟的后裔,他父亲是清政府特务机构的一名特工。1900年,俄、意、日等八国联合掀起狂浪,妄图重新瓜分中国时,雪狼的父亲被奉命派往旅顺。他化装成盐商,在旅顺摸清了沙俄的军队在占领北京之后,要抢劫圆明圆珍宝的情报,立即连夜兼程骑马向清王府秉报,不料在天津被义和团勇士擒获杀害。 清王朝覆没之后,王清印年仅九岁的儿子便寄养在他父亲的同事家中。尔后,他父亲的同事便把他送到五夷山习武学艺,化名为雪狼。在五夷山,雪狼练就了一身飞墙走壁的功夫。十六岁时下山到上海闯荡,成了一名武艺高强的侠士,在上海被人称为雪狼大侠。 蒋介石窜到了上海,为了篡夺国民党党政军的最高权力,便开始网络、收买一批武林侠士,打算在任何时候、将与之竞争的对手暗杀,为他成为党国的领袖扫清障碍。年仅十九岁的上海雪狼大侠便被蒋介石相中。 一天晚上,雪狼大侠身着黑色长衫,架着一副宽边墨镜,拄着一根文明棍,大摇大摆地从上海大戏院出来时,被黄金荣叫上了一辆黑色小卧车。 “去哪儿?”雪狼不解地问。 “没事,雪狼,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黄金荣咧着满口金牙说。 “见谁?”紧挨在黄金荣身边的雪狼侧过脸来问。 黄金荣瞟了瞟雪狼冷峻的目光,叼着雪茄烟,甩过来一句: “去了,你自然就会知道。那是中国的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中国顶天立地的人是谁呢?时下,南北军阀混战局势稍为平静,是吴佩俘,还是段琪瑞?雪狼猜测着。 黑色小卧车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急速行驶,沿一条水泥路钻进一条林荫覆盖的长廊,尔后嘎地一声停到一幢豪华别墅的假山喷泉边。 雪狼刚拉开车门,身着灰色西服的蒋介石便迎过来。 “久仰,久仰,雪狼先生,我已在这儿迎候你一个多时辰了。”雪狼同蒋介石握着手,他发现这人身材伟岸,光头,脸色阴沉,从长相和打扮看,这人倒像是政界的名流,可这人是谁呢?正在他木楞之际,黄金荣已经下了车,站在他和蒋介石旁边,急忙介绍道:“这是蒋中正,是孙中山先生栽培的国民党要员。”接着他向蒋介石介绍道:“这就是久负盛名的武林高手,雪狼大侠。” 蒋介石抬高了嗓门,似乎显得很激动:“好的,雪狼先生,我蒋中正今天见到你很高兴。”蒋介石说完,做着恭敬的姿态:“里面请。” 雪狼同蒋介石登上了玉石台阶朝里面走去,黄金荣尾随在后。 这是一幢豪华的别墅,大厅墙壁上镶嵌着偌大的山水画和一些大理石浮雕。几个婀娜多姿,穿着紧身旗袍的女侍者,不时从这大厅里进进出出。 蒋介石把雪狼带进一间宽大的会客厅,两名漂亮的女侍者即刻端来茶水和糖果。室内弥漫着香水味,蒋介石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他见雪狼站在那儿,环视着四周,便热情地说道:“请坐。” 两名女侍者放好茶点,便很快离去。 雪狼坐下了,此时,他发现,黄金荣却没有进到这儿,他心中有些诧异。 “这是美国的花旗参茶,味道很香。”蒋介石说完,揭开杯盖,呷了一口。 雪狼感到有些不对,他自小在五夷山上住惯了庙宇中那简陋的光线不明亮的小屋,就是在上海,他也隐居在一间潮湿的砖石房内,坐四条腿的板凳,睡坚硬的木床,对这一坐下去就是一个坑的皮质沙发很不习惯。 蒋介石见雪狼正襟危坐,挺直着腰板,既不喝茶,也不吃糖果。他开口说道: “对于你,我在广州就有所耳闻。在我们国民政府即将成立之机,孙中山先生特派我来与你联系。三民主义能救国,武术亦同样可以救国。我希望你能以国家利益为重,为党国做一些有用的事情。”蒋介石说到这儿,顿了顿,接着又说道: “你父亲曾出生入死,,为清王朝做了很大的贡献。现在你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武林的一大名流,像你这样的人才实在是难得的。” 蒋介石这番话,使雪狼心里不由得一阵热,他知道,父亲为清政府卖过命,可并未得到什么好处。父亲去世后,他就寄人篱下到五夷山学武。尔后到上海,亦倍受磨难,虽享有大侠的盛名,不过是为黄金荣等卖命,日子也算清苦。既然孙中山派他的要员蒋介石出面召见,要他为党国效力,这为何不可,何不趁着年轻为国家出力!雪狼一想到这儿,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着蒋介石说道: “我虽是武林中人,但我也应当为国为民效力,不知蒋先生要我做些什么?” 蒋介石心里高兴起来,没想到这上海大侠竟如此之爽快,几句话—说,就答应了。他急忙说道: “雪狼先生,你身怀诸多绝技,在党国自然大有用场,党国急需你这样的人才,我们将于明年在武昌成立国民政府,尔后要在重庆建都。鉴于目前的北伐局势,以及将来的国民党政权的巩固,你这样的人才应当担当重任。对于反对党国的和背叛党国的分子必须铲除,对于他们的图谋活动应当先行掌握。因而只有你才能担当起这些重任。” “我该怎么做?”雪狼是想了解究竟要地做些什么,于是他问。 蒋介石说:“这,说不清楚具体做些什么。你的这项任务,关系着党国的前途,这是绝对不能让其它人知道的机密。今天,我找你谈,连黄金荣也不让他知道,这是孙中山事前向我交待清楚了的。” 蒋介石一再指出孙中山,是想让这个嘴上刚长出胡茬的武林侠士雪狼看出他和孙中山的关系,同时让他明确,他担负极其重要的使命。 “我受谁的指派?”雪狼问。他知道这些诸如暗杀之类的事,必然得有人指使。 “你只对我负责。当然我也只听孙中山的。你办的事,关系重大,我不必多说。” 蒋介石接着又说:“如果你愿意为党国效忠,我们不会忘记你。活动中所需银两,直接由我向你划拨。你每月的薪金大约是五百个光洋。但如果出了差错,恐怕连你的性命也保不住。”蒋介石说完看着雪狼的脸,他希望雪狼立即回答。 雪狼思索着,这五百个光洋的薪金,的确是一个大的数目,而且所需银两,还可由蒋直接划拨。只要有了钱,办事自然方便。可他不是为钱财,于是他说道:“蒋先生,我只求为党国做事,只要你能满足我的开销就行了。请你和孙先生相信,我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雪狼显得血气方刚。 “好的。我蒋中正历来以情义为重……” 自这次特殊会晤之后,雪狼成为蒋介石直接指挥的暗探。蒋介石为了把雪狼造就成他的驯服工具,后来通过宋子文的关系,将雪狼送往大洋彼岸美国的一个谍报机关进行培训。经过一年的特别训练,雪狼掌握了最新的通讯、谍报技能,这个中国上海滩的侠士雪狼很快就成为了具有国际水平的高级特工。 当雪狼从美国中央情报研究所乘轮船返回大陆抵达上海黄浦港时,蒋介石专程从重庆赶往上海,在一家很不起眼的旅栈中秘密地会见了雪狼。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蒋介石见坐在下等旅栈床沿的雪狼,披散着长发,蓄着几寸长的胡须,穿一件黑布长衫,瘦削的脸上满是污垢,不解地问。 雪狼咧开嘴笑了:“我这次到美国算是见了世面。教过我的美国老师史密司说:‘你们中国经济相当落后,在那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身体健康状况极差,如同病夫。要在那样的环境里从事间谍活动,只有以病夫的模样出现,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西装革履的话,就自已限定了自己的活动范围。’我从这句话中领悟到,在中国,装扮成下等人的活动范围很大。因而就打扮成了这样。” 蒋介石点了点头,他看着这如同精神病患者模样的雪狼,满意地笑了。 雪狼从美国谍报机关培训归来,深信他的传统武功和西洋的谍报技能相结合,定能战胜一切对手。那一跃而上的飞檐走壁,那举枪瞬间的百步穿杨,以及那钮扣般大小的神奇的通讯工具,还有那开启保险柜盗窃秘密图纸和军事地图的高超技能,定能如同旋风般地行动,在任何场所,他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干他愿意干的事情,真是开心极了。 “蒋先生,我除了被人称为雪狼大侠而外,还有一个好听的外国名字。”雪狼笑着说。他在蒋介石面前显得有些天真。 “什么名字?”蒋介石问。 “雪狼,这是美国谍报机关给我的编号,那儿的老师都这样叫我,这名字多新鲜。”雪狼显得很得意。 “啊,还是这个名字,好。”蒋介石很欣赏这个名字。 他认为,这名字叫起来顺口、响亮,同时又极为保密。于是,他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一个蓝皮小本,在末页的正中用大号派克金笔写下了“雪狼”。 一晃十多年过去,雪狼已进入中年,他随着疑心很重的蒋介石的仕途的风云变幻,数十次地出生入死。为了蒋的安全,或者是为了蒋的情场争斗,或者是为了蒋巩固权势,排除异己,在重庆、上海、天津、广州,在日本、美国、新加坡,乃至于蒙古等地,演出了一幕又一幕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的戏剧,被称为中国现代神奇的特工之一。在30年代的中国,留下了他许多的传奇故事。十四K基地建立之后,他的一些故事便被编为培训特工的教材。然而 雪狼何许人也,许多人却无从知晓。就是十四K基地头目毛人凤也闹不明白。雪狼其人其事,算得上是旧中国特工心目中的一个谜。 雪狼的身影,如幽灵般地在蒋介石头脑中不停地闪现,从而使蒋介石根本无法进入睡眠状态。他躺在软皮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沉思着,雪狼的思想和行为特征,企图捕捉列这个神奇的高级特工在实施他的小蚕绝密计划中的种种心态,从而判定,整个小蚕计划究竟能给他带来些什么。 由于他热切希望这个绝密的计划实施完毕之后,他能够得到一笔无可估量的巨大财富,因而便对雪狼这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对他的忠实程度产生了怀疑。小蚕计划的完成在于雪狼;小蚕计划的实现并不等于他能够得到这批珍宝;如果雪狼对他不是百分之百的忠诚,那么他就不可能得到这些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 雪狼对他是否忠诚?他认为,还有些捉摸不透。从整个计划的实施情况看,雪狼至今没有向他禀报小蚕计划的近况,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雪狼不向他汇报,这就表明他心目中没有蒋中正。既然他心中没有蒋中正,那么,就是雪狼产生了动摇。既然雪狼对他不忠,他自然就不会得到那批稀世之宝。 蒋介石一想到这儿,猛然一征!他忽地一下从躺椅上撑起来,心咚咚地跳着。他的神情紧张了。 这到嘴边的肉不一定能吃到嘴里! 这怎么办?这怎么办?这怎么办?这一连串的问号使他的头轰轰轰地一阵响,他贪婪的血液在沸腾。蒋介石似乎按捺不住这种焦躁的心,走到墙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泛白,天已快亮了…… 蒋介石感到额头的太阳穴有些胀疼,他用大指和无名指轻轻地揉搓着。 这是他的又一个不眠之夜。 四十一 授命 坐镇 狼对虎 四十一授命坐镇狼对虎 日军轰炸太原的消息像一阵风刮到古城西安,西安城内一片哗然。抗议日军暴行的游行队伍愤怒地拥上街头,从陕西胡宗南司令部开出的五辆绿色吉普车不得不在摇着白旗、呼喊着口号的队伍面前停下。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光复中华,驱出日本!要求张学良将军回归抗日战场!”的怒吼、抗议一遍又一遍地震动着传入吉普车中胡宗南的耳际。他感到耳膜轰轰作响,随即是一阵尖利的长鸣。“**他娘那个大!”身着国民党将服的胡宗南生气地摇上挡风玻璃。 “冲过去!”胡宗南向开车的卫士班长吼道。 “司令,不可。万一车子被掀翻,这事情就闹大了。”坐在他身后的副官提醒他道。 胡宗南抬腕看了看表,朝从他车边通过的密匝匝的人群瞟了一眼,嘴里骂道: “妈那巴子,都10点了,重庆的毛人凤早已到了机场,还去接个屁!” “司令,毛先生到了机场,他一定在那儿等着,让我们去接他,这个特务头子的派头大得很呢!”他身后的副官说。 胡宗南对他的副官根本就不屑一顾。他望着前边潮水般涌来的游行队伍,焦躁起来。“他娘个大!干吼—阵,那日本人就不打中国了?还得靠国民党的军队!”绿色吉普车被游行的队伍淹没了。胡宗南掏出烟点燃,白色的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坐在车后排的女摄影记者感到不适,她一边咳嗽,一边不停地用手绢扇着朝她面前飘来的缕缕青烟。 胡宗南侧过头来,粗糙的脸皮上堆着笑:“李小姐,委屈你了,这是不得已的。”说完,他立即摇下了车的挡风玻璃。 震耳欲聋的声浪从车窗外猛扑进来。 胡宗南咬了咬牙:“开过去!” 驾车的侍卫官不得不启动车子,急促地鸣着喇叭。 从他车边过的几个扬着小旗的大学生,见车子强行从队伍中驶来,不得不挤到队伍的一边,车前的街道便露出了一条狭窄的缝,喇叭骤响,汽车缓慢地行进。 “这是胡宗南的车队。” 几个从车边通过的大学生中有人甩过来一句。 迅即数十名大学生朝他的吉普车围过来,竞相目睹胡司令的“风采”。 “你为什么不到前线抗日?”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开始质问。他的话音刚落,围着他的大学生齐声吼了起来。 胡宗南紧皱着眉头,按捺住心中的火气,朝这群围住他的学生脸上一扫,把头伸出车窗,用强硬的口吻对围住他车门边几个大学生说道:“我奉命执行军务,到前线部署抗战事宜。叫你们的游行队伍迅速让开一条路,不然,我将以军法处之!” 围在他车门边的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学生似乎是—个领头的,他立即挤到胡宗南车子的前边,面对着向他行进过来的游行队伍,大声四吼道: “闪开一条路,抗日的将士要去前线!” 他的双手不停地比划着。游行的队伍缓慢地挤向两边,让出了一条通道。 “快速通过。”胡宗南见通道已经让出,便对驾车的侍卫命令道。 侍卫汗流满面地驾着车,艰难地沿着狭窄的人群通道缓慢地向前开去。后面的四辆吉普紧紧尾随在后。 车窗外,人们挥动着小旗,唱着抗日歌曲,缓慢地向北拥去。 这段从胡宗南司令部到西安飞机场的路不到15华里,胡宗南和他随从却在这段路上足足行进了一个多小时,这使胡宗南感到气恼。显然,到机场迎接蒋介石的大特务头子毛人凤的时辰已经错过了。 五辆吉普车一溜烟驶入机场的南侧,嘎地一声停在草坪上。 身穿将服的胡宗南,披着黑面红里的风衣,走下车来。负责机场航务的张师长急忙迎上前来。 胡宗南的目光朝正举手向他行礼的张师长瞟了一眼,未等他敬礼的手放下,急忙问: “重庆的飞机到了吗?” 张师长立即挺直身子: “报告军座,刚才接到重庆方面的电话,从重庆飞往西安的专机因机场防务等方面的原因,变动了起飞时间,已改为10点50分起飞。” 胡宗南看了看表,这时才10点过20分,显然还有近半个小时,从重庆来的专机才能飞到西安,他原来担心来迟了,而现在却又来得早了。 这蒋介石是搞什么,一个堂堂的“委座”、“总裁”,连眼皮下的机场防务都搞不顺,他蒋介石有多大本事?胡宗南心里想。他一想到这里,自觉比蒋介石高明得多。于是脸上出现了不可一世的神情。 他站在机场跑道边,向机场四周望了望,见冷清的阳光下,机场四周已布满了警戒,导航台上的雷达铁塔,高高地耸立着。与他前往机场迎接毛人凤和他的副官、随从、还有新闻记者,都站在离他不远处,看着机场的跑道。跑道右侧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飞机,蓝白相间的国民党党徽喷涂在银白的机翼的尾部,飞机下边,有七八名穿着污渍服装的机械师正在忙碌着。显然,那架飞机出了故障。 “军座,请到导航台休息一会。”张师长恭请胡宗南。 胡宗南把目光从远处收回,他顿了顿说道:“好吧,看一看你的导航台。” 于是,胡宗南一行人便沿着草坪朝导航台下边的那幢楼房走去。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灰蒙蒙的天际隐隐约约传来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一会儿,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机场南边的山丘上空,一架灰黑的如麻雀般大的飞机飞过来了。飞机并未减慢速度,仍然向前冲去。掠过机场上空之后,在西安古城上空盘旋。 过了一会儿,飞机似乎减慢了速度,在西边的天际出现,身影比先前大得多了,发动机的巨大声响震动着机场。飞机掠过机场上空之后,发动机的巨大声响似乎消失。 当机场跑道北端上空出现发动机的巨大轰鸣时,—架银白色的飞机紧贴着跑道,开始着陆,沿跑道向前滑行,慢慢地驶入2号停机坪,停下了。 胡宗南带着他的随从急忙迎过去。 飞机已经停稳。机舱门打开了,舷梯车开了过来。 胡宗南和他的随从望着机舱门,女记者调好了相机的焦距,把镜头对着那儿,随时准备按动快门。 胡宗南在三年前同毛人凤见过面。在日本大举向华北进攻的时候,这个特务头子为何来到西安?他是否已掌握到日军向陕西一带进攻的情报,蒋介石派他来协助他部署防务?如果是这样,他认为应当慎重对待。蒋介石有那么多装备精良的嫡系部队,不调动到前线去抗日,为何要动用他培植的部队到前线去充当炮灰。这老谋深算的蒋介石如果有七算的话,那么他得以八算来对付他。 机舱门口,身穿银灰色西服,头戴棕色博士帽,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戴着雪白手套的毛人凤向迎接他的人群一扫,见胡宗南身披黑色风衣,穿着将服,身边仅有十来个随从,而没有仪仗队和军乐队,心里很不高兴。他扶着舷梯,夹着漆黑发亮的公文包走下了飞机。在他身后跟着两名戴墨镜的极其艳丽的摩登女郎,这便是他从十四K基地带来的两名色情特工江丽小姐和玛丽小姐。 胡宗南鄙夷的目光朝毛人凤身上一扫,礼节性地迈着僵硬步子走上前。 “欢迎你,毛先生。”胡宗南的陕西口音十分浓重。毛人凤伸出手,神情傲慢地握着胡宗南的手,两道犀利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粗糙的脸上,似乎要看穿胡宗南此时此境的心态。他发现,胡宗南浓眉下两眼闪射的光咄咄逼人。毛人凤急忙移开目光,脸上的皮肉松驰下来,随即出现几丝笑意。这特务头子挺会逢场作戏,此时,他显得和善而友好。 “胡司令,久未见面,你的威风仍不减当年。”毛人凤说。 “哪里,哪里,不及毛弟,不及毛弟。”胡宗南谦恭地说,满脸堆笑。 “现在你的人多、枪多,马步芳自然比不过你。如果‘朱毛’的队伍到你这儿,就撞到你的枪口上了。”毛人凤边往前走边说。 “这不在话下,我胡宗南的防务虽不算固若金汤。但只要他敢闯到这儿,包叫他有来无回。”胡宗南走在毛人凤的右侧。他在说这句话时,故意把“他”字加重了语气,言下之意,如果你毛人凤不怀好意的话,你毛人凤也同样在“他”之列。 毛人凤似乎听出了胡宗南的弦外音,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你老兄,真有你的……哈哈哈……” 胡宗南不明白毛人凤的笑是何意。他如同条件反射一样,受到这氛围的刺激也跟着“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五辆草绿色的吉普车驶出机场,尔后沿一条土路向胡宗南的公馆急速驶去,土路上卷起了滚滚风尘,慢慢地向道旁的草丛弥漫、飘散。 吉普车从胡宗南那幢被树荫覆盖的朱红色拱门鱼贯而入,停在水池的喷泉边。 毛人凤在玛丽和江丽小姐的陪同下,被胡宗南迎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内歇息。 胡宗南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木椅上,满脸堆笑地看着坐在软皮沙发上的毛人凤,欲言又止。 待到两名英俊的侍卫上茶后离去,胡宗南开口道: “毛先生,目前时局每况愈下,重庆的形势恐怕危急了。” “胡司令,据我所知,委座对抗日的问题将有重大举措,目前他正在酝酿中。基本方针仍然是‘攘外必先安内’。届时,他可腾出手来,调集兵力开展对日全线反击。胡司令何愁不能率兵抗日!” 毛人凤说完,吸了一口雪茄烟,喷吐出浓浓的烟雾。 委座这个打算也对。可依我看来,云贵川的军阀联合起来共同围剿赤匪,也就够了。区区赤匪够得上委座用50万大军?这不成了笑话!”胡宗南说。 “这话好讲,但实际上,云、贵、川的军阀同委座都有些离心离德,都怕损伤自己的实力”毛人凤说。 然而,这都是各地军阀共同的担心,因为蒋介石不拿钱装备部队,部队都是各地军阀自己养的,谁愿损伤自己的实力。他知道,坐在他客厅内的毛人凤是蒋介石的一条忠实的狗。不必同他理论这些,便在头脑中绕了一个弯儿,想弄清毛人凤西安之行的真实意图,便旁敲击侧地说道: “毛先生,我这司令部里可是没有奸细的啊,这用得着你大驾光临?” 毛人凤一听这话,大笑道: “胡司令,你一个堂堂的军长竟同我开起这种玩笑,你治军有方,在党国是久负盛名的。你司令部里的奸细还用得着我插手?” “你老兄真是……哈哈……” 胡宗南见毛人凤带来的两名女秘书也抿嘴笑了,他自觉窘迫,便不再说什么,仅和毛人凤在厅堂内说些琐碎的事儿以消磨等待盛宴的时光。 在一桌别开生面的丰盛的酒席之后,毛人凤附在胡宗南的耳边,极其机密地说道:“下午,我有特别机密向你传达。” 这在胡宗南预料之中,他并不觉得惊奇,仅点了点头。 下午时分,胡宗南把毛人凤带到大厅南侧一间屋内。这是胡宗南的一间高级会客室。胡宗南最初打算安排毛人凤到机要室谈,他怕这特务头子窃走他军中的机密,认为不妥,便把他带到了这儿。 毛人凤坐在沙发上,朝四周瞟了瞟,看着胡宗南,神情庄重拿出乌黑发亮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封信递到胡宗南手上。 “这是委座昨晚签发的一道绝密的指令,今日派我乘专机送来,估计这封信干系重大。”毛人凤说完,便坐在沙发上架着二郎腿,抽着他喜爱的雪茄烟,显得非常庄重。 胡宗南拿着这封蒋介石签发的绝密信,心情不免紧张起来。这蒋介石玩的什么把戏,是否真的要把他的部队调到抗日前线去为他的南京顶住?如果这样,他必须向蒋介石提出条件。于是他“唰”地一下撕开信封,取出信笺展开,摊在面前。他犀利的目光在这张洁白的信笺上一扫,见这是一封蒋介石用毛笔书写的手逾: 胡宗南兄: 日军进犯我中华,近日又派出一股军事间谍从山西窜入贵省,望调集部队务必将其奸灭之,其随身携带的一切物品,立即用飞机专程送到我的住地,任何人不得擅自开拆,否则军法从事, 严惩不贷,不得有误! 蒋中正 胡宗南从头到尾读完这道蒋介石的手谕,心中迷惑不解,既然日本军事间谍窜入陕西,我胡宗南加强防务,一旦发现,将其奸灭不就得了。 缴获的物品,我胡宗南当然不会动它,自然交到国防部处理。可为何要派专人用专机送交到蒋介石的住地?这些日军间谍究竟带的什么东西? “毛先生,你是党国的情报专家,这日军间谍究竟窃取了我们的什么资料?”胡宗南问。 毛人凤长吁了一口烟雾,他往玻璃烟缸内按灭烟蒂,欠了欠身子,音调平和地说: “据我所知,这帮日本特别部队携带有关于中国矿藏的地质资料和一些军事情报,大概至少有三十人左右。” 胡宗南思忖了一会儿问:“既然你们已经摸清了这些日本军事间谍的情况,为何你们基地的特别部队不出面展开反间谍,而由蒋委员长向我签发这道指令?” 胡宗南提出的问题,不无道理。可毛人凤心中是有数的。 前天晚上,蒋介石一道电话把毛人凤从十四K基地叫到了重庆。 在重庆国防部一间秘室内,蒋介石和他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谈话。 蒋介石以极其沉痛的心情告诉毛人凤,说由他派往东北公主岭执行由他亲自布置的一个反日间谍大行动的人员,在内蒙一带,遭到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已全部遇难。 毛人凤一听大吃一惊,这批被送到公主岭执行特殊使命的特别部队可是两个基地的精兵强将,为何遭此袭击?这意味着什么?显然表明了他苦心经营的高级特别部队基地经不住风浪。这个十四K基地头目此时并不为他三十名特工丧生而悲痛,更多考虑的是他如何在蒋介石面前自圆其说,推卸责任。他灵机一动,显出万分惋惜的神情说道:“委座;按照一般情况,被派去执行你的计划的特别部队是根本不可能出问题的,如果出现了差错,那就是这间谍内部出了反叛者。” 蒋介石一听,这个根本不知道情况的毛人凤居然相信了他编造的谎言。雪狼等一帮人全部活着,而且正在执行他的小蚕计划。他为了鲸吞这批珍宝,决定派胡宗南的部队将其全部干掉在陕西境内,而派毛人凤专程到陕西,向胡宗南送绝密信。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们基地的两名特工向日军出卖了情报,而在内蒙遭到日军的空袭。尔后,这两名卖国贼便带着日本特别部队从山西向陕西窜去。据阎锡山手下的一个姓梨的副官介绍,这股日本特别部队大约有三十人左右。因此,你这次去西安,交给胡宗南一封信,就说我蒋介石对此事极为关心,这关系着我们能否组织起大规模地反击日本侵略的问题,所缴获的全部物品及其文件资料一律全部原封不动地交到我的手中,不然,这些绝密资料泄露出去,不得了啊。”蒋介石说完,坐在沙发上,呷了一口矿泉水,掏出手绢,抹了抹嘴唇。他又看着毛人凤说: “我担心,你基地死去的十来个特别队员的后事处理恐怕不好办,这件事情你可以从优解决。下个月,我多拨十万元经费给你。” “谢谢委座关心。”毛人凤说。 “情况有些紧急,你明天就坐国防部的专机飞往西安,把我这封 信给胡宗南送去。” 毛人凤从蒋介石手中接过密信,放进公文包,离开了国防部。 当胡宗南提出,这应由他的特别部队开展反间谍时,他的心情有些紧张。这三十个特别队员的殉难,其中有两名特别队员反叛的情况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他点燃雪茄烟,神情严肃地说: “这是委座的指令。我很想派人组织反击,但委座却认为,必须给日本人—点颜色看看,用重兵围剿这三十余人的小股武装。” “毛弟,这事也难办。虽然人不多,总共只有三十来人,我一个连就可以解决。而问题是日本的间谍,光要想发现,就相当困难 。”胡宗南说。 “胡司令,你应当看到,这是委座对你的器重,他专门签发了这道手渝。”毛人凤说。 “哈!哈哈……这是委座对我的信任。—定完成!” 胡宗南觉得不便同毛人凤在这屋里多说,他想到了毛人凤带来的两名美妙的女郎,便对毛人凤说道:“走吧,你远道而来,我胡宗南还是给你接接风。今天下午,我为你组织了—场舞会,去乐一乐,把你那两位小姐也叫上?” 毛人凤阴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在胡宗南的陪同下,步入了音乐飘逸的舞池。一群妖艳的坦胸露臂的女人朝西装革履的毛人凤围过来。 胡宗南大腹便便地搂着玛丽小姐,淫荡的脸上堆满着笑。 舞厅内,灯光摇曳,一对对男女在轻歌曼舞…… 四十二 狐 峡口 迷魂阵 四十二狐 峡口 迷魂阵 雪狼带着三十余名特别部队趁着夜色安全地从偏关撤出,沿一条土路快速向南行进。 虽然偏关酒楼的枪声算不得什么,仅仅是一场虚惊。可雪狼却认为,这场虚惊的后面,隐藏着危险,一种真正的欲将他们置于死地的危险。他跟随这支转移着绝密资料的队伍在土路上默默地向前走着,不停地思考这一问题。 这些在偏关镇上作了短暂停留的特别部队,他们几乎都凭着自身的特殊技能而自得其乐,不同程度地领略了一番间断了二十余天的男女之间的那种欢愉。由于过度地纵欲,他们的元气受到了损伤,再加上徒步行走,使他们感到疲乏,虽然他们都经历过万般艰苦的训练,有很强的适应能力,终因体力不佳,而放慢了脚步。 黑鹰挪了挪背在背上的足有四十余斤重的皮囊袋,似乎觉得背上的东西有些沉重。他的两腿有些不大灵便,头上的汗珠也冒了出来。他非常希望能躺在一个地方美美地睡上一觉。然而在前边带队的贾剥皮和三步倒却一个劲向前,似乎没有半点歇息的意思。 黑鹰瞟了瞟走在他身边的雪狼,他希望在这支特别行动的队伍中最有威信的雪狼能作出休息一会的决定。然而他发现,雪狼披头散发,朦胧的月光下,他的脸紧绷着,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黑鹰便朝他靠过去,故意用背上的皮囊袋撞了撞他的身子。雪狼便用胳膊肘一挡,黑鹰跌倒在地上。 雪狼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心中纳闷,这黑鹰怎么啦?他怎么走路摇摇晃晃? “你病啦?”雪狼问。 “没什么,我太疲倦了,真想倒在地上躺一会。”黑鹰说。 “你想得好简单。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加快脚步一气走上百十里地,然后再改变行进的方向,不然得遇上危险。”雪狼说。 黑鹰急忙问:“什么危险?” 雪狼说:“你知道在偏关开枪的人是谁?” 黑鹰说:“那人估计是偏关的一帮土匪。” “他们手中怎么会有美国进口的驳壳枪?”雪狼问。 黑鹰说:“只要有钱,什么枪都可以搞到。” “你老兄差矣,这美国进口的驳壳枪,在党国的军队中,估计团长以上的官才配备有,除此而外,就是像我们这些搞间谍特别部队的人才可能有这枪。估计那开枪人,就是追踪我们的特务。”雪狼说。 黑鹰猛然一怔,小蚕计划是蒋介石亲自签发的绝密行动,必须特别保卫。自然,就会有人跟踪。有人跟踪,就有争斗搏杀。这是一个特工应具备的起码常识。怎么当晚同两个水性扬花的女人一阵狂浪之后,连这些基本的东西都搞忘了呢!他自觉惭愧,便运足气力,调理了一下筋骨,很快便精神抖擞起来,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此时,月亮已从西边落下去了。 灰白的土路越来越模糊。 雪狼掏出怀表,发着莹光的指针指向5点,天已快亮了。雪狼加快脚步。赶到队伍的前边去了。 一会儿,行进的队伍近乎一阵小跑,尔后便顺—条羊肠小道钻进了峡谷。 当东方出现一丝亮光时,这支转移绝密资料的队伍便在峡谷的隘口上歇息。 在隘口西侧如同地层断裂而形成的陡坡高处,两条头缠白毛巾、身穿对襟布褂、腰间系着红色布带、吊着烟荷包的汉子,猛然间发现隘口北侧的什么。急忙趴下身子,居高临下地观察着…… 尔后,神情紧张地紧贴着土坡,用手撑着身子慢慢往下移动。当他俩认为对方的目力根本不可能顾及到这儿时,才站起来,跳过沟涧,没命地往北侧那片银杏林奔去。 两匹枣红色的大马被套在树上,周围的青草已被吃光,旁边有葱嫩的青草却又不能顾及,只好在那儿转着圈儿。大马显得很不耐烦很不自在,便不停地扬起前蹄嘶鸣。 两条汉子急匆匆地跑进银杏林,解开缰绳,跨上马,走出这片杏林之后,沿一条土路向南狂奔。 骑马跑在前边的汉子叫蒋小三,紧跟在后面是郭兴银。他俩是胡宗南七师3团侦察连的上等侦察兵,担负府谷至吴堡的山西和陕西交界地段对“日军间谍”的侦察任务。 当郭兴银和蒋小三在距黄河十余华里的隘口西侧高坡,发现北侧土路边,有近三十余人在那儿歇息,他们的旁边放着皮囊货袋,他们根据胡宗南军部报告的日军间谍的人数和特征判定,北侧土路边的那三十来人就是日本特别部队。 他们的侦察连从榆林驻地出发时,胡宗南的七师师长赵飞龙专程赶到他们团部,在壮行的酒宴上,赵飞龙师长端着酒杯说:“各位弟兄,尔等执行的侦察日军间谍的任务,是蒋委员长签发的绝密令。据胡宗南军座透露,此举关系着组织对日反攻的成败。因此,你们担负的是特殊的使命。如果你们侦察到了这股日本间谍的行踪,我将重赏你们每人五十个光洋!对发现者连升三级!如果你们将其击毙,不说你们团长,就是我这师长也要高升。” 他声音略带嘶哑,但非常洪亮。他继续说道: “各位弟兄,你们立功受奖、晋级升官的机会来了,望你们在吴堡至府谷一带防区内,建立奇功!来,干一杯!” 八十余名兵士,连同团长、营长等近百人举起了手中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尔后便是团长、营长为这侦察连的兵士一一赐酒壮行…… 两匹马一前一后“的的嗒嗒”地沿土路向前狂奔,越过土沟,穿过峡谷,钻进青纱帐后,向这支侦察“日军特别部队”的连部——代号为413高地疾驰。 “这支日军特别部队是我和蒋小三发现的。按照师长的旨意,我可连升三级,我这中士侦察兵就可荣升到中尉,也就是现在的连长徐毅这么大个官了。”郭兴银骑在马背上,一阵亢奋,他恨不得马上赶到连部,向徐连长禀报他的这一重大发现。他被提升为中尉军官,这将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啊! 郭兴银紧勒着马的缰绳,枣红色的大马在土路上狂奔,道旁的山影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耳边的风“呼呼”作响。 突然,前方的土路旁闪烁着一团火光,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袭的剧烈爆炸,尘土即刻从地上冲出,巨大的呈扇形散开的泥土中夹杂着榆树的丫枝喷射到空中。 有情况!郭兴银急忙勒住马的缰绳,枣红马窜起前蹄一声嘶鸣。他在这急剧晃动的瞬间,仰头看天,见一架日本的飞机正朝他俯冲过来,随即在他的身后一阵“嗖嗖嗖”的点射。 郭兴银急忙策马钻进路边树丛,在一阵狂躁的令山林震抖的飞机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中,日机张开巨大的翅膀从他头上压了过来,随即是机翼下的机关炮的连续扫射。 郭兴银闪身下马,躲在一块巨石旁边,怒视着那有太阳旗标志的日本飞机。 日本的飞机在这儿一阵俯冲扫射、低空盘旋后,向北飞去。 受惊的枣红马窜进丛林深处,郭兴银的小腿已被弹片划伤,幸好未伤着筋骨,他打着口哨,一瘸一跛地寻找着马。 枪炮声停了,山地一片宁静。银杏林中的枣红马一听见熟悉的口哨声,急忙侧过头来,在一声长啸之后,朝受伤的郭兴银走去。 郭兴银撕下身上的布条,包扎好伤口,艰难地跨上马,走出了丛林,来到土路上。蒋小三已倒在血泊中,不远处,那匹棕色马的胸腹已被枪弹射穿,乌红的鲜血正向外流淌,坑凹内溢满了血。蒋小三的头颅被枪弹击穿,其状惨不忍睹。郭兴银怒视着着蓝天,清冷的阳光下,天边仅飘浮着几朵白云,四周死一般地沉寂。 “驾!”郭兴银猛地一把勒紧缰绳,枣红马扬起前蹄,跨过同伴的尸体,昂着头沿土路朝前冲去。 高大的枣红马穿过峡峪,跨过一片高梁地之后,便消失在青纱帐中。 担负侦察“日军间谍”的胡宗南七师3团侦察连连长徐毅,正蜷缩在青纱帐内一顶草绿色的帐篷里和几个排长打着长牌。 突然,青纱帐内传来一声马的嘶叫。徐毅立即放下手中的牌,估计去峡谷一带侦察的两个侦察兵已回来,他急忙钻出帐篷。 青纱帐内一阵“哗哗叭叭”的声响之后,郭兴银已骑马来到帐篷边。郭兴银跳下马走到连长身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他在峡口一带的重要发现报告了一遍。 徐毅猛然一怔:“什么?你看清楚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共有三十来个人。”郭兴银回答道。 徐毅立即兴奋起来,侦察到“日军间谍”的行踪这是要连升三级官的。这“日军间谍”居然被他的中士侦察兵逮住了踪影。 “你是什么时间发现的?”连长徐毅问。 “今天早上天刚亮。”郭兴银答。 “这儿距那儿有多远?”连长徐毅问。 “没有多远,估计不到十五里地。”郭兴银答。 “为什么已到半晌午了,你才赶回来报告?”徐毅问。 “在路上遭到日军轰炸。”郭兴银说完,撩起了裤管,把受伤的腿指给陈连长看。 陈连长看了看伤、他确信无疑,因为半个时辰前,他在青纱账里看到了那架日本飞机。 “蒋小三呢?”陈连长问。 “他被炸死在路上,连马也被打死了。”郭兴银说到这儿,他心里非常悲痛。 “妈妈的!**他日本鬼子娘个大。地面有军事间谍搜集情报。天上用飞机作掩护,老子非把这帮王八蛋歼灭不可!”徐毅愤怒地嚷道。 他打算立即组织兵力对日军间谍进行阻击。 “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你们都出来!”徐毅站在帐篷外大声喊。 三个排长放下手中的牌,提着带套的手枪走出帐篷,站在他面前。 “老子们不想立头功,只想跟那日本鬼子干一仗,管他日本特务不特务,只要是日本鬼子,就打!” 未等徐毅把话说完,一排长急忙说:“连长,这可是日本特务,应想些办法,不然,连影子都逮不上。” 徐毅不愧是侦察连长,他的脑筋转得快,认为一排长的话是对的。于是他问:“你们有啥高招?” 二排长说:“事不宜迟,我们得迅速朝峡口那边追去。” 一排长说:“峡口距黄河只有四五华里,估计,日军间谍可能要过黄河,往西安方向窜去。” 徐毅紧张地思索着,他认为,既然日军间谍在峡口一带出现,他们必定要渡过黄河。那么,就应当兵分三路,一路人马往峡口一带追击,咬住日军间谍的尾巴;另一路人马渡过黄河,在黄河以西开展侦察;再一路人马作机动,随连部迁往沙家店。 部署之后,他决定带一排的侦察兵亲自朝发现日军的峡口追击。 一会儿,三路人马撤出这代号为413高地的青纱帐,沿黄河从南向北形成三面夹击的侦察态势。 徐毅带着 一排二十余名侦察兵,骑着战马—溜烟跑出青纱帐,翻进山坳之后,钻进一条狭长的山沟,向峡口飞奔。 当他们到达峡口之后,便占据了峡口两边的有利地形。 徐毅举起望远镜朝峡口下边望去,见峡口下边没有一个人影,荒凉的土路上没有一丝儿动静,灰白的土路蜿蜒向黄河边延伸。 日军特别部队在哪儿?徐毅又举起望远镜,朝四周了望,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难道他们会飞!”徐毅放下望远镜。他打算带兵沿土路朝黄河边追击。 于是,十余匹战马又一溜烟地沿土路向黄河边一阵狂奔,不一会儿,便在西边的山垭上消失了。 早晨,当东方的天际边出现蒙蒙光亮时,雪狼便带着这支执行小蚕绝密计划的全部人马到达了峡口。 连夜一百五十余华里的急行军,他和他的特别部队感到有些疲劳。 那个被称为专家的林恒再也走不动了。朱仁堂担心这位为小蚕藏匿稀世珍宝立下汗马功劳的古文物专家累死在途中,便向雪狼建议停下歇息。雪狼见这儿离黄河岸边不远,便叫队伍停下,作短暂的停留。佯装叫化子的三步倒和猩猩便继续朝前赶路,侦察前面的动静。 一会儿,峡谷东边山垭上传来一阵“嗡嗡嗡”的震响,这是飞机发动机的声音。 “飞机来了!”雪狼一声大吼,特别部队们迅即从身上扯出一块涂抹成泥土颜色的布毯,迅即盖住绝密资料和身体,只露出眼睛观察着天上和周围的动静。 飞机发动机的巨大声响震动着山谷,一会儿,一架日军的飞机从山垭上飞过来了。日机狂吼着,张大机翼在山谷中缓慢地穿行,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便冲出隘口向南飞去。 这就是日本跟踪小蚕行动的侦察机!雪狼作出了判定。 他打算立即组织兵力对日军间谍进行阻击。这就是日本跟踪小蚕行动的侦察机!看来,必须在渡过黄河之后,重新选择行动路线,只有在大山和丛林中穿行才最为安全可靠。如果乘车行进,必然遭到全军覆没。可眼下已到达黄河岸边,怎样才能渡过黄河,这是目前急需解决的问题。 雪狼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贾剥皮身边,他在同贾剥皮一阵耳语之后,把朱仁堂叫到了一个土堡的旁边。 “朱将军,渡过黄河之后,得改变行动路线,应当迂回前进,而不能直线行进,只要翻过秦岭,进入蜀中之后,就可完全摆脱日军间谍的追击。” 未等雪狼把话说完,朱仁堂说:“雪狼先生,行进路线问题,只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你可作些调整。无论遇到多大的艰难,都得把这蒋委员长的绝密资料安全地运达目的地。就是路上再艰难,充其量不过半年而已。” “到现在,我们仅用了半个多月时间,就从东北走到这儿,估计不到三个月我们就能走出困境!”雪狼坚定地说。 “这也是,我想,我们到达陕西之后,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整一段时间。”朱仁堂说。 “不,陕西境内是不大安全的,刚才你不是看见了日本人的飞机了吗?只有到达秦岭之后,在秦岭上才能找休整地点,除此而外都是危险的。”雪狼说。 朱仁堂沉默。他之所以提出休整,他是想重新估价小蚕计划的得失,根据以雪狼为首的特别部队的行动速度、作战能力,尤其是他的高超智能,推测能否达到预期的结果,准确地说,如果雪狼等特工智勇过人,这批珍宝可能就会被他控制住,进而被他占有。 他不得不考虑到用一段休整的时间来调整他的部署。 雪狼从刚才出现日机的情况分析,这儿不会安全,不会有多长宁静的时辰,如果他们继续呆在这儿,将会有一场血战。因为他和那些基地的特别部队转移的这批绝密资料,对于党国极其重要,也许关系着抗日战争的胜败。 他似乎已窥测到一个时辰之后这儿将会出现些什么,于是他纵身跃上隘口的高处,举目远眺,见隘口以西的天边灰白的色调很浓、很厚,显然那儿就是黄河,水雾已弥漫到天空。必须立即赶到那儿,观察岸边的动静,以选择适当时机渡过黄河。 他向贾剥皮打了个手势。贾剥皮走到雪狼身边,二人一阵耳语,于是一套行动方案立即形成。 由黑鹰带着一路人沿隘口东侧绕到黄河岸边;雪狼带一路人同朱仁堂沿小路从正面奔赴黄河边;贾剥皮带一路人从隘口向北,尔后到达黄河西岸。 事不宜迟,雪狼一声令下,三路人马立即旋风般地离开这隘口,他们三三两两地,似聚似散,零零星星地沿各自的行进路线向黄河岸边走去。 贾剥皮头缠白色毛巾,穿着黑色对襟大褂,手拿一根树枝,赶着从峡口榆树林中偷来的毛驴,驮着由猩猩携带的精良武器和一些通讯装备器材,缓慢向前走着。金刚、猩猩,用一根树棒挑着两条发黑的兽皮口袋,光着脊梁,脚穿草鞋,行进在零散的队伍中间。 胡彪扛着一只皮囊,肩上挂着一只蓝布草药袋,缓缓地向西行走。走在最后的是神父,他身穿青布长衫,脚上套着布鞋,一双白布长袜,扎着裤管,光着头皮,俨然一个三十出头的天主修道士的模样;他肩上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只微型冲锋枪,腰间别着两只驳壳枪,在后面押阵。 这土路上零星的行人,似乎像这一带的庄户人,缓慢地向黄河边移动,过黄河去陕西境内赶集。可他们相互间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前后相距不过百步开外。 当走在后面担负警戒的神父,沿土路翻过一个山坳时,他猛然间发现山坳下边的土路尘土飞扬,有十余人骑着马朝山坳上追来。 神父急忙闪身躲在路边,选择好一个地形观察着这支人马的动静。他发现,这是一些骑兵,他们的肩上都挎着枪,从他们的服装判定,这是国民党部队的骑兵。 神父松了一口气,既是国民党的骑兵,他们不敢干预这蒋介石秘签的绝密的小蚕计划。但由于他们转移的是党国的最高机密资料,况弄不清这支骑兵的意图,万一……神父想到这儿,便扭动了腋下的微形报警按钮。 贾剥皮一听腋下的微形报警器“嘀嘀”作响,立即扭头向后一扫,见胡彪已纵身跳进银杏林内,后面己看不到人,他的特别部队们已全部隐藏起来。 贾剥皮也牵着毛驴钻进了树丛。 追击“日本间谍”胡宗南七师3团侦察连长徐毅,带着一排的兵士骑马在峡口没有发现情况之后,便沿土路向黄河边追去。 他们翻过这山坳之后,见土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便放慢了速度。 隐藏在树丛中的贾剥皮,透过枝叶缝,发现是胡宗南的一支骑兵,何不将其歼灭,穿着这服装通过陕西境内。 “干掉它!”贾剥皮一咬牙,把枪口从枝叶缝中伸出,缺口和准星瞄准了骑马走在前面的徐毅。 “叭”地一声枪声,徐毅立即栽下马来。 紧接着,后面的两个骑兵来不及端枪就被击倒在地。 行进在中间的两名侦察兵士,瞬间明白过来,急忙端起腰间的冲锋枪,未等扣动扳机,就被贾剥皮手中的双枪击倒在地。 胡彪见前面已响起了清脆的枪声,知是贾剥皮在开枪射击,迅速举枪,将掉头逃窜的三名骑兵击下马来。 队尾的神父手中的冲锋枪响了,有四匹马在惊慌中被击倒在地,四名骑兵当即丧生。 急促的枪声在山坳上一阵骤响,很快便又停息下来。 受惊的战马开始逃窜,贾剥皮一跃而起,飞身骑上一匹棕色马。他大吼一声:“快逮马!” 跟随贾剥皮一路的七八名高级特别队员,急忙向扬起前蹄正打算奔逃的战马扑去。 神父折叠好微型冲锋枪,装进布袋,挎上肩,向一匹黑色大马追击。 他纵身跃起,飞身落在马鞍上,那匹马开始狂奔乱跳,然而,它的缰绳却被神父紧紧勒住。马被驯服了。 贾剥皮牵着三匹战马,把缰绳拴在树上,弯腰剥下徐毅的服装,穿在自己身上…… 十分钟后,贾剥皮、神父、胡彪等高级特别队员全部换上侦察兵的服装,把绝密资料和一大批装备器材套上马鞍,骑着马,洋洋得意地向黄河岸边走去。 峡谷内,“的的嗒嗒”的二十余匹战马卷起阵阵尘土,一溜烟,冲出了狭长的山沟。 贾剥皮牵着马,站在山垭上,见宽约数百米的黄河卷起黄浪,怒吼奔腾,咆哮不己。 这就是黄河!贾剥皮心中一阵战栗。 他扭头看了看已经下马,牵着马正看着黄河的特别部队,见他们的脸神疑重,显然没有信心从这儿泅渡过河。 应当说,这条路已通到了黄河边,黄河岸边必然有船。贾剥皮便仔细地观察着脚下的土路,这条土路往河边延伸。 他发现了,在江边一低洼处的平静水面上漂着三只皮筏,有几个人影在皮筏周围晃动。 啊,那就是渡口!贾剥皮把手一挥:“下边有渡口,就从那儿过去!” 于是贾剥皮带着特别部队,牵着马沿着这羊肠小道,缓缓地下到河边,往那停泊着皮筏子的渡口走去。 正在冰凉水中摆着皮筏的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见一队骑兵向他走来,便装着没看见,仍用铁丝捆扎着气鼓囊囊的皮筏。 贾剥皮把手中的缰绳递给身后的神父,朝那老头走过去。“喂,老乡,我们打这儿过河去?”贾剥皮向摆渡的老头招呼道。 老头扭过脸来,看了看他,又把目光收回,忙着他手中的活。过了一会儿。才甩过来一句:“老总,今天的水浪大,我的皮筏子撑不过去。” 风浪声中。贾剥皮隐约听懂了这老乡的话。 贾剥皮看着站在水中绑皮筏的老头,心想,如果风浪很大,他为什么要把皮筏拖下水?显然是他在作渡河前的准备。 看来,马是不能带过河去的,这小小的三只皮筏仅够载他和他的特别部队。 于是,他站在岸上大声喊道:“老乡,你把我们撑过河去,我们每人赏你五个光洋。” 老人扭过脸来,愁眉苦脸说:“老总,我说今天过不了河,你却不信,这样大的风浪,撑皮筏子过去,岂不送死!” “你上来,我们有话同你商量。” 神父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焦急,他向老头吼道。 老头见这队兵士有人发了火,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从水中摸索着走到贾剥皮身边。 贾剥皮此时才看清,这撑皮筏的人的胡须已经花白,额头的皱纹很深,看样子年岁很大了。 他掏出烟递给那老头一支,老头摆了摆手:“俺不会。” 贾剥皮把烟叼在嘴上,由于岸边风浪很大,他连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燃,猛吸了一口,吐出了一股浓浓的烟雾说: “老乡,只我们七八个人,连同东西过去。这我们不会亏你,我们每人给你五个光洋的渡河费,你看怎么样?”贾剥皮耐心地对老头说。 老头苦笑着说: “老总,不是这个意思,钱的多少无所谓,我生长在这岸边,撑了几十年的皮筏子。今天这黄河的水开始涨了,水也特别冰凉,这种水性,皮筏子难以过去。” “我们的军务在身,总不能耽误我们的时辰?”贾剥皮想发火。 “老总,你们如果真的要想过河去,只有从这儿往上游到响水滩,那一带的水浅,你们的马也可以从那儿游过去。”老头说。 “从这到响水滩有多远?”贾剥皮问。 “没有多远,顶多只三十里地。” 真糟糕!绕道三十里地,然后涉水。如果水深,或者是把转移的资料掉在河中咋办? 贾剥皮想了一会儿,觉得那儿不便,还是想办法乘三只皮 筏子过去。就凭这老头的几十年的经验,估计渡过河是没有什么问题。于是他改变了语气说: “老头,过得去,还是过不去,就全靠你了。如果今天你不撑我们过去,你也只会死在这河边。” “没有什么商量,我们必须渡河!”神父说。 看来遇上了这伙人,只得豁出命来了。老头想了一会儿说:“那好吧,我可是六十来岁的年纪了,既然你们不怕,我也没什么。不过,你们上皮筏之后,得配合。” 这老头似乎豁出命来了,他生气地爬上岸,从一个窝棚里抱出了七八只划皮筏子的桨,哗啦一声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大声嚷道: “长锁、根贵,把皮筏子推过来!” 光着脊梁的两个年轻的后生把皮筏推到岸边。 “上皮筏的人一人一支桨,大家要齐心协力。”老头说完,用皮绳连着皮筏,他要把三只皮筏拴在一起,以增加浮力,防止被浪冲翻。 “把马留在这儿,带东西上船!”贾剥皮向他的特别部队命令道。 七八名特别部队把马背上的东西搬上了皮筏,然后在老头的指点下依次坐好。 胡彪手中牵着一匹战马的缰绳,坐在皮筏的后边。 特别部队们手中的桨在老头的指挥下开始一齐划动,皮筏子离开了岸边,缓缓地向河中划去。 听见扑通扑通一阵响,贾剥皮向后一看,那十余匹马跳进水中跟着皮筏子游了过来。 原来,胡彪手中的那匹马是被打死的排长的战马,后面二十余匹马见领头的马已经下水,便也跟着跳进了黄河,在后面游着。 皮筏子划到河心时,便开始剧烈颤动,老头刚毅地指挥着,一会儿便慢慢地向右斜着,斜着…… 在水中飘荡的皮筏,离对岸越来越近了…… 四十三 小蚕急报 风声鹤呖 四十三小蚕急报风声鹤呖 奉雪狼之命,猩猩和三步倒在黄河东侧距岸边约十五华里的峡口小山坳稍事休息之后,沿婉蜒的黄色土路向黄河岸边走去。 他俩从绝密的小蚕计划实施以来,就一直担当“先遣”和“向导”,更为准确地说像是一具排雷扫描的探测器。 三步倒黝黑的脸上粘附着尘土,额头上沁倘着汗珠,眉毛已被汗水浸湿,眼眶内不时有苦涩的感觉。他轻快地迈动着那两条短腿,为了跟上猩猩,他近乎跳跃地行走。 从征战长白山白鹤岭以来,他几乎天天就这样走着,他作为十四K基地的一名神奇的编外特别队员,希望以他超人的毅力和过人的本事以及那奇特的矮小的身材和长相能在近代间谍史册上留下些什么。 他出生在崂山附近一间类似窝棚的农舍内。五岁时,父母见他身材奇特般地矮小,与另几名高大、健美的哥哥姐姐比起来,显得特别丑陋,鼻大、嘴厚、大脑袋、小身子、短腿杆,这令他的母亲时常伤心落泪。这个生命本不该来到人世,既然已来到了人世,就意味着他只能动物般地生存,而不能享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他前面的路是被人凌辱的白眼与讥讽、嘲笑…… 他满五岁,仍然没有一丝儿变化,除牙齿开始换牙之外,就是腿杆长了些肌肉,身材一点没见长高。可他爬跳行走如常,天天一丝不挂地在屋中搬弄着板凳当马骑,见了母亲便张开厚实的嘴唇嘿嘿地笑着。他从不哭叫,就是他爸爸粗大的巴掌重重地落在他的屁股上,印出五根乌红的指印时,他只睁圆眼盯着发怒的父亲。 这个怪儿的命太薄了,他的母亲含着泪牵着他去了崂山。 在金碧辉煌的寺庙里,他的母亲带着他在观世音菩萨面前跪拜之后,尔后又牵着他走出殿堂,来到一尊石狮旁边。 “看,那狮子多好看啊,这是他的身子,那是他的牙齿。”母亲指着石狮对他说。 小三步倒似乎从未见过这张开大嘴、吐着长舌的石狮,感到有些害怕。可有母亲在身边,便大起胆子,用指头触摸了一下狮子的粗大的脚趾,见狮子并没有动弹一下,便拣起一块小石头朝狮子的头砸去。不偏不倚,小石头却飞进了狮子的口中。小三步倒怕狮子发怒,便后退几步,睁园眼睛看着狮子。狮子依然是那副神态,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 小三步倒觉得庞然大物并不可怕,于是他想朝那石狮的头上爬去,要把手伸进狮子的嘴里摸一摸他的牙齿。小三步倒吃力地往石狮身上爬,经过几次努力,他的手终于摸到石狮的牙齿,便高兴地“嘿嘿嘿”笑了起来,他摇头晃脑,得意忘形地叫着他的妈妈。就在这时,他的腿一松,眼前一黑。跌在地上,“哇哇哇”地哭喊起来……然而他的母亲却含泪地离开了寺庙,下山走了。 小三步倒自然找不到回家的路……就这样,他被他的母亲遗弃给了寺庙。这是人生的不幸!然而,这却是他成为一名武林高手的契机。 崂山道长以慈悲为怀,收留了这个畸形的生命。小三步倒在暮鼓晨钟声中,沐浴着武林七彩流光、刀光剑影,使他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境地。 道长见小三步倒奇特的矮小,认为他要立足武林,必练就足下奇功。于是他从七岁起,就被强迫绕寺庙跑五圈,尔后又增至十圈、二十圈……他的腿杆肿了又红。红了又肿,到十五岁时,就可日行一百五十余里。这超强的训练,使小三步倒练就了脚下的超常的功夫,形成了他奇特的奔跑、跳跃步态…… 十年后,他入选十四K基地,成为了国民党军统的一名高级特工。 三步倒这次未带绝密资料,仅肩挎着一只蓝色布袋,里面装着几块从偏关的一家店中买来的干牛肉,还有他最喜爱的崂山道士送给他的二只铜奔马。他不喜欢腰间别一支驳壳枪,认为那样反而碍事,不如他手上锋利的飞轮。当他和猩猩一前一后地沿土路刚翻上一座山垭时,他感触到这空气湿润了许多,显然已接近黄河岸了。 “猩猩,你脚下功夫如何?”三步倒走在猩猩的身后,看着他迈步时,小腿有些晃动,问道。 “我脚下的功夫是不及你,但可对付二十名武夫。” “你老弟是否在偏关抖空了腿,二十几天未见女人就恨不得全吞了。”三步倒从他的步态分析,猩猩在那儿过了一个销魂之夜。 “小矮子,我对付女人有一套绝招,没有想到,那晚一摸进那妞的房间。就拴不住马了。”猩猩说。 “那妞是不是清水货?”三步倒问。 “他妈那鬼,那晚我连窜了三家,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娘们,心里痒了起来。当走到西边,飞身上墙,透过有光亮的墙壁,看见—个女人光着身子正同一个男子在屋中调情。推开门进去,—抬腿,那男的脑袋就破了。那娘们还未叫出声来,就被我按在地上……”猩猩说到这儿,便来了精神。 “那晚上,我没有闻到女人的味,钻了四个院子,见都是***,刚走到街上,就听见了枪响。” 三步倒边走边说。 当他俩翻过这山垭时,便看见了黄河,那黄色的水流,连接着天际。 “这黄河好大啊!”三步倒把目光收回,朝山垭上看了看,见光秃秃的山兀立,似乎站在左侧的山顶上,可窥见这一带黄河的全貌。 “猩猩,到这山顶上去看看。” 三步倒说。 猩猩朝左侧望了望,要爬上那山顶得费不少气力。他说道:“算了,就在这儿。” “你老兄,忘啦?这蒋委员长的绝密计划,就靠我俩在前边侦察,如果有所疏忽,那么,后边的行进队伍必然受挫。” 三步倒说。 猩猩警觉起来,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见这儿下面是黄河,背后是山,如果发生意外,后果不堪想象。 “那好!”猩猩说完,就朝山顶上爬去。 猩猩、三步倒二人爬上山顶,果然见这儿是一个得天独厚的观测点,峡口那边的土路蜿蜒过来,黄河两岸一览无余。 黄河奔腾咆哮,东方的太阳斜射过来,江边略显平静地闪着粼粼波光。 偌大的黄河,渡口在哪儿?渡河的船又在哪儿? 猩猩站在山顶上,俯瞰着山下的黄河。当他的目光从山下沿弯弯曲曲的河岸向南延伸时,他发现,紧靠山岩的江边路上,有一支马队奔了过来。 “三步倒,你看!”猩猩用手指着山岩边那支隐约的人马。 三步倒手搭凉棚,沿猩猩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队人马如波浪般地行进在高低不平的山岩边。这队人马的运动速度很快,近乎在坑洼不平的河边狂奔。 “这是一支骑兵!”三步倒说。 猩猩仔细地看着这支蠕动的人马,觉得奇怪,心中思索着,骑兵为什么出现在黄河岸边?他不得而知。从他们行进的速度判定,估计他们向前追击着什么。 “猩猩,那是哪儿的部队?”三步倒问。 “我看这是胡宗南的骑兵。”猩猩说。 “不是日本人吧?”三步倒问。 “不像。”猩猩答。 显然,这是一支国民党的部队,他俩认为,这对他们执行蒋介石亲自签发的小蚕绝密计划不会有什么危险,况这队骑兵已由南向北沿江边朝前奔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从峡口通往黄河边的土路上,出现了隐隐约约的三三两两的人影。 “他们来了!”猩猩高兴地说。 “这路上没有什么问题,何必那样慢腾腾地。”三步倒见转移着绝密资料的特别部队的行进速度缓慢,而且是长麻掉线地走着,他埋怨起来。 “你老弟不懂,这关系着党国的核心机密。岂能掉以轻心,万一遇上日本鬼子的飞机不就完了!”猩猩说。 这支三三两两的队伍,正是贾剥皮带领的转运绝密资料的特别部队。当他们转过一个山垭时,他们的身影被一馒头似的山遮挡住了。 就在这时,后面山垭下边过来一路骑兵,飞也似地朝山垭这边追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猩猩,快看!”三步倒焦急地说。 猩猩定睛一看,这儿又出现了一股骑兵。 “这不像是日本人,用不着担心。”猩猩说。 三步倒紧张的心略为松弛了一下。一会儿,这支骑兵便又转过山垭,山挡住了他们的行踪。 突然,一阵激烈的枪声骤然响起,猩猩、三步倒即刻紧张起来。然而急促的枪声之后,却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一会儿,一队人马从那馒头似的山遮挡着的土路上奔了过来。他们都穿着黄色的军装,马背上驮着黑乎乎的包裹。 “啊!原来是这样!”三步倒发现了,那骑在前边、穿着军服的是贾剥皮,身后的七八匹马上是胡彪、神父等特别队员,被转移的绝密资料就驮在马背上。 “猩猩,贾剥皮这一着高!”三步倒说。 “骑兵倒是给干掉了,往后走就有麻烦。”猩猩说。 “怕什么?我们是执行的小蚕绝密计划,只要不是日本人,就没有什么麻烦。”三步倒说。 猩猩不做声,他站在山上,望着峡口通往黄河的土路,等待雪狼带着大队人马顺利地从这条路上通过,渡过黄河。 三步倒见贾剥皮已劫获了一批马匹,带着七八名特别部队骑着马,缓慢地顺着山坡向黄河岸边走去,便对猩猩说: “走,我们跟着贾剥皮一路渡河。” “别急,雪狼他们还未过来。如果他们遇到不测,我们还可在这山上,居高临下地解决些问题。如果这一带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我俩就同雪狼一道渡过黄河。”猩猩说。 三步倒心想,这也是,何必性急呢。 于是,他坐在身边的一块大石上,警惕地看着下边的黄河岸。 贾剥皮已带人马走到岸边,同撑皮筏的人商量了好一阵后,带着特别部队上了皮筏。三只皮筏慢慢地向河中划去,二十多匹马便跟在皮筏的后边向河的对岸游去。 皮筏被黄河水流冲出好远,像三只黑点顺流飘出了近五华里之后,才慢慢地斜向对岸靠近。 一个时辰之后,贾剥皮便带着人牵着马爬上西岸的河滩,尔后便消失了。 可三只皮筏却未撑过来,三步倒有些着急。如果雪狼带人过来,又怎样渡河?于是他的目光便在黄河的东岸细细地搜寻着,希望能发现渡河的皮筏,或者船。然而黄河的东岸却没有任何船只,三步倒感到茫然。 冷冷的太阳当头照着,己到中午时分,峡口通往黄河岸的土路上仍然没有出现一个人影。莫非雪狼已带人改变了方向? “猩猩,我估计雪狼已带人从另一条路赶到了黄河边,不然,怎么在这儿等了半天不见人过来。” “我估计有这种可能。”猩猩说。 “走,我们渡过黄河再说。” 于是,二人摸索着从陡峭的羊肠小路下到黄河边。 猩猩在江边一窝棚内找来三条羊皮口袋,他从小在黄河边长大,自然知道黄河的水性。他用嘴把羊皮袋吹胀,尔后拴牢,连在一起,放入河中,二人便扑在羊皮口袋上向河的对岸游去…… 夜幕笼罩下的黄河两岸,一片荒凉,河水无休止地咆哮,发出“哗哗哗”的声响,空气中夹带浓烈的泥土味,四周一片漆黑,天幕上看不到一颗星。 贾剥皮、雪狼、黑鹰以及三步倒带着西进的小蚕计划的特别部队会聚在黄河西岸人迹罕至的红柳林内。 林恒见全部人马已到,便打着手电检查着转移到这儿的全部“绝密资料”。这位曾在故宫内呕心沥血研究过文物珍宝珍藏方法的专家,见皮口袋内虽然灌满了水,可那二十一只木箱没有任何破损,证明他对这些稀世珍宝的包装经历住了几千里征程的考验。望着漆黑的夜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弥漫着潮湿泥土味的空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仁堂见林恒在那儿久久地站着,疑是这批珍宝进了水,便朝他走过去。 “有没有问题?”朱仁堂问。 “没有问题,只要包装不坏,即便在水中浸泡一个月也安然无恙。”林恒说。 “那好,林博士,党国将重重地奖赏你。”朱仁堂说完,高兴地拍了拍林恒瘦削的肩膀。 这个曾经被清政府派往英国研修过文物珍宝收藏与管理的林恒,并不希望分给他些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只要小蚕能承诺把这批珍宝转移到目的地之后,保举他进入国外英国博物院,当上一名院士,成为名噪世界的专家,尔后发表一些震惊世界的学术论文,就满足了。他随同这些高级间谍,从长白山转战到这儿,吃尽了苦头。他为之付出的重大牺牲,期求的不是奖赏。 当朱仁堂的手从他肩上挪开之后,林恒回眸看了看朱仁堂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因在黑夜中,而未被朱仁堂瞧见。 “这没有什么,为党国效忠,是我应尽之责。”林恒说得非常圆滑。 红柳树下,三支点燃的香烟的火光若明若暗,隐隐约约不时晃动着。 雪狼坐在一块大石上,仔细地听完贾剥皮讲述在山垭上劫获战马的情况之后,觉得奇怪,他在花水滩渡河时,也遇到了一个排的骑兵的追击,幸好他发现得早,猩猩手中的机枪一阵猛扫,这队骑兵才被击溃。当时,他从这队兵士的服装判定,是一支侦察的骑兵。 “这支骑兵是否有十来个人?”三步倒问。 “你怎么知道?”雪狼反问。 “我和猩猩在山垭上看到一路骑兵,沿黄河边由南向北追去,估计你们干掉的就是我们看到的那路骑兵。” 雪狼不语,他猛吸了一口烟,烟蒂的红红火光一闪,照亮了他消瘦的脸。 “黑鹰呢?他遇到了什么?”雪狼想了解黑鹰他们那边的情况,然而黑鹰却不在身边。 猩猩知道黑鹰在红柳林中狼吞虎咽地啃着从偏关带来的烧鸡,于是便跑过去。 “黑鹰,雪狼正叫你哩。” “来,给你。”黑鹰把未啃完的半边烧鸡递给猩猩,他朝雪狼那边走去。 他站在雪狼的面前,抖了抖油腻的手上的肉沫,掏出一支烟点燃,一只手叉着腰,浓浓地喷了一口烟雾。 “黑鹰,你在渡口发现了什么?” “我们在渡河时,没有发现什么。我们是坐船过河的。”黑鹰说。 雪狼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黑鹰说:“我们刚到河边,渡船就从河的西边撑过来了。我们在河边等了一会儿就上了船。据驾船的老翁说,他刚才才把十几个抬花轿的汉子送到对岸,你们又心急火燎地催着上船。我从这船工的口中了解到,在我们渡船之前,有十几个抬花轿的汉子从东岸渡黄河去了西岸。” “哦,原来是这样。” 雪狼沉思了一会儿,他吩咐道:“今晚就暂时驻扎在这儿,待天亮之后,再行动。为了不暴露目标,不得在这柳林中生火,也不准抽烟。” 他吩咐之后,向贾剥皮交待了几句。贾剥皮便安排了五名特别队员,分三个点在周围布置了警戒。 夜幕下,红柳林内一遍沉寂。 当灰蒙蒙的月亮向树梢移过来时,已是半夜时分了。然而,雪狼却睁大着眸子,凝视着仰躺在地上的这些出生入死征战的十四K基地选派来的特别部队。他脑中的一个思绪,如幽灵般缠绕着他:蒋介石签署的小蚕计划,是绝密的。国民党政府和军队中的诸多要员,就是包括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在内,也无从知晓。既然是核心的机密,当然干系重大,这引起日军的注意,而派军队追击、派飞机侦察,都是不可避免的。而问题在于,在山西偏关发现了一个痞子模样的人手中有美国造的驳壳枪,而这枪是委员长从美国进口来装备他的嫡系部队的。委员长的嫡系部队,怎么会派人来侦察顶头上司的行动部署呢? 今天的情况,更令人费解。当他带着小蚕计划的特别部队将“绝密资料”从山西转移到与陕西交界的黄河边时,却遇了骑兵的追击,而这骑兵十有八九是胡宗南的。不仅他遇到了,贾剥皮也同样遇到了。至于黑鹰从那撑船的渡工口中获知有一路抬花轿的汉子过了黄河,那些人是否是追击他们的,很难说。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虽然他们都是特工基地的高手,可以战胜—切敌人,但他们还将穿过秦岭进入蜀中,甚至还要走过漫漫戈壁,如此之长的行动路线,如果征战频繁,势必使他们的元气受损,转移资料的难度无疑增大。 他们执行的是委座的绝密令,然而委座的下属竟派人来跟踪追击,这是一种反叛党国的行为,这至少说明山西的阎锡山和陕西的胡宗南于党国有野心,这应当告诉蒋介石以引起他的警觉。 雪狼一想到这儿,他认为应当把山西与陕西交界的黄河边上发生的情况向蒋介石禀报。 可这禀报应当如何措词,他走到贾剥皮的身边,想同他商量。 然而贾剥皮也同他一样,在分析和思索当天发生的情况。 当雪狼走到贾剥皮身边时,贾剥皮从地上坐起来。 “你还没有睡?”贾剥皮问。 “这哪能睡着。”雪狼说。 “那咱俩到外面走走?”贾剥皮说。 “好吧,咱们到外面去聊一聊。”雪狼说。 于是,贾剥皮和雪狼走到红柳林的外边。此时月亮明净了许多,柔和的光线从树梢上斜射下来,冷清的柳林的轮廓便显现出来。 “事情很麻烦,山西、陕西的军队中有人在追击我们。”雪狼说。 “我也正在考虑。”贾剥皮说。 “你看这如何办?”雪狼问。 “我看这样,给委员长禀报?”贾剥皮说。。 “如何禀报?发密电容易被人窃密,小蚕计划是绝密的,根本不能用密码电告。”雪狼说。 “不谈小蚕计划的问题,只说山西和陕西有军队追击。”贾剥皮说。 “我找你就是商量这事。”雪狼说。 贾剥皮思索了一下问:“什么时间发报?” “今天晚上就发。” 贾剥皮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此时是4点零10分,如果这时向重庆发去电报,要经过周转才能送到蒋介石手中,这样不保密。那就等到早上六点吧。” 雪狼说:“那好,等到明天早上你向委座发完电报之后,我们再出发。” “行动的路线怎样定?”贾剥皮问。 “届时,你自然会知道。”雪狼说。 四十四 沙家店围捕 狐脱壳 四十四沙家店围捕 狐脱壳 五匹高头大马从榆林驻军七师师部马不停蹄地向铜川飞奔。这是胡宗南的七师师长赵飞龙和副官、警卫前往铜川参加紧急军事会议。 赵飞龙骑着一匹棕红马,紧勒着马的缰绳,跟在副官的马后。他是昨晚半夜时分接到胡宗南军部打来的电话的。电话中仅说了军座将于明日在铜川紧急召见各师师长,并限定了必须在第二天早上8点以前准时到达。 看来,胡宗南要重新部署防务,这也许不会是因为他三团的侦察连在吴堡一带的黄河边被日军军事间谍歼灭了大部分而引起的吧。 赵飞龙一想到这儿,他感到非常气恼。这侦察连长徐毅简直是乱弹琴,据他的兵士郭兴银反映,说他将连部设在离峡口十五华里的青纱帐内。他简直是一条蠢猪,青纱帐里既不利于骑兵的出没,同时那儿是一片低洼地。为何不设在峡口附近的山上,那儿可居高临下!他发现日军间谍之后为什么不集中兵力组织围追,而要分成三股人马追击! “蠢猪!简直是他妈个蠢猪。他被打死在黄河北岸的山垭,同时被剥光了衣服,曝尸于路旁,简直是活该!”赵飞龙一想到这儿,心里狠狠地骂道。 “姚副官,3团的侦察连还剩多少人?”赵飞龙问骑马走在他身边的师部姚副官。 “据3团的郭团长说,仅剩一个排的兵力。”姚副官说。 马蹄“嘀嘀嗒嗒”永无休止地响着,赵飞龙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儿,他问: “日军间谍的去向,你弄清了吗?” 姚副官感到这个问题难以回答,他在头脑中绕了一个弯儿说: “师座,日军间谍已经过了黄河,窜到了西岸,据掌握的情报,可能向西安方向窜去,估计日军间谍是想搞我们军部的情报。” 师长赵飞龙感到这个问题重大,如果被军座胡宗南追查,他吃罪不起,于是他急忙问: “还没有向军部禀报吧?” “没有。”姚副官说。他为了讨好赵飞龙,立即改变了语气:“这哪能呢?师座,即使上报,能不通过你吗?况且还没有把情况弄清哩!” 赵飞龙心里踏实了,看来这姚副官办事乖巧,人也挺机灵,这个纰漏没有上报是好事。如果上报,说不定他这个师长当不长了。 “防务部署如何?”赵飞龙问。 “没问题,昨天你不在,我已向1团、2团、3团发布了你的指令,要他们严加戒备,防止日军间谍窜入。尤其是3团,我把那团长克了一顿……”姚副官报告说。 “昨天,我在谈一桩鸦片生意,没来得及过问。今后的军务,你多过问,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就得了。他胡宗南还不是为了搞钱!”赵飞龙向姚副官说。 五匹战马快速地向前飞奔,穿过一条峡谷之后,爬上了一座山,尔后绕山而下,便进入了平地。这儿周围的山似乎小了些,然而,这儿距铜川还有近一天的路程。为了准时赶到目的地,赵飞龙决定急行军,争取在天黑时分赶到铜川。 于是,五匹战马在黄白色的土路上一阵狂奔。土路上卷起了一股股风尘…… 掌灯时分,赵飞龙一路人马抵达铜川。当晚,他在一家旅栈下榻。 次日早上,赵飞龙穿上一套崭新的军装,刮去了络腮胡,挎着武装带,别着手枪,威严地同他的副官去了西边一个院里。那个土墙院内,摆满了花盆,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菊花以及牡丹、白芍争奇斗艳,使这黄土高原呈现出南国的融融春意。 赵飞龙朝院内一扫,大步走上台阶。朱红的窑洞门边,立着六名持枪的卫士。 “证件?”一持枪的卫士拦住了他。 “七师师长赵飞龙!”赵飞龙不耐烦地,神情傲慢地自我介绍道。 持枪的卫士立即立正向他行注目礼。赵飞龙便大大咧咧地朝里走去。 被召集到铜川参加紧急军事会议的二师师长、六师师长、一师师长已经先期赶到了这儿,坐在一间大厅的椭圆形桌边喝茶,室内烟雾缭绕。赵飞龙向他的既是竞争对手,又是盟友的几位师长寒喧问候几句之后,紧挨在六师师长白光南身边坐下。 军部的参谋长和张副官已经来了,他们面前放着蓝皮文件夹。张副官见七师师长赵飞龙已经来了,他坐在6师师长白光南的身边,合上文件夹,以审视的目光看着赵飞龙。 张副官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有千束光在闪射着,也许是由于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镜片上折射的结果。张副官似乎已认不得赵飞龙了,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赵飞龙的脸上。赵飞龙发现张副官的目光咄咄逼人,便把脸扭到侧边同白光南拉话,以掩饰这难堪的窘境。 “你们宝鸡的局势如何?” “乱得很,军心也不太稳定。”白光南说。 “我们那里也是,看来只有同日本人干起来,这局势才会稳定。”赵飞龙说。 “你老弟差矣,中国不单是同日本人干仗的问题,而且党国内部也不和。”白光南压低了声音。 参加紧急军事会议的人陆续到齐。 大约9时许,张副官站起来了,声音不高不低地宣布道:“军座到!” 随即,参加会议的将士便哗地一下站起来,笔挺着身子,目光直视着前方,神情庄重肃穆。 身穿马褂、着灰色长衫的胡宗南走进了大厅,他在大厅正中一张椅子上坐下后,向仍站着的军官挥了挥手,嘶哑着嗓子微笑地说道:“你们都坐下,坐下。” 胡宗南欠了欠身子,交叉着手臂,绷紧着面孔,向室内扫视一圈。大声问道: “都来齐了吗?” “都来齐了。”军部的张副官答道。 胡宗南的目光继续在参加会议的人的脸上扫视着。当他的目光落在七师师长赵飞龙的脸上时,他停顿了大约一秒钟,尔后又移开。 “七师师长赵飞龙来了吗?”胡宗南抬高了嗓门。 “在,我已来了。”赵飞龙觉得奇怪,胡宗南明明已看到了他,为什么还要故意清点着他来了没有,而不点其他师长的名字?他感到忐忑不安,随即紧张得脸红了起来。 胡宗南用手背把茶杯推到了侧边,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他的那些师长,习惯地点了点头,似乎他已经作出了什么重大的决策。他说: “大家都来齐了,这很好!前天晚上,蒋介石……”胡宗南说到“蒋介石”时,觉得说漏了嘴。参加高级军事会议的人心里格登,怎么胡宗南对蒋总裁竟是那样不尊重?于是胡宗南故意干咳了一声,接着说: “前天晚上,蒋委员长从重庆给我打来电话,说日军的特别部队已从山西渡过了黄河,正在向西移动。这可是一件大事。日本间谍从山西窜到了陕西,目的是搞我们的军事情报,尔后向陕西发动进攻。因而蒋委员长,在电话中,叫我想尽千方百计捕获日军间谍。在这之前,中央情报局已经派人专程到西安来过,这是蒋委员长亲自签发的绝密信,我很重视这件事,专门给七师打了招呼,要想尽一切办法,捕获或者歼灭日本特务。而现在,日本特务却从我们的眼皮下溜走,而且还打死了我们侦察连的许多弟兄,我们的师长、团长是干什么吃的?嗯?……”胡宗南声调很高,显得非常气愤。 赵飞龙的脸霎时苍白,军座是怎么知道这一情况的?姚副官不是说没有向军部报告吗?军座说的日本特务从他眼皮下溜走,这正是说的他呀!赵飞龙一想到这儿,他的心“怦怦”直跳。他的仕途如何,就全靠胡宗南的一句话了。 胡宗南继续说道:“日本的特务已窜到我们的防区来了,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警觉。可我们的人麻痹大意,七师这次就出了问题,而且出了大问题。四千多人驻守在榆林,为什么不组织防务,而只有一个团,而这一个团也只派了一个连,一个连被日本特务吃掉两个排,连长被打死,连衣服也被人扒光!**他妈个大!这样的人够当连长?饭桶!”胡宗南吼叫起来,他一巴掌打在桌上,茶杯即刻跳到地上,“哗”的一声,打得粉碎。 厅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说不定,愤怒之下的胡宗南会即刻开枪,参加高级军事会议的几个师长急忙悄悄把头低下。 赵飞龙浑身发抖,白光南便用脚碰了碰他的腿,暗暗地告诉他一定要镇定。 赵飞龙的脸色铁青,他苦心经营的师长宝座,即将崩塌,更为重要的是他的生命,以及他的妻室儿女,还有那多情的、风流艳丽的六姨太…… 张副官心里急了,胡宗南的火气一发不可收拾,说不定会酿成事端。他急忙站起来,抢过胡宗南的话题: “诸位,七师在防务中的失误,军座感到非常着急。前天晚上,重庆蒋委员长来电话,要求诸位竭尽全力搞好防务。今天把各位请回来,就是为了研究这一问题。” 张副官这段抢白之后,厅内的气氛便缓和了些。 胡宗南的怒气仍然未消,待张副官把话说完,他站起来了。 “各位将士,日本特务进到陕西,这不是闹着玩的。前几天,在黄河东岸出现,一渡河就吃了我们一个连的三分之二的兵力,如果窜到你们的团部和师部,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接着他又说道:“七师的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我看,赵飞龙的职位由军部的副参谋长李德彪接任。鉴于赵飞龙曾在陇西为我军争得了地盘,调回军部暂不任职。” 完了,这下全完了!赵飞龙的头轰地一声巨响,接着眼前—片惨白,他的仕途结束了!以前借助于他手中一个师的兵力,他可以在榆林乃至于甘肃、宁夏一带作威作福,而今,他成了一个光杆司令,被留在了军部。这如此巨大变化,如同一跟头从天上栽到了地上,他感到一阵懵然,痴呆呆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胡宗南的嘴唇在一张一合,但讲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明白。 胡宗南在会上宣布了七师的人事安排之后,接下来张副官宣读了蒋介石关于围捕日本军事间谍的密电和绝密信,然后是由军部的参谋长作关于围剿日本特别部队的防务部署。 这个所谓的关于围剿日本特别部队的防务部署,实质上是张副官起草的一个原则性的规划,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内容,仍然按照各师的防区管辖,把防止日军间谍窜入提到了日程上。核心是如果一旦发现,立即上报军部的同时,各自组织军队剿灭之而矣。 但是,在这紧急会议上,有几个师长提出了置疑:既然是蒋介石签署的绝密令,为什么他不派国防部的军统十四K追剿,而要当地的军队阻击?如果缴获了日军间谍所携带的物品。为什么不能动,而必须派专机送住重庆交到蒋介石手中? 有几个师长提出了这个问题,引起会议的一阵骚动,仿佛大家都觉得,蒋介石是否神经有些过敏,他把持着党国大权,连几个日本特务的窜入,就有些沉不住气,而大动于戈。 张副官见这次会议又回复到开会前的那种状态,便站起来,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关于日军特别部队的窜入,这既是党国的大事,同时亦是关系我们陕西安全问题的大事。这就要求各位必须严加警惕,否则……” 未等张副官说完,胡宗南插话道:“我说一不二,在谁的防区内出问题,就追查谁,不管是师长还是团长一律停职。七师3团的一个兵士发现了日本特别部队,这应当奖赏,我看就提升为营长。” 待胡宗南把话说完,张副官说。 “我再奉劝诸位,如果你们缴获了日军特别部队的物品,可不能随意乱动,因为这是绝密的资料。既然蒋委员长已说了不准擅自开启,就意味着谁动了,谁就得掉脑袋,这应向参加追剿的将士说清楚。不然,捕获了日本特务,本来立了大功,而到头来因为不慎,反受到追查。” 参加会议的师长们点了点头,认为这张副官说的是对的。 就在胡宗南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日本特别部队”进行围剿时,雪狼已带着三十名十四K 基地特别部队和朱仁堂一道沿黄河西岸向南行进。 这条沿黄河西岸向南,穿过八百里秦川之后翻越秦岭进入四川的路线是在早上6时选定的。贾剥皮向重庆蒋介石的机要电台发了电报后,雪狼把这个决定告诉了贾剥皮。 当朱仁堂知道雪狼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他走到雪狼的面前,冷漠的脸上出现了疑虑。他的脸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说: “雪狼先生,现在我们已经渡过黄河,应沿公路乘车去宝鸡,用不着继续沿小路行进。” “朱将军,昨日我们发现了日本飞机,显然在侦察我们的行踪,同时,我们也在黄河东岸遭到当地部队的袭击,这说明,我们面临的危险很多。只有沿河向南,尔后再向秦岭运动,同时亦只有沿人迹罕至的,交通不便的地区行进,才能保证这小蚕绝密资料转移时的安全,否则,我不敢担保不出问题。”雪狼说。 朱仁堂不做声,略为思忖了一会儿,他对贾剥皮向蒋介石发电报这一举动不甚理解,更不知电文的内容,再加上雪狼对行动路线作出的决定没有同他磋商。他绕了一个弯儿说道: “雪狼先生,这个计划的实施是我和蒋委员长两人策划的,你们刚才电告蒋委员长之前,应当同我商量。” 雪狼见朱仁堂提出了异议,便向他解释道: “朱将军,小蚕计划的防务安全问题,我负有重责。我和贾剥皮向委座发去的电报,是禀报昨天出现的情况,是想通过他给陕西沿途一路驻军打招呼,以减少我们行进的阻力。由于考虑到其计划绝密性,在电报中只谈了这个问题,对整个计划只字未提。” 朱仁堂心中的疑惑似乎解开了,他没有再说什么,仅说了一句:“那好吧,就这样办吧。” 雪狼未听出话中隐含的内容,认为朱仁堂同意了他选择的这条路线。 经过三天行程,果然,走羊肠小道,穿越峡谷和密林的行进路线安然无恙,他们顺利地来到云岩河畔…… 已到中午时分,沙家店上拥动着赶集的人流。狭长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柳条筐,柳条筐内盛着鸡蛋、红枣、山药蛋之类的东西。头上扎着乌白头巾的汉子,吧嗒着长长的烟杆,盯着街上过往的行人,寻觅着主顾,以企求将行走了数十华里路才弄到这儿来的山货尽快脱手,换几个钱,买些盐巴之类的东西。 一些中年妇女和年轻媳妇,头上包着蓝色的布满了灰尘、散发着汗味的头巾,蹲在地上,守着放在身前的筐子,不时扯起了嗓子,招来主顾。骆驼驮着山货,响着铃当,在主人的牵引下,在人流中慢悠悠地摇晃着。街上人头攒动,店铺边的针头线脑五颜六色,馆子里窜出了羊杂碎和那烤得金黄的葱油大饼的香味,使在人群走着、挤着、看着的赶集的山民发出了由衷的感慨,这集上的东西太多了,既吃不完,也买不完,在这街上走几个来回,过把眼瘾,才愿走回那荒凉的黄土高坡的窝。 满街虽然是人,但这山货的交易却是艰难的。甜腻的大枣谁稀罕这些,只需爬上树,或用羊鞭一甩,就是一大把。那诱人的羊杂碎,也不去破费,虽要不到几个子儿,但怀内有几个干馍,走到清凉的河边,捧上几口河水吞下肚,照样不会挨饿。 为了尽快将带来的东西卖出去,变成钱,把需要的东西捎回去,山民们趁着街上的人多,拼命推销自己的东西。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姑娘媳妇的嬉笑声和走路不规矩的骡马撞着人或东西而引发的怒骂、训斥声,此起彼伏,这条小街像一条沸腾的河。 党德昌、付军是中午时分走进这集镇的,他俩是胡宗南3师2团的两名侦察兵。胡宗南在铜川召开高级军事会议,部署追击日本军事间谍之后的第二天,党德昌和付军就化装成货郎挑着些针头线脑从云岩顺小路赶到沙家集侦察日本军事间谍的情况。据他们连长从团部回来时说:“这是陕西境内的所有部队目前最要紧的防务。谁发现了,奖大洋三百;谁放过了日本特务,谁就得拿脑袋作抵。全连兵士,要不惜一切代价侦察到这股日本特务的行踪。 日本特别部队的确凶残,他们的连长描绘说,那些特别部队可日行两百里,在水上可自由行走,衣着变幻无穷,披头散发,如同一只只怪兽,横行无忌,见军人就杀。他俩一接到任务,就担心性命难保。二人一阵冥思苦想,付军说: “党德昌,你我在胡宗南部队里已泡了五六年了,我俩也为他出生入死卖过不少命。而今,落得三十好几,连媳妇都讨不上。我可是还没有见过娘们是啥滋味的光棍汉,就这样被弄去见阎王,实在是不划算。” 党德昌习惯地扯起路边的一根草,放在嘴里,用牙齿不停地咬着。他黝黑脸腮的肌肉一鼓一鼓,过了一会儿,他说: “老弟,我也想,这次被叫去同日本特务较量,多半都是被弄去送死,你想,日本鬼子那么凶,更何况是日本的特务。” 付军说:“看来不去是不行的,只得去。我想,日本人也是人,我们想些办法不就得了。” 党德昌问:“你有什么办法?” 付军说:“我俩化化装,就装成货郎,顺河边的小路走一趟,然后到沙家店住几天。如果没有发现,又沿峡谷的小路返回,这不就交差了。” “好,这是个好办法,妈妈的,我俩到沙家店去玩几天再说。管他娘个大有没有日本特务。”党德昌说。 于是,当日下午,二人别上手枪,从附近老乡那儿找来一件长衫穿在身上,在街上买了些针头线脑,放在筐内挑着,一前一后地沿河边走去…… 当付军、党德昌走进沙家店时,正值中午时分。二人挑着货担,在街上东瞧西望地走着。此时,街西头一家卖羊杂碎的馆子飘来一阵浓烈的香味,店老板腰间系着围裙,一边为顾客舀着杂碎,一边吆喝着: “快来呀,热辣辣,香喷喷……” 付军顺了顺嘴,咽下一口唾沫。 “走,进去喝一碗?” . 党德昌一摸钱口袋,里面仅有一个光洋。甭管那么多,喝几碗再说。钱花光了,腰间有硬火,碰上了抢了不就得了!”二人径直朝那卖羊杂碎的馆子走去。 掌勺的陈老板见店堂来了两个货郎,急忙拖长声音吆喝道: “二位客官,里面请……” 党德昌、付军走进店堂,朝屋里一扫,见堂里顾客盈门,五六张桌边都坐满了人,便挑着担子,搜寻空位。 “来,把东西放下,里面还有一间客堂。”捧着碗筷的陈老板热情地招呼着他俩。 付军的目光朝里一扫,果然见店堂里侧有一道蓝花的布门帘,估计那里面有一间客堂。他放下肩上的货担,用两只手提着以防碰撞着其他的顾客,朝里走去。 党德昌也跟着进去了。 果然,里边空着,好几张饭桌边都没有人,仅靠左边的一张饭桌上有两个庄户人在喝酒,啃着手上的羊骨头。 党德昌和付军把货担放在一张空桌边,坐下。 “老板,来四碗羊杂碎!”付军看着蓝色门帘朝外喊着。 “好的,羊杂四碗。” 门外一声吆喝。 一会儿,门帘掀开了,陈老板双手托着掌盘,端着羊杂碎进来了。 “客官,请。”陈老板把几碗羊杂放在桌上,满脸笑容地问着他俩,“二位还要啥?” “四个葱花大饼。” 陈老板出去了。 党德昌、付军埋头吃着羊杂碎。 此时,店堂外,又一阵吆喝: “客官们,里面坐,里面请,里面的位置空着哩…… 喷香的羊杂碎,使早已饥肠辘辘的党德昌、付军忘记了漂浮着一层油的鲜汤是刚从翻滚的锅里舀出来的,二人一挨碗边,便一大口喝去。滚烫的油汤灼热难耐,二人急忙从口中吐出,“扑哧”一声喷到地上。 此时,雪狼、朱仁堂带着三步倒、猩猩等五六名小蚕计划的高级特别部队,扛着“绝密资料”从门外走了进来。 雪狼朝店堂里一扫,便坐到党德昌、付军侧边的另一张方桌上。 堂馆掀开门帘,在雪狼、朱仁堂面前的桌上摆好筷子,见党德昌、付军桌边已吐了一大摊污秽,心里不高兴起来。 “没有吃过这东西,就学着点。”显然堂倌见他店堂里来了雪狼等七八个顾客,就没有把党德昌、付军放在眼里了,带着刺儿地说道。 “怎么啦?老子吃了你的东西,你怕俺们给不起钱?”付军瞪大眼珠盯着堂倌的脸。 “我不是说你吃东西不给钱,我也不怕你吃了我的不给钱,是说你不要在这儿随便乱吐,你看,我这儿又来了几个客人。”堂倌说。 付军、党德昌抬眼一看,见他们饭桌旁边的一张方桌上,两个披头散发,穿着一身黑衣服的老头正以犀利的目光看他们,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仙气,浓眉大眼,从样子看到像是风水先生。另几个人正在屋中的一角堆码皮囊袋。其中有一个奇特的矮子,也在帮着堆码东西。 党德昌以为这是从深山里出来的一帮逃难的人,便不予理会。这时,那找麻烦的堂倌已出去了。 店堂陈老板用掌盘端来七八碗羊杂碎,放到桌上。雪狼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发现汤里仅零星有一些肉屑、羊杂。他心里不大满意,怎么这样,杂碎全是汤呢? 于是,他向堂倌大声说道: “怎么,你们这里,全卖汤哩,我,不太习惯,要干的。” 雪狼一口标准浙江话,使党德昌觉得奇怪,他心里思忖道:这老头怎么是浙江一带的人,他打老远到这儿来做甚?于是付军注意观察着雪狼的脸。 其实,雪狼已经觉察到与他邻坐的两个货郎模样的人是军人,只不过是化了装而已。他从神情断定,这两人没有什么功夫,对他们不构成任何威胁,便自然对这两人没有也用不着有什么戒意。 “你能不能换一换这汤?”朱仁堂标准的东北口音。 付军顿觉惊奇,这一南一北的服饰奇怪的外省人和那矮子都是些什么人?他不停地思索着。 突然,他作出了判断: 这就是日本特务!侦察连长在交待任务时,就明确地告诉了“披散着长发……矮子”等一系列特征。 目标已经出现,这日本特务就在身边!日本特务专杀军人,神奇地凶残地与中国军人作对……想到这儿,仿佛这些人正向他俩扑来,死神已经降临…… 付军的心咚咚咚地一阵猛跳,随即脸色刷白,浑身哆嗦起来,急忙用脚在桌下勾了勾党德昌的脚,要把这一重大的、同时又是非常危险的发现告诉他。 党德昌似乎从付军的惊慌的神色中看出了些什么,急忙朝那仍在堆码看皮囊袋的人看去。他从那矮子——三步倒的衣服下摆处看到了黑色的手枪枪管。 啊,原来是这样。这伙人是日本特务! 党德昌急忙向付军递了一个眼色,二人连货担都忘了拿走,就急急忙忙走出了馆子,窜到了街上。 “这咋办?得赶快回去报告!”党德昌急促地说。 “回去报告已来不及了,只有打电话。”付军说。 “这集上有镇公署,镇公署里必然有电话。”党德昌说。 二人在街上一卖大饼的老头那儿了解到镇公署在西边一幢院内之后,便三步并着两步赶到镇公署。 镇公署大门边,两名背长枪的保安,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儿。 “干啥的?”两保安拦住了付军和党德昌。 “我们去里面打电话。”党德昌说。 “打电话?你们不看这是什么地方?”一个持枪的保安,歪戴着帽子,斜了一眼他面前的这两个衣衫褴楼的汉子。 “老子是胡宗南3师2团团部的侦察兵!”党德昌一撩蓝布衣衫,露出别在腰间的手枪。保安的脸色由阴转晴,急忙缓和了语气:“老总,电话被师爷锁了。师爷正在家里吃饭。” “去把师爷给我叫来?”付军抖起威风来,他这胡宗南3师的正规军难道怕这镇上的保安。背枪的保安只好朝院内走去,扯起鸭公般的嗓子,喊着楼上的师爷。 过了一会儿,二楼上,穿马褂的师爷探出头来,见楼下院坝,保安身边立着两个陌生的庄户人,不耐烦地嚷道: “嚎什么?,我正在楼上吃饭!” “师爷,你,你下来……”保安不敢高声,他是从附近村里雇来的,每月只有半个光洋,对这师爷自然不敢得罪。他脸上堆着笑,望着楼上。 “什么事?”师爷剔着牙,吐了一口唾沫,漫不经心地问。 “你下来呀,这两位老总要打电话,有紧急事情。” 师爷心想,看楼下那两人不是个东西,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会找到这镇公署来?但现在这世道说不清楚,他已是这把年纪了,做事得稳重,万一遇上个什么,就麻烦了。于是他掏出乌黑的手绢,抹了抹嘴走下楼。 师爷摇头晃脑地推开一道木门走了进去。 “快去。老总,电话机在师爷进去的那间屋内。”保安对付军说。 党德昌、付军急忙朝那儿走去。 师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方桌上积满了灰尘,上面放着一 部电话机和一些纸笔墨砚。他满脸酒气,浑浊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进来的人,未等他开口,付军就走到桌边,抓起电话机。 “干啥,干啥,干啥哩?进屋不打招呼,我这儿是茶房、酒店?” 师爷用力拍打着旁边的桌子,瞪圆两只金鱼眼,生气地阻止着他。 他不能容忍,这个进来不打招呼,抓起电话就摇的山里人。 “你俩是哪儿的?你俩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电话机是你能摸的?你配摇这电话吗?” 师爷见付军放下手中的电话,就站起来,连珠炮地发泄着他的不满。 我俩是胡宗南3师2团的,刚才发现了紧急情况,要打电话向上司报告!”付军盯着师爷的脸,他抬出了胡宗南3师2团,似乎亮出了他手中的一张王牌,顿觉神气起来。 “管你胡宗南,还是蒋介石。我是这儿的地头蛇,得由我说了算。上次,你们胡宗南的部队从我们这集上过,我组织起街上的绅士、老板在街头欢迎,你们那师长骑着马看见了我,连头都不点一下就扬长而去。今天,你们有事了,就找到我镇公署来?”他鼻子里“嗯”了一声,气呼呼地站起来,走到一边,作出一副不屑一顾、毫不理睬的神态。 付军心中非常焦急,他在卖羊杂碎的铺里发现了日本特务,这可是十万火急的情况,而这老朽模样的镇公署师爷却不明事理。但无论如何这镇公署是国民党的,这地头蛇竟这样不顾党国的大局?他忽地一下撩开胸前衣衫,露出了别在腰间的手枪,双手叉腰,盯着这穿青绸马裤、着蓝布长衫、蓄着山羊胡的师爷,愤怒地压低声音说道: “我老实告诉你,这可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如果你胆敢耽误我付某的战机,我立即就地将你正法!”说完,他哗地一下掏出手枪,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这师爷的头。 瞬间,师爷的脸色刷白,继而铁青。他惊恐万状,浑身瑟瑟发抖,只要这人手指压住扳机,稍一用力,他的头颅即刻破碎,这是一个万般可怕的不敢想象的结果,他开始绝望了。然而此时,在这生死的关头,这个老油子的头脑却神奇般地清醒过来,这是由于他长期参与匪盗征战、搏杀而形成的条件反射。 他脸上浮现出笑容,随即笑出了声来,不阴不阳地说道:“老弟,你我都在这血盆里刨饭吃,何必这样?你要打电话,莫说给胡宗南打,就是给蒋介石打去,我也听任随便你们。但你已经来到我这地盘,这应当把话说明。你俩不了解我汪某的为人,凡是在我的地盘发生的什么事,我都能搁平,我在这沙家店混了几十年了,就有这个本事!”汪师爷拍了拍胸口。 “你能搁平什么?你***敢动那些日本特务?还不快点给老子把电话摇通。老子要向团总禀报!”党德昌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的情绪,他大声地喝道: 汪师爷这条老狗,竟变戏法般地笑了起来,他讥讽地说道: “两位老弟,这日本特务有啥了不起,他毕竟是人,而不是鬼。我手下有一百个保安,还有一挺机关枪,只要他在我这地盘上,就跑不出我的手心!不信,待会儿,我就带人去五花大绑地给你俩捉来。” 党德昌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紧闭着嘴,他看着这狂妄的地头蛇,嘴角浮起极其冷漠轻蔑的笑意。 “你能行吗?”党德昌问。 “能,当然能!” 付军见这汪师爷根本就没有把日本特务当作一回事儿,他阴冷地说道:“既然你想为党国效力,我俩也给你一个立大功的机会。如果你抓到了这股日本特务,你可能就不是这儿的师爷,而是胡宗南手下的一个大大的师长。” “咳!你俩若不信就等着瞧。你俩在这儿打电话,我立马带人去把那几个日本人抓来。”他说得非常轻巧,也把这件事儿看得非常容易。 付军对这汪师爷根本就不予理睬,摇起了桌上的电话。 “日本特务在哪儿?”汪师爷问。 “在镇上的羊杂碎铺内。”党德昌知道日本特别部队的厉害,他想戏弄这汪师爷。 汪师爷口吐着狂言:“这巴掌大的,一泡尿都拉得出头的小镇,几个日本特务,算得了啥?” 于是他走出了屋,站在院内扯着嗓子,憋着一口气,吹响了警哨。 骤然间,十余个保安提着土枪,乌七八众的站成两排。 屋内,付军一阵阵猛摇电话,他们希望尽快把这一发现汇报给团长,得到提拔。 顿时,沙家店镇公署内,气氛紧张起来…… 四十五 一点线 逆线 防线 四十五一点线逆线防线 一阵急促的哨音响过之后,驻扎在沙家店公署内的二十多名保安从楼下潮湿的屋中跑了出来。 “干吗?今天中午又要劫集?”大麻子班长扛着机枪问。 “甭光想好事。天天劫集,还不把这沙家店的地皮刮光!”汪师爷说完仍站在那儿。此时,他见楼角处有几个保安动作缓慢,边走边扣衣服,便大声吼道:“是馍把肚子撑破了,走不动?” 一听师爷在发脾气,几个保安便奔跑着来到他的身边。 汪师爷倒背着手,目光朝保安脸上一扫,见他们懒洋洋的,叉开腿,乱七八糟地站着。 “都***站好,站成两个横排!” 二十多名保安扛着枪嬉笑着,过了一会儿,汪师爷站在两列弯弯扭扭的横排面前。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中午,街上来了几个日本特务,我们沙家店的保安队不是脓包。按老办法,我们在集上的两头,这个……”说到这儿,汪师爷摊开两手,比着向中间合围的手势。 站在他面前的保安都明白,这老办法,就是在这集上的南北两端的土路上设卡,一部分在集上放枪虚张声势,从而使许多赶集的人在惊恐之中奔逃到南北两端土路上。此时,把守在土路上的保安便以清查土匪为名开始洗劫乡民。老百姓把这种土匪的行径叫着劫集。 镇公署的师爷,妄图以劫集的方式捕获日本特别部队,引起保安队中有人小声议论: “这样能抓到日本特务吗?” “抓得到个屁,这是汪师爷打牌赌博输慌了,想出的他妈个骚点子。” “丁班长今天带人到集子的南头把机枪架在土堡上,要守住!” “郭二狗带一个班守在北侧……这仍然是老规矩,马上行动!” 汪师爷似乎作出了安排,长吁了一口气。这几天,保安队长陈土匪到岳父家吃酒去了,他小舅子娶媳妇,得好几天才会转来。队长不在,署里的事,自然得由他安排。 汪师爷见丁麻子扛着机枪带一个班雄赳赳地朝集上走去,他便带着七八名保安走出院子。 太阳已开始偏西,街上赶集的人比中午时少了些。汪师爷带着保安大摇大摆地直奔东头的卖羊杂碎的店铺。 卖羊杂碎的老板姓陈,叫陈中全,是街上卖羊杂碎出了名的老板。称得上是沙家店一霸的汪师爷,自然少不了经常到他铺内去白吃、白喝、白拿。伍中全只好忍气吞声,他虽然心里恨这汪师爷,可面子上从不敢得罪他。 一大锅羊杂碎仍翻滚地熬着,灶上,一笼白生生的馒头正冒着热气。腰上系着蓝布围裙的陈中全,正往摆在锅台边的十余只青边大花碗里撒着葱花。当他抖了抖附在手上的葱末时, 见汪师爷带着七八名保安大大咧咧地朝他店里走来。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撩起蓝布围裙,擦了擦手,满脸堆笑走过去。 “汪师爷,今天逢集,我这锅里熬着上好的羊杂碎,你来一碗尝尝?”陈老板笑眯着眼说。 汪师爷阴冷着脸,他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这店堂里有日本特务。日本特务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一想到这儿,目光朝店堂里扫了一圈,见外堂里都坐着些穿着破烂的乡民,没有发现有形迹可疑的人。便把陈老板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店里来了些什么人?” 陈老板觉得奇怪,这汪师爷怎么带七八个保安到他店里来,莫非他店来了土匪?如果这样,那么—打起来,他苦心经营的店不就全完了。他一想到这儿,便急忙说道: “汪师爷,我们店里没有来什么人,都是些临近赶集的乡民。” 汪师爷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不冷不热地说道:“陈老板,你可识相点。”说到这儿,向店堂里看了看,悄悄地把胡宗南三师二团那个便衣侦察发现的情况向陈老板说了一遍。 陈老板的脸色一下刷白,天啦,他店堂里闯来了日本特务,而那几个日本特务正在里边喝羊杂碎!这怎么得了,他浑身哆嗦起来。 “不要怕,这有我。”汪师爷故做镇定,拍了拍别在腰杆上的盒子枪。 “那几个人在里面?”汪师爷问。 “在,他们在里面正吃着哩!陈老板悄声说。 汪师爷不语。 过了一会儿,汪师爷心想,这日本特务是人,不是鬼,有什么怕头!于是他大起胆掀开蓝布门帘,朝里走去。 此时,雪狼、三步倒、朱仁堂等七八名特别部队正围在一张方桌上吃着羊杂碎,他们相互没有说话。 汪师爷的眼睛朝里一扫,发现店堂的屋角堆着几大包兽皮口袋装着的行李,仿佛那里装的虎骨之类的名贵药材。当他把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张餐桌上时,他发现,这些人都披头散发, 满脸乌黑,其中一个矮子蹲在板凳上,大口地咬着馒头,眼神不时射过来一束犀利的光。 , 这哪里像日本人,从皮肤、眼神、衣着看,全是一帮中国人,估计这些人是从深山老林里出来卖药的。 汪师爷一想到这儿,竟觉胡宗南三师的两个兵好笑。 他心里说道:“日本特务?日本特务像这个样儿,他们窜到这儿来干什么!待我把这些卖药的人皮口袋劫了之后,五花大绑押进镇公署,把人交给打电话的那两个兵,叫他给我封个师长!” “去他妈那鬼!”汪师爷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既然已经动了干戈,丁麻子已扛起机枪出去了,这假戏还得真演,趁机洗劫乡民,发点财。想到这儿,他便不由自主地走出内堂。 陈老板见汪师爷走出了内堂,急忙把他拉到侧边,满脸苦笑地央求道: “汪师爷,你是我们沙家店上的官老爷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如果你们在这儿逮那日本特务,打起来了,我这店堂不就……不就完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衣兜内摸出三块带着体温的光洋递到汪师爷手中。 汪师爷一见三块光洋,心中略为一热,看着陈老板的脸说: “陈老板,你我弟兄,不必介意。我汪某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就是喜欢打点牌,也喜欢你的羊杂碎,里面的事——”说到这儿他朝里看了看,接着说,“我自有安排。”说完他把陈老板交给他的三块光洋放进兜里,对身边的几个保安把头一摆,走出了店堂。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赶集的乡民背着背篓,提着柳条筐,赶着骡马慢悠悠地沿着狭长的街道走着,似乎在思索着还有什么东西该买而没有买上,或者看一看街道两旁还有没有更便宜的东西。 汪师爷带着七八个保安走出陈老板的羊杂碎铺面,来到街上。 “去,你们分头给北边的北二狗和南头的丁麻子说,要严加警戒,一听我的枪响,就开始戒严。那几个日本特务我都看到了,有几个人披头散发,都扛着皮口袋。”汪师爷对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保安说。 七八名背着枪的保安,向集子的南北两头奔去。 沙家店公署内,付军脸上挂着汗珠,电话已经摇了近二十分钟,听筒里却没有一丁点儿响动。这么重大的情况禀报不上去,难道他的运气就这样孬,看到金子变成铜?付军握着电话机的摇柄,在一阵猛摇之后,生气地把电话机往桌子中间一推,啪地一下架上听筒,骂道: “娘那个巴子,这电话就那么难打,团部的那些话务兵干什么吃的,老子的重要情报,他都不接!” “来,我来摇,摇快了,里面反倒没有动静。” 党德昌把电话机挪到胸前的桌上,温文尔雅地慢慢地转动着电话机的摇柄。过了一会儿,他停止摇动,听听话筒,没有声音,又慢慢地摇……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听筒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喂,你摇哪里?” 电话通了。党德昌欣喜若狂,他双手紧握着话筒,生怕那游丝般难以摇来的声音飞逝。他抬高嗓门。 “请接3师2团,我有重要情况报告!” “什么3师2团,我这儿接不过去。”听筒里一个男子的声音。 “糟了,电话接不到团部。”党德昌紧捂住话筒,对付军说。 “我讲!”付军性急地从党德昌手中接过话筒。他“喂喂喂”地连唤了几声之后,大声说道: “你是3师2团团部吗,我们获得了一个重要情报,请接师部。” 话筒里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师部的电话转不过去,我只能通过西安将电话转到你们军部。” 付军犹豫了一会儿,电话打到军部,现在也只好这样了。 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清甜的声音:“要哪里?” “要军部参谋部。”付军答。 “你是几师的?”电话中一女话务员问。 “3师的。”付军答。 很快,通往胡宗南参谋部的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威严的、颇有军人气质的声音:“你是哪里?” 付军急忙答道:“我是三师二团侦察连一排的侦察兵,我叫付军。中午时分,我们在沙家店集上发现了数名日军特别部队,他们扛着皮口袋,有两人披头散发……” 未等付军把话说完,对方的声音里显得非常惊奇:“什么,你说什么?” 付军重复了一遍刚才禀报的那几句话。 “好的!好的!很好!”电话中另一个声音似乎兴奋起来。 “为什么不向你们师部报告?”电话中的一个声音在质询。 “电话接不通,这是通过榆林转到你们那儿的。”付军说。 “好的,你们继续监视,在大部队未到以前,不能贸然行动。” 话音刚落,对方的话筒搁下了。 付军打完电话,如释重负,瘫软在太师椅上。电话终于打通了,而且是接通到胡宗南的军部,接电话的人是一个大官,他记下了付军的名字,他的名字已经在军部挂号了。此次他和党德昌担负侦察日本特别部队的任务,立下了头功,他会得到重金奖赏,而且还会当上一个什么长。虽然途中步履艰难,但这终将得到应有的回报,他脸上泛着红光。 “砰!砰砰砰……”激烈的枪声骤然响起。 “这是哪儿在打枪?”付军美好的遐想被枪声掠走,感到懵然,他急忙从太师椅上弹起。此时,党德昌已走出屋,在院中窥测这枪声来自何方。 付军也走出屋,他从枪声传来的方向判定,这枪声就在镇上的南边。 糟了!是镇公署内的师爷带保安同日本特别部队干起来了。这样,岂不打草惊蛇!刚才军部的电话明确指示,在大部队到来之前,只能咬住特别部队的尾巴,而不能贸然行动。这师爷带保安同日本特别部队干起来,简直误了大事!付军一想到这儿,他决定立即同党德昌朝枪响的地点赶去。如果是这样,必须立即阻止。 “走!我俩去看看!付军说完,摸着腰间的枪柄,朝街上跑去,党德昌紧紧尾随在后。 此时,街上的人奔跑着,呼喊着。 付军和党德昌在混乱的人群中一阵冲闯,跑步赶到了枪响的地点。 这儿是距沙家店小镇四华里的一个峡口,一条土路从小镇延伸过来,穿过狭口向下进入一条狭长的山谷,穿过这条山谷继续向南,可达渭河平原。 丁麻子带十几个保安,伏在峡口的一山坡上,正向通过山谷往南的一路人射击。 付军站在山坡上,惊奇地发现,保安的机枪虽然达达达地吼叫,可那路行人仍然是那么从容地向南走去,简直不把这土坡上的保安的枪声当—回事儿。 对方没有还击,丁麻子手中的歪把子机枪仍在一个劲地点射,己打出去一百多发子弹了,却没有击中[奇`书`网`整.理提.供]一个所谓的日本特别部队。 汪师爷见“日本特别部队”渐渐远去,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驳壳枪,“叭”地一枪朝行进中的一个黑影射击,然而对方却不予理睬。 “打!”汪师爷愤怒地吼叫道。于是,二十多条三八大盖和一挺机枪,便猛烈地扫射过去。有日本特别队员倒下了,汪师爷便高兴起来,当他站起来朝那儿看去时,突然土路上猛烈地闪射出十余条火舌。 汪师爷还未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时,一颗子弹便“嗖”地一声击穿了他的胸腹。他一个趔趄从山坡上跌了下去,扑倒在峡口的路上,脑袋开了花。 急促的枪声响过之后,丁麻子歪倒在土坡上,胸部流着血。七八名保安毙了命,十余名保安龟缩到土坡后面的沟内。 过了一会儿。土路上一束耀眼的火光一闪,炮弹从土路上飞来,轰地一声巨响,土坡被炸开了花。瞬间,保安血肉横飞…… 猛烈的枪炮声响过之后,小镇的南边恢复丁宁静。 三十余名“日本特别部队”沿土路向前行进,一会儿便在峡谷中消失了……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胡宗南3师师部骤然响起,师长詹湘龙立即放下签发当月粮饷的毛笔,抓过话筒: “喂,哪里?”詹湘龙问。 “我是军部参谋部,找詹湘龙接电话!”对方的口气很硬。 “我就是詹湘龙!”詹湘龙心里有些不高兴,这军部的电话,对他这个堂堂的师长竟是这样不尊重,他在电话中把他詹湘龙的名字说得很重。 “我是军部张宏坤!”对方的声音十分威严。 詹湘龙心里猛然一怔,这军部的张宏坤是胡宗南的红人,胡宗南的战略部署几乎都是由他作出的,在他的面前可得谨小慎微。詹湘龙立即改变了语气: “我是3师师长詹湘龙,请张副官训示。” 听筒里的声音略为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略带嘶哑的浓重的陇南口音: “在一个小时前,军部李副参谋长接到你师二团一个兵士从沙家店打来的电话,说是在沙家店发现了日本特别部队。如此重要的情报,而我们却没有得到你的报告,刚才军座在过问此事,叫我打电话询问,不知你们师作出了什么部署?” 张宏坤的声音严肃、持重。 “什么?”詹湘龙猛然一惊,追踪日本特别部队,是胡宗南交代的防务重点,如此重大的问题,他作为一师之长怎么竟不知道。他发现他在电话中露出了马脚,便在头脑中绕了个弯儿,想着措词,委婉地说: “报告副官,我们在接到报告之后,已向2团、3团下达了奔赴沙家店一带的命令,怕兵力不够还加上了师部的一个炮营。”他胡乱地禀报—通。 张宏坤说:“詹师长,军座叫我在电话中提醒你,追剿日本特别部队是蒋委员长签发的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发现日本特别部队的物品,立即派部队押送到西安,不得有误!” 詹湘龙听着军部张副官一连说了几个“不得有误”,深感问题之重大,可他对这个情况至今仍不清楚,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便紧皱着眉头,习惯地说了一句:“请军座、副官放心,一定……一定完成任务。” 张副官从他最后这一句话中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也许这个师长对目前的情况尚不清楚。 詹湘龙放下电话,他的额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来不及抹—把脸上的汗,便解开胸前的钮扣,大步朝参谋部的那间窑洞走走。 参谋长和他的副官正在一张方桌上对垒,侧边放着车马炮。 “你的马死了!”参谋长举起手中的一个棋子“哒”地一声,重重地落在副官的“汉界”边,随即吃了他—个兵,他把那兵捏在手中,默默地盯着副官那边的棋局。 詹湘龙站在旁边,朝棋桌上一扫,心中冒出了一股火。日本特别部队被2团—个兵士发现,他俩知道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向他报告?居然还呆在这里下棋!真***窝囊废! 参谋长手中的棋子又重重落在副官的面前,他干吼道:“将!” 眼前的情景,詹湘龙已无法忍耐了,他一巴掌打在桌子上,一声大吼:“将个屁!”瞬间,棋子跳了起来,滚落在地上。 参谋长猛然一怔、见师长横眉怒目,大发脾气。他感到手足无措,便呆呆坐在那儿。 副官急忙起身,脸红红地收起桌上的棋子。 室内的气氛紧张起来。 詹湘龙两手叉腰,凶狠的目光在参谋长和副官的脸上扫了一圈,见这两个随时掌握重要军情和部队行动方案的人,在这紧急关头,竟无动于衷,躲到这儿下棋,他猛地又一巴掌打在桌子上:“你俩在干什么?嗯,在干什么?”他一声狂吼。 “2团的士兵在沙家店发现日本特务,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不向我报告!”詹湘龙厉声问。 参谋长在一阵懵然之后,说话了,他的声音由于胆怯,显得颤抖。 “这个情况,我们,我们没有接到报告。” 副官明白了,师长发火就是为此。他灵机一动,站起来: “2团的魏彪怎么不向我们报告呢?我马上去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圆滑的副官说完,正要离开这儿,被詹湘龙叫住了:“你去好好查一查,不然,我要撤他的职!” 副官走了出去。 詹湘龙气喘吁吁地坐下,架起二郎腿,目光紧盯着花窗,显然他感到,有些不便和那感到难堪的参谋长目光对视。 参谋长为了缓和室内的紧张气氛,向门边的警卫吩咐道:“呆在那儿干啥?还不快点给师座掺茶?” 一侍卫急忙进来,见满地是棋子,急忙弯腰拾起,尔后端来茶点。 詹湘龙的怒气未消,他看着参谋长说: “刚才军部张副官打来电话,说在沙家店上发现了日本特务,要立即采取措施缉捕。还问目前的进展如何。可我们—丁点儿都不知道,这怎么交差!” 詹湘龙说完,点燃—支香烟。 “师座,这用不着担心,既然2团有兵士发现,这说明我们的防务没有漏洞,不然那日本特务怎么发现得了。” 参谋长在为师座寻找根据以减轻他的压力。看着师长焦急的模样,显然在为此事犯愁。 “话虽这么说,可这个问题相当棘手。上次七师师长赵飞龙就因为发现了日本特务,而没有将其捕获,他师长的官给丢了。我担心,这次我会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詹湘龙说到这儿,呷了一口茶,他想,能否抓住日本特务,也就决定着他能否继续担任这3师师长。 茶碗里的一缕缕热气窜上来,缭绕着他的脸,他生气地将茶碗挪开,站起来: “她娘个奶奶,我不相信,我詹湘龙有五六千人马,就抓不住几个日本特务?” 说完,他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他的数千兵士将沙家店团团围住的宏大场面,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举起望远镜,见被包围的日本特别部队如热锅上的蚂蚁…… 正在他浮想连翩之际,副官进来了。 “师座,2团的电话通了,魏团长已经去了炮营,估计他正在部署围歼日本特别部队。” “乱弹琴!我估计,这个情况魏彪也不一定清楚,现在已来不及追查这些失误,只有立即调动部队组织围捕。”詹湘龙说完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他发现,从他接到军部的电话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半个小时。 “去把王参谋长、张副师长叫来,把地图拿来!” 詹湘龙在下达着指令,他的语气沉重、坚定。 副官、参谋长已敏锐地感到了这个问题如此之重大而迫在眉睫,便分头吆喝忙碌着。 师部的气氛紧张起来,王参谋长、张副师长近乎跑步地赶到了参谋部的作战室内。 担负通讯联络的副官,向电话室下达了指令:“把各团的电话叫通,全师官兵就地待命!” 在参谋部的作战室内,几个参谋忙着往墙上挂地图。通讯室一部收发报机也搬了进来,报务员头上戴着耳机,在紧急呼叫各团的代号,以及时下达师长的作战命令。 在一阵紧张的忙碌之后,詹湘龙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棍在地图上绕了一个圈儿,在黄河的西岸,距榆林三百余华里的地方找到了沙家店这个小镇。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儿,尔后,又从那儿向四周扩展。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向坐在他面前的神情紧张的副师长、参谋长的脸上一扫,说道: “诸位,刚才我接到了军部的电话,我们2团的兵士在沙家店发现了日本特务,这表明我师的防务严谨。可是,诸位应当注意,重庆蒋委员长对追剿日本特务签发了手谕。胡宗南军座,在铜川的高级军事会上,就因为七师仅发现了日本特务,而没有将其抓获,大发脾气,把赵飞龙的师长给撤了。今天,我们这儿又出现了七师的那个情况。这就要求各位想尽千方百计,不能让日本特务从我们的防区内溜走,不然,我们在坐的诸位难以交差。”詹湘龙讲到这儿,略为停顿了一下,见他面前的副师长、参谋长、副参谋长的面部表情严肃,已经被他的情绪所感染,都在静听着他的讲话。于是他抬高了声音,从桌上拿起指挥棍指着地图上的沙家店说: “这儿,就是沙家店,在两个小时前,2团的士兵在这儿发现了日本特务。为了捕获这股日本特务,我打算在沙家店方圆三百华里内展开包围。我们有三个团、两个炮营、一共五千多人。我想,我们有如此众多的兵力,进行包围,严密封锁,日本特务是插翅难飞的。” 张副师长一听,心中略为一惊,全师出击,包围沙家店方圆三百余华里的地域,l团和2团可以到达,3团则就有些问题。3团驻在北边,要赶拢沙家店以北三百余华里的地方,这五百里地,得至少行进四天,且都是山地,他认为这有些困难。当他正在思考这一问题时,詹湘龙问他: “张副师长,你的意下如何?” 他站起来说道:“师座,对沙家店方圆三百里实施包围,1团2团可以做到,但3团距那儿太远,他们不可能很快赶到。” “这没有什么。l团在南侧,2团在东侧、西侧,北侧放两个炮营,形成三面夹击的态势。东面是黄河,日本特务已渡过黄河,不可能回过头去。估计他们要到渭河一带,说不定去甘肃、青海。因而,3团原地待命,但要抽调三百名士兵,展开侦察,以咬住漏网的日本特务的尾巴。” 这个部署是对的,王参谋长鼓了鼓掌,他脸上出现了笑意。 “不要鼓掌,待我们把日本特务捕获之后,再庆功!”詹湘龙说完,也笑了。 室内的气氛有所缓和,方案已经形成,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就等待着下一步的实施。 詹湘龙自认为他作出的部署是对的,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呷了一口茶,继续说:“实现包围的时间,全师必须统一,我看就定在明天晚上8时。” 张副师长站起来了:“据日本特务步行的速度推算,他们在两天之内不可能步行三百里,但为了能把他们圈定在网内,三路兵力实现包围的时间,只能提前,不能推后,否则将严加查办,以军法从重处之。” …… 当日下午,包围沙家店方圆三百余华里的紧急战令从胡宗南3师师部作战室迅即下达到所属团部和炮兵营,紧接着各团营立即召集所属军官作出部署。 当夜幕降临时,位于陕西中部的黄土高坡便开始躁动起来。一队队士兵,一队队骑兵,在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驱赶下,扛着枪炮,快速地行进在土路上,向沙家店方向逼进。他们涉过冰凉刺骨的河水,翻过山坳,穿过密林,深入峡谷,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向目的地奔去。 四十六 网 破网 破线 四十六网 破网 破线 蒋介石接完胡宗南的电话,心里很不是滋味,胡宗南把自己吹嘘得不得了,其实并没有什么,他由三个师扩充到十个师,号称十万,实际上不过是些老套简陋的装备,连几个“日本特务”都对付不了。 沙家店在黄河西岸,只需严密设防,把雪狼和朱仁堂歼灭是没有问题的。而胡宗南在电话中说,他派了一个师的兵力在沙家店方圆三百里设防,这听起来热闹,可实际上不起作用。 雪狼和朱仁堂可能会跳出这个圈子而向西南方向窜去。 “看来,这事有些难啦。”蒋介石自言自语地说。休息厅内没有侍卫,也没有秘书,仅他独自一人。这天,他老是阴沉着脸。宋美龄以为他在考虑迫在眉睫的抗日大计,而叫他的秘书和侍卫不要打扰他。因为当天早晨,中央通讯社播发了侵华日军占领北平的消息。 蒋介石在红色地毯上踱步,他背着手,把头勾下。这种深思熟虑地考虑问题的神态,宋美龄不曾窥见。他这副模样,不像是一个“党国”的“领袖”,而像一个行走在田边的农夫。在盘算着庄稼秋收后的安排和打算。他眉头紧锁,,在大厅里不停地走着,头脑中闪现着朱仁堂拉开公文包,取出小蚕藏匿在长白山珍宝清单时的情景。可内心却在探测他的心态,同时又显得极不情愿。 “这是清单,请你过目。”朱仁堂说这话时,是直爽的。可他当时不知是由于什么原因,心中产生了这人靠不住的感觉。他不相信清单上所列的价值连城的珠宝,会在小蚕及朱仁堂手中。 然而朱仁堂却再三说这些东西确确实实藏在长白山,愿意同他合作,为抗日救国,以张学良将军的自由为条件。 这样,他才签发了小蚕绝密令。 然而事隔数天, 雪狼并未及时向他禀报转移珍宝的进展情况,只在到了峡口遭到胡宗南兵士追击时,才发来电报,可只字未提珍宝的数量及其转移的路线,他便认为这是雪狼和朱仁堂另有所谋。 既然如此,应当尽早动手,必须在陕西境内将其奸灭,不然他就不可能得到那批珍宝。 当西安胡宗南电告他日本特别部队在沙家店被发现时,他心里很不平静,胡宗南那么多部队竟对付不了“日本特别部队”,而让雪狼大踏步地向西南推进。如果这样,他们就会在较短的时间内将这批珍宝运出国境。届时,如果雪狼和朱仁堂翻脸不认,他又能得到什么? 蒋介石一想到这儿,又自言良语地说道:“我蒋中正是不能吃亏的,也是不会上当的。既然朱仁堂起了贪心,我蒋中正决不会饶他!” 他在一阵紧张的思考之后,作出了决策。 当夜0时20分,他向胡宗南驻宝鸡的6师师长白光南挂去一道绝密电话…… 夕阳西下,冷清的阳光从绿茵的树丛中斜射过来,星星点点地落在草绿色的吉普车车头上,折射出一道道白色的光。警卫排长白光华一接到师部的电话,立即把车开到白光南官邸前边的玉石台阶下。他握着方向盘,透过车门的挡风玻璃,向玉石台阶上的那道拱门望去。朱红拱门上“光南公寓”的白漆隶书格外醒目,一对石狮睁圆眼睛,望着台阶下空旷的草坪。草坪上,盛开着蓝色的白色的小花。丛林中,黄雀在吵闹着。 突然,公寓外边的水泥路旁“砰”的一声枪响,丛林中小鸟即刻窜飞。 “哪儿在开枪?”在吉普车内等候师长的白光华猛然从车上跳下,摸着腰间的手枪,朝枪响处望去。这是师座的公寓,岂容枪声惊扰!他发现丛林中,那提着卡宾枪寻找着什么的人,是白光南的么少爷。他身着水兵服,脚穿白网鞋,在丛林中打鸟。 这个混小子,怎么玩起枪来,太危险了。白光华双手叉腰,看着么少爷,他很想发火,但又找不着合适的措词。 就在这时候,白光南已同副官来到公馆门前。当白光南刚迈出公馆的那道拱门时,枪声的骤响,使他猛然一怔,便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副官听见枪响,他心里一阵格登,然而枪声却停了。 “是谁在打枪?”副官发现了站在草坪边,看着丛林的警卫排长白光华,大声问道。 白光华见副官和师座已经走出拱门,站在那儿,便回答道:“没什么,是么少爷在林中打鸟。” “混帐!叫他上来!”白光南一听是他的儿子,便发了火。 “快上来。师座叫你哩!”白光华向林中提枪的么少爷喊道。 么少爷提着枪从树林中走了出来,来到吉普车旁边,抬头向上—看,果然见父亲和副官站在公馆门前的石梯上,便勾着头。 白光南见他儿子提着枪沮丧地站在那儿,心中—阵火起,这捣蛋的儿子,果然在玩枪?他生气地走下台阶,来到他儿子的面前,凶狠地训斥道:“混账!谁叫你玩枪?枪是哪儿的?这枪是由你玩的!” 白光华见师座大发脾气,且一发而不可收拾,灵机一动。 “来,把枪给我。这枪走了火可不是好玩的。” 白光华从么少爷手中拿过枪。一拉枪栓,子弹跳出了膛,随即他关上了枪保险。 “滚回去!好好温习功课!”白光南训斥着他的儿子。但他觉得不应在副官和侍卫的面前,对这不懂事的儿子唠叨着什么,便拉开车门,钻进吉普。 “好吧。回去!隔日我带你去秦岭玩。”白光华拍了拍么少爷的肩膀,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见副官也已上车,便开启着发动机,向师长问道:“可以走了吗?” 白光南紧绷着脸,点了点头。 汽车轻快地驶出了草坪,沿一条水泥路驶上向西的公路。白光南手下的2团是由陈麻子的大刀队改编而来的。陈麻子原是汉中—带的恶霸,他玩起大刀队后,便置办武装,打家劫舍。组建新军时,白光南以五十根金条收买了他,陈麻子的队伍便改编为2团。白光南为防止陈麻子兵变,将他的团队调到与甘肃天水接壤地区驻扎,以防天水一带驻军的侵扰。 由于陈麻子出身土匪,生性凶残,但最讲江湖义气,白光南为了控制住他,便时常以“陈老弟”相称,而从未叫他的名字。陈麻子时常在其他几个团长以及他的部下面前炫耀:“我陈麻子怎么啦,连胡宗南的红人——白光南都和我以兄弟相称。在这六师的近万名弟兄中,只有我和白师座最亲近。”由于陈麻子时常抛出这张牌来,使他在团队中具有一定的威信。 他的团队虽然以土匪为基础,纪律很差,但一打起仗来,也还有一股子拼劲。只要陈麻子一声令下,他的团队就硬断不弯。 白光南接到蒋介石的密令之后认为,日本特务可能经西安而去天水,只要陈麻子把西线控制住了,日本特别部队便溜不出他的防区。如果日本特别部队窜入四川,只要他在秦岭布阵,日本特务插翅也飞不过去。南边至汉中、安康一带是胡宗南的其他师团,如果日本特务从那儿溜走,他自然可以向蒋介石交差——那不是他的防区。 吉普车一出宝鸡,向西的路段便坑洼不平,车子一晃—摇地艰难向前。白光南掏出怀表看了看,估计车抵陈麻子团队时,天已全黑。他想先在陈麻子那儿好好过一夜。陈麻子团队里养了十几名从天水掠来的妓女。那天水姑娘的水色,在陇西是出了名的,红通通的脸腮,白里透红的肌肤,自然比他的娇小的姨太大丰韵得多。他一想到这儿,心里一阵麻痒。于是便把目光从车的前方收回,看着侧边驾车的白光华说: “车速太慢了。” “师座,这条路还稍好点,如果去秦岭山下,那路就更难走了。”驾车的白光华说。 “能不能快点。”副官见师座埋怨车速慢,便心领神会地向开车的白光华提醒道。 “副官,这路坑洼不平,车速快了,车子颠跛厉害,师座怎么受得了。”他一说完,车子一阵剧烈颠跛,土路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坑。 白光南已经看出,这是日本飞机给炸的,他生气地说道:“日本鬼子的胃口太大,他如果要炸我宝鸡,我非给他揍下来!” “师座,看来我们得买几门高射大炮。”见风使舵的副官说。 “这不用愁。估计要不了一个月,只要我一开口,蒋委员长就会给我几十门高炮。” 副官很惊奇,蒋委员长怎么会亲自给一个师装备几十门高炮,莫非是白光南异想天开,说着玩的。他说道: “师座,说蒋委员长给我们几十门高炮这不可能,但我们只需挪出十多万元,就可买上三门高炮。西安有个军火商,这个人同胡宗南关系很好,他也和我熟。届时,我和师座去西安走—趟,自然就会把事情办成。” 未等到副官把话说完,白光南心里不高兴了,他认为这副官还没有看出他和蒋介石的特殊关系。白光南说道: “什么西安的军火商,他胡宗南算个屁!这不是我白光南吹牛,只要我一个电话,委座就会答应我要求。你们不要小看我白光南。我现在虽然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师长,其实,我在委座心目中,比胡宗南还值钱。”他很想说出昨晚他和蒋介石在电话中所谈的内容,让他的副官相信他和蒋介石关系非同小可。然而,他咽下了话题。 副官不再说什么。这也许是白光南妄自尊大,口吐狂言而已。这类事儿他已见的多了,用不着和白光南理论,他默默地坐着。 吉普车继续向前飞驶。路上的弹坑似乎少了些,引擎发出“嗡嗡”的低鸣,车内出现了沉寂。 落日已抹去了最后一道余辉,天际边的农舍渐渐被麻黑的颜色涂抹,不太宽阔的公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白光南把头伸出窗外,见低矮的农舍一片灰暗,土畦内堆码着星星点点的麦杆。 “今年的军饷如何?”白光南问。 “军部昨天来电话说,这个月的军饷往下月推迟,说今年遭受天旱和虫灾,庄稼收成不好,军粮催收不起来,叫各师自己想法筹措。” “**他娘个大。我6师一万多人,他胡宗南每月仅拔给十来万个光洋,还不够这一万多人吃饭。每月那二十万光洋的开销,还不是我白光南自己想法。他胡宗南光知道指挥、调动我这6师,就不知道如何供养他的部队!每年,他拔那点银两还没有老子们给他上供的多。往后走,他胡宗南要调我的部队,就得首先叫他拿钱来,不然,我白光南不干。” 白光南把话说完,驾车的警卫排长说:“师座,日本已占领了东北那么长时间了,西安事变已快一年了,重庆却还没有组织军队抵抗,这是怎么回事?” 白光南说:“这怎么回事?很简单,许多地方的军队各自为政,致使委座调动困难,这样一来,就难以组织起抵抗。 “原来如此,胡宗南调我们师也不大调得动。”白光华说。 “你可不能那么说,我白光南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是从子弹壳里跳出来的。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师长,作为军人是懂得规矩的。胡宗南通知我开会,我还不是照样去?他如果要调我的部队,我也不敢违抗,牢骚归牢骚。” 白光南说到这儿,他顿觉非常疲倦,接连打了几口哈欠,显然是他的鸦片烟瘾要发了。 “把车开快点,不然师座受不了。”副官对白光华说。 “这不要紧,我有救急的办法。”白光华把车子停在路边。 此时白光南感到心里难受,口水直往外翻。 “副官,把后面的皮箱递给我。”白光华伸过手来。 副官把后排坐位上的一只黑皮箱递给了他。 白光华打开黑色皮箱。副官朝那儿看去,见里面装着一支玉石烟枪和两块用红绸包着的上等鸦片。 副官见这白光华似乎摸透了白光南的脾性,在路途上为他备上了鸦片烟,心里佩服着他的灵性。难怪白光南走到那儿,都叫他担任警卫和驾车。 白光华装好烟枪,点燃,就叫这鸦片烟瘾来了的白光南靠在窗子上,把烟嘴放到他的口中。 几口鸦片烟下肚,白光南飘飘然起来,觉得身子骨健朗多 了。他长吁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才是***见鬼,走在路上瘾就来了。要不是你小弟,我白光南恐怕会痛死在路上。” “这哪能呢,师座。有我在你尽管放心。”白光华收拾好装鸦片烟枪的皮箱,从靠背上递过来交给副官放好。握着手刹,看着白光南的脸问:“可以走了吗?” “可以!慢慢地走,不着急,天已经黑了。”白光南说。 汽车发动了,白光华驾着绿色吉普朝前开去。 不一会儿,前方闪烁着灯的光亮,显然那儿是陈麻子的团驻扎的地方。 “啊嗬,到了!那儿就是南关镇,那个镇可大哩,陈麻子的11部就在镇的东边。”白光南高兴起来。 副官心中有数,白光南之所以选择下午时分去相距80华里的南关镇,是想到那儿去乐一乐。因为他在公馆里,爱吃醋的小姨太自然见不得他带女人回去,一旦发现,会闹得鸡犬不宁。而他又惹不起那小姨太,她的根基很深,是西安城里一个盐商的女儿,而她的父亲又同胡宗南是旧交。因而白光南要拈花惹草,自然不敢在公馆。 幸而,当天他有一桩公事,要同陈麻子一道部署防务,本来他上午去,下午就可返回公馆,而他却要拖延到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才走。虽然他的小姨太心中疑惑,但又不好说出口, 昨天晚上,她亲自听见了他在和蒋介石通电话。 吉普车驶入南关镇时,夜幕已经降临了。街道两旁的店铺林立,酒店、茶铺、旅栈的字号灯笼高悬。街上行人稀疏,不时有浓妆艳抹的妓女在街上走来走去,招揽着嫖客。 驻守在这镇上的团长陈麻子是个好色之徒,由于他的喜好,致使这镇上的妓院颇多。然而这些妓院多是为他的军官们开设的,士兵中偶尔有人溜进妓院,一旦被发现,会处以禁闭和军棍。 在一家醒目的“迎春宫”妓院门前,有几个妓女在相互搂肩嬉笑着。不时有几个军官,神气活现地从妓院门口进进出出。 “混帐东西,这样的部队能够打仗?这陈麻子带的兵都是些骚猪?”白光南嘴里骂道,其实他的目光正落在从路边走来的一个年轻妓女隆起的胸脯上。 “车停下,我去看看。”白光南向驾车的白光华说。 吉普车嘎地一声停在街边,迎面走来的妓女使用手挡着雪亮的车灯光。她见一辆小汽车停在她面前,便在路边站着。 白光南打开车门,走下车来,威严地站在那妞的面前,淫秽的目光朝她脸上一扫,见这妞五官小巧,身材匀称。 “你是这镇上的吗?”白光南问。 “不是,我是陇南的。”小妞回答。 她见一个大腹便便的军人站在她面前,心里有些害怕。便把头勾下。 白光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这小妞,便把目光停留在她大腿的根部。 此时,他感到浑身灼热。 “你到这儿干吗?”白光南问。 小姐不好意思起来,她挪了挪脚,低着头不做声。白光南已经窥见,这小妞脚上穿着一双粉红的鞋。 此时车灯光已经变黄,显然电瓶里的电已经不多了,这使白光南未能窥见小妞脸上的红晕。他朝旁边看了看,见一群妓女朝他围了过来。 “老总,她是个卖唱女,曲儿唱得可好听了。” “嘻嘻……” 围过来的妓女中有人答话。 “快过去!”副官认为这对师座不太尊重。他驱赶着看热闹的妓女。 “好吧,今晚,我要听一听你的曲儿。”白光南说完上了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去团部!”白光南说道。 吉普车鸣着喇叭,一溜烟地朝陈麻子的团部驶去。 吉普车在街头绕了一个弯后便向左开进了团部。 陈麻子已接到了师部打来的电话,说师座白光南要到他团部巡查防务,便安排伙房准备了酒宴。为了给他助兴,还请来了名噪南关的红妓倩儿在后院恭候。 陈麻子见一辆吉普车开进团部,知道是师座来了,便带着副官、参谋长到门前迎接。 白光南从车上下来,陈麻子一行人便急忙迎上前去。 陈麻子上前并不举手行军礼,而是笑着一把拉着白光南的手说:“我知道你要来,一个下午都在等您。” “陈老弟,好久没到你这儿来,很想来看看。”白光南说。 陈麻子见白师座仍称他老弟,他抬高了嗓门:“老哥来看老弟,我自然不敢怠慢,一切都为你准备好啦。” “不要讲究,我经常来嘛。” “哈哈哈……” 欢迎白光南的晚宴设在陈麻子团部一间小小的厅堂内,这儿没有电灯,两盏煤气灯把这厅堂照得通亮。五名浓妆艳抹的妙龄女子恭候在餐桌边。 白光南走进厅堂,见这儿有漂亮的女待和丰盛的酒宴,心情非常舒畅,他眉开眼笑地对陈麻子说: “老弟,你想得周到,我不会亏待你。”说完他和副官被请入了上席。 警卫排长和陈麻子的参谋及白光南的副官,被安排到另一间客厅内。实际上,这厅堂的一桌丰盛酒席只有白光南、陈麻子和陈麻子的副官在桌上坐着。 白光南见座上空着许多座位便说:“你还有的弟兄呢?叫他们来。” “不,这儿已经够了。他们已被安排到另一间厅堂去了。” 白光南朝厅内一扫,见五个女侍穿着薄纱,婀娜着身姿,个个都长得艳丽漂亮,不禁飘飘然起来,这儿的人越少越好,要是陈麻子和他的副官都不到这厅里来,他反倒觉得更加随便,届时他可以尽情地和这些女侍调情嬉戏。慢慢地吃着喝着,尔后做着他想做的事情。 “给师座斟酒。”陈麻子说完,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向他扑来。他侧过头来,见一穿薄纱的女郎紧挨着他,弯腰斟酒。姑娘头上的一缕秀发搭拉下来,在他脸上一扫,白光南顿觉脸上一阵麻酥。当他灼热目光落在女郎的脸上时,女郎却抿嘴嫣然一笑,退到他的身后站着。 陈麻子见白光南、师部副官的酒已斟上,端起酒杯向正襟危坐的白光南说: “今日白师座来我团部,我不胜感激之至,以一杯薄酒奉献师座,先干一杯!” 白光南端起酒杯,目光朝堆满菜肴的桌上一扫,看着满脸横肉的陈麻子说:“吾弟的盛情难却,来,干了!” 白光南仰头,一杯酒下肚,又夹了一块菜咽下。 立在他身后的一个女侍立即过来,掏出香帕,为他抹去嘴上的油腻。 白光南似乎从未领略过这种酒宴的特别服侍,舒心极了。他从这费心侍候中看出,陈麻子对女色的调理真是匠心独运,估计好戏还在后头。 白光南一想到这儿,他的兴致来了。侍女为他斟满酒后,他站起来,举着杯子,在陈麻子和他的副官面前晃了晃:“今晚难得有此良辰和美酒,我们连干三杯!” 说完,他仰头,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快,给师座斟上。”陈麻子招呼着女侍。 女侍急忙过来。 由于这桌上全是精致的凤眼小杯,一杯酒仅装数滴,就是一气连喝十杯,也充其量不过一两。陈麻子、白光南还有副官,他们的酒量都在一斤以上,这该要喝多少杯?然而,陈麻子却别出心裁,想出了这个馊主意,专门叫侍女立在身后斟酒。如此频繁地斟酒,使这些一挨男人就羞红了脸的年轻姑娘不得不在男人的身上挨挨擦擦,陈麻子称这叫独领风韵。 挨在身边为白光南斟酒的茜儿,葱嫩的手紧捏着瓶颈,另一只手托着瓶底,慢慢朝凤眼酒杯里斟酒。她满脸绯红,神情专注,咬着下唇,银白的细齿外露着。白光南闻到了茜儿的发香和她细微呼吸声。 这酒杯太小了,稍一不慎,酒就会从杯里溢出,茜儿神情十分专注。 白光南把喷射着欲火的目光,落在茜儿红润的嘴唇上。他心中一阵奇痒,不停地喘息着。慢慢地,他的手从桌下移过去,在茜儿丰满的大腿上不停地摸索着…… 这是国民党的一个师长,他手下有万名兵丁,腰间有盒子炮,浑身散发着铁血味,她这个弱小的良家女,在他的面前如同脚下的蚂蚁……她浑身瑟瑟发抖,她的下腹如同毒蛇缠绕, 脸色即刻苍白。 茜儿满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白光南坚硬粗糙的手在她身上不停地摸索着,她感到万般羞涩。然而她半个身子已被这坐着的彪形大汉搂在怀中…… “干一杯!”陈麻子视而不见,白光南喘息着举起了酒杯…… 觥筹交错,白光南醉眼朦胧,他那颗躁动的心急剧跳动,露出了万般的丑态。 陈麻子见白光南按捺不住心中那狂奔的野马,50开外的汉子,一挨女人就丧魂落魄,如果给他来点更为新鲜的玩艺儿,他一定会…… “好啦,白师座需要休息,想必他在途中累了。”说到这儿,他看了看正呷茶的团部副官,“你在这儿稍候,我陪白师座去那边歇息。”陈麻子说完走出了厅堂。 过了一会儿,两个艳丽俊俏姑娘掀开门帘进来了。陈麻子走在两个姑娘的身后。 “师座,休息的厅堂已布置好了,你同这两个小妞去那边休息。” 陈麻子说完,两个姑娘便开启朱唇:“老爷,走吧。”说着,挽起白光南的手往外走。 白光南自然知道陈麻子的意图,他每次到南关镇来,陈麻子都盛情地款待他,而且都选的上等妓女陪伴。白光南以为挽着他的两个妓女是天水的,便边往外走边说道:“天水是个好地方,那儿的姑娘长得漂亮。” 两姑娘抿嘴一笑。一个姑娘说:“天水的姑娘好看,我们就不好看?” 白光南侧过脸来,借着走廊上灯笼的红光,见这说话的姑娘脸嫩如脂,下颌左侧有一颗美人痣,显得异常娇美。 “你是哪儿的?”白光南问。 “西安的。”姑娘答。 白光南心里一顿,陈麻子居然把西安的妓女弄到这小镇上来了。这家伙真有本事。 “你住在哪儿?”白光南问。 “就住在这镇上的迎春宫。我们在西安就听说这儿的陈团总最喜欢我们的这类人,便从西安赶到这儿。前天刚到,今天陈团总说你要来,就把我们叫到这儿侍候你。” 白光南一听陈麻子专门安排了两个妓女侍候他,喉咙便起了痒痒。他可在这儿尽情地无拘无束地享用……他一想到这儿,浑身发软两腿如同灌了铅。 侍候白光南的专门休息厅被陈麻子设在晚宴厅堂的左侧。白光南在两个妓女的挽扶下摇摇晃晃地来到一道朱红的门前。 木门紧关着。 一个妓女叩了叩门。 门吱嘎一声开了。 白光南瞅见,门缝中有一个女郎披散着头发,嫩白的胸脯上仅罩着黄色的乳罩。 白光南朝屋里走去。两个妓女进屋后即刻把门关上。 白光南朝屋内扫视一圈,他惊呆了。两盏煤气灯悬在屋中,天花板上垂吊着绿色的黄色的纸花,四周摆满了花盆,室内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五六名妓女,披着薄纱在屋中站着。 粉白桃红的脸腮,丰满的乳房,雪白细长的大腿……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两眼喷射着欲火,直楞楞地扫视着。 两个几乎赤裸的妓女朝他走了过来,粉嫩的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把香唇压在他的粗糙的脸上。另一名妓女紧贴着他的胸腹站着,温软的小手在他脸上,胸膛上摸索着。 慢慢地,他的衣服的钮扣被解开。 白光南近乎晕厥,他大口地喘着气。 他已被脱去了身上的所有衣服,赤条条地被妓女搂着,抱着…… 白光南禁不住诱惑,他毫无顾忌在异性的肉体上,任那匹狂荡的野马纵横驰骋…… 低垂的天幕死一般地沉寂。国民党胡宗南3师,已实现了对沙家店方圆三百里的包围,他们正张网以待,要缚住神奇般窜到这一区域的“日本特别部队”! 天刚麻麻亮,西装革履的雪狼同穿着国民党少将服装的贾剥皮、穿着中校军服的黑鹰、穿着阔绰绸缎马褂拄着文明棍的朱仁堂,大步行进在通往西安的大路上。神父等十几名特别部队化装成挑夫,挑着从长白山洞中起出的小蚕绝密资料,,紧随在朱仁堂的身后。 三步倒和猩猩佯装叫化子,提着破旧的柳条筐,筐内盛着三只破碗和几块干硬的馒头,一摇一晃地在前边走着。 当三步倒和猩猩沿公路穿过一条山沟来到一座山的山坳时,三步倒发现了,山脚下停着五辆军用卡车。卡车旁边,炊烟缭绕,一群兵士正在那儿野炊。 “猩猩,你看!”三步倒把讨乞的柳条筐移到另一只手上,指着山下的公路边。 猩猩也发现了,五辆军车的旁边有一顶草绿色的帐篷。帐篷边有两名兵士背着枪,显然是站岗的哨兵。 这是哪儿的部队,是属于哪个师团的,为何军车停在这儿,在路边野炊?他心里迷惑不解。猩猩把目光从停放军车的地方往下延伸,前边的蜿蜒公路边有一道红白相间的拦杆,横在公路上,显然那儿是一个检查站。 猩猩的目光向四周拓展,他发现山坳口以下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平原上,星星点点的农舍里窜出了缕缕炊烟,再向远处,灰蒙蒙的一片与天际相连。 终于走到了平原,如果坐上这军车该省多少事啊,至少说,体力不会吃亏,就是担点风险,也不过是一场枪战,况且这还是通过蒋介石自己部队的防区。 “三步倒,快去告诉雪狼,山下有五辆军车。” “你想得好美,雪狼在任何时候都要求做到万无一失,他会让我们坐汽车?”三步倒说。 “你没有看出来,他剃光了脸上的胡须,自马已穿上了党国的中校军服,贾剥皮已成少将啦,这就是说,进入平原之后,肯定要想办法搞交通工具。”猩猩说。 三步倒觉得这话有道理,转身蹦跳着向后面的雪狼奔去。 雪狼身穿银灰色西服,直挺着腰板,瘦削的脸上胡须刮得精光。这骨瘦如柴的干老头已变成了一个很有涵养,城府很深的商人模样。他嘴里叼着香烟,犀利的目光看着三步倒。 “真的有五辆军车?”雪狼问。 “当然,这千真万确。” 雪狼思索了一会:“那好。” 此时,穿少将服装的贾剥皮戴一双白手套,倒背着手站到三步倒的面前。 “你能把一个兵士引到这山上来吗?”贾剥皮对三步倒说。 “能够。”三步倒答。 贾剥皮以询问的目光看着雪狼,雪狼点了点头。 三步倒已领会了贾剥皮的意思,他需要舌头,待弄清情况之后,再行动。 三步倒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不到一会儿便来到山坳上。猩猩见三步倒已经转来,急忙走到三步倒的身边。 “怎么样?”猩猩问。 “当然坐车。”三步倒说。 “怎么搞法?”猩猩问。 “先抓舌头。”三步倒说。 “我去。”猩猩说。 “雪狼已派我了。这变戏法的事儿留着你以后再说吧。”三步倒说完,便顺公路朝山下走去。一会,就消失在公路边的丛林中。 山下,胡宗南三师炮营的五辆卡车停在公路边。这是炮营的一个排,他们昨晚到达这儿,担负阻截“日军特务”任务。排长沈猴儿见这儿是山脚,便把车停下,在公路边扯起帐篷睡觉,仅派了几个兵轮流站岗。这显然是违反军事常识的布营。并非他不懂军事,因为他认为,日本特务不可能进到宝鸡。日军特务到宝鸡来干什么?蒋介石既然要抗日,为什么不组织军队进行抵抗?他现在到处抓日本特务,不过是小题大作而已。 既然如此,又何必那么认真。把兵力摆在这儿,搭起帐篷睡觉,这比把兵力布在山坳舒服得多。 三步倒把讨饭的柳条筐挎在肩上,穿过树林来到停车的公路边。此时蒋排长同八个兵士仍在帐篷里睡觉。距帐篷不远处,有两个兵正在往石头砌的灶里添柴,火光熊熊,烧饭的锅里冒着热气,公路上飘散着小米粥的香味。站岗的兵士,倒背着三八大盖,歪戴着帽子,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儿。 三步倒穿过树林,来到公路上,朝烧火做饭的兵士望了望。此时,那往火坑内添柴的兵士发现了他,以为这奇特的矮子提着破筐是个讨饭的,继续往火坑内添柴。 三步倒瞟了瞟四周,便朝站岗的哨兵走过去。 “喂,老总,你怎么不去山上打狐狸?”三步倒咧开嘴向哨兵说。 哨兵侧过头来,瞪起眼睛吼道:“快滚开,这是老子们的防区!” “老总,我没有偷你的东西,你干吗这样凶哦?”三步倒眨了眨了眼说。 哨兵不予理会,手指夹着已快燃尽的烟蒂往嘴里“嘘”了—口,吐了一口浓浓的烟雾,扔下只剩丁点儿的烟蒂。他见这脸色难看的三步倒仍站在那儿瞧他,感到很不是滋味,便从肩上取下枪,吼叫道: “还不快滚,老子开枪了!”哨兵端着枪,把三步倒逼到公路边。 三步倒忽闪着圆眼,从怀中摸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支,嘻嘻一笑:“老总来一口,这是我在街上的烟铺里顺手牵羊拿的。” 哨兵睁大眼睛,见是一包“大前门”,便接烟叼在嘴上,弯腰划火柴点烟。 那哨兵点燃嘴上的烟,在手中抛了抛“大前门”,揣进怀中。他觉得这矮子有趣,便鼓起眼睛,同他拉起话来。 “家在哪儿?” “山那边的。” “到这儿干嘛?” “我见你们在煮饭,便赶到这儿。” “这不要紧,呆会儿开饭发馒头时,我给你半个。” “刚才我看见了一个狐狸洞,洞里有两只小狐狸像是刚生 下来,正叽叽叫哩。”三步倒编了一通谎言。 “在哪儿?”哨兵问。 “就在那山坳上。”三步倒指了指山坳上的公路。 “小狐狸好玩吧?”哨兵问。 “当然好玩,那毛好看,才生下来的小狐狸特乖。”三步倒说。 哨兵想,既然洞中有才生的小狐狸,那么母狐狸必然在洞中,于是他想让这小矮子带路,到山坳上去看狐狸洞。 他说:“走,你带我去看看。” “我带路是可以,你得给一个馒头。”三步倒说。 “只要抓到了狐狸,给你十个馒头都行。”哨兵说。 这哨兵上当了。他跟在三步倒的后边,慢慢地朝山坳上爬去。 “在哪儿?”哨兵问。 “就在公路边的树林内。”三步倒说。 当三步倒带着哨兵翻过山坳、往树林中走去时,突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了哨兵。 哨兵急忙回过头来,见一个穿着军官服装的人站在他面前。他以为他违反了军纪,便哭丧着脸说: “长官,我错了,不该来山上打猎。” “你们的连长来了吗?”贾剥皮问。 “连长在下边公路上,我们排长在山脚下。”哨兵说。 “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贾剥皮问。 “昨天晚上到的。”哨兵答。 “到这儿干什么?”贾剥皮问。 “我们到这儿抓日本特务。” “什么日本特务?”贾剥皮问。 “你还不知道,长官?据说日本特务有三十来人,在沙家店被发现时。那些日本特务,披头散发,像是卖药的山里人,他们扛着皮囊口袋。上边说,缴获了这些资料,要用飞机送到重庆。”哨兵说。 贾剥皮猛然一怔,这儿在组织部队追剿日本特务,而他们所说的日本特务,倒像是他们这些执行小蚕绝密计划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这里的军队弄错了,把他们当作日本特务? 还是这一带真的有一股日本特务?但为什么把缴获的绝密资料,用飞机专程送到重庆?他感到迷惑不解。 身着西服的雪狼,已经从哨兵的口中了解到,他所担负的小蚕计划已经出了问题,党国中有人借用蒋介石的名义把他们当作日本特务追杀。在峡口,他们已遭到了骑兵追踪、阻击。 在沙家店又遇到当地保安拦击。他们走到这儿,又发现有一个师,名义上是在围捕日本特务,而实际上是对他们进行围剿。 也许是由于在峡口,发给委座的电报出了问题。既然如此,他认为昨晚安排特别部队改变装束是对的。 “把他带过去。”雪狼对猩猩说。 猩猩把诱捕的哨兵带离至侧边的小树林内。 贾剥皮向猩猩递了个眼色。只见猩猩一抬腿,那哨兵未叫出声来,就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毙了命。 “怎么走?”贾剥皮看着雪狼瘦削的脸问。 雪狼果断地回答:“坐车。”他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反复思索的必要,只有坐车才能穿过渭河平原,到达秦岭。 贾剥皮明白了雪狼的意图,向蹲在路边歇息的特别部队们挥了挥手。 于是他们挑起绝密资料,大摇大摆地翻过山坳沿公路向山下走去。 驻守在公路边的胡宗南3师炮营 l连排长沈猴儿和几个兵士仍在帐篷里睡觉。 卡车左侧,两个烧饭的兵坐在那儿抽烟,他们已烧好了饭,等着排长睡醒了起来开饭。 当一个烧饭的兵发现了从山坳的公路上走下来一路人时,便警觉地站起来。 “快看,山那边过来一路人!”另一兵士站起来,揉了揉眼,发现走在前边的是两个军官,其中一个军官穿呢子军服,手上戴着白手套,后面,十几个兵挑着木箱,其中有三四个人衣着阔绰,—副商人打扮。 “自己人,别大惊小怪!”另一兵士便又原地蹲下,他手中的棍子拨弄着火炭,温着已熬好的稀粥。 雪狼、贾剥皮、朱仁堂带着特别部队,挑着木箱走到了停有几辆卡车的地方。 两个烧饭的兵士见一个穿将服的军官走了过来,疑是巡视防务的长官从山上下来了,便站起来,抖了抖粘附在黄军服上的柴火灰,直楞楞地看着这从未见过面的长官。 贾剥皮倒背着手,走到两个烧饭的兵士面前,装腔作势地问道: “你们的哨兵呢?嗯?怎么没有岗哨?” “报告长官,哨兵,哨兵去树林方便去了。”一个烧饭的兵士哆嗦着回答。 “太麻痹了!这一带有日本特务出没,你们竟不知道?”贾剥皮问。 “知道,我们昨天赶到这儿是专门防守日本特务的。”另一烧饭的士兵说。 贾剥皮挺起胸脯,朝四周看了看,似乎在观察着这一带山的地形。他装模作样地抬高了嗓门: “你们的排长呢,还有的兵呢?” “在,在……都在,他们还未起床。”一个烧饭的兵士说。 贾剥皮拾腕看了看表说:“都7点半了,怎么还不起床?去把他们统统叫起来。” 一个烧饭的兵士钻进了帐篷。 帐篷内,密扎扎地躺着十几个兵士,排长沈猴儿四仰八叉地睡在帐篷里侧,他身上搭着一床毛毯,正打着呼噜。 烧饭的兵士朝帐篷里看了看,迈过横七竖八的兵士,走到排长的身边,小声地叫着排长。 朦胧中,排长听见有人在叫他,睁开眼睛一看,见是烧饭的兵士在叫他,长途行军的疲劳,他觉得早上的觉睡得特别香,然而这伙夫却把他叫醒了,心中不由得一阵火起。 “老子不知道天亮了?要你来叫我起床?出去!” 排长发了一通脾气,又闭上眼。 “排长,有几个长官来了,他们叫我来叫你。”烧饭的兵显得非常为难。 排长仍闭着眼:他只想睡觉,根本就不听这伙夫唠叨。 “排长,来了几个大官,非要你起来。”伙夫焦急地说。 排长不耐烦了,掀开搭在身上的毛毯一下坐起来,嚷道: “你***不懂事,老子睡觉,你跑来打搅!” 烧饭的伙夫急忙说:“排长,来了几个大官,你不去见他,要吃亏。” 排长急忙问:“是不是师长来了?” “我不认识,你快出去。”伙夫说。 排长心想,也许是师长检查防务来了,这可不能怠慢。于是他忽地一下站起来,扎好腰间的皮带,理了理皱巴巴的军服,戴上帽子,急急忙忙朝帐篷外边走去。 贾剥皮已带特别部队包围了帐篷。他左手插进裤包,拽着枪柄,密切注视着帐篷门口的动静。 一个穿少尉军服的军官掀开帐篷的门帘走出来了,显然这就是排长。 贾剥皮朝他走过去。 “你们是几师的?”贾剥皮问。 排长见帐篷外果然有十几个兵士!还有一个穿少将军服的军官,神情紧张起来,急忙上前—个立定,举手行礼,回答道: “我们是胡宗南三师炮营的,奉命到这儿执行军务。” 贾剥皮见这排长错扣着衣扣,弯着腿杆站着,一看这模样便料定这些兵没有战斗力。在这些兵士面前,他应当显示出他的威严。于是他两手叉腰,作出不可一世的姿态,以标准的西安口音训斥道: “你们这些窝囊废,执行军务是这样的吗?营房附近没有岗哨,把帐篷搭在公路边,天亮了还不起床,躺在帐篷里睡大觉……” 贾剥皮的声调越来越高,嗓门越来越大。 这蒋排长浑身哆嗦起来,他担心他的排长会被撤销,因为站在他面前、严厉训斥他的人的旁边,站着一个少将。 “报,报告长官,这……这是我们连长叫我们到这儿设防的。”他瞟了瞟贾剥皮身旁的少将,哭丧着脸说。 “你们连在哪儿?他们在哪儿设防?”贾剥皮灵机一动,他要从这排长口中了解到这儿的兵力部署,以便作好冲过这段路的准备。 “在,在前边的公路边设卡。”排长说。 “有多少人?”贾剥皮问。 “不多,我们是炮连,全连总共五六十个兵。”蒋排长见这少校长官——贾剥皮的语气有所缓和,紧张的心情便平静了下来。 贾剥皮却紧张起来,看来这一带的军队已经兴师动众,连炮营也拉出来了,估计前方的路上关卡林立。 雪狼的决定是正确的,只有驾车才能通过,徒步行进相当危险。他朝雪狼走过去,征求他的意见,何时动手。 雪狼已经对这一带的情况作出了准确的判断,有重兵包围,路上关卡林立,应当在早上,趁这些兵士刚起床的时候冲过去。 雪狼见贾剥皮朝他走来,知道是贾剥皮征求他的意见,更为准确地说是要他下达出击的命令。未等贾剥皮在他面前站定,雪狼说: “你去叫少将讲话,日本特务劫走了我们的三辆小车之后,已在他们的炮营到达这儿之前,就通过了这段路面,向西安方向窜去。” 贾剥皮明白了雪狼的意图,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这雪狼太高明了,这样一来,就可以少将的身分向沿途的部队下达命令,使他们改变追击的方向,同时,扰乱胡宗南的防务,趁着混乱穿过渭河平原向秦岭进发。于是他走到黑鹰的身边,抬高嗓门,有意识地叫这炮营的排长听见,他大声说: “张副官,你作为胡宗南军座的副官,所带二十余名人马到这一带督察追剿日军特别部队,竟而被日军特务劫走了三辆小车。据刚才的情报,日军特务已于昨日上午通过了这段公路向西安窜去,这实在是对我们党国军队的侮辱。” 黑鹰猛然一惊,他瞬间反映过来,这是雪狼和贾剥皮叫他冒充胡宗南军部的副官张宏坤,调部队追向西安,趁机乘车穿过渭河平原。黑鹰灵机一动,略为思索,便对贾剥皮大声说: “放肆!我的车被日本特务劫走,难道你作为参谋,没有责任!嗯?……去把这儿的兵叫来,我要训话!” 贾剥皮立即对排长说:“赶快集合,军部的张副官来了,要召见你们。” 炮连的蒋排长为贾剥皮和黑鹰表演的双簧所迷惑,他从他俩刚才的对话中已经听出了,这儿的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日军特别部队已经在他们进驻这儿之前就通过了这段公路,向西安方向窜去,而且还劫走了军部的三辆小车。他感到这问题严重,便急忙从裤包内掏出哨子,急促地吹了起来。 尖利的哨音使帐篷内的兵猛然惊醒。“有情况,莫非日本特务过来了。”他们急忙穿好衣裤,抓起枪从帐篷里跑出来,见排长身边站着几个当大官的,心中迷惑不解。 “快!集合!”排长匆忙地下达着口令。 十几个兵站成了两个横排。 沈猴儿集合好队伍,便侧转身向贾剥皮举手行礼报告说: “报告参谋,队伍集合完毕,请长官训话。” 贾剥皮背着手走到士兵前面。 “今天,弟兄们有幸见到军座的副官,我们是路过这儿的。军座的张副官要向大家训话。” 军部张副官,怎么到这儿来了?他们可是从未见到过的啊!兵士在一阵激动之后,笔挺地站着。 穿少将服的小蚕计划的高级特别队员黑鹰故意清了清嗓子,走到两列兵士的面前,拖长声音说: “昨天,我奉军座之命,到这儿一带视察,不料遇到日本特务伏击。我的两个警卫被打死,还劫走了我三辆吉普。你们在日本特务逃跑之后才赶到这儿,你们太麻痹了。为了防止日本特务逃窜,你们当中除了驾车的兵外其余全部留下,你们的排长同我们一道前往西安一带追击。” 沈猴儿见他已被军部副官看中,要他同军部的随员一道前往西安,心里感到非常高兴。这是一个升官的极好机会,只要在军部的长官面前俯首贴耳,到军部去混个参谋什么的,自然比在这炮营当个营长强百倍。沈猴儿一想到这儿,便走到队伍前边对他的兵大声说: “今天军部的长官来了,这是我们的荣幸。为了保卫长官的安全,驾车的兵必须拿出最好的手艺,把车驾快、驾稳,不能出半点差错。我要随军部的长官去西安,留下的兵由五班长统管,不准乱来,就在这儿原地待命。” 排长说完,向穿少将军服的黑鹰行礼禀报道: “可以走了吗?” “可以,路上得由我们指挥,如果稍有不慎,泄露机密,一律就地处决。”黑鹰说完,把手一挥,炮排驾车的兵便朝各自的卡车奔去,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发动车。 雪狼、朱仁堂、贾剥皮、黑鹰、猩猩坐进了驾驶室。 雪狼带着小蚕计划的全体特别部队,分乘胡宗南三师炮营排长沈猴儿的五辆卡车,一溜烟地沿公路向前驶去。 四十七 绝处逢生 惊 射 四十七 绝处逢生 惊 射 一缕阳光从紫红色的窗格中斜射过来,通过镜屏,反射到白光南的脸上。毛茸茸的胸脯上仅搭着一床毛毯的白光南顿觉脑子一片空白,他去了哪儿?这是什么地方?朦胧中的他感到陌生。他吃力地睁着眼睛,然而,昨夜在灯红酒绿中的过度纵欲,他感到浑身困乏,四肢无力,他的眼皮搭拉着,老是睁不开,他微闭着眼,感到喉咙燥热,口腔发涩。他想喝水,便吃力地支撑着身子,从炕上坐起来。他揉了揉惺松的眼睛,见太阳已升起了老高,怎么竟一觉睡到了中午? 他急忙穿好衣裤,埋怨自己起得太迟,如果天亮就起床,早餐后同陈麻子交待几句的话,这时他已行进在回宝鸡的路上。看来,他当天去不了秦岭山下的三团了。 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白光南便拉开门。 陈麻子从门缝中挤了进来,他见白光南脸色蜡黄,嘴角即刻浮现出一丝轻淡的笑意。这老色鬼经不住他安排的几个娘们的折腾,看他酒席上那个熊态,满以为他可以通宵达旦,结果,早上起来就没了精神。 “老哥,你多吃点补肾强精的药,不然,好吃的你吃不了。”陈麻子说。 白光南笑笑说:“注意防务,下次再来!” 早点后,白光南带着他的副官向宝鸡方向急速驶去…… 公路边的白杨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汽车飞快地向前行进。他非常清楚,汽车再向前走一分钟,就是他们连长的检查站了。 “到了检查站根本就用不着停车,拦杆不升起来,就对直冲过去。他当连长的只知吃喝玩乐,老子们是执行军部的任务,根本就没有向他禀报的必要,他敢向军部的长官开枪!谅他也不敢。” 沈猴儿向驾车的班长说。 驾车的班长心里有底,坐在他车上的排长时常同连长顶撞,相互间隔阂很深。他担心如果对直冲过去,连长必然要开枪,这样会把事情闹大,炮营的兵向军部的长官开枪,莫说连长,就是团长和师长也吃罪不起。他把着方向盘,看了排长一眼说: “排长,把情况说明,算啦,不要顶撞。” “怕他个屁,开过去!”沈猴儿说。 坐在驾驶室车门边的贾剥皮说:“不必告诉他们,这是军部在执行任务。” 驾车的班长见军部的参谋已经发话,便加大油门,做好冲过横在公路上栏杆的准备。 汽车沿公路拐过一个弯,就见公路前边横着一道红白相间的栏杆,显然是连长的检查站。 汽车并未减速,向那道栏杆冲去。 “快停车!快停车!”检查站的几个兵士嚷了起来,连长孙厚文见 l排的卡车径直朝他开来,而且后面还紧跟四辆也都开过来了。他们要去哪儿?没有他的命令,这沈猴儿就把他们排拉走,是不是他发了神经?孙厚文觉得奇怪,他立即走到公路边,喝令汽车停下。 “啪”的一声,横在公路上检查过往车辆,清查日本特务的栏杆被撞断了。班长驾着车冲了过去。 紧接第二辆卡车也同样没有减速,刷地一声冲了过去。 孙厚文心里急了,他掏出手枪“叭叭叭”地朝天连开三枪,以示警告卡车停下。 三声枪响过后,第三辆、第四辆卡车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径直从他面前开过。 “快开枪!”连长见最后一辆卡车也开过了检查站,便急忙吼叫道。 检查站的几个兵士,见连长下令开枪,便拉开枪栓,把子弹推上膛,向汽车砰砰砰地一阵射击。这些兵士哪能向自己的同伴开枪,在开枪射击时,都把枪口指高了许多。 枪声在公路边猛烈地响起,坐在车上的特别部队,便把卡宾枪挂在胸前,作好了射击的准备。三步倒坐在车箱内,同金刚、猩猩一起往弹夹里装着子弹。 射来的子弹发出尖利的声响,凭声音判断,子弹在他们头上十多公尺高的上空掠过,于是特别部队们对这激烈的枪声根本就不予理会。 卡车风驰电掣般地向前,发动机发出嗡嗡嗡的声响,班长紧握方向盘,密切注视着车的前方。 排长沈猴儿神情庄重起来,刚才他带车冲过了连长的检查站,连横杆也给撞断了,如果在平时,他这一鲁莽的举动,必遭军法严惩,他感到有些害怕。然而,他一想到那连长检查站响起的一阵猛烈的枪声,似乎觉得他的这一过错和连长比起来轻微得多。他敢下令叫兵士向军部的长官开枪,这不是犯下弥天之大罪吗!可为什么这些军部的兵士不还击呢?于是他急忙问贾剥皮: “参谋,我们炮连的连长孙厚文斗胆包天,他居然向你们开了枪?” 贾剥皮不语,他的目光仍凝视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才想起这排长沈猴儿向他说了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贾剥皮问。 “我问你们为什么不向开枪的人还击。”排长沈猴儿说。 “还击什么?这些人用得着开枪还击吗?”贾剥皮近乎质问。 “他们向军部的长官开枪,你们怎么就这么容忍那孙厚文!” 沈猴儿是想激起军部的长官对孙厚文的憎恨,通过这种憎恨而达到了却他和孙厚文的个人恩怨的目的。于是,他说得有些激动。 贾剥皮在车内大声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猴儿以为是军部的参谋想到刚才的枪声发起火来,他希望这火气越来越大,届时这军部的参谋也许会叫车掉头而去把孙厚文处决。 于是他说:“孙厚文敢向你们开枪,你们军部的长官竟那么软弱。” 他的话音刚落,贾剥皮似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但他只是在制造枪杀这蒋排长的气氛,他凶狠地嚷道: “妈那巴子,敢骂老子们软弱,**你娘那个大!”贾剥皮话一说完,他手中的勃郎宁手枪响了。 “叭”的一声枪声,沈猴儿倒在驾驶内。 驾车的班长猛然一怔,这军参谋怎么不问清红皂白就向沈猴儿开枪呢?他感到懵然,浑身哆嗦,汽车便开始在公路上摇摇晃晃。 “把车停下!把他拖下去?”贾剥皮命令道。 驾车的班长便将车停在公路边。 “把他拖下去。”贾剥皮手里提着枪,在驾车的班长面前晃了晃。 驾车的班长似乎己看出了些什么,他心惊胆颤地拖着沈猴儿的尸体。就在这时,贾剥皮手中的枪又响了,驾车的班长倒在血泊中。 后面的四辆卡车也相继停在公路边。 一会儿,特别队员分别从卡车内拖出了驾车兵士的尸体,抛进路边的水沟…… 西安胡宗南公馆。 急促的电话铃声在胡宗南下榻的房间内骤然响起。胡宗南推开怀中一丝不挂的小姨太,赤裸着上身爬过炕头,抓过平柜上的电话听筒,喘息着。刚才同小姨太的那阵翻云播雨的狂欢,使他未能够恢复常态。他额头上沁着汗珠,心仍在怦怦地跳着。 胡宗南抓过话筒,说不出话来。他已年愈花甲,然而却经不住的那白嫩的胴体的诱惑。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他,由于这床头电话的骤响,他不得不在纵欲中紧勒住狂跳的马的留绳。 一般情况下,军部机要室的电话不会转到他的房间来,除非有紧急情况。既然床头的电话响了,那就说明有非常紧急的情况。 听筒里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你是军座吗?喂!我找军座接电话……我有紧急情报……” 过了约半分钟,胡宗南似乎觉得平静了些,他断断续续地问: “喂……你是……是谁……” 对方急忙回答: “我是3师詹湘龙,你是军座吗?” “是,我是……胡宗南。” 小姨太见这平时威风凛凛的胡宗南,今儿个一丝不挂,双膝跪在炕沿,弓着背,活像一头公牛,竟觉好笑。为了讨得他的欢喜,不至于落得像其他姨太大那样,十九岁后就独守空房。小姨太便撒起娇来,她光着身子,轻轻地拥抱着这肥大的身躯,在他的毛茸茸的胸脯上轻轻抚摸着。胡宗南的神情紧张起来,然而就在这时,小姨太把那张粉嫩的脸轻轻挨在他的脸上。 这使胡宗南感到极不自在,那小姨太的温软的嘴唇却在他的胸脯上吻添着,这使他感到一阵麻痒。 “滚开!”胡宗南大吼一声,小姨太的手如同触电一般,迅速缩了回去,知趣地躺倒在炕上,拉来毛毯把身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詹湘龙在电话中一听胡宗南发了火,急忙在电话中说: “军座,这可是一个重要情况,我还没有禀报。” 胡宗南坐在炕沿上,把毛毯拉来搭在身上,对着话筒大声嚷道:“快讲!” 五分钟后,胡宗南接完电话,穿好衣服,心急火燎地走出房间,来到作战室。 李副参谋长坐在逍遥椅上,见军座走来,急忙离开椅子,那逍遥椅便转了一个圈儿停了。 “刚才詹湘龙禀报,张副官带人去了沙家店,被日本特务劫去了三辆吉普。今早上,他又带人开走炮营的五辆卡车。中午时分炮营在公路边水沟内发现了排长和五名驾车士兵的尸体。”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李副参谋长急忙说。 “军座,张副官今早上才从西安出发去利川。他只带了一个参谋,开了辆吉普,就是会飞,他也不会那么快就飞到那儿去。这儿距那里还有六百多里路啊。”李副参谋长补充道。 胡宗南着急起来:“这是怎么搞的,张副官是否真的今早上才走?” “是,军座。”李副参谋长说。 胡宗南思索了一会,既然张副官今早上才从西安出发去利川,那么,在五六百里外出现的那个张副官必然是假的。他一想到这儿,他紧皱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大声嚷了起来: “冒充张副官的那伙人就是日本特务!” 此时,胡宗南的头轰地一声巨响,两眼金星飞溅,接着便是天旋地转……他瘫软在沙发上,日本特务像幽灵般缠绕在他的脑际,他解不开这个谜。 近十天来,日本特务频频地在他的防区——陕西境内出现,他的七师、三师几乎全部出动围剿。然而这股日本特别部队却神奇般地冲出了防区,突破了重围,跳跃般地继续向西挺进。 日本人竟如此神通广大?这股神奇的武装是不是日本特别部队?近期,他接到了蒋介石两次密电,要他全力追剿日本特别部队。他为此在陕西中部开了一个高级军事会议,就追剿日本特别部队作出了部署。为了使他的防务计划得以实施,他对七师师长赵飞龙作了革职的软处理。然而,这些都未能奏效。 胡宗南焦灼万分,他觉得这个问题相当棘手,是他戎马生涯数十年中未曾遇到过的。 蒋介石为什么对这股日本特别部队产生如此之大的兴趣,两次电告他全力追杀?他从他和蒋介石的接触中了解到,蒋介石并非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他的切肤之痛是共产党,不是日本人。胡宗南一想到这儿,莫非蒋介石追杀的日本特别部队是共产党? 可他转念一想,既然蒋介石追杀的日本特别部队是共产党,而为什么他要求对缴获的资料不准任何人开拆,而要派人用专机运往重庆? 这些资料究竟是些什么?是关系党国存亡的重大秘密吗? 如果是日本间谍的话,那么这些资料仅仅只是些地形、军事设施、以及矿产资源图之类,而这些东西恐怕在日本鬼子占领东三省以前就搞到了手。为何日本鬼子现在才来搜集情报呢? 如果是共产党的话,他们的目的是抗日,他们不可能像这样跳跃地向西挺进。有关共产党的资料,蒋介石虽然只掌握了一部分,然而蒋介石不会如此大动干戈,非要将资料送往重庆,交到他的手上…… 胡宗南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既然这头绪理不清,不如来个快刀斩乱麻。 他站起来了,把手背在背后,挺起肚子,对李副参谋长说: “不管是日本特务,还是共产党,在我的防区内绝不能容许他们横冲直闯。在峡口枪杀我的侦察骑兵,在沙家店枪杀我的保安队,乃至于今天,又劫走我五辆军车,甚至冒充我的张副官,扰乱了我防区内的安宁,这是我胡宗南绝对不能容许的。” “军座,是的,如果这股日本特务窜到西安来,摸进我们的军部,这就麻烦了。”李副参谋长说。 “屁话,他敢窜到我军部来!”胡宗南话虽硬,但听李副官这样一说,心里害怕了。这股长驱直入的日本特务倒真的厉害,如果一窜到西安,就很有些麻烦。胡宗南一想到这儿,他侧转身,“唰”地一下拉开红绸遮掩的陕西军事地图,把目光紧紧地停留在这张标有各师战区的不同颜色的版图上。 他发现,宝鸡以西二百余华里的公路,距西安仅有五百余华里。如果这股神奇的武装继续乘车前进,那么此时已进入到西安境内,他猛然一怔,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这詹湘龙禀报的情报来得太迟了!”他生气地把手中光滑笔直的指挥棍往桌上一拍,指挥棍即刻断成了两节。 时间已来不及了!如果日本特别部队窜入西安的话,说不定这时已直插他的军部来了。 “快!”命令军部各兵士立即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李副参谋长猛然一惊,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木楞楞地站着,看着军座紧张的脸。 “站着干啥,立即部署,晚了一分钟,我要你的脑袋!”胡宗南吼叫道。 李副参谋长跑出了作战室。 突然,胡宗南军部大院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数百名兵士奔跑着忙碌着,军部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姚副官急急忙忙赶到他的作战室。 胡宗南坐在逍遥椅上,由于过度地紧张,他脸上泛着红光。他阴沉着脸说: “情况非常紧急,一股日本特务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还冒充我的张副官,估计这股武装窜到西安来了。” 姚副官神情焦急,他说: “军座,应当立即下令,叫西安一带的全体将士,严阵以待,叫詹湘龙组织队伍追击。” “屁话,詹湘龙能追得上?只有命令全军将士严加警惕,防止日本特别部队窜入营区。一旦发现,立即歼灭,不得有误!” 胡宗南说完。站起来,他见姚副官仍在那儿站着,吼叫道:“站着干吗?立即下达我的命令,如果贻误战机。我要法办你!” 姚副官从未见过军座今天向他发这样大的脾气,他在一阵懵然之后,脸色铁青。当他转过身来,去电话室下达这一命令时,胡宗南生气地走出了作战室…… 胡宗南军部的副官张宏坤一早乘一辆吉普车去了利川。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利川与詹湘龙会晤,策划捕捉歼灭日本特别部队。擅长见风使舵的张宏坤,之所以由师部副官荣升到胡宗南军部副官的宝座,全靠他的溜须拍马。在任何场合,他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都能胡吹一通。其实,他腹中空空,既不能带兵打仗,也不会舞文弄墨。但给人的印象,他似乎古今中外、天文地理都懂得,连麻雀从天上飞过,他也能辨出公母。 张宏坤对抓日本特别部队很感兴趣,他认为这是一个升官的难得的机遇。既然蒋介石已签发了密令,要求在抓获日本特别部队之后,将缴获的绝密资料派飞机专程送到重庆。这说明蒋介石把此事看得很重。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动点脑筋,就可以使蒋介石加深印象。这样一来。升官就自然不愁。因而当天一早,张宏坤仅向李副参谋长打了个招呼,就坐吉普车去了詹湘龙的3师,张宏坤一进3师师部,就召见师长詹湘龙以及他的副官、参谋长,要他们禀报在沙家店一带围捕日本特别部队的情况。 上午ll时许,炮营的一个连长孙厚文打来一道紧急电话,说他们连一个排的五辆卡车被军部的张副官开走,尔后在公路边的水沟内发现了驾车士兵和排长的尸体……张宏坤一听,不禁大吃一谅,居然有人冒他的名义胡作非为。他急忙下令查清楚这是一伙什么人。 挨到下午时分,炮营的电话来了,说这伙人有三十来人,都挑着行李,冒充他的人穿少将军服,这使他感到问题严重。显然日本特别部队已驾车从沙家店一带公路窜往西安方向去了。此时张宏坤猛然想起,叫詹湘龙立即向胡宗南禀报。 与此同时,张宏坤一道电话打到了重庆蒋介石的别墅。 张宏坤没有和蒋介石通上电话,接电话的是蒋介石的一个秘书。这头彩未能讨到,他感到心里闷闷不乐,便急急忙忙驾车返回西安。 吉普车沿着黄色的土路向西安古城飞奔,土路上卷起了一股股风尘。 张宏坤坐在车内,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去到詹湘龙师部,却传来有人冒充他驾走了炮营的五辆卡车,而到下午时分,弄清了系日本特别部队所为之后,向蒋介石打电话时,又未能和蒋介石通上话,看来今天出师不利。 太阳已抹去了最后一道余辉,土路上便呈现出一片茫茫的灰色。张宏坤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交叉着手臂抱在胸前,微闭着眼,他考虑得太多,打算养养神儿。 吉普车在土路上奔驰着。 夜幕降临了,星星点点的农舍有了一丝亮光。张宏坤已经入睡,仅汽车的马达永无休止地轰鸣。 驾车的是侍卫李永贵,他两眼注视着前方的公路,双手紧握方向盘。时速的指针已指到60,吉普车像一条奔腾的骏马在渭河平原的公路上狂奔。 当李永贵驾着车冲过一段笔直的公路之后,向左拐了一个弯,便驶上了去西安的公路。这儿距西安约二百五十华里。若照此速度行驶,估计到子夜时分能够赶到军部。 李永贵紧握方向盘,脚踩油门,加大马力向前。 公路上一团漆黑,雪亮的车灯光下,路旁的高大的白杨一晃而过。 突然,前方公路上出现了一团麻黑的影子,李永贵便减慢了速度。 车灯光下,公路边停着两辆卡车,卡车上坐着兵士,他们肩上都扛着枪。 吉普车减慢了速度,继续向前。公路上出现了两个军官,挥手拦车。 李永贵被迫将车停下。 两军官便急忙过来,闪身走到车门边。 “车上是什么人?”一提枪的军官操着重庆口音问。 “我们是军部的,你们无权过问。”李永贵借着车灯的光亮瞟了一眼把在他车门边的军官,便把头扭到一边,做着一副傲慢的神情说。 张宏坤见车戛然停下,睁开眼一看,此时一个军人模样的人已拉开了他的车门。 他估计是这一带的驻军在检查车辆。他显得很不耐烦,这检查车辆竟检查到他的车上,他是堂堂的军部副官!张宏坤不由得一阵火起,他厉声训斥道: “干吗?我是军部的副官张宏坤!” 张宏坤以为,他亮出他胡宗南军部副官的牌子,就可以吓唬住这些拦车检查的兵士,继而马上给他敬礼,闪开道。 然而,他却估计错了。这那里是当地的驻军,而是货真价实的执行小蚕绝密计划的十四K基地的高级特别部队,是被蒋介石称为日本特务,而要他们全力围捕歼灭的一股神奇的武装! 这,张宏坤根本没有想到。 贾剥皮一听这坐在驾驶前排,戴宽边眼镜,穿军服的四十开外的军人是胡宗南军部的副官张宏坤,便凶狠地瞪着眼说: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执行委座的特殊使命的,要用你的车,下来!” 张宏坤见这少校军官口气不小,论级别他是上校,而他却遭到他的下级军官的训斥,他的脸一红,便唰地一下掏出手枪,他不能容忍他的下级对他人格的侮辱。 就在张宏坤掏出手枪的瞬间,贾剥皮一把拽着他掏枪的手,铮亮的勃郎宁手枪被缴了戒,接着,这个堂堂的军部副官被拖下了车。 几乎就在同时,驾车的李永贵亦被抓下了车。 车后排的参谋见状,吓得脸色铁青,龟缩在车上。 三名特别部队便提着枪钻进了车内, 只听见车上“砰”地一声枪响,反抗的参谋毙了命,随即被拖下车来。 驾车的副官已被黑鹰卡死。 张副官脸色惨白,他哆嗦着身子被搜去了身上所有证件之后,被贾剥皮用无声手枪击毙在路旁。 战场打扫干净之后,雪狼从贾剥皮手上接过缴获的军部副官张宏坤的黑色公文包,向站在身边的朱仁堂说: “朱将军,从西安过去是很困难的,只有绕道向西,穿过宝鸡之后,进入甘肃,尔后再到达秦岭山下。 朱仁堂不语,他仅点了点头。他似乎从进入陕西境内的路上,发现了什么。然而他却没有说出来。 四十八 奇策 奇兵 奇袭 四十八奇策奇兵奇袭裂缝 胡宗南6师师长白光南站在秦岭北侧的山坳上,目光巡视着这一片黛青色的山地。巍巍的秦岭敞开着胸怀,企图拥抱着偌大的渭河平原。这儿的东北是一片开阔地,北侧是峻岭,南侧是峭壁,一条驿道穿过这片开阔地后,蜒蜒而上,消失在西南的峰谷之间。这就是通往四川的一条唯一的栈道,这儿是蜀道的咽喉,古往今来兵家的必争之地。 白光南在一块大石上久久地站着,俯瞰着山下,感叹世间的一切神奇莫过于大自然。他自然不明白,这是地壳的板块结构的若干亿年的变化,才造就成这儿奇特的山形。 半山腰上,淡淡的云雾缭绕,太阳的光直泻下来,那巨大的坚硬的岩石由于层叠的山岩的遮掩,形成了光线明暗的强烈反差。苍劲的松柏在悬崖上挺立着,山鹰在山谷中盘旋,丛林中不时有鸟的啼叫和窜飞,此外这儿是亘古的沉寂,人的血肉之躯在这儿显得异常渺小和可怜。冷峻的山岩巍然屹立着,挡住了通往蜀中的去路。谁能奈何它!只有绕道攀上岩,尔后穿行在峡谷之间。 “师座,你看在这里布防如何?”陪同白光南登上这山崖察看地形的团长魏彪问。 “当然可以,在这儿布防,就是日本特别部队会飞,也飞不过去。这儿是进入四川的唯一通道,你可要在这儿动点心思。” 白光南看着山下的灰白的驿道说。 “我打算在这儿摆一个营的兵力。一个连队在驿道的山坳上阻击,那儿居高临下,只需一挺机枪,就截断了通路,想从那儿通过,是万万不可能的。另一个连队就在我们站着的地方,用火力控制住下面的驿道。再一个连队就在对面的山上的丛林中布阵。这样三面火力夹击,可完全控制住山下的驿道。团长魏彪说。 “这当然可以,不过,你应防止日本特务不从这山经过,而从其它地方迂回到山谷中的驿道上去。”白光南提醒着他。 “我是这样考虑的,这儿摆一个营,在北坡下,摆一个营,在南坡摆一个营,南北两端摆好阵势,在这儿设下埋伏,当日本特务进入这儿的埋伏圈时,南北两端的部队包围过来,日本特务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冲不出去。就在这儿,定会把他们歼灭,届时,只需师座在宝鸡等着我们向你报喜。” 团长魏彪说完,白光南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朝这儿的四周瞟了瞟,这儿的地形确实太好了,估计日本特别部队将会葬身在这儿。 “好吧,我们下山吧。”白光南把目光收回,打算离开。 两名警卫立即过来,把白光南和魏彪从大石上扶下来。 在七八名兵士的一前一后的簇拥下,白光南和魏彪下到了山脚,尔后由两乘滑杆抬着沿古驿道向团部走去。 中午时分,两乘滑杆在一队兵士的护卫下,一前一后地被抬进了一幢泥砖院内。这就是国民党陕西胡宗南6师3团的团口。 两乘滑杆刚抬进院内,一个大胡子副官急忙走上前来报告:“军部胡宗南已打来了两次电话,要师座和他通话。” 白光南心里很不高兴,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 “胡宗南那样大的官,看得起我白光南?军部没有人,什么电话要打到这里来?” “师座,你先进屋歇息,我把军部的电话摇通了叫你。”团长魏彪说完,便扶着白光南进了一接待宾客的房间。 几名警卫进屋忙碌着。白光南被扶在一张太师椅上坐定之后,警卫便为他端来糖果,沏上茶。 白光南坐在椅子上,思忖道,胡宗南打了两次电话来找他,不过是关于歼灭日本特别部队之事。这有蒋委员长的亲自指挥,还用得着他来安排?他呷了一口茶,心中说道:“不要理他,待他把电话打来再说。” 过了一会儿,魏彪过来了。他进屋就对白光南说:“师座,电话通了。” 白光南只好随魏彪一道去电话室。 白光南抓起话筒放到耳边,他故意问: “喂,你是谁呀?” 电话中胡宗南显得有些焦急,大声说:“我是胡宗南,今天打了两道电话找你,说你在三团,你是怎么搞的,电话竟找不到你,嗯?” 胡宗南在电话中把“嗯”字拖得很长,以显示他的威严,这使白光南心里非常反感。胡宗南算什么?我和他在蒋介石心目中比起来,蒋介石器重我得多。昨天晚上,我还接到了蒋介石亲自打来的电话!他一想到这儿,便抬高了嗓门说: “报告军座,追剿日本特别部队是你下达的命令,我白光南岂敢违抗!昨天我去了二团部署防务,今天又专程赶到三团,此时刚下山。” “白老弟,军部已经出了问题。昨天,在詹湘龙3师的防区,炮营的五辆卡车被劫走,今天军部张宏坤又失踪。昨天夜里蒋介石打来了电话,询问追捕日本特别部队的情况。看来在我的防区内,出现了日本特别部队,弄得我惶恐不安罗!”胡宗南在电话中有些哀叹。 “委座有何指示?”白光南一听说蒋介石向他打了电话,便想了解电话的内容,以掂量出他和胡宗南在蒋介石心目中的轻重,于是他问。 “仍然老生常谈,要我竭尽全力捕捉。我想蒋介石既然对日本特别部队如此之感兴趣,他有那么多嫡系部队,为什么不派来围剿,而要我胡宗南全军出动?见***鬼!” 胡宗南对白光南是器重的,在粮饷的发放方面,每年每月,不管多少总还是给了点,而有的师一年到头,连一分钱的粮饷都没有得到。可尽管这样,白光南对胡宗南仍然存有戒心。虽然他归胡宗南的第6师,可他对胡宗南并不遵从,时常背着胡宗南发牢骚。这当然是胡宗南不可能知道的。 白光南一听胡宗南在电话中发着牢骚,便想挑起胡宗南和蒋介石之间的矛盾,说: “军座,此事你何必认真呢。既然蒋介石不派他的嫡系部队围剿日本特务,你也不参与就是了。几个日本特务算什么?他要到西安来,就让他来吧,只要你的金库不被盗,不就得了。” “白老弟,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简单!日本特务窜到我防区,横冲直闯,把我几万军队弄得精疲力竭,张副官已经失踪了,你知道吗?”胡宗南是要提醒白光南引起警觉。 “这怎么可能呢?张副官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白光南以讥讽的口吻说。 “精明能干个屁!他不给我打招呼跑到铜川,至今没有回来。而詹湘龙说,他已于昨日下午返回军部。可至今没见着人,估计他已失踪了。” 白光南不语,他感到事态严重。军部的副官已经失踪了,难怪这抓日本特务引起了蒋委员长的高度重视。 “为了稳定局势,我今天向几个师的师长通了电话,也向你打个招呼。你要严加防范,尤其是要加强师团部的警卫,师团长不要轻易离开营区,如果再出现一两个师长失踪,军队就乱了……” 白光南接完胡宗南的电话,心里紧张起来。他回想起昨天晚上蒋介石向他打来的一道电话。 当时,他已经睡觉,案头的电话猛然响起,他以为是陈麻子又来电话说些无聊的事儿。便躺在床上不予理睬。五姨太见电话一个劲地响着,便下炕去接。仅穿一件红花睡衣的五姨太的手一拿起电话听筒,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重庆口音:“叫白光南接电话。” 五姨太把听筒拿在手上,娇滴滴地嚷道:“快点,接电话。” “你问一问是哪儿打来的。”白光南侧过脸来问了一句之后,又把头侧向炕里。 “你是谁?”五姨太拿起听筒问。 “我是重庆国防部,蒋委员长要和白光南通话。”对方说。 “重庆的,是蒋委员长。”五姨太的语音刚落,白光南猛地从炕上翻身跃进,仅穿着裤衩就赤条条地跳下炕。这可是蒋委员长打来的电话,他接电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关系着他的仕途。 白光南光着身子从五姨太手中抓过话筒,他满脸堆笑,语气十分乖驯地问:“你是蒋委员长吗?我是白光南。” 对方的电话中传来一句:“委座,电话通了。” 显然,白光南这一句问得早了。 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个浓重的、嘶哑的声音: “你是白光南?” 白光南听出了这是蒋介石的声音,他激动起来,党国的领袖和他一个小小的师长直接通话,这意味着他的仕途辉煌腾达。他的心怦怦直跳,急忙高声回答:“是,我是白光南,是陕西6师师长。” 蒋介石在电话中略为停顿了一下,声音显得持重: “据了解,几个日本特务可能窜到秦岭,我以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命令你必须尽快构筑工事,严密部署,务必将窃取的全部资料缴获,由你亲自送往重庆。” 白光南的头轰地一声,蒋介石既然已再次向他下达了命令,那么,他已面临着生与死的关头,这就是能否抓到日本特务!白光南的心在颤抖,为了掩饰他由于害怕而产生的惶恐、 紧张的神态,他便提高了声音: “委座,我白光南誓与日本特务决一死战!只要窜到我的防区,决……决不能让他溜走。”白光南说到这儿,他心中冒出一丝余悸。 蒋介石从他后面这句话中似乎看出他有些顾忌,再次告诚他:“决不能麻痹、疏忽。你身为党国的师长,抓不到日本特务,缴获不了绝密资料,我拿你是问!” 蒋介石的语气十分强硬,这使白光南感到震惊,他接完电话,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坐在炕沿神情沮丧,目光痴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他娘个大,他蒋介石说得那么重要,为何不派他的军统特务来抓,而要我以脑袋作保!” 五姨太见他脸色铁青,便急忙为他披上衣服,把烟为他点燃,递到他嘴边。 “你真是,蒋介石亲自给你打电话,这是对你的器重。蒋介石能给他瞧不起的人打电话吗?蒋介石都给你打电话了,说不定,你会当上军长什么的。胡宗南想巴结蒋介石还巴结不上哩。” 白光南一听五姨太说完,他觉得内疚。蒋介石给他打电话,这是看中了他。蒋介石作为一国之主,岂能像他这样的人物那样感情用事?他一想到这儿,站起来长吁了一口气,呷了一口茶,把杯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转过身来,对五姨太说: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几个日本特别部队吗?只要我在秦岭山下布防,锁住那咽喉通道,谅他日本特务就是会飞,也从那儿飞不过去!” 他坐在炕沿沉思好一会,手中的烟蒂已烧着了他的指头,才扔下烟蒂,爬上炕钻进被窝。 次日一大早,白光南便乘吉普车直奔3团,尔后同魏彪爬上了秦岭。 魏彪见白光南接完电话,走进了会客室,便急忙起身。白光南坐在沙发上显得很平静刚才白光南和胡宗南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魏彪看了看白光南之后开口道: “师座,军部是否关心着我三团粮饷。” “他关心个屁!还不是为了几个日本特务的事。他说昨晚军部的张副官已失踪了。”白光南简单地说着。 魏彪顿觉惊奇,他见白光南在那儿沉思,觉得不便细问。他从师座的神态中,已推测到了,说不定军部的副官已被日本特务掠去。显然,日本特务很难对付。他觉得,能否抓获日本特务对他这小小的团长来说,无所谓。胡宗南都没有抓到,更何况于他这小小的团长。他一想到这儿,觉得不应当用更多的心思去考虑这个问题。他抬腕看了看表,见已是中午1点了,便叫坐在屋中陪同师座的大胡子副官去伙房看一看,款待白光南的酒席准备得如何。 迎接师座白光南的酒宴就设在院内东侧一间屋内。 觥筹交错中,白光南只说了一句话:“抓住日本特务,可升官发财,否则当心各自的脑袋!”他的话如同一发重磅炸弹,震动了军营。 就在白光南离开3团的当天下午,团长魏彪立即召集营连军官,对秦岭一带的防务作了精心的策划和安排。 秦岭山下,惊雷开始滚动,一场血与火的厮杀,将在这儿展开。 在距西安二百五十余华里的公路上,雪狼带着小蚕计划的三十名高级特别部队,劫获胡宗南军部副官张宏坤一辆吉普车之后,贾剥皮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握着方向盘,咝咝咝地发动了车子。 雪狼坐上车,砰地一声关好车门。猩猩、三步倒见状,也急忙从卡车的旁边跑过来。 “贾剥皮,我们也来开一开洋荤,坐一坐这小车。”三步倒钻进吉普车的后排,向贾剥皮招呼着说。 贾剥皮扭过头来,见猩猩也上了车,甩过来一句:“把车门关紧。今天,我这车的速度特别快!” 车子已经发动。贾剥皮一个倒挡,车子便轻快地退到卡车的车门边,他侧过头来,向开卡车的特别部队打招呼:“你们跟着我来,以最高的速度行驶!” 吉普车和卡车依次在公路上掉转了车头,向甘肃与陕西交界的长武方向急速驶去。 贾剥皮驾着车,密切注视着车的前方,公路两旁的白杨一闪而过。雪狼发现,这吉普车已开到了最高时速,他担心后面的卡车会跟不上趟,雪狼头伸出车窗朝后看去,后面的两辆卡车居然紧紧地跟了上来。 “你别担心,神父和猩猩最喜欢开快车,而且车技特别娴熟。”贾剥皮对雪狼说。 雪狼坐在这风驰电掣般的车上,心中浮现出一丝快意,这是自征战长白山以来,从未有过的爽意。他身着胡宗南军部副官的上校军服,而这一带又是胡宗南的防区,谁敢不买他的账!他不时把头伸出窗外,看看后面的高速行驶的卡车,见卡车隆隆吼叫着,紧紧地跟了上来,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吉普车像一匹奔腾的骏马,马达隆隆吼叫,驾驶室在不停地颤抖和震动着。黑鹰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烟,另一只手拿着火柴,一束红光一闪,手中的火柴划燃了,几乎就在这瞬间,他自个儿点燃了嘴上的烟。黑鹰猛吸了一口,吐出了浓浓的烟雾,仿佛松了一口气,双手轻松起来。然而车子却并未减速,吉普车仍然在剧烈地震动着。 雪狼见时速表上的指针已指向80,这算得上是一个奇迹,在这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车速开到了每小时八十公里,这是—般的司机无可比拟的。 贾剥皮敏捷地驾着车子,他不停地换档、加速,甩过来一句: “雪狼,你翻翻地图,这儿距长武还有多远?” 雪狼掏出身上的地图,揿亮微形电筒,他不时向公路旁边望望,然而却找不到道旁标有地名的标记,他有些犯难了,这车已开到了哪儿,他判断不出来。 此时,吉普车已驶上了一条平坦的大道,车子不再剧烈地颠跛,车轮发出“唰唰唰”地声响。 “雪狼,不对,这路莫非走错了!”贾剥皮明显地感觉到,如果是通向长武方向的公路,路面必然坑洼不平,而这一带的公路却非常平坦,于是他急忙问。 雪狼判定不出这儿的方位,他把头伸出窗外,见前方一马平川,在黑色苍穹的天际边,出现了亮光。显然,前方是一座城市,而不是一座小小的县城。雪狼紧张起来,前边是哪儿, 莫非就是西安?如果是西安就相当危险,胡宗南必然派兵在公路上设卡。 “快停车!”雪狼命令道。 贾剥皮慢慢地踩下刹车,吉普车停在了公路边,两辆卡车也依次在后面停下。 “你看,前面该是哪儿?”雪狼对贾剥皮说。 车门打开了,贾剥皮走了下去。驾车的神父和猩猩也拉开车门下了车,朝贾剥皮走了过来。 “贾剥皮,西安快要到了!”猩猩双手叉腰说。 “什么?”贾剥皮猛然一惊,怎么走错了路,而开到了西安的郊外来了?他双手叉腰,埋怨起来。他们已进入到了危险区。在前方的不远处有重兵设防。在这一马平川的地方如何冲过去?显然,如果将车子调头驶向长武方向,恐怕已来不及了。贾剥皮焦灼不已,油料的问题怎么办? “猩猩,你车上有否备用油箱?” 猩猩急忙答:“没有。我估计这车已开不到西安。” “你呢?你车上有没有?”贾剥皮问神父。 “没有,估计车上没有。”神父说。 雪狼看了看前方闪烁着光亮的天际,看了看黑古隆冬的四周,他从这笔直宽阔的马路和平整的地畦判定,这儿距西安最多只有几十华里。胡宗南对西安的近郊绝不会放过,他必然要设卡防卫。如果沿这条马路直冲过去,危险是很大的。而且现在车上没有备用的汽油。 “你们在车上找一找,究竟有没有油箱。”雪狼向卡车上的特别部队发了话。 、 于是车上的特别部队便在车箱内打起电筒四处搜寻着。 穿着军服的飞贼照着电筒在车内扫视一圈,他发现在车的前边左角,他们堆码的木箱下边有一只铁桶。于是他把装着绝密资料的木箱移开,看见在车篷布遮盖的下边共有三只铁桶, 估计里面装的是汽油。于是他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汽油味直冲来。 “有,我们车上有三桶!”飞贼大声说道。 贾剥皮悬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要有了汽油,就可加足马力冲出西安。他习惯地咬了咬牙:“立即把油箱加满,把车上的螺丝检查一遍,不要让车胎跑掉了。” 于是车上的特别部队们跳下来,从工具箱内抓过钳子、改刀,检查着车况。 在这儿稍事停留之后,雪狼作出了决定。他不打算将车调头去长武,既然已经到了西安的近郊,就得冲过去。 他从记忆中回忆西安至宝鸡一带的版图。他打算,直接把车驾到秦岭脚下之后,到秦岭的密林中休整一段时间。可目前通过西安至宝鸡一带,须作好充分的战斗准备。于是,他走到贾剥皮身边。 “只有强行通过。” “我也是这样考虑。 “车上应作好准备,机枪和迫击炮都架起来。” “我们车上如何办?” “叫猩猩坐到车的前排,把卡宾枪、冲锋枪提在手上。” “这样很好。” “是的,就这样。” 吉普车和两辆卡车都加满了油,车上的特别部队全都作好了战斗的准备。 就在贾剥皮刚发动吉普车,正要驾车朝西安方向开去时,突然前方射来一道道雪亮的光柱。 贾剥皮从亮点判断,这是—个巡逻的车队。前边有三辆摩托,后边有一辆卡车。贾剥皮心中犹豫不决。 雪狼见贾剥皮有些举棋不定,急忙下令道:“开过去。” 贾剥皮迅速启动了车子。 雪狼担心贾剥皮不明白他的意图,接着说: “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把巡逻的车队干掉,我们不就成了巡逻的车队了吗。届时,我们还可大摇大摆地在西安城内绕一圈,逛一逛这座古城的夜市风光。” 贾剥皮不是不明白雪狼的意图,他作为十四K基地的高级特别部队,只是在等待全权负责小蚕计划的雪狼下达指令。 贾剥皮驾着车开足马力向前驶去,后面的两辆卡车尾随其后。 两支相对行进的车队越来越近了,雪亮的车灯光对射着,谁也不让谁。 西安驻军的巡逻车队队长何进文驾着摩托,见迎面开来的三辆汽车既不减速,也不熄灯,这是对他巡逻队长的冒犯,他急忙指挥着车上架着机关枪的另两辆摩托靠公路边停下,他骂着摩托堵在公路的中间。头戴钢盔的兵士从车上跳下来,端着枪站在公路两侧。 雪亮的车灯光下,贾剥皮见公路两侧的十余个兵士虎视眈眈地端着抢,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的车,手指扣压着扳机。公路中央,横着一辆军用摩托。车斗上架着—挺机枪,一个头戴钢盔的兵士伏在机枪的旁边,铮亮的子弹带已经卡上。这儿已经形成一触击发之势,情况相当危险。 一个臂带红袖章的军官提着枪,神气活现地站在摩托车旁边,见吉普车开来,便大手一挥: “停车!” 贾剥皮被迫将车停下。 几名怀抱冲锋枪的士兵即刻奔跑过来。后面的两辆卡车也被迫停下。 “哪儿的?”巡逻队长何进文提着枪,拉开猩猩坐位边的车门。 贾剥皮见猩猩怀抱着冲锋枪,两眼正视前方,对这检查的兵士根本就不予理会,他扭过头来看了看那检查的军官的脸,不紧不慢地说:“军部的!”随即掏出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烟。 这时一个兵士从车窗的挡风玻璃上伸过手来,夹走了贾剥皮叼在嘴上的烟衔在口中。这一粗鲁的举动,使贾剥皮找到了发泄的机会,他砰地一下推开车门,照着那夹走他烟的兵士,当胸一拳,把那兵士打倒在地上。 “干吗,干吗?”队长何进文急忙走过来,看着两手叉腰的穿少校军服的贾剥皮问。 “娘那个巴子,这样嘴馋的兵配来检查老子!”说完他一脚朝那已经被打倒在地上的士兵一脚踢去。那个夹走他嘴上香烟的兵士喊爹叫娘地捂着肚子,不停地在公路上翻滚。 贾剥皮挽了挽手上的袖子,气呼呼地吼道: “老子们是军部的,你***要检查老子的车?快让开!” 何进文惊奇的目光从这辆吉普车开始一直朝后面的两辆卡车扫去,见车上站着兵士,胸前都挎着枪,估计是自己人。于是他把枪插进腰间的皮套子内,背着手对贾剥皮说: “今天,我们奉命执行军务,军部的车也要检查。”说完,他盛气凌人地抖动着腿杆,显得非常傲慢。 贾剥皮见这队长已将枪插进腰间,便将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车上,神气十足而又轻蔑地说:“你检查,你检查!我要你今天吃不完兜着走!你不睁开看一看老子是啥车!” 贾剥皮这番话,引起了何进文的注意,他弯腰看吉普车的牌号,果然发现车牌号是胡宗南军部的。他傲慢的神情收敛了许多,改变了语气问: “车上是什么人?” 贾剥皮已将烟点燃,他嘴上叼着烟说:“军部的副官张宏坤!” 何进文的脸唰地—下红了,他只不过是西安卫戍部队的一个中尉连长,怎么能随便拦住军部副官的车呢!他自觉内疚,便走到猩猩的车门边,向里张望,他想看清张副官的容颜,然而车内部黑咕隆咚,仅见—个穿军服的人坐在车上,于是便说: “请长官原谅,部下有所冒犯!” 何进文的话刚一说完,猩猩手腕一抬,他另一只手的无声手枪响了,当即何进文从车门边瘫软地倒在了地上。 端枪站在公路上的几个兵,见队长倒在地上,急忙跑来,扶起一看,见他胸口上鲜血直流,他们明白了,便以惊异的目光盯着猩猩。贾剥皮见状急忙走过来。 “你们嚷什么?嚷什么?他挡了我们副官的道,副官发火了,这是他自作自受,快闪开,快闪开!”贾剥皮驱赶着围着吉普车的士兵。 几个兵士见队长已被打死,可他们没有听见枪响,觉得非常奇怪,便睁大眼睛看着这三辆汽车,企图要从这三辆车上发现些什么。 雪亮的车灯,依然亮着。巡逻队班长郭二狗觉得有些蹊跷,为什么没有听见枪响,队长就被击毙了,莫非这是无声手枪?可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当他迟疑地往这三辆车上东瞧西望时,他发现了吉普车后面的卡车驾驶室车门上用白漆写着“陕南312”的字样。瞬间他明白了,陕南312是胡宗南3师炮营的编号,莫非这车是炮营被劫走的卡车?既然如此,这车上的就是日本特务。 “无声手枪”与“日本特务”,还有这“陕南312”的字佯,他更加坚信不疑,这些人就是日本特务。他的心一阵狂跳,注意地观察贾剥皮的神态以及那坐在吉普车驾驶室里的猩猩,不看不像,越看就觉得越像。他断定,这些人就是日本特别部队,就是被党国和他们军部围追堵截的日本特别部队。郭二狗的心怦怦直跳,他举起了枪,他想喊,由于过分的紧张,却叫不出声来。他手中的冲锋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他开始狂吼“打日本特务”。 郭二狗手中的枪声使这些巡逻的士兵感到震惊,当他们从郭二狗声嘶力竭的狂吼中听出了“打日本特务”时,他们迅速端起枪扣动了扳机。 然而,这已经迟了。站在卡车上的兵士,已经发现了郭二狗的举动,判定了这家伙要开枪朝车上射击,于是特别部队们手上的卡宾枪已对准了他。当他的手指刚压住扳机,在枪响的刹那间,一发子弹已击穿了他的头颅。另几名巡逻的士兵手中的枪刚响,就被卡车上的特别部队一梭子子弹射来,击倒在路上。 紧接着,两辆卡车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一分钟后,这段公路上的枪声停了,二十多名巡逻的兵士被全部击毙在公路两边…… 五分钟后,特别部队们把卡车上的物资转移到了巡逻队的卡车上。 尔后,这支有三辆摩托开道,军部张副官小车带队的奇特巡逻队大摇大摆穿过了古城西安,尔后又向西南方向的郊外驶去…… 四十九 撒破铁网 胜利的鱼宴 四十九撒破铁网胜利的鱼宴 在李家镇通往秦岭西南的古驿道上,胡宗南驻宝鸡6师3团2营营长马魁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领着他的三个连二百余名士兵,沿驿道快速向前推进。按照团长魏彪的指令,他们必须在下午五时到达目的地。然而从李家镇到秦岭西南侧的狮子口,尚有三十余华里的路程。 在一个半小时内要步行三十余华里的山路,且他们扛着机枪、步枪和弹药,负重徒步,对他们来说是相当艰巨的。 营长马魁接到团长魏彪的命令时,他心里很想不通,全营二百多人要在下午五时赶到狮子口,不说带枪枝弹药,就是轻装也赶不到那儿。“团总,可不可以把到达的时间往后推一推, 兵士们每天饭都没吃饱。”马魁向团长央求道。 魏彪看了看他,阴沉着脸说: “马老弟,你不知道,日本特务相当厉害,昨天晚上,军部的副官都失踪了,便何况于你我。这事已明摆着的了,这是蒋介石下达的命令,如果不把日本特务堵在狮子口以北,恐怕你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不要心疼你的兵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叫他们上,就是跑步也要在5点以前赶到那儿。如果延误了战机,我要拿你是问!” 马魁见这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如山倒的军令,已把他逼上了梁山,他一咬牙,扭头跑出了团部大院,踏上拴在团部门前杨槐树下的那匹大马,一扬马鞭,一溜烟朝他的营部奔去。 他的马冲进营房地坝中,还未等马站定,他就大声吼道:“带上所有的武器弹药立即出发!” 于是三个连队的营房里响起尖利的哨音。要打仗了!士兵们心里一阵紧张,急急忙忙背上枪,系好子弹带从营房里跑了出来。 三个连队的兵全拉出来了,胡彪骑着马,大吼一声:“跟着我上,到狮子口!” 士兵们扛着枪,奔跑着,沿驿道大踏步向前。 约摸行进到十华里,士兵们脸上淌满了汗珠,黄色的军服已被汗水湿透,背上背着枪,胸前系着子弹带,这条驿道在横亘的山脚下不断向上蜿蜒,他们都感到心跳、呼吸急促,腿杆发酸,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有几个老弱的兵,背着枪索性坐到路边的石头上,他们已走不动了。 骑在马背上的马魁见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抬腕看了看,已是四点半了,可还有十华里路程。他心里焦急起来,便掉转马头,走到队伍的后边,驱赶着他的兵士快速前进。后面的队伍虽然跟上趟,可前边的队伍却慢了—下来。 马魁心里急了,他—扬马鞭,“叭”地一下抽打在一个背着步枪艰难行走的兵士的脸上,那兵士即刻倒在地上。后面的兵士怕挨营长的鞭子,便加快了脚步,但由于太累,走着走着 又相互碰撞着倒在一起。 他娘个大!”马魁吼叫道,他扬起马鞭,雨点般地落在倒在地上的兵士身上。行进的队伍乱了起来。有人奔跑着,喊叫着。 1连连长王伍二,是长工出身,他是从汉中被抓壮丁抓到这儿当兵的。后来,在一次战斗中,他用身体掩护了当连长的马魁,而被提升为排长,在马魁当上营长后,他便晋升为连长。 王伍二见马魁如此这般地对待他的兵士,担心弄出事来,莫说把队伍拉上狮子口,就是这些兵不逃跑都不错了。 他急忙走过去:“营长,这上坡路,怎么快得起来,只要能迈开步子朝前走就不错了。还是慢慢地向前走,养精蓄锐吧。” “五点能赶拢狮子口吗?贻误了战机,你拿脑壳作保?”马魁瞪着眼对王伍二说, “你别那么,得随和点,这打日本人,谁个不想快点。这些当兵的,没有谁不恨日本人的。只要我们赶到狮子口,摆开阵势,日本人就过不去。” 王伍二一说完,兵士们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对呀,营长,说打日本人,我们心里痛快极了,都想快点,可这肩上的机枪太沉。”一个扛机枪的士兵说。 “一听说打日本特务,我就多带了几颗手榴弹,怕开火时,枪弹不够……” “营长,我们要到那儿埋伏,总得要吃东西,所以我们就带了些干粮……” 马魁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他一听这些兵士七嘴八舌的议论,心想,这也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要兵士们心齐,就没有打不赢的仗。他想了一会儿,大声说:“为了不让日本特务赶在我们的前头,我们要加快步子往前赶,不要掉队。掉队了,日本特务来了就没有命啦。” 他的话音一落,士兵们的情绪高涨起来。他们到狮子口打日本特务,虽然有人知道,但由于怕泄露了秘密,不敢公开,致使许多人不知道他们的队伍拉到狮子口去干什么。营长一讲,大家才恍然大悟。 走在前面的几个班长迈开大步,后面的士兵紧紧跟上,不到半小时,这支消灭日本特务的队伍,便沿驿道蜿蜒而上,登上了狮子口,封锁了通往四川的咽喉。 胡宗南6师警卫排长白光华驾着吉普车离开3团团部之后,沿马路向宝鸡方向急速驶去。 师长白光南坐在吉普车的前排,酒精的作用,使他感到有些昏沉,便斜依着车门,闭上了眼。 白光华手握方向盘,两眼直视着前方的路面,道旁落满了灰尘的柏树在车门边一晃而过。正是晌午时分,土路上没有行人。吉普车隆隆向前,转过一个山坳之后冲进了低谷,尔后又 沿弯弯扭扭的公路向山垭冲击。 发动机的马达低沉地轰鸣着,太阳光从车窗斜射过来,白光华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他摘去油污的手套之后,点燃烟叼在嘴上,换上档,加足马力,驾着车向斜坡冲去。 这是一段僻静的马路,附近没有农舍,公路上没有人影。白光华驾着车,扭头瞟了瞟师座白光华,他已发出了均匀的酣声。在这沉寂的山路上行驶,白光华心里有些担心,万一遇上了土匪,就麻烦了。虽然他身上有枪,但毕竟只有他和师座二人。 白光华—想到这里,便把车子停在路边,他打算叫醒师座之后再走。尽管白光南的枪法不佳,但多一个人毕竟多一双眼睛,路上遇上个什么情况有一个帮手。 车子嘎地一声停在一株松树下。 白光南睁开朦胧的双眼,他以为车子已到了宝鸡,便扭过头看了看四周,埋怨地说:“你怎么把车子停在这儿,我倒以为车已开到了。” “师座,你的瞌睡好多啊,这么颠跛的路,你还能睡着?”白光华嘴里喷了一口浓浓的烟雾说。 白光南扭了扭身子:“今中午多喝了几杯。” “师座,军部的张副官失踪了,我担心路上会不会遇到日本特务,早知道,我们在离开3团时,叫魏彪派一个排的兵送我们回宝鸡。” “你怕什么?日本鬼子的特务怎么会走到这儿来?”白光南说。 “师座,你不是叫3团在狮子口加强防务吗?”白光华问。 “你不懂,这是蒋介石对我下的死命令,叫我非抓住日本特务不可。我也是不得已。你想想,日本特务既然那么神通广大,他到了西安还不坐飞机到武汉,尔后坐轮船到重庆,他要走那羊肠小道,跋山涉水干什么,又不是吃了饭没事干。” “既然这样,你派人到狮子口去干吗?”白光华对白光南的这一举动迷惑不解。 “哈哈哈,你年轻,不大懂。狮子口是通往四川的咽喉要道,我派兵去那儿修筑工事设防是奉蒋介石的命令。如果日本特别部队去了那儿,必然是死路一条,我可以将日本特务抓住。如果日本特务不去那儿,我将以蒋介石叫我在那儿修筑工事为名,派兵驻扎在那儿,凡是要从那儿经过的人,都得接受我的检查,这也是一条发财的途径……” 白光华一听,到底姜是老的辣,白师座的确是深谋远虑。 但他还是担心会遇到麻烦,他想提醒白光南,以引起警觉。 他吐了一口烟雾,对白光南说: “师座,蒋委员长打电话给你,说日本特务要经过秦岭,这肯定是有根据的,你可不能大意。” 白光南说:“这事我已考虑到了,估计日本特务要从这儿经过,但经过这儿的却不是日本特务,而是与蒋委员长抗衡的内部的劲敌。昨天晚上,我一个通宵没有睡觉,都快到天亮了,才把蒋介石的这场把戏看穿。蒋介石要我们追杀的日本特务,是要我们消灭他的劲敌、他的异己。蒋介石既然看中了我,我也要顺着这杆杆往上爬,我不会小看这个问题,但这股蒋介石的劲敌至少说不会伤害我。因而,我白光南又怕什么……” 白光南的这席话,使白光华消除了疑虑。他估计路上不会遇到什么,即使路上遇到了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于是他在驾驶室里抽了一会烟后,又发动着车子朝山垭上爬去。 白光华驾着吉普翻过山哑之后,前方便是一道约一公里的长坡。吉普车向下俯冲的惯性使车速快得惊人,他紧握方向盘,拉着手制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公路。 突然公路上迎面开来一辆吉普和一辆卡车。 白光华从车的颜色判定,这辆吉普和卡车都是军车,他便减速让道。 迎面开来的吉普车猛冲上来,绕过白光华的吉普之后,嘎地一声停在公路边。 白光华冒出了一身冷汗,迎面开来的吉普根本就没有减速,在他车前一晃就冲了过去。这时候紧跟在吉普车后面的那辆卡车却停在了公路中挡住了他的去路,白光华被迫将车停下。 停在公路中间的那辆卡车的车门打开了,黑鹰穿着少将服装,戴着白手套,他身后的神父穿着中尉军服,夹着公文包从车上下来。 黑鹰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背着手,叉开腿威严地站在路中间,犀利的目光盯着白光华驾的那辆吉普车,神情十分严肃。 这是哪儿来的少将长官?看他那高大健壮的身材,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白光华感到惊讶。 就在这时,他吉普的两边车门被打开了。 穿着少校服装的贾剥皮和穿着中尉服装的猩猩分别把守在白光华吉普车的车门两边。 “下来?”贾剥皮威严地对坐在车内的白光南命令道。 白光南开启微微颤抖的嘴唇,睁大眼睛看着贾剥皮,慢腾腾地回答:“什么?” “干什么的?”黑鹰威严地问。 白光南急忙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他发现贾剥皮穿着少校服,这少校军官居然盘问起他这上校来了,简直是怪事!他认为他可以避而不答。 “哪儿的?”车门左边的猩猩问。 “胡宗南6师的。”白光华以为这些都是自己人,他神情有些傲慢。 猩猩上前一拽,就将握着方向盘的白光华从车上拖了下来。 这些不讲礼的兵士,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他拉下车,这是对他乃至于对6师的侮辱!他迅即把手伸进腰间掏枪,当他的手刚摸到枪柄时,就被猩猩缴了械。白光华脸刷白,继而一阵铁青,他高声叫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 白光南已看到了眼前的一切,他愤怒地盯着贾剥皮的脸,吼叫道: “我是6师师长白光南!” 白光南以为亮出了他的牌子,就可以消除这场“误会”,然而这哪里是什么误会! 雪狼带着小蚕计划的全部特别部队在西安东郊公路上干掉了胡宗南追剿日本特别部队的巡逻车队之后,驾着摩托和卡车,长驱直入地到达了西安,在西安街上绕了一圈之后,窜上了去宝鸡的公路。在距宝鸡十华里的公路上,将摩托车推入水渠,尔后驾着吉普和卡车顺利地通过了宝鸡,窜上了去秦岭的公路。 中午时分,当他们在南溪集上买了一筐大饼和数十只烧鸡之后,又驱车直奔秦岭。 当他们的车爬上这南风坡时,贾剥皮发现了从坡上开上来一辆吉普,从颜色判定,这是一辆军车。于是他们便将这辆军车拦住,了解这一带至秦岭的防务情况。 当贾剥皮一听坐在吉普车前排的年约五十多岁的老头自称是胡宗南6师师长白光南时,心里有些高兴。他既然是师长,必然知道这一带的防务情况。于是他等白光南的话一说出口,一把把白光南拖下车来。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贾剥皮从腰间拔出了一支勃郎宁手枪。 白光南脸色惨白,他见贾剥皮已将他身上的枪卸下,瞬间会发生什么样的结果,他一阵懵然,浑身哆嗦起来,惊恐的目光落在贾剥皮提枪的手上。 “啪!啪!”两声响亮的耳光之后,白光南脸上出现了几根血红的指印。他感到脸上一阵剧烈地疼痛,便本能地躲闪着,一只手护着脸,惊恐万状地看着贾剥皮。 “混帐!日本特务已快过来了,你身为党国的师长,居然向后撤退逃跑!”贾剥皮灵机一动,找到恰到好处的措词。 白光南猛然间明白了,估计这些军官是从军部或重庆来检查他的防务的。于是他眨了眨眼,哭丧着脸说: “长官,我已作好了安排,在秦岭狮子口—带布了一个营……营的兵……我这是回师部,向 l团作部署,要全师……师出动……” 贾剥皮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用力一脚朝他踢去。“哐当!”白光南跌倒在地,他鼻孔流出殷红的血,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喊着。 “带过来!” 穿少将军服的黑鹰发了话。站在黑鹰身边的秘书模样的神父,夹着公文包定到白光南面前,弯腰揪住白光南的衣领,把他拖到了黑鹰的面前。 白光南满脸血污,两腿打着颤 。 “我们是从重庆来的,是谁叫你们在这儿部署防务?”黑鹰声调不高,阴沉着脸问。 “是,是蒋委员长,他……他打了两次电话……叫我在秦岭设防……”白光南哭丧着脸,他以为指出了蒋介石,就会改变他目前的处境。 黑鹰的头轰地一声响!这小蚕绝密计划是蒋介石亲自签署的,他怎么会调动他的部队来追堵执行他的计划的人呢,莫非泄了密?显然党国内部出了奸细,而这些奸细就是如同白光南这类的人,于是他拔出了枪。 坐在卡车驾驶室的朱仁堂猛然一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白光南的确是这样说的。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出来的情感涌上了池的心头,他感到茫然,他的头脑急剧发涨, 顿觉天旋地转,他支撑不住身体了,便伸长脖子,仰靠在靠背上。 “砰!”地一声枪响,白光南倒在公路中央,他的头颅被黑鹰手中的枪击得粉碎。 白光华见他的师座已被人开枪击毙,便在猩猩的手中竭力挣扎。 贾剥皮看了看白光华,他心中涌动着对这一带部队的万般仇恨。他愤怒盯着白光华的脸,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把他放了!” 猩猩感到非常吃惊,怎么能把这家伙放了呢?这不是让他通风报信吗?他惊异的目光看着贾剥皮,死死扭住白光华的手腕。 “放了他!让他把车子也开走!”贾剥皮的神情十分坚定,他似乎认为他作出了一项果断的而又正确的决策。 猩猩只好松开了白光华的手。白光华便踉踉跄跄地朝白光南的尸体跑过去,搂着他的师座,失声痛哭…… 贾剥皮指挥着他的特别部队上了车。两辆汽车便一前一后地冲上了南风坡,尔后消失在山垭的公路上…… 南风坡上,横亘的公路在冷清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死一般沉寂。 白光华声嘶力竭地悲切啼哭,希望能唤醒命归黄泉的师座。他的师座已经去了,他失去了盼望的飞黄腾达。他感到失望,感到迷茫,感到这是何等的不如人愿……他在一阵又一阵的痉挛之后,泪水像断线的珍珠滴落下来。他把师座搂在怀中,慢慢地抹上了他那死不瞑目的眼皮,然后吃力地抱起师座的遗体一步—步地朝他那辆停在公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白光华载着师座的尸体,含着眼泪,艰难地驾着吉普车,慢慢地驶下了南风坡,尔后沿公路钻进山谷,向宝鸡方向驶去。 吉普车抵达宝鸡城外的“白光南公馆”时,太阳已经偏西。他拉开车门,抱出白光南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台阶。 洁白的玉石阶梯上,洒落着如铜钱般大的点状血迹…… 胡宗南接完6师副官打来的电话,他感到万般恐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中团团转。 “**他娘个奶奶!日本特务要成心搞乱我胡宗南的防务!我要叫日本特务个个都不得好死。如果抓获了,我要把他们剁成肉酱!”胡宗咬牙切齿、心里不停地骂道。 他穿着青绸马褂,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儿之后,一声大吼: “来人!” 侍卫官急忙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 “立马给6师3团魏彪打电话,叫他全团出动,追剿日本特别部队!” 胡宗南说完,侍卫官急忙走了出去。 胡宗南仍勾着头,在屋中走来走去,他感到焦躁不安。 就在这时,李副参谋长走进来了。胡宗南停下脚步。 “你知道今天的事吗?日本特务把我6师师长给杀了。据说逃到了秦岭山下。” “什么时间?”李副参谋长问。 “大约是中午2点,在南风坡。”胡宗南说。 李副参谋长抬腕看了看表,叹息道: “报告晚了,又晚了。” “怎么办?”胡宗南问。 “没有办法了。南风坡距秦岭的蜀中驿道,只有六十余公里,估计这时,日本特务已到了秦岭。”李副参谋长说。 “妈那鬼!尽他妈些马后炮!他白光南死了活该!”胡宗南说完气冲冲地坐下了。 “军座,马上组织兵力包抄过去。”李副参谋长说。 胡宗南拍着大腿,摇头叹息道: “算啦,算啦,到部队拉拢,孙猴子已过火焰山罗……” 胡宗南6师3团团长魏彪一接到宝鸡师部打来的电话, 大吃一惊,糟啦,糟啦……今中午该派兵护送白光南,果真他被日本特务杀死在南风坡。魏彪悔恨不已。然而迫在眉睫的是追剿日本特务。据师部的电话说,日本特务驾着一辆军部的吉普和西安卫成司令部一辆巡逻的卡车,向他团部方向开来。说不定,日本特别部队已经来了,正在向他的团部包围过来。 情况如此之紧急!容不得多想,魏彪放下电话从屋中冲了出来。此时团部院内如同往常一样冷清,副官、参谋蹲在屋里不是打麻将就是吹牛谈天。 魏彪大吼一声:“快出来!马上集合!” 几排泥砖砌的屋里没有动静。魏彪目光朝四周一扫,仅见一个勤务兵提着开水壶往屋中送水。 “都他妈死在屋里了?老子一声大吼,就没有人听见?发生了十万火急的情况,这些兵就这样无动于衷!” 他掏出了腰间的驳壳枪,哗地一下把子弹推上膛,向着蔚蓝色的天空,猛扣着扳机。 “叭!叭叭!叭叭叭……”他一气之下将枪内的子弹打光,提着枪吼道: “都***没听见?快出来!” 急促的枪声使围坐在牌桌边的参谋、副官猛然一怔,急忙抓过挂在墙壁上的手枪挎在腰上,跑出屋。 他们见团长站在院中狂吼,近乎怒骂,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他们在懵然之中,跑到了团长的身边。 院内的参谋、警卫以及电话兵、伙夫、文书全都赶来了。 魏彪紧绷着脸,在这些勤杂兵士的脸上扫视一圈之后,他叉开腿,把枪插进怀里,唰地一下扯开胸前的扭扣,挥着手,比划着说: “日本特务已经朝我们这儿赶来,立即通知2营,叫他们马上在路上组织拦劫。3营作好增援狮子口上 l营的准备,立即行动。” 四名通信兵立即跑进后院,拉出马来,跃上马背,嗒嗒嗒地朝3营和2营营部奔去。 魏彪打算动用骑兵连进行追击,然而他在院内没有发现骑兵连长。 于是他厉声问:“赵麻子,哪里去了?” 站在他面前的兵士无人应声。 在这关键的时刻,赵麻子却不见了。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老子要撤他的职!”他愤怒的目光在院内的兵士身上扫视了一圈,没有见着赵麻子的身影,他大步走到汪参谋的身边, 对汪参谋说: “你就是骑兵连的连长,马上带骑兵连向狮子口一带追去!” 汪参谋没有想到,在这种场合,他当上了骑兵连长。这官职可是—块肥肉,驻守在这山下的部队的给养,全靠这骑兵连运输。赵麻子便依靠着这一权力贪污粮秣,从中发了不少的财。他如果当上这骑兵连长,自然有丰厚的额外收入,这比光杆的参谋强得多。可眼下让他去带兵打仗,对付那凶恶的日本特别部队,他又感到心里害怕。他向魏彪说: “团总,带兵打仗是头一回,我……” 未等汪参谋把话说出口,魏彪急忙说:“怕什么?有我哩!快去,把骑兵连拉出来。” 汪参谋朝骑兵连跑去。 一阵尖利的哨音响过之后,五十余匹大马被兵士们从马棚里放了出来,整齐地排列在魏彪和汪参谋的面前。 魏彪朝队伍一扫,把手背在身后,大声说道: “情况紧急,容不得我多说。汪参谋就是你们的连长,马上出发,向狮子口方向追击日本特务!” 五六十名骑兵便跨上了马。 汪参谋接过通讯兵串牵来的棕色大马,跨上马鞍,冲出了连部操场。于是数十匹马便一溜烟地冲了出去。 魏彪骑着一匹雪狼,紧跟在汪参谋的后面。 数十匹战马沿土路向秦岭山下奔驰。 从陕西通往四川的古驿道上,卷起了滚滚风尘。 当汪参谋和团长魏彪率一路骑兵沿土路钻进一条 S型的山沟之后,路边越来越窄了,驿道坑洼不平,全是石骨子,这路乘骑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突然,他们发现了道旁的山沟内有两辆汽车。汪参谋定睛一看,见是一辆吉普和一辆卡车翻下三米高的岩下沟内。这难走的驿道,哪儿来的汽车?这汽车是怎么开到这儿来的,他顿觉惊奇。 魏彪跳下马来,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沟内四仰八叉的汽车。似乎瞬间发现了什么。 “就是这两辆车!日本特务已逃到这儿!”日本特务就在前面!魏彪的神情紧张起来。 “天啦,这日本人好凶,这么窄的路,居然把汽车开到了这儿!”汪参谋感到非常惊讶。 我简直不相信,日本特务已把车开到了这儿。”旁边的一骑兵说。 魏彪作出了判定,日本特务就在这一带。显然是由于道路难以行走,才将车推入岩下,弃车徒步行走。那么,现在他带着这些骑兵就完全可以追上日本特别部队。 于是他下达了命令:“作好战斗准备,向狮子口追击!” 数十名乘骑马上警觉起来,把子弹推上了膛,把枪横在胸前,小心翼翼地驾着马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魏彪和汪参谋走在骑兵队伍的中间,当他们翻过山坳之后,便叫前面的队伍放慢速度,因为一营营长马魁已带他的三个连提前赶到了狮子口,封锁了咽喉要地,这样他们骑马朝那儿追去,就形成了四面夹击之势。既然如此,不必加快速度行进,关键是防止日本特别部队向后逃跑,于是他们叫前面行进的骑兵以中速行进。 雪狼带着三十余名高级特别部队,驾着吉普和卡车沿土路冲进这 S型山沟之后,吉普车便剧烈地颠跛起来,车身不停地摇晃。 雪狼见路上坑洼不平,全是大大小小的石骨子,有些路段狭窄。仅能够车轮宽,便对驾车的贾剥皮说:“算啦,这段路车子过不去。” 贾剥皮吃力地驾着车,手中的方向盘不停地摇晃,他甩过来一句: “怕什么,这车能开到哪儿是哪儿,虽然颠跛。总比弟兄们扛着木箱走路强。” “那好吧,我们就看你在羊肠小道上表演驾车的绝技。”雪狼说。 “其实这没什么,只要车子不翻到岩下,往前开去就是了。” 于是两辆车在这段石骨子路上颠来跛去地摇摇晃晃向山沟内开去。 车子颠颠跛跛地转过一个山坳之后,前方便没路了。石骨子土路已被洪水冲毁而形成了一条大大小小的沟,显然汽车根本无法开过去。 贾剥皮将车停稳,打开车门跳下车来,目光沿着土路向前延伸。他发现,这条路越往里,路面越窄,小路几乎是在七零八落的巨石缝中延伸。 “真见***鬼!车子去不了啦!”贾剥皮两手叉腰。 雪狼下了车,朝后面的卡车看了看,见朱仁堂坐在卡车的驾驶室内,便朝他走了过去。 “冠将军,我们已到了秦岭山下,估计翻过这座山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朱仁堂瞟了瞟雪狼,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向四周望了望,见这儿四周是绵延起伏的高山,山上危峰兀立。显然要从这儿经过,是相当艰难的。可他一想到换取张学良自由的珍宝,己从长白山运到了这儿,也就是说走了近半个中国,那么前边的路又算得了什么?他注视着向前延伸的古驿道,点了点头。他掏出烟点燃,喷了一口浓浓的烟雾。一股山风吹来,将他鼻孔中飘忽的缕缕白烟化为乌有。 贾剥皮双手叉腰,看着卡车上风尘仆仆的特别部队。 “都下来,把东西扛上准备翻山!” 特别部队们跳下车,打开车箱板,把装有小蚕绝密资料的木箱和他们随身携带的轻重武器及其一些精良的特别部队器材从车上卸下放在路边。 “这车还要不要?”一个特别部队问贾剥皮。 “你若想要就开走吧!”贾剥皮打趣地说。 “我在车上腿已站麻了,让我试试腿功。”金刚猩猩说完,一抬腿,蹬在卡车的轮胎上。他用力一蹬,那卡车便开始向外倾斜。 “汽车要翻了!”猩猩高兴起来,他用力再一脚蹬去,“哗啦”一声,汽车翻到了沟内,四仰八叉地躺在哪儿,特别部队们笑了。 “金刚,看我的!”猩猩说完,用力一掌朝吉普车推去,“哐当”一声,吉普车也被推下了沟。 “别闹啦,估计前面有部队阻击,我们要谨慎行进。” 贾剥皮说完,二十余名特别部队便扛上木箱和器材沿石骨子小路朝前走去。 当他们穿过石林,爬上一座小山坡时,贾剥皮发现了,后面的土路上有数十匹马朝他们奔来,他定睛一看,见这是一支骑兵。 “雪狼,你看!”贾剥皮即刻紧张起来。 雪狼立即转身,犀利的目光沿贾剥皮手指的方向一扫,果然见土路上尘土飞扬,一队骑兵骑着马向他们飞奔而来。他瘦削的脸出现了刚毅的神情。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见前方是一段上坡的土路,土路成之字形向上延伸,尔后便是一段洼地。估计那儿可找到隐蔽的地点,如果在那儿埋伏起来。就可将这股骑兵歼灭,缴获十余匹战马,靠着这些马匹,可以顺利地翻越秦山岭。 “贾剥皮,就在前边低洼地带丛林中隐蔽,动作要快!”雪狼对贾剥皮说。 眼见骑兵已逼进了山坳,这儿距那低洼地带尚有四百余米,情况非常紧急。于是雪狼大喝一声跑步冲上山洼,抢占制高点! 眼见骑兵要追过来了,时间已不容许这些特别部队有半点迟疑,于是这三十多名特别部队便扛着木箱和器材飞快地朝那低洼地段冲去。这些经过十四K基地训练的高级特别部队,虽然经过了长途跋涉和征战,可他们行进的速度竞快得惊人,四百余米的负重爬坡,犹如他们平时训练中的一个冲刺。他们扛着小蚕绝密资料和器材,一鼓作气地朝低洼的地带冲去。 故宫博物院的文物专家林恒,爬坡很吃力,胡彪见状,背起他就大步向山上登去。 当三十多名高级特别部队登上之字型山路的低洼地带,埋伏在低洼地带以上的丛林中时,胡宗南6师3团骑兵连便来到他们遗弃汽车的土路上。 魏彪骑着马,同汪参谋一道带着骑兵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静。路上没有任何痕迹,之字形的小路上也没有人影,四周横亘着山岩,道旁尽是些低矮的柏树。山风吹拂着,这一带显得异常荒凉。 “估计日本特务已翻过了这道山梁。”魏彪说。 “好像山梁那边就是狮子口。”汪参谋说。 魏彪非常担心,如果日本特务在那山梁上布防,便控制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他们的骑兵很难从那儿通过。于是他举起望远镜。 他的目光透过望远镜沿灰白的土路向山梁上望去,见那是一片白色,粉白的岩层断裂,形成了一道如同人工挖掘的整齐的白色墙体,圈住了龟背式的山坡。山坡上光秃秃的,全是堆砌的卵石。他仔细地看了看那岩层的断裂圈,见岩缝中生长着些矮小的柏树,如同一点点黑色,抹在断裂的白色圈上。 “那儿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沿着这土路上山,翻过山梁后再说!” 魏彪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对汪参谋说。 汪参谋明白了魏彪的意图,便策马转过来,向堵在后面的几十名骑马的兵士大喝一声:“这山路难走,骑不了马就牵马上山,不要把马摔坏了!” 骑兵们便跳了下马来,牵着马沿着这“之”字形的山路向山梁上爬去。 魏彪和汪参谋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跟在马队的中间,当他爬上一道土坎时,便进入到了低洼的地带,这儿宽约二十余米,如同被山民遗弃在山坡上的一块洼地。地上长满了青草,草丛中开着一簇簇白色的散发着浓郁香味的野花。魏彪大汗淋漓地走进这个低洼的草坪上时,他两颊绯红,大口地喘息着,他很想躺在这儿歇息。 “团总,这个地方叫歇马坪。凡是路过这儿的商队,他们走到这儿都要卸下骡马身上的盐巴、茶叶、丝绢或布匹,让骡马在这坪内歇息,然后才向上爬山。有的商人为了让马爬上这山,便烧起鸦片烟,给骡马吹上几口,不然爬不上去。” 听汪参谋说完,魏彪便向歇马坪上边看去,见土路弯弯拐拐地向上。山坡是光秃秃的,草坪里边的山岩上,长着一笼笼野山碴,密不透风。 “既然这叫歇马坪,我们也到这儿歇息。” 于是他丢开手中的缰绳,选择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在草坪上,掏出了包内的香烟,叼在嘴上点燃。 沿“之”字型山路爬上来的骑兵,牵着马陆陆续续地来到草坪上,他们见团长和汪参谋已在地上歇息,便放了手中的马,横七竖八地瘫软在草坪上。 埋伏在歇马坪上边一块大石旁边的贾剥皮,紧抱着一挺机枪,瞄准了从歇马坪下边的山路上不断向上移动的人马,他手指扣压着扳机。 蹲在他旁边的猩猩为他撬开弹盒,往链条上卡子弹。四根长长的弹链已经卡满了子弹,他继续观察着下边土路上的动静。 “贾剥皮,草坪上已拥上来三十几匹马了。”猩猩提醒着贾剥皮说。 “是吗?”贾剥皮只注视着山下“之”字形路上向上爬行的骑兵,他的任务是按照雪狼的安排,截断这骑兵连的尾巴,并将其歼灭。而爬上草坪的马匹则是他们活捉的目标,雪狼已带人埋伏在歇马坪里边山岩上的树丛中,为防止马匹向草坪两端逃窜,雪狼已安排黑鹰和神父带人封锁了东西两侧。 贾剥皮话音刚落,他肩肿边的机枪的枪托便急剧震动起来,枪管喷吐着长长的火舌,机枪“嗒嗒嗒”地一阵吼叫,密集的子弹朝山下“之”字形山路上的人马猛烈地扫射过去。 瞬间,行进在山路上的人马即刻被子弹击中弹起,尔后又跌跌撞撞地朝山下滚去。被击伤的马匹嘶叫着,扬起蹄子向左右窜去。 贾剥皮的肩胛紧抵着机托,猛扣着扳机,喷吐火舌的枪口左右一阵摇晃,山路上的数十匹战马,几乎被全部击中,如石头般地滚下山脚,跌落在岩下。有几十个兵士在慌乱中端起了手中的枪,未等他们拉开枪栓便被密集子弹击中,仰着倒下山坡…… 密集的枪声使团总魏彪猛然一怔,瞬间,他意识到了这儿埋伏着日本特务,他打算立即开枪还击,但当他的手刚拽着枪柄时,一颗子弹“嗖”地一声向他飞来。接着他的头轰地一 声,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永恒的红色。 汪参谋见团长受伤了,便向团长猛扑过去。树丛中的卡宾枪一阵点射,他背上被五颗子弹击穿,倒卧在团长的身上,再也起不来了。 赶到歇马坪的兵士,一阵惊慌,还未能从地上站起来,便被树丛中、草丛中的手枪、卡宾枪击毙了命。 然而这十余匹战马却没有受伤,激烈的枪声使这些马匹惊起来,它们发怒了,昂起脖子,扬起前蹄,嘶叫着,开始向草坪两端窜去。 “把马逮住!”雪狼见草坪上的兵士已全被打死,受惊的战马即将逃离,他站起来大吼一声。 隐藏在树丛中的二十余名特别部队纵身跳到草坪上,向奔逃的马追击。 十余匹马惊慌着,向草坪的两端逃跑,黑鹰和神父从东西两端围追过来。 一会儿,这十余匹马被特别部队们全部俘获。 雪狼威严地站在草坪上,他消瘦的脸上浮现出刚毅的神情,他把枪口发烫的勃朗宁手枪插进怀中,看了看这十几匹高大马,说道: “各自把衣服换了,我们要装成一支商队,牵着马,驮着绝密资料走过这古驿道。” 特别部队们迅即打开自己的行囊,取出那已经发臭、发酸的的蓝布衣服,脱下军服,按照商人、挑夫、马夫的衣着打扮起来了。 不一会儿,这些商人、挑夫、马夫模样的特别部队,便把自的行包和装小蚕绝密资料的木箱驮到马背上。 金刚猩猩的行包特别重,里面装着精良的轻重武器和特别部队们急需的无线电收发报机,还有他认为最管用的一门迫击炮。他把这些东西用一只巨大的木箱装着,外面套着一根牛皮制作的大背带。那大背带已经乌黑,显然是时常被他肩上的汗液浸渍的缘故。 猩猩扛着一只大木箱,往神父牵着的一匹棕红马背上一放,沉重的木箱压在马的身上,棕红马感到不适,腿杆打颤,即刻倒了下去。 黑鹰见状,牵着马过来。 “你看我这马怎么样?”黑鹰说。 猩猩看了看,见这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黑色大马,他用力一掌朝马的腰上推去,这匹马没有动弹,仅摇了摇尾巴。 “能行,就让这匹马驮着!”猩猩说完,弯腰解开棕红马背上的绳索,取下木箱,放在雪狼身上,用绳子拴牢。 雪狼见特别部队们已收拾停当,他抬头看了看天,见太阳已经偏西。 “时间不早了,赶快上路走吧。” 雪狼说完,牵着马朝山梁上爬去。二十余名特别部队,便赶着马,驮着小蚕计划的绝密资料,沿着这“之”形山路,摇摇晃晃地跟着雪狼踏上了新的征程…… 胡宗南6师3团 l营营长马魁带着三个连队的兵士已经了到了狮子口,当他们按照白光南的意图在驿道的东西南侧布好火力之后,就听见东北部山边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这是哪里在打枪?”马魁站在东侧的山岩上,厉声问。 连长王伍二指挥着他的连呈一线型排开之后,令兵士用石头垒起掩体。他站在那儿,朝山下的驿道看去,他发现这儿的能见度很好,驿道上的卵石都能看清。估计居高临下地向下射击,没有一丁点儿问题。突然,他听见营长在问“哪儿在打枪”,便朝营长看去。见营长站在一块大石上,望着东北方,便侧耳细听,果然听见东北方向传来了枪声。枪声极其沉闷,“哗哗剥剥”如同远方的一串串鞭炮。 “营长,估计日本特务过来了。说不定与追击的部队干上了。”王伍二向营长大声说 。 这时候,营长把两手放在嘴边,做着喇叭状,大声吼道: “各连注意!日本特务快过来了!要像一连这样,用石头垒好掩体。” 这粗狂的声音碰撞着岩石,在狮子口上嗡嗡震响。 二连已将两挺机枪架在驿道上边的石包上,弹带已经卡上,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坑洼不平的驿道。 三连驻守在南侧的山坳,他们没有架设机枪,只需将手榴弹抛出就可有效地杀伤驿道上的人马。然而,那一带地面狭窄,仅能容纳二十几个兵士。于是余下的只能驻扎在南坡的松林内作为机动。 这是一个通往蜀中驿道的咽喉,在白光南的精心策划下,其防务已固若金汤。 数百名兵士听见营长一声大吼,急忙拉开枪拴把弹推上膛。既然远方已传来枪声,日本特别部队会很快来到这山下。他们的心情便紧张起来,于是这狮子口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沉寂。 王伍二趴在一块大石旁边,密切注视着山下。驿道上没有什么动静,一会儿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地从驿道旁边的草丛中窜出来,显然是寻找人们抛洒在路上的食物。开阔地黄白一片,没有一个人影。 莫非日本特务已在枪响的地方被抓获了? 如果是这样,团长魏彪会派人通知他们撤离。王伍二揉了揉已经发涩的眼睛,从荷包内掏出一只烟点燃。几口燥辣的烟雾下肚,他精神来了,提着枪向山下的营长走去。 “营长,我们要在这儿过一夜么?”王伍二说。 马魁扭过脸来,从王伍二嘴上取下烟,叼在嘴上:“你他妈抽‘红炮台’都不给老子一支!” “别急,营座,我这儿正给你哩。”说着他掏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递给了营长。 马魁把烟卡在耳际,把烟从嘴边取下,喷着浓浓的烟雾说:“你老哥,怕在这儿过夜?营房里又没有婊子,慌着回去干吗?” 王伍二“嘻嘻”一笑:“营座,营房里就是有婊子,还不是你—个人用。前几天,你把路上一个骑骡子的女人掠到屋里,该过足了瘾吧?” 马魁笑了:“别说啦,那女人一身臭气,几个月没见着那个,凑合着过了个瘾。第二天早晨,我给那女人—块光洋,叫兵把她带到路上放她回去,不料,被二连的哨兵瞅见,又被弄了回来……” “后来怎么样?”王伍二问。 “你想想看,那些未见过娘们的兵会怎么样?还不是一个班围上去……”马魁说。 王伍二不做声。他虽然当了个连长,手下也有七八十个人,可这生活还是过得异常清苦。每月虽有二十个光洋,还得给这营长上供,稍有不慎,连长就当不成,更何况那些被抓来的兵士。有的已当了七八年兵,胡子老长,想回家也走不了。三十七八的年纪,没粘过女人的边,成天扛着三八大盖,不是练队列,就是到这路上扎口子,一顿两个馒头、半碗小米粥。 一想到这儿,王伍二又掏出烟点燃,望着狮子口下边的那片开阔地。 太阳已抹去了最后一道余晖,驿道那边的天际一片灰蒙。突然,王伍二看见一路麻黑的人影沿驿道向狮子口方向移动。 “营长,那儿过来一路人。”王伍二急忙向营长报告。 马魁警觉起来,他沿王伍二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驿道上走过来一路人。他定睛细看,见前面是一个小黑影,蹦蹦跳跳地走着,在小黑影的后面是十余匹马,马背上驮着东西,被人牵着缓慢向前。 “这像是一支商队。”马魁说。 王伍二揉了揉眼,他发现这支不停向狮子口走来的两队一共有十七匹马,马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加上前面蹦蹦跳跳行走的小矮人一共是三十五人。 马魁觉得奇怪:这支商队为何天已快黑了才从这儿经过?一般的商队都是中午时分就要进到这儿,翻过这狮子口之后,才能穿过秦岭中的山谷到达下一个驿站,不然天黑了便看不清方向,走进深山钻不出来。他心中疑惑。 当他把目光落在那负重行进的马身上时,他发现了,这些马匹个头几乎都差不多,不像是商队的骡马,倒像是打仗的战马!而那些高矮不一的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牵马人的步态稳健,不像是商人。 “王伍二,你看清了吗,下面的那路人是不是商人?”马魁问。他想通过王伍二的观察,印证他的判断。 “我看不像。那匹黑马倒像是骑兵连长赵麻子的马。”王伍二说。 “啊!这些马都是骑兵连的!”马魁几乎惊叫起来。 他非常紧张,心怦怦地跳着。 这路行进的人马越来越近,沿着驿道已行进到了他们的火力控制范围。 马魁瞬间作出了判断,这马是骑兵连的,而这些穿着商人服装的人牵着他们骑兵连的马,显然刚才是他们向骑兵开了火。这些人身上有枪,而又穿着老百姓的服装,这说明他们非同寻常。他经过这一连串的思索之后认为,下面的这路商人就是日本特务! 马魁紧张地掏出手枪,日本特别部队就在下面,再不开枪就来不及了!于是他一声大吼:、 “打!” 他猛扣驳壳枪的扳机。 “叭!”枪声在山谷中震响。 王伍二见营长已经开枪,他抓过旁边的重机枪,向着驿道上的人马“嗒嗒嗒”地猛烈扫射。 驻守在对面山岩上的二连的士兵从岩上急忙扔下了手榴弹。 封锁住驿道咽喉的大石旁边的重机枪也“嗒嗒嗒”地吼叫起来。 这炒豆般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震荡着山谷。 行进在这队人马中间的雪狼,听见枪响,一个翻滚躲到一块石头的背后。驿道的前方,东南两边山岩上的机枪猛烈地扫射下来,枪弹密集,当即有七八匹马被击倒在地,马群嘶叫狂跳起来。 糟了,在这儿遭到了伏击,从火力判定,这儿不下一个营的兵力。在这无处躲藏的荒凉的山沟里,只有朝正前方猛冲过去,才能突围。 “猩猩!炮!”雪狼的话音刚落,嗖嗖嗖的子弹朝他飞来,这是机枪向他的一个点射。雪狼一个跳跃,滚进了一个沟坎。 他抬眼一看,见东侧山岩上一挺机枪喷吐着长长的火舌。干掉他,雪狼一扬手中的勃朗宁,那山岩上的机枪停了。 就在这瞬间,猩猩一个跳跃,来到了已被击倒在地上的大雪狼身边。大雪狼背上的木箱已被枪弹击穿。猩猩一手抓过木箱,搬开木板,摸着迫击炮,东侧山岩上的机枪又响了起来, 密集的子弹向他射来。猩猩急忙扛起木箱,朝一块大石头后奔去。 突然他感到左腿一阵灼热,鲜血从裤管里流了出来,他的左腿已经中弹。猩猩一个趔趄,木箱碰着石头,弹开了,迫击炮筒便露了出来。猩猩忍着伤疼,抓过迫击炮,此时,东侧山岩上的机枪停了。猩猩一个个翻滚,从木箱内拉出炮弹,定好方位,瞄着正前方吼叫的机枪,一发炮弹装进炮筒,轰的一声,炮弹落在驿道山垭上。一团火光一闪,吼叫的机枪连同射手被炸飞起来。 猩猩一个翻滚,躲到驿道的石头后面,他手中的驳壳枪一扬,南侧山岩上的一个兵被击下了山岩,接着是手榴弹在空中爆炸。 显然手榴弹是从南侧山岩扔下来的。于是猩猩调好角度,又一声轰的巨响,山岩被迫击炮击垮,二十余名士兵随同崩塌的岩石滚下了沟来。 西侧、南侧的枪声停了,仅东侧山岩上有零星的三八大盖的枪响。七八名特别部队从地上爬起来,举起了手中的驳壳枪,朝东侧山岩射击。 “快,把物资扛走!”雪狼一个翻滚从石边跳出,卧在地上的特别部队一跃而起,取下被击倒在地上的马背上的物资,跳跃着向驿道的正前方的山垭上冲去。 就在这时,山地上的又一挺机枪响了,特别部队们急忙趴下。(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此时,黑鹰一跃而起,端起胸前的卡宾枪猛扫过去,那丛林中的机枪手被击毙。黑鹰趁机猛冲过去,占领了高地。 他又抓起扔在那儿的轻机枪,向东侧山岩的士兵猛烈地扫。 向驿道夹击的火力明显减弱。特别部队们再次从地上爬起,扛着小蚕绝密资料向山垭上冲去。 猩猩见雪狼带着特别部队从死马的背上扛走了小蚕绝密资料,他便背起迫击炮,从木箱内取出无线电台扛在肩上,跳跃着,躲闪着,一路奔跳迂回到了山坡上。 山岩上仍响着激烈的枪声。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五十 迷雾 虚与实 奇与谋 五十迷雾虚与实奇与谋 低垂的天幕上,星星眨着愤怒的眼睛,秦岭雄关——狮子口上,弥漫着血腥,飘逸着硝烟。血与火的较量,灵与肉的搏击仍在进行。 黑鹰占据了驿道两侧的制高点,把机枪架在一块巨石旁边,向着东侧山岩上不时闪烁着火光的低洼处猛烈地扫射,压住了对方的火力。王伍二见营长马魁已被击毙,机枪已被炸飞,一个连的兵力仅剩了六七个人,他感到绝望了。当西侧的机枪吼叫着向他的阵地猛烈扫射过来之时,他手中的驳壳枪的枪机已经跳开,没子弹了。他斜依在石头垒筑的掩体内。闭上了眼。有三个兵仍拉开枪栓把子弹推上膛,向着沟里漫无目标地散射着,以示他们的存在。 雪狼带着特别部队,扛着小蚕绝密资料冲上山垭时。朱仁堂已将林恒背到了一块青石后面。 特别部队们扛着装有绝密资料的木箱在黑鹰的重机枪掩护下,不停地向上迂回。他们把绝密资料放进树丛,放到低洼地之后,立即取下卡宾枪,选好隐蔽点,密切注视着敌人的动态。 枪声仍在不时响起。 然而贾剥皮和三步倒等五六名特别部队却没有上来。 “机枪继续掩护!猩猩和飞贼下去看看!”雪狼担心贾剥皮和三步倒受了伤。 猩猩和飞贼立即挎上卡宾枪,沿着崎岖的驿道摸下沟去。 在非常微弱的光线下,猩猩发现十几匹俘获的战马的身上穿透了枪眼,流淌的鲜血已溢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在一块巨石旁边,朱仁堂带来的参加小蚕计划的三名保镖——张坤龙、吴力士、张三贵的身上被枪弹击中,浑身血肉模糊,他们手中紧拽着驳壳枪柄,其状惨不忍睹。 贾剥皮和三步倒呢?他俩在哪?猩猩和飞贼在驿道内搜寻着,他俩以驿道为中心,向四周寻找,然而却没有发现贾剥皮和三步倒。 于是二人又跳跃着,向狮子口上奔去,向雪狼禀报。 此时,朱仁堂却站在雪狼身边。当朱仁堂听说,他带来的执行小蚕计划的保镖被击毙在沟内时,他并不觉得惊奇,仿佛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掏出一支烟点燃,将燃着的烟头握在掌中,以防备被敌人瞅见。他猛吸了一口说:“执行如此重大的绝密计划,哪能没有流血和伤亡。他仨既然已经去了,就让他们去吧。”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又问道:“胡彪怎么没有上来?你发现了他没有?” “没有。”猩猩答道。 雪狼心里一沉,他带着他的特别部队行进到这儿时,已有三个人被打死,还有贾剥皮、三步倒、胡彪三人失踪。他急忙问: “你俩都找遍了?没有见着贾剥皮、三步倒、胡彪这三人?” “没有。我的眼力你是知道的,黑夜里能看清地上的一根针,这是我在一个老和尚那儿学的绝招。我一走进沟内,就见那儿只死了三个人。” 飞贼说完,雪狼心里紧张起来,这三人如果被打死,至少尸体在沟内,可这沟内没有他们的尸体,他们去了哪儿?莫非被围剿的部队俘获过去?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小蚕计划的绝密资料就出了问题。 “朱将军,你清点过了没有,资料是否齐全?”雪狼问。 “资料倒是齐的,二十一只木箱一只也不少。”朱仁堂说。 雪狼思忖道,既然资料齐全,为何这三人不在?贾剥皮和三步倒是十四K基地的高级特工,该不会有什么闪失。他一想到这儿,心情稍为平静。 可那胡彪的情况如何,他不甚清楚,他希望朱仁堂能介绍一下胡彪的情况,便于他判断胡彪会不会被俘。 雪狼问:“胡彪的武功如何?” “胡彪在武林算不得什么,他的功夫平平,此次是他要求来的,我便把他带来了。”朱仁堂说。 雪狼从朱仁堂的话中听出了他对胡彪的印象。可雪狼认为这对胡彪不公平,他从胡彪的举止中发现。胡彪算得上是一个相当出色的武林高手。朱仁堂竟对他是如此之看法和评价,这使雪狼迷惑不解。 如果,胡彪是朱仁堂所说的那个情况,即功夫平平,那么,胡彪就会被击毙在沟内。但沟内没有他的尸体,可见,他也还活着。 那么,他们去了哪里? 既然这样,他认为,就应当在这儿等一等,这三人一定会赶到这儿来。 “就在这儿歇息,严密监视敌人的动静,防止发生意外!” 于是,三十余名特别部队便在树丛中、石缝中找到了隐蔽点,休息起来。 黑鹰手中的机枪停了,零星的枪声依然响着。 在漆黑的夜幕下,胡宗南6师3团1营的残存的兵士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暴露了目标将会遭到沉重的打击。 枪声停了,狮子口上一片沉寂。经过一埸激烈的枪战,特别部队们坐在地上,相互依偎着。习习的寒风从山垭上掠过,丛林中的枝叶沙沙作响,月亮从黑色的山坳上慢慢地升起来了。狮子口便隐露出了险要的峰姿,张开血盆大口,伸着长满芒刺的舌头,怒视着东北方向。它的身后是一道幽深的峡谷,湍急的溪流奔腾咆哮,撞击沟底的山岩,发出巨大的轰鸣。 驿道从沟中蜿蜒至隘口,伸向远方。陡峭的山岩,与交错的藤蔓遮住了视线,只有等到天明时,才能辨清方向。 担负戒备的黑鹰,警惕地倚在一粗大的松树下,目光不时扫视着四周,静听着周围的动静。 雪狼仍坐在一块青石板上,他双臂交叉,耸着瘦削的肩膀,嘴上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已到三更时分,他仍在那儿思索着什么。 林恒在枯树枝上,他的头侧向左边,旁边放着一只小蚕计划的绝密资料。他微闭着眼,朦胧中,他发现,木箱中淌出来一股幽蓝的光。当他睁开眼时,那束光依然平静地恒定地闪射着。 糟啦!木箱里防护层已经裂开!夜明珠的光环已闪散出来,这可泄露了天机!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二十一箱从长白驼出来的所谓绝密资料,只有他和朱仁堂才知道里面全是装的价值连城的珍宝。国民党三十多名高级特别部队没有人知道,仅认为是小蚕绝密资料。如果一旦泄露天机,一场搏杀、争斗就会即刻发生! 林恒朝四周看了看,见特别部队们已经睡去,丛林中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他慢慢挪动身子,身下的枯树枝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警惕的黑鹰便朝声响处看去,见林恒在那儿摸索着,便把目光移开, 林恒纤细的手指已触摸到了木箱的边缘,由于太沉,他未能挪动,于是他扭着身子,把木箱轻轻地,一点一点地移到身边。 幽蓝的光束向外散射着,林恒已经发现,这只装有三颗夜明珠、六颗蓝宝石和十二块裴翠的木箱已被枪弹射穿了三个孔,其中一个圆孔深及包裹夜明珠的黄绫。如果不堵住这小孔,这束幽蓝的光将会招惹出是非,卷起风云,整个小蚕计划将由此而转变成残忍的厮杀、搏击。 林恒一想到这儿,急忙用手捂住,然而他泛黑的手背上即刻出现了幽蓝的光环。 对珠宝研究颇有造诣的林恒发现,这枪弹已击穿了木箱里层的防护纸。那层防护纸是由松香和牛角胶熬炼,加上特殊粘合剂做成的,既可防潮,又可避光,这是他在故宫研制出来的专门包装翡翠、玛瑙之类珠宝的特殊防护纸。 防护纸已被击穿,唯一遮挡住光线的只有兽皮。 于是他把木箱紧紧地搂在胸前,用胸口挡住那可怕的泄露天机的光线。 在大石上,紧张地思索着贾剥皮等三名特别队员情况的雪狼,见躺在枯树枝上的林恒在磨磨蹭蹭地捣鼓着什么,便朝他走了过去。 “你怎么没睡?”雪狼站在他身边问,低头看着他的脸。 林恒怀中护着木箱,急忙仰起脸来,他脸色刹白。这种情感的急剧变化,幸在黑夜中未被雪狼瞧见,林恒浑身哆嗦。 “我……我……睡不着……”林恒回答。 在雪狼眼里,林恒是小蚕计划的高级工程师,他见林恒把木箱抱在胸前,紧紧护住,便说道: “你别把木箱抱在胸前,就放在地上多好,这样可趁机睡一会儿,在路上你也够累的了。” 这显然是关心林恒的话,这话中根本就没有半点看出破绽的味儿。可林恒自觉心虚,他怕那幽蓝的光被雪狼瞧见,还是两手紧紧护着木箱。 雪狼犀利的目光发现了,林恒的脸色惊恐,他怎么是这个模样?他把木箱紧紧地抱在怀中干什么? 于是雪狼问道:“你把木箱抱在怀里干啥?” 林恒不语。 雪狼感到不解,他弯下腰夺过林恒怀中的木箱,放到地上。 “就这样放在这儿,没有人敢夺走这资料。”雪狼见林恒如此之迂腐,他有些不耐烦了。 木箱平躺在地上,一束幽蓝的光从里面直射出来。雪狼吃了一惊,这木箱里装的是什么资料?怎么发出了幽蓝的光?虽然这里面装的东西是绝对机密的,不属于他过问的范围,可他毕竟发现从木箱里射出了一束蓝幽的光。 “里面是什么?”雪狼问。 林恒的头轰地一声,即刻恐慌万状,然而这天机已经泄漏,他在惊恐中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这里面装的全是些放射性物质,木箱被子弹打穿,这些化学元素在向外泄漏。” 雪狼心中疑惑,但听林恒这样一说,便问道:“这怎么办?” 林恒说:“只有重新包装 。” 雪狼见蓝光从木箱缝不停地向外闪射,他急忙说: “得快一点儿,不然泄漏完了。” 于是林恒立即脱下身上的衣服,把这小木箱包了起来,那束幽蓝的光没了,可包裹的衣服上泛出了铜钱般大的蓝色的圈。 “只有兽皮口袋才能堵住。”林恒说。 “那快去,猩猩那儿有三条。”雪狼吩咐道。 林恒走到猩猩的身边,发现猩猩仰躺在地上,正呼呼大睡。林恒急忙叫醒猩猩,从他木箱内拿出一条僵硬的黑熊皮口袋,急忙奔到雪狼的身边。然而此时,雪狼正弯腰仔细地瞧着 那散射着蓝光的木箱,神情极其冷漠。 林恒急忙把木箱装进熊皮口袋中,用绳子拴牢。木箱中的那束幽蓝的光消失了。 雪狼是否发现了天机?林恒不得而知。他望着雪狼从他身边走过去的身影,发现雪狼瘦弱的肩在不停地耸动着。他枕着熊皮口袋躺在地上,两眼凝视着黑色苍弯…… 东方的天际出现了白色,厚实的云块慢慢地开始变黄。一会儿,云层的边像镀上了一层金。镀着金边的云层缓慢地开始移动,一会儿,太阳露出了血红的脸。金色的阳光从山峰的左侧斜射过来,狮子口上茂密的树林里,七彩流光。枝叶上、草丛中的露珠儿,在阳光照射下,晶莹透明。缠绕在山间的白云轻飘飘地移动,慢慢地散去。从通往西南驿道的狮子口上盘旋而下,陡峭的岩壁上便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印痕,木桩插在岩石上,上面铺着木板,有的已经悬空,仅剩了发黑的木桩。 啊!那就是古栈道,诸葛亮入蜀时,就是从这儿通过!雪狼站在树丛中,向深谷中俯瞰,发现这咽喉下的通道近乎在悬崖上通过,悬崖下边是奔腾咆哮的江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雪狼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难怪,胡宗南派部队在这雄关上驻守,阻截他们。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见这儿地形奇特,山势险峻,便打算带特别部队沿山岩而上,进到北侧山麓的丛林中低洼地带,在那儿休整一段时间。希望与他们离散的贾剥皮等三名特别部队能找到他们。尔后再调整方向,向西挺进。 于是他带着特别部队攀拽着藤蔓,扛着小蚕绝密资料,向北侧山麓走去…… 重庆蒋介石的官邸内。 蒋介石穿着一件紫红色睡衣,穿着拖鞋,坐在藤椅上,膝条编织的茶几上放着一大撂文件。他刚起床,在窗前伸了伸腰便坐到这儿,翻着当天的报纸。 “报告!”秘书推门进来。 蒋介石把目光从报上移开,看着走到他面前的秘书。 “委座,西安胡宗南打来电话,要你亲自去接。” 蒋介石把脸一沉,放下手中的报纸说:“把电话转到我这房间里来。” 秘书出去了。 一会儿,架在厅内左侧文件柜上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蒋介石抓过话筒。里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你是蒋委员长吗?我是西安胡宗南。” “我是蒋中正。” “蒋委员长,日本特务已翻过秦岭。我们出动了几个师的兵力围捕,可他们神出鬼没,劫持了我的一个副官,劫走了我的摩托巡逻队。” 蒋介石猛然一怔,这些军统的高级特别部队,自然难以对付,可他两次给白光南打了电话,要他在秦岭将其歼灭。这白光南是怎么搞的呢?他一个师的兵竟守不住秦岭?于是他急忙问: “白光南呢?” “白光南已被日本特务打死在南风坡,在秦岭的狮子口上,我的6师3团团长魏彪以及一营的全体守备将士已经阵亡…… 蒋介石的头轰地一声巨响,两眼冒出了金星,他天旋地转。“完了,这下全完了……”他浑身无力微微闭上眼,随即慢慢地架上了听筒…… 蒋介石坐在沙发上,手指撑着额头,他阴沉的脑显得格外难看。他后悔当初根本就不应当同朱仁堂谈什么合作,而应将他扣押叫他交出珍宝,然而这已经迟了。 他在那儿静静地坐着,头脑中不停地嗡嗡作响。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他思忖:雪狼和朱仁堂已翻过秦岭,必然要穿过河西走廊,尔后到达新疆边陲,从新疆出境。看来他已不能驾驭这支携带了珍宝的神秘的队伍。 雪狼带着毛人凤选派的三十名特别部队,一到东北,就没有向他禀报。后来,他通过山西黎少佐才了解到这小蚕计划的点滴情况。他们到了黄河峡口,仅发电报反映有部队追杀,而只字未提是否起出了珍宝。这不是他们妄自尊大,肯定是他们被小蚕委托朱仁堂收买,企图倚仗着这批珍宝到国外去享荣华富贵。 显然,他和小蚕相互承诺的这批稀世珍宝变成了泡影。既然如此,他派毛人凤到西安叫胡宗南组织部队对小蚕计划的全部特别部队进行围剿是正确的。 然而,没有想到,胡宗南号称的十万大军,竟对付不了小蚕计划的三十余名特别部队。原以为白光南一个师可以在秦岭镇住陕西通往四川的咽喉,而这个草包却死在南风坡…… 蒋介石一想到这儿,长吁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坐下了,自言自语地说道:“算啦,算啦……胡宗南的部队靠不住。因为一小股特别部队,闹得满城风雨,他胡宗南对我不义,我蒋介石也对他不仁!” 他站起来,头脑中出现了一个念头——在适当的时候,派人取代胡宗南的职务。 秘书送来早点,放在茶几上。 蒋介石走了过去,端起燕窝汤呷了一口,掏出手绢抹了抹嘴,对秘书吩咐道: “草拟一份电报,就说有一帮商人,窃走国家的大宗文物,企图从四川、云南、贵州贩运出境,要西南军政府组织各地严加查缉。” “是否只发云南、四川、甘肃、新疆?”秘书翻开蓝色皮夹,记录下蒋介石的这段话后,停下笔问。 “只发云、川、陇、新。落款加上我的名字。”秘书合上皮夹出去了。 蒋介石伏在茶几上吃着早点。他认为,朱仁堂和雪狼的胃口很大,趁着国难,将小蚕委托的珍宝转运出境,他花了那么多精力,而未能将其俘获。届时要在新疆组织重兵拦截,只要我蒋介石在,就甭想把这批珍宝偷运出境! 蒋介石吃完早点,急忙朝卧室走去,忙着更衣,尔后要去政务院和那些吵闹不休的议员商量放张学良的事情…… 他和他的政府在日军大举进攻面前已经节节败退。 一封查缉文物商贩的电报分别送到四川、新疆、甘肃、云南、军政府最高长官的案头。军政府最高长官一看,脸上露[奇`书`网`整.理提.供]出了讥讽的神情。 “这蒋介石是否发了神经?日本人大举进攻,连北京大学、清华大学都在向云、贵、川地区迁来,就是重庆也在考虑迁都。为何几个商人将文物运往云南就要大动干戈查缉?还居然署上了蒋介石的大名……” “他吃多了,谁管他这一套!”云南的一个军政府要员说。 于是,这份由蒋介石签发的查缉文物珍宝的急电,一份到了云南就石沉大海。 五十一 密林狐迷 蚕破壳 五十一密林狐迷蚕破壳 狮子口下的古驿道上,天已黄昏。密集的子弹从山岩上直泻下来,贾剥皮猛然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大石的背后。糟糕!他们已被居高临下的军队包围了。他急忙举枪还击。此时,朱仁堂带来的张坤龙、吴力士、张三贵跳跃着向他隐蔽的大石边翻滚过来。 贾剥皮见张坤龙手中的木箱已被子弹射中,担心绝密资料遭到损坏,急忙扑去,抱着木箱翻滚到大石的旁边。此时,他惊奇地发现,木箱内闪射出一束幽蓝的光!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的手摸索着的木箱上已有三个深孔,蓝幽的光向外流淌。 自征战长白山白鹤岭以来他就对这从棺木中起出的木箱产生了怀疑。蒋介石的小蚕绝密资料决不是什么研制高级武器的元件,而是珠宝。由于这是蒋介石签署的绝密计划,自然使他不敢多问。于是一路上他留心观察,然而却未能发现到什么。这担负小蚕计划防务的长官雪狼是中国近代间谍中的风云人物,任何人稍有不轨,便会受到惩处,因而,他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个谜深深隐埋在他的心底。木箱被枪弹射穿后,闪射出的蓝色的光,证明他原来的判断是准确的——这是一批珍宝。 猛烈的枪弹直泻下来,驿道上的乱石被弹丸击开了花,马匹被击倒在地,特别部队们无招架之力,拼命地躲闪着。 “真见***鬼!蒋介石叫我们给他转移珍宝,而他又派部队追杀我们,他安的什么心!” 贾剥皮愤怒地举起枪,朝那东侧山岩喷吐火舌的机枪射击。 一会儿,山岩的机枪停了。然而南边山岩上又接二连三地抛下来手榴弹。 这使贾剥皮心中的愤怒达到了极点,他并非恨这些向他们开枪射击的士兵,而是恨蒋石如此这般地暗算着他们。“他叫我们把这批珍宝护送到目的地,而一路上又派兵追杀我们,他的用心何在呢?”贾剥皮在炒豆般的枪声中思索着这些问题。 “轰隆”一声巨响,手榴弹在他不远处爆炸,浓烈的硝烟呛着他的喉咙。 “***!不打了!”贾剥皮一咬牙,作出了决定。[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蒋介石这样干,估计和东北军张部朱仁堂有关,也许是蒋介石背信弃义要独吞这批珍宝。从整个行进的路线看,雪狼依照着朱仁堂的路线,只在危险关头他才作了部分改变。 枪声仍在激烈地响着。此时,贾剥皮发现上当了。他作为十四K基地的高级特工,怎能受雪狼和朱仁堂这些人的愚弄!这时候,朱仁堂带来的特别护卫张坤龙、吴力士、张三贵正护住那只射着幽蓝的光的木箱,他愤怒地一咬牙,一扬枪,“叭!叭!叭!”三个保镖被击毙,伏倒在地上。 “用不着和这帮人为伍!”他一个翻滚,连跳带蹦地窜出了驿道。 他站在一块大石的背后,此时夜幕已经降临,驿道上特别部队们扛着木箱强行往山垭上冲去。 三步倒却朝他奔来。 “贾剥皮,快走!雪狼已冲上了山垭。” 贾剥皮在那儿站着,不做声。 “快走啊,黑鹰架在山垭上的机枪已经响了。”三步倒催促道。 贾剥皮咬了咬牙,把枪插进怀里。 “走,三步倒。我俩从南边过去,把那山岩上的兵给干掉!”贾剥皮说。 “贾剥皮,那山岩上的兵,已被猩猩的炮轰下来了。”三步倒说。 “别管这些,我俩过去看看。” 三步倒心想,贾剥皮是这小蚕计划防务的二号头目,听他的没错,便跟着贾剥皮穿过狮子口前面的那片开阔地,向南走去。 当他俩行进到狮子口南侧山腰时,狮子口上仍响着零星的枪声。 “贾剥皮,我俩呆在这儿干啥,说不定这时雪狼已带特别部队冲上了狮子口。”三步倒见贾剥皮站在山腰上向狮子口方向望去,便对贾剥皮说道。 “我到那狮子口去干吗?我这堂堂的军统大校特工要和他们为伍?”贾剥皮说。 三步倒见贾剥皮话中带着刺儿,以为是贾剥皮和雪狼闹起了内讧。他想了一会儿说: “贾剥皮,你我都是被毛人凤派到这儿来执行任务的。这小蚕计划可是蒋委员长亲自签发的绝密令啊。”言下之意是要贾剥皮以大局为重。 “你知道什么!小蚕绝密计划是什么东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贾剥皮说到这儿,点燃了一支烟。 三步倒感到迷惑,怎么贾剥皮居然真和雪狼闹起了矛盾!小蚕绝密计划不就是将长白山洞中的绝密资料运到目的地吗?怎么贾剥皮还不知道!于是他说: “贾剥皮,你我都是特工,我们不能感情用事。小蚕计划的绝密资料,这可关系着党国的利益…… 未等三步倒把话说完,贾剥皮说道: “你老弟现在还蒙在鼓里。你想想,日本人追杀我们,这可以理解;可我们一进入山西就发现有人跟踪,一到峡口,就遇上骑兵,在沙家店遇上当地的保安,尔后是胡宗南在陕西境内的所有军队都动起来。刚才我们在路上遇到骑兵,幸好我们在歇马坪抢占了有利地形,不然就被骑兵歼灭了。到了这儿,你看那居高临下的火力,估计这隘口上不下一个营的兵力……” 三步倒说:“贾剥皮,我不瞒你说,在山西我就感觉到了有些问题,尤其是渡过黄河之后,我们遇到了这么多部队的追杀。也许由于蒋委员长他们内部出了毛病,计划泄了密,遭到持不同政见者的竭力反对,而对我们暗下毒手。” “你老弟错了。你没有看到,蒋介石为什么要签发这绝密令?蒋介石为什么要抽调我们基地的高级特别部队?这是由于这东西太重要了。”贾剥皮说。 “是绝密的资料,研制高级武器的资料,当然重要。”三步倒说。 “什么绝密的资料!一路上雪狼反复叮咛,不准乱摸乱动,那个工程师林恒随时检查二十一只木箱,我原以为装的是其它什么东西,现在我发现了,里面全是珍宝,如夜明珠宝石之类的东西。” 贾剥皮一语道破了神秘的小蚕计划的天机,使三步倒大吃一惊既然这里面是珠宝,那么这珠宝是谁的?为何这珠宝从长白山山洞中起出?这一连串的问号,使三步倒陷入思索之中。 既然他们这些闻名遐迩的特别部队在帮人做贼,那么这贼是谁?是朱仁堂,雪狼,还是蒋介石? 三步倒一想到这儿,感到非常后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沙,气愤地说: “***,我们上当了!” 贾剥皮阴沉着股,望着漆黑的夜空发呆,这位赫赫有名十四K基地的高级特工,为被人利用被人蒙骗,感到万般的楚痛。他愤怒地咬了咬牙,望着那黑咕隆咚的狮子口,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等着瞧,珍宝绝不会落在你们的手中!” 贾剥皮把这句话留在秦岭狮子口南坡之后,气势汹汹地沿山腰的一条小路,向汉中方向走去。 三步倒紧紧地跟在后面。 一会儿,两个黑影便消失在荆棘丛生的密林中…… 在狮子口北侧山麓的丛林深处,雪狼和朱仁堂坐在长满了毛茸茸苔藓的土包上。雪狼脸色阴沉,一个劲地抽烟,目光落在侧边开满了小白花的草丛中。—队蚂蚁搬运着昆虫的驱体,缓慢地沿着一块石头的边缘往前运动。有几只探头探脑的蚂蚁窜到石头的上边,然后又掉头爬过石头的边缘,向下窜进了行进的队伍中。雪狼觉得有趣,他认为那离开队伍爬到石头上面的蚂蚁担负着警戒任务,如果没有遇到天敌便侧身返回去…… 燃烧的烟蒂已灼着了他的手指,他扔下烟蒂,吐了一口唾沫。 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在这丛林中已等了贾剥皮和三步倒他们四天了,但这三人没有赶到这儿来,让他和他的特别部队们等得心焦。 追击他们的一股部队已于第二天中午翻过狮子口向深谷山岩上的古栈道摸索过去,估计已追往广元方向,而他们竟没有一个兵朝这南侧的山麓追来。 这使雪狼下定了决心就在这儿等贾剥皮和胡彪他们返回。 已到中午时分,猩猩把烤熟的野鸡,用树叶包好捧到雪狼和朱仁堂面前,往地上一放,拍了拍烧烫了的手,说:“今中午都吃这个,这山上的野鸡多,也肥,今上午我和神父在山那边树林里一气打了十多只……就是盐巴不好弄。这种东西再香,没有盐,吃起来也没有味。上午神父翻到山的那边半坡中找到了一家人,好说歹说。用五个光洋才换了一撮盐。 雪狼撕一块鸡腿嚼了嚼,看着猩猩说:“有味,到这山上过日子,那能有美味佳肴,只要能填肚子就不错了。” “雪狼,我们明天挪一下地方,山那边半坡有一家人,我们就去那家人家中住吧,总比在连树林里好得多。”猩猩说。 “不了,明天早上我们就得离开这儿。”雪狼说。 “不等贾剥皮他们了吗?还有胡彪没有来哩!”猩猩见朱仁堂也在,他在话中便特意提到胡彪。 朱仁堂撕开烤焦的野鸡翅膀,放进嘴里,用牙齿撕咬着,他嘴唇上糊上了一层乌黑的油腻。他咽下一块肉,说: “算了,胡彪转不转来,没关系。这个窝囊废,估计他已被炸死在驿道上,不能因为他而耽误了我们的行动计划。” 雪狼不做声,他已经在帮林恒包装子弹击穿的木箱的刹那间,发现了那束幽蓝的光,他解开了自征战长白山以来,隐藏在心中的那个难解的小蚕计划之谜。 “朱将军说得有道理,我估计贾剥皮和三步倒也许被手榴弹炸死在驿道上。”雪狼顺水推舟说。 其实,雪狼带着特别部队扛着小蚕绝密资料冲上狮子口,发现了有六个人没有到达山垭,他当时就估计这当中出了问题。因为精明的高级特工贾剥皮和三步倒决不会是由于遇到敌人的火力袭击而束手无策,就是在万分危急的关头,他俩也会安然无恙。为了证实这一问题,他派飞贼下到沟内去详细察看,仅见朱仁堂带来的吴力士等三个保镖的尸体。他认为这在情理之中,因吴力士等三个保镖在这队特别部队中是最次的。而贾剥皮、三步倒却没有赶到,且也没有发现这两人的尸体,这就有点危险,也许这两人一路为这一带的部队报信,而使他们频频地遭到追杀,这两人是叛逆之徒!当他后来发现了那木箱缝中内散的幽蓝的光线,他明白了,贾剥皮和三步倒发现了木箱中的秘密,他俩萌生了鲸吞恶念而逃离队伍。 因而,雪狼明显地感到小蚕计划已发生了重大变化,估计在前边可能有贾剥皮一帮人追杀。这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征程太艰难了。他在一阵紧张的思索之后,领悟到了蒋介石签署小蚕绝密计划的真谛,那就是夺宝与护宝的争战、杀戮! 既然如此,这一切必须谨慎,绝不容许有万分之一的闪失。于是他决定在这密林深处休整几天,以便重新决策和酝酿下一步的行动,率特别部队在中国近代争夺珍宝的历史上写下他神奇的篇章。 浓浓的夜色下,狮子口南侧山麓略为弯曲像一把巨大的弓,那万丈深渊的沟涧中奔腾咆哮的江水如同这弓上的弦,这把弓已经拉开,然而,却不见这弓上的箭。雪狼和朱仁堂站在狮子口上的一株松树下,向林涛怒吼的四周望了望,似乎没有看到这张弓上的箭。 松树弯曲着树干,托着茂盛的枝叶,在呼呼的山风中摇晃,在黑色的苍穹下,如同一支山鹰,站在山梁上怒视着日军占领的东北方向。 天上的乌云翻滚着,黑压压地从北向西移动。 寒风撩起雪狼风衣的下摆,他背着手,挺着胸站在那儿。他见朱仁堂的目光,从东北方向慢慢地移过来,尔后便久久地凝视着西方。显然,朱仁堂胸中涌动着万顷波涛,他凝视的方位,正是他和蒋介石合作转移珍宝的行进的方向。雪狼想从朱仁堂口中了解到他对蒋介石的评价,从而推测他的态度。 “朱将军,从东北到这儿,这计划执行得太难了。除了日本特务在追杀,这一带的国民党部队也在追剿我们。”雪狼站在朱将军旁边说。 朱仁堂认为,如果雪狼没有识破蒋介石这一阴谋,这对他借助于雪狼超人的智慧和功夫,将珍宝运出新疆边境,大有好处。但雪狼已说到了“这一带的国民党部队在追剿我们”,雪狼是否看出了蒋介石独吞珍宝的企图?于是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小蚕计划是蒋委员长亲自签署的,叫我和你共同执行。我深信蒋委员长制定的计划绝对可靠。路上那些党国的部队对我们的追杀,是在发泄他们对蒋委员长的不满。估计蒋委员长不会坐视不管。” 雪狼听朱仁堂说得非常圆滑,而这圆滑的里边,巧妙夹带着对蒋介石的不满。这引起了雪狼的进一步思索: 既然蒋介石和朱仁堂签署了小蚕计划,而这计划的实质内容是转移长白山山洞中的珍宝。当这批珍宝的转移出来之后,蒋介石派兵追杀,意图明显地表明他认为朱仁堂背信弃义,如果不采取措施,他不可能得到这些东西。 一般说来,蒋介石是遇事多疑的,可这回他却动了真的,那么朱仁堂背信弃义要干什么?他是否要鲸吞这批宝藏?如果是这样,他必然要纠合一些超过我们力量的人马追杀,才能得逞。他会不会呢?雪狼想到这儿,对朱仁堂说: “朱将军,党国中确实有人对委座不满,因而,在路上遇到了部队的追杀。但我认为蒋委员长把这小蚕计划看得太重,因而你我就负有义不容辞之责。现在看来,你带来的胡彪没有回来,贾剥皮和三步倒这两人也许在驿道上被打死了,这样我们的力量就削弱了些,估计前面我们遇到的艰险将不可想象。” 朱仁堂已经料定了雪狼的对武艺高强的胡彪未能转来会怀疑,他为了能搪塞过去,便对雪狼说: “胡彪是我原在东北的一个警卫,这个人贪色,贪色之徒在一般情况下意志总不那么坚定,这次我把他带上,是为了能向蒋委员长交差。因蒋委员长在重庆向我谈小蚕计划时就叫我至少带六人,我找其它人怕泄露机密,就只好把胡彪带上。而这次在狮子口上,他没有能赶到这儿,我分析,有两种情况:一是被驻守在这儿的部队俘获去了,二是被炸死在那儿,其尸体被垮塌的岩石掩埋了。” 雪狼从朱仁堂的话中已经印证了他对胡彪在驿道上失踪的分析。他从一路上对胡彪的行为举止的观察,发现这胡彪并非一般武林侠士,而是一个地道的高手。在峡口,他发现,当国民党的骑兵沿黄河边的山岩向他们追来时,胡彪“嗖嗖”地徒步登上那光溜的岩石上,尔后又从岩石上飞身跳入黄河。像这样一个武林高手怎么会失踪呢? 既然朱仁堂已经肯定胡彪被炸死或被俘获,说明他已对胡彪作了安排,胡彪已奉他之命离开了狮子口。 雪狼一想到这儿,他认为无须向朱仁堂了解这批珍宝来自哪里以及胡彪现在的行踪。这一切他已经知道,朱仁堂不谈,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反而越谈越引起对方的怀疑。 于是雪狼掏出怀表,见夜光表盘上的指针已指到子夜时分,便急忙说: “朱将军,我们下去吧,那山腰的低洼处风要小得多。” 朱仁堂说:“雪狼先生,今天晚上我很兴奋,因为明天早上我们就要起程了。我对你选择的这条从秦岭往东,经甘肃天水跨兰州之后,进入河西走廊地带,尔后到达穿过新疆到达苏联,再进入鹿特丹有些不大明白,从地图上看,这一带全是深山荒凉之地,在这些地方行进,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达到鹿特丹。” “哈哈哈……”雪狼爽朗地笑了起来。 雪狼接着说:“朱将军,你我执行的委座签署的绝密计划,在交通方便人多密集的地方,这保密工作做起来相当艰难,而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就自由得多。只不过我们将付出加倍的艰辛。届时,我们可以此昭示后人,我们这些特别部队靠着坚韧不拔的毅力和意志,横跨了欧亚,完成了西部历险的壮举……” “哈哈哈哈……… 朱仁堂和雪狼对视着,笑了起来。 五十二 河西走廊 拨雾见云 五十二河西走廊拨雾见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起风了,黑压压的云层从天边飘浮过来,罩住了黄土高坡的上空。 雪狼骑着一匹大棕马,顿觉耳边的风呼呼作响。逆风行进,大棕马感到有些吃力,步子慢了下来。雪狼抬头看了看天,估计暴风雨就要来临,而这陇西地区的山岭上却看不到一间草棚,他心中犯难。 他掉过头来,见后面的马有些跟不上趟,猩猩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他牵着的马驮着两只木箱,艰难地向前。 黑鹰骑在枣红色的马上,扬起手中的长鞭,驱赶着他身旁的两匹驮着牛肉和青稞的骡子。 他们这支小蚕计划的特别部队已在这陇西行进了两天了。 昨天和前天的天气尚好,路上未遇着风雪和冰雹,而今天却要遇上大雨了。雪狼心中着急起来。 “快一点,向西边靠近,那儿有山,可以避风雨!” 雪狼在马上向后面进行的特别部队高声喊道。 猩猩翻身上了马。雪狼便扬起手中的马鞭。 这支马队加快了速度,向定西边有山的地方奔跑。 一会儿,一股风暴从南边袭来,风中夹着豆大的雨点。 气温急剧下降,雪狼猛然间打了个寒颤。 负重行进的马开始嘶鸣。 马匹受惊了,扬起前蹄,在山坳里活蹦乱窜。 “护住木箱!”雪狼大吼一声。特别队员们猛然跃起,追赶着那些在暴风雨中驮着绝密资料乱窜的马匹。 一匹枣红马昂起头向南边狂奔,背上驮着两箱绝密资料。神父在后面奔跑着,追赶着。然而那匹枣红马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山坳里狂奔。 雪狼便策马朝那奔逃的枣红马追去。被追赶的枣红马似乎发怒了,没命地狂奔。 飘泼般的雨点直泻下来,如同一道道长鞭,猛抽在他的脸上。 眼见枣红马驮着资料越跑越远,雪狼便勒紧缰绳,唰地一下掏出手枪。他一扬枪,“叭”的一声,枣红马被击中前蹄,一个翻滚,向前冲出几米之后,倒在地上,木箱从马背上飞了下来。 神父奔跑着过去,从戈壁上拣起木箱,走到马的身边,见枣红马的前腿已被枪弹击穿,再也起不来了。这可是驮着他行走了三天的乘骑,只怪这老天发怒,它受了惊,才遭到如此之惩罚。 神父木楞楞地站在那儿。 雨越下越大了,神父的全身已被雨水淋透。 “把木箱放到我的马上。”雪狼骑着马来到他身边。 神父有些惋惜地看了看那仍喘息着的枣红马一眼,提着木箱来到雪狼的身边。 “资料要紧,马是小事。如果资料被马驮跑了。这可就不得了。” 雪狼对神父说。 神父把两只木箱用绳索连接起来,搭在马的身上。 “走,我俩不骑这马也同样可走出陇西。如果路上遇到了马,再抓一匹就是。”雪狼安慰着他。 二人牵着马朝马队走去。 此时,雨仍在不停地下着,特别部队们已把马赶到了一起,站在山坳上,任凭暴风雨的冲刷和洗礼。 马开始躺下了。 特别部队们也都蹲在地上。 有几个特别部队依偎着马,躺在戈壁上。 一场暴风雨过后,陇西上的空气格外清新,山岭一片新绿。小花儿探出头来,太阳露出了笑脸。然而,特别部队们的全身衣服却湿透了。 雪狼脱去了衣服,赤裸着上身,把湿衣服搭在马背上让太阳晒着。 这路特别队员便全都仿效着雪狼的样儿,赤裸着上身,牵着马向兰州的西边走去。 经过三天行程,雪狼带着特别部队再次跨过黄河,走进了河西走廊。 三天之后,他们经过武威时,猩猩给雪狼出了个主意,拿十根金条给马步芳骑五师的师长马步青,他和马步青是亲戚关系,借两辆卡车护送过张掖、酒泉、星星峡到新疆。理由是马步青不卖委员长的帐,马步青只认大洋,甘军长于学忠根本调不动他的部队,青海马步芳和于学忠更是水火不容,马步芳认为河西走廊应该是他的地盘,委员长也无法处理,马步青是马步芳的堂弟兄。马步青长年四季种植贩卖鸦片及走私军火,整个武威变成了一个鸦片基地。 雪狼分析之后认为可行,他在黄羊镇等了一天后,两辆卡车开了过来,一天后到了星星峡。 这儿是丝绸之路的一个驿站,沿驿道向西可进入新疆,向南可进入青海和西藏,向西南方向可抵达印度。 星星峡如同一道倚天的宝剑,把驿道两边的山石刀切斧砍般地拦腰劈断,让驿道从它的半山腰的悬岩上通过,形成一道天然的雄关。 古往今来,星星峡的险奇,令过往行人咋舌。然而更令附近山民和从驿道上通过的商队骡马胆怯的是盘踞在这星星峡山上的土匪——马大虎和他手下的恶棍。 马大虎和他的手下的十余个弟兄,倚仗着这儿的特殊地形,在这驿道上操拳弄棍,袭击过往商队和行人,为人所痛恨。 由于这山上出现了土匪,许多商队便绕道数十里,翻山越岭,远远地避开这儿的路线。马大虎打劫的机会越来越少,有时十天半月也寻觅不到下手的机会。 中午,土匪头子马大虎坐在炕上,抱着一支肥羊腿狼吞虎咽地啃着,他满是油腻的手端起一大碗酒,刚放到嘴边,土匪马蚁便拖着一支猎枪走了进来。 “老爷,来了,来……来了,我亲眼看见有三十几个人,都……都骑着马,马背上驮着木箱,是一个商队。”土匪马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马大虎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白色的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在哪儿?” 马大虎急忙问。 “在……在山那边……在红柳峡。”马蚁回答说。 “好!老子们这回发了!”马大虎端酒,仰头一饮而尽。他“啪”地一下,放下酒碗,用手背擦了擦油腻的厚嘴唇说: “走,去把那些懒东西叫起来,找财去!” 马蚁急忙朝屋外跑去,跑进几间用石头垒成的如羊圈般的小屋,叫出了十几个歪眉楞眼、没精打采的土匪,来到了马大虎的面前。 此时,马大虎站在土台上,用手中的红布慢慢地擦着已经生锈的驳壳枪。 众土匪见马大虎用红布擦枪,心中大喜,发财的机会来了。 见土匪都来齐了,把擦枪的红布揣进兜内,故意露出红布的一角,以显示百里开外,只有他才有手枪。他比划着说: “我们难得的发财机会来了。红柳峡上来了十来匹马和三十来个人,马上驮着东西。今天,老子们要大干一场。 “凡是到了这星星峡的,没有不向老子进贡的。就连过路的老娘子,没得钱,都要把裤子给老子们脱了,丢在这路上。” 土匪中有人笑了起来。 “笑啥子,有啥笑头?老子们从格尔木,跑到这儿来,专吃这碗饭。” 他瞪圆两只眼睛,瞅了瞅面前的土匪,见没有人笑了,又嘶声嚷道:“今天,仍是老规矩!老大、老二、老三各带一帮人守住口子,只要这群羊一进圈,就把圈门关了。我和四娃子、马蚁在西头拦倒宰羊。” 土匪头子的话音刚落,众土匪便“啊嗬”一声蜂拥着朝山下跑去。他们背着带叉儿的羊角猎枪,提着大刀,从陡峭的山岩缝中钻出来,埋伏在驿道的路旁。 小蚕计划的特别部队骑着马,驮着木箱,在星星峡以西的红柳峡缓慢地移动。 雪狼蓬头散发,身穿一件羊皮袄,瘦削的脸上,神情刚毅。他骑在马上,发现这条行人稀少的土路竟延伸到前方不远处突兀的山腰。这形同星星的黛青色的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巨石,砸在古驿道上,使向前延伸的驿道被迫从山腰上通过。 太阳已开始偏西,冷白的阳光斜射过来,驿道上闪烁着细砂的晶亮。 队伍默默地向前行进,马铃当当作响。 雪狼在路上掉转马头,向着朝他走来的特别部队们说道: “要特别警惕,前面的路上山形特别,估计那儿有土匪。” 雪狼说完,转过马头,跟随着这支奇特的马队,向前走去。 一路上,雪狼时常向他的特别部队们打着招呼,遇到了沟坎、峡谷或是丛林,他都提醒着特别部队们注意,以防野兽土匪袭击或者意外事故的发生,要保护自身,尤其是竭尽全力保护小蚕绝密资料的绝对安全。 特别部队们见雪狼调过马头,专门向他们打了招呼,估计前面有土匪,便抬眼朝前看去。果然见前面横卧在驿道上的星星峡山势险峻,白云在山间缭绕,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特别部队们边走边思索着,不时看看马背上的木箱,考虑着,到那儿应当如何应变。 星星峡越来越近了。一会儿,这支特别部队便开始登上石头堆彻的小路。 突然,山上的老鹰“扑扑”地开始窜飞,显然土匪来了。 雪狼和特别部队们警觉起来,然而路上却未发现人影。 警惕行进的特别部队赶着马继续朝前,叮当的铃声,在戈壁上脆响。这支奇特的特别部队队伍穿过戈壁之后,前面便是一片石林,奇形怪石似乎挡住了前面的路,然而这路却在石缝中弯来绕去。 雪狼牵着马环视了一下四周。他发现,这儿的地形对他们已不构成威胁,不抬腿,就可找到掩体。于是他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突然,前方山岩上几条黑影一闪,便不见了。雪狼定睛细看,发现黑影已躲在大石的背后。 雪狼便停下脚步,此时他发现后边山岩也跳下来七八个汉子,手拿马刀,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雪狼一见这明晃晃的马刀,心中明白,这是一帮毛贼,于是他站在那儿朝四周望去。 “想过路!把东西放下!” 雪狼猛然一怔,见山岩上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站着几个人,一个胖脸的汉子手中提着一支驳壳枪,气势汹汹地吼叫。 显然,这些土匪早已潜藏在石缝中。 雪狼把手伸进兜内,手拽着勃郎宁枪柄。 土匪头子马大虎叉开腿站在山岩下,他以为这里居高临下,手中又有枪,可打到100米之外,叫这些商人乖乖地交出钱财,他们敢不听。于是他挥舞手中的驳壳枪吼叫道: “这是老子们的地盘,不管何人都得给买路钱。识相的话,就把钱和货留下,马可以牵走。如果不识相,老子要叫他去西天!” 封锁了两端驿道的土匪一听马大虎在吼叫,急忙从石缝中跳出来,端着羊角猎枪,扬起手中的马刀,虎视眈眈地看着这支已被他们“关圈”了的商队,贪婪的目光在马背的木箱上扫来扫去,他们估计那里面装的是丝绸和茶叶。 特别部队们把马牵在手中,既没有掏枪,也没有发怒,若无其事地朝这四周看着。这帮土匪,用不着跟他们大动干戈。 土匪头子马大虎见这些商人毫无畏惧,他掏出枪,挥舞着。 “把钱交出来,不然老子要开枪了!” 雪狼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土匪头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叭”的一声,土匪头子手中的枪响了。 堵在驿道两端的土匪,端着枪,扬着马刀,“啊……嗬……”吼叫着,朝特别队伍扑来。 “叭!叭!叭!”雪狼一咬牙,他手中的枪响了。 土匪惨叫着从半山岩上跌倒下来。 猩猩手中的卡宾枪也“嗒嗒嗬”地吼叫起来,土匪喊爹叫娘倒在地上。 神父闪躲进石缝中,抱着冲缝枪一阵点射,张牙舞爪的土匪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短促的枪声响过之后,星星峡山开始沉寂。 雪狼见土匪已倒在血泊中,他大手一挥:“走!”特别队员们便牵着马,驮着木箱跟在雪狼的身后,走出了河西走廊,进入了天山山脉。 黑色的苍穹下,天山东部巴里坤上燃起三堆篝火。 原始森林中的黑熊瞪着泛绿的眼睛,怒视着远处的熊熊的火光,胆怯地钻进了山洞。 一会儿,饿狼便开始嚎叫,梅花鹿急速奔跑,栖息在这密林中的走兽一阵惊慌。 熊熊的火舌猛舔着已冒出了松油的树枝,燃烧的柴禾吡剥作响。黑鹰用藏刀剥开黄羊,剐去五脏,把血淋淋的肉块架在火堆上。 由于流着血水的黄羊压住了柴块,火势有些减弱,猩猩便拣来几根树枝,在火堆上撑起木架,把黄羊架在上边熏烤。 雪狼瘦削的脸上映着火光,他不时用树枝拨弄着木炭,让火燃得更旺。 一会儿,篝火边飘着烤羊的香味。 雪狼掏出烟,用窜着火苗的枯枝点燃。他猛吸一口,尔后站起来,离开这有点灼人的火堆,坐在一块大石上。 几天来的长途行进,他感到太累。脚上的血泡已经磨破了。他额头发烫,头脑昏沉。显然,这是感冒风寒的缘故。雪狼用指头揉搓着合谷穴和太阳穴,自个儿调理起来。 他按了按身上的穴位,虽然觉得比先前好了些,但头仍然昏沉。他两手撑着膝盖,捧着脸。蓬乱的头发搭拉下来,罩住了脸。 他的目光从飘散在额前的长发缝隙中透过去,见四周是横亘起伏的大山,丛林中,不时有野狼的嚎叫。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凶猛的野兽似乎第一次看到了火光,它们在一阵惊慌之后,便悄悄地迂回到了这篝火的附近,铜铃般的大眼喷射着绿幽幽的光,贪婪地盯着那在火堆边晃动的人,跃跃欲试想将其捕而食之。 一声饿狼的嚎叫,雪狼感到毛骨耸然。声音凄惨,夹杂着急切的欲望,似乎已无法忍受饥饿的折磨。 不知是由于感冒的缘故,还是由于他的胆怯,猛然间,他打了个寒颤。 他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墨黑的天幕上没有一丝星光,除了几堆篝火映着一片苍白的山石而外。四周是黑咕隆咚的世界。 雪狼感到心情烦躁起来,他心里骂了一句:“***,把老子们逼到了这么个鬼地方来!” 这究竟为了什么? 他感到迷茫。 他不愿看到这讨厌的黑夜,于是便闭上了眼,一股股无名 的思绪爬上了他的心头。 这一带多荒凉,多可怕啊!奇山怪石,原始密林,如同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这儿没有女人,也没有小孩;没有丘八,也没有炊烟。这儿除了他和这些特别部队外,其余的便是凶猛的野兽和怪叫的鸟。这大西北也太荒凉寂寞了。 仿佛在这特定的环境中,雪狼才有了这种感觉。 然而,他却摇了摇头。 在上海滩时,他算得上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侠,许多大亨、霸头都曾拜倒在他的脚下。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杜月笙来到他下榻的一间砖房内。朦胧中,他被电筒光照醒。 杜月笙见他睁开眼,咧着嘴哈哈哈地一阵大笑: “雪大侠,你怎么住在这儿?我派人到处打听,才打听到你住在这儿。今晚我亲自出面请你,你总该赏光?” 雪狼一骨碌从硬板床上坐起来,看着这派头十足的杜月笙,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杜月笙双手背在身后,看了看骨瘦如柴的雪狼说: “这上海滩,你是顶天立地的武林高手,我杜某遇着事,还不找你?这事,对我杜某来说,是大事,可对你来说,只需你动一动步。” 杜月笙说完,拉开黑皮箱,从里面取出了十根金条,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是我杜某看得起你,才把这东西给你。” 雪狼看了看杜月笙放在他面前的金灿灿的金条,不解地问: “你叫我做什么事?” “没有什么,今天晚上,在上海大戏院里,遇着杨阁东的二少爷把我最要好的戏子用小汽车接到他公馆去了,今天晚上你把那戏子弄到我公馆里来。我要活的,不要死的!” 杜月笙阴沉着脸说。 雪狼心想,这算得了什么,只要有人指一下地点,他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把人弄出来。他既然在上海滩武林争雄,这点功夫是有的。 于是他说:“杜老板如此看中我雪狼,把这事办了就是。不过得有人带路。” 雪狼一说完,贾剥皮大腿一拍:“好。就等你这句话!” 当天晚上,杜月笙用小汽车把雪狼送到杨阁东公馆门外,雪狼便从院墙飞身入内。在公馆左侧一间屋内,他将把扬二少卡死,捂住戏子的嘴,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馆。 当天晚上,雪狼把这娇小的戏子弄到了杜月笙的公馆内……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接揽一桩桩生意,代人杀人越货,干着一桩桩罪恶的勾当。 然而,他却处于永无休止的惶恐之中,成天提心吊胆,防避他人暗算,时常变动下榻的房间或住所。他自觉被正义和良心围猎,偌大的上海,他更感到孤独…… 当他被蒋介石重金收买之后,虽然每月有丰厚的收入,不再为他的高额的耗费发愁,然而,这极其诡秘的行动,却限制了他的自由。他不可能像常人一样无拘无束地在公园里散步, 在码头上行走,而只能神出鬼没。因而他不能轻易地交朋结友,更谈不上享受天伦之乐…… 雪狼一想到这儿,他的心一阵阵痉挛,他猛吸了一口烟,用指头弹走烟蒂。带着红红光亮的烟蒂便在他眼前划了一个圈后,落在地上,熄灭了。 雪狼感到异常烦躁,他一摸胡须,才三十五六的年龄,这胡须已经变得粗糙僵硬了。 “***,我是人,还是鬼?”他长吁了一口气,站起来,望着漆黑的夜空发呆…… 猩猩过来,把一块烤熟的羊肉递到他手中。 “吃吧,这羊肉香是香,就是没有盐巴。” 雪狼从猩猩手中接过羊肉,放在嘴边。然而,他此时尽管肌肠辘辘,却没有食欲。他把羊肉放到嘴边闻了闻,便拿在手中,在那儿站着。 猩猩已经发现,雪狼自狮子口遭到伏击之后。他的神态就有所改变,说话也老成多了。一路上他对他们婆婆妈妈起来,似乎什么事都要提醒,连在路上歇息时,也提醒大家不要解开衣服,防止感冒风寒。 “吃吧,雪狼。待会儿羊肉凉了,吃起来就没有味了。” 猩猩见雪狼仍在那儿站着,呆呆地看着远方,关切地对他说。 “我的心情不好,这块肉你拿去吃吧!”雪狼把肉递到猩猩面前说。 “我这儿有哩!心情再不好,东西还得吃,不然我们就走不到那儿去!”猩猩说。 猩猩这句话触动了雪狼的心,这特别队伍的人把他尊为长官、小蚕计划的主心骨。大家都敬重他。可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小蚕计划啊,完全是蒋介石和东北军张部朱仁堂两人的私下交易和争斗!他和这些十四K基地的特别部队仅仅是充当他们的运输工具而已。然而他俩之间的争夺,却又使他们充当着替罪羊和炮灰的角色。 然而这些,猩猩他们却不知道。 雪狼看了看猩猩的脸,微微的火光中,他发现猩猩的脸已经浮肿,这显然是过度辛劳的结果。 虽然这一带没有军队围追,也没有什么战斗,可这一带全是游牧民族,需要特别部队们付出艰辛的体力和警惕。而这一切对特别部队们来说,完全是无谓的。 “猩猩,路上可要注意身子。这次任务执行完了,我陪你回西宁老家。”雪狼说。 猩猩心里一热,急忙说.;“雪狼,要是执行完了任务,我一定要回一趟西宁,我已有三年没有阿爸、阿妈的音信了,走在路上怪想的。在过河西走廊时,我就觉得那儿离我们老家近了,还不时朝家乡的方向那边看。 过了一会儿,猩猩又问:“雪狼,我们何时才能走到目的地?” “估计快了,我们从这儿走估计不到半个月,就到了阿拉山口。到了阿拉山口之后就出境,估计还得两个月。”雪狼说。 “这么重要的计划,蒋介石不派飞机,却叫我们天天钻这山沟?”猩猩问。 “这个计划你不大明白,非常重要。可蒋介石是绝对不会派飞机的,只有靠我们步行。” 猩猩也在思索这一问题,然而他一时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雪狼已感觉到了前面路程的艰难,有人欲将他们置于死地。这是他经历了狮子口激战之后,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可他却没有能够将对策考虑成熟,只好将其压在心底。 此时,日军司令部正召开是否调遣377空降部队支援时,又接到特工“天虫”的确切密报,那支特别部队穿过内蒙,进入山西、陕西、甘肃、已到新疆境内了,如不采取果断措施,就跳出了日军的军事控制区域了。一小时后,司令官终于作出了决策…… 五十三 阿拉山口 掩藏不住的尾巴 五十三 阿拉山口掩藏不住的尾巴 飞机在山城上空吼叫、盘旋,一会儿便掠过山城,展开巨大的机翼,向着黄白色的跑道俯冲。 飞机降落了,国民党党徽随着银白色机舱飞快地向前滑动,如同一颗陨落的流星一闪而过。 飞机停在机场的跑道正中。 机舱打开了,蒋介石穿着军服,在宋美龄的搀扶下走到机舱门口。 迎接蒋介石的军乐队奏起了国民党国歌。 蒋介石立在飞机的舷梯上,平视着前方。 随即,欢迎队伍手中的鲜花开始舞动。国民党中央通讯社的摄影记者忙碌着,镁光灯不停地闪烁。 蒋介石扶着舷梯的栏杆,缓慢地从飞机上下来,他身边是宋美龄,往后是李宗仁以及参议院、政务院的高级官员和随行记者、警务人员。 蒋介石阴冷的脸上,表情肃穆,他既没有向欢迎的仪仗队挥手致礼,也没有向前来机场迎接他成都要员握手,径直朝停在草坪上的几辆黑色高级小卧车走去。 五辆黑色小卧车一溜烟地从机场驶出,沿一条柏油路向市区疾驰。 在曾家岩一幢幽静的楼房内,蒋介石坐在一张藤椅上,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这儿布置得极其典雅,地上铺着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名人的墨迹,花坛内盛开着五颜六色的鲜花。 蒋介石端起茶杯,揭开杯盖,温文尔雅地用杯盖撇了撇飘浮在杯中的水泡,呷了一口,放下。 “宗仁兄,你看这儿如何?”蒋介石松开胸前的钮扣,问李宗仁道。 李宗仁明白这是蒋介石在征求他的意见,考虑迁都的事宜。李宗仁答道:“可以。” 蒋介石朝屋里扫视一圈,见逢休息厅内只有宋美龄和李宗仁和李宗仁的秘书,于是他说道: “宗仁兄,我此次到成都来,是想看一看这里的情况,把国防部、参议院的人也带来了。如果重庆沦陷,就把首都迁到成都,再不行的话就迁到云南或新疆。” 李宗仁沉默。他认为在目前日军大举进攻面前。不能妄谈迁都事宜,否则引起国内动荡。可目前局势,又让人不得不考虑。从日本人进攻的势头看,肯定是要占领成都的,如果没有这个准备,不利于抗战。但是现在把这事公开,却又不利于组织抗战。李宗仁一想到这儿,说道: “委员长的深谋远虑,是从民族国家大计出发。可目前,我们只能做这方面准备,而不能轻易谈论迁都事宜,否则动摇了党心、民心,于组织抗日极为不利。” “宗仁兄言之有理,这次我们不谈这个问题。可要找有关方面了解一下成都的情况,以便暗中做些准备。” 蒋介石说完,咽了一口茶,沉思不语。日军大举进攻,南京、天津、山东、武汉陷落……他已感到他这委员长的宝座摇摇欲坠。而他和东北军张部的小蚕计划已明显地遭到了朱仁堂和他的雪狼的暗算,估计小蚕献宝已成了泡影。 一想到这儿,他感到十分烦躁,便站起来,走出休息厅,想到古色古香的后院去走一走。 可他刚走出门外,就见他休息的厅堂外面四周布满了岗哨。如果他随便出去,会增添这些兵士的麻烦,也许要对防务进行重新部署。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望着亭院内那株芬芳的桂花树发呆。 晚宴后,蒋介石回到下撮的房间歇息。他坐在一张藤椅上,秘书紧挨在他身边,警惕的目光注视着屋外的动静。 “去,把新疆驻军的电话给我接过来。”秘书出去了。 一会儿,他房间里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蒋介石起身抓过话筒,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喂,你是谁?” “蒋中正。叫你们军的军长接电话。”蒋介石语调平和地说。 话筒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也许是话筒靠得太近,连急促的呼吸声也传过来了。 “报告委座,我是新疆驻军军长盛世才!” 蒋介石稍为停顿一下,他对着话筒说道: “你们那里的防务搞得怎样?如果日本人从你们那里打过来,你们防得住吗?” “报告委座,我们的工事坚固,几个师都镇守住了隘口,一定能守住这边陲。”盛世才说。 “好的,你们要加强防务。对于胆敢从新疆边关进犯之敌,一定要严惩不贷!”蒋介石说。 “是 !” 蒋介石和盛世才没有见过面,盛原属金树仁军阀系列,从声音推断,估计他是—个年轻人。 蒋介石拿着话筒说: “盛世才,十天前国防部发的查缉文物走私商的电报你们收到了吗?” “没有。”盛世才答。 “怎么没有?我亲自签署的电报,怎么没有发到你们军来?”蒋介石对着话筒问。 话筒里没有声音,盛世才确实没有收到,显然这是新疆军政府的失误,他不好作答。 蒋介石对着话筒说:“我以党国的名义,提醒你注意,近期,有一股三十余人的文物走私秘密武装,押运着一批珍贵文物,想从你们那里逃离出境。在陕西、山西、甘肃境内,阎锡山、胡宗南、于学忠没有能将其歼灭,到了你那里,你可得提防。要不惜一切代价消灭,进展情况随时与我联系。”说完蒋介石放下话筒,坐在藤椅上。 由于他讲话时有些激动,心仍在怦怦跳着。他感到有些累,便微微闭上了眼。 新疆驻军军长盛世才接完蒋介石的电话,心情紧张起来。 蒋介石直接与他通话,这是他当上军长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着步,思忖着。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房间,叫侍卫官立即通知副参谋长以上的军官到作训室召开紧急会议。 夜幕已经降临,军部的几排房舍里仍亮着灯,参谋长和几位副官正围着一张方桌打麻将。 在一阵稀哩哗啦的麻将碰撞声之后,侍卫官走了过来: “报告!盛军长紧急召见各位!” 参谋长和几位副官脸色一沉,显然是有紧急情况,不然的话,军长一般不会晚上召集紧急会议,于是便放下手中的麻将,起身朝作训室走去。 一盏煤气灯将作训室照得通亮,盛世才坐在一张桌旁。他身后是一张新疆西藏青海的军事地图,地图上用蓝色箭头标明着新疆驻军的位置及其火力配备。 盛世才见军部副参谋长以上的军官已经来齐,他站起来,郑重地通报了蒋介石从重庆打来的电话的内容,令满堂惊讶。 这是怎么搞的!一股文物走私商,不过三十来个人,三十多条枪,阎锡山没有拦住,胡宗南、于学忠也没有截住。这股武装竟有如此之神通? 这还惹怒了蒋介石,一个堂堂的党国委座。竞亲自传达指令? 军官们感到懵然。 盛世才坐下了。他的目光在军官们的脸上一扫,提高了嗓门: “诸位,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我们半点迟疑。蒋委员长与我盛世才通话,这表明我盛世才军已经被委以重任,全军将士必须审慎对待之。 “既然这股武装秘密押运着珍贵的文物,阎锡山、胡宗南又未能将其逮住。这说明,这股武装具有很强的战斗力。对付这股文物商贩,必须先咬住尾巴。其次,在我军的各防区内,尤其各险要隘口,设卡严密布阵。我们只要注意了这两点,就可以将这股武装歼灭。” 参谋长刘增新站起来,这位五十四岁的老军人向坐在他身后的几位副官、副参谋长看了看。从嘴边摘下叶子烟斗,对站在条桌边讲话的盛世才不紧不慢地说: “军长,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盛世才瞟了瞟这位喜欢拾杠的参谋长,傲慢地说道:“讲吧。” 刘增新吸一口烟,神情严肃起来。他手中的烟杆向四周划了一个圈,嘶哑着嗓子说道: “诸位,我们军是前年打败马仲英的,我们对新疆这一带的地形还不大熟悉。因而,在新疆铺开防务,这没有多少必要。这支文物走私的武装到新疆的目的,是想出境。我们在通往国外的隘口处设卡,那么这股武装就逃不出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文物走私商既然已惹怒了蒋介石, 恐怕实力不小,也相当狡猾,我们不可轻视,也许他一二十个人,可以对付我们一个营或者一个团。我们可以用重兵包围,必要时也可用炮轰击……” 未等刘增新把话讲完,盛世才拿起桌上的指挥棍,在新疆版图上的巴里坤、阿拉山口、霍尔果斯、红其拉甫等地重重地划了一个圆圈。 …… 次日,国民党新疆驻军的七个师的兵力开始向霍尔果斯、阿拉山口、红其拉甫等地迂回前进…… 刘增新骑着马,带着一队骑兵行进在崎岖的古驿道上。他披着红底黑面的风衣,抓住马的疆绳,一步一晃地沿土路向西行进。 已经过了精河,再向西约半天行程,就到达阿拉山口了。 刘增新骑在马上,他发现,这儿是一片荒芜的山地,行走半天或者一天也看不到一户人家。驿道上偶尔可见一些放牧的哈萨克族骑着马在山坡上行走。这条通住西方的古驿道实在太荒凉了,也许是由于国内战火遍地的缘故。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愿意驮着盐巴和丝绸、茶叶穿越于这天山峻岭? 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马蹄在横七竖八的石头上面踏着, 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坚硬的石头棱角,不时将马的的皮肉划伤。马开始在溪沟中嘶鸣跳跃,行进的马队散乱开来。 刘增新望了望四周,这里的峡谷,一望无际。蔚蓝的天空像一丝飘带,如同落日的黄昏,一片麻灰。 几只山鹰掠过山岩向马队俯冲下来,低空盘旋一会儿之后,又向上窜飞,落在山岩上。 “去阿拉山口还有别的路吗?”刘增新问身边的副官马少南。 “没有别的路,只有从这沟谷中穿过去。”马少南说。 “我估计,前边将会遇到危险,说不定这山上隐没着一帮土匪。”刘增新说。 “我们有这么多人,有几十条枪,怕什么?”马少南说。 “马副官,你不要小看这地方,这儿的地形特殊,如果在这山沟的两边山岩上架起机枪,别说这百十个人,就是一个团的人走到这儿也会吃亏。两边火力夹击,又是居高临下,谁招架得住?”刘增新说。 “我看这样,我们就在这儿歇息,派几个兵到前边去侦察一下再说。”马少南说。 “也好。”刘增新说完,马少南便把手一挥,下达了原地休息的命令,并派了三个兵骑马沿沟向前侦察。 刘增新坐在一块大石上,他掏出腰上的烟荷包,卷起一根长长的烟卷叼在嘴上点燃。他已年过半百,这连续五天的长途行军,他感到有些累。他望了望这夹缝中的山沟,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自盛世才军长接到蒋介石的电话之后,他心里就一直在琢磨,为什么蒋介石竟对一般文物走私商队感兴趣?一般的文物走私商,蒋介石要动那么大的干戈吗?他口中的烟卷窜出缕缕青烟,在他眼前飘来飘去。燥辣的烟味刺着他的喉咙,他感到不适,一阵猛咳。 “他娘个×,老子不抽了。”他生气地摘下嘴上的黑色烟卷,甩到地上。烟卷在光滑的鹅卵石上一滚,掉进了石缝。 刘增新喘息着,两手叉腰,气呼呼地站着。 他想,既然蒋介石对文物走私的商队感兴趣,或许这不是—支文物走私的商队,说不定是一支偷运珍宝出境的队伍。刘增新一想到这儿,他眼前一亮,八成是这东西。他娘那个乖乖。现在兵荒马乱,有人偷运军火,贩卖鸦片,也不乏有人搞这个东西! 刘增新向前走了几步,嘴角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神情。他认为盛世才的头脑毕竟是简单了些,他当了个军长,连这么个头绪都理不出来,真认为这是一支文物走私队。真是他妈个蠢猪!他盛世才凭什么当军长?还不是靠见风使舵,政治投机上去的!要靠本事,他还嫩着点儿。这回,他得看我刘增新的,老子们要露一手给盛世才、蒋介石看一看,我刘增新是不是老朽! “马副官,派去前面探路的人回来没有?”刘增新走到马少南身边问。 “没有,参谋长。刚去不到十分钟,可能还在前边的路上。”马少南回答道。 “算啦!我们不等了,马上走。”参谋长刘增新说。 “万一遇上土匪袭击咋办?”副官马少南说。 刘增新知是马少南在将他的军,便大笑起来:“唉呀,马副官,你怎么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我是发现这泥石流堵塞的沟内,人马难以行进,在这儿歇息一会儿,对前方的路情况不明,当然得派人去侦察,你倒以为我怕那个……我在子弹壳里跳了几十年,这把骨头也半辈子了,我怕什么?走!” 刘增新说完,牵着马骑上,朝沟里走去。 马少南向坐在地上的兵士吆喝道:“快起来,往前赶路!”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路上各自提防着点,万一遇上山岩上的土匪,要有所准备。” 兵士们懒洋洋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跛着脚向各自的马匹走去,牵着马跟随在刘增新的身后继续沿这被泥石流堵塞的沟坎,向里走去。 刘增新骑在马上,警惕的目光不时注意两边陡峭的山岩。 这是一条 S型的沟,沟边怪石磷峋,草丛中不时有游蛇窜出。 突然一块巨石横在沟的中间,挡住了去路。 刘增新停下马,看着这拦腰切断沟谷的巨石,不禁犯难了。这巨石约三丈高,如刀切斧砍般的陡峭。这是一道天然的障碍,要进到沟里,必须沿着这巨石与山岩结合部爬上去,才能 通过。如此巨石,马怎么能上得去? 马少南跳下马来,走到刘增新的身边。 “参谋长,从这儿过去有点难。” 刘增新不语,他犀利的目光往山岩上一扫,发现山岩的草丛中有一泛白的被人踩光的一条小路。 “你派人先看看,路是否从那儿绕过?” 马少南沿刘增新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儿有一条小路。于是便派了两个兵向那小路上爬去。 两个兵爬上小路,便被丛林覆没。过了一会,便出现在大石的上边,他们大声嚷道: “路在这儿,马也可以上来,前面的路比较平坦。” 刘增新长吁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走!从那儿上去!” 随即,数十名骑兵便牵着马依次从那条小路爬上山岩,尔后便越过了这道天然的屏障。 果然这大石上边的路平坦,石头也小了些。 山沟从这巨石开始向南,绕这山半圈之后,便消失了。尔后沿着这不太陡峭的斜坡向下,便进入到一片开阔地。 刘增新带着数十名骑兵走出这被当地老百姓称做“怪石峡”的山沟之后,已是下午6时,太阳偏西了。 他庆幸路上未遇着土匪。距前方——阿拉山口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了,他令队伍在斜坡的丛林中歇息。 当刘增新正在考虑如何组织部队对这支贩运珍宝的神奇队伍围捕时,马少南走到了他的身边。 “参谋长,这儿距阿拉山口只有四十余华里的路了。3师的一个团就住在那儿。3师的兵多是西宁的,其中也有少数四川人,他们挺能吃苦,打仗也勇敢,就是当官的太贪了,军心涣散,没有多少战斗力。”马少南说。 刘增新说:“现在,国民党部队哪儿都是这样,都他妈凑人多,你这个师有五千人,他那个师也要搞到五千人。有的为了凑人多,把驿道上的挑夫也拉来当了兵。我估计阿拉山口的那个团也是这样。” 马少南不语。 参谋长刘增新接着说:“如果真的这样,我倒担心贩运文物的商队会窜出阿拉山口 。” “哪有这么怪的事,一个团的兵力竞歼灭不了一股贩运文物的商队!”马少南说。 刘增新见马少南也把此事看得如此之简单,他急忙说道: “马副官,怎么你也是这样稀里糊涂,脑壳不开窍?你也真的以为蒋介石叫我围追的是一支文物走私的商队?他蒋介石就没有头脑,在国难当头,他不考虑大事,而要亲自派兵去追剿文物走私商?” 刘增新的这几句话,使马少南猛然一怔。刘增新说得很有道理,可马少南不明白,蒋介石所说的文物走私商队,究竟是干什么的?于是他问道: “参谋长,你说蒋介石下令叫我们歼灭的不是文物商队,那究竟是什么?” “那你猜猜。” “是共产党的一支秘密武装?” “不是。” “是红军的要害人物?” “朱、毛二人怎么会走到这儿来呢?” “是贩运鸦片的?” “不是。” “是贩运黄金的?” “你猜到了一半。” “是贩运珍宝的?” “这回你猜对了!” 马少南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神情紧张起来。 “参谋长,这事可就麻烦了。蒋介石要叫我们堵截贩运珍宝的队伍,你想想,那些押运珍宝的人肯定不会是凡夫俗子,必定武艺高强。这回,我们算是碰上硬仗了。” “马副官,不要怕,这儿的地形很特殊,只要我们有一个团的兵力,指挥组织得当,就没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要跑到这儿来?而不到霍尔果斯或者巴克图?”马少南不解地问。 贩运珍宝的人,必然要经过鹿特丹出海,这我已经算是猜定了。那么,摆在面前的是如何打好这个硬仗。”刘增新说。 五十四 小蚕的疑惑 五十四 小蚕的疑惑 就是危险的时刻 一道闪电撕开乌云翻滚的天幕,深深的沟谷一片惨白;闷雷轰然炸响,沟涧仿佛在摇晃。暴雨的长鞭抽打着山林,天山北侧的阿拉山口变得墨黑。 暴风雨是下午6时降临到这儿来的,一直延续到当日的深夜。 山崖上的洪水开始飞溅而下,沟涧中的洪水奔腾咆哮。被雨水浸透、泡涨的山石开始下滑,尔后轰然垮塌。山石堵住了沟涧,洪水开始弥漫,绕道冲进峡谷…… 阿拉山口,这片荒无人迹的原始深沟在怒吼着。 雷声滚动,雨点如注,原始密林中的小动物们钻进了洞中…… 山洪暴发了!岩石垮塌了!黑熊的窝被洪水冲毁了! 雷电和暴风雨似乎要改变这山沟的形象,永不停息地,一个劲地猛烈地冲刷着这片沟谷…… 雪狼带着特别部队和朱仁堂一道已从山岩边撤出,怕岩石垮塌,便扛着木箱在雨中摸索着钻进丛林深处。 雪狼浑身湿透,站在一株阔叶树下,豆大的雨点打在枝叶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哔哔剥剥”的声响。 “人来齐了吗?”雪狼问身边的黑鹰。 “到齐了。”黑鹰浑身哆嗦着说。暴雨袭来,这片山林的气温骤然降低。 “朱仁堂呢?”雪狼一直就留心着他。 “在,在那儿。”黑鹰指着不远处蹲在地上的朱仁堂和林恒说。 “只要人到齐了,就好。我担心,有人在这深沟中迷路。”雪狼说。 “这不可能,雪狼,我们这帮弟兄自翻过秦岭的狮子口后,就一直紧随着你。这小蚕计划是蒋介石签署的绝密令,一路腥风血雨,已从长白山征战到了新疆,这艰难的路程已快走完了,谁不想在历史上留下个名字呢?”黑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父亲为清朝卖过命,他没有得到什么。而我,在上海滩为一些霸头充当杀手,后来成为专为蒋中正办事的特别部队,也没得到过什么。从长白山到这儿,一路风风雨雨,冲过了日战区的封锁,突破了国民党部队围剿,摆脱了洪水猛兽的袭击,艰难地走到了这儿,我也没有图我个人的什么。只想到,这个计划关系着民族的利益,我作为—个血性男儿,应当报效民族。” 黑鹰似乎有些激动了,他说: “这个计划的艰难程度,我已经领受到了。这件事恐怕不仅仅是党国内部的争斗。” 其实,黑鹰发现了木箱里全是珍宝,他已经明白日本人、蒋介石派部队追杀的意图。狮子口胡彪的失踪以及贾剥皮和三步倒没有返回,他已经看出了这事情有些蹊跷。 胡彪的失踪,是因为朱仁堂怕以雪狼为首的这批控制住了珍宝而他最终不能执行换取张学良将军自由的计划流产。 贾剥皮和三步倒的失踪,是缘于蒋介石的多疑和对他们的极度不信任。 但是,小蚕计划极其秘密,他怎么能随便说什么呢?于是他把已经冒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绕了一个弯儿说: “雪狼,无论遇到何种困难,我们一定要护住小蚕计划的绝密资料。” 雪狼已经领会了黑鹰话中的含意,黑鹰的头脑是敏锐的。的确,如何护住这小蚕计划的绝密资料,是这变了味的小蚕计划的关键。他自翻过秦岭狮子口之后就一直在思考这一问题。 他心中已酝酿出了两套方案:一是继续一路搏杀,表面上不折不扣地执行这一计划。二是在适当的时机,保存好小蚕计划的资料,确保小蚕计划的安全。可这个问题现在必须恪守在心底,对任何人也不能透露,哪怕是面前的这个黑鹰。不然的话,非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会遭到更加凶残的杀戮。 这样做,既可保存自己,也无愧于民族。 他看了看黑鹰,不紧不慢地说: “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和阻力,一定要达到目的。” 然而黑鹰却未能领会雪狼说的“一定要达到目的”和他原来说的“一定要到达目的地”是全然不同的。这是西部历险的一个转折点。 黑鹰以为雪狼未能洞察出朱仁堂与蒋介石的阴谋,他想提醒雪狼,应当警觉。于是他说道: “雪狼,这个计划是蒋介石签署的,可蒋介石现在不知道我们的情况,是否应当向他禀报目前的情况?” 雪狼把粘附在脖子上的已经湿透的头发理开,嘴角浮出了一丝轻蔑的神情。他说道: “黑鹰,你对这计划的实质没有看清。目前能向蒋介石禀报吗?那样,我们岂不被杀死在这荒山野地中吗?” 黑鹰感到迷惑,他沉思不语。 暴雨仍在不停地下着。 挨到天亮时分,阿拉山口宁静了下来。然而,沟中的洪水仍在呼啸着,发出隆隆的巨大声响。茂密的丛林被暴风雨冲刷之后显得格外清新。 雪狼全身衣服湿透了,他伸着懒腰,呼吸着丛林中清新的空气。 过了一会,他同黑鹰走到了朱仁堂的身边。 朱仁堂坐在一只粘糊着稀泥的木箱上,仍穿着那件银灰色的西服,系着枣红色的领带,然而这西服和领带上已溅满了泥水。他的头发蓬乱,瘦削的脸上胡子拉碴,他正嚼着一块从奎屯带来的马肉。 林恒皮肤腊黄,嘴唇泛乌,坐在一只木箱上,他侧边放着一条从东北带来的兽皮口袋。残留着黑熊毛的僵硬的口袋已被雨水淋湿,袋口软软地搭拉着,露出几块发黑的牦牛肉。林恒低着头,缓慢地嚼着口中的肉,这带着酸味的牦牛肉,没有一丁点儿盐味,仅仅是煮熟了而已。他感到吞咽困难。然而,为了活命,他大口地咀嚼着,硬往肚里咽。 雪狼和黑鹰走到朱仁堂身边,朱仁堂礼貌地站起来了。自征战长白山以来,朱仁堂在雪狼的面前相当恭顺,且显得非常有礼貌。他总是以大学问家的面目出现,时常注意着他的举止和言谈。他时时提醒自己,在这些护送珍宝的特别部队心中,要树立起他是研究这小蚕绝密资料的高工形象,他是为世人很少知道和了解的为蒋介石研究秘密武器的科学家。 从而达到掩盖这木箱内是货真价实的珍贵文物的目的,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顺利转移出境。因而,尽管他的这件银灰色西服已经很脏、很臭,脖子上满是污垢,但他仍然把那已经变色的臭熏熏的枣红色的领带系在脖子上。 雪狼和特别部队们已经看惯了朱仁堂这让人忍俊不禁的模样。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特别队员们很少同他搭话。朱仁堂也许没有看出这一点,他认为,这些特别部队,和他这类人没有共同的语言,敬而远之,也在情理之中。 雪狼看了看朱仁堂,见他脸上黝黑,有些喜悦的神情。这儿已是阿拉山口,往西再走20天,就可进入鹿特丹,只要把这些木箱[奇`书`网`整.理提.供]装上港口的轮船,要不到半月就能到达瑞士。 雪狼见朱仁堂礼貌地站了起来,他看了看黑鹰,想叫黑鹰留心他和朱仁堂的对话内容,从而明白他的意图。他见黑鹰在一旁默默地站着,便对朱仁堂说道: “朱将军,我们已到了阿拉山口,进入苏联境内。估计再往前走20天,就可走出苏联,进入鹿特丹。是否可在这儿歇息几天,让弟兄们身上的衣服干了再走?” 雪狼绕了一个弯儿,他试探着朱仁堂的口气,从而窥测出他的心态。 朱仁堂眼珠骨碌一转,脑海中即刻出现了阿拉山口以南至阿克斗卡,明斯克,华沙,柏林边境的版图,从这儿的阿拉山口往南,就进入苏联,再往南渡过两条江就可达到柏林。照此速度行进,确实只有20天路程。可从时间推算,胡彪离开这支特别部队队伍,已经有三十余天。现在应加快速度,尽可能多地消耗特别部队的体力。于是他说: “雪狼先生,前边的路还远着哩,我们到了阿拉山口之后再好好休息几天。” 其实雪狼心里早已有数,这朱仁堂多次提到的阿拉山口,是他们押运珍宝离开国土的最后一道隘口,而他今天不同意在这沟内休息,要坚持走到阿拉山口再说,这进一步表明朱仁堂在那儿布下了暗道机关。在朱仁堂心目中,他们这些押运着珍宝的特别部队也只能走到那儿,到那儿,押运珍宝的使命也就此告终,等待他们的将是胡彪和贾剥皮之流的所谓高手对他们的杀戮。 他犀利的目光瞟了瞟朱仁堂。见这老谋深算的朱仁堂仍然装着一副谦逊和善的样儿,微笑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雪狼瘦削的脸上依然阴沉着,装出一副根本让人读不懂的神态说: “朱将军,我同意你的高见,到阿拉山口之后,弟兄们确实需要休整,不然的话走不出西域。”他这句话将朱仁堂迷惑住了,朱仁堂点了点头。 雪狼又问:“行进的路线你选定了没有?” 朱仁堂笑了笑说:“雪狼先生,这一带我不太熟悉,就按照你的路线走吧。” 雪狼灵机一动,说: “我看这样,我们从这儿往南,过伊犁河,直接进入苏联的明斯克。” 朱仁堂猛然一怔,这条路怎么能行呢!他根本没有想到雪狼比他高出一筹,想以此来探明他是否在阿拉山口设置了圈套。 朱仁堂急忙说:“算啦,这条路从古至今没有人走过。这古丝绸之路历来是从阿拉山口这口子而进入苏联的,怎么随便往那儿去呢?如果钻进深山。走不出来,该咋办?这小蚕计划是蒋介石亲自签署的,误入歧途,你我吃罪得起么?” 雪狼点了点头,他从朱仁堂的话中探明了:阿拉山口将有一场激战,而这场激战的幕后策划者,就是这老谋深算的朱仁堂! “我的乖乖,这真是才过船头雨,又遭打头风。”雪狼随口说了一句,心中涌动着万般的感慨。他若无其事地掏出烟,点燃,猛吸了一口,微笑着回眸看了一眼朱仁堂。“这哪里是你朱仁堂的胜利!等着瞧,”他心里说着,习惯地咬了咬牙,腮边的肌肉不停地跳动。他侧过身走到他避雨的那株松树下。 黑鹰跟在他身后走过来,他也感悟到阿拉山口将有一场血战。 雪狼仍站在松树下抽烟,他告诫自己:“其实不必激动,这是一场夺宝的血战,岂能感情用事?”他扔下手中的烟蒂,把头发拢到脑后。此时太阳已从松林的枝叶缝中斜射过来,照在他瘦削的脸上。雨后的阳光有些耀眼,他躲避着,弯腰收拾着他的行囊。 过了一会儿,他紧了紧扎在腰间的皮带,把移到屁股后面的勃郎宁手枪移到前面,走到侧边一块大石上站着: “各位弟兄,把随身带的物品清点一下,准备赶路!” 在一块草坪上,金刚、猩猩面前堆放着一大堆枪械。暴雨已将他携带的一大包军械物资淋湿,他怕这些卡宾枪、手枪、重机枪生锈,雨停了便逐一从皮囊袋中取出,卸开,用烂布条擦着。 一路上,金刚、猩猩非常辛苦。在骡马可以行进的路上,他还感到轻松。一遇山岩峭壁、羊肠小道,他就只有扛着这一大包行囊,艰难地走着。 神父、猩猩等几名特别队员,一见猩猩解开皮囊擦着军械,便围了过来帮着拆零、擦试和拼装。 听见雪狼站在石头上发了话,叫马上走,但一大堆枪械还未擦试,几人便着急起来。 猩猩扭过脸嚷道: “雪狼,还有这么多枪未擦哩,如果生了锈,这东西就不响了。” 雪狼心里一热,金刚、猩猩等特别队员如此爱护着这些枪械。阿拉山口决战,将靠着这些威力无比的武器了。 “你们擦吧,我们等着哩。”雪狼甩过来一句。尔后他朝丛林那边的几个特别部队走去。 丛林中,除了猩猩、神父、金刚他们在擦枪外,其余的特别部队已经将小蚕绝密资料背在背上,用牧区带来牦牛绳子捆好拴牢。有的还在地上跳了几跳,检查捆绑的牢实程度。 特别部队们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他们光着膀子,把湿衣服搭在背后。 一场暴风雨之后,满山一遍翠绿。似乎这暴风雨已洗去了特别部队们的疲劳,他们都感到一阵轻松。然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徒步冒着枪林弹雨,神奇地到达了新疆境内,即将由东到西横跨完中国的版图。这是一个相当惊人举动!他们感到欣慰,他们都庆幸着自己在这万般艰难的路途上没有伤着筋骨,而是活蹦乱跳地走到了这儿。当他们完成这一计划之后,也许他们的功劳将在十四K基地的历史上写下重重的一笔。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啊! 历险和神奇,是特别部队追逐的、令他们骄傲自豪的东西。这似乎是十四K基地衡量特别部队业绩的一个标志。 特别部队们见雪狼逐个地在他们背上装有绝密资料的木箱上拍了拍,便都转过脸来对他“嘿嘿”一笑。这使雪狼感到惊奇。 “笑什么?”雪狼问。 “已到了新疆嘛,从东走到西,在中国徒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谁不高兴哩!”一特别队员自豪地说。 雪狼不做声,他脸上的神情严肃起来,但又很快地现出了笑脸,说道:“完成任务后,我向蒋委员长请求:给你们晋职请功!” “说实在的,我们这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少校以上军衔了。我们完成了蒋委员长亲签的绝密计划,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至少应晋升为少将以上的官哩。”一特别队员说。 “你呢,雪狼先生,估计你已是上将军衔了吧?”另一特别队员笑着问。 “我什么也不是,只是蒋委员长指挥下的一名特殊的人员,在你们基地还没有排上号哩。”雪狼说。 “其实,我们早巳知道你的名字,大名鼎鼎的。今儿个高兴,我们同你多说了几句,请长官别介意。”一特别队员说。 “不要叫我长官,我同你们一样,都是弟兄。只要我们完成了任务,返回重庆,我们到山城大酒店去喝个通宵。这请客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特别部队们笑了,这是自征战长白山以来,他们难得的一次欢笑。然而这在欢笑的后面,他们将面临着一场生与死的较量。这是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即使知道了,他们谁也无力左右,因为雪狼和朱仁堂都掌握着对他们的生杀大权。 雪狼的脸上堆着笑,然而这笑中隐含着苦涩…… 当血红的太阳挂在东边山头的树梢上时,雪狼和朱仁堂已带着的二十一箱珍贵文物缓慢地向阿拉山口的南边走去。蓝天白云下,这支转移着华夏稀世珍宝的队伍,简直是对文明古国历史的嘲弄。 伊犁河在怒吼,奔流的河水卷起巨大的旋涡。 雪狼和朱仁堂一行人艰难地行进在河畔。 河边的路,沟坎纵横。雪狼叫走在前边带路的猩猩放慢脚步。 雪狼身上的衣服已被太阳晒干,他额头沁着汗,一步一步沿着这见不到人影的河边朝前走去。队伍中谁也没有说话,仅听见鹅卵石被行进的队伍碰撞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雪狼默默地朝前走着,他微微勾着头。河水在奔腾咆哮,雪狼的胸中也翻卷着波涛。他心里想: 蒋介石并非高明之辈,朱仁堂到重庆会见他时,他为什么不采取行动,而放虎归山……也许是他认为,只有朱仁堂才知道珍宝的藏匿地点……既然如此,他为何又派部队追杀他们?这样做,他能否得到这批珍宝? 他这样做是想独吞珍宝……可他小看了我们的能力…… 我可以将这批珍宝夺在手中,但那样做,我将在历史上背上骂名。 仁义道德、忠孝节义这是历代人所尊崇的。我将这些东西夺在手中又有何用?能变为什么?金钱……这些东西生不带来,即使死后带走,但谁曾料想慈禧被人炸开棺木…… 这些民族的精品,应当属于民族,运到国外做什么…… 显然他们想发横财…… 雪狼头脑中不停地闪现出这些问题,他认为,他已经考虑了多少次,那个方案是正确的。执行这计划才能保住这批特别部队和他自己。只有在执行这计划的决战中才能护住珍宝,此外的任何行动都将导致护宝的失败。 他思忖道,如果将朱仁堂干掉,这不费吹灰之力,就在这河边就可以干掉他。而问题在于,他将终身逃脱不了被他人追杀,他和他的特别部队何必去担当这风险? 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朱仁堂,见朱仁堂似乎精神抖擞,脚下的步子轻快,松软的砂子在他脚下“嚓嚓”作响。 朱仁堂似乎发现雪狼扭过头来看他,便急忙抬起头来,刹那间,雪狼的目光已经收回,正视着前方。 “这小蚕刮起了旋风,到头来还得小蚕自己去收拾残局。小蚕把这问题看得太简单了!” 河边的沙地上,一只黑影一晃而过。雪狼抬头一望,一只山鹰正掠过头顶。 雪狼摸出腰间的手枪。 “叭”的一声枪响,山鹰倒栽着,从天上直落下来,掉进河中,卷进激流,冲向了远方。 五十五 西部边陲的冷枪 五十五 西部边陲的冷枪 一支马队穿过密林,翻过山顶,山下是一片开阔地,灰白冷清的驿道弯曲着向西延伸,通向远方灰蒙蒙的山下。 这儿视野开阔,满眼翠绿,低洼的山地一览无余。朱鉴堂觉得心情舒畅,便停下马。 “就在山上歇息。”朱鉴堂说完,跳下马来。 紧随在朱鉴堂身后的是东北军笕桥敢死队,他们跳下马来,钻进路边的树丛。 胡彪朝这片开阔地望了望,见朱鉴堂和东北军笕桥敢死队已牵马走进路边,心中有些焦急。到朱鉴堂的身边,他跳下马。 “朱将军,还有几天才能赶到阿拉山口?”胡彪问。 “快了,翻过前面那几座山就到了。”朱鉴堂说。 “我担心,去晚了,蒋介石押运珍宝的特别部队,已经过了阿拉山口。”胡彪说。 “你不是说,蒋介石押运珍宝的特别部队走河西走廊过来吗?那么他们要经过新疆的哈密、迪化,而后翻过天山横断山。如果这样的话,我估计他们最快也要一个月。我们才几天时间就赶到了这儿。他们跑不了!”朱鉴堂说。 “万一蒋介石的特别部队赶到了我们前头,离开了阿拉山口,我们不就落空了吗?”他是想叫朱鉴堂不要在这儿歇息,立即赶路,万一和蒋介石的特别部队错过了,这就误了大事。 朱鉴堂觉得胡彪的话不无道理,他想了一会儿说: “别担心,蒋介石的特别部队就是会飞,也不会赶到我们前头。但为了防备万一,我们只在这儿歇息一会儿就走。” 胡彪不做声了。他牵着马朝路边的树林走去,心中算着时间。 从秦岭狮子口到笕桥,尔后同东北军笕桥敢死队到今天,掐指算来,前后只有半个月时间,雪狼这批特别部队不可能那么快就赶到了这儿。况他们押运的是珍宝,不能走大路,而是一路翻山越岭。 胡彪一想到这儿,他的心里踏实了。就是再走十天,他邀请的东北军笕桥敢死队也会赶在蒋介石特别部队的前面。 胡彪紧挨朱鉴堂的身边坐下,朱鉴堂坐在戈壁上,盘腿闭目练功。 胡彪自觉不便打搅,便掏出烟点燃,望着远方的灰蒙蒙的山影。据朱鉴堂说,翻过前面那几座山,便是阿拉山口了。可这帮空军算不算是高手,他心里没底。虽然一路上他注意观察这些人的言谈举止,却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可雪狼等三十余名特别部队却智勇过人,再加上他们有精良的武器,这帮东北军笕桥敢死队能否战胜雪狼? 胡彪心里明白,朱仁堂指派他联络,如果东北军笕桥敢死队打败了十四K特别部队,他就抛出威震东北军的张学良,让这些东北军笕桥敢死队拜倒在他的脚下,叫他们乖乖把珍宝押运出国境,尔后装上鹿特丹的轮船,到达瑞士。 胡彪站起来,长吁了一口气,望着丛林中的十来个剽悍的黑汉,心里冒出来一句:“等着瞧吧,好戏在后头哩!” 他扔下手中的烟蒂,此时他觉得有些累,连续几天的骑马狂奔,他感到浑身酸痛,便又在朱鉴堂身边坐下,微微地闭上了眼。 阳光直射下来,透过翠绿的枝叶,星星点点地落在朱鉴堂的脸上。潮湿的丛林中,蚊蝇飞舞,空气中充溢着草叶腐臭的气息。朱鉴堂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视着山下那片开阔地,仿佛看到他的这支东北军笕桥敢死队马队在曲折的驿道上向前走去。 胡彪,他曾经来过。那是十年前,他带着一个连的士兵,护送凉州马步青,从这儿出境去明斯克贩运鸦片。那次他同马步青历尽艰险,从苏联的莫斯科搞回了七袋鸦片,运回了新疆。在分红时,却被团长鲸吞了全部银两,他仅得了两匹丝绢和一箱鹿特丹糖,总共不值三十个光洋。这条曾经流下过他辛劳汗水的驿道,激起了他对十年前那乌七八糟的军营生活的回忆。那团座算什么东西,他白吃了凉州马步青赏给他的十五根金条,据说他后来被新疆大毛拉以贩运烟土罪打死在这路上。 胡彪一想到这儿,心里狠狠地骂道:这算得什么!过去那种屈辱的生活他熬过来了。而今,谁敢在他面前轻举妄动? 朱鉴堂收回目光,朝丛林中扫视了一圈,见十来匹高头大马正攀摘着树上的枝叶,不停地摇晃着黑亮的尾巴驱赶着身上的蚊蝇,三十个彪形大汉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那些国民党特务算得了什么东西?他敢同我邀请来的东北军空军敢死队较量!” 朱鉴堂心里越想越兴奋,他打算晚上摸到山下找一户哈萨克人家过夜,尔后再慢慢地向阿拉山口走去。 他倒在草坪上,伸开四肢,让懒洋洋的太阳照着,拂去他身上的疲惫。 这儿离阿拉山口很近,大约只需三天路程。即将面临的一场夺宝的较量,使他越想越觉得兴奋。 于是他一个人向丛林深处走去,坐在一块光秃的石头上,慢慢地咀嚼着在他头脑中已出现了无数次的夺宝方案。 阿拉山口那儿的驿道要经过怪石沟的峡谷,他打算就在那峡谷中设卡。只要蒋介石的特别部队一进峡谷,就叫隐藏在山岩上的东北军笕桥敢死队就地歼灭。这闪电般的袭击,估计那些特别部队连掏枪都来不及。这有利于东北军笕桥敢死队发挥他们的优势,得手后,劫持一架盛世才的军运飞机飞回。 朱鉴堂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应当犹豫。应当痛下决心,带着这帮东北军笕桥敢死队,在阿拉山口同蒋介石运宝的特别部队决一雌雄! 太阳落山时分,朱鉴堂带着敢死队慢慢地牵着马朝山下走去, 盘踞伊犁的乌斯曼一听说蒋介石派遣的一批特务押运珍宝要路经阿拉山口,他立即跨出用石头堆砌的小屋,来到清真寺祈祷真主,保佑让他夺宝成功。而后走出寺院。两手叉腰,一声大吼: “男斯剀,买个来!”(维语) 乌斯曼这一声吼叫,让流落到这清真寺的数十名盗匪从石门缝中探出头来。“这乌斯曼在吼叫什么?”他们见乌斯曼站在那块石台阶上,一下就明白,乌斯曼有情况。 众门徒急忙跑出又脏又臭的石屋,站到乌斯曼站定的那块石头台阶下。他们已经忍受着饥饿,连续啃了好几天干馕,没有粘着一丁点油腥。盗匪们面色蜡黄,佝楼着身躯,歪来倒去地在那儿呆呆地站着,等待乌斯曼发话。 乌斯曼浑浊的目光朝这些所谓门徒的脸上一扫,见他们个个都是没精打采的样儿,他发火了: “你们都是他妈些草包、懒虫,不下山找东西吃,都守在这寺里,宁愿饿肚子,也不出去!” 众门徒呆呆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又到那儿去找东西吃?附近的老百姓地里的土豆都被他们偷刨光了,还有什么东西可劫? 乌斯曼见众门徒仍呆呆地望着他,便扯起了破锣般的嗓门说: “今天,我的徒儿阿不都、买卖提从迪化回来,他们探听到了蒋介石的特务押运珍宝,要经过阿拉山口。这是难得的机会。珍宝,这可是珍宝,你们谁见过?” 众门徒感到非常吃惊,蒋介石派人押运珍宝过阿拉山口,与他们有何相干?莫非他们这批人还敢去夺宝吗?大家以惊异的目光看着唾沫飞溅的乌斯曼。 乌斯曼接着说:“这么管钱的东西,我们一定要去抢,我们要有这个胆子。莫说抢一箱,就是一件,也够我们清真寺吃几年……” “今晚上就动手。各自把兵器带上,把你们的绝活拿出来,可不要你们逮洋杠子(维语)的手艺……”乌斯曼又说。 众门徒哈哈哈地笑了。 “笑什么?如果这次出去,你们没有给我搞到东西,不要怪我乌斯曼刀下无情!” 众门徒神情严肃起来,这蒋介石手下的宝,谁敢去夺?莫非是吃了天雷胆!可他们一想,既然乌斯曼敢冒这个险,他们这些靠打劫为生的人还怕什么?既然乌斯曼敢去闯,他们也敢去闯。于是,众门徒便跃跃欲试起来,脸上泛出了兴奋的光彩。 “今晚上就摸下山,把家伙都带齐。把那头吃奶的母羊杀了,炖一锅,吃饱喝足后就下山。” 清真寺的气氛即刻活跃起来,天黑时分,清真寺里就飘逸着诱人的肉香。 夜色笼罩着清真寺,乌斯曼带着数十个门徒一溜烟地摸下了山。 这帮打家劫舍的匪盗,夜行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们翻过果子沟,绕过赛里木湖,抄着近路,不到一天时间便接近了阿拉山口。到达阿拉山口北侧的卧狼沟后,他们便隐蔽在哈日图日格沟谷的树丛中歇息。 次日早晨,乌斯曼便派出阿不都、买卖提前往阿拉山口探听虚实,伺机夺宝。 驻守在阿拉山口隘口以南的国民党新疆驻军3师1团团长郑金文,见军部参谋长刘增新、副官马少南带数十名骑兵赶来了团部,心中甚为高兴。这军部的长官率一行人赶到边陲看望他们,算得上是他这个团的一大喜事。他立即安排,盛情款待。杀猪宰羊、抓鱼弄虾,全团上下一派忙碌。 八张丰盛的酒宴摆在团部一间屋中。刘增新红光满面地端起酒杯。他说,此行的重任是受盛世才军座之派组织围剿文物走私的武装商队,同时顺便来看望大家。 酒席之后,赴宴的营连以上的军官全部留下,紧挤在一间石头堆砌的屋内,听刘增新和马少南以及团长郑金文的训示。 两盏煤气灯把这间屋照得通亮。刘增新坐在前排的条桌边,望着下面黑麻麻的一屋子军官,他清了清嗓子: “这次任务关系重大,委座亲自打电话指示,要全歼这股文物走私商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全团上下要齐心协力,把这隘口守住。至于防务问题,明天我和你们团长专门研究。今天晚上先吹个风……” 刘增新心中有数,这是一场护宝与夺宝的较量。胡宗南、阎锡山动用了那么多人都没有能缉获走私队,而这儿仅一个团就能轻而易举地捕获吗。他打算明日同郑金文到阿拉山口一带视察视察地形,然后再作出周密的部署。他觉得有点头昏,这欢迎宴会后的紧急会议,便草草收了场。 次日,团长郑金文便带着军参谋长刘增新、副官马少南前往阿拉山口一带视察地形、部署防务。 午后3时,当刘增新、马少南在郑金文的陪同下,视察了精河以西的地形返回团部时,两个背着三八大盖的兵士急匆匆地跑来报告: “长官,我俩在卧狼沟为长官打野味时发现那儿的树丛中埋伏着二十来个人,估计那些人就是贩运文物的走私商队。” “什么!在哪儿发现的?”刘增新猛然一惊,急忙问。 这两个被团部副官安排到卧狼沟为军部长官打野味的兵士,他们走到卧狼沟半坡,发现沟中间树丛中埋伏着二十来个人的情况细说了一遍。 这引起刘增新的高度警觉,他根据这两个兵士的报告分析,如果是商人进行正常的贩运,绝不会藏在树丛中,何况那儿又没有驿道,是一条人迹罕至的深沟。从人数判定,符合盛世才通报的文物走私商的情况。这可是一支运宝的武装啊!既然已经出现了,那么就决不可以掉以轻心,必须竭尽全力将其击毙。他的神情骤然紧张起来。 “立即调集部队,马上向卧狼沟包围过去!”刘增新两手叉腰,果断地向团长郑金文下达了指令。 郑金文从军部参谋长刘增新的紧张的神态中感觉到,卧狼沟内埋伏的那几十个人就是文走私的商队。既然目标已经出现,就容不得半点迟疑。 于是他立即喊道:“传令兵,立即跑步通知 l营、2营和3营,叫 l营包抄卧狼沟北面,2营包抄卧狼沟南面,3营随同我一道从卧狼沟山上的中段直插下去!” 郑金文对传令兵刚下达完命令,刘增新又补充道: “郑团长,不能那样匆忙,先派一个连悄无声息地封住沟口,千万不要惊动敌人。通知各营营长,火速赶到团部。全团兵士立即紧急待命!” 郑金文点了点头,两个传令兵便分头向几个营部跑去。在卧狼沟发现了文物走私队,全团上下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几个营长气喘吁吁地跑到团部,郑金文便按照刘增新的旨意作出部署。 郑金文下达完作战令,刘增新补充了几句: “为保障万无一失,全团上下一定要按照部署,悄悄地实现对这股武装的包围,在山上的迫击炮打响的同时,各火力点一齐射击,火力要猛,要全部歼灭!” 几个营长接受命令之后,立即奔回各自的营里。 十分钟后,驻守在阿拉山口的国民党3师 l团的一千多名兵士跑步向距团部仅十华里的卧狼沟包抄过去。 下午4时许,一千多名国民党士兵包围了卧狼沟。 刘增新站在卧狼沟中段的山上,他身边架设着两门迫击炮,一挺重机枪。他举起望远镜,朝沟下望去,果然见沟中间的枝叶缝中隐露着一片片蓝色和黑色,同时亦可窥见一些人的手和脚。他兴奋起来,部队已全部包围了这里,而这帮秘密武装却没有发觉,真是天赐良机。他的心“怦怦怦”地跳了起来。 于是他一咬牙,手一挥:“打!” 瞬间,他身边的两门迫击炮响了起来。 接着,六七挺机枪“哒哒哒”地一阵猛烈扫射。 丛林似乎被炸开了花,一具具尸体被炸飞了起来。 “打!狠狠地打!”刘增新提着手枪吼叫起来。骤然间,山沟内的枪声如同炸开了锅。 半个小时过去,刘增新见丛林被夷为平地,到处堆满了尸体,便命令停止射击。 枪声停了,丛林死一般的沉寂…… 此时,驻守在伊犁河畔的国民党1师4团的防区上空出现了从内蒙飞来的两架飞机,哨兵在敌楼上发出了警报…… 盛世才接到陆军第一师的报告后,立即组织召开高级军事会议,并上报重庆国防部,下令陆军第一师执行一极战备。 五十六 猫与耗子的一场把戏 五十六 猫与耗子的一场把戏 重庆蒋介石官邸。 蒋介石身着紫色马褂坐在案头,翻阅着国防部送来的关于日军占领武汉的文件。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他看着那些用三角形符号标明着急件的一大摞卷宗,生气地往案头上一推,站起来,背着手骂骂咧咧,自言自语道: “马后炮!我昨天就收到了电台,说日军占领武汉,今天才把文件给我放到案头,这国防部是搞什么吃的?”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在红色地毯上转来转去。突然他一把抓过案头的文件,拿在手中,愤怒地撕成碎片。 气急败坏的蒋介石不停地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在厅内来回地走着。 “报告!”一个穿着整齐军服的秘书进来,站在他的面前。 秘书翻开蓝色皮夹。 “报告委座,新疆盛世才打来电话,说有紧急情况报告,要求与你直接通话。” 蒋介石猛然一怔,盛世才怎么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他有什么紧急情报?便故作未听明白,急忙问: “什么?” “新疆盛世才有紧急情况向你报告,委座是否和他直接通话?”秘书又重复地禀告一遍。 蒋介石阴沉着脸,思索了一会。他想起来了,半月前他在成都向盛世才作了查缉“文物走私商队”的部署。莫非,他在新疆发现了什么? “把电话接到我这儿来。” 蒋介石说完,秘书出去了。 放在蒋介石案头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蒋介石拿过话筒: “我是蒋中正,讲!” “报告委座,昨天下午我们已在中苏边境上歼灭了那支文物走私商队。” 蒋介石大吃一惊,文物走私商队已被歼灭,显然挽救张学良的那批珍宝已被缉获,这可了却了他三个月来的心事。他急切地问道: “在哪儿歼灭的?” “在阿拉山口附近的卧狼沟歼灭的。共打死三十余人。 既然人已被打死,那么这珍宝呢?珍宝是他最为关心的东西。蒋介石未等盛世才说完,急忙问: “他们转移的东西呢?” “只歼灭了三十多人,没有发现文物。”盛世才报告说。 “这不行!”蒋介石发起火来。他耗费如此之多的心机,为的就是那批“物资”。怎么人已被歼灭,而没有发现东西呢?莫非是盛世才搞了鬼?如果他胆敢在老虎嘴里掏东西,我要扒了他的皮!蒋介石紧握话筒,厉声说道: “盛世才,我以党国的名义,以中央国防部的名义警告你,必须立即将所缴获的物资派兵押送到迪化,不然的话,我要拿你是问!” 陡然间,在新疆国民党驻军军部向蒋介石打电话的盛世才脸色刷白。这是怎么搞的,他的部队击毙了文物走私商队,立了一大功,连胡宗南、阎锡山都没有能够捕获的商队,给他歼灭了。但蒋介石居然向他发起火来,还说什么要拿他是问!他感到懵然,浑身哆嗦起来,蒋介石对他动如此之大的肝火,意味着什么……他顿觉天旋地转,两眼窜出了金星,唯一的一线希望是手中这只通往蒋介石耳边的话筒。 他哭丧着脸: “委座,我盛世才,给你禀报的可是真……真实情况啊……阿拉山口那边禀报,确实,确实没有发现他们携带有物资……” 蒋介石听见话筒里的哭泣声,心里烦躁起来,厉声说道: “我不需要你的眼泪,我需要的是你对党国的忠诚。”他头脑开始闪念,也许他对情况还没有搞清楚。于是他作了退后一步的考虑。 “你马上给阿拉山口通话,就说是我蒋中正说的,被打死的文物走私队的所有物资,不准任何人动,统统护送到迪化,任何人不得违抗。届时,我派飞机去,不得有误。 蒋介石说完重重地放下了话筒。 国民党新疆3师驻阿拉山口 l团团部一间石屋内。 团长郑金文接过副官送来的一份刚译出的紧急电报,急匆匆地跑进军部参谋长刘增新的屋。此时刘增新正在伏案研究阿拉山口一带的地形图,当他把目光落在地图上阿拉山口以西的那道隘口上时,团长郑金文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郑金文脸色通红,额头沁着汗,神情慌张。 “参谋长,不好了!这下惹出了麻烦!”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增新感到非常惊奇,他急忙问:“什么事不得了了?” 郑金文急忙把手中的电报递到参谋长的面前。 “你看这电报。盛世才军长发来特急电,昨天我们在卧狼沟歼灭的那帮人是蒋介石要我们缉获的文物走私商,蒋介石对我们没有收缴到这批人的物资大为不满,叫我们把缴获的所有物资立即派兵送往迪化,同时国防部还要派人下来专门调查。” 刘增新看完这份长达两页的特急电报,脸色骤变,由愤怒变得铁青,他一巴掌在桌子上一拍,吼叫起来: “是谁向军部报的这一情况?唉!情况都还没有搞清楚,就这样上报!” 刘增新感到懵然。蒋介石在亲自追查,而他们又没有缴获到文物走私商的物资,这些人是不是文物走私商?如果是,这些珍宝和文物又到哪儿去了? “麻烦就出在这电报上,是谁昨天给军部报的情况?”刘增新厉声问道。 郑金文心里明白,这电报是马少南发的,马少南是军部的副官,郑金文只好站在那儿不做声。 “去!把报房的电报员叫来。”刘增新说完,郑金文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电报员进来了,站在刘增新的面前。 刘增新犀利的目光扫了一眼面前这位年轻的电报员。 “这电报是你发的?”刘增新问。 电报员胆怯地回答:“是,是我发的。” “谁草拟的电文?”刘增新问。 “是,是军部马副官草拟的。”电报员回答。 “去,把马副官叫来。”刘增新强压住心中的火气,对郑金文说。 电报员出去了。 刘增新坐在桌边,他掏出烟荷包,卷着莫合烟,他的手不停也颤抖着,连划了三根火柴,才把叼在嘴边的烟卷点燃。 马少南跟着郑金文走进了屋,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增新取下叼在嘴边的莫合烟,吐了一口唾沫,严厉的目光久久地在马少南细皮嫩肉的脸上扫了一圈。他想,在这样的人面前他说什么呢?这个钻营的、一心想往上爬的副官,成天寻花问柳,他压根儿就看不惯马少南的为人! 他审视着马少南的脸,觉得这副面孔越看越令人讨厌。马少南既然为了邀功,谎报了军情,那就让他去邀***功吧! 石屋内的气氛紧张而又沉静,仅听见刘增新由于气愤而呼吸急促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刘增新说话了,他的语气压抑着,嘴唇在微微颤抖:“昨日的电报是你发的?” 马少南看着面前的刘增新,只好回答:“是我发的。” 刘增新说:“盛世才军座在追查,蒋介石也在过问,叫我们把东西送去。我们只好连同尸体一并运送到迪化,不然,我们交不了差。” 马少南见刘增新不但没有对他发什么火,反而还为他想法了结由他不慎引来的麻烦,紧张的神情便松懈下来。 “我昨天是向盛世才汇报过,没有想到盛世才怎么就向蒋石报了。” 刘增新鄙夷的目光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马少南自觉内疚。他认为,既然这股祸水已酿成了这样,也只好按刘增新所说的那么去办,于是说道:“不管蒋介石认为我们打死的是不是走私文物的商队,反正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送去,连同尸体也都抬去。” 刘增新灵机—动,站起来说道:“这事就这么办,张团座派一个连的人,把卧狼沟内的所有尸体连同缴获的枪支—并抬到迪化,由马副官作证,向蒋介石、盛世才禀报。不然,我们在这儿背上贪污文物的罪名,这个谁吃罪得起?” 郑金文见刘增新执意要把尸体也抬去,那么远的路程,这不是折磨他的兵吗?于是他对刘增新说道: “参谋长,这尸体是不是可以不抬去。尸体就摆在那儿,国防部不相信,他们派人来看就行了。” 刘增新向郑金文瞟了一眼,说:“你把这事看得太简单,如果你不把尸体运到迪化去,蒋介石饶得了你?他认为你私吞了文物,你郑金文说得清楚吗?叫你交出文物,你郑金文交得出来吗?” 郑金文不做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横下一条心,说道“去他娘的,他蒋介石不相信,就算了!把那些尸体给他运到迪化去。他信就信,不信就拉倒!”说完,他解开了胸前的钮扣。他感到浑身发热,胸闷得难受。 中午时分,阿拉山口国民党驻军一个连的兵士扛着担架朝卧狼沟走去,马少南带着军部的几个骑兵紧紧跟随在后。 刘增新为解开心中疑惑,同郑金文再次去到现场。 这儿依然是昨天下午刘增新看到的那个模样。树丛的枝叶已被枪弹洗了个精光,草坪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三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有的被击穿了头颅,有的被炸断了手,有的仅残留着下肢。看得出来,几乎每具尸体都被数发子弹击中。 数十名扛着担架的兵士朝这儿走了过来,收拣起地上的尸块往担架上放。 “把这儿的尸体统统抬走,连击碎在地上的布块也不放过,统统拣走!”郑金文站在刘增新的身边,对运送尸体的兵士吼叫着说。 现场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马少南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儿。 刘增新仔细地观察着这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从缺残不全的尸块中发现这些人的手指粗糙,掌上布满了茧疤,光着的脚掌似乎从未穿过鞋袜。他们衣服破旧,不修边幅。有几具尸体上还裹着回族人的服装。 “这那里是***文物走私商,倒像***一伙劫贼!” 刘增新一想到这儿,冷漠地笑了。 “马少南喜欢邀功求赏,就让他去吧。这回他吃不完,可得叫他兜着走!” 刘增新觉得没有必要呆在这儿,便向郑金文一摆头。郑金文便跟着他大大咧咧地离开现场,走出卧狼沟。 马少南带着一个连的兵士,用担架抬着二三十具尸体,沿古驿道用卡车向迪化军部赶去…… 他们中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肩上抬着的是乌斯曼及其门徒的尸体! 这场闹剧在蒋介石贪婪的欲望驱使下,登台亮相了。 马少南他们走了,国民党阿拉山口驻军的团部内又重归宁静。 刘增新坐在石屋内的条桌边,长吁了一口气,这场由马少南的不慎引发的风波似乎已经平息。可他在喘息了一会之后,便紧皱着两道眉头,尔后猛然站起身来,似乎发现了什么。 郑金文被刘增新紧急叫到屋内,他木然地呆立在刘增新的面前。 “我怀疑,我们打死的那二三十个人,不是文物走私商,而是一帮劫贼。这帮劫贼为什么要隐藏在那儿?显然是为着这文物走私队而来的。既然劫贼都嗅着文物走私队的气味而来了,那么这文物走私队必然要经过这儿。因此,必须马上部署防务,刻不容缓!万一文物走私队赶到这儿,我们再组织防务就来不及了!”刘增新神情非常焦急。 郑金文感到有些紧张。他已领会到了这刘增新话中的分量。 于是营连长被紧急通知到了团部…… 下午时分,在阿拉山口以西的隘口上驻扎了重兵,架设起了三门迫击炮,设置了三面交叉的火力点。 在阿拉山口以北的一片开阔地上埋伏了近千名士兵,密切注视着驿道上的动静。 这个团的防务呈喇叭型,沿驿道由东向西张开之后缩紧。 刘增新把这种防务称之为“口袋”。他伙同郑金文把这一切部署完毕之后,骑着马赶到隘口,他似乎要亲自拉住这张大口袋的绳索,同蒋介石通缉的文物走私队决一雌雄! 西部边陲的阿拉山口,布满了战火的阴云,贪婪的欲火将点燃这儿的火药桶,一场残酷的铁与血的较量,灵与肉的博击,将在这儿展开。 乌云翻滚,阿拉山口在颤抖;山风呼啸,阿拉山口在悲鸣。 凌晨6时,盛世才被紧急叫醒了,陆军第一师发来加急电报,3团防区发现日本空降部队一个连,降落时击毙四十余名,其余四十余名冲破包围,向阿拉山口集结…… 五十七 风云际会 猎鹰者的失误 五十七风云际会 猎鹰者的失误 朱鉴堂带着笕桥敢死队已经赶到了紧靠阿拉山口的怪石峡谷,隐藏在峡谷中段一片茂密荆棘掩映着的溶洞中。试图凭借这险要的山势地形,据守住穿越于峡谷中的驿道,将运送珍宝的蒋介石特别部队歼灭在这儿,夺回转运出来的张帅墓中的稀世珍宝。 朱鉴堂坐在洞中,然而此时,他心中却波涛起伏,心绪难以平静。他思忖:虽然这儿山势险要,邀约来的笕桥敢死队是否十四K特工的对手。可这争夺稀世珍宝绝非易事。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有价值的东西,要得到它,必然要付出更多更大的代价,更何况于这是老祖宗几千年遗留下来的稀世之宝! 朱鉴堂一想到这儿,睁开了眼,见东北军笕桥敢死队躺在洞中的潮湿地上呼呼睡去。他便借着从洞门的藤蔓缝中透过来的一丝微弱的光亮,朝他们身上看去,而后在漆黑的洞中走了几步。 幸而他十五年前同迪化大舵爷到鹿特丹贩运烟土,路过这儿时,被大舵爷带到这鲜为人知的洞中睡了一个晚上,要不然,他带来的敢死队来到这峡谷中还没有地方歇息。 他走到洞门口,见这溶洞非常奇特,如一条横着的石缝般的洞门,仅容一两个人进入,而这狭小的洞门又被藤蔓爬满遮掩。洞内可容纳一二十人在里面睡觉,站起来,不会撞到头顶,算得上是一个天然的隐蔽场所。 “此乃天助我也。” 朱鉴堂吁了一口气,尔后又坐到他先前下榻的地方。 自台儿庄战役结束,他兄弟二人为了张学良将军的自由,被李宗仁和小蚕安排,说有一救出张学良的办法,等他去完成,经胡彪介绍才明白,他弟弟执行的小蚕计划,就是护宝计划,蒋介石能守信义吗?弄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胡彪请求后,李宗仁发来电报说可以出发了。张学良能否救出?把他们这一帮人抛进与雪狼等十四K 特别部队争斗的旋涡,让他们相互角逐,让他们的力量在相互残杀中削弱,尔后便于李宗仁操纵利用而已。 这儿离阿拉山口很近,到鹿特丹,这是必经之地。朱鉴堂一想到这儿,亢奋起来。他希望那押运珍宝的蒋介石特别部队马上经过这儿,他们把珍宝夺过来,放进这山洞。然而他派出去爬到山岩上观察动静的人,一个上午了都还没有进来向他禀报情况。于是,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便把胡彪叫到了身边,让胡彪介绍珍宝的情况以打发这难耐的时间。 “张帅墓中的那些珍宝你见过吗?”朱鉴堂问。 “当然见过,里面有皇帝御印、慈禧的宝石凤冠,还有夜明珠。”其实,胡彪并未见着这些东西,他凭着想象向朱鉴堂胡编了一通。 朱鉴堂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大堆五光十色的珍宝,他的心“怦怦”直跳。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夺下这批珍宝!”他心里说着,忽地一下站起来,朝洞外走去。 他来到洞口,拨开枝叶缝,朝外看去。这儿山岩陡峭,山沟狭窄,如果爬上山岩,待蒋介石运宝特别部队从沟中通过时,猛然从山岩上扔下炸弹,这些特别部队掏枪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一想到这儿,便叫来东北军笕桥敢死队贺旋风等人出来观察地形,准备出击。 突然,一个人影从半山岩飞身落入沟中。朱鉴堂定睛一看,见是敢死队贺旋风从山岩上跳下,急急忙忙向他跑来。 “来了,运宝队伍过来了!” 朱鉴堂猛然一怔,急忙问:“在哪儿?” “在沟的南端,那儿过来了一路人,好像有四十余人。” 朱鉴堂觉得奇怪,这押运珍宝的特务怎么抬着担架,从阿拉山口那边过来呢?于是他顺手抓住藤蔓向岩上爬去,看个究竟。他隐藏在半岩上的草丛中,向南看去。 果然见沟谷的南端走过来一路人,他注目细看,发现这是一支化装了的日本鬼子兵,那里是转运珍宝的特别部队!他紧张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然而,这支行进在峡谷中的一队日本鬼子兵,引起了朱鉴堂的注意。 清冷的阳光下,从沟中走过的一队日本鬼子兵显然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来。莫非是一队日本鬼子兵同押运珍宝的特别部队在阿拉山口交上了火?他一想到这儿,心里猛然一阵咯噔,后悔他们赶来迟了,已经错过了夺宝的机会!他看着那一队日本鬼子兵在沟中渐渐远去,默默发呆。 “既然远道来此,不可白走一趟!”朱鉴堂一想到这儿,纵身跳下山岩,跑进溶洞。 “你们都看见了吗?转移珍宝的特别部队已经过了这儿,在前面和一队抢宝的日本鬼子兵交上了火,我们还呆在这儿干啥!” 于是,笕桥敢死队便蜂拥跑出洞,跟着朱鉴堂,沿峡谷向阿拉山口方向奔去。 然而,就在朱鉴堂带着笕桥敢死队走出溶洞,奔向阿拉山口夺宝的同时,雪狼已带着特别部队和朱仁堂一道神奇般地沿古驿道到达了“怪石峡口”。 雪狼走到沟口,犀利的目光朝峡口两边的山势一扫,他发现这儿沟谷两边的山岩陡峭,泥石流已填满溪沟。从这山势判断,这条峡谷相当幽深。 秦岭狮子口的那一场拼杀的经验,使他迅速作出决定,不入这狭谷,而从南侧翻过高山到达阿拉山口。 于是,雪狼便带着黑鹰、猩猩等特别部队向南侧的那座高山走去。 朱仁堂觉得奇怪,雪狼不走驿道,而去翻那座高山?他便跟着从沟口走出,赶到雪狼的身边。 “雪狼,南侧的山太高了,估计爬不上去。”朱仁堂说。 雪狼扭过头来,看了看前面的险要的山势说:“朱将军,我们押送的是绝密资料,我们必须对这些绝密资料负责。如果钻进峡谷,遭到伏击。能保证这资料的安全?” 朱仁堂点了点头,其实他心里有数,估计胡彪和大哥已带敢死队据守在峡谷中。雪狼虽然改变了路线,不走峡谷,但胡彪在峡谷中没有见着他们也必然要追到阿拉山口来。届时再下手不迟,朱仁堂扶着林恒向高山爬去。 山上郁郁葱葱,林木高大。雪狼带着特别部队艰难地穿过丛林,爬上山岩,终于登上山顶。 然而下山却没有了路,南坡是高数丈的悬崖。于是他们便在山上转来转去,寻找着下山的路,终于在南侧山崖攀援着几株松树下到了南坡。 此时,太阳已抹去了最后一道余辉,他们便在南坡脚下—丛林中歇息。 雪狼坐在草坪上,透过枝叶缝观察着这一带的地形。 这是一片开阔地,四周环绕着山,驿道从开阔地中间穿过,尔后通向南侧的山垭。从这地形分析,估计那南侧的山垭上将有一场血战,说不定贾剥皮、三步倒,还有胡彪已分别带着一帮人潜伏在那儿。他一想到这儿,立即把黑鹰、猩猩叫到身边: “这儿已是阿拉山口了,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可以由此进入鹿特丹。如果不顺利,将会遇到很大的危险。” 黑鹰看着雪狼瘦削的脸,心中明白雪狼说这话的意思。他看了看南侧那道山坳说: “我们也觉得奇怪,自从翻过秦岭之后,沿途未遇见党国的部队追杀,尤其是走到通往国外的边境,也没有见着一个兵。” 雪狼说:“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党国中既然有人动了这份心思,风浪就不会平静。自从我们翻过秦岭之后,一路翻山越岭,尽走些人迹罕至的地方,自然就遇不着部队的追杀。可这儿就不同了,这儿要过国境了,还会没有部队拦劫?” 猩猩说:“我同神父过那边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 雪狼沉思了一会儿:“去吧,这一带可得格外小心。” 说完猩猩和神父朝南侧的山坳摸索过去。 朱仁堂坐在木箱上,不停地向开阔地的驿道上张望。林恒紧挨着他身边坐着,望着蓝天上的朵朵白云,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丛林中一片沉静。路途的劳累,难得有一会儿歇息,特别部队们都在那儿静静地坐着、躺着……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 国民党阿拉山口驻军3团团部那间石头屋内,郑金文同军部参谋刘增新坐在条桌边正下着相棋。刘增新嘴叼莫合烟卷紧盯着郑金文已跳过“楚河”的红马,眼见要踩着车了,便聚精会神地思考着对策。 突然,2营3排排长叶少成推门进屋。 “报告,我们排发现了走私文物的商队!” 刘增新猛然一怔,这文物走私商队果然来了!“在哪儿?”他急忙问。 “在我们排防守的对面山上。太阳落坡时,我们见对面山上的松树一阵摇晃,以为那儿有黑熊在爬树,便注意观察,结果那儿根本没有熊,而是许多人从山顶上攀着树枝下了山岩……他们背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叶排长报告说。 “一共有多少人?”郑金文问。 “没有看清,估计不下三十人。”叶排长答。 “好!估计就是蒋介石通缉的那帮文物走私商!”刘增新神情紧张起来。接着他对叶排长说: “你们那儿是一个喇叭口,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乱动。马上回去告诉你们的营长,只准在那儿埋伏.不准暴露目标!” 刘增新说完,叶排长跑出去了。 “郑金文,这下好了,文物走私队已进了我的包围圈了。可我担心,那些埋伏的兵士能否沉得住气。只要不开枪,不暴露目标,那批文物走私商,就会自己钻进我的口袋。”刘增新猛吸了一口烟说。 郑金文说:“这自然是刘参谋长指挥有方。” 刘增新说:“郑老弟,其实你不知道,这哪里是在对付文物走私商,而是在对付转移金银珍宝的秘密武装!”刘增新一说到这儿,急忙问:“那隘口两边的火力部署好了没有?” “没有问题。五挺机关枪、三门迫击炮。”郑金文说。 “少了,还要增加五挺机关枪,把全团的火炮都要集中到那儿。只要这些家伙一进那沟内,我就要用炮将他们炸成肉酱!” 于是,郑金文叫来团部的副官,要他立即带领团部的三十个兵士,把仓库里仅有的五门迫击炮、十箱炮弹扛到隘口的高地上去。 南坡发现了文物走私队的情况悄无声息地被通报到各个火力点,一千多名士兵,即刻紧张起来。 猩猩和神父离开雪狼歇息的草坪之后,便沿山岩边向南侧山坳摸索过去。他们并非到前面侦察动向,而是在寻找胡彪,想尽快地和胡彪邀约来的敢死队接上头,以便到南坡草坪上夺宝。 这个变化了的险恶情况,雪狼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当雪狼带着特别部队,扛着小蚕绝密资料行进到精河边时,由于负重行进,猩猩和神父便掉了队。此时朱仁堂便向猩猩和神父透露了这木箱内装的全是张帅墓里起出的珍宝,这珍宝是为抗日用的,使猩猩和神父大吃一惊。 然而,朱仁堂却对他俩说,这批珍宝是东北军和蒋委员长合作,要运到瑞士的。蒋介石指派雪狼带人护送,而这雪狼凭着他武艺高强,要独吞这批珍宝,他不得不向蒋委员长禀报情况,蒋介石派出了部队追杀。到了狮子口后,他见这珍宝可能会落入雪狼手中,才派胡彪邀约笕桥敢死队到阿拉山口夺宝。 猩猩和神父便信以为真。 于是,猩猩急忙问:“这咋办?” 朱仁堂却说:“到了阿拉山口后,你俩去找到胡彪,和他接上头,事情自然好办。雪狼对我监视很严,我不便出面。如果胡彪等人从雪狼手中夺宝成功,我自然会给你俩请功,但必须绝对保密,不然性命难保。” 猩猩和神父牢牢记住了朱仁堂的话。到了阿拉山口,二入便借口去前面探听虚实,离开雪狼去山坳附近和胡彪接头。 天已全黑,猩猩和神父在丛林中找了一遍,没有发现胡彪的影子,便坐在那歇息。突然,猩猩听见身边不远处丛林里有声响,他便摸索过去。 他发现,丛林下边的齐腰深的茅草丛中,有几个人影。他便停下脚步,观察那儿的动静。 有人在低声说话:“在这儿等什么?说不定蒋介石运宝的特别部队已过了阿拉山口。” “不可能,朱仁堂将军约定叫我们到这儿等。” 猩猩高兴起来,他从这些人的说话中听出是胡彪带来的那帮笕桥敢死队,于是他“嘘”了一声。骤然间,几条黑影即刻闪到他的身边…… 朦胧的月光下,南坡丛林中一片宁静,特别部队们枕着绝密资料已经呼呼地睡去。雪狼坐在石头上,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构思着当夜的行动方案,打算趁着夜色带着特别部队通过南侧的那道山坳。然而,探听前面情况的猩猩和神父却还没有转来,他心里感到不安。 突然,他听见背后一阵响动,显然是脚步声。扭头一看,见八九条黑影已闪身窜进了他们歇息的草坪。 雪狼立即起身跃起。那几条黑影却向躺在地上的特别部队们身上扑来。 突然出现的情况已来不及细想,雪狼拔出腰间的勃郎宁“叭!叭!叭!”连开三枪,三条黑影即刻倒在地上,惨叫着。 骤响的枪声惊醒了躺在地上的特别部队,他们急忙翻身爬起,然而有几条黑影却已抱起绝密资料闪出了草坪。于是特别部队们纵身跃起,向这帮劫贼追去。 坐在地上的朱仁堂以为是胡彪已带笕桥敢死队赶到这儿,他高兴起来,急忙掏出手枪。此时,他见猩猩已从包内掏出卡宾枪,正要朝腋下夹着绝密资料奔逃的笕桥敢死队开枪,他忽然发现不是他熟悉的敢死队。正想的时候,猩猩手中的冲锋枪未能打响就倒在地上。 在这瞬间,雪狼发现向猩猩射击的一队日本鬼子兵!雪狼一个腾空跃起,在空中向日本鬼子兵连开三枪。然而这个日本特工却早有防备,一个翻滚,躲过了子弹,然后又向黑影搏斗的几个特别队员开枪。 雪狼急红了眼,他一步跃到猩猩倒下的地方,抓起卡宾枪,朝日本鬼子兵一阵猛扫,几个日本鬼子兵倒在地上不动了。 雪狼朝草坪上一看,见特别部队们向逃跑的鬼子追去,这草坪上的绝密资料却无人看守。他感到万分焦急,便一步跃上草坪上边的岩石。此时,一条黑影闪到草坪上,弯腰抱起绝密资料,一个翻滚便滚下了丛林。 雪狼急忙开枪射击,然而那条黑影却跳到了山岩下不见了。 糟糕!这草坪上的绝密资料已经不见了,显然是这帮鬼子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悔恨当初不应当急于还击,而应当在护住这些资料之后,才去追那些逃离的日本特工。 此时草坪上已经没有人影,这是怎么回事? 雪狼发怒了,他连续几个弹跳跃起,朝丛林中奔跑的黑影追去…… 半个时辰之后,黑鹰和七八名特别部队扛着绝密资料返回到草坪上。 尔后又有五六名特别部队返回到草坪上。 特别队员们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喘息着。 雪狼急忙过去清点着绝密资料,然而仅有十八箱资料被夺回,另有三箱资料和七名特别部队却不见了。 “黑鹰和我守在这儿,其余的人立即去追!”雪狼万分焦急地命令道。 于是五六名特别部队便向丛林中追去。 追逐劫贼的特别部队的枪声距草坪越来越远了,过了一会,枪声停了…… 大约到半夜时分,特别部队们陆续返回,却未找着猩猩和神父,也未发现朱仁堂…… 南坡的枪声骤响起,使刘增新感到大为吃惊。 “参谋长,南坡那边已干起来了,郑金文焦急地说。 “是不是我们的部队在开枪?”刘增新厉声问。 “不是,你没有发布命令,谁敢开枪?”郑金文反问。 刘增新说:“只要不是我们的部队开枪就好。”他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看来,南坡有人要逃跑,也许是他们内部在争斗。为防止夺宝的人向苏联方向逃跑,立即将口子封起来!” 过了一会儿,通往苏联方向的隘口被驻军封锁住,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 猛烈的火炮,逐步地由开阔地的南北边猛压过来。 “雪狼,北边已被封锁了,咋办?”黑鹰焦急地问。 雪狼想了一会说:“既然,这儿有党国的部队在封锁,我门只有立即冲出阿拉山口,到果子沟!” 黑鹰问:“朱仁堂不在了,我们去阿拉山口那边干什么?” 雪狼神情非常坚定:“别管他,我们执行我们的任务。”雪狼说完,叫剩下的二十名特别部队扛起地上的小蚕绝密资料向南侧山坳那边摸索过去。 北面的枪炮声越来越近了,猛烈的火炮似乎在逼迫着雪狼—行他们强行通过那道山坳。 雪狼带着特别部队,扛着十八箱资料沿山岩向驿道奔跑着。当他门刚翻过山坳,走进一道隘口下面的峡谷时,两边山岩上的十余挺机枪便“哒哒哒”地疯狂地吼叫起来。紧接着山谷中炮火连天,特别部队们扛着资料不停地跳跃、躲闪…… 刘增新站在 山岩上,见沟谷中如同炸开了锅,机枪朝沟内猛烈地扫射,手榴弹、迫击炮在沟谷中炸响,大地在震动…… 天亮时分,震荡着阿拉山口的枪炮声停了。 当刘增新和郑金文带着团部的几个副官走进这条沟谷时,他门发现沟谷中泥土已经炸成粉末,岩石被击成了碎块,然而却发现日本鬼子的一大片尸体…… 他们猜疑?这批文物走私商携带的东西呢?为什么会变成一队日本鬼子兵,难道日本鬼子打到新疆了…… 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也没有找到所转移的东西的一丁点儿碎片。刘增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五十八 暗渡陈仓 不朽的爱国 五十八暗渡陈仓 不朽的爱国 阿拉山口激战的第二日,赛里木湖。 深蓝色的湖水一片宁静。雪狼架着金边黑镜,在二十名穿戴整齐的十四K特别部队的簇拥下走向停泊在湖边的一艘渔船。 他们从东北长白山转移到这儿的十八箱小蚕绝密资料已于早上就搬到了船上。 当雪狼和随同他执行小蚕绝密计划的特别部队登上这艘渔船时,他感到心情舒畅,没有什么疑虑和顾忌了。他站在船上把手背在身后,目光停留在湖上,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可以起航了吗?”黑鹰礼貌地问雪狼。 雪狼没有立即回答,仍然望着湖边。 过了好一会儿,雪狼抬腕看了看表,神情坚定地说:“开船!” 轮机发动了,轮船吼叫着的刹那间,他看到有三个熟悉的人影站在湖上向船上走来。雪狼看到了,站在湖边的是朱仁堂,他身后是猩猩和神父。 雪狼把鄙夷的目光收回,说:“我料定他们要来!” 岸上朱仁堂看了看渔船,见雪狼和二十名特别部队站在船上,他便迈开步子朝轮船上走去。猩猩和神父穿着褴楼的衣杉,扛着木箱,神情懊丧跟在朱仁堂踏上了这条的渔船。 猩猩和神父把三只木箱放在船中。雪狼冷摸地瞟了一眼之后,把手抱在胸前,仰望着蔚蓝的天空。 天空飘浮着白云,小鸟张开翅膀掠过蓝色的天际。 太阳偏西了,湖面上刮起了一阵风,波涛翻滚起来。 这时,渔船已快靠到果子沟岸边了。 忽然两艘轮船加快速度径直朝雪狼的渔船猛冲过来。 突然,迎面冲撞过来的轮船上的机枪“嗒嗒嗒”地响了,猛烈的子弹朝雪狼的船上扫射过来。 雪狼猛然一惊,遇上了湖盗!当他在躲闪着枪弹的瞬间,他看到了,那趴在船舷边扣动着扳机的是那个奇特的矮子三步倒,另一艘船上站着的是那个伊然一副阔佬派头的贾剥皮。 原来是他俩! 雪狼一咬牙,发出了命令:“打!” 瞬间,雪狼腰间的两支手枪响了。 黑鹰和几名特别队员发射着迫击炮…… 三艘船在湖上展开了激战…… 朱仁堂感到懵然。 从贾剥皮船上飞过来一颗炮弹,直飞雪狼的渔船。 瞬间,他的轮船的尾部被击穿,湖水哗哗地涌进船舱,渔船急剧下沉…… 贾剥皮和三步倒的船已经靠近,向雪狼的船驶来。 突然,雪狼船上的飞贼一声大吼:“快跳湖!”飞贼如同一尊铁塔,两眼喷射出灼热的光,他手中的导火索“咝咝咝咝”地冒着白烟。 瞬间,朱仁堂脸色惨白。 “轰”的一声巨响,巨浪像小山般地猛压下来,三艘船同时被炸上了天。 波涛翻滚的湖面上,雪狼和黑鹰抓着一块木板,在水中漂浮着…… 这年秋天,抗战到了最艰苦的时候。 大腹便便的李宗仁和小蚕接见了活着回来的特别队员。 朱仁堂凝思片刻说:“小蚕计划亦如唐僧西天取经经历了艰难险阻,抗战也到了最艰苦的时候,此时委员长背信弃义,不与共产党人合作,民族危亡只争朝夕。李长官对此有何看法?” 李宗仁微笑道:“国共之争,日本人得利,民族危亡,全是蒋介石种下的祸。国际局势不稳,抗日胜败难易预料。依兄愚见,抗日星火燎原,共产党人追求不熄,国民党失去民心,局势如三国演义。”饮了一口茶又说:“小蚕计划宗旨是救出张学良将军,小蚕捐出珍宝目的亦很明白,蒋介石又不讲信义。有句俗话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有一个典故是‘周郎妙计夺荆州,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样的经验教训诸位应该心里清楚。” 雪狼说:“李长官对这次行动有何看法?” 李宗仁笑笑说:“此次行动和国民政府没有关联,纯属委员长的个人行为。对这次行动阵亡的将士,一律按抗日烈士记功。”又说:“日本空降部队在新疆的出现,进一步说明日军鲸吞中国的又一铁证。” 小蚕沉思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信函,递给李宗仁。 李宗仁狐疑地接过发黄的信函。 朱氏兄弟: 小蚕捎来消息,使我万分震痛,国难当头,兄弟大义凛然,又是一次九死一生,为民族,为国家,也为学良的命运赴汤蹈火,使学良惭愧难当,焦虑不安;“还我河山”乃民族英雄的吼声,何等气吞山河! 学良不敢妄攀岳将军彪炳千秋,但以民族尊严悍卫“精忠报国,统一抗战”,杀身成仁。以不惜牺牲唤醒民众,以热血铸起长城,驱除日本鬼子为奋斗目标,证明学良坚定抗日之信心,不朽爱国之精神,借签岳鹏举“还我河山”的愤怒:抗日!抗日!!再抗日!!! 绝不低头!是热血男儿的丰碑。西安兵谏已两个春秋,凝聚着四万万同胞的心,连接着抗日将士的血,也魂牵梦绕着学良的杀身成仁。如今,半途而废。不必言语,小蚕为学良献宝取身,朱氏兄弟仁至义尽,难能可贵的铁血生死情,母为血肉亲情之举,弟为手指连筋之疼,屏弃亲情私情,奉劝兄弟及热血男儿以国家大计为出路,民族尊严为基石,决不使抗日流产! 学良软禁,余志未息,思来悟去,中国人靠蒋介石是靠不住的,陕北的毛泽东、周恩来地盘又小又穷却星火燎原,为民谋福,多助陕北,尚可统一中国。学良顾虑家父私藏国宝,小蚕借蒋外运,换取学良命运是一败笔,小蚕私情不可轻取,还望朱氏兄瞻望未来,将此宝送陕北,壮大抗日,是学良的心愿。 国宝切勿献蒋,不让学良乃千古罪人焉―― 学良拜托 李宗仁不由眉头一皱,“哦……” 对东北军空军敢死队的处理是,让他们永留新疆,敢死队就在新疆国民党空军做了教官。 尔后,国民党新疆驻军十余艘轮船开到这儿,历经数载,仅打捞出几只木箱,然而里面全是些弹壳和一些毫无价值的金属碎片。 毛人凤秘密飞新疆迪化追查珍宝下落,终究未果,却意外发现了这封张学良写给朱仁堂的信,如获至宝。蒋介石看了十分震惊,在文件上签上“终身囚”三颗字。 蒋介石给新疆的盛世才发了几次火,盛世才统治新疆的时代就结束了。民国记载,这是发生在新疆的一次抗战。 全书完 外篇 遥祭黄河(札记之一) 遥祭黄河(札记之一) 当我走进那段历史,立在黄河滩头。 那咆哮的黄河,猛然袭击我的灵魂,让我焦躁不安起来…… 那是1988年的春季,我正在部队服役,忽然参加兰州军区组织的采访团来到那个古战场,开始了我的“蠢蠢欲动”的精神之旅。沿着黄河,我产生了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泪下”的记忆,这个记忆,一直困惑我了十余年,欲罢无休,就陆续在梦中呓语,这个风云变幻、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种植在我的心灵深处……小说中的两个恩怨分明的抗日英雄国民党师长朱仁堂、朱鉴堂兄弟,就是我的两个爷爷,他们遁入空门涅槃时,在一个古庙中,给我讲了许多许多,使我走进那个历史的怪圈…… 我的心情一日日沉重起来,想把他们的命运沉浮真实的还原出来,以慰籍他们在天之灵,说声对不起,爷爷! 也因为中华民族在危难时刻,齐声喊出:“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 我就开始了《烽火恩仇录》的经历…… 黄河弯弯谁先觉 黄河破冰的时候,正是我喝黄河水西行的路上。 那时我在做“不到黄河非好汉”的梦,殊不知这是我行万里路的开始,始见黄河,不知该怎样面对你,装载着一个伟大民族历史的大河,孕育华夏文明的母亲河,浩瀚从容的大河,不知道该怎样演绎你,拥抱你…… 我来了,站在你身边,却满怀崇敬,按捺着泛谧激情,我其实是放飞爱国不朽的心愿,为苍茫辽阔的大地,为那条几度魂牵的河,恍若不醒的长梦,我在眼前为奔腾咆哮而去的母亲河沉思,沉思…… 我不知道,走过一望无际的黄河滩,我触摸了大禹在黄河峡谷“导河自积石,至龙门,入于沧海”的峡谷峭壁;赞叹:“源出昆仑衍大流,玉关九转一壶收”的壶口瀑布奇观,亦折服于闻名遇迩恢宏的河套水利工程,溯河漫步于茫茫沙海感叹天地之悠悠,跋涉在腾格里沙漠对黄河吟唱“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月圆”独怅然泪下,忽然又在鄂尔多大草原上逐云放歌…… 面对黄河,我端起了最醇最甜的酒,我们聆听了最甜最美的歌,甩起双臂,扭起了大秧歌,草原的骏马,沙漠的驼铃,高原大河之上朴面而来北方的风……一路感概,一路震憾!面对母亲河,深感渺小。黄河弯弯,总有朋友提问,爱国不朽,是想来看看裸露的黄河高原?还是看看大漠的荒凉?母亲黄河在劈开黄土高原之前,以最优雅最华美的姿态流淌在内蒙古境内的河套与土默川两大平原,富足的河套正向我们展开双臂,春风吹着急切的心开始呼唤,来不及吼一声:便扑入眼帘的是浩瀚无边的芦苇荡和一块块如明镜般衬映蓝天的鱼塘,忽然摇曳的芦苇荡,却传来信天游似的民歌: 大红果果刹皮皮呢,大伙都说我和你, 其实咱俩没那回事,好人担了个赖名誉。 歌声竟惊起一群群小鸟振翅高翔,脚下的黄河在灿烂的阳光中波光粼粼、雍容华丽。这是黄河吗?这是冲开万重山千层岭,在峡谷中咆哮怒吼的黄何吗?竟如此安详大气,竟如此沉稳地散发着勃勃生机,没有疲倦,只有一脸曾经惊涛骇浪而今皈依大地的从容和神圣。我们的心被触动了,这就是黄河,这就是母亲,这就是母亲那丰厚永不枯蝎的乳汁! 看到黄河,总要触摸历史。想到华夏民族的历史我们总要提到黄河、黄河流城石器时代遗留的文化比比皆是:陕晋蒙交界处的大煤田,形成于白垩纪,陕西合阳的古莘国建立于上古,大阴山的阴山壁画年代不详,云冈石窟始建于北魏……都是遥远的年代。 在贺兰山脚,号称中国金字塔的西夏王陵,即使是残存的土包也被无情冲刷,一个民族的历史被岁月无情地洗劫。在三边花坞旁,古长城被大漠风蚀,矮小的让我们无法想像,怎么能凭借它来抵御外寇?读过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黄河一直是记载历代王朝昌盛与败落的河流。同时,也是记载,历代群王臣子们的政绩和是非功过的河流。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河,浑厚与暴虐并存,思想与灾难同在。现在,面对大河文明,华夏民族历史并不仅仅是平静详和,而是如那奔腾的黄河气概永存不息! 可是,1938年的春天,黄河酿着血腥,我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流泪! 走进古战场(札记之二) 走进古战场(札记之二) 这段历史从十七岁入伍后就把我卷入了一个历史迷圈。 我痛苦,我惊奇,我焦灼,我悲愤,我惶惑,我不安,我战栗……我想一次次试者走进那半个世纪前的巨大怪圈。然而我总是惶惶退下,我的退化挣扎的胆怯的愚钝的模式封闭的思维总是不能让我穿透那个历史怪圈。 我不甘心,从西安到南京,从黄河到长江,从一堆堆废墟到古战场。我苦苦地追踪那个历史怪圈,我希望得到历史神灵的启迪。 那年元旦,我欣喜遇到两位历史怪圈的当事人,唯一的一点是他们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可一谈到哪个历史怪圈,感情的愤怒无法控制,七十余岁的活神仙了,还忘不了半个世纪前的魔劫,我为之感动唏嘘不止。 古战场散发着摄人心魄的亘古气息,所有的生命载体都竭力表现沉默的力量。风儿不再吹拂,溪流不再流转,鸟儿不再鸣唤,都市没有了喧嚣……一切凝固了湿漉漉的过去。 于是我对着冥冥世界说:“都站出来吧!这是人类智慧经过半个世纪换来的对话权利!” 历史:请不要用仇视的目光,天地无穷,人类有限。战争灾难给人类打了一剂精神素,从刀耕火种时代的第一个朝代都是你们内部争权夺利,用战争和生命建立的。 人类:对……可我们生生不息的精神,一场又一场的灾难为什么要降临? 苍天:人类在五行之中,相生相克,受天地之气的养育,你们免不了最简单的生活方式,吃喝拉撒,还有欲望。 怪圈:人类有了欲望,也就有了鲜花和微笑,卑鄙与无耻,权利与荣誉,统治与被统治,争夺与拼杀,高尚和伟大,眼泪和阴谋……于是就自愿上当的投入了怪圈。 人类:这些东西难道就是怪圈中的灾难吗? 土地:你们这些家伙,借用我的身体,每天争夺仇杀,把我的身子都弄脏了。你们知道地震是怎么回事么? 人类:面对宇宙自然界无法解释。 火:从远古食人生蕃开始就运用我了,本来我带给你们幸福,可你们这些聪明的人类用卑鄙的手段利用了我对你们的权利进行对付同胞。 水:我本来是养育人类的万物之母,可你们臭气熏天的血腥味我受不了。 木:本是美的一点颜色,同你人类一样生生不息,用来造房取暖,可你们制造器械…… 金:本来是欲望的物质财富,流通与人类,可你们不珍惜,制造兵器侮辱了我的灵魂。 人类:难道五行都对人类看不顺眼,故此要受些灾难魔劫。 历史:你们不过知道的是五行给你们开的一个小小玩笑,如不警钟长鸣,停止争斗,消除欲望,人类你们是自取灭亡! 怪圈:本来我是一个自然界多余的产物,无奈历史偏偏选择了我来捉弄人类。也许就是苍天的安排,土地的需要! 晚钟齐鸣,祥云飘来,世界一片明亮。 佛:大道轮回,人类本来自宇宙间一微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做不到? 道:人间本是好逍遥,无奈愚劣不清醒。浊气冲天,魔能不劫! 人类:呜呼! 基督:人类啊,永远是个自私自利,无法满足欲望的蠢货笨蛋,过去的某些灾难简直是自欺欺人,自作自受!如果能明白这些苦难,何必要贪得无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对于这样的忏悔,神能保佑什么呢?阿门! 怪圈:人人都梦想成为一个富翁,成为一个有权利有地位的人,互相倾轧的结果,就是天怒人怒的灾难! 人:谢谢神的忠告,人永远不相信超外界的力量。你们知不知道人活着就是为的这些,所以抛弃不了红尘。人从未打算走集体自杀的道路,能够在地球上活着这一事实还抱着相当兴趣,基于这一点,我们正面临着来自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内部两个方面的无数问题的困扰: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存在生活问题如城市、灾难、住房、人口、土地、老年、犯罪、信仰、战争、婚姻、教育……所有这些问题都是人类怎样生存的问题,神能帮助合理解决吗? 神:灾难就是最好的答复。 人:可见神和自然界都是糊涂的。宇宙让人诞生那天起就为这些问题困扰,到未来仍然是这些问题存在。 基督:阿门。 人:现在有一个问题请教;那些被日寇残杀虐待折磨死的三十余万人的灵魂,在地狱还是在天堂? 神:地狱乎天堂乎,谁作孽谁报应。 历史:天道轮回,他们终就会写进历史。 怪圈:只要忘了这是一种圈套,推开门走出去,那会有什么圈套,怪圈。 人:我们已走出去了,并且记着这个怪圈灾难性的历史教训。 蓝雾渐散,古战场一片安谧,各种光圈逐渐隐去,风吹了过来,鸟唱了起来。 作者:半个世纪过去了。做过噩梦的人已走了,没做过梦的人怎么会相信这些历史。 爷爷(朱仁堂、朱鉴堂)忽然踩过黄河,转眼不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只听清了前一句,后一句便被黄河破冰声击碎了。 “知道的忘了,死了的还记着……” 他们来自天上,或许地下,我猜不出。 耳边只有黄河涛浪破冰声,晨岚缭绕,我第一次上山烧了香。 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家人时,都说我是胡说八道,压根是在做梦留下的记忆。 我无可奈何,摇头叹息,只当是自己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去做的,我磨笔欣慰。 年关刚过,父催着我回部队时说道:“儿,老父相信你!” 我高兴地抱起了年迈的老父,泪水便流了出来,老父的身体如一朵莲花一样,我的感受无法言语。 父亲和兄弟的背影消失在拥动的站台里,苍茫的暮色低低爬上了西去的旅程,我泪水凝成一枚相思果…… 事过多年记忆犹新,那个场面终身难忘。爷爷(朱仁堂、朱鉴堂)的背影和眼泪经常在我梦里萦绕,我没有办法忘记,更没有理由拒绝,就开始笔录此文,以求解脱痛苦,寻求历史留下的那个破碎梦,我需要精神破缺! 我说遇到了两名年过古稀近百岁的老僧,在破冰欲晓的黄河岸,晚风送着炊烟的时候。我讲给许多有文化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反而认为我讲的是天方夜谭。 后来我明白了,讲的故事再感人,再委婉真实……终究不是亲身经历,更没有人会相信。最后我下西安跑南京,在台儿庄、徐州、武汉……,听黄河看长江,顶风冒雨看了古战场,与某种神圣进行了暗示,提起了这支没有墨水的笔…… 谨以此吊笔纪念西安事变之后在抗战中英勇牺牲的苦难同胞、东北军、西北军将士! 以及南京沦陷之后被日军屠杀、奸淫活埋、剥皮焚烧……三十余万同胞垂笔! 借此感谢参考了《毛泽东论抗日纪事》、《国民党大事记》、《南京大屠杀》、《台儿庄战役日志》、《西安大事记》、《南京史志》、《徐州县志》、《李宗仁回忆录》、《东北军建军纪要》、《甘肃要事志》等作者致以崇高的敬礼,表示感谢! 不朽爱国(札记之三) 不朽爱国(札记之三) 我的走西口悲壮,从那么遥远的儿时,我就怀着一股愿望。我不知道,那时没有此刻的寻问,没有逼人的、激烈争杀一般的、灼灼眩目的寻问,这寻问像凶狠的拦截,像一柄刀抵住后心,一支矛顶着前胸。我知道的太晚了,甚至失去了脆下磕头认亲的一次,那一次,我的本色使我尝试了一些苦难之后的问路。 我问:“爹爹,我的爷爷是做什么行业的?” 父亲神色严峻地说:“你爷爷早死了,还问他是做什么行业的干啥!” 我说:“我要入党了,组织上要让填爷爷的历史。” 父亲不耐烦地说:“朱鉴堂,朱仁堂抗日烈士。死于1938年山东战场。” 我问:“怎么爷爷有两个?” 父亲又说:“你爷爷朱鉴堂还有一位兄弟叫朱仁堂,都任过国民党的师长,不要填在档案里面。” 我点了点头。记忆中的爷爷是个土匪出身的军人,现在我也同祥走上爷爷的这条路,不过我是共产党队伍里的一名士兵,跟爷爷完全是两码事。 后来,我明白了,我初次地懂得了自己,觉察到心怀的烈火,肩负的历史重任…… 但我走近那片土地的时侯,心开始冷却,我觉察到,也不知是从什么时侯开始,我已经疾步流星,走得浑身汗水了。心在冷,跌坡一般,一阶一阶地冰凉舒畅了。视野里,烧过几回,又经历了几世的一片怪异风景,微微颤晃,渐渐走近,好似在怀疑地迎接我。 我不遐思索,一步迈了进去。 好一片触目伤心的凄绝景色!……山上没有一棵树,莲花子石拉子膨胀凸起,便拔起一座山。又有黑石密密的长梁,断层里露出的石髓,白黄鲜亮.如同湿了又晒干的火药。四野静悄悄,山路上只有父亲的背影忽高忽低。走着走着,那数不清红山黑山的数目,只觉得一片大海,浪头叠叠,每个浪受了阳光,分成黑红的阴阳两面。这亘古弥溟的旱海里无船,更没有农户人家.心中蓦地一个凉凉甜甜的滋味,只顾攒劲深入。 景色透出一种隐隐的悲壮,就像我去年踏入的那个古战场。山体不是上尖下缓,没有底盘,红黑石头倒栽葱般竖立着,纹理狰狞,沟壑险恶。这样的山地,像海啸时分突然海死了---洪水冲刷出的纹理上,杀人场般密布的沟壑里,更不合情理地凿些窟。我心里觉得痛快,风清的像水,好似如此凄厉的风景医着心伤,我体味出一种痊愈。山里无音无声,但在心里唤出来一个调子,像一支惨烈愤怒悲壮的抗战《大刀曲》…… 父亲念着经文,躬身迈入一座千年古庙,拍拍身上的尘土跪了下来(每年的阴历五月必来朝山),那时我不知道朝山是什么意思,后来经大哥朱纪福向我解释才明白这种仪式。 古庙临着万丈深渊般的崖壁,青砖剥落,鳞峋的露出沧桑。庙内砖地像是有人经常打扫过一样,大雄宝殿漏着阳光,居然石鼎中冒着香烟,佛台上更不合情理地,有一盆鲜嫩的花,开得浓红烈红紫,不可思议。 父亲焚香完毕,蒲团上一位老者的木鱼也停了下来。 父亲跪地不起,小声说:“爹,儿子看你来了。” 老者破旧的袈裟裹一裹,麻木地说:“起来吧。我不是你爹,说过多少年了,你仍然改不了口,冤孽啊!阿弥托佛。” 我惊讶地看着干瘦的老者,父亲怎么会认和尚为爹呢?简直不可思议。 而后,老者进入一个古朴的牙房,父亲跟了进去,我气咻咻没有礼貌,像个流氓一样虎视耽耽,嘴角挂着冷笑。 父亲说:“我也六十三岁了,快入土了。”叹了一口气说:“这是我的三儿子,当兵三年已二十岁了。”父亲喝了一(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口无色的清茶,不温不凉,早已熬尽了茶味。 “儿啊,给你爷爷跪下磕个头。” 我却没有动,什么念头也没有。等候老者盘同。我的心情如走投无路的逃犯,如一名求入学堂的儿童,表面上我却腰杆挺直,视死如归的直立着。 老者并没问话,只是瞥了一眼。 忽然又把目光停在我的军装上,不知怎的我看到老者眼中滚下了沧桑的泪珠…… 落日。 鲜红的滴着血。 那鲜红的汁液,那紫色的底蕴,浓烈的…… 1938年的春天。 我走进那个古战场,像梦中的雾一样被风吹着。我虽然咀嚼过了心底重重吃惊的滋味,半个世纪后被驱赶到没有草根泥壤的起点,虽然周身四望只有悲壮的云雾,但我还是发出心中的怒吼! 我一直在一个恶梦中,中华民族也在一个恶梦中。1989年国家动乱期间,我站在南京长江大桥,看着滔滔的江水,那半个世纪前的浩劫,我就想哭,可是一个日本旅游团乘着江轮顺流而下,其中一位叽哩哇啦握着战刀,挂着望远镜在照像。 此时我忍不住从桥上往下吐了一口浓痰,一个汉奸一样的导游骂我:“长眼睛没有?这是贵宾船,不要失了国格……”两三个日本游客乘机用日语兴风助浪,做着下流的动作。当我明白是污辱我时,很想不讲社会公德、文明礼貌,拉下裤子冲着这些狗杂种撒一泡尿。因为当时代表文学社参观完南京大屠杀事件,情绪很坏,面对长江,面对我们国家的动乱,像屈原一样差点跳进长江。那时我十九岁,无法抗拒这种观念,我恨透了侵华日军,日本鬼子,这些狗杂种,禽兽不如的东西,给我们民族带来了沉重的灾难! 我回天无术,欲哭无泪,在雨花台,中华门、燕子矶、中山陵经过风雨飘曳的感性认识,只能无力的鞠躬给这些冤死的灵魂致哀凭吊,并发誓有朝一日我自振兴民族时,长饮帝国列强血,食肉日本鬼子心,以解我民族之耻辱,国家之仇很!以慰半个世纪前浴血奋战,争取中华民族独立解放的革命先烈们的亡魂! 在那风云变幻的1989年,我文学社的一个女孩,收到她侨居日本做了经济顾问爸爸的来信,让我看了此信,气得我很很地把信撕了,女孩想用一些眼泪感化一些学生,却没有人来同情她,我说中国怎么又多了一个汉奸败类! 冰清玉洁的女孩就自杀了,我好伤心啊!我的女孩被她爸爸出卖了,女孩被日本鬼子把心灵奸污了,我的妹妹,你离开我们的青春花季好匆忙啊! 我脆在女孩灵前牙齿咬得格格响,说:“有朝一日为你报仇雪恨,铲除一批汉奸或汉奸混血儿,向军国主义开战,赔偿中国百年耻辱的损失,还我民族尊严!” 我不止一次次的在呓语着,重温着半个世纪前的壮烈,也不止一次的寻找、在行走,我觉得肉身被剥的一丝不挂。 我还年轻,尽管心历太多早衰先老,但我毕竟年轻,我的蕴藏,抵不住这苛刻的要求。忽然,我很绝望,望着这个是我“爷爷”的老僧,我甚至委屈无泪,我想把历史撕碎,但我又无能为力。 老僧无法蒙住历史,我也无法弥补,他沉默中一一接收又一一放弃,我不知道他能否应允,再看父亲一脸虔诚,只好潜默。 老僧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抚摸了我的头,沉重地开口了。 你怎么不问?你可以问。只此一壶煮开的水,你该开口问个清楚才是。 我浑身出了一身汗,还是没有开口。 父亲忽然转身走了出去,庙让山峰遮住了,我忽然发觉前面没有路,父亲从此患上了一种什么疾病,开始吃药……病病疼疼的延续到1993年7月忽热转身的离开了阳光灿烂的世界,对于失去父亲的那个雨季里,我的记忆重新启开,在那天下故乡黄土热的日子,我忽然明白父亲临走之前,为什么念叨我,给我说什么话? 西行路上的我,收到电报后,悲痛欲绝,问父亲的话还没有问,父亲就不能开口了。再去寻找那山上的千年古庙时,阳光依旧,早已失去了这个绝景…… 老僧(爷爷)要我问的是什么话呢? 父亲去逝之前想给我留下什么话呢? 考日发现(札记之四) 考日发现(札记之四) 考证野史,从宋朝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就从武大郎被潘金莲和西门庆毒死后开始,他被抛入黄河中,漂人了大海。 大郎命不该绝,冰冷的海水使他醒过来。 这时游来一只大乌龟,托起了大郎。“我现在救了你,你以后一定要报答我”。大郎应之。乌龟托着大郎到了一个岛上。这个岛上全是一些矮个子的渔民,渔民看见了大郎大喜,奔走相告,说岛上来了一个高大英俊、威猛的男人。 渔民们开会,商量着:“咱们的祖祖辈辈都这么矮,要利用这位的身高优势来改良咱们的人种,就推举他为咱们的国王吧!” 于是武大郎就当上了国王,六院七十二妃,武大郎很快就有一群王子。这些王子散落到民间与平民女子通婚,于是从此以后当地的居民的身高都有了显著的提高。 武大郎当了国王以后仍然不忘对西门庆的仇恨,想着:“西门庆真是可恶,日来日去,日到本人头上了”正好一大臣前来求赐国名,大郎随口道:“日本人。” 另一大臣拿出白布求画国旗。大郎随手画上了一个烧饼,想到西门庆,羞怒交加,喷出一口鲜血到烧饼上,就成了日本的国旗。 大郎又想:“西门庆和潘金莲想害死我,然而我的运气不错,挺长久”又在国旗上写上“武运长久”。意思就是武大郎运气长久。又想起当初对大乌龟的承诺,下令全国视乌龟为神物。 大郎是卖烧饼出身,见人就大鞠躬为本色。全日本见国王如此无不仿效,武大郎作为国王,开头还相当勤勉。每天都是:有事出班旱奏,无事早早退朝。 但过了一些日子,他觉得很没劲,官员们鸡毛蒜皮的事都要讲大半天。于是他说:“你们以后把事情的重要内容写成奏折,交给我看。” 大臣们很惊奇地说:“什么叫写?我们不识字,不会写。” 武大郎说:“好吧,我给大家办个补习班,扫扫盲。”于是武大郎凭自己有限的知识给大臣们开个扫盲班,学习文字。可武大郎是个卖烧饼的人,只认识很少的字,很多字他只记得一些偏旁部首,大臣们在学习及往外传播的时候,又忘了一部分字,于是这就形成了一种“假”文字,平假名、片假名之类。再加上大郎的书法十分差,写的字歪歪扭扭,所以现在的日文就…… 大郎发现臣民没有姓。于是他又说:“这可不行,得有名有姓才行。这样吧,你们住在哪里就姓什么吧!”于是就有了“田中”、“松下”、“山口”之类的姓氏。他又说:“至于名字,就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排吧。但老大不能叫大郎那是我的忌讳,只能叫太郎。老二不能叫二郎,那是我弟弟武松武二郎的忌讳,只能叫次郎。其余的你们就按顺序叫吧,我没有意见。”于是这个国家就有了山口太郎,田中次郎、山本五十六等等名字。 武大郎当了国王后,老是吃山珍海味,都吃腻了。他想起当初在海上漂流时,没有东西吃,只能捉生鱼吃,现在回想起来那味道还相当不错,于是他叫厨师做鱼时一定要生做,不用做熟。 这道菜推广开来,得到日本人的欢迎。从此成为该国的一大名菜“鱼生”。武大郎还发现,日本人像中国人一样,睡觉都睡在床上。他很生气,想当初潘金莲和西门庆搞婚外情,西门庆经常到自己家,搞到自己没有地方睡,只好睡在地上。既然我当国王的都要睡在地上,你们也只能睡在地上,这样才能不忘夺妻的耻辱!于是他按照这个意思又颁布了一项法令。从此以后日本人只能睡在一张席子上,这就是所谓的“塌塌米”。 大郎因为潘金莲而痛恨女人,下令日本女人只能在家伺候丈夫,而且要跪着伺候,已示惩罚。漂亮的女人全部处死。武大郎当了若干年的国王,无疾而终,他在临死之际,仍然为打不过西门庆,报不了夺妻之仇而耿耿于怀,于是留下遗训,要子孙后代找西门庆报仇雪恨。 后来他的子孙后代找西门庆报仇雪恨,漂洋过海,跑到少林寺偷学了几招功夫,为了纪念国王武大郎,取名“武氏道”。再后来因为日本人的文化程度低加上该国的文宇是假文字,结果被传成“武士道”。因为武大郎白手得天下,这些功夫又被称作“空手道”。 到了明朝,武大郎的后代便开始派人登上中国领上,寻找西门庆报仇,被中国的英雄戚继光赶下了海,那就是历史上的“抗倭”。进人二十世纪,日本人在中国自北向南,自东向西跑遍了中国大半河山,还是没有找到仇人西门庆。于是他们居然要中国人学习他们的“假文字”。要中国人取他们那样的名,要中国人在“烧饼”旗子下,实行“大东亚共荣”,这真是让中国人笑掉大牙。 综上所述,因为是野史,内容纯属虚构,决没有含沙射影今日的日本民族及中日友好关系。读者请勿遐想,纯属网谈之论。 连云港寻日(札记之五) 连云港寻日(札记之五) 是谁在岁月的年轮里低低喊了一声?我十七岁的花苞便刷地一下就开了--- 这时车站便显得有些忙乱,还不明白昨日还土头土脑的年龄,忽然想出去走走,与流浪说起话来热血沸腾,壮美的露出了孤独的刀光花香…… 十年的旅程中,我越来越发现自己在大道上留下的足迹--- 我惊奇、惶恐、不安、悲壮,孤独、绝望、贫困交迫中从太阳升起的地方向太阳落下去的大道上行走,心中早已经历了万水千山。 鬼使神差,第一个起点便去了连云港,看侵华日军是怎样登陆的?泪水早已浸湿了半个世纪。 此时此情,我登上泰山已没有了言语,立在拱北石上,遥望东方,万物黯然,唯有海天在目。浩瀚的东海与天相连,像一幅紫灰色毛绒绒地巨型毛毯,而辽阔的天宇,犹如一道无涯的乌蓝色玻璃墙竖立在水天的尽头。 我的目光就在那海天交接处,太阳将从那里喷薄而出。在那海天交接的地方,“首先发出了淡淡的玫瑰紫,一忽儿又加淡青、碧蓝,一会儿又加入了橙黄、橘红。整个天空自下而上,瞬息万变,忽然越来越鲜亮了。在晦明的变化反复中,从那被渐断染红了的毛绒毯子的边沿,跃出一线蠕动的光亮,似霓红色的浆状物。它时起时伏,时椭时圆,如铁汁、如岩浆,如刚刚出炉的白热而柔软的钢球,闪闪烁烁,颤颤巍巍,终于跃出了海平线,周圈的人群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于是,霞光射,万类显,众出拱岱,面株流丹,气势磅礴、雄伟壮丽的泰山唤醒了,茫茫的东海煮沸了…… 忽然,我像哥伦布一样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不己,在这一刹那间,抗日的烽火就在这里凝固,燃烧了整个中华民族! 太阳已升到山顶了,汗水已湿透了衬衣,仿佛在一个梦中,到底人生是不是一场梦呢?我便拾级而下,映如我眼帘的石刻:“步步登高、举步腾云、一步登天、目尽长空……”有的是堂堂巨制,高悬崖壁之上,有的玲珑小品近在路旁。论字休,真、草、隶、篆四体皆全,论岁月,历经沧桑,两千一百八十多年前留下的秦朝李斯小篆石刻至今尚存……沿着这些古往今来流浪人留下的痕迹,我便如何再走出一条新道? 泰山归来的十余年,是真的命运之神安排?还是历史给予的责任?我却向西越走越远,行李越来越少,衣服也越来越单,马儿越来越瘦,前面几乎没有了道路……回望东海如一盏远去的灯。 博大苍凉的西路无故人,我真的感觉到了它的真实内容,那沉默的古战场散发出的气象,令我激动不已。千里铺地的鹅卵石子,以及见不到水的灵秀,做为旅者,你走过是再美不过了的升华超脱。 但是,脚下沉睡了50年的古战场周而复始的与自然花开花落,如我西行的一样悲壮。爱国无碑的漂泊,给了我无与伦比的壮美意境,我无能为力全部叙述。 也许是观日登泰山的重大发现,沿着烽火十万举目辽阔,在凝神与远去的古战场的寻找,我的爱国不朽也感受着苦难之美。 久了,再一回望,岁月沧桑,烽火不见,白骨不见,古战场消失,只见风干了的灵魂和青春褪了色的思想风景。 瘦西湖仰日(札记之六) 瘦西湖仰日(札记之六) 公元一九八八年随着一首《大约在冬季》的流行歌曲,来到新浦龙河广场,好一个冬季,我打开一瓶新出的三得利啤酒,一饮而干。便看到新浦是个新镇的储运城市,人不是那么很拥挤,但打开地方志却记载着,新浦距离海州城6公里,虽是个新镇,却继承了丰厚的历史文明。加上本世纪三十年代陇海的铁路修到这里,建成了连云港,铁路和海港像两双矫健的翅磅,架着它扶摇直上,很快便成了苏东北部的一个重镇。1938年初春,日本鬼子坂坦师团机械化大队就是从这儿登陆的,我把啤酒瓶一扔,诅咒这个地方,我不敢重温这个恶梦。 但我情绪稍稍好一点的时候,一脚踏进这个横贯大运河邳县的小城。历史记载着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为了北上争霸中原,征集十万民夫在邗城(今扬州)开掘邗沟,这便是最早的一段运河。 后来隋炀帝为便于南巡临辜,以扬州为起点,凿通了一条全长一千五百里,直通京洛的大运河后,扬州便超越苏杭。我也信马由缰步入扬州,瘦西湖正是一位素装纯情的少女,频频向我暗送秋波,引得我不由为她挥毫笔墨。 我便一改文人墨客对她的赞美之词,自我表白大丈失英雄气概一样地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可使我低头,只有见了美人,才[奇`书`网`整.理提.供]感到自卑和渺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可以使我沮丧,只有见了美人,才感到人生无可奈何,超越不了自我,才有那么大缺憾。原来我西行是为寻找一位古代的绝色女子的知己吗?我觉得,我面对瘦西湖低头了。” 我又继续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微笑着对待,只有见了美人,才感到痛彻肺腑的痛苦。而且对水一方的伊人,对目伤怀,临风洒泪,多愁善感。 我明白从外表到心灵都丑陋下贱的女人,尤如一片浓重的黑夜,将你吞没,令我室息。那天我在黄河岸的水边,遇到一个洗澡的日本女人,她说:“我是一个外貌丑陋,内心美丽的女人。” 我问:“你如何内心美丽呢?” 她毗着黄牙厚唇雀斑黄脸说:“我很会生孩子。”指着圆圆的肚皮又说:“你如果留下来,我给你生七八个娃娃,美吧?” 我转身就跑,那个女人光身子向我追来。大喊到:“前面跑的是流氓,快抓住他!” 我一惊挤进人群,逃走了。这段时间,我面前黑的没有一点光,原因是不是她丑陋呢?她就像一个黑夜一样的影子,使我病了好长时间。 这时我又想到美丽的女人,就似现在站在瘦西湖的面前一样,我的胸前是一炉熊熊燃烧的大火,激发的生命热血大放光茫,不得不努力走向辉煌来迎娶这位古代少女。 我足足凝眸了她三天三夜,爷爷说:那年春天是一滴情人泪。 我摇了摇头,爷爷又说,小蚕在瘦西湖。 此时,我在寻找她的一些气息…… 站在远方“江连二妃庙,云近八公山;异道青枫外,烟村绿水间。晚来潮正满,数处落帆远。” 走近对面“春风荡城廓,满耳是笙歌,云水穷干里,江山月一船。则说西川景物繁,维扬景物胜西川;青春花柳树临水,白天绮罗人上船。” 与她散步“街垂千步柳,露映两重城;九里楼台牵翡翠,两对鸳鸯踏真珠;二十四桥千步柳,春风十里卷珠帘”。 我读她的时候,就连诗仙李白也留不住孟浩然“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触目伤怀,然而岁月无情,黄鹤一去不复返了。我在重读,瘦西湖已书航绝迹,尽管市面上人来人住,但已再也见不到她鲜花灿然,寒香凝脂,翠袖降雪的长发佳人了。 现在我凝目瘦西湖,月光抚摩着我的伤痕,不由题瘦西湖遥祭: 胸怀一瓢酒 远赠风雨夕 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乱 来往不逢花 长歌楚天碧 今醉瘦西湖 不知花枝俏 再看瘦西湖寒香凝脂,欲泪无语,我狠狠心,转身走出杨州。 爷爷那时说,日暮途穷的歌声你听吗? 圆明园听日(札记之七) 圆明园听日(札记之七) 我寻着历史,聆听远古的气息,来到北平,走进圆明园。 我飘流在中华五千年文明的历史里,每行一朝一代便刀光剑影,阴谋和鲜花,最后都化成了一片废墟,被一场场白雪覆盖了腥气…… 雪下疯了,我缄默不语地踩着积雪,压住了旷日已久的浮躁,踩下的脚步很深很深,又很快被雪收割了。 今天,杀伐该是历史中最平静的一天,死去的王朝,谁愿去面对冷冰冰的废墟。路在爱国不朽的伤口上,躺在居民院落沉埋在地下的无数青砖红瓦,用五千年的呻吟告诉寻找文明的专家学者与旅行考古者,他们走过长城、走过被沙漠吞嗜了的王朝,爬上世界屋脊……仿佛在探讨寻问,那出土的瓷瓦青砖怎么委屈于地下沉睡? 王朝古宫,昔日的歌声欢舞,威武雄猛的王者,静悄悄地没有语言。只有疯雪,疯狂的往旅行者身上猛扑,大滴大滴掉泪,什么也不说。 面对万里长城、阿房宫、圆明园、大运河、丝路花雨……我们朝觐,无意之中与大自然达成一种默契。更触目惊心的是近代叫圆明园的绝色女子被西方列强奸淫,面对曾经辉煌的美丽,我终于在雪地上发现了香色,大把大把抓起来嗅觉时,一个又一个名词:绮春圆,涵秋馆、香月轩、迷宫、大水法……似乎名字都流着血。康熙的武功没有了,乾隆的风雅没有了,香妃的兰麝没有了,只有埋下的血腥。剥开名字的果核,吃到比杏仁还苦的历史。 这些年,我寻找的时间太长太长,去过的地方太多太多,磨破的鞋一双又一双。此时在这圆明园的怀抱里,古树苍石满脸是泪,漫透了我的心和手,让我聆听这烽火十万的金戈铁马风声…… 我的梦中出现的是她一百三十年前的美貌,红砖绿瓦的龙凤呈祥的阁楼,湖水中鸭鹅排绿波,碧荷迎风摇。帝王和爱妃们沉浸在一片鸟语花香的风景里,饮酒押笑指点江山,美人却像蝶一样,如风如诗以飘飘,风姿绰约,迎风袭花。再一睁眼,美的风景画卷,被残杀剥落,红粉绿衣截然消失,只有默然的树林、湖泊、小山的灰白色调。 雪舔着石头,雪舔着每一个游人,忽然雪变成了燃烧的白色火焰,燃烧着这寒冷的冬天,俨然雪燃烧的是一张方园十里的裹尸席,似十字架上的救世主耶稣一样,再一回望,她居然复活过来--- 可是,复活过来的是一个耻娜辱的雕塑,尤如失了贞的女人萎缩着骨架,就想到她当年遭受凌辱和毁灭的痉挛……她是集中华民族的美德之大成,还效仿西方丽人的艳丽,圆明园不过是她灵魂,福海才是她两汪迷人的眸子;万春园是她脸颊,山边湖畔的树是她飘扬的秀发;海宴堂、远瀛观是她的香唇。清风徐来,她吐麝如兰,含着西洋花气和窗萄热味。 一百三十年前风高天黑的日子,八国海盗狗一样的狂叫着向她扑来,善良美丽的女子在烈强的暴力下被抠掉了双眼,撕裂了香唇,拔光了秀发,处女地浓茂的丛林被烧光了。在这群鬼子兵海盗的强奸后,她的两个高耸酥乳也被淫贼割去了。 在那男人没有膏丸的时代,只有让疯狂女人把持着日子,丽人毁灭的痛苦声中,海盗发出狞笑,这便是我们整个家族被奸污了的恶梦。更可卑的是一个叫叶赫那拉氏的独裁女人,红着脸恬不知耻地说:“幸好奴家当了一次娼妇,没有被西方男人追着扯断裤带。” 面对一堆白骨,历史的风吹吹拂着她,无根的云抚摸着她,我们忍住耻辱的泪水,任凭现代都市的酸雨浸蚀着她。有人想在这堆白骨上重塑一个她,在岁月的年轮里却忘不了那场恶梦,也许有一天,一切的痕迹都从这里消失,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丢了,却没有同一个时间和空间。 我们自我安慰,昨天登陆的地方,已不是今天的岸,美丽的她只能属于一个有灵气的名字,或许是一个悲伤故事。 雪仍然疯狂的落,我的身上又多了一层雪白,我试问自己,到底有没有膏丸? 离京后停留在秦朝阿房宫遗址时,心不似以前激动了。项羽这个武夫,凭意气用事,烧了三千年前的文明。不可沽名学霸王,合上笔记本,已没有心情。翻开日历是4月15日。忽然看到晚报“洛阳牡丹花会”的消息,春意融融,决定一观花会。 步入富贵骄艳的牡丹花丛中时,又一个阴影困扰着我,一干多年前的今天,这古都不也是一个没有膏丸的时代么?武则天丰乳肥臀的火辣独领风骚,那个时代的男人没有骨头,但有膏丸,两种皆然不同的艳丽历史。我轻轻触摸武氏的丰乳肥臀,她舒服地说:“男人都没有骨头。”而触摸那拉氏的丰乳肥臀时,那拉氏却荒淫放荡地笑说男人都没有膏丸。男人听到后更自卑,仓慌逃走。而武则天的话,男人听了像喝了一碗酒,勇气倍增,男人就没有骨头了。说出无耻的话来,宁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此时,花香袭人,花风醉人。色香饱满,狂蝶化蜂……洛阳牡丹盛会,不过是历史文明遗留下的一个缩影。我蓦然明白历史的弱点在哪里?就似人在旅途,不知梦里身是客而异! 爷爷说:“你永远都不明白历史!” 我说:“我找不到那种自由落日。” 爷爷说:“那你就听日吧!” 我问:“什么是听日?” “抗日……” 东北紫日(札记之八) 东北紫日(札记之八) 我走进大东北的一片秋日森林,群鸟鸣叫,百花吐香,令入心旷神怡。一切是那样安祥,连阳光也变得懒洋洋的,吊在树枝上荡来荡去。 脚下是厚厚的积叶,踩上去,如松软的雪被。还有那黄色的、褐色的、白色的蘑菇,从树干、从树底,张着小伞向来人窥望。 这难道就是电影《紫日》中的抗日呼唤?我心一阵悲凉。 我忽然闻见了一股奇异的清香,一只小松鼠抱着一颗大松果跳上了树巅,一边嗑着松子,一边眨着调皮的眼睛,似在问:你要尝尝鲜吗? 还有更诱人的景象:一丛丛的山植树,向大地炫耀着夺目的火红,千百颗山楂果喷射着酸甜的信号,哇噻,口水要流出来了。还有紫云一样的山葡萄,似在我眼前幻出一片酒池,迷人的酒香浸醉了山林。但是,高傲的云松却对此不屑一顾:昂首挺胸,用青翠的手指拨弄着过路的云朵,似在宣告若看紫日,你还要坚持下去! 是的,这是一片成熟的大东北森林,艰难成长起来的森林。当人们踏步来赏,有谁记得那半个世纪前的噩梦,干燥的旱风如何榨取了它的绿色;有谁想到,那狂暴的紫日肆无忌惮地蹂躏过这片土地!还有闪电霹雳,电击后燃烧的树木发出痛苦的呼喊。 这森林经过一番劫难,才变得这样凝重;这森林从劫难中又获得新生,才带来了这片成熟! 面对它,我无言,眼中只有紫色的泪水! 西安落日(札记之九) 西安落日(札记之九) 什么是对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最好的纪念?什么是对战争死难者最好的悼念?就是:反法西斯!反法西斯!永远地反法西斯! 21世纪到来了,那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给人类造成巨大劫难的法西斯主义的幽灵,至今仍然在地球上四处游荡。 我这样说,不光是指新法西斯分子在意大利某些地方选举中获胜,新纳粹分子在德国某个城市游行,日本某个内阁成员又在否认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责任;也不光指一伙右翼极端分子在蠢蠢欲动。 按照法西斯经典、希特勒《我的奋斗》一书的说法,只有日尔曼人是“地球上最高级的人种”,有权主宰世界并进行扩张;他表明不会允许有“民主政治那种无了玩意儿”,第三帝国将用“领袖原则”来统治;同时“人类在永恒的斗争中壮大,而在永恒的和平中它只会灭亡”,“不能用和平的方法取得的东西,就用拳头来取。” 因此,以希特勒的思想主张为代表,法西斯不仅意味着极端民族主义,而且意味着专制独裁,思想禁锢,意味着屠杀,战争,毁灭和死亡。希特勒这样说了,也这样干了。 南京大屠杀,让中华民族眼中冒血。1945年这个位于下关监狱的集中营解放时,堆积着的死囚头发竟有3000公斤!有一些已经经过纺织、加工成背心和披肩。这个集中营里毒死焚尸的中国人,苏联人,朝鲜人等国的战俘,及各国抵抗组织成员和爱国者,不少于70多万。发生毒气的罐装粒状含氰化学产品,是日本371部队在1941至1944年间出厂的。仅1942年至1943年,两个集中营就使用了15吨。而据集中营司令官田野大佐后来供认,它所产生的毒气每5至7公斤就可以毒死1500人。 不久以前,我国几个地区发现“沙林”即学名甲氟磷异丙脂的化学制剂,是一种高毒性气体,仅1奄克滴在皮肤上就能致命。我们怎么能不为形形色色种族主义、宗教和邪教狂热、恐饰组织和恐怖行为感到震惊!各式各样非理性的喧嚷和暴力行为的阴影之下,所庇荫的不正是法西斯的土壤、衣钵或变种么? 我们中国人当然更不会忘记,在日本侵华战争中,我们有成千万的军民死难,单是死于南京大屠杀的就达30万人。50多年过去,他们在天之灵还未曾安息,法西斯死灰复燃的危脸一天没有消除,他们是一天不会安息的。 现在,我们重回到南京大屠杀前,就回想到西安事变的危难关头,也就想到西安落日的悲壮,浴血抗日的不易。那面许多鲜血才染成的旗帜,倒下去,又被后面的人扛起,一直扛到天安门,扛到今天! “反法西斯”不但是我们上一代和我们这一代的口号,也是我们下一代的口号! 新疆圆日(札记之十) 新疆圆日(札记之十) 以今天的心境很难理解很多年前的那段历史,每隔一个月或一个季节总要仔细看一次日出,仔细观察云海沧漫,星转斗移的一种氛围。每次回来,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就象回了一次老家的困倦,把感伤洗涤的剔透可鉴的洁净,喜欢在沙发上随意丢几个青苹果的那种散淡。 多年前,我在西安采访,曾有位女文友童素心鼓励我并收拾我的行包,使我大为感动。我以为,那份投入表明了人对追求的理想和一种创造力。近些年,我再也没有动手收拾过行李,涌动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对文学的劲头不象看日那样鲜亮,原对一个追求的心气尽去。 以年少时对一种理想到判断一种追求是人的必须,及至长成,渐入中年,心劲儿大都在梦里的世界,追求的影像淡了、远了。远在青年时代,尚有几许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回到从前,却是骚乱难宁的心绪。 不朽若梦,是年少时追求的印记真实,还是步入中年后更是人生的真实状况? 每天都有一种日出,也许更契合-个未成年人的种种需求,而对于一个成年人,他的追求和旨趣,已很少有和一种追求的共同点,也许是人生的一种异化和过程?人生暮年,或许是一次复归,创造力和品位丧失,人生变得暖味,真实的愿望全部省略…… 我觉得得,看日出是这样一种选择:一杯淡酒,一柄利刃,再加上一次绵长的回忆! 我在日益远离青春年少时的追求,没有确切时间,或许始于我的一次一次远行?回到久违的理想,每每想起那些漂泊在外的日子,心底有一丝苦涩的甜醉,久久不去。牧道边儿上一间比狗窝高不了多少的石屋子点起一堆牛粪火熬过长夜,大西北深秋黄透的草甸子,匍匐身体让心紧贴大地……这些记忆,总能唤起让人难以自禁的感动,欲哭无泪,让人震撼! 也许,我一生都在等待,等待个回答,等待一个终解,等侍一个总的兑付,不朽若梦! 我渴望心灵触动沟通的一瞬,人的世界何其抉窄,加上无尽的欲望功利,留给心灵的空间仅是挤出来的一条缝隙,惟有看日出日落,那瞬间的世界为之灿亮,任何顾忌和计较都会被丢下,以心灵构造出一个无限的世界,可以寄放人的所欲和人的所能想象,我感觉到,那就是一种圆日,在新疆你才能不朽若梦。 这是让人心灵皈依和可能有所皈依的时候,而我,也总是以这种追求去描摹我所能想象的一种理想世界,注释走西口的处延和内涵变得不朽若梦! 关于小蚕(札记十一) 关于小蚕(札记之十一) 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我还是无法忘记十万烽火的那个夜晚。那个夜里我失去我平生最好的战友—- 他们没有死,抗日的火焰圣剑在关键的时刻阻止了死神们切碎他们的打算。可是因为死神,他们的灵魂还是被打入了地狱深处,我知道他在那里,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听不见他和我说话和笑。 主啊,其实张学良和他的战友们真的是一群很好的人,虽然他未必是一个很好的死神,因为我在他的眼睛里能看见温暖。求您拯救他吧! 昨天我飞去看了古战场,十万烽火还没有熄灭,死神不忍心夺取抗日的灵魂,而对于东北军、西北军将士,我想死神最后挥舞巨镰的身影还依然战斗在他们的回忆里,他们不敢。 他们总是说一个关于死神的故事,她说她和一个死神有约定,总有一天他会带着镰刀来取走她的灵魂,一起去天堂。在宝石的房子里,过着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她在等着,死神不会骗她。不过有的时候她也会自言自语的说:“那个好无情的死神哟。” 临走的时候我看着她一个人躺在摇椅里,在夕阳的窗前等待星空的降临,我看见她夕阳里飘动的白发。她真的很老了,可是她总是微笑,她什么也不害怕。 因为她和死神,有一个约定。 这就是小蚕,1993年的约定。 父亲说:“她走了……他们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我一下从梦中惊醒,我的军装起火了…… 烽火十万走西口! 阿门。 题外:这部作品,完成已有十余年了,实地采写历时三年,如同乞讨,我不想重温旧梦。却怎么也忘不了,经历了出版社的退稿、丢稿,以及被书商的欺骗。压在柜子已有许多年了,因为流浪漂泊,一直没有机会出版;也因为经历了失去双亲,退役、工作及社会压力的重重考验,始止今日心事未了,才有心情发表。 也感谢《起点》的编辑和支持我的文朋网友,祝他们万事如意! 在连载期间,得到许多网友的捧场,我就不一一点名道谢了,等书出版后,签名赠送,请文朋网友与我联系。 电子信箱:zhu7077@126.com 电子信箱:ma6707@sina.com 牧歌鞠躬 历史照片中的见证 历史照片中的见证 这是国耻,也是悲惨的历史! 这是我们的耻辱。 This is true, is also a pathetic history! This is ours humiliation. 1.被奸杀妇女的尸体 1 were murdered and rape the feminine corpse 2.被浇上汽油点火烧焦的尸体 2 were sprinkled the last gasoline order the corpse that fire be burned 3.被轮奸后拍的照片 3 were raped by turn the photograph clapped behind 4.被轮奸后剖腹杀害的妇女 4 drive women whom the stomach of Split open kill after raping by turn 5.被日军惨杀的中国人的头颅 5 drive Chinese skull in what Japan‘s Imperial Army murder 6.长江边上成千上万的被日军烧焦的尸体 6 Yangtze River side the top is thousandsly drive corpse of burnt Japan‘s Imperial Army 7.成千上万的妇女在遭到强奸、轮奸后被杀害,其中很多是未成年儿童 7 thousands women were after being rape, rape by turn killed, the among them a lot of is a nonage child 8.刀锋已过,头已被砍断 8 edge of knife already over, the head were already cut down 9.地上一排人头 9 grounds of last a line of persons‘ heads 10.进行杀人比赛的野田岩(左)和向井敏明(右) 10 Proceed to kill people the game of Yetanye(Left) or Sangjiminlin(Right) 11.令人震惊!!!! 11 shocking!!!! 12.六、七十岁的老妇也不放过 12 the 60-to-70- year old and old Women also does not let pass 13.南京街头到处可见儿童尸体 13 Nanking streets are everywhere therefore child corpse 14.南京市郊一个泡满死尸的水塘 14 the pond of full corpses in a bubble in suburb in Nanking 15.南雨花台的一处屠杀地 15 a butchery ground of south rain flower sets 16.日本兵在大街上拦截中国妇女 16 Japanese soldiers intercept Chinese women on the avenue 17.日军将中国人活埋的现场 17 Japan‘s Imperial Army the spot that Chinese bury alive 18.日军军官教士兵如何砍杀中国俘虏 18 Japan‘s Imperial Army military officer priest how the soldier chop down kill the Chinese captive 19.日军拿着人头 19 Japan‘s Imperial Army take person‘s head 20.日军士兵正在挖出一个中国人的心脏供下酒用 20 Japan‘s Imperial Army soldier dig an a Chinese heart provides to take with wine to use 21.日军在徐州会战中将被俘的中国军人刺死 21 Japan‘s Imperial Army meet for great battle in the state of XuZhou the captive Chinese soldier in lieutenant general stabs the dead 22.僧人也不放过 22 monks also do not let pass 23.洋洋得意地照相留念无耻 23 ocean oceans take a picture to keep as memory the shameless satisfiedly 24.一个妇女被绑在椅子上轮奸 24 a women were bound to rape by turn on the chair 25.用活人进行刺杀训练 25 use the live person proceed to assassinate the training 26.用手将头摆正以便顺利砍下 26 put the head positive by hand in order to chop down the bottom smoothly 27.最后的一张:这张照片最初于1938年发表于美国《了望》杂志上 27 finally of a piece:This photograph is first to announce in 1938 to watch from a distance in the United States 《Laowan》 magazine top 做为一位中国人, 我感到震惊和耻辱!! 日本,我们要原谅他干什么? 我们原谅了,怎么对得起这些死去的中国人! 对待日本,我永远不会心平气和! Be used as a Chinese, I feel shock with the humiliation!! Japan.We want to forgive does he fuck what? We forgave, how to have to rise the Chinese of these dyingses! Treat Japan, I never would be calm! 如果你是中国人,尽可能要保持头脑清醒,不忘国耻,让我们永远不要忘记日本鬼子,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希望我们的民族早一天强大起来,我们发誓要将日灭掉!一定!!!! 我们能做的就是经济制裁,无条件抵制一切日货! 让更多的中国人见证这段历史! 一定要认清日本军国主义的罪行,否则你将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点击察看图片链接:http://nj.nu18.com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