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岳传

作者：中明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那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沧桑…那一段不为人知的生命历程…那一个有血有肉的千古一将…那一个有笑有泪的英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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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壹] 弓破弦

- [贰] 箭破颅

- [叁] 秋风起

- [肆] 好汉子

- [伍] 不好死

- [陆] 鹿逐帝

- [柒] 瓮捉鳖

- [捌] 双龙会

- [玖] 黄龙府

- [拾] 雪中酣

- [拾壹] 恰懵懂

- [拾贰] 方年少

- [拾叁] 勿相忘

- [拾肆] 投命状

- [拾伍] 耍东京

- [拾陆] 横齐魏

- [拾柒] 走淮南

- [拾捌] 战海州

- [拾玖] 白虎山

- [贰拾] 江湖远

- [贰拾壹] 近乡怯

- [贰拾贰] 孝悌里

- [贰拾叁] 敢战士

- [贰拾肆] 燕山府

- [贰拾伍] 宣和门

- [贰拾陆] 生犊子

- [贰拾柒] 百姓苦

- [贰拾捌] 忘记你

- [贰拾玖] 投军状

- [叁拾] 百战死

- [叁拾壹] 金兀术

- [叁拾贰] 恨新松

- [叁拾叁] 叹桧柏

- [叁拾肆] 九五谶

- [叁拾伍] 牟驼岗

- [叁拾陆] 蜈蚣岭

- [叁拾柒] 平定军

- [叁拾捌] 昼锦堂

[壹] 弓破弦

一抹金sè的晨曦斜照在一座庄墅的翡sè琉璃瓦椤上，驱散了堆砌在屋檐下的寒夜yīn影。一只早起的鹊儿翩翩踏过房顶的一道道瓦沟，叽喳欢叫着寻食。庭院内外的人声渐渐大起来，为这片凝重的河朔大地添上新一天的蓬勃生机。

在依旧料峭的net寒中，一个身着补丁皂衫、头戴破旧毡笠的庄汉哈着热气，站在彰耀着庄墅主人显赫背景的高大鸟头门阶下，耐心等待宅门的开启。

为表对主家的恭敬，庄汉一如寻常佃客般缩脖垂，但当他偶或抬头，仰望匾额上三个熠熠生辉的金漆大字——“昼锦堂”时，透过毡笠shè出的却是两道毫无畏缩的目光。

坐落于相州州治安阳县的昼锦堂，乃美传史册之地，所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昼锦堂”反其意而得名，由三朝宰相韩琦归乡所建。大宋律法规定，本地人不得本地为官，韩氏一族却自韩琦起，两代担任相州知州，可见其煊赫显贵。昼锦堂这一代的主人，便是现任知州韩治——韩琦的长孙。

“鹌鹑馉饳儿，卖鹌鹑馉饳儿……”一肩挑箩笾的汉子，一路喊一路行来，那笾里盛满了状若鹌鹑的油炸面点，亮黄黄的直冒热气，大老远飘香迩来。

庄汉毡笠下的喉头明显地蠕动一下，不自然地转到一边，以减轻鹌鹑馉饳儿对饥饿肠胃的诱惑。

鸟头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轻灵婀娜的身影小兔一般蹿出，伴随着银铃般的嗓音：“张大爹，来两串。”

守在门前的庄汉忙侧身回避，俯加敬，行个见礼：“九姑娘安好！”

这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妮子，一袭香缨飘飘的翡翠罗裙，梳着俏皮的环形髻，额前的刘海半遮住似喜还嗔的明眸，嘟嘟的朱唇点在赛雪的粉面上，翘挺的葱鼻和淡扫的娥眉带出天生的傲气，端的我见犹怜。她就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韩府千金——韩知州的最幼孙女，rǔ名九儿。

自小习惯了亲族奴仆的呵护，韩九儿对这个踏霜请早的普通佃客并无留意，置若罔闻地越过庄汉，直奔她最喜爱的小吃去了，倒是后面跟出来的一个丫鬟跟庄汉打个招呼：“五哥，赶大早做甚？”

被唤作五哥的庄汉不好意思地手抵毡笠，嗫嚅道：“家里没粮了，找官人借点粟米。”

“那不阻你了。”丫鬟关心小主人，径直下了台阶，“九姑娘，少吃点，当心咽着。”

“哈哈，俺张大爹的鹌鹑馉饳儿，可是出名的又脆又酥又嫩，莲香姐要不要尝一串？”小贩一面跟丫鬟打趣，一面熟练地将用篾条穿起两串馉饳儿，撒上雪白的盐末，递与韩九儿，“九姑娘请。”

韩九儿一手握一串馉饳儿，犹豫地四顾一下，见行人尚少，便不顾仪态，一口吃下两只，把个樱桃小嘴浸得亮汪汪、红艳艳的，又把注意力转向他处，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小姑nainai，等等我。”莲香匆匆自荷帕里捏起几文钱，扔给张大爹，紧迈碎步跟在小主人的屁股后。

庄汉入得门来，跟门房知会一声，便经边廊往库房找库头借粮。其时正当net初，万物待苏，却也是农户最难熬的青黄不接的rì子，佃户只能向主家借籴。

但见好一座宅院，回廊转曲，庭宇深深，青竹对户，雄伟中不失秀丽，古朴处透出雅致，不愧名列大宋四大园林之一！

庄汉识得规矩，不敢贪恋园景，只顾低头走，不经意转过一处厢房，却被人喊住：“小五，且住！”

庄汉循声转头，恭身一拜：“先生安好！”

这位先生儒生打扮，白面有须，丰采飘逸，身后跟着一个黄毛书童，踱着方步来到近前：“有空儿来书楼，有几册书借于你。”

庄汉欣喜再拜：“多谢先生看顾！”

“不谢！”儒生目送着庄汉远去的背影，微微颔。

“先生，你把书借于一个庄户汉子，却不是笑话？”书童不解。

“勿要带眼识人，他岂是一普通的庄户汉子？”儒生微笑摇头，“司录衙内自开封府回来省亲，在忘机楼等我，快走。”

昼锦堂内，忘机楼与书楼南北相对，戏鸥亭和观鱼轩东西呼应，康颐园居中。忘机楼之忘机二字出自道家术语，曰忘却人间机巧，淡泊无争。诗仙李白亦留下名句——“我醉后复乐，陶然共忘机”。

当年韩琦以忘机名楼，可谓用心良苦，却不想韩家后世子弟却把忘机楼当作商议国政时事之所，倒是另一番曲解。而有资格进入忘机楼议事的外人，自是韩府的心腹幕僚，可见儒生地位。

主仆二人步入忘机楼，早有一身长面贵、四十余岁的锦衣士人迎上前，请儒生落座，一婢奉茶伺候。儒生呼之司录衙内，自是韩知州的大儿子韩肖胄，也就是韩九儿的父亲，他以荫补承务郎，任开封府司录。

“先生，蒙朝廷器重，肖胄受命今秋使辽，贺契丹国主寿辰。”韩肖胄屏退童婢，神情凝重。宋人自视正统，习惯称辽国皇帝为契丹国主。

“哦，衙内当此大任，幸事也，必将仕途坦进。”儒生手捻长须，愉悦道贺，内心却对衙内的如临大敌略感诧异。

“先生有所不知，朝廷已另派密使，过海远赴北地，与那新崛起的女真鞑子商谈，yù夹攻辽国，夺回燕云十六州。”即便室内已无旁人，韩肖胄还是jǐng惕地看看左右，把声音压低。

“哦，此事当真？消息可靠否？”儒生闻言失态，刷地自座上站起来，一连两个反问。

“当真！可靠！”韩肖胄对这惊天消息的来源自信满满，却也难怪，相州韩族经数代经营，堪称当今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皇亲贵戚遍布朝廷内外，天下大事秘闻皆逃不出其耳目。

“呵，天下幸哉！祖宗慰哉！被那贼子石敬瑭出卖的我汉人江山，归复可期矣！”儒生忍不住热泪盈眶，多少年来，压在无数大宋忠贞士子心头的那座屈辱巨石，终于有了松卸的指望。

“我担心的是万一辽人获此消息，会不会危害在下一行人的xìng命。”韩肖胄却无儒生这般激动，把对使辽此行的担忧说出来。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辽人已非以前的生蛮之族，应不会为难相公。”儒生也从短暂的失态中走出，进入更深层的思虑中，“辽人常讲，女真过万则无敌，可见女真人的厉害。朝廷这一步诚然走得不差，却恐有与虎谋皮之虞，万一女真人灭了辽，又对我大宋起觊觎之心，会不会引火烧身？”

“哈哈，先生多虑了。想那鞑子住惯了冰天雪地，怎习惯我大宋net水秋月？”韩肖胄不以为然，“再说，我朝那数十万边卒岂是吃闲饭的？”

宾主正各抒己见之际，忽闻外头一连串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韩肖胄不悦喝问：“何事如此罗唣？”

“衙内，大事不好了！九姑娘遭贼人所劫，上百贼众正在庄外呼啸聚集，连相公的州衙也被围住……”门外通报的话儿未完，已有金戈之声隐隐传来。

“啊？九丫头……这可如何是好？”韩肖胄顿时脸sè大变，呆若木鸡，韩知州被困州衙，此刻昼锦堂的话事人当然是这个大衙内，他却没了主心骨。

倒是儒生临危不乱，当即打开门，但见哭得泪人一般的莲香扑将上来：“衙内，都怨我，没有看护好九姑娘。”

“贱婢，你倒回来了！”韩肖胄找到了出气筒，不问青红皂白，一脚将莲香踢倒在地。

“衙内！”儒生一面阻止韩肖胄，一面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家眷奴仆，沉声道，“大家莫要慌张！管家何在？护院何在？”

“先生、先生……”众人仿佛有了主心骨，渐趋安静下来。

长得肥头大耳的管家韩寒像个肉球似地滚过来，诚惶诚恐道：“大衙内、先生，俺已令护院守住大门和要害，但贼人众多，恐坚持不久。”

“家中所有男丁，凡通武艺者皆cao兵刃，协助护院守御。所有女眷，避于内堂。我陪大衙内上望楼，与贼人交涉！”儒生干脆利落地出命令，颇有大将之风。

失了方寸的韩肖胄在几名持械男丁的护卫下，慌慌张张往正门望楼奔去，完全没有平rì的气度，一路不停向儒生恳请：“全赖先生定夺……全赖先生定夺……”

是年间，正是死后庙号为徽宗的赵佶在位，其文采之风1iu与治国之才志，呈绝对的反比，官场贪腐盛行，民间起义叠起，把一个好端端的富极帝国带向了穷途末路。河北相州更因天灾频而致盗匪丛生。

天下不太平，富人多自保。韩府也不例外，昼锦堂院墙高大，四角皆建望楼，十步筑一垛口，配以jīng通箭术的护院，虽称不上铜墙铁壁，却也是易守难攻。是以，这群包围了昼锦堂的盗匪并不敢马上进攻，而是吆呼造势，试探韩府的反应。

韩肖胄战战兢兢地立于望楼上，借着上山的rì头，只瞧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远远停在韩府弓箭手的shè程之外，有步有骑，皆头系红巾。大宋百姓揭竿而起多以红巾为标识，取替天行道之意，民间称之红巾儿，当然也不乏鱼目混珠之辈。

“爹爹救我……”一个清脆的女音遥遥传至，不是韩九儿是谁？她被一个悍匪拦腰抱在马背之前，罗裙已乱，髻亦散，显然经过一番反抗。

“九丫头……”韩肖胄见女儿的惨状，心疼得捶胸顿足，怎么自己回来省亲，偏偏碰上这等祸事？急急转向儒生，“先生，快救小女！”

“好汉！你想要财货，只管开口，休伤了九姑娘。”儒生探出头去，扯起喉咙，向下面喊话。

“秀才，算你识大体！要高官，受招安；yù得富，须胡做！俺要的不多，只要备足十万两银钱，就退兵放人。否则，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只好做俺张的压寨夫人了。”坐在韩九儿背后挟持的悍匪显然是匪，跟儒生喊出条件。

“呸！贼配军，我翁翁一定不会饶了你！”韩九儿忍不住又挣扎起来，见父亲束手无策，便抬出祖父的名头。

“嘿嘿，臭丫头，人不大，口气不小，俺知道你翁翁是知州大人，可惜他自顾不暇了。”匪说着不客气地在韩九儿的嫩脸上捏了一把。

“死泼皮、臭yín贼……”韩九儿一阵破口大骂，奈何被匪抱得紧紧的，再也动弹不得。

“好汉！休欺负我女儿，你所要银钱即刻备好！帐房、帐房在哪里？”韩肖胄连声应承，大叫帐房上来。

儒生皱了皱眉头，却也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了保证九姑娘的安全，只有先答应盗匪的条件了。

须臾，一个干瘦的老帐房以风吹yù倒的劳累姿态爬上望楼，边喘边咳嗽，对韩肖胄附耳道：“衙内，年前为了给京里的相公送节礼，年后还有囤net，花费甚巨，府里的现银只有不足五万两。”

“甚么？”韩肖胄急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怪不得帐房，把求援的目光转向儒生，“先生，看你了。”

儒生硬着头皮接过这烫手山芋，再次跟盗匪喊话：“好汉，府里现银不多，只能凑齐五万两，能否通融则个？”

“偌大的韩府，怎么会连十万两银钱都没有？限尔等半个时辰备好，否则休怪我懑等对小娘子无礼了！”匪压根不信，出最后通牒。

“好好，答应你就是！我等即下去凑。”儒生一看没有转圜的余地，冲韩肖胄使个眼sè，拉着他一起下得楼来。

“庄子都被围起来了，上哪再凑五万两？”韩肖胄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浑失了方向。

“爹爹，我等带人杀出去，拼死也要把九妹妹救回来！”两位少年公子摩拳擦掌地冲过来，正是韩肖胄的长子韩协、次子韩彬。宋人重文轻武，两位公子不曾习得半点武艺，但对妹妹的拳拳之心并非虚为。

“畜牲！你两个莫不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不成？”韩肖胄斥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子，“先生，有何良策？”

“而今之计，只有来个瞒天过海，把五万两银钱充作十万两，派几个拳棒好手押运，趁着和贼人交接之际，将九姑娘一气儿抢回来。”儒生徐徐道出自己的想法。

“也只有如此了。”韩肖胄转向周围的护院、庄汉和家奴，“哪几个愿往，韩某当重谢！”

哪晓得一圈人齐刷刷退了几步，这可是提着脑袋上阵的差事，再说外面贼人甚众，没个真本事，那敢揽硬活？

“谁能救出我女儿，韩某应承他的任何要求！”韩肖胄的眼睛都绿了，病急乱投医，不留余地地悬赏。

“小人试试！”一人越众而出，四周的所有视线都投在了他的身上，一片嗡嗡之声。

“你……”韩肖胄陌生而怀疑地盯着此人，没有任何印象，看其穿着，应是个佃客。

“小五！”儒生面露喜sè，颇有因果应在此人身上的意思。

这个大清早来借粮的庄汉没有过多的言语，默默地摘下毡笠，露出一颗青嫩硕大的头颅，长着一张河朔人典型的国字脸，耳大眉短嘴薄，貌不惊人，看其年龄甚轻，至多十六、七岁，惟独一双不大的眼睛于平淡中偶现铮芒，那一直萎缩的身体也瞬间挺得笔直伟岸。

历史的长河，按着谁也无法阻挡的轨迹向前流淌着，但总有一些命中注定的人会因为某个偶然激起的浪花，被打上汹涌澎湃的时代chao头，从而中流砥柱乃至力挽狂澜！

在一片充满怀疑的注视中，庄汉小五大踏步登上望楼，观察半晌，又蹬蹬蹬下来，自信地对韩肖胄道：“给我弓，府中最好的弓！”

“最好的弓？快取来！”韩肖胄对只有粗人所事的武艺向来鄙薄，压根没有好弓差弓的概念。一个护院应声而去，不多时，举着一张沉重的雕花硬弓跑回，却没有配箭。

“考教我吗？”小五轻哼一声，伸手接过，将右手大拇指套上护院递来的鹿角扳指，扣住弓弦，左手握住弓臂，无箭空挽，只一拉，便开若满月。

“吓！”众人中的识货者齐齐惊呼，原来这张弓力达三石的硬弓满府无人能开，而大宋士卒挽弓的最高记录亦只有三石，原本觉得被折了颜面、有意难为庄汉的诸护院皆服了。

小五有心镇住众人，再一用力，“嘣”一声，弓弦应声而断。四下鸦雀无声，诸护院张口结舌，这一估摸，庄汉挽弓斗力已三石，按大宋公制，一石为九十二斤半，竟接近三百斤了。

即便是门外汉的韩肖胄也看出庄汉武艺非凡，没想到自己府中还藏着这样的人物，不由面露喜sè：“好汉，快救我女儿！”

小五把雕花硬弓扔掉，躬身回道：“衙内，这是考力之弓，小人要的是shè亲之弓。”

“甚么？”shè亲即shè靶，韩肖胄反应过来，对着诸护院大怒道，“都火烧眉毛了，还存私心争风斗胜，取弓来，要最好的shè亲之弓！”

“爹爹，我知道哪里有，这就去取！”二公子韩彬见妹妹获救有望，自告奋勇，小跑而去。

一直没有吭声的儒生此时才开口：“小五，你打算如何救九姑娘！”

“先生，擒贼先擒王，树倒猢狲散！小人打算一箭shè死挟持九姑娘的贼人。”庄汉对儒生颇为敬重，言简意赅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啊也！好汉，贼人甚远，万一你一箭不中，不是反而害了小女？”韩肖胄闻言大惊，说出众人一般所想的话。

“小五，贼人停于二百步外，最好的弓手也没了准头，你能否？”连儒生也觉得不太可能。须知大宋弓手正常shè远皆在一百五十步之内，顶尖儿好手也不过一百七十步。

“所以我才要最好的弓！”小五表现出的沉稳远远出了他的年龄，不再多说话，像跟树桩似地立在那儿，居然闭目养神起来。

时间紧迫，韩肖胄好不容易抓到这根救命稻草，又见儒生对少年庄汉有所了解，也只有用人不疑了。

众人皆将信将疑，互相打听着这个小五到底是何方神圣。却是年初刚投靠过来的一个佃客，来自毗邻安阳县的汤yīn县，平rì披星而作，戴月而息，很是勤劳本分，木讷寡言，倒没看出竟是深藏不露的一条好汉。

“良弓来了！”二公子韩彬人未到声已至，正焦急等待的众人皆转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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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箭破颅

小五的双眼也随之睁开，目光落到韩彬为穿过人群而擎起的弓上，顿如拨云见rì般闪亮起来，这是一张古铜sè的简朴大弓，没有任何雕饰，弓臂的长度和粗度均出了寻常的牛角硬弓，弓弦反而更细，他脱口而出：“好弓！”

“当然是好弓，岂不闻‘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这可是我的太曾祖征伐西贼时缴获的战利品，据说能shè四百步，可惜几十年来无人能开。”韩彬忍不住夸耀道，他的太曾族，自是三朝宰相韩琦。大宋王朝为避免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故事重演，习惯以文臣甚至宦官统领军队，当年韩琦便曾统兵对西夏作战。

“原来是魏公传世之宝！”小五躬身一拜，恭恭敬敬地接过大弓，勾弦一试，恰似千里马配上了黄金鞍，神采飞扬道，“拿箭来！”

先前取弓的护院递上一袋雕翎箭，小五取出三枝，两枝咬在口中，一枝搭在弦上，遥遥指向一个方向，作了一个请众人闪开的动作。

这个方向的人群忙不迭闪出一个空档，刚好对着院中的一棵老榆树，距离不下二百步。但见小五将箭头一仰，居然瞄也不瞄，拉弓就shè，一箭刚离弦，另一箭已上弦，如此一气儿shè出三箭。

众人看得大眼瞪小眼，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齐拥向老榆树，到得跟前，但见三枝雕翎箭呈品状钉在主干上，入木甚深，一片喝彩，这等弓力和shè术，端的前所未见。

“好汉，快点动手！”韩肖胄终有了信心，催促道

小五站在大树前对着靶点端详片刻，点点头，轻轻拔出一箭，转身而去。拿箭袋的护院提醒道：“好汉，箭袋！”

“一枝足矣！”小五撂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上了望楼。

见筹银的正主儿半天没出现，只有一个少年庄汉去而复返，下面的盗匪愈鼓噪起来，那匪不耐烦地打着马蹄儿，嘴里兀自对韩九儿不干不净：“小娘子，俺见过的美人不少，可比起你来都差得远了……你还没有婆家吧，不如许了俺张吧。”

韩九儿涨红了小脸不理匪的调笑，只把期翼的目光投在望楼和大门上，她深信疼爱自己的父兄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的，对这个意外冒出的庄汉也有些好奇，这么远，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也能看出他年纪不大，却怎么也想不到他就是自己获救的希望。

望楼上的少年庄汉忽然擎起一张弓，将盗匪吓了一跳，以为情况有变，阵脚一阵混乱，却听得他喊道：“好汉，衙内有封信，要shè于你！”

本能地吓得躲在韩九儿背后的张两边一望，韩府并无其他的动静，而且这么远的距离，只要不是强弩，弓箭怎地也shè不到，不由暗骂自己过于小心了，平白折了头领的威风，重又探头出去，扯起喉咙：“老子不识字，看甚么鸟信？只要看白花花的银子！”

居高临下的小五要的就是这个举弓平瞄的极微间歇，闪电般搭箭上弦，拉若满月，箭尾一挑放弦，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只听“嗖”的一声，雕翎箭灌着风儿直冲下去，直把楼下的韩府男女看得心脏几yù跳出口来，韩肖胄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五并不知道，他shè出的这一箭，不仅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也同样改变了另一个人的人生——韩九儿，甚至改变了一个朝代乃至一个民族的历史……

只见那枝箭带着尖锐的啸声扑面而来，韩九儿的小嘴张圆，未及叫出声之际，便感觉身后的匪抖了一下，居然一个倒栽葱摔在马前。她瞪目看去，一枝箭居然穿透了他的头颅，那双死鱼样的眼珠却依旧sè迷迷地盯着她……小妮子迟到的尖叫终于响彻庄墅上空。

众盗匪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头领被一箭儿shè毙，不由一个个丧胆失魄，阵形大乱。

小五天神般立于望楼之上，俯视下面群龙无的盗匪，空弓虚指，声若雷鸣：“尔等还不退兵，难道想跟此贼一般下场吗？”

“遇上硬点子，大伙儿扯乎！”不知谁吆喝了一声，聚集的上百盗匪顿时像炸锅的蚂蚁一样散去。当真来得快去得也快，须臾，偌大的昼锦堂外围空地上，只剩下一人一骑和一尸。

韩九儿兀自呆呆地盯着马下死不瞑目的匪尸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想到那箭儿只要稍微偏几分，躺在地上的或许就是自己，她后怕地一阵哆嗦。

“九丫头没事吗？”鬓如霜的知州韩治在一干衙役和捕快的护卫下，匆匆回府，一进中堂，顾不得理会别人，先问起受惊的孙女。

“阿翁，自家差点见不到你了！”一直被莲香小心伺候着的韩九儿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对象，一头扑在祖父怀里，放声大哭。

“乖孙儿，没事就好。”韩知州把孙女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没受到伤害，方宽心，转向大儿子，“肖胄，还不把那杀退贼人的壮士请上堂，让老夫见见。”

此刻，韩府上下瞩目的壮士小五正以如厕的借口躲开众人的庆贺，埋头蹲在屎坑上，在没有其他人的五谷轮回之所，他的双腿尽情地哆嗦着，那亲切而熟悉的庄稼肥料味逐渐松弛了他镇定外表下一直绷紧的心。

要说不紧张，当然是假的，那一箭shè出时，小五浑身渗出的汗珠几乎把内衣都湿透了。虽说对自己的箭术有数，但这一次shè的却是人。天！这可是他的第一次杀人，即便贼人当死，好歹也是一条xìng命……忽听得外面叫唤他，小五胡乱用竹筹揩了屁股，提了裤子出来。

小五略显紧张地踏入昼锦堂正厅，须知中堂乃家宅行大事之所，寻常人等不得入。他见韩肖胄父女分立左右，韩知州居中而坐，仍身着官服，颇识规矩地上前屈膝拜倒：“小人参见知州相公！”

“罢了，又不是在堂上。”韩知州语气和蔼，嘉许点头，不居功自傲，孺子可教也。

“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抬起头来！”韩九儿大咧咧地踱到小五跟前，按规矩，中堂可不是妇人言的地方，她却仗着祖父的娇宠，毫无顾忌。

“九姑娘好！”小五恭敬地抬起头来，鼻子嗅到一股少女独有的青馨，就像自己新婚三月的浑家刚入洞房时的气息，想到家中娇美的娘子，他眼神一柔。

“你叫什么名字？起身回答！”韩九儿微现失望，这个救命恩人就像他粗朴的着装一样貌不惊人，跟一向崇文轻武的家教迥然相反的是，小妮子打小就喜欢前朝叱咤沙场的大英雄——项羽、韩信、周瑜等，她心目的大英雄无不英姿勃，但这个救命恩人显然跟他们差远了。

“小人姓岳，排行第五，九姑娘唤我岳五就可以了。”小五站起来，以两手叉指在胸前相交的叉手礼，曲躬答道。

“自家问的是你的名字？”韩九儿跺跺脚，她不喜欢他恭顺的样子，刚才他在望楼上杀气腾腾的模样才叫威风。

“小人单名一个飞字，尚无表字。”小五额头隐隐冒汗，感觉跟这位九姑娘说话比杀贼累多了。

按古人礼俗，男子二十而冠，以示成年，冠时取字。宋人男子则十二岁至二十岁皆可冠，冠即裹头。小五虽然已婚，但穷苦人家愁于生计，哪有取字的闲心。

“壮士，你年已及冠，岂可无字？岳飞，鹏飞振翅，举志高远。老夫给你取个字，鹏举如何？”韩知州对这个谦卑知礼的少年愈有好感，插言免去了他的窘迫。

“甚好，多谢相公赐字！”小五又一拜，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注定将镌刻在一个民族的殿堂之颠，供后世的无数子孙也包括韩姓子孙顶礼膜拜。

“对了！岳五，韩某当众说过，谁能救出我女儿，应承他的任何要求！你有何要求，尽管开口。”韩肖胄有些艰难地问，他早在心头盘算着此节，隐隐感到后悔，万一这个岳五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呢？

韩九儿闻言，面现鄙薄，心中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又看轻几分，原来他是为了父亲的悬赏才出手相救的。

“小人斗胆，跟衙内借小米一石，立秋即还！”小五压根没有恃恩图报的意思，也走出了刚刚一箭毙贼的成功感，回到了现实的困境，刚刚跟库头磨了半天，只借得一斗，在穷苦人家，再怎么节省及掺野菜，也至多支撑半月。

“这个……好、好！”韩肖胄一愕，没想到岳五的要求如此之低，生怕他反悔似的，赶紧儿应承下来。

“老夫就做个主，鹏举，凭你的力气，能拎多少就借你多少。”韩知州深知有骨气者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顺水推舟道。

“多谢相公！”小五大喜叩头，以他能开三石之弓的臂力，拎个三、四石的小米当不成问题，这样一来，整个net夏的口粮都解决了。

“我不答应！”斜刺里有人插一杠子，却是被冷落到一边的九姑娘，她嘟着小嘴，赖在祖父身上，“阿翁，你最疼的孙儿难道只值几石小米？堂堂昼锦堂只用了几石小米就打了救下府中千金的好汉子，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臭岳五，你也太欺负人了！”

“小、小人……并非这、这个意思……”见九姑娘忽然把矛头转向了自己，小五尴尬地不知所措，竟口吃起来。

“九丫头，不得胡闹……”韩肖胄也觉女儿说得有理，但她当着一个佃客的面跟祖父如此撒娇，未免有失体统，转向父亲，“我再包些金银，送于岳五。”

“爹爹，你难道要包个千金给岳五吗？”韩九儿又提出异议，旋即俏脸一红，她的本意是以自己的千金之躯比作一千两金子，听在别人耳里却有把自己许给岳五的意思，算小妮子反应够快，“自家有个更好的提议……”

只见韩九儿在祖父耳边嘀咕几句，韩知州又是哈哈大笑：“鹏举，你婚配否？九丫头想把她的女使莲香嫁于你。”

在边上随侍小主人的莲香听了，扭扭捏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直闹个大红脸。

“啊？”小五诧异地看了韩九儿一眼，见她粉脸微红，不知打什么主意？又一拜，“多谢大衙内和九姑娘厚爱。小人自幼蒙父母教诲，不取意外之财，金银坚辞不受。另小人业已婚配，娶妻刘氏，不敢奢望其他女娘。”

好你个臭岳五，金银不爱，女sè不贪，一个贩夫走卒之流的区区庄汉，难道还有甚么大志向不成？韩九儿当下将一双扑闪闪的明眸落在小五充满菜sè的方脸上，真有些看不懂他了。

“果然是条好汉子！不过，当赏不赏，旁人会笑话我韩家的？老夫再做一回主，把你一箭毙贼的大弓赠于你！”翰知州的眼里满是对岳五的欣赏，没想到乡野村夫之中也有这等人物，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抬举他。

“啊……这个？”小五遮掩不住地喜形于外，又有些犹豫，在习武之人的眼里，一把好兵器的价值可远胜金银，想再推辞又有些舍不得，何况人家祖孙三代对他礼遇周至，他也是个决断之人，当下恭敬不如从命，第四拜，“如此折杀小人了。”

“我韩族子弟世代从文，留着大弓也是摆设，赠于你算是物得其所。鹏举shè艺惊人，不知师从何人？”人才难得，韩知州有心而问。

“先师周侗，两年前染病身故。”小五神sè一黯，念及师傅当年的教诲，鼻子一酸，几yù落下泪来。

他这一番真xìng情，令对面的祖孙二人，各有触动，惟独韩肖胄不以为然，不过赏赐一个救主的佃客，何须如此罗唣？

rì头过午，庄户人家的炊烟逐渐消散，路边的柳树依稀冒出绿芽，这熟悉的情景看在小五眼里，却比平rì分外美好。他背着古铜sè的大弓，双肩各扛一个大袋，把个硕大的头颅竟衬得小了。尽管身负重担，小五的步履却很轻松，他只想早点到家，将今rì的好事一五一十地跟浑家讲述。

远处出现一座篱笆围着的低矮草屋，便是韩府分配给小五两口子的佃客用房，共三间，两间为住屋，一间为牛舍。小五的眼前仿佛出现浑家喜迎的笑脸，遂加快步伐。

推开篱门，一个戴着灰布盖头、穿着褙子罗褶裙的妇人正在院中的水井旁弯腰打水，虽着装简朴，亦遮掩不住体态的婀娜。小五轻手放下粮食，蹑手蹑脚地走到妇人身后，猛然抄腰抱起她。

“啊！什么人？青天白rì的，敢欺负良人女子？”妇人一声婉转动听的惊呼，自小五怀里转过脸来，这是一张清秀柔美的端庄脸蛋，白嫩的肌肤一点也不带乡间女子的乡气，两朵天生的绯红挂在粉腮上，令人怦然心动，正是小五的新婚媳妇刘荔。她看清来人，转怒而喜，顺势将两截挽袖打水的藕臂缠在小五脖子上，“岳郎，你怎地才回来？”

“娘子，你夫君我今rì可大出风头……”小五虽然一向以武者必须的沉稳素质自律，但终究摆脱不了少年心xìng，忍不住想跟浑家炫耀一番。

“五哥，阿嫂，快进屋吃饭了。”不期从屋内探出一个笑眯眯的绿衫女子，不是韩九儿的丫鬟莲香是谁？

“岳郎，还是九姑娘体贴人，让奴家多了一个好姐妹，一起服侍你。”刘荔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睨着夫君，竟无一丝愠sè。

“娘子，我没有……”小五到嘴边的豪言生生咽了回去，顿时想起韩九儿要将莲香嫁给自己的话，总不成这胆大妄为的九姑娘要逼婚不成，他急得放下浑家，想要解释，哪晓得浑家却一甩袖子，径直回屋了。

小五火烧火燎地跟着进屋，一股诱人的肉香顿时顺着他的鼻子钻进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将他的目光绕进来，一个做工jīng致的红漆食屉正搁在破旧的看不清本sè的木桌上，打开的四格屉盒中，盛着四样sè美味香的菜肴，小五只认得其中一样是四喜大肉丸，兀自热气腾腾，让数月不知肉味的他食指大动。

“莲香姐，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小五越年龄的定力在这一刻显了出来，拒绝了美食的诱惑，正sè问。

只见刘荔带着促狭的眼神在莲香耳边私语片刻，二女随即掩嘴笑作一团，半晌，莲香方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五哥，你就放宽心儿吃喝吧，这是九姑娘专门让厨房做来犒赏你的……就是她想把俺许给你，俺还担心你养不活俺和阿嫂两个哩。”

“就是、就是……”小五心中的石头落地，傻笑着挠挠头。

自打到安阳县来，这是小五两口子过得最快活的一天，直到天黑了，两口子熄灯钻进了被窝，也没有像往rì倒头就睡，兀自说着私房话。

“岳郎，以后韩家对你可要另眼相看了，你有甚么打算？”刘荔越说越兴奋。

“娘子，我有的是一身本领，要靠自己的双手打出一片天来，才不想着别人抬举。”小五双手枕头，颇有骨气地回应。

“有朝一rì，你真显贵了，还不把我这个糟糠婆娘扔哪去了……”刘荔没由来鼻子一酸。

“好娘子，我岳飞岳鹏举指天誓，决不负你！终有一rì，我会喊你一声‘夫人’……”小五的满腔豪情终于迸，须知宋人只有高官及其配偶才有资格互称“相公”和“夫人”。

“相公，奴家今晚可要好好伺候你才对……”比小五大一岁的刘荔自然没把夫君的话当真，娇声开起玩笑，也是，谁能相信一个泥腿村夫有朝一rì能登堂入室、名垂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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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秋风起

事儿并非像刘荔预期那样，韩府并没有自此对小五另眼相看，小两口依旧过着rì出而作、rì落而息的勤苦生活，rì子跟从前也无二样。

时光如箭穿梭，一晃收获的季节到了，大地一片金黄，田野中到处是忙碌的身影，但对大多数举债度rì的佃户来说，谷未离地，帛未下机，大半已非己有。

晌午，刘荔挎着柳篮给夫君送餐。秋老虎依旧很毒，她顶着盖头，迈着莲步，轻摆柳腰，含辛茹苦的村妇生活竟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露在外面的手脸白嫩如昔，若非穿着粗布衣裙，谁都不信她是一个乡野女子，难怪佃客们都羡慕小五找了一个又贤惠又貌美的浑家。

到了地头，却没看夫君的影子，刘荔诧异地问隔田的乡人，才知小五被主家喊去了，要知道收割可是庄户人家的头等大事，她当即放下篮子，麻利地拣起夫君丢下的镰刀，接手他没干完的农活。

太阳落下西山，田里的男女6续收拾农具回家，刘荔也回家生火做饭。天sè大黑了，见夫君还未回来，她也无心吃饭，胡乱扒拉几口，忐忑不安地猜测着。

终于，听到篱门开启的声音，刘荔忙迎上前，只见夫君面无表情地进了屋。夫妻这么久，刘荔自是摸准了小五的脾xìng，知道一定有相当要紧的事儿，殷勤地为他盛粥递筷：“岳郎，饿了吧，快吃饭。”

小五依旧不吭声，一屁股坐在桌前，一手捧碗一手夹筷拿窝头，大口地吃起来。刘荔也坐在桌前，什么也不问，只是温柔地看着夫君吃喝。

“韩相公要我随管家差出！”小五风卷残云地吃完，放下碗筷，抹抹嘴，把这个对他而言相当重大的消息告诉浑家。

“啊？”刘荔省过来，雀跃拍手，“这可是好事儿，说明韩相公看重你。”

“我还没答应呢。”小五嗡声嗡气道，这样的差使换了别人可是求之不得，但他却有自己的顾虑。

“为甚么？”刘荔有些不乐意了，虽说妇人不问外事，但怎地她比夫君大一岁，倒是要开导他，“你要是把韩相公开罪了，这安阳还有我们夫妇的立足之地？”

“韩相公岂是小肚量之人？其实，我也并非不想去，只是这一来回要十rì左右，地里农活繁重，岂不辛苦。况且，留你一个人在家，我……”小五别别扭扭地低下头，把话说了一半。

“哦，原来你是舍不得人家啊……”刘荔转嗔为喜，用葱指隔着桌子戳了一下夫君的脑袋，“傻瓜，奴家这么大的人，不会照顾自己吗？再说，你是为主人家出力，量也无人敢为难我。”

小五倒闹个大红脸，他本是不善言辞之人，与刘荔成婚以来，心底越是疼爱她越是感觉亏欠她，总觉得自己空有一身好本事，却上不能报效国家，中不能侍奉父母，下不能养家糊口，实在不能称作好汉子。

此番韩知州的提携自不便回绝，但小五一想到要离家些久，而浑家青net娇美，委实有点放心不下，但刘荔的一番话终于令他下了决心：“既是如此，娘子，我明rì就去应承下来。”

很快到了启程之期，天sè未明，刘荔就帮夫君收拾妥当行囊，再服侍他穿好武士短袍，倒舍不得了，拉着他哭成了泪人儿，毕竟过门以来，小两口连一rì也没分开过。

小五铁骨柔肠，又何尝舍得浑家，悄悄地蜷起食指拭净湿润的眼角，一言不，毅然背起行囊，挎好弓箭，扛上铁枪，掉头就走，远远抛下一声：“娘子珍重！”

“路上小心……”刘荔泪眼婆娑地追到门口，目送着夫君远去的身影，心儿仿佛一下子被抽空，无力地靠在篱门上。

行在晨霞初映的田间小路上，早起干活的佃户纷纷跟小五打招呼。小五不时抱拳道别，颇有将士出征之感。到得青石街道上，天光已亮，他顿住脚步，回再看一眼，但见rì丽山河，烟袅阡陌，胸中腾起万丈豪情，把个眷眷之念抛之脑后，大步流星，往昼锦堂而去。

此刻昼锦堂门外，一行人正整车备骑，并按习俗做行前祭神，称之为祖道。几个闲汉聚在一边围观，都知道韩府大衙内受当今圣上亲赐三品服，充任贺契丹国主生辰使，正由京师出，韩知州特备了几车相州土货，供儿子出使所用。

原来宋辽两国自澶渊之盟始，结为友邦，历今已百余年，期间虽有摩擦，但和平乃是主调，双方每年互派使节，通聘礼问，轺车不绝。按惯例，宋辽使节进入对方疆界，沿途均以各自土特产馈赠友邦地方官吏。

由于是不值多少钱的土货，并不担心强盗劫夺，韩知州只令管家韩寒督押，配两个护院，再加上岳五，应该路上无忧。

“管家安好！”小五依时赶到，把行囊放下，枪尖倒竖，曲躬见礼。

“岳五，你本是个佃户，蒙相公恩赐做个扈从，路上只管听我吩咐，不可没了规矩。”身着紫凉衫的韩寒在软脚幞头旁插一朵小**，皮笑肉不笑地抖动着胖脸。

“小人随管家差遣。”小五素xìng沉稳，心里虽对这个肠满脑肥的家伙没有好感，面上却无丝毫显现，应了一声，提起行囊，走向骡车。

“五哥、五哥！”同行的两个护院当rì都见过小五的胆识和武艺，不约而同地抱拳相见，心里塌实许多。

rì上檐梢，赶路趁早，领头的车夫一挥皮鞭，吆喝一声，三驾沉甸甸的骡车踏上北去之途，按计划，一行人将在五rì后到达宋辽分界的白沟，跟韩肖胄率领的使辽队会合，将土货交接便返回。

依管家吩咐，两护院分别坐于后两车上押货。负责开道的小五本应坐在为车上，却嫌骡慢，索xìng跳下车，大步并行，权当练脚力。韩寒趾高气扬地骑着一匹瘦马殿后，庞大的身躯直令人担心坐骑会被压趴下。

原来宋人缺马，定期以巨资向周边邻邦大理、辽夏买马，又将马分为十五等，前十二等充战骑，末三等弱不经甲者供作邮递驿马，而有钱的大户人家虽多养马代步，却很难买到良驹。至于畜力车，皆以牛、驴、骡等为主。

出了县城，拐上宽广的官道，迎面立一石堠，上刻“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不像城中街道多铺砖石，官道皆为土路，虽有榆柳夹掩，却挡不住阵阵秋风卷起沙尘扑面而来，小五自幼有沙眼的毛病，一时难以抵受，便跳上骡车。

“驾！”韩寒倒来了jīng神，打马催骑，冲到了前头，也是，虽贵为韩府管家，却整rì埋头于鸡皮蒜毛之事，也难得出一趟远门。

正是农忙时节，官道上除了飞马邮递的往来递夫，行人甚少。到了晌午，界堠显示已出了相州，小五长这么大，却是第一次离开本籍地，不禁新鲜地四处张望，目之所及，但见地广人稀蒿满野，荒坡孤雁落狐冢，怎一幅秋凉肃杀的景象。

古人有云，父母在，不远行。小五没由地想起汤yīn县老家鬓苍苍的父母，自己这个家中最大的儿子却不能守在二老膝前赡养分忧，实在是不孝。他的内心一阵酸楚，暗自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以报父母生养之恩。

赶了半天路，众人的腹中都打起鼓来，胖子尤其耐不得饿，韩寒远远瞧见前方的一个打着食幌的歇马亭，嚷道：“大伙儿快点，有歇脚吃食的去处了。”

按照宋制，官道每二十里置马铺，有歇马亭，可由百姓经营饮食；每六十里建驿馆，隶属各州府衙门，为官旅公差者提供食宿。

“有客到！”守着冷清食肆的店小二早瞄见这一票人马，大老远就殷勤地上前拉客，“列位客官快请进，小店有刚出锅的上好熟牛肉，还有香喷喷的葱花大肉馒头。”

“别忘了给骡马上草料。”韩寒吩咐一声，踱着官步，率先进了大堂，一个人占了张桌子，先给自己点上一盘熟牛肉，一碟花生米，再加一壶黄酒。给另一张桌子的小五、两护院和三个车夫六人各点了一碗粥和一个肉馒头。

小五难得吃上肉馒头，就着热粥儿，狼吞虎咽地几口下肚，兀自没觉得饱，却又不好意思启口，而同桌的人尚在不紧不慢地进食。

酒足饭饱，韩寒响亮地打个嗝，见随从都巴巴地等着自己，只觉理所当然，喊小儿过来付帐，一起身却打个踉跄，敢情喝多了，他陷在肉脸中的小眼斜了一圈，落在小五身上：“岳五，本管家看得起你，这督押之职，由你暂代吧。”

小五“喏”一声，心头暗喜，须知衡量一个武人优劣的标准便是骑shè，他的shè术已有所成，但骑术却嫌生疏，盖因无马练习之故。

将胖管家扶上尾车顶厢歇息，小五返身上马，恰似如鱼得水，一抖缰绳，大喝一声：“大伙儿启程嘞！”

既为了行使督押之责，又兼练习骑术，小五驾着瘦马在空荡荡的官道上来回驰骋，同时挥舞铁枪与心中的假想敌厮杀。

按说，宋人的假想敌理应为多年征战不休的西夏人，但因燕云十六州的缘故，反而对辽国这个友邦更为敌视，小五也不能免俗，幻想着自己为收回祖宗之地与辽人大战。

马战枪法的要领跟步战全然不同，以冲锋陷阵为主，一轮冲杀要面对无数敌人，要求一个照面便杀敌于马下，不像步战跟敌缠斗，至死方休。

小五的枪法亦周侗传授，但周侗所长为弓shè，枪法却是一般，这一点，当小五碰上真正的高手之后才明白。

正“杀”得兴起，耳畔忽然隐隐传来一声少女的轻笑，小五当即收枪勒马，jǐng惕地四处张望，但见前后一线连天的官道上并无他人，两边的荒丘蒿地中也无人影，难道自己听岔了？小五摇摇头，身为shè手，最要紧的就是目力和耳力，他相信自己没听岔，莫非有剪径的强人缀上了？

小五虽出身农家，却天生大志，好读古书，研习兵法，是以小小年纪，遇事不慌。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来回“厮杀”，如同一个沉迷游戏的顽童，但耳朵却直竖起来，捕捉任何可能的异声。

当小五又沿车队由及尾冲骑时，再度听到了低笑，他这下听仔细了，笑声分明来自居中的骡车，他心中暗惊，莫非强人是趁刚才歇脚的空儿偷上的车，这还了得？

“大伙儿停车，有贼人！”小五当机立断，在强人可能动攻击之前先制人，提弓拉箭，直指出声的车厢，“咄，大胆贼人，敢动国使礼货，即刻出来，否则shè你个穿心凉！”

两个护院见小五不像儿戏，皆紧张地举起刀枪，逼住另两驾车。车夫们也反应甚快地跳下车，抱头伏于路边雨天泄水的沟堑中，以防误伤。

“啊！有贼人？在哪、在哪？”躺在尾车顶厢的韩寒像个肉球般滚将下来，连幞头掉了都不顾，酒也被吓醒了，哆哆嗦嗦地躲在小五的马后，颤声问。

“臭岳五，给个鸡毛就当令牌啊。你倒是shè啊，自家把头伸出来让你shè！”伴随着一个脆生生的嗔声，自车厢中探出一个云髻慵娇、妙龄绝sè的绿衫少女，不是韩府最得宠的小祖宗韩九儿是谁？

“九姑娘？”“我的小姑nainai！”小五和管家几乎同时叫出声来，韩寒不迭叫苦，“小姑nainai，你怎么跑这儿玩啦？这可如何是好，万一有个好歹，相公还不生吃了小人？不行，小人要送你回府。”

“送我回府？这一来一去可就耽搁一天，你就不怕误了我爹爹出使的大事，不怕朝廷要你的脑袋吗？”韩九儿顽皮地半眯双眼，好整以暇地斜倚在厢门上，她自是算好了时辰，才敢现身。

“这个……”韩寒如何是jīng灵古怪的九姑娘对手，自忖委实担不下这个责任，不由左右为难，俄而一拍脑门，自以为得计道，“有了，岳五，你快马加鞭，送九姑娘回府，再星夜赶来，与我们在夜宿的驿馆会合，如此两不耽搁！”

“喏！”小五应一声，翻身下马，就yù上前“请”韩九儿落车。

“狗才尔敢？”这个主意委实不错，激得韩九儿一下跳起来，立在驾座上跺着小蛮靴，柳眉儿倒竖，“反了你们了！谁是主，谁是奴？眼下自然是我九姑娘说了算，快点出！”

“九姑娘，不要胡闹了！”小五一个箭步站在驾座前，以防韩九儿跌下，又转头看一眼管家，等他话。

韩寒却真有点不敢得罪这个小祖宗，额头渗出汗珠儿，两只小眼睛乱转，拿捏着带韩九儿上路的风险，算起来到白沟只四rì的路程，又有好武艺的岳五护驾，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只要见着了大衙内，谅小妮子就乖乖听话了。

“岳五，你负责守着中车照顾好九姑娘，有何闪失，惟你是问。”韩寒终于拿定了主意。

“寒儿伯伯，还是你疼我。”韩九儿顿时喜笑颜开，把管家由狗才升格成伯伯，又冲小五扮个鬼脸，甜甜道，“五哥，有劳你了。”

“不劳、不劳！”小五嘴上应承，头却一下子大了，做个车队扈从没有问题，可是照顾一个小妮子该如何论处呢？

“既是虚惊一场，大伙儿就赶紧上路吧。”有正主子在，韩寒也不敢拿大了，对众人的语气和缓不少。

“且慢动身！五哥……过来说话。”韩九儿忽然一洗方才的娇蛮，扭扭捏捏地把小五喊到近前，yù语还休，对他耳语几句。

“啊……”小五倒闹个大红脸，浑没想到自己对韩九儿的照顾还要包括这一项，他转向管家，不知该怎么启口，总不成当众说要陪九姑娘下车小解吧，唉，带个妇人上路就是不便。

“九姑娘叫你干嘛就干嘛，不须问我。大伙儿都在车边候着。”韩寒不愧八面玲珑的管家，看出九姑娘的难言之急，帮忙掩饰。

“五哥，快扶自家落车。”韩九儿也半是羞涩半是矜持，借着小五的胳膊跳下车，指指不远处一个小土堆，“随我到那边。”

路边沟深土疙草盛，小五一面以脚开道，一面不得不搀着韩九儿的纤手，以防她摔倒或被尖草所刺。

第一次碰到韩九儿柔若无骨的小手，小五也不由有所感触，家中娘子虽是娇美，但毕竟是小户人家的女儿，要cao持家务，手儿自比不得大家闺秀……好歹上了土堆，小五的额头竟也出汗了，自不是因为累的。

“五哥，守好我。”通常女儿家，天生对荒郊野外感到害怕，好在韩九儿对这个救过自己一命的五哥有说不出的放心，嘱咐一声，便轻移莲步，转到堆后，既不敢离得太远失去保护，又不敢离得太近被他听见羞声。

小五的耳力远常人，如何听不到韩九儿悉悉索索的解裙声？他虽有家室，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面对的又是一个含苞待放的绝sè少女，要说心无杂念那是假的，惟有不迭默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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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好汉子

在路边守侯的其余人等全不知道堆上两人的辛苦，待见到小五愁眉苦脸地携韩九儿一步一小心地回来，皆露出古怪的笑意。

总算把九姑娘安稳地带回来了，小五如释重负，心道怎么每次遇上这个小妮子都这么累呢？

耽搁一番，总算上路，韩寒要表现自己的尽忠职守，骑着瘦马儿担起开道之任，小五只能步行跟随中车，好在他脚力甚强，如此走个一天也无问题。

就在小五自以为轻松之际，不曾想真正得到轻松的九姑娘如何让他得闲：“五哥，自家藏了半天，又饥又渴，快弄点吃喝来。”

小五瞅瞅前路意气风的管家，不便扫了别人的兴致，想了想，自肩上的搭裢里掏出一张浑家准备的胡饼，再递上自己的水囊，歉然道：“九姑娘，路上不比家里，将就用些吧。”

“是阿嫂烙的饼子么？自家倒要尝尝。”韩九儿老实不客气地接过，喝口水，再咬一口饼，开始尚顾仪态，毕竟刚脱童稚，逐渐大嚼起来，边吃边赞，“没想到仅粗面和葱韭也能做出这般好味道，怪道莲香说阿嫂是个心灵手巧的美人儿，与五哥这样的好汉子确是般配。”

“九姑娘过奖，贱内不过河北一村妇，小人亦不过河北一村夫耳。”小五难得被人如此当面夸奖，不禁赧颜。

“空碛无边，万里阳关道路。马萧萧，人去去，陇云愁。香貂旧制戎衣窄，胡霜千里白。绮罗心，魂梦隔，上高楼。”刚刚还是天真之态的韩九儿娥眉一蹙，搁下只剩小半的胡饼，婉转凄切地吟出一曲《酒泉子》，其行途之苦与两地之思的意境倒跟眼前契合，她人儿也仿佛一下子长大几岁，呆呆地望着官道远处，呢喃道，“五哥，你不想念阿嫂？”

“这词唱的是征人怀乡思亲之情，我不过刚离家半rì，又非征人，哪有这般矫情？”小五哑然失笑，对九姑娘的态度亦逐渐跳出了生硬的尊卑关系。说起来，一行人中，也就他和韩九儿的年龄最为相近。

“好一个河北村夫，竟也识文知书。”韩九儿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儿半是嗔怪半是质疑地瞪向小五，却是反驳他方才的言语。

“小人不过读些村书而已。”小五跟随中车的步伐一滞，感觉这个九姑娘真难伺候，连一句话都喜究根问底。

“臭岳五，是不是觉得自家很是难缠？”蕙质兰心的韩九儿竟似看出小五所想，板起了小脸，“罚你坐到车厢里，陪自家说话。”

“九姑娘，这可使不得。”小五却是被她的后一句话吓一跳，忙摆手拒绝，须知男女独处斗室可是犯了宋人礼防的大忌。

“自家是逗你的。”韩九儿却又扑哧一笑，双脚随意地挂在车沿下摆动，“五哥，那你可要跟上了。”

“晓得！”小五忙加快步伐，他从小养成艰于生计、不拘言笑的内敛xìng格，第一次接近韩九儿这样衣食无忧、率xìng而为的千金娇女，真有些不适应。

“听先生讲，你跟他借了《左氏net秋》和《孙吴兵法》，这些也是村书？”果然少女初长成，无邪空惹人，韩九儿还是抓住小五的话结纠缠不放。

“飞虽一介村夫，却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小五终于受激，一吐心中所志，“当今之世，表面太平，其实外有夷狄环伺，内有jian佞当道，直如悬剑危卵。我等武人，当思以史为鉴，不差英雄，投身许国。”

“好一个不差英雄，投身许国！”韩九儿明眸异闪，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五果然非比寻常，“未知五哥推崇史上哪个英雄？”

“自然是桃园三结义的关、张二人。”小五不假思索道，他自幼爱听串走乡间的说话人讲述的《三国志平话》，俗称“讲三分”，对忠肝义胆的关羽、张飞可谓膜拜之极。

“关羽与张飞可算不得一等一的英雄！论功业，不及项羽、韩信、周瑜，或灭一朝，或定一邦。论结局，一个为敌国擒杀，一个为帐下所害，死非其所，亦不及那三人或死得轰轰烈烈，或死得令人扼腕。”韩九儿通读史书，又出身高贵，自然没受到市井坊间流传的话本影响，却不知关张二人的英雄形象早已随着说话人的添枝渲染深入人心、妇孺皆闻。

“九姑娘说得不错，但飞以为，以对国家之忠、兄弟之义而论，古今又有谁及得上关、张二人？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当为大丈夫是也！”小五怎容自己的楷模被看低，扬声激辩，不知不觉间，自称不再卑恭，把韩九儿当作了平等的谈伴。

“原来五哥以忠义自许。”韩九儿仿佛瞬间触及小五的内心，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不正是她一贯激赏的么？却不甘心就此被一个庄汉打动，却要反驳，她年纪虽幼，但常听父兄谈论政治，自是见地不凡，“古今成大业者，或叛逆不羁，或忍辱图存。而求忠求义者，鲜有善终。岂不闻，自古壮士多悲歌，全忠全义不全尸！”

“自古壮士多悲歌，全忠全义不全尸！难怪民间有云，好汉子，不好死！”小五也生出对韩九儿重新看过之感，想不到她一个黄毛小妮子，竟有如此深刻的锐眼，他步履不停，坚持己见，“九姑娘说的不差，但有机会，飞仍要做关、张这般的好汉子！”

“五哥，你或有机会的……”韩九儿受到小五的感染，虽觉他所言不吉，也不忍与之争辩。

如此晓行暮宿，一路无事，于四rì后的晚间抵达雄州白沟驿馆。宋辽东部边境以白沟即拒马河为界，白沟驿馆位于拒马河南岸，以安顿宋使或迎送辽使。

贺辽帝生辰的使辽队已提前到达，国信使韩肖胄正由馆吏设宴软脚洗尘，闻得家乡土货到，便命副使前去查看验收，不曾想副使竟捎回一个小妮子。

“爹爹！”一见父亲的面，韩九儿就先下手为强地腻在他怀里撒娇。

“九丫头，你也忒大胆，竟敢私自离家？”韩肖胄措手不及，半晌才想起斥责。

“女儿没有擅自行事，是翁翁肯的。他老人家说，北国风光多娇，我汉人子弟原该见识故土。”韩九儿灵气十足，故意模仿着祖父的声音，学得煞像。

“胡闹，明儿就乖乖回家。”当着部属的面，韩肖胄自要摆出父亲的威严。

“不成，人家就要去北国看看！你若逼我回去，我便路上偷跑……”韩九儿却不理这个茬，耍赖使蛮，眼泪也流将出来。

“你……都是你阿翁惯的！”韩肖胄为之气结，吹胡子瞪眼。

“大使，且慢动怒，借过说话。”副使打起圆场来，将父女俩请至边厢房，避开馆吏驿卒，“属下以为，令爱既不愿意，与其让她负气而回，不如带她走一趟。”

“这个……”韩肖胄沉吟起来，让女儿随来车返回，还真有点不放心，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妮子，万一真的偷跑呢？

“大使可是担心令爱夹在使队中不方便？属下有个主意，可令她女扮男装，充个使从。反正使队势威，谅无人敢疑。”副使索xìng好人做到底，。

“就怕她顽皮好动，无人看管。”韩肖胄觉得可行，又想深一层，使队护卫自是保护正副国信使，却如何着意一个使从？

“爹爹是怕无人保护我？岳五也来了，有他看住我便可。”韩九儿见父亲语气松动，可怜兮兮地提议。

“岳五？”韩肖胄对这个艺高胆大的少年庄汉自然印象深刻，心里肯了，面上仍是yīn沉，“臭丫头，你若再肆意妄为，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爹爹，下次不敢了……嘻嘻，没的下次！”韩九儿见父亲默许，吐吐舌头向副使致谢，泪痕犹在，笑靥尽开。

次rì晨，接到通报的辽国正副接伴使立马于界河北岸迎接，接伴使——接送陪伴之使也。在两国边卒的肃目兵光下，数十人的大宋使辽队旌旗振展，车骑相接，隆隆通过白沟桥。

白袍使从装扮的小五和韩九儿夹在队伍中，随马车而行。使节关系国家颜面，车力自然用马，三马并驱而行，车厢宽大，能载多人，厢尾载货，可长途奔驰。

小五团坐车内，沉静如湖，内心却起伏不定，一方面心chao澎湃，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跨过界河，踏上被异族侵夺的旧土，另一方面又惴惴难安，归期延迟，徒教家中娘子担忧。

韩九儿自然没小五这般规矩，把头儿探到窗口，一双好奇的眼睛充满兴奋地四处张望。由于并非战时，两边军卒皆未戴盔披甲，宋军一sè鲜亮的绯红战袍，辽军则是易融于环境的青sè战袍，引人注目的却是那独特的式，一排望去，头顶皆剃光，仅余少量头，形状各异，或在左右鬓角垂下两绺头至肩，或在额前蓄一排短，这就是契丹人传统的髡。

前来迎接的辽国一正二副接伴使穿着亦有不同，居中的正使头戴皮帽，穿着盘领窄袖长袍，左边开襟，宋人称作左衽胡服，应为契丹人。两侧的副使皆戴幞头，穿圆领长袍，辽人呼之南班服饰即汉服，自是汉人。

趁两国使者互致问候的当儿，韩九儿冲小五挤挤眼，小声道：“契丹人端的丑怪。”

“哦……”小五闻言抬头，虽说在来时的路上和韩九儿变得熟络，却仍有些适应不了她的现状，原先的惺忪云髻变成了男子的束裹头，那使从白袍穿在她身上，竟多了一分成熟，衬着未施脂粉的凝脂玉面，说不出的风1iu俊俏，天，她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妮子！

这一车厢内仅只韩九儿和小五两个，自是韩肖胄特地安排，以免女儿被人看出破绽，至于男女之防只能从权眼前了，一则女儿少不更事，二则小五老成忠厚，又是府中佃客，多了一层钳制。

马蹄踏踏、车轮辘辘，明显感觉颠簸许多，辽国的官道比大宋差远了。一路所见，行人服饰杂乱，各族人皆有，更具特sè的是，道上来往的车驾多为驼车，无论贫富。

小妮子的眼睛闲不住，小嘴也闲不住：“王文公曾有诗云：‘涿州沙上望桑干，鞍马net风特地寒。万里如今持汉节，却寻北路使呼韩。’下面应是涿州了，再过去就是幽州，五哥，听闻幽州城之繁华不亚开封府，到时我俩溜出去见识一番。”

“九姑娘万不可造次！大衙内吩咐了，让我看好你……”小五骇一跳，连声拒绝，毕竟也是少年心xìng，又从未到过大都城，其实颇有些动心。

“哼！木毂辘……”韩九儿不满地瞪了小五一眼，木毂辘是她给他新起的外号，只为一路上，她说十句，他方应个一句，如同水井的木毂辘一样，转了半天，才打上一桶水。

两rì后，大宋使队渡过王安石诗中提到的桑干河，又称卢沟河，于傍晚抵达幽州南郊。幽州乃汉人故称，辽国则以燕京为号，定为五京之一的南京。

其时，起自靺鞨的女真人建国大金已近三年，屡败辽军，声势rì壮。国势大不如前的辽人，对宋人也一改以往轻慢，燕京留守、都元帅燕王耶律淳亲自率一队人马候于南亭，设宴款待宋使一行。

耶律淳是何许人也？所谓都元帅，又称天下兵马大元帅，即辽军的最高军事统帅，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甚至不须常往上京述职，只在冬夏入朝，冠及诸王。

在接伴使的陪同下，大宋使队上下人等皆落马离车，沿一条甲兵沿途列守的石路，逶迤前行，转过一片松林，豁然瞧见一座大帐，帐顶飘着一面绣金帅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一个头戴金花毡冠、身着紫黑sè窄袍的高瘦老者，在一班青袍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迎上来，大笑道：“南朝大使驾临，本王不胜欢欣，略备薄酒，聊以接风。”

为的韩肖胄可谓受宠若惊，恭身一鞠：“怎当燕王亲至，折杀卑使。”

队中的韩九儿撇撇嘴，显然不满父亲的卑恭态度。小五却第一次见识如此阵仗，颇有些紧张，以他的身份，原是没可能涉足这等场合，全拜韩九儿所赐。

一进大帐，才现里面比想象中更大，居然把一个亭子包在其中，顶若穹庐，遍插火把，将帐内照得如同白昼，亭中摆一方席，亭子外围，沿帐摆一圈围席，长席不分主次尊卑，乃是承袭游牧民族的遗风。

燕王故示亲密地携手韩肖胄步入亭中，分宾主落座，接伴正使陪于末席。两个接伴副使则招呼其他宋人入坐围席。侍卫们皆贴帐而立，纪律森然。

小五心怀失土之恨，这么多假想敌站在身后，如芒刺在背，他不安地扭扭脖子，压下涌起的敌意。

同桌的韩九儿早把注意力转到席上，只见桌面摆满了各式碗碟和金银酒器，没配筷子，只在每人面前放了一个木勺，另有一个盘子里装满了梨枣松子，最醒目的是摞在最上面的半块绿皮红瓤瓜，是中原吃不到的，乃辽人破回纥得到的珍稀之种，状如冬瓜而味甘，名曰西瓜。

在亭子和长席之间的空地中，均匀砌着几座石炉，柴火烧得正旺，炉上各置三足铁鼎，鼎内汤水热气腾腾。每炉前守着两个契丹童子，皆身着鲜亮洁净的短衣，每人一手拿着白巾，一手握柄牛耳尖刀，从锅边的大铁桶中取出一块块嫩红的鲜肉，动作麻利地切成小块，放入鼎内。

俄而，一队绿袍侍女捧酒瓶鱼贯而入，沿席斟酒，同时，童子从鼎中捞取肉糜，以托盘盛满，挨桌送上，肉香四溢。

“肉这么快就烂了？”小五抽抽鼻子，食指大动，又有些怀疑，自言自语道。

“五哥，这你就不晓得了，辽人有一道珍味叫貔狸，状如大鼠而极肥，以羊nai喂养。但凡煮肉，只要投一小块貔狸的肉，一锅之肉很快糜烂……”韩九儿自不放过这卖弄识闻的机会。

两人正低语间，燕王举着一樽酒自亭中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中气十足道：“两朝欢好，南北一家，诸位远涉而来，敢请尽酒尽兴，且干杯中酒。”

韩肖胄忙率众起立，回道：“深荷燕王厚意，但恨饮酒不多，大伙儿齐干！”

辽人之酒，不喝白不喝，在家中很少沾酒的小五仰脖一饮而尽，嘿，差点儿呛出来，口味类似宋之烧酒，却劲道更足。韩九儿见小五模样，哪敢沾口，顺手倒袖中了。

众人尚未坐下，便听一阵觱笛丝竹之声，十数个衣着艳丽的歌jì手持乐器，且歌且舞，翩翩现身。两个接伴副使随之忙活起来，招呼围席上的大宋客人吃喝。

小五被酒辣得口麻，顾不上欣赏歌舞，拿起木勺舀着肉糜往嘴里送，啧啧，几乎把舌头都化掉了。他又心道自己怎能被辽人之酒打败，不服气地自饮一杯，这下稍微好些，隐隐品出了酒香，再喝！

韩九儿不喜肉食，斯文地嗑着松子就着西瓜，见小五喝得凶了，不由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臭岳五，你要是醉了，谁保护谁？”

“这点小酒，醉不倒我岳飞。”小五话这样说，已有三分酒意了。

酒过三巡，忽听得咚咚鼓声大作，群jì闻声而退，几条jīng赤上身的大汉跳进场内，杀气腾腾，小五的酒意顿时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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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不好死

却见为的汉子向亭中鞠了一礼：“小的们角抵献技，请燕王和大使观赏。”

小五心中释然，他是习武之人，自是知道辽人所谓角抵，与宋人的相扑、白打类似，相扑即掼跤，白打即徒手相搏。当初他跟周侗学艺，师傅曾言：“武艺十八，终以白打，周身是拳，一招一架。”

就在小五转念间，场内大汉已捉对儿角抵开来，鼓乐忽缓辄急，为之助兴。每对大汉先拱手蹲立，对峙半晌，一人先动，两人便顶一团，手法各异，或揪或扭，脚法多变，或撩或绊，以先倒地者为负。

如此你来我往，呼喝叠声，须臾便有胜负分出，其中胜者又和另一对胜者继续角抵，最终只剩下一对，自是强手。两强相持良久，略瘦的一个力气不支，被高壮者撩倒在地。

吃喝甚欢的众人自不忘喝彩，高壮者洋洋自得，按习俗向观者出挑战：“可有人敢下场与我比试？”

只听一声锣响，亭中走出一个侍女，手中举一根绿莹莹之物，脆声道：“燕王说了，帐内诸人，谁赢下这场，将此玉如意赏他。”

韩九儿眼神一亮，凑到小五耳边：“五哥，自家喜欢这玉如意，你去给我赢来。”

小五踌躇一下，老实道：“我学的是白打，跟角抵不同。”

“不行，我要你去。”韩九儿嘟着小嘴，使出女儿家的小xìng子。

“小九，注意身份！”小五忙压低声音提醒，在公开场合，自不能喊九姑娘。

“我来也！”忽听得帐角一声喊，呼啦一下，一人已从围席上方空翻而过，稳稳地落在场中，却是一青年侍卫，生得相貌堂堂，身材伟岸，向高壮者躬身见礼，“渤海铁州人氏郭药师，敢请赐教。”

“好，手下见真章！”高壮者亦躬身回礼，燕王手下自无弱兵，只看郭药师下场身手，已不敢小觑。

满场皆静，瞩目场内。两人几乎同时动，双手向对方抓抢，却只一个照面，又各自跳开，乃是彼此试探虚实。

小五观两人身形，侍卫虽然魁梧，却仍比高壮者矮上一截，自忖换了自己，必然攻高壮者下三路，方是扬长避短。

似乎应小五所想，侍卫也是不停地瞅高壮者下盘。高壮者也看出来，双脚左逼右探，引诱侍卫进攻。

不曾想，侍卫闪电而起，一头抢入高壮者怀里，右手扭住他脖子，左手插入他裆下，用肩胛一顶，居然把偌大一条汉子横身托将起来，借力旋转数圈，一松手，高壮者头下脚上栽倒在地，竟已输了。

帐内众人一时全没反应过来，倒是韩九儿最先鼓掌，带起全场喝彩。韩九儿神采飞扬地盯着青年侍卫，直觉此人才符合心中英雄的形象，又白了小五一眼：“看到没，这才叫好汉子！”

小五也称许点头，这个侍卫可谓兵行险着，声东击西，若一击不中，必输无疑，委实果敢过人。

“好手段！”高壮者输得不甘，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场。

郭药师接过燕王赏赐的玉如意，出人意表地再抛战牌：“小的素闻南朝相扑、白打高明，强手如云，可有人愿意指点在下一二？”

辽宋两国习惯以“南朝”、“北朝”互称，皆以天下并未一统，实非石敬瑭等割土称儿之流可比。面对北朝侍卫的挑战，南朝使队却哑然以对，按说使队护卫皆选自大宋最jīng锐的马军——龙卫军，不乏拳脚好手，却皆顾虑事关国体，赢则无妨，输则担罪不起。

尚勇斗狠的辽人却视胜败乃兵家常事，无宋人诸多顾虑。素有野心的郭药师如何放过这样一个让主公赏识的机会，见无人应战，故意哂笑道：“莫非南朝无人矣。”

此言一出，等若挑衅，激起围席上宋人嗡嗡不绝，自有热血男儿yù起应战，皆把目光投向亭里的韩大使，只待他一声令下。

韩肖胄却满脸尴尬，出使责任重大，一个处理不当，可能影响仕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干笑一声：“燕王手下，果然卧虎藏龙。南北通好，以和为贵。本使借花献佛，敬壮士一杯……”

韩肖胄本想打个哈哈，搪塞过关，却惹恼了一人，顿身而起：“河北汤yīn县永和乡孝悌里人氏，岳飞鹏举，敢请赐教！”

按宋人习惯，自报家门细至乡里。小五本非卤莽之人，一则趁着酒意，另则骨子里的报国血xìng被激，也顾不得此举越阶逆上了。

韩肖胄心里头那个恼啊，这个泥腿村夫实在无礼，竟敢拦住自己的话头，擅自应战！又是那个虚啊，这个小五可不要太弱，折了朝廷的颜面，可也不能太强，万一伤了燕王手下，可就……唉，自己怎么带了他来？

韩九儿则紧张地盯着小五走向场内的背影，既欢喜他的这股英雄胆气，又担心他不是那个侍卫的对手，关乎国之荣辱，她再瞅着郭药师，也觉得不顺眼了。

郭药师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少年使从，颇有些轻敌，对方体格还算强壮，却比自己矮了许多，长得窄眉宽额，其貌不扬，不过既敢应战，应该来者不善。

“可有规矩？”小五把白袍下摆撩起塞在腰带上，双手抱拳，不卑不亢问。

“不拘拳脚，倒地者负！”郭药师有心显露身手，撇开角抵的规矩。

那侍女又自亭中走出，手举一锭大金：“燕王说了，赢者加赏黄金十两。”

郭药师闻言一振，拽开双拳，摆个起式，观察着小五的破绽，yù再一击制敌。

小五见对方高出自己一头，心知只能巧打，不能力夺，故作轻率，上前一记黑虎掏心，当胸打去。郭药师侧身一让，单腿使个绊子，小五收拳不住，一个踉跄，勉强站稳。

二人强弱立判，使队上下尽皆摇头叹息。小五似乎急了，拧腰掉臀，力贯于腿，一脚踢向侍卫面门。郭药师这下不闪不避，化拳为爪，抓向小五脚髁，只要拿实，便可顺势将小五扛起，摔将出去。

虽是外行看热闹，韩九儿也感觉小五危险，忍不住惊呼一声，竟忘了掩饰女声，幸巧，鼓声适时响起，帮她遮盖过去。

好个小五，等得就是这一刻，踢出的那腿在空中生生定住，以此为轴，上身一个旋转，双手如仙鹤探针，啄向侍卫中盘，绞住其腰，向前一冲，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郭药师哎呀一声，晓得着了对方的道儿，被小五的冲劲一压，再强的腰力也抵受不住，眼看就要倒下去。

值此输赢一线之间，郭药师不愧辽东硬汉，四肢咚地着地，宛若巨龟擎天，死死顶住小五的重压，按照规矩，只要身子未着地，便不算输。

形势转化之快，众人眼未及眨，小五已然占了上风，叫好声当即四起，连一干辽国侍卫也纷纷动容，全没想到这个南朝少年居然如此好身手。两人虽然僵持不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小五是有赢无输，郭药师是有输无赢。

亭中的韩肖胄暗暗松了口气，斜睨对面的燕王察言观sè，那燕王依旧满脸微笑地注视场内，不住颔。

如此结局最好，韩肖胄忙不迭起身宣裁：“此是和局，正应了以和为贵。”

燕王也借阶下马地举起酒樽：“哈哈，果然英雄年少啊，待本王敬两个好汉一杯！两件利物，各取其一罢。”

各主既然话，小五得饶人处且饶人，放手而起，道一声“得罪”，又谢了燕王赏酒，自取了玉如意，昂然归座。

郭药师镇定自若地爬起来，捧起金锭，向燕王叩拜：“小的习艺不jīng，愧对元帅栽培，请将赏金分于众家兄弟。”

“不辱本王帐下。”燕王眼露赏识，“郭药师，你是辽东人，既不要利物，就去怨军做个统领吧。”

怨军，取报怨于女真人之意，乃是辽军为金军连败，兵力不足，招募辽东饥民所建，分八营近三万人。所谓时势造英雄，郭药师就此登上历史的舞台。

宴会在高chao中结束，接伴使引领着大宋使队前往燕京丹凤门外的永平馆歇息。到了驿馆，韩肖胄本yù将逾违己令的小五叫来斥责一通，奈何不胜酒力，只好上netg就寝。

夜已起更，驿馆别舍，独自占了一房的韩九儿毫无睡意，匆匆洗把脸后，便去找小五，却没见着人，一问同舍者，道他解手了。

韩九儿顾不得入夜，竟往茅厕寻他。借着月光，远远地瞧见一人，正扶墙大呕，听声音，不是小五是谁？

小五长这么大，从吃过今天这样多的酒肉，又和辽人打了一场，食物早在胃中翻腾，好容易撑到驿馆，结果尽数孝敬了土地公公，正可惜间，忽听得身后一声厉喝：“方才不分胜负，你我再比过，先吃一拳。”

小五一惊，以为郭药师来寻衅，耳朵辨着出声方位，反身拿住来人咽喉，这般容易？却感觉入手滑腻，竟无喉结，吓得忙松手。

“咳、咳……臭岳五，你要谋财害命呀？”韩九儿咳嗽着恢复本音，她一贯拿这仿人声音的本事戏弄人，没想到今天搬起石头砸了自家脚。

“啊？是小九！有没有伤着你？”小五更惊，凑上前察看，奈何天黑，他就是凑得再近也看不清，却嗅到一股久违的少女青馨。

“你想做甚？”韩九儿与小五鼻息相闻，一股酸酒之气袭来，本能地推开他。

“九……九姑娘，小人不是成心……”小五才想到自己触犯了男女之防，情急地口吃起来，越解释不清。

“自家晓得你并非成心……多谢你的玉如意……”韩九儿没由来地两颊热，还好天黑，脸红了也看不见。

“这么晚，九姑娘可有事？”小五也一阵心慌，只想赶紧回房。

“五哥，幽州城就在眼前，咱们不是说好的，去见识一番。”韩九儿生怕小五拒绝，可怜兮兮道。

“这个……”小五明知自己跟她并没有说好，却受她的语气影响，不忍回绝，沉吟半晌，“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燕京全城方圆三十六里，城墙高三丈，宽一丈五尺，皇城建于城内西南隅。外城设有八门，永平馆临近的丹凤门为南西门，亦即皇城南门，设而不开，要进城去，可走临近的开阳门。

小五和韩九儿溜出门去，在就近的一家客栈找到专载夜客的驼车，只说去夜市。原来宋辽之代，正是商业空前繁荣之际，夜市应运而生，尤其在都城府州，夜市三更才止，五更又开，耍闹去处，通晓不绝。

车夫欺生，开口两百文铜钱，韩九儿倒是爽快，甩手五两银子，要去最好玩热闹的去处。天降财神，车夫喜得眉开眼笑，挑起灯笼，毕恭毕敬地请两个贵客上车，一路滔滔不绝，讲述燕京风情。

小五和韩九儿也不多话，挨着车窗，边看夜景边听车夫海讲，方知刚经过的巍峨城墙就是皇城根下。先是郊区，民居星火稀疏，待进了城门，灯火罗列，照着屋宇雄壮，星罗棋布，街道井然，宽阔端直。

车夫介绍，燕京繁华之地，乃城北三市，山珍海货尽荟于此，吃喝嬉游任君畅快。小五初入大城，看得应接不暇，心想这原本我汉人山河，终有一rì要收拾回来。

驼车或直行或绕弯，不经小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股热浪腾地扑面，喧嚣声忽然而至，但见好大一座牌坊，坊内灯火如昼，男女士庶，人来人往，端的热闹无比。

“客官，到地了，这便是燕京城内最好玩热闹的北罗坊。”车夫收缰停车，殷勤道，“城门三更即关，客官可是要住下，我识得好宿处。”

“车丈，我们要回来处，烦你在此等候，车费另加。”韩九儿谈话待人甚有分寸，倒显得比小五老练。

“甚好、甚好！”车夫乐得合不拢嘴，今个儿的运气恁是好啊。

“小九，我们去哪逛？”小五也自安心做个跟班，问韩九儿拿主意。

“自然是哪儿人多去哪逛。”韩九儿转脸恢复了天真烂漫，怯生生地伸出小手，“五哥，牵着我，别把人家弄丢了。”

“哦！”小五觉得有道理，笨拙地一牵，纤手凉软，忽想起这是第二次跟她触手了，心中竟有了一丝异样。

“五哥，你牵牛啊？”韩九儿亦有觉察，芳心微萌，又觉得好笑，逗趣道。

“不是……”小五闹个大红脸，怎好意思说，自己从未跟女子牵手逛过坊市。

这一宵，是小五此生未有的快乐一宵，在此喧繁陌生的异国之地，他仿佛挣脱了所有沉重的负担和枷锁，伴着一张无邪无忧的灿烂娇靥，回到无拘无束的童年时光……境如梦，人如幻，心如醉！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少妇城南yù断肠，征人蓟北空回……君不见沙场争战苦，至今犹忆飞将军。”韩九儿幽幽吟诵着高适的千古名篇《燕歌行》，有意无意地改了一字，原文乃“至今犹忆李将军”，她却吟做“飞将军”，虽同指一人——边功卓著的大汉飞将军李广，却又跟眼前之人一语双关。

小五听得壮怀激荡，想那飞将军李广一生悲烈，弓shè天下无双，曾令匈奴数年不敢犯边，却一生未得封侯，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而自刎身亡，正应了一句“好汉子，不好死”，徒教后人痛哉叹哉！

此时，大宋使队正行走在居庸关古道之上，但见两山夹峙，绝谷累石，层峦叠嶂，艰折万状。正是浓秋，漫山枫叶，红波起浪，端的秀丽。

辽帝住在上京临潢府，使队风尘仆仆，自燕京向东北，过了居庸关，经顺州至中京，再继续北行。沿途所见，rì渐荒凉，人烟稀少，枯草丛生，真真山穷水尽之地。

眼看上京既近，前途驿馆却传来消息，辽帝不在临潢府，而是去了秋山捺钵。原来辽帝秉承游牧民族的传统，不喜久住宫殿，而喜四处渔猎，所谓“net水秋山，冬夏捺钵”。秋山，就是秋季打猎之山。捺钵，是契丹语，即皇帝的行帐。

秋山捺钵在庆州群山之中，使队只好转头疾行，以免误了辽帝生辰。其时秋风呼啸，中午尚暖，夜间骤冷，加之路上驿馆不继，有时却要搭帐露宿，更有经过荒漠戈壁，须要携水而行，可谓苦不堪言。

小五和韩九儿却浑不觉苦，本是少年心xìng，对陌生环境充满新鲜好奇，况且彼此投缘，途中朝夕相处，自是乐意。

眼看进了山林，树木参天，山路逶迤，已不可通车，勉强行马，到了崎岖之处，只有下马步行。

韩九儿一个娇弱小妮子，虽未裹足，也走不得乱草荆棘之路，只有骑于马上，由小五小心牵行，跟国使同等待遇，她的特殊身份也自掩饰不住。

使队在林中穿行，不时惊得兔奔鹿跳、雀飞鹰起，把个韩九儿看得眉飞sè舞。马下的小五却没这等好兴致，惟恐有不长眼的大虫野兽冒出，检查了一下弓箭，又将铁枪擎在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使队众护卫也都兵刃在手，以备不虞。

看看透过树枝shè下的rì光，已近晌午。一直坐在马上的韩肖胄早已又累又饿，喊住前头带路的接伴使，示意大家停马稍歇。

使队上下得到了短暂的放松，聚到一起，各取干粮饮水进食。正有说有笑间，蓦地一声哨响，草丛中跳出十几条青绿身影，一杆杆长枪的枪尖闪着寒光，圈住使队，周边的大树后，亦转出十几个持弓者，利箭在弦，直指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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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鹿逐帝

小五眼眸收缩，额头冒汗，第一次身临枪箭重叠之阵，生死尽在别人之手，纵有再高的武艺也不敢妄动，他目光一扫，对方皆头戴草环，身披绿枝，难怪很难觉察。

韩九儿自也害怕，把个身子躲在小五背后，看到他宽厚的肩膀，顿感安心不少，不由把牵挂的目光转向父亲。

韩肖胄眼见使队护卫束手受制，强自支撑瑟瑟抖之躯，嘶声叫道：“我乃大宋国信使，犯我即同犯宋……”

殊不知身在异邦，若是国之积弱，纵是大使也难逃侵犯；若是国之富强，便是草民也无人敢动。

却见接伴正使跑上前，哇哇说了一通契丹语。那群伏兵便收枪撤箭，又呼哨一声，转眼消失在林中，当真来去迅疾。

“大使受惊了，此乃大辽御帐亲军，设下暗桩护卫吾皇。捺钵就在前方，已差人前去通报。”接伴使转回，知会宋使。

“原来是贵上亲军，果然雄壮威猛……”韩肖胄长吁一口气，夸奖一声，掩饰方才的失态。

终于到地了，很快就可以摆脱艰苦的差旅，重返宋土，一场虚惊的大宋使队上下一片欢欣。

韩九儿想到归期临近，抓紧时间欣赏异域风光，这片山林远比沿途所见山林繁茂，空气清芳，沁人心脾，诸多见所未见的奇草异木沐浴在一道道娇灿的阳光下，黄绿争绚，还有不知名的雀儿婉转啼唱，令人神怡，难怪辽帝在此扎营。

惟独小五眉头紧锁，一路所见辽军，虽兵员不众，却无不强悍森严。而大宋军队是出名的冗兵冗将，军纪闲散，真有一rì两国交兵，只怕是群羊遇上独狼，一触即溃。

有了方才的经验，小五沿途现了好几群暗桩，应该得了通报，皆未现身，放大宋使队经过。远处“呦呦”传来一声动物的嘶鸣，小五进入北地有些时候了，知道那是鹿鸣。

“鹿！好大一群鹿！”韩九儿忽然在马上雀跃欢叫起来。

使队上下循声望去，果然迎面跑来一群栗皮白斑的短角花鹿，大家沿途虽偶见鹿踪，尽是惊鸿一瞥，哪有这般就近，一时兴奋地接耳指点。

这群乱蹄飞扬的花鹿，见前路有人，慌得转奔左边，却听得一声呼哨，那边冒出一群暗桩，挥枪阻挡，鹿群又转向右，同样站起一群暗桩，吆喝撵回。

这时，顺着鹿群的来路，一阵马蹄疾促，一骠人马于丛林中涌现。为的一个壮年男子头戴紫巾，身披金甲，手执黄弓，威风凛凛。众多追随者却未披甲，皆着墨绿sè戎服，多执枪箭。其中惟有一人，顶鹿角，披鹿皮，手握一木筒，不知是干什么的。几条猎犬欢跑在最前，模样迥异中原之犬：长嘴大尾，细身瘦腿，甚是敏捷。

那三个接伴使慌身下马，顾不得草叶刺脸，叩头便拜，高呼：“臣等参见天祚皇帝陛下，祝吾皇圣躬万安！”

韩肖胄见对面是辽帝，也忙不迭跳下马，依宋使惯例稽行礼，口称：“大宋贺契丹国主生辰使韩肖胄，拜见君上。”

被称为天祚皇帝的辽帝却不理会，只顾盯着被围住的猎物。鹿群见四面皆是人，慌不择路地打着转，左奔右突，却如何突出重围。

“五哥，至今犹忆飞将军……”大宋使队唯一坐在马上的韩九儿明哞一闪，紧张、兴奋交织，弯身对小五说出这一句话来。

小五身躯一震，已听懂了韩九儿言下之意，不由把目光电shè对面，只见北朝皇帝鹰眼刺眉，两撇胡须如蛇吐信，满脸桀骜，一看绝非善类。

本来以小五身份，绝无可能面见一国之主，但天降机缘，把这个天祚皇帝送到他面前来，此时辽帝就在他的大弓shè程之内，以他shè术，当可一箭毙命，只要这一箭shè出，他必将名载史册，教后人“至今犹忆飞将军”。

一念及此，小五热血沸腾，以他和韩九儿的年纪和阅历，自然无法分辨这一箭shè出的后果，而青史留名，恰恰正是小五最大的梦想，换了任何一个少年，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皆无法拒绝。

辽帝全不知自己身处险境，很快挑中一个猎物，催马上前，弯弓yùshè。小五双目眨也不眨，一手已按在弓上……说时迟，那时快，蓦地一声尖啸，自鹿群中居然跳出几条班驳人影，手握短刀，呈扇状扑向辽帝。

事起突然，待周围的御帐亲军觉不对，已然迟了，弓手自不敢箭，以免误伤皇帝，枪手yù抢上前，却反被鹿群挡住，只有追随帝驾的臣僚，冲出几员武将，其余文臣狂呼：“救驾！有刺客……”

小五见有人抢了自己先机，心一松，那股喷薄yù出的杀气无形中消散了，忽然想到了家中娘子，想到了自己还没为父母留下岳家根苗……手也不由放下，先观望再说。

天祚皇帝却非等闲之辈，眼见陷入包围，引弦一，当头shè下最近的一个刺客，然后挥弓一挡，架住另一把砍来的短刀。不曾想，胯下坐骑却惨嘶一声，已中刀倒下，天祚皇帝跟着扑倒马前。

其余刺客的几把刀同时砍向落地的辽帝，那刀尖上闪着彩芒，分明喂了剧毒。不曾想，刺客戳倒辽帝坐骑固然有利于刺杀，却也把自己暴露在救驾者的面前。

那几员武将皆是久经沙场的高手，惯会捕捉战机，见皇帝危在旦夕，齐齐厉喝，将手中刀枪投掷出去。

刺客们皆全神贯注于目标，压根不考虑自己的生死，只想把刀戳到辽帝身上，便大功毕成。几声闷声，数名刺客被刀枪贯身，功亏一篑。剩下的两个刺客皆身手奇捷，避过刀枪，并不为同伴之死所动，眨也不眨眼地砍在辽帝身上。

只听“咣铛”两声，天祚皇帝在地上打个滚，居然毫无伤地逃过一劫。原来一刀砍在他的胸甲上，另一刀却被他拔出匕架住。

形势转换之快，也只有小五这样的目力才看清了整个过程，他见辽帝已被救驾的武将下马环护住，御帐亲军也都聚集上来，连自己也没有机会了，心道一声可惜，把目光转向已被包围的刺客。

这二人身材瘦削，全身裹着鹿皮，连头也包住，只露出双眼，看不出本来面目。小五已然想到，刺客一定是以四肢夹于花鹿腹下，如此才不被觉，却不知是什么来路？不过既然敢冒着几无生还的危险行刺辽帝，称得上好汉子！

却听辽帝用契丹语喊了几句，原本剑拔弩张的弓手们都撤下来，只余枪手们团团围住刺客，看来打算活捉。急促的鼓声随之响起来，把战斗的信号传向各处的暗桩，天知道刺客有没有后援。

两个刺客左右环顾一圈，御帐亲军围得密密麻麻的，长枪如林，逃走似乎不可能，两人又对视一眼，彼此点点头，达成了某种默契。

只见其中一个刺客忽然拉开架势，两腿一跨，扭身甩手，用力将手中短刀投向辽帝所在的方位，他的动作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似乎故意要人看清。其实辽帝已被人层层挡住，这把刀再快也伤不了他，但出于惯xìng思维，御帐亲军还是一阵sao动，转向辽帝一边。

随后生的事更出乎所有人意外，另一个刺客利用这短短的空暇和仅有的空间，返身折跑几步，一个纵身跳到甩刀刺客的上空。

早已拉开架势的甩刀刺客身子一沉，双手搭桥，正接住腾空刺客的双脚，一声暴吼，双手向上一托，将他弹了出去。

腾空刺客借着同伴的座力，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线，直往枪手背后的大宋使队掠去，他的落点，豁然是韩九儿的坐骑。

这一切的生电光石火，连小五这样的反应能力都慢了半拍，只听韩九儿“咿呀”一声，已被刺客挟持，连人带马已下去十余步。

不知是为了阻止辽军追击同伴还是一心求死，留在原地的刺客张开双臂冲向枪林，众亲军收手不及，十几支枪尖“扑哧哧”钻进了刺客体内，血如泉涌，死透透了。

“小九！”伴随着几yù失声的叫唤，早有一人狂奔而出，右臂夹枪，左手挥舞，直追过去，不是小五是谁？

“九丫头……”那边厢，韩肖胄也顾不得掩饰女儿的身份了，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闺名，挽袍追出几步，便急火攻心，委顿在地。

小五面目狰狞，双足如飞，牢牢咬住前方逃窜的单骑，顾不得被不断迎扑的锋利枝叶划伤手脸，只在心里念叨着：“九姑娘，别怕，我来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小五如此为着韩九儿，自不单单因为他负责她的安全，更因为这一路的朝夕相处，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这种情感，令他甚至可以为她置生死于度外。

奈何双足不敌四蹄，小五眼睁睁地看着逃骑离自己越来越远，只留下一声声清脆依赖的“五哥”飘荡在林中，他的双目几yù瞪裂，一阵胸闷头晕，原来这一路狂奔，全靠一口气撑着。

小五脚步一滞，吸入一口新鲜空气，蓦地灵光一闪，一拍脑门，正所谓关己则乱，竟连shè人先shè马的简单道理都忘了。

他当即立定，铁枪一插脚下，手起弓张，箭已在弦，略瞄那马，正yù一挑放弦，却听得一声哨响，两侧林木乱摇，箭矢如雨，吐着恐怖的“唰唰”声，灌向那二人一骑。

小五大惊失sè，心知是辽军的暗桩动，岂不连韩九儿也一并shè成了刺猬，这么远的距离，他纵使有心救人，也无力回天。

他近乎绝望地望向前方，却见那一身鹿皮的刺客显出惊人的骑术，在前拥一人、后有乱箭的情形下，一抖缰绳，那马儿生生定住，前蹄撂起，原地打个转，刺客便借着坐骑旋转的度，将短刀舞成一圈银幕，堪堪顶住这一轮箭雨，再趁着弓手重新上箭的短歇，一打马，横向奔往一处密林，只要进入密林，箭矢的威力就将削减大半。

希望重回小五的眼中，他没有丝毫迟疑，双脚一蹬，如离弦之箭，直扑过去。方才是追的是直线，现在变成了斜刺相交，小五边跑边目测交点，要在刺客进入密林前截住他……越来越近了，小五已经看到了韩九儿的侧面，她正如受惊小鹿一般地缩在刺客胸前。

刺客觉察有人迫近，扭头一瞥，眼神犀利如刀，扫过小五面上，见他如此年少，微露诧异。

“哪里走！”小五大喝一声，腾身而起，以雷霆万钧之势，单手挺枪便刺，要将刺客挑落马下。

“五哥！”韩九儿也看到了小五，眼露惊喜，转眼又变成惊恐，瞪向他身后，“小心啊！”

只听更密集的“唰唰”声罩过来，小五心知辽军的第二轮箭雨又至，而这次，连他也在shè程之中。

小五叹一声，万般不甘、千般不愿地于半空中转身，将铁枪舞成一朵大花，既保护自己，又成为刺客和韩九儿的屏障。那刺客报以狡黠的一笑，双腿一夹坐骑，蹿进了密林。

“噼啪、噼啪”，小五格开最后几枝箭，来不及懊恼，纵身追进了密林。却见密林不仅阻挡了箭矢，却也降低了马，更兼地上落叶甚厚，陷着马蹄，饶是刺客骑术高，也得左绕右避，反倒不如徒步跑得快。

小五大喜，撒开脚步，高低错落，没费多大工夫就追上，气吼吼地拦在马前。这时，后面传来一阵夹着犬吠的嘈杂声，自是辽军入林搜索。

“壮士，放下小九，随你自便！”小五尊一声壮士，持枪虚指，自不愿帮助辽人捉拿刺客，只要对方舍下韩九儿，便不关己事。

“我不能！”刺客却缓缓摇头，用生硬的汉语简短回答，那把短刀正架在韩九儿的脖子上。

“五哥……”韩九儿的身子微微颤抖，小脸被彩芒闪烁的刀锋衬得煞白。

“你中箭了？”小五的目光落在刺客的肩部，上面露出一截羽尾，周围的鹿皮有一片血缨儿正在扩大。

“我要你救我！”刺客点点头，语气已现虚弱。

“我不能。”小五也摇摇头，已从刚刚要杀辽帝的冲动中走出，毕竟身在辽境，不能做连累韩九儿和使队的事。

“你能的！”刺客的眼睛再次露出狡黠的笑意，将手中刀在韩九儿白皙粉嫩的脖子上一划。

“不要！”小五魂飞魄散地扔下铁枪，才现刺客只是在韩九儿的颈部轻轻划出一道血痕，微愣一下，已明白刺客的用意。

“救我，就有解药！”刺客显然不是汉人，说话言简意赅。

“五哥，他把我怎么了……”韩九儿脖子上的血痕已经变黑了，居然没觉得疼痛，好霸道的毒药。

“你这个……”小五眼中几乎喷出火，若非当着韩九儿的面，就要骂出来，却也不得不承认，刺客这一招很绝，转而宽慰小妮子，“没事的，他只想我们帮帮他。”

“往下走，找到河！”刺客知道拿住了小五七寸，语气近乎命令。

此时嘈杂声已相当接近，小五顾不得计较，也不再犹豫，抓起枪，牵马就走，行不多时，豁然一条湍湍溪流，横在眼前。

“过河，去上游！”刺客双手握着缰绳，身体几乎靠在韩九儿背上，强自支撑着。

“五哥，我有点冷……”韩九儿也好不到哪去，脸sè青，原本红润的嘴唇变得紫黑，毒xìng已。

“很快就好了！”小五心知当务之急是摆脱追兵，也知躲避猎犬追踪的最好办法就是过河，遂咬咬牙，任凭冰凉的溪水浸透马靴，牵马趟过，踩着一堆一堆的鹅卵石，高一脚低一脚，往上游急走。

如此沿着溪流在山中蜿蜒前进，身后的嘈杂声渐渐听不到了，小五略松口气，脚步放缓，回头问：“解药在哪？”

“你以为我会带在身上？”刺客忍不住笑起来，却牵动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怎么样？我先帮你救治救治？”小五反倒担心起刺客来，万一他没命了，韩九儿也完了。

“死不了！离开河，往那个山头走……”刺客催促道。

山里走路很是奇怪，刺客所指的山头明明看着不远，可是走了半天，好像还是那么远。刺客显然对地形相当熟悉，不停地提示小五这般走那般走。

不知走了多久，天sè渐黑，已是深秋，山风凛冽，吹在面上如刀割一样，韩九儿抵受不住，牙齿嘚嘚直响，小五如同自己遭罪一般，忍不住出声：“怎地还不到？”

“到了！”刺客回了一声。

“到哪了？”小五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四处除了草木就是岩石，没看出有什么所在。

“那块大石！”刺客虚弱地抬手指了指。

见马上的两人都快撑不住了，小五不及细问，把马拉了过去，在大石边的一棵矮树上系好缰绳，上前先把韩九儿抱下来。那刺客却随着韩九儿的离马，扑通一头栽在草地上，敢情已晕了过去。

“壮士、壮士……”小五简直不知该顾哪一头，都带出哭音了，他虽以沉稳自律，毕竟只是个少年，头一遭经历这么大的事，能坚持到现在已属不易。

韩九儿还能走路，身子飘飘地靠近大石观察，聪慧如她，自然猜到刺客不会胡乱指路，果然有所现：“五哥，里面有个石洞。”

原来大石侧面裂开了一道缝，仅容一人穿过，里面却是空的，因为角度的关系，不靠近根本看不出来。

“好、好！我们快进去！”小五手忙脚乱，一面扛着刺客在前，一面搀着身后的韩九儿，连挤带拽，钻进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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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瓮捉鳖

借着透过石缝的傍晚余晖，小五现里面居然别有洞天，一座天然石台上摆着几个瓦罐，角落里堆着一堆柴火，另一个角落铺着厚厚的茅草，散落着几张毛皮，石洞中间的空地上，还有一个石块砌成的简易炉灶，里面尚有黑sè木灰。显然有人在此住过，可能是刺客中途落脚的窝点。

小五把刺客放倒在茅草上，试试脉搏，还算平稳，略略宽心，又扶韩九儿坐下，把几张毛皮都披在了她身上，见她还是冷得抖，平时说个不停的小嘴也紧抿着，心里一疼，赶紧忙活。

老实人，不客气！小五将弓箭放下，先打开瓦罐查看，里面有水有米有盐，还有一罐糜子肉，吃喝俱全，却没找到要的东西。

情非得以，小五皱皱眉，转身打量一下兀自昏迷的刺客，弯腰在他身上摸索一番，周身上下，只得一个鹿皮腰囊，往地上一倒，几样物件洒落出来。

小五一眼找到目前最需的东西——火摺子，如果没有火的话，今晚可就难过了。他的目光又被一个木筒吸引住，分明记得在哪看过，一时却想不起来。再就是一块银牌和一根羽毛，银牌上刻着不认识的文字，羽毛的颜sè更有些怪异，里面一圈雪白，外围却是藏青sè，不知是什么鸟儿的。

小五心里忽一动，又在腰囊里仔细查找一番，终失望一叹，没找到类似解药的物件，到底是个厚道人，他并没有趁刺客昏迷掀开头罩一看究竟，还把腰囊里的东西又装回去，只留下火摺子。

小五先挨着韩九儿生起一堆火，为她驱寒，又把米、肉和水拌在一个瓦罐里，撒上盐末，点起炉子煮起来，很是利落。穷人孩子早当家，他又天xìng孝道，早早就会做家务，为父母分忧，。

韩九儿靠着火堆，身上逐渐暖和些，虽不知道自己身中剧毒，却也感觉不妙：“五哥，自家是不是要死了？”

“傻丫头，别胡想……”此时此境，小五已完全忘记了韩九儿的身份，把她当作妹子看待，他本不善言辞，想说些宽慰话又不知如何说，只好埋头添柴拨火。

外面已黑了，远处隐隐传来野兽的嗥叫，还有某种夜禽的尖鸣，伴随着山风的呼啸，听起来像有人在哭泣。

“五哥，人家好怕……”女孩儿本就疑神疑鬼的，韩九儿也不例外，把身子一缩。

“莫怕、莫怕！飞将军在此，甚么妖魔鬼怪都不敢来的。”小五硬生生挤出一句俏皮话。

“飞将军，你为甚么这般看重小女子，舍命追来？”韩九儿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原本青白的脸sè被一闪一闪的火苗儿映得通红，现出一种别样的娇艳。

“我……”小五一时语塞，只觉胸中万般怜惜，竟是此生前所未有的情感，连对家中娘子也未如此，却如何表述得出，正好瓦罐冒起热气，忙岔开，“饭开了！”

韩九儿明眸如水，若有所思地看着小五魁梧的背影，原本被映红的脸颊分明透出一圈红晕。

小五的手艺不错，一揭开罐盖就香气四溢，糜子肉粥已熟了，洞里没有碗筷，只找到一个木勺，只有在瓦罐里舀食。

自是韩九儿先吃，她本无食yù，也忍不住吃了几勺，便再无胃口，将瓦罐推给小五。小五心知是中毒害的，端起瓦罐，胡乱吃了一半，便把注意力转到刺客身上。

见刺客的手仍一直握着那把毒刀没有松开，小五大恨，上前劈手夺下，远远地扔到一边，同时留意到刺客的拇指上戴着一个被磨得亮的玉扳指，显然也是善shè者，更现他的双臂奇长，这可是天生神shè手的资质。

“阿者……”刺客忽然大叫一声，惊醒过来，躺在茅草上手舞足蹈，又喊出一连串古怪的语言，不知何意。

“壮士！壮士？”小五骇一跳，见刺客有些神智不清的样子，忙用手摸摸他的头，果然烧了，自是箭伤带起来的。

“五哥，他怎么了？”韩九儿看刺客的情形，也有些害怕，坐开到另一边。

“要把箭取出来。”小五目现焦虑，他跟师傅学过一些金创知识，知道箭入体内，不能立拔，除非有条件医治，否则会令伤者失血致死，但师傅也说过，如果伤者烧就要赶快取箭，否则也会伤重不治。

这洞里有医治条件吗？小五重又打量一下简陋的四壁，看一眼烧的刺客，再看一眼仍旧寒的韩九儿，内心也有如冰火相夹。

既然刺客都这样了，自己还不如带着韩九儿转回去，找到使队，向辽人求助，或许能解毒，小五想了想，又摇摇头，刺客既然敢以此毒行刺辽帝，谅辽人也解不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救一人等若救两人。小五牙关一叩，腮肌绷跳，这是他每做艰难决定的习惯xìng表情，沉声道：“小九，你转过脸去。”

韩九儿已将小五当作最可信之人，也不问为什么，便听话地转过身。

小五自不愿让女孩儿见血，上前一掌劈在刺客颈部，将他击晕，拔出护身匕，小心地挑破刺客肩部的鹿皮，只见白白的桦木箭杆插在刺客的古铜sè肩肤上，下截已被鲜血浸透，呈黑紫sè。

这种箭伤最难处理，因为箭镞仍在体内，只能倒拔，本来体内的创伤已经被箭杆封住，但箭镞再一回头，又将裂开，一旦大出血，就回天无力了。

小五不敢多想，先将匕戳在火堆中，又用罐盖从石炉下盛出未燃尽的木灰，拿到跟前，然后单膝跪下，双手抓住纺锤形的箭羽，略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稳住，猛地一力，将箭的前半截从刺客体内拔出来。

刺客虽在昏迷中，身子也当即痉挛一下，一股鲜血跟着喷出，小五动作如电，将烧得通红的匕往创口上一封，顿时一股皮肉的焦味充满山洞，再将一罐盖木灰全倾倒上去，能不能止血，就看这一下了。

小五紧张地观察良久，方长吁一口气，血凝住了，他一擦额头，才觉满是汗水，再看那拨出的箭头，是狭小的菱形镞，这种菱形镞箭锋锐利，度快，触点小，穿透力强，专以对付马军或甲兵，幸亏是它，若是那种创面大的宽刃镞，刺客就没如此幸运了。

“五哥，好了末？”韩九儿怯生生地问。

“就好、就好。”小五从身上的白袍割下一角，为刺客包扎。

“五哥，自家困了。”可怜的小丫头不由她不困，在马上颠簸半rì，连惊带吓的，又中了劳什子的毒，长这么大，也没如此遭罪过。

洞内终于安静下来，茅草地铺上，韩九儿躺在靠近火堆的一侧，刺客躺在另一侧，小五则扛着铁枪靠在洞口守夜，并看持火堆。

山夜森寒，小五也有些顶不住，出洞察看了一下马匹，返身添了几块木柴，看韩九儿睡得正香，便抱枪坐在火堆旁，好暖和，这半rì可真够受的，疲意加睡意轮番袭来，他逐渐进入了梦乡。

恍惚中，小五仿佛回到了和浑家拜堂成亲的rì子，他一身红罗衫，头戴乌纱，手执槐筒，脚蹬皂靴，胸挂红绿彩缎所绾的“同心结”，倒退而行。新娘子则顶着红盖头，把同心结挂在手上，由他牵行，进入中堂。在双方亲友的观喜下，他用秤杆缓缓地挑开红盖头，只见七彩霞冠下，新娘子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绝sè面孔，低眉含羞道：“五哥……”

“九姑娘？”小五大惊失sè，怎么新娘子变成了韩九儿，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马鸣声……

小五猛地睁开眼，身上冷得一哆嗦，才现火堆已灭了，一缕阳光正照在洞口，天sè已明。自己怎能做这样的荒唐梦？实在有负家中娘子，小五一阵自责，更觉不好意思面对韩九儿，忽听得马儿呜咽两声，便无声息，难道，刚才的马鸣不是做梦。

却见刺客腾地从茅草上弹起来，jīng神大好地瞪着他：“不好，追兵到！”

“甚么？”小五也反应过来，马儿叫声不对，自是有问题，他抓起铁枪，往洞口处一戳，见无动静，方贴身过去，偷偷把眼儿露出一只，向外察探，只见马儿已倒在血泊中，颈部中了一箭，再望出去，好家伙，青压压一片辽军步卒，足有上百，持刀挺枪，正慢慢地包围上来，远的尚在林中，近的只有数十步了。

“契丹狗子……”身旁一声低哼，却是刺客也挤过来察探。

“有其他洞口吗？”小五张口就问，敌众我寡，自是走为上策。

“没有，除非跳崖！”刺客的声音毫无畏惧。

“跳崖？”小五才现，石洞所在的大石竟在一座断崖上，昨rì天暗，没有觉，这下可好，被堵个正着，无处可逃了，一时心中转出诸般念头，却因着刺客生死关联着韩九儿生死，皆非可行之策。

“哼，若非肩伤，我一人就可将这些狗子shè杀殆尽！”刺客生硬地憋出一段长句，颇有虎落平阳的不甘。

“哪有这么多箭枝？”小五脱口地回了一声，也与刺客想到一块了，无意识地带出对自己箭术的自信。

两人所想，石洞既临悬崖，虽属背水一战的绝境，却也免除了后顾之忧，只须对付正面之敌，加上石洞的入口狭窄，恰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格局。

“大把的箭枝！”刺客听出小五的言下之意，有些不信地瞅了他一眼，转身把石台一掀，上面的瓦罐“噼里啪啦”摔得粉碎，石台下豁然是个凹洞，堆满了十几袋箭矢，还有几把弓。

“太好了！”小五如同财奴现了宝藏，眼睛亮，已然想到这是刺客死去的同伴留下的，弓箭本是武人的必配装备，刺客们为了行刺辽帝，才将它们放在这里。

不曾想，外面的辽军听到洞里的动静，知道他们已经觉察，便不再顾忌，齐齐一声喊，冲上来。

“备箭！”小五二话不说，抄起大弓和自己的箭袋，就yù靠近洞口。

“且慢！”刺客没有依言为小五备箭，却喊住他，递来一物。

小五顺手一接，触手棉滑，定睛一看，却是刺客的鹿皮头罩，他的脑筋顿时转过来，自己可是大宋使队的人，岂能公开与辽人为敌，不由感激地瞥了刺客一眼，这一眼却让他一呆，刺客竟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也是北族特有的髡，却又跟契丹人不同，而是前顶剃光，后脑垂两条长辨，耳垂金环，刀眉黠目，鼻钩嘴酷，傲气中夹着匪气，匪气中透着豪气，令人一见难忘。

只这一愣神，外面的脚步声已逼近洞口，小五再不耽搁，将头罩往头上一套，再把箭袋往身后一背，顺手带出三枝箭，用嘴咬住两枝，另一枝往弦上一搭，左手握弓，半截身子突然探出洞外，只一扫，已将敌踪尽收眼底，几乎同时，右手拉开弦，“嗖、嗖、嗖”一连三箭shè出，应声响起三声闷哼。

这三箭却有个名目，唤作“三光开泰”，又称“三箭定弦”，只为shè手刚上来弦生手冷，要通过前三箭找感觉。一般shè手定弦时能前三中一就很不错了，但像小五这样开弓便中，自是高手中的高手。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刺客态度顿时大变，眼露钦佩，赶紧所有的箭袋都抱了过来。

定好弦后，小五便毫无停歇，握弓的左手不动，右手却似飞轮，快地抽箭拉弦，一气儿将袋中的十二枝箭矢全数shè出，洞外响起连串惨叫，这也有个说法，叫“十二连珠”。

刺客早就候好，见小五的箭袋一空，便将另十二枝箭装进去。一袋shè完，小五的左右手随即调换位置，变成右手握弓，左手开弦，又是一轮“十二连珠”，这便是民间广为流传的“左右开弓”。

两轮箭后，外面已安静下来，只见石洞前的空荡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四具步卒的尸，均是头颈中矢，一箭毙命，如此箭术，端的世间罕见，其余辽军皆吓得失魂落魄，抱头退回树林，另谋他策。

“好箭术！”刺客翘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一声。

获得短暂喘息的小五却靠在石壁上，眼神直，天！第一次杀这么多人，虽是一直想杀的辽人，但也觉得自己的下手过于狠毒，竟无一活口，他shè箭时一直平稳的心跳蓦地加剧，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只有不停为自己宽解：“我是迫不得已，我是为了救九姑娘……”

一想到韩九儿，小五忽然感觉不对，怎么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摔罐又是shè箭，她竟然没被惊醒，还在睡觉？

“小九！”小五喊一声，顾不得外敌正伺，把弓一放，扑到茅草前，只见韩九儿的脸sè青白如纸，嘴唇乌黑，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一摸额头如冰，就如死人一样，难道她真的……

小五不敢想下去，浑身抖，双目血红，猛地转身，一把掐住刺客的脖子，抵到洞壁上，个头还没有对方高的他，居然生生把刺客揪起来，凶神恶煞一般：“小九她怎么了，说！她怎么了？”

“她中的是珊蛮冰毒，症如冰人。”刺客并不反抗，镇定自若道，“只要七rì内到我寨帐，自有解药。”

“你寨帐在哪？”小五此刻最关心的是韩九儿的xìng命，仍不放手，继续盘问。

“往东北行，骑马三、五rì便到。”刺客眉头都不眨一下，也是不服软的人。

这时，外面传来尖锐的哨声，应是辽军起第二轮攻击的信号。小五一松手，拿起一箭，一折两段：“你若骗我，有如此箭！”

刺客揉着被掐出一道红印的脖子，面露骄傲：“我们女真人，从来言而有信！”

女真人？小五心中嘀咕一下，不及多想，转到洞口，刚一探头，洞口岩石火花四溅，叮叮作响，好一通乱箭将他shè回。只此一瞄，小五已知不妙。

原来辽军以马军为主，步战本非所长，这部辽军为进山搜寻刺客，不得已弃骑为步，又图轻便，多未披甲携盾，没想到刺客箭术了得，例不虚，因此吃了大亏。现在学乖了，几个正副头领凑了几副盔甲和盾牌，让打头的士卒配上，其余跟随在后，另派弓手上树掩护，如此阵势，可谓万全。

毕竟没上过战场，小五有些慌乱地把铁枪支在洞口，准备白刃近搏。刺客却睨了他一眼，从他身前挤过察探，自是又迎来一通乱箭。

“先干掉弓手！”刺客转头命令小五，隐有大将之风。

“好！”失了主意的小五点点头，到这份上，只有同仇敌忾。

时间紧迫，小五必须在步卒攻到洞前shè杀弓手，否则就被人瓮中捉鳖了。但是，先要能探身出去，才能shè箭。

“看我的！”刺客显然已有主意，双手一蜷，将所穿的鹿皮脱下来，露出一身健子肌，再拿起铁枪，将鹿皮一挑，跟小五一示意。

“好！”小五眼露赞赏，不由翘了一下大拇指，忙弓箭在手。

刺客将挑着鹿皮的铁枪向外一伸，左右乱摇，惹得箭如雨下，稍倾稀止，自是重新上箭。抓住这个宝贵的间歇，小五探身而出，又一轮“十二连珠”祭出，只见对面的树上“扑通、扑通”，栽下十几个弓手，怎地多了几个，却是几个没挨上箭的被同伴的死吓坏了，失足落地。

此刻地面的步卒已迫到十几步外，小五大喝一声“箭”，刺客早把箭袋装满，这下可显出小五的弓力，只听弦声绷响，每一响下，便有一个持盾披甲的辽卒倒翻过去，将身后的戎服士卒压倒一片，而肇事者被一箭连盾带甲贯胸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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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双龙会

小五的箭再快，毕竟只有双手，已有几个辽卒抢到洞前，契丹人彪悍的一面显露出来，一个个龇牙咧嘴，光顶周边的头向后飘散，便如无常小鬼一样，几杆尖枪一齐向小五戳来。

弓箭怎堪近战，小五即便能再shè死一个，也要被乱枪扎中，偏偏他半截身夹在狭窄的洞口，跳不得，躲不得，只有后退一条路，但身后有刺客挡着，只要稍一阻滞，便做了枪靶子。

值此生死关头，完全出于本能，小五将大弓一掉头，以弓弦迎枪，顺势一绞，居然将几支枪头绞作一团，多亏大弓非比寻常，否则弓弦早断了。话又说回来，若非小五有三百斤的弓力，就是想绞也绞不成。

这种临敌应变的本领，并非人人皆有，而任何一个百战将军的诞生，皆是积累了滚过刀山枪林的点滴经验，小五的铁血人生，可以说自此而始。

几个辽卒突然吃此巨力，仿佛被拧的衣服似的，缠作一团，而在同等的反力下，小五的身子也被弹回洞内，就如抛石机上的石弹一般，重重地砸在刺客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得此空当，接踵而至的辽卒呐喊一声，向洞内钻来，也亏洞口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如果再大些，可以一拥而入，就大势去矣。

小五想着韩九儿躺在那儿毫无知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辽军冲进来，一个鹞子翻身，抓起铁枪，向正挤入的一个辽卒直刺过去。

那个辽卒的处境跟刚才的小五相差无几，然无小五那般好运，挥刀一挡，却一声惨叫，眼睁睁地看着铁枪顺着刀锋一滑，戳进自己的肚子。

这是小五第一次近身杀人，敌人的鲜血顺着枪身往外喷出，溅了他一身，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临死前的最后抽搐……

大凡初上战场者，皆免不了抖嗦心慌，但一旦见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那颗心反而落下，只因此时的人命，跟那草木没什么分别了。小五也是如此，闻着刺鼻的血腥气，已心无所动，双臂一力，生生地将辽卒的尸顶出洞外，人也跟冲了出去，铁枪接着一个横扫，将尸甩出的同时，也将跟进其后的辽卒扫开。

在冲出石洞的瞬间，小五不是没想过，坐守原地截杀入洞者更为安全轻易，却丧失了进攻的主动权，但通读《孙吴兵法》的他有着自己的主见，兵者当以进为退，才是最大的安全，当有机会证明时，他毫不犹豫地以身践行。而这一战之后，以进为退便成为小五的xìng格烙印，终其一生，从未退缩过。

或许当时小五更大的信心来自身上的武艺，那得到死亡证明的箭术，令他知道自己天生就属于残酷的沙场，现在他要证明自己的近战本领——枪法。

被小五视为楷模的关羽、张飞，无不是百万军中取上将级如探囊取物的人物，近身接战无人能敌，尤其张飞手握丈八点钢矛立马长坂桥喝退百万曹兵的故事，令他闻之澎湃，心驰神往。

小五的丈八铁枪跟张飞的丈八点钢矛长度相同，所谓丈八，乃汉尺计量，按宋尺不过丈三，小五身长五尺五寸，铁枪高出他一身多，重三十九斤，枪头呈四棱锥体，其制式宋人谓之大枪，适合马战，此番步战，却嫌长了些。

辽卒的枪却更长，亦是马战用枪，两头开刃，可刺可投，相当于大枪和标枪合二为一。他们眼见刺客浑身浴血挺枪冲出，如疯熊一般，都是刀头舔血、惯经杀阵的汉子，个个红了眼，亡命扑上，要拼个你死我活。

后面的几个头领见刺客已被包围，率领剩下的数十士卒赶来增援，但大石周围的空间毕竟有限，人多反而施展不开手脚，拿刀的自然留在外围，持枪的向里插。

这部辽军一向习惯马上冲杀，突然变成步战，显得配合生疏，各自挺枪乱刺，倒让小五的铁枪借力打力，枪头乱抖，左架右挑，戳倒了好几个。

终有个执狼牙棒的头领看出不对，以契丹语喝叫数声，原本各自为战的辽卒应声收住阵脚，分成前后两队，那头领再喝一声，前队辽军的一排枪齐刷刷刺向小五上三路，后队辽军的一排枪同时交叉攻向小五的下三路。

临敌经验毕竟不足，小五如何吃住这等战法，一时左支右拙，险象环生，若非有大石为屏障，免了前后包抄之苦，就是再也几个小五，也招架不住，饶是如此，只要辽军再来几个回合，岂有命在？

小五拼命一个挂挡，再一次将辽军的两排长枪上下弹开，虎口已震得麻，几乎握不住枪杆，铁枪有铁枪的利弊，枪身太沉，敌人受之力倍，自己使之力费，更何况小五以一己之力对抗十几条大汉的合力。

形势危如累卵，眼看辽军排枪又至，小五勉强抬枪，忽然一道人影从身后跳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铁枪，小五连争抢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道我命休矣。

不曾想，那道人影居然把铁枪一横，和身迎上对面的辽军，一下子撕开两队阵形。小五这才看清，夺枪者竟是刺客，光着的上身，左肩的箭伤分外醒目。

刺客一冲开辽军，就右臂一轮，将铁枪当标枪掷出，将那执狼牙棒的头领钉于地上，再夺过一把长枪，恰似虎入羊群，前冲后突，左刺右挑，杀得辽军大乱。

小五目瞪口呆，刺客使枪全无章法，朴实无华，甚至连握枪的姿势都不合规矩，偏偏每一枪都直入要害，明明只有一双眼，却似前后皆眼，明明只有两只手，却似千手观音，使得那枪就如小五shè箭，每出必杀，天底下竟有这等枪法？

“箭！拿箭！”刺客哪晓得小五在呆，将手中枪左右一送，刺死两个辽卒，却已如强弩之末，自知那一鼓之气即将泄去，忙大喊求助。

小五如梦初醒，转身钻回石洞，当他一手握弓一手抓着箭袋回到石洞之前时，已经被刺客杀得人仰马翻的辽军，再也承受不了这种任人宰割的恐怖，一声喊，未死的寥寥十数个，连滚带爬地逃进林中，作鸟兽散。

刺客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如同一个血人，脚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辽卒的尸体，他看着小五，露出雪白的牙齿，张口一笑：“萨阿达！”

小五虽未听懂刺客的话，但知他无碍，心中竟大大地松一口气，胸chao汹涌，充斥了第一次跟一个人共过生死的感动，即便这个人非我族类，遂迎上前：“好枪法！”

“萨阿达，你叫什么名字？”刺客抹去脸上的血迹，郑重其事地一躬身，“我这条命是你救下的，大恩不言谢！”

“我叫岳飞，字鹏举，河北汤yīn县永和乡孝悌里人氏。壮士怎么称呼？”小五见刺客如此，倒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刺客也救了他一命，便抛开心中的芥蒂，行个相见礼。

“叫我宗弼吧，安出虎水人氏。”自称宗弼的刺客大声回答，显得对自己的出身相当自豪。

“安出虎水是甚么地方？萨阿达又是甚么意思？”既然彼此的关系进了一层，小五的好奇心也压不住了。

“都是我们女真话，‘安出虎’即金子，我大金国以此得名，‘萨阿达’即好汉，你是好汉，shè得好箭！”宗弼难得说了一大串夹生汉话。

“宗弼兄，你才是萨阿达，连契丹皇dì dū敢杀！”是时，因为中间隔着辽国，宋人对金人相当陌生，并无恶感，小五对宗弼冒死行刺辽帝之举本就赞赏，此番联手杀敌，愈惺惺相惜。

“岳飞阿哥，我们快上路，好救你的伊尔哈，否则你要杀我了。”宗弼促狭地眨了眨眼，俯身从一辽军头领的身上扒下一件虎皮短袍，套在身上。

“哦……”小五一时不太习惯宗弼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虽然，说的都是大实话。

重新上路，由于没了马匹，只有两个人轮流背负韩九儿，她尚处昏迷，双手无力，全靠取自辽卒尸的两条腰带缚住。

上山的路越来越崎岖，即便有马也骑不得了。小五生长在平原地带，本不擅爬山，又刚经一场恶战，背人的重担主要落在宗弼身上。

宗弼过人的体质显露出来，他也刚经恶战，之前还受了箭伤，此刻将两条长辫盘在脖子上，双臂托住韩九儿，步履轻捷，上坡如走平地。

小五哼哧哼哧地勉强跟在后面，明知韩九儿这个样子是宗弼造成的，还是有些歉然：“宗弼兄，有劳你了。”

宗弼大气不喘，满不在乎道：“你的伊尔哈太轻，我背个老虎尚且不累。”

“伊尔哈是什么意思？”小五两次听到这个词，忍不住问了一句。

“伊尔哈……就是和你关系亲密的未婚女子，或者是可能嫁给你的女子。”宗弼顿了一下，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汉语，尽力解释着。他自然已看出韩九儿是个少女，而且也看出岳飞和她并非夫妻关系，只是他尚未掌握像红颜知己这样的汉语雅词。

“啊？”小五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瞅了一眼伏在宗弼背上的韩九儿，生怕被她听见，不迭分辩，“她不是我的伊尔哈，我们……并非如你所想。”

“如果不是你的伊尔哈，你怎会冒死救她？”宗弼如何肯信，语带挖苦，“都说南人迂腐，有所爱而不敢，有所yù而不求，总喜拐弯抹角，说甚么乎情，止乎礼？哪像我们女真女子，敢爱敢求，喜欢你，就做你的伊尔哈……”

不知是否因为找对了谈伴，宗弼的汉话越说越流畅，滔滔不绝讲了一大通。小五听得哑口无言，虽觉这个女真少年所言有违圣人之教，却又隐隐觉得不无道理，自己扪心自问：对韩九儿有情乎、无情乎？

“快到山顶了！”宗弼忽然欢喜大叫，脚步加快。小五闻言一振，赶紧跟上。

眼前豁然开朗，一直闷头爬山没顾上看风景的小五，将铁枪插地，放眼眺去，但见rì当正午，天空一片瓦蓝，一朵朵棉花团似的白云仿佛触手可及，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那种天苍苍、野茫茫的大气奔放是中原未有。回身后，是绵延不绝的群山叠岭，犹如一副厚重写意的水墨丹青，浩然内敛。而这个山顶，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天人意境的交冲点。

“大丈夫当顶立天地之间！”小五刚被扰乱的心神，因如此一生难得一见的奇景而回归清宁，肆情出一声长啸，悠悠荡荡，回响不绝。

“好男儿应策马纵横天下！”宗弼也受到感染，不甘示弱地还以尖啸，平地拔起，直冲云霄，气势一丝儿也不输于小五。

命运就是如此地戏弄人，将两个rì后震烁史册、为各自民族千古传诵的绝顶人物，因一个小小的机缘而狭路相逢，结下一段埋藏于彼此心底的友情，而这段隐秘的友情却跟谁也不曾预料的国恨家仇纠缠在一起，终被历史所湮灭，甚至连知情者也不过数人。

这两个傲然相对的少年，皆把此刻各自喊出的万丈豪情铭记在心，并终己一生贯彻，令后人或唏嘘或感叹，神思以往。

这座大山面对大草原的一面相当陡峭，有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小五硬撑着背着韩九儿下到半山腰，就再也支持不住，让宗弼接手。辽军不知是否被杀破了胆，再也不见踪影。

终于到了山脚，其时红rì西斜，霞光如血，茫茫草原，只剩下一道浩渺的地平线，再回，苍山朦朦，仿佛一只巨大的魅影要将两人吞噬。

“岳飞阿哥，先吃点东西。累不累？我们要连夜赶路。”宗弼将韩九儿放下，稍事休憩，拿出取自辽卒的肉干和水囊，分给小五。

“不累！”小五哪有心情吃喝，小心地将韩九儿抱在怀里，见她除了身体冰凉，就如睡着一般，心里稍安，恨不能一步飞至目的地，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们走过去？”

“走过去？只怕走到一半，你的伊尔哈就没了。”宗弼嬉皮笑脸，却显得胸有成竹。

“如果救不活小九，我要你偿命！”小五也顾不得计较“伊尔哈”了，正sè严辞。

“放心，我一定还你一个欢蹦乱跳的伊尔哈！”宗弼口口声声“伊尔哈”，弄得小五气不得，恼不得，索xìng不答茬，

宗弼见小五不理自己了，打个哈哈，自腰囊里掏出一个物件来，却是小五看着眼熟的木筒。

小五斜眼过去，要看宗弼搞什么名堂，只见他将木筒放在嘴边吹起来，竟出“呦呦”之声，不由释然，原来这劳什子能模仿鹿的鸣叫，随之记起跟随辽帝狩猎的扈从中，有一个身披鹿皮者就有此物，莫非……小五刚想问，宗弼却向他做个噤声的手势，俄而，远处传来同样的鹿鸣声。

“准备骑鹿！”宗弼压低声音，又用木筒吹了几声，而后不由分说将韩九儿背上，用腰带缚紧。

“骑鹿？”小五愕然，见宗弼不像玩笑，忙整理弓枪，就在这当儿，一阵“嘚嘚”的蹄声从另一处山脚传来，越来越接近。

“顺着它们跑，抓住一头，骑上去！”宗弼边说边小跑起来，身后已尘土飞扬，惊天动地，颇有挡者死、碰者伤的气势。

“怎么骑？”生在宋地的小五何曾见过这等场面，边问边跟着宗弼跑起来，说话间，鹿群已风卷而至，赶上两人。

借着落rì余光，小五看清了，这群灰褐sè的鹿儿却非先前所见的花鹿，体形高大，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尤其那对树杈状的大角分外吓人，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它戳几个大窟窿。

“抓住它们的角！”背着韩九儿的宗弼蓦然加，追向领头的雄鹿。

“你先来！”小五亦步亦趋，要看宗弼怎么骑上去。

被同类的鸣叫引来的鹿群见了人，自是受惊，头鹿撒踢狂奔，要带领群鹿脱离这危险之地，却已迟了。

只见宗弼伸出一手，向前一探，吊住头鹿足有一个net身长的大角，双脚一蹬离地，就如猿猴一样，轻灵地落在头鹿背上。

头鹿吃吓，狂躁地连蹦带跳，yù把背上的累赘甩下来，宗弼却牢牢抓着鹿角不放，说什么也抛不下来。

小五悟xìng极高，看出了门道就在抓鹿角，当下一个纵身，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头壮鹿。谁知看是一回事，施行又是另一回事，那壮鹿见有人接近，将头一摆，尖尖的大角顶过来。

若被顶实，岂有命在？小五没想到在鹿群中尚临如此险境，急中生智，将铁枪往地上一撑，高高跃起，堪堪躲过致命一击，顺势抓住鹿角，一个空中飘移，稳稳骑上去，已是一身冷汗，赞骂一声：“好个畜牲！”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下地平线，鹿群带着这三个不之客，背向天边几片犹自眷念的晚霞，冲入黑茫茫的草原深处，不知狂奔了多久，才逐渐缓下来。

“宗弼兄，鹿群知道方向吗？”大姑娘坐轿、头一遭骑鹿的小五被颠得七荤八素，看着前方只剩下黑影的宗弼，不无担心地喊道。

“它们不知道，我知道！”宗弼说着用手扭住头鹿的大角一转，带领鹿群转了一个大圈，证明给小五看。

“鹿儿怎么听人使唤？”小五着实感到佩服，契丹人可以驾驼，女真人可以驭鹿，这些北族人，似乎总有一些神奇的本事。

“岳飞阿哥，我们北人打猎，惯用鹿哨呼鹿。只是那契丹狗皇帝，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竟会利用花鹿行刺他。我们骑的叫大角鹿，最能跑远途，只要控制了头鹿，想去哪就去哪。”宗弼不无得意地夸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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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黄龙府

夜sè如墨，草原上甚少yīn天，群星如璀璨的碎钻一般洒满澄净的夜空，宗弼老练地观星辨向，驱领着鹿群直往东北奔去。

骑鹿虽不如骑马便利，至少比爬山轻松，小五更找到一个诀窍，将铁枪横在鹿角的枝杈间，刚好挂住，双手平搭上去，舒服多了。

虽走的是夜路，但大草原四面八方皆是坦途，毋须担心有坑凹石凸的状况，可谓天马行空、任我纵横。

宗弼两条长辨飘于脑后，颇为意气风：“这一次算契丹狗帝命大，下一次定教他逃不掉！”

小五亦有同感，遗憾道：“只怕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宗弼忽想起一节：“岳飞阿哥，你明明可以杀光那些契丹狗子，缘何不放箭？”

小五理所当然地回答：“穷寇莫追，何必赶尽杀绝。”

宗弼不以为然：“打蛇不死，反被蛇咬。若换了我，定教他们一个也回不去！”

少年人本喜斗嘴，小五深受古兵书影响，遂引经据典：“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宗弼反唇相讥：“那孙子实在误人子弟，说甚么‘用兵之法，全国为上’。两国交兵，如不斩草除根，等于害了自己。想那西楚霸王英雄盖世，却败于竖子刘邦之手，不就是因为妇人之仁吗？”

小五看不出一个女真少年，竟也通晓《孙子兵法》，颇有些惊异，明明觉得宗弼强词夺理，却又难以驳斥，心想自己终究读书不多，若是韩九儿醒着就好了，只好讲大道理：“总之兵者不祥，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两国交兵，自是全国为上。”

宗弼哈哈大笑：“我说你们宋人钱多人多，怎地就是打不赢契丹狗子，原来都是教这些老子、孙子们祸害的。如果两军阵前总想着甚么‘杀敌一万，自损三千’，这个仗还怎么打？要想活，只有狠，想得多，死得惨！我们女真人每打一仗，就当自己死过一回，活下来就是赚的……”

小五一时张口结舌，只觉宗弼话粗理直，一针见血，按说大宋军队可谓历朝兵法的集大成者，又是兵多将广，缘何就是收不回燕云之地，即便跟西夏作战也占不了便宜，其中因由，却是小五这样的年纪怎么也想不通的。

却不知，大宋乃武人建国，却也因之对武人猜忌，定下以文抑武的国策。在宋之前，好男儿弃笔从戎，“健儿应斗死，壮士耻为儒”！自宋而起，穷酸才大当其道，“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大宋对武人的防范可谓登峰造极，既以“兵无常帅、帅无常师”而令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又以“将从中御”任用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甚至宦官统兵，使得士卒战力低下，将官指挥低能，及至于强干弱枝、守内虚外、消极防御等用兵传统，生生地将一个好端端的汉唐帝业变成媚事夷狄的妾国。这些道理，又是宗弼这样的外族理解不了的。

小五越想越郁闷，索xìng转移到自己喜欢的话题：“宗弼兄，你杀契丹兵的枪法，实在绝妙，不知师从何人？”

宗弼颇为受用，自夸道：“某家的枪法，无师自通，至今未逢敌手。若非潜身鹿下无法携枪，那狗帝早已死了几回了。”

小五自不相信，又有些不服气：“你才多大，没有人教习，如何会使枪？又说甚么未逢敌手，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宗弼倒也坦白：“若非要算师傅，不知头兽算不算？我女真人最爱打围，猎熊杀虎捕鹅哨鹿，四季不断。我自幼喜欢使枪独猎，即便遇到狼群也不要帮手。头兽不比人，受伤最是疯狂，要么一枪刺死它，若刺不死的话，死的将是自家，我也不知杀了多少头兽。后来跟族人比武，确实无人胜我。”

小五心中骇然，要说狩猎野兽，自是使弓最妥，shè者远离目标，shè不中也无妨。若使枪猎兽，却是以身犯险，果如此斗过熊虎、滚过狼群，这样的枪法自然没有章法，却是比任何章法都致命。若女真人个个如这宗弼一样，真的可以策马纵横天下了。

小五愈想愈心惊，忽觉眼前有压迫感，jǐng然一抬头，便见原本一马平川的草原夜sè中，豁然立着一道高高的锥状黑影，耸入星空，不知是什么东西。

“嘘，前方是契丹狗子的烽火台！”宗弼提醒一声，不再说话。

这就是古籍所写“十里一大墩，五里一小墩”的烽火台？小五心头一阵激荡，遥想汉唐之代，疆土覆及塞外漠北，征卒守在烽火台上，一遇敌情，千里传烟举火，大兵遂，犯我者虽远必诛，何其痛快、何其威壮……

就在小五的物外神游中，鹿群从烽火台的脚下掠过，消失在黑茫茫的草原深处。

如此两人驱鹿而行，不分昼夜，饥了渴了就腾出一只手来吃喝，困了就抱着鹿颈、抓着鹿角打个盹，但总有一个保持jǐng戒，以防另一个睡熟了摔下鹿来，只有大小解有些麻烦，要在鹿群遇上泉洼停下吃草饮水时，才一并解决。

一路走来，两个异族少年无话不说，不仅宗弼的汉话rì益流利，小五也学会了几句女真话。

走到第三rì上，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忽见远山一抹，连绵起伏，横亘天际，宗弼jīng神一振：“快到了！”

“好！”小五大喜，瞅瞅宗弼背上的韩九儿，心想若是她睁开眼来，看见如此陌生的美景，不知该是怎样的欢跃情形。

随着远山渐近，原本单调的草原景sè也在逐步变化，偶见胡杨翠柳，黄羊惊逃，间或湖洼汪汪，野鸭飞旋，更有一条大江逶迤而现，虽相隔甚远，亦隐约可闻水声隆隆……

终于有了人烟，但见旷野之上，散布着数十座圆顶毡帐，纷揉错杂，门户皆背yīn向阳。宗弼称之为“穹庐”，可车上载行，随水草迁移，便于放牧。

再往前行，逐渐有了村屯道路，一幢幢木栅围院的草顶土房，座落在路旁水畔，宗弼呼其为“纳葛里”，乃定居之所。

鹿群自然不敢接近人居，宗弼只好放着直路不走，绕过村屯，如此行了十数里路，遥遥可见一座城郭，城中一塔参天矗立，分外醒目。

“到了吗？”小五满眼热切，想到韩九儿马上可以醒来，简直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是的。”宗弼却放缓鹿群的度，转向小五，“岳飞阿哥，我寨帐就在城里，却要求你一件事。”

“甚么事？”小五心脏突地一跳，生怕有何变故。

“这个……”宗弼挠着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见了我族人，千万别提我行刺狗帝之事，只说我们是在山中打猎遇上的。”

“自然！”小五虽然不解，还是没口答应，只要不影响救韩九儿，什么话都好说。

灰蒙蒙的城郭越来越近，很快到得城下，青影昭然，好一座城池，条石为基，青砖为墙，垛口、女墙、角楼一应俱全，巍峨如山，小五惊讶不已，塞外竟有城若此！

小五之所以惊讶，是因跟随大宋使队过了居庸关后，沿途所见辽国州城，不过土墙十里，民居百家，官衙数椽，尚不及中原一小镇，不曾想在大草原的边缘见到一大城。

“岳飞阿哥，这黄龙府坐镇鸭子河两岸，西扼草原，东控群山，要冲南北，距我大金源地——安出虎水不过一、两rì马程，占了它便等若把尖刀插入我大金国的心脏……”宗弼如同主人向来客介绍自家的庭院，那种沉实气度全无虚华。

不知什么原因，小五牢牢地记住了宗弼的这句话，也牢牢地记住了这座名叫黄龙府的城池，更对宗弼的来历产生疑惑，按说其见识远这个年纪应有，绝非普通刺客，可是要说他身份特殊，又怎会犯险行刺辽帝？

终于要跟相伴数rì的鹿群告别，小五跳下鹿背，将韩九儿接过来，见她脸sè已是青里透黑，心情亦随之yīn暗。

宗弼拍拍头鹿的大角，如跟人说话一般在它耳边低语几句，头鹿也“呦呦”几声，竟似有些不舍，方领着鹿群驰蹄而去。

两人沿着护城河步行，转过城角，城门口便在眼前，嚣哗声骤然而起，只见入城的石路上挤满了各sè人等，在小五眼里皆是奇装异服怪，或步或车、或骑驼马、或驱牛羊，甚至还有一种鹿驾小轿。

“哈哈，我们赶上集rì了。这些驼马帮多是草原上的鞑靼、契丹、党项和乌桓各族人，市卖皮毛、牛羊。步行者多是山区的高丽人和铁骊人，市卖人参、鹿茸和猞猁皮。那些挑着雁凫、鱼鳖的是鸭子河的兀惹人。车载五谷和家畜的是奚人、渤海人和你们汉人。我们女真人多市卖蜂蜜、獐狍……”宗弼引着小五穿行在人群中，如数家珍。

小五仿佛身临传说中的万国大会，简直目不暇接。各种男女人畜的杂味儿一齐钻入鼻中，充满了亲切的原乡气息。最奇的是耳中所闻，各族人皆cao着生硬的汉语相互交流，远非南腔北调可以形拟……这等新奇腾异的场面真真一世难逢，他恨不能立刻唤醒缚在背上的韩久儿一并见识。

前方拱门在望，排队入城的人流愈显拥挤，颇有些寸步难行。蓦地，在七彩缤纷的各族服sè中，仿佛一道黑sè闪电破空而下，刺入小五的眼帘，他浑身一紧，竖握指天的枪头一抖，进入戒备状态。

眼角余光所至，却是一列马裹黑sè皮革、身披黑sè铠甲的骑兵，手执约三人身长的巨型标枪，以皮带挂肩，森严地检视入城者。那铠甲一看便相当厚重，远宋军制式，最令小五印象深刻的却是骑兵头上所戴的铁兜鍪，与宋军头盔截然不同，连脖脸都遮护住，止露出双目，令人望而生畏。

一个骑兵显然注意到了小五的与众不同，从兜鍪中shè出两道犀利的目光，驱骑排开人群，逼过来。

小五顿住脚步，毫无所惧地迎着骑兵，虽出身贫贱，他的骨子里却天生一股不畏强权威势的气质，而能令他低头屈就的，反倒是和风细雨的弱悯柔情。

那骑兵见这个汉人少年居然没有退缩，既不像走集市贩，又携带长短兵器，身后还背着一人，行迹甚是可疑，当下将标枪照他面门一指，气势汹汹地以汉语盘诘：“兀那汉儿，缘何入城？”

小五面对距离自己双目不过一指的锋利枪尖，巍然不动，语气平静：“求医，问药！”

走在头前的宗弼闻声转回，神情甚恼，不问青红皂白，劈手抓住威胁小五的标枪，往下一带，那重甲骑兵顿失去重心，“咣铛”地摔下马来，刚好头部触地，竟晕死过去。小五脸sè一变，韩九儿生死未卜，眼前可不是生事的时机。

其余骑兵见有平民吃了熊胆，竟敢对“同命”兄弟不利，忽啦啦全围上来，在马上居高临下，一圈标枪将宗弼和小五逼在中间，只要二人稍有异动，便将他俩刺成蜂窝。周围的进城百姓一时大乱，避犹不及地散开。

小五握着铁枪的手心渗出汗来，这些骑兵身披重甲，却不影响行动度，围阵如铁桶，全无破绽，自己和宗弼就如困兽一般，只有束手待缚的命了。

骑兵中有一手执黑底白rì三角旗帜者，俨然领，瞪着二人哇哇一通乱叫。宛若猎户打扮的宗弼却傲然四顾，大刺刺回了两句。小五这几rì所学的女真话没有白费，听出宗弼叫对方看清自己是何人。

执旗者显然愣了一下，对宗弼定睛一看，神sè大变，将手中旗帜一挂，翻身下马，俯躬一退，左膝跪倒，左右拱手摇肘，以袖自肩拂膝四次，最后双手按右膝，口呼一声小五没听懂的女真话。

其余骑兵亦齐刷刷下马，跪成一片叩见宗弼。小五又惊又喜，看来宗弼身份不低啊，没事便好！

围观的百姓也有人认出了宗弼，交头接耳，自有汉语传来，小五听得分明：“这便是郎主的四太子，号称女真第一勇士……”

小五已经知道金国皇帝又称郎主，却做梦也想不到身边的这个女真少年居然是皇子之躯，还顶着女真第一勇士的英环。

在一片瞩目中，二人换骑代步，昂然入城，小五尚未看仔细黄龙府的城内情景，便和宗弼被闻讯赶来的大队骑兵簇拥着，浩浩荡荡，直往太子帐驰去。

其时金国初建，尚未正式定都，为便于行军打仗，自皇帝以下均无定所，多联木为寨，皇帝居处尊为“皇帝寨”，宰相居处称作“国相寨”，皇子居处呼之“太子帐”。

宗弼设在黄龙府的太子帐，乃是位于一处湖畔高地、以标枪插地为栅围成的营寨。小五一见，不由暗赞一声，原来那些标枪皆向外斜插，如同军械“拒马”，可防御骑兵的攻击，若是战时，在内侧配备弓手，又可抵御步军的进攻，如此扎营驻寨可谓铜墙铁壁。

太阳近中，照着前后甲光黑闪，马蹄纷踏，通过打开的寨门，迎面大小毡帐罗列，如众星拱月，围着一座高大的鹿皮帐。

众骑兵一齐下马，肃列两排，巍若石雕，在鹿皮帐前形成一条通道，让宗弼和小五两骑径至帐门前。

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小五重重地喘口气，翻身下马，正yù随宗弼进入大帐，忽闻一声“咄”，一个甲士拦在他的面前，指指他的铁枪，不客气道：“解兵刃！”

小五一愣，顿时感觉到了和宗弼之间的距离，他是金国皇子，我是大宋草民，无论如何走不到一处的。

“放肆！”被惊动返回的宗弼一脚踢倒没眼sè的手下，哇哇训了一通女真话，便亲近地拉着小五的手进入大帐。

认清形势的小五宠辱不惊，环视四周，又是相当意外，偌大的帐内没有他人，十分简略粗陋，无桌无椅，环砌一圈铺满兽皮的土炕，唯一能昭显主人个xìng的，或许就是一排插着各式长短兵器的木架，这就是堂堂一国皇子的寨帐？实在寒酸了点。

“到家啦，上炕随意坐！”宗弼就如回到母亲怀抱的幼儿，张开四肢往炕上一倒，惬意地打个滚，才坐起来，朝帐外一声吆喝，却是女真语“上饭”。

“宗弼……”小五支起铁枪，将韩九儿轻放炕上，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宗弼，舌头绕了半天，总算找到合适的用词，“宗弼殿下，敢请为小九解毒则个。”

“你看我！这个自然……岳飞阿哥，休喊我殿下，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当是一世的兄弟。”宗弼粗放地拍拍脑袋，毫无虚伪，转头在炕上翻找起来，须臾摸出一个粗纹木匣，从里面捏起一粒红丸，递给小五，“直接塞到她嘴里，这解药入口即化，半个时辰就没事了。”

“这般轻易？”小五诧异地问，不迭接过红丸，将韩九儿揽入怀中，以手掐开她的双颊，将解药送入那冰冷乌黑的小嘴。

这时，帐外传来几声呼喝，俄而，帐门掀起，几个辫盘髻、身着左衽羊裘锦裙的女真姑娘端着几个热气腾腾的木盆进来，居然直接就放在炕上，摆成一圈。

“岳飞阿哥，快来尝尝我们女真美食！这几rì，嘴里真真淡出鸟来！”宗弼一脸馋相，摩拳擦掌地招呼小五，再对侍女们吩咐几句，却是以汉语，故意教小五听得宽心，“将这位小九阿嫩背下去，等她醒来，伺候她沐浴更衣，小心看待！”

小五晓得“阿嫩”是女真话“妹妹”的意思，如同“阿哥”相当于汉语的“兄台”，都是年轻男女之间的敬称。既然宗弼想得如此周到，嘴里同样淡出鸟来的小五便放下心来，打算好好尝尝这中原吃不到的女真“美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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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雪中酣

侍女中分出两个，小心地将韩九儿背出去，剩下的三个，在宗弼和小五旁各站一个，还有一个专门端坛倒酒。

小五亦学着宗弼盘腿坐到炕上，竟觉炕是热的，大为惊奇，他却不知这乃是女真人特有的火炕，一直传到后世，有了它，即便是数九寒冬，室内也温暖如netbsp; 自从名为“胡床”的椅子传入中原之后，宋人一改古人“席地而坐”的传统，习惯高坐椅凳、杌子，小五如此盘炕，颇有些不习惯，他俯就木盆，先观后动。

宋人饮食讲究sè香味俱全，这女真美食至少在sè彩上不输宋食，一盆金灿灿的粟米粥，一盆油晃晃的煎炊饼，另两盆更加丰富多彩，居然是夹带血丝的半生肉片和内脏血羹，还撒上了生韭菜和葱叶、姜丝，端的姹紫嫣红，绿意盎然，看得小五心里直嘀咕，这是人吃的吗？都说北方鞑子茹毛饮血，倒非误传。

宗弼却视若珍馐，急不可待地接过侍女递上的木碗和木勺，动起手来，喝一口酒，吃一块肉，鼓着颊边嚼边嚷：“自家兄弟，莫客气、莫客气！”

小五自拣尚能入眼的粟米粥和煎炊饼吃，没想到煎炊饼面上抹了一层蜂蜜，甚是可口，本就饿了的他一口气吃掉五张饼，喝掉半盆粥，把边上的侍女看得掩嘴直笑。

“笑甚么笑？别跟木头似地呆站着，把我阿哥给伺候好了！”宗弼吃得嘴角血红，额头冒汗，不亦乐乎，还得兼顾主人之宜，真够忙乎的。

侍女们应了一声，就如花蝴蝶一般穿梭起来，一个端着一碗酒，一个捧着一碗肉，弯腰半躬，送到小五面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道：“小阿哥，快请吃酒啖肉。”

小五从未被人如此伺候过，一则盛情难拂，二则入乡随俗，惟有硬着头皮将一块血淋淋的肉片送进嘴中，囫囵吞下，腥气冲鼻，赶紧将酒一口干掉，劲辣过后，余味香醇，却是好酒！

“小阿哥好酒量！”侍女赞一声，又给小五斟满酒。

“我陪你！”原本一口一口喝酒的宗弼见状，亦将一碗酒喝干。

为避免吃那生肉血肠，小五只有不停喝酒。偏偏女真人以善饮作为衡量勇士的标绳之一，号称女真第一勇士的宗弼自然不甘示弱，居然跟小五斗起酒来。

小五自从跟着使队入辽，一路受到辽国地方官吏的款待，酒量渐长，初时尚是无心，后来见宗弼较真，那酒意上头，便要挫一挫这女真第一勇士的威风，越喝越猛。

两人你来我往，连干了三坛酒，都有七、八分醉意，大呼小叫着，浑忘了各自身份，仿佛回到草原同行时的亲密状态。

忽然帐外一阵喧哗，伴随着清脆的娇斥声，帐门一晃，两个侍女半拦半跟着一个少女冲进来。

少女披着一头半湿的乌黑秀，浴后的嫩脸如玉泛红，身着女真贵妇才有的雪白貂裘绒裙，衬托得整个人冰清玉洁，宛若天山雪莲，偏又明眸含怒，樱唇微嗔，恰似孤霜傲菊。

“观音下凡了？”宗弼眯着一双醉眼，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一句女真话脱口而出。北族人心目中的美女没有汉人那么多讲究，什么环肥燕瘦、沉鱼落雁的，只认观音乃世间最美，而能称上观音的，自是天姿国sè。

“是嫦娥坠月了！”半迷半糊的小五也被少女的绝世之美所所打动，难得地冒出一句戏赏之言，却又觉得这个嫦娥仙子煞是眼熟，分明在哪里见过。

“臭木毂辘，你倒喝得痛快，把我丢到一边！”不曾想，少女凶巴巴地走到炕前，一把拧住小五的耳朵，以汉语斥问，“你把我带到了甚么地方，怎么外头竟是些鬼头兵？咦，这儿还有个小鬼头。”

“你是……”小五扭头挣脱，兀自浑浑噩噩的，没反应过来。

侍女们见这个大胆的小妮子，既没把四太子的贵客当棵葱，又把四太子骂作小鬼头，个个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女真话“把某人当棵葱”乃是赞语，只因北地不产葱姜，物以稀为贵。

“小阿嫩，你是哪家的千金？可曾许了谁？”宗弼不以为忤地改为汉话，在炕上嬉皮笑脸地爬过来，完全被这个汉人小妮子迷住了。

古人本就早熟早婚，宋制男子年满十五、女子年方十三即可婚配。女真人更无年龄限制，又崇尚zì you婚，有“女yín妇贞”之说，其实是指女子婚前可自主选择夫婿。宗弼跟小五年龄相若，虽未娶妻，但侍女众多，自通晓男女之事。

“五哥！”少女吓得尖叫一声，像个受惊的小鹿似的，一头缩在小五怀里，“这个小鬼头想欺负我。”

“小九？”小五待软玉在怀，青馨沁鼻，方打个激灵，醒悟过来是换回女装的韩九儿，酒意顿被吓退，忙将她扶坐在炕沿，“九姑娘莫怕！这是金国四太子，是他……救了你。”

小五心想是宗弼先害了人，才又救的人，却怎好实说。韩九儿闻言，大着胆儿抬头看了宗弼一眼，星目扑闪，撇撇嘴角：“四太子？就这厮模样……”

“岳飞阿哥，你的伊尔哈真是个小观音啊！”宗弼也清醒好多，满眼羡慕，没想到这个小九扮男装时貌似青嫩，改回女妆却美若天仙，魂不守舍地应道，“小观音，你看我哪点不像四太子……”

“甚么伊尔哈、小观音……你、你的鬼头好丑！”韩九儿虽不知“伊尔哈”的意思，却也晓得“小观音”是赞美之辞，和羞颔，又扑哧一笑，那种汉人少女所独有的娇怯烂漫，直把个宗弼看得痴了。

小五也不插话，只顾打量着韩九儿，看来毒xìng已解，小妮子除了双颊略略清减，完全恢复如常，可能因为秀披散的缘故，感觉褪了几分青涩，多了一丝妩媚。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却是人声欢腾，越来越沸，显示参与者愈众，连帐内诸人也不由为之所动。

“岳飞阿哥、小九阿嫩，走，看看去！”宗弼不由分说，将小五和韩九儿连拉带搂，拽出大帐，几个侍女业已抢先跑出。

只见刚刚还晴朗的天空，已蒙上一层灰朦朦的薄纱，一片片鹅毛大的雪花儿，正自天而降。寨帐内外，不分将士主奴，个个手舞足蹈，口呼“撒的乐甘”，任雪花落在面上、口中和手心。

“撒的乐甘！”宗弼也手舞足蹈地大叫，“你们两个是贵人，带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带来了吉祥安康……”

韩九儿见每个人的头上都冒出缕缕白气，乃是雪花遇人体所融，如同人间仙境，受到感染，拉着小五的手儿在雪中转起圈来。

小五身不由己地随着韩九儿转着，只觉天在旋，地在旋，四周在旋，惟有对面的人儿如影相伴，那飘、那秀靥、那妍姿，无不令他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地，心里竟隐隐冒出一个念头，只愿这一刻定住，定在永恒……

“嘭”！一个雪团正中小五的脸上，这对习武之人简直是不可想象之事，若是利器却又如何？他晃晃脑袋，怎么睡了一宿还未醒酒？

原来昨rì小五被韩九儿在雪中一转，不知是被酒所醉还是被人所迷，抑或二者兼有，居然酣倒在地。

当他今晨醒来，懵懵懂懂出了鹿皮帐，外面已成银妆素裹的世界，一袭轻裘雪帽的韩九儿宛若银狐，领着一班侍女跟单枪匹马的宗弼互掷雪团玩得正欢，见小五出来，当即报以雪团为他醒寐。

“岳飞阿哥，快来，我们并肩作战！”正陷于“苦战”的宗弼找到了生力军，一面揉雪团一面躲闪。

“好！”小五不由童心大起，用雪搓搓脸，便加入战营，伸手接住一个抛来的雪团，对准一个侍女反掷回去。

本来势均力敌的双方，因小五的出现而打破了平衡。一群娇弱女子如何是两个身手敏捷的少年之对手，顿时被打得钗斜裙乱，东倒西歪，欢快的嬉笑响彻太子帐的上空。

大伙儿正玩得开心，忽闻号角长鸣，便见四面的大小毡帐内冲出无数全副武装的甲兵，各自提兵上马，在一面面黑白三角旗的引导下，迅地在寨门前的大空地上集结。

要打仗？小五吃了一吓，却听得身后甲环叮响，回头一看，两个士卒各捧了一副盔甲过来，另一个士卒最辛苦，身背两张弓、挂着两袋箭、怀抱两杆枪跟在后面，其一正是小五的铁枪。

“岳飞阿哥，这是我族传统，抛雪过后便是围猎，这可是勇士们的节rì。”宗弼嘴里哈着热气，在亲兵的帮助下披挂起来。

“好哇！”小五难掩内心的欢喜，早想学习宗弼的猎兽枪法，没想到天从人愿，遂笨拙地张开手脚，乐呵呵地让士卒为自己穿戴甲胄，也难怪，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披甲，自是兴奋。

当戴好那止露双目的铁兜鍪后，小五竟举步惟艰，好家伙！这身盔甲足有五六十斤重。昨rì看那些女真骑兵披此重甲却行动自如，原以为自己也能行，没想到今rì一穿，才真正识得利害。小五如何肯服输，故作轻松地走上几步，便见一个士卒从帐后牵出一黑一白两匹骏马来，心中叫一声苦：这等累赘，可如何上马？

那边厢，披挂整齐的宗弼打个呼哨，那匹黑马扬蹄奔至，他伸手拉缰，左靴踩上马镫，右脚一蹬地，嗖地蹿上马鞍，对小五挤眉弄眼问：“我女真重甲非勇士穿不得也，感觉如何？”

“尚好！”小五心知宗弼考较自己，想着要为汉人争脸，挪到白马前，扳鞍认镫，第一跳竟没起来，倒将马儿惊了一下，前蹄乱蹶，他心知要糟，急中生智，双手一使劲，那三百斤的臂力生生地将马儿拉得跪地，顺势跳上去，一抖缰绳，马儿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他却感赧颜，毕竟不是正经骑上。

“好手段！”宗弼却喝一声彩，按女真人想法，不管用何种手段，只要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是好手段。

“五哥，我也要去！”从未像今rì这般肆情玩耍的韩九儿小脸红扑扑的，张开双臂拦在马前，自不肯错过更为jīng彩的盛会。

“九姑娘，这可使不得！围猎非比寻常，不定遇上甚么野兽！”小五连连摆手，自不愿冒此风险。

“小九阿嫩，跟我在一起，保证安全！”宗弼大喜，如何放过亲近“小观音”的机会，纵马过来，一弯腰，将韩九儿抄上马。

“啊！小鬼头……”韩九儿一声惊叫，已斜坐在宗弼的鞍上，忙紧紧地靠在他的胸前，生怕摔下去。

“这丫头！这厮儿！”小五见宗弼宛若行刺辽帝时的一幕重演，径自拥着韩九儿策骑远去，又担心又无奈，把两个都骂一声，忙抖缰绳追上去。

但见寨门口正中插着一面绣虎大纛，俨然帅旗，以此为标帜，足有上千的重甲骑兵迅捷有序地纵成小队，横一长列，在那骄阳之下，雪白大地间，一队队骑甲黑亮，煞是威耀。小五跟着宗弼来到大纛下，对面的将士一齐注目抚胸，行个胡族军礼。

宗弼挥起马鞭向部属致意，只是鞍前坐着个小妮子，有些不伦不类。韩九儿一时慑于眼前的声势，没敢乱动乱问，只白了小五一眼，对他的表现甚不满意。

小五没有动作，以他此刻的装扮，自跟女真兵别无二样，心头忽地滑过一念：女真有此铁骑，连擅长马战的辽军都不是其对手，若进入中原，对上只擅步战的宋军，却会如何……

这时，自队列中奔出一骑，拔起大纛当空一摇，众骑兵齐喊一声，震动寨野，便有十数个小僮，手持一人高的青枝，从两边奔来，按各小队的间隔在寨门两侧的雪地上插成一列，那青枝上还系着各sè手帕，将小五和韩九儿这两个外族人看得云里雾里。

“岳飞阿哥、小九阿嫩，这是我族传统，打围前的shè青定序……”宗弼自要讲解一番，不知是否韩九儿的原因，讲得甚是耐心详尽。

小五上了心，竖耳倾听，原来“shè青”源于辽人的“shè柳”，大致相当于宋人的“shè亲”，均是骑shè。shè青是以青枝插地，系以手帕，于离地数寸处削去青皮为“鹄的”——靶心，shè断青枝“鹄的”并以手接之飞驰而去者为胜，shè断“鹄的”而不能接之者次之，shè断“鹄的”以外地方或shè中而不断以及不能shè中者更次之，以此决定围猎队伍的前后左右次序。至于围猎队伍，则按五、十之数划分，凡五、十、百、千皆有长，五人长击柝，十人长执旗，百人长挟鼓，千人长则旗鼓俱备，金国兵制便由此而来，不过增设了万人长。由于女真话管千人长叫猛安，百人长叫谋克，故金军又称“猛安谋克”，而像宗弼手下的这些皇子嫡系兵马，又称为“合扎猛安谋克”，即太子亲军。

就在宗弼捉词解说的当儿，每一行百人队各派出一骑出列，那大纛一挥，这十数个好手绕场加，风驰电掣地穿过行列纵深，直奔各自队前的青枝，左弓右箭，飕飕齐shè，再俯冲上前，去抄那被shè断弹空的青枝，如此一串起落，蹄飞溅雪，看得小五心中喝彩，暗忖自家虽有此箭术，却无此骑术。

shè青既毕，一众小僮复上前检视青枝，测比胜劣，很快有了结果。号角再起，鼓声大作，各百人队按shè青定好的次序，举旗而动，以十人队为基队，打马单行出寨，每骑相距五六步，呈行军纵队，头尾相望十余里，直往城门而去。

宗弼和小五在手执大纛的千人长护卫下，居中而行。雪后的黄龙府亦变作了银城，处处可见抛雪戏耍的居民，见有骑兵经过，皆远远避开。韩九儿逐渐习惯了两人共骑，双手抓紧鞍扣，小嘴喳喳，近水楼台地向堂堂金国四太子问这问那，小五颇为同情宗弼，却不知人家乐在其中。

大队人马一出城门，便向东疾行，约莫半个时辰后，旷野上出现一片挂满雪棱的丛林，到地了。原本一字长蛇的队伍当即降，由大纛指挥，散成箕掌形，向两翼张开，缓慢推进，对丛林形成合围之势，随即击柝擂鼓，惊赶野兽入围。

小五内心震撼，如此行兵布阵无异两军接战，只是将敌人换作了野兽，看来女真人围猎并非单纯取乐，更具实战演练之意。

“小九阿嫩，坐好了！岳飞阿哥，随我来！”宗弼有心在韩九儿面前表现一回，抓起挂在鞍侧得胜钩上的标枪，挺枪跃马，冲向围场zhong yang的丛林。

怎可带着韩九儿涉险？小五直皱眉，又难以阻止，只好紧跟其后，却把大弓握在手里，万一现危险，也可及时施救。

宗弼一手环紧韩九儿的蛮腰，一手挥舞标枪开道，枪尖扫过枝杈，野雀惊起，雪棱纷飞，就如下雪一般，逗得小妮子银铃般的笑声回荡林中。

小五自不敢大意，目光左右逡梭，只见前后不时掠过兔獐狸鼠之类的走兽，有的向外跑，有的往里逃，有的更一头撞到马前，他自有些心动，几次张弓yùshè，却见前方的宗弼无动于衷，又忍住。

忽然，坐骑收蹄急停，差点将小五耸了出去，他不知何故，着恼地用弓背打了一下马屁股，不曾想这畜牲居然好似生了气，后蹄乱尥，原地打起转来，小五正想再给它几下，蓦地耳畔一声炸吼，从脚下的雪堆中冒出一头巨大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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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恰懵懂

“小心！是灰瞎子！”狩猎老手的宗弼业已觉不对，情急提醒，就要打马转回相助，偏偏坐骑嗅到天敌的味儿，怎地也不敢靠前。

小五愣没听懂灰瞎子是什么东西，见那黑影已经站了起来，竟是一只棕sè大熊。他激灵一下，记得说话人讲《传奇异志》，描述过山中有熊之霸者，因可以像人一样双脚站立，被称为人熊，又称灰熊，古人谓之罴，有道是“鹿怕豺，豺惧虎，虎憷罴”，可知它的厉害。

因为这场大雪，这头罴提前冬眠，却被喧声惊醒，自是恼怒，瞪着两只三角小眼，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要寻主儿撒气，算小五的坐骑倒霉，正撞在它的面前，罴的两只利掌只一拍，那马就被拨拉下来，一腔热血儿正浇在罴的头上。

小五猝不及防，全靠武人的反应，在身子随着马的无头尸栽倒的同时，一箭shè出，正中罴的鼻梁，他的弓力多大，连盾甲都能shè穿，却只是钉在罴的脸上。

“五哥！”对面的韩九儿如何见过这等惨状，出一声尖叫。

“不可！”宗弼几乎同时叫了一声，却已迟了，原来遇上灰瞎子最为凶险，它不比寻常野兽，受了伤更厉害，更要见死方休，所以猎它务必一击必杀，否则反遭其害。

灰瞎子皮糙肉厚，弓箭根本杀不死，惟有用枪刺其命门——全身最薄软的心窝部位才能立刻毙命，而它也明白自己的弱点，很注意对胸口的保护，也只有宗弼这样的顶尖猎手，敢以身相诱，捕捉那一逝即纵的机会绝杀之。

倒地的小五当然不知个中道理，却见受伤的罴凶xìng大，状若疯狂，一掌将鼻子上的箭矢扇断，肥大的身子向他扑上来，令人吃惊的敏捷。他不及思量，就yù一个鹞子翻身拔地而起，哪晓得竟忘了身披重甲，如何拔得起来，心头一惊，顺势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开，那罴已在他刚刚的位置重重地砸出一个大雪坑，一身冷汗！

“鬼头哥，快救五哥！”韩九儿见小五危险，再次尖叫。

不待韩九儿喊，宗弼早跳下马来，抓着标枪，狂奔过来，他救人心切，也顾不得伺机绝杀，自背后一枪刺在灰瞎子的肥臀上，先把它引开再说。宗弼缘何不刺别的部位，却有其道理，只因灰瞎子平时喜欢蹭松树挠痒，松油沾在后背皮毛上，结了一层又一层，比铠甲还硬，也只有那屁股还算软和。灰瞎子吃痛，果然转身过来，嚎叫一声，合身一滚，像个巨球一般向宗弼滚压过来。

好个畜牲！宗弼连它心窝的影子都没看到，赞骂一声，腾身就躲，哪晓得灰瞎子来的更快，两下身子的边缘一触，宗弼便被弹起来，重重地摔在一棵老树杆上，雪屑直下。

小五得此空儿，抓起铁枪，连滚带爬地赶到宗弼跟前，将他拉起，虽然铁兜鍪遮住了脸上表情，还是看出宗弼疼得挤眉弄眼，也多亏了这身甲胄保护，否则不伤筋动骨才怪。

“怎么办？”小五喘息着问，两个少年再次并肩作战，只不过这一次似乎比石洞面对辽军时还要危险。

“瞅准机会，刺它左胸的心窝，是它最弱点！”宗弼语露犹疑，判断这头灰瞎子应该吃过猎人的亏，得了教训，却有些棘手。

果不其然，灰瞎子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双掌交替挥舞，遮护着自己的胸口，一步一晃地逼近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少年，要将他俩撕成碎片。

留在马上的韩九儿小脸惨白，转头呼叫其他帮手，却不见一个人影，原来宗弼帐下皆知四太子喜欢独猎，即便听到野兽呼嗥也不敢入林协助。

“看不到！”小五不习惯地抖着铁枪，只觉得重甲仿佛将自己的四肢禁锢住了，全然使不出平rì的身手，纵使看见罴的命门也不一定刺中。

“看我的！”宗弼毕竟久经围场、见惯猛兽的，凝枪不动，聚起全身的气力，为必杀的一击做准备。

灰瞎子已逼近两个少年的近前，显然，它对两杆闪着寒光的长枪有些忌惮，倒也不急于攻击，龇着锋利的牙齿，同样蓄势待。

小五感觉到宗弼的杀气，更感觉到对面疯罴的杀气，他忽然做出了奇怪的举动，一手拽下铁兜鍪，再连拉带扯地褪卸铠甲。

“五哥，你做甚？”那边的韩九儿看得急起来，竟不顾一切地夹鞍驱骑，想冲过来，多亏马儿胆小，却是救了她一命。

宗弼已将全部jīng神集中到灰瞎子身上，顾不上理会小五的奇怪举动了。而小五想的是，与其裹着重甲陷于被动，不如轻身上阵掌握主动。

灰瞎子当即看出了破绽，对面的一个少年因为忙于卸甲，只能以单手持枪，它如何放过机会，一声低吼，向小五扑上来。

“着！”宗弼同样捕捉到了灰瞎子的破绽，标枪闪电般刺出，正中它左胸心窝，鲜血喷出，他面露得sè，按以往经验，这个头兽理应即刻委顿在地。

没想到的事却生了，被刺中心窝的灰瞎子虽然被阻了一下，却反而更加凶烈，一掌拍断标枪，转身四肢一纵，张开大嘴咬向失去武器的宗弼。

宗弼眼看着灰瞎子白森森的獠牙和挂满倒刺的赤舌近在眼前，魂飞魄散，心道完了，却仍不明白它为何心脏被刺还不死。

就在千钧一之际，灰瞎子毛茸茸的头脸忽然顿了一下，竟多了一根东西，硬生生地向后倒去，逃过死神之吻的宗弼收回魂魄，定睛一看，居然是小五将铁枪杵进灰瞎子的嘴里，透颅而出。

小五闷声不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顶着铁枪，直至将罴的脑袋钉在地上，眼见它的口鼻涌着鲜血，兀自不甘心地抽动着四肢，显然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就被了结了。

当鲜血将四周的雪面全部染红的时候，这头灰瞎子终于一动不动了。一肚子疑问的宗弼咒骂一声，拔出匕跳到它的肚子上，对准枪头残留的心窝一剜，随即愣住了，竟没看到心脏，他若有所悟，再剜开它的右胸，果不其然，这只灰瞎子就是北族传说中的“反心魔”，心生右胸，万难逢一，竟教他们碰上了！

想到即若最高强的猎手遇见了反心魔，也几无生机，宗弼打个寒战，后怕之极地坐倒在灰瞎子的肥躯上，取下铁兜鍪，抬起头，兀自不信地瞪着小五：“岳飞阿哥，你怎么想到刺它的嘴？”

“我怎么想到的……”小五也一时没走出险死还生的恐惧，喃喃道，“我想，既然找不到它的最弱点，就攻它的最强点……”

“最弱点？最强点？”宗弼与小五的眼神交织在一起，不约而同地触到了一个影响他俩各自一生的沙场真谛：如果按兵法，自应扬长避短，以强击弱，但是反过来，敌人如何不知自家短弱，一定会护短防弱，让对手趁无可趁，既是这样，倒不如攻敌之强，一旦战胜了敌人的最强点，其余各点当不攻自破。

自这刻起，小五就把“以强击强”视为兵者至理，和先前所悟的“以进为退”大局观相辅相成，一步一步引导着他走向命运的颠峰。

“臭岳五！你可把人家吓坏了……坏家伙、贼配军……”韩九儿出喜悦的尖叫，纵身下马，对着小五又捶又骂的。

“嘿！我就奇怪了，怎么汉人女子喜欢上一个男子，就对他嘴狠手辣……”被冷在一边的宗弼，酸溜溜地说起风凉话来。

“小鬼头、死鞑子！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韩九儿大羞，忍不住让宗弼也尝尝她的嘴狠手辣。

明月当空，繁星点点，一片空旷银亮的雪原之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篝火上搭起的铁架上挂满了褪了皮的大小走兽，烤得脂油直淌、香气乱窜，四周坐满了打围一天下来的女真将士，欢声笑语地品尝着狩猎成果。

居中的一堆篝火上，豁然架烤着一只巨大的熊罴，它全身的皮都被扒尽，四只熊掌也被剁掉，只有头部的皮毛保留完好，兀自龇牙咧嘴，不堕生前的威风。

“小鬼头，它怎么还盯着我望，是不是还没死透？”正对灰瞎子而坐的韩九儿虽然缩在两个猎熊勇士的中间，还是有些疑神疑鬼。

“是啊！按照我族萨满教的说法，万物有灵，这灰瞎子的灵魂说不定就站在你的身后呢。”宗弼哑然失笑，故意拿话吓她。

“哎呀！”女孩子天生胆小，韩九儿果然吓得叫一声，把个娇小的身子偎紧小五，这番举动乎自然，虽贵为韩府千金，然身在异域，全无所持，自将小五当作唯一的依靠。

“九姑娘莫怕，宗弼兄是逗你的……”小五满脸尴尬，想到男女之防，推开她不是，不推开又不是。

“岳飞阿哥别装了，有小九这样的伊尔哈，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宗弼促狭地冲小五挤着眼睛。

“呸！你才是伊尔哈呢。”韩九儿已知伊尔哈的含义，小脸红红地坐直身子，她正当童稚消逝、情窦将开的年纪，几番被宗弼如此打趣，又兼对小五早有好感，虽觉他没有心目中大英雄的俊挺英姿，却又为他那过人胆sè和一腔豪气所吸引，芳心亦不由萌动。

“宗弼兄，休得胡说！岳飞早已娶妻，不敢奢望其他女娘，更何况九姑娘这样天仙似的人儿，我等俗物岂敢妄想。”小五正sè道，想到家中娘子，眼露柔情，这生平头一趟差出可谓刻骨铭心，抛开其中波折跌宕不说，路途都远至冰天雪地的北国了。既然韩九儿已经无碍，就该早点返回，那韩大使不定怎样担心女儿呢，若消息传回相州，徒令浑家伤怀。

“五哥，阿嫂有夫若此，何其幸哉？”韩九儿幽幽轻叹，似羡似嗔，宛若大人，恰是少女初长成的最动人姿态。

“哈哈！大丈夫岂能只拥一个女子，好女子又岂能单守一个丈夫？岳飞阿哥，你若无意小九，我就要她做我的伊尔哈了。”宗弼瞥着火光照映的韩九儿的绝世容颜，一时痴迷，脱口泄露真实的内心。

“小鬼头，说鬼话，你所言与犬豕无异！我以为真正的大丈夫、好女子，自当用情专一，至死不渝！”韩九儿小脸一寒，竟将堂堂金国四太子骂成猪狗不如，却不知错怪了宗弼，原来女真风俗有收继之婚，女子寡居，亡夫的兄弟侄皆可娶之，甚至有子娶继母者，虽有悖汉人伦常，却是马背民族延续繁衍的生存之道。

“人美乃贞，士专乃节！九姑娘说的甚好！”小五点头称是，有感而。大宋以盛唐之亡与闺门失礼、纲纪失常有关，作为治国教训，兼又定下扬文抑武国策，始有儒家之复，理学之兴，提倡修身齐家正天下，衍生出伦理之重，礼防之严。于是自宋而起，悲歌猛士多书生，罕有武夫传千古，而唯一的一个例外，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此是后话。

“某家说不过你们两张巧嘴，早闻中原富饶，江南俊秀，其间美女无算，想来也不止一个小观音，终有一rì要领着儿郎们去见识一番。”宗弼受逼，不觉吐出胸中所志，

“你若单身来，便是客。若带兵来，就为敌了。”年少忧国的小五，敏感地嗅出了宗弼话里的兵戈之气，语带jǐng告。

“若你们大宋强盛，我们大金自然俯称臣，若反之，那我们三个不如做个同邦吧。”宗弼心直口快地回道，女真人虽已建国，仍不改游猎民族天xìng，以强者为王为天经地义。

“岂不闻圣人之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自古中国正统，万夷朝拜。你若敢带兵来，我大宋自有千千万万个像五哥这般的好汉子迎接你！”韩九儿伶牙俐齿，连消带打地挖苦宗弼。

“是吗？不定我有一rì，提兵百万下江南！”宗弼被激，哼声威胁。其时他不过金国众多皇子之一，手下仅握千卒，由于年岁尚小，连上阵打仗的资格都没有，这话说得够大。

“那好，我当还你一rì，横枪立马踏黄龙！”小五也不客气地通牒，是时他只是大宋乡间的一个村夫佃户，连养家糊口都困难，此言实在虚无缥缈。

“既是如此，小女子只好来个长袖善舞化干戈了！”韩九儿玲珑剔透，见两个家伙互掐呛火，快要翻脸，赶紧儿出言化解。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顿如和风沐雨，浇灭了小五和宗弼眼中的火星，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终于同时大笑起来，那清越的笑声在篝火上空回荡着，直教那天宇的星星也羡慕地直眨眼。

这三个懵懂少年，浑没想到今夜这半真半假的戏言，竟在rì后各自成真，只不知是历史所开的一个玩笑，还是命运的刻意安排？

次rì，归心似箭的小五提出告辞，宗弼如何轻易放走两个过命之交，极力挽留，韩九儿也说要多玩几rì。小五拗不过，只好盘桓下来。

接下来的数rì，韩九儿也不知做何想，只叫宗弼带她游玩，却不让小五相陪，或许不想落口实于宗弼，而刻意疏远小五。

小五倒落个轻闲，整rì里观摩太子亲军的cao练，由此见识了“击鞠”。所谓“鞠”，本指用皮做成、中间塞以毛的圆球——毬，宋人擅长以脚踢毬，曰“蹴鞠”。而辽人则喜骑马打毬，曰“击鞠”，俗称马毬，此“鞠”乃木制，外包皮革。

女真人的击鞠学自辽人，以毬场两端各立两根柱子，柱间置板，板下开一孔为毬门，毬门以网为囊。击鞠者分成两队，个个手握长柄鞠杖，将马毬先入对方毬门者为胜。

小五见那女真兵在击鞠当中，策骑疾驰，整个身体于马背和马腹间随意飞旋，就如儿戏一般，顿有所悟，难怪北族人骑术高，多半是击鞠练出来的。这击鞠看似游戏，却与战场厮杀无二，将骑术和马战的特点极尽挥，女真人再结合shè青、围猎之风，配上重甲巨枪劲弓，如何打造不出一支纵横天下的铁骑？

此时的小五，全然没有想到，他竟成了宋人中最早了解金军底细的一个，或许，当历史面临命运的抉择时，绝非偶然地眷顾某人，而是早就埋下了伏笔，但有些伏笔，连当事人和当时人也未知晓，而后人只能从星迸流传的蛛丝马迹中，去追寻英雄的成长足迹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终到了分手之时，临去前夜，宗弼大置酒席，为小五和韩九儿送行。是夜，太子帐寨门大启，寨内篝火处处，几案罗列，摆满了饮食水果，酒肉无算。

附近的女真姑娘风闻而至，打扮得花枝招展，和太子亲军的年轻子弟混杂在一起，吃喝戏耍，按女真zì you婚习俗，正是申爱求侣的好时节。

小五不喜热闹，静静地坐在一角，享受这即将告别的异族风光。蓦地鼓乐大作，四下酒席的人群闻声而起，小五尚未反应过来，便淹没在炽烈的女真舞蹈中。

那一个个女真年轻男女，成双捉对，围着篝火，手脚回旋，摇曳曲折，男子做战斗之状，虎虎生威，女子则似小鹿翩翩，体态婀娜，且舞且歌，曲调委婉，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岳小官人，万福！”耳畔传来一声柔音，小五诧然回，却见一大红盛装的女真女子，低头敛袂，曲身拱手，以汉人女子之礼，深深道个万福。

“小娘子安好！敢、敢问你是……”小五忙回了一揖，迟疑期期。

“怎么，不认识奴家了？”小娘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含羞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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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 方年少

“九、九姑娘……”小五张大了嘴巴，也怪不得他误将一个黄毛小妮子认作了及笄小娘子，只因韩九儿从未有过如此淑礼婉仪，也未有过这般冶丽丰姿，直若一个战兢兢、羞答答的大红新娘子，顿令小五记起石洞中做过的旖ni之梦。

“请带奴家一舞。”韩九儿不改弱质，俏脸不知是被篝火还是红服所映，泛起一层动人的红晕。

“小人……不会。”小五不知所措地憋出一句话，在宋人眼里，与女子共舞取乐，乃浮浪无行子弟所为。

“今晚就当一回北族人罢。”韩九儿如何看不透他的内心，自顾散开一头惺忪小辫，握起粉拳，右臂上举，左臂后甩，衣袂飘飘地盘旋腰肢，恰似杨柳袅袅。

小五傻傻地戳在原地，看着好像变了一个人的小妮子边舞边唱起来，却是女真歌谣，她的声音本就柔腻清灵，唱得煞是动听。

“木毂辘，晓得唱的是甚么词吗？”韩九儿一曲唱毕，睨了他一眼，总算恢复了常态。

“不晓得，恁好听！”小五老老实实地回答，心想以她的冰雪聪明，学女真话自是轻易。

“这是女真女子的自唱自家，从家世说到成长，从女工说到容貌……”韩九儿说着说着，忽然嘎然收声，面露羞鄙，啐了一口。

“哦……”小五应了一声，却奇怪小妮子缘何变化多端，却不知她突然省悟这是女真女子求偶之歌，怎好意思说明。

原来女真女子到了及笄年龄，可行歌于途，自荐婚嫁。若放在汉人女子身上，不免失之轻佻，有如文君当垆、红拂夜奔，虽是千古佳话，亦添后人笑柄。

“岳飞阿哥，小九阿嫩，你们两个来rì方长，如何冷落了某家？”喝得半酣的宗弼不知打哪转出来。

“小鬼头！”韩九儿刚露出娇蛮之态，复想到这是三人共聚的最后一夜，不由语气一柔，“鬼头哥，他rì来中原看我们。”

“自然！我完颜宗弼一定会去看我的好阿哥、好阿嫩。”完颜乃宗弼之姓，为汉语“王者”之意，他醉不虚言，南进中原之心从未有这一刻坚定，自腰囊里掏出两个物件，“这两样东西，算是我的临别之礼。”

“甚么劳什子？”韩九儿颇感好奇。小五瞧得清楚，却是先前见过的那块银牌和一根羽毛，当rì宗弼冒死行刺辽帝，身无他物，惟独贴身携带这两个物件，想来对他十分珍贵。

“知道我族缘何叫女真吗？”宗弼却卖个关子，郑重地竖起羽毛，“女真若译成汉话，乃东方之鹰，自非普通之鹰，名曰海青，产于极北东海之上，珍稀无双，短小俊健，直上云霄，善击天鹅，故我族乃海青之族。此羽便取自海青，乃是宗弼灵羽。小九阿嫩，可否让我把这根灵羽插在你的上。”

“多谢！”韩九儿见宗弼将如此珍视之物送与自己，虽于她毫无用处，还是做出欢喜之态，探过去，由他插羽髻间。

宗弼见她不拒，面露喜sè，却又重重地叹口气，原来按女真古俗，男子属意某女，便将羽毛插她头上，女亦有意则受之。韩九儿自然懵然不解，体会不出宗弼用心良苦。

“这块银牌，乃郎主亲赐太子符牌，见牌如见我。”宗弼语带惆怅，“你们南归，若走6路，须转辽境，路途遥远不说，更有艰险叵测。若走水路，可经辽东乘船渡海，直抵你们山东，近了许多，沿途尽是大金辖境，此牌可保一路平安。岳飞阿哥，你且收下。”

“还是宗弼兄考虑周全，我们便走水路。”小五虽外表木讷，却内心敏细，与宗弼多rì相处，惺惺相惜，临别之际，也不由伤感。

“其实若是你们不急，可等候在皇帝寨的宋使一并返回，也好结伴同行。”宗弼不经意冒出此言。

“此话怎讲？”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五满心疑问，怎地又冒出一个宋使来。

“月前，有宋使自海上来，要与我大金交好，夹攻辽国，你们竟不知？”宗弼轻描淡写，点破大宋朝廷视若最高机密的联金伐辽之事。

起因先有辽国燕人马植投宋，提议呼应女真起兵，收复燕云，甚合上意。恰好年前，辽东蓟州人高药师等为避战祸，yù航海逃奔高丽，却遇风浪飘至山东登州文登县，使朝廷得知辽金最新战况，遂派人返海试探接触金国，及至辽东海边，以岸上女真兵多不敢近而返。今年秋，在韩肖胄出使贺辽帝寿辰的同时，朝廷又派出只带口信的密使再经海路抵达辽东，终与金国搭上线，从而埋下汉人蒙受几千年来未有之辱的祸根。

“哦？这等机密国事，我们如何得知……那使节肩负大任，我们自不便随行。”小五心头惴惴，隐隐觉得朝廷此举有利有弊，但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就想不明白了。

“自家有个提议，既然两国通好，我们三个又如此投缘，不如结为异xìng兄妹。”韩九儿随心所至，突提议。

“如此甚好！”宗弼大喜，跟韩九儿的关系自是越近越好。

“你们两个都是贵人，我不过一介村夫，怎敢攀高？”小五却吃了一吓，连连推脱，一则跟韩九儿是从主关系，不可逾越礼数，二则华夷之别深入宋人民心，要他跟一个鞑子结拜，只觉不妥。

“臭岳五，你我孤身男女，同途携行，总得避人口风，有个名目，难道想与自家夫妻相称？”韩九儿倚小卖乖，口无遮拦。

“飞哪有此意？”小五却没想到此节，赶紧分辨。

“那还罗唣甚么？到时你我兄妹相称，自无嫌疑。”小妮子一环接一环扣上来，直教小五哑口无言。

既无异议，韩九儿又与宗弼为结拜之礼争执起来。原来汉人结拜相当简单，随时随地，撮土为香，当空而拜。而女真族却隆重的多，曰“喝同命酒”，即割腕滴血于酒，共饮此杯，后世结拜仪式盖起源于此。女真军中甚至有“同命队”的残酷军法，即十人长战死，所属九卒同死；百人长战死，属下十人长同死；千人长战死，帐下百人长同死，故女真将士一上战场，敢不用命。

韩九儿如何肯损伤自家雪嫩肌肤，更何况汉人有“身体肤，受之父母”之说，争执到最后，自是她获胜，于是三人一起对星空跪下，口中皆念念有词。

小五与韩九儿大致相同：“二人同心，其力断金；同心之言，其嗅如兰。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岳飞与韩九儿、完颜宗弼不求同年同月同rì生，但求同年同月同rì死……”

宗弼则按女真传统下誓言：“我完颜宗弼以手指天，以脚划地，愿与岳飞、韩九儿结为同命人，生则同川居，死则同谷葬……”

礼毕起身，各表生辰，小五今年十六，属羊，虚长属猪的韩九儿五岁，待问及宗弼年龄，他却挠着脑壳，算了半天才道：“我大约看过草青了十六回。”

原来女真人不识天文历法，只能以“青草几度”来判断岁月，如此一算，宗弼和小五同年。按说小五生于二月十五rì，足年得岁，年长概率大些，宗弼却仗着酒意，硬要当老大，小五也不和他争。

“二位哥哥，小妹有礼了。”韩九儿盈盈一福。

“二弟、三妹，大家有礼！”宗弼乐得哈哈大笑。

“大哥！”小五也抱拳喊了一声，心道南北远隔，权当多个他乡知友。

因缘际会，小五和宗弼虽相交短暂，却在彼此的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但值此族朝彼衰我兴之世，两人的结拜注定只能是年少不更之交，亦注定成为各自背后的民族风格的第一次试探，当历史的车轮辘辘向前，他俩在将来的再次相见，却是谁都料想不到的一个情形。

“哥哥，到车中陪小妹说话！”韩九儿掀起格帘，不满地喊了一声，昨晚的结拜不仅消解了她和小五的身份差异，更多了一个可以颐指气使的理由。

“妹……九姑娘，且饶了小人则个。”骑在马上的小五，被自己和韩九儿的交错关系绕得头大，那一声“妹妹”愣是没喊出口，颇为尴尬地扫了随护两侧的轻骑一眼，这班宗弼手下的合扎侍卫正抿嘴偷乐呢。

其时南去官道上的残雪依稀，虽艳阳高照，并无一丝暖意，嘴边呼出的白气迎风不散，小五身裹左衽皮裘、头顶狼帽、手戴鹿护、足蹬革靴，穿着与女真人无异。

韩九儿则坐于一驾鹿驭小车内，高轮红辕，车厢轿顶，四周挂流苏，前垂格帘，畜力正是小五横穿草原骑过的大角鹿，两头并行，在一支女真十人队的夹护下，尤显高贵。

如此一路南行，凭宗弼所赠的太子符牌，穿州过城，畅行无阻，沿途所见，与辽境无二，只是不时遇上大队驰骋的女真铁骑，张扬出一个新兴族国的军威。

走了四、五rì，终于到得海边，但见白涛滚滚，海天浩淼，连成一线。对于居于内地的汉人来讲，若非作官经商，可是一生也难得见上大海一回的。

韩九儿出了小车，不顾海腥风劲，雀跃不止地踏在鹅黄的沙滩上。小五也难掩面上的兴奋，那种临海叹天下、弄chao洗长空的豪气自是每一个少年的渴求。

那队侍卫已自散开，不多时，押着一个高高瘦瘦、面sè黑红的胡服汉子过来，却是一个在海边讨生活的船家。面对如狼似虎的女真兵，那船家不知所为何事，一口一声“军爷”地陪小心。

小五听出此人是汉人，怎堪同胞受屈，难得威一回，喝退众侍卫，好言好sè道：“船公，我兄妹二人要过海去山东登州，这船钱可够？”

那船家见小五宛若女真少年，竟一口中原官话，心中惊疑，又见他出手即一锭五两大银，再不犹豫，连连点头：“足矣、足矣！小官人，何时登船？”

“开船喽！”船家一声吆喝，支起竹蒿，将船儿撑开礁坞，扬帆起航。

小五和韩九儿立于船尾，用女真话向那班尽心尽职的侍卫告别。宗弼临行前赠送了一大包金银，小五虽出身穷苦，却谨记孟子古训——“富贵不能yín，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只取了足够路上用度的银两，其余都分于众侍卫，把那一个个女真小子乐得满脸开花。

正当rì中，天青海蓝，鸥鸟翔伴，浪花扑舷，第一次乘船的韩九儿拉着小五逗留在甲板上，欣赏那壮阔海景。

这是一艘小沙船，以船底平坦可泊于浅沙滩而得名，不怕搁浅，方头方尾，前后翘起可防大浪，船舷设低矮栏杆，甲板宽敞，中置双桅，专于近海运货载客，行船者仅船家夫妇二人，一掌舵一煮饭。

船家夫妇见这俩兄妹明明是汉人，却穿着女真服，说得女真话，威服女真兵，不知真实来路，哪敢多话，只管小心伺候。那小沙船双帆鼓振，乘风破浪，航行飞快，很快离岸甚远。

“哥哥、哥哥，快看！”韩九儿现了海中新奇，欣喜地手指舷下，要小五观看。

“这是甚么古怪？”小五探出去，只见海水愈蓝，一只半透明的肉sè圆褶漂浮在船边，似球非球，似花非花，。

“小官人，这是海蛰花，惯能蛰人，煞是危险，若下海遇着它，非死即伤。若是做成蛰皮蛰丝，以醋拌食，又极美味。”船家见怪不怪，省得俩兄妹必是内地人，才不识海货。

“这便是蛰皮蛰丝啊！”韩九儿恍然，她长在富贵之家，自然吃过此物，今rì总算见到真身，“咦，哥哥，你怎么了？”

却见小五眉眼挤做一堆，表情难受，蓦地一张口，吐出一堆白花花的糊液，倒进海中。韩九儿见此状，亦忍不住随着呕吐起来，将早上的吃食，也尽数孝敬了龙王爷。

“小官人，小娘子，快进舱歇息吧，这船晃风吹的，不晕船才怪。”船娘赶紧儿过来招呼。

过了新鲜感、兼又晕船的小五和韩九儿，便再也没出船舱，如此在海中航行了两、三rì，还好天公作美，没遇上大风浪，否则这两位更加扛不住。

晕头胀脑的韩九儿，兀自不忘怪这怨那的：“都是小鬼头害的，说甚么走水路……臭岳五，你为何听他的，毫无主见……船娘，你怎么尽做鱼，吃得自家又想吐……”

听得小五既想笑又想吐，没想到自己铁打的身骨，却也要受到晕船的折磨，看来rì后是不能水战了。

终于翘盼到近岸之时，小五和韩九儿勉力出舱，但见淡淡晨蔼中，一条黑sè的海岸线业已遥遥在望，齐齐长舒一口气，到达彼岸了。

小沙船直接冲到一处浅滩上，放下铁锚，顿时沉稳好多，韩九儿来了jīng神，反倒不急下船，而是把船家喊过来，低声嘱咐几声，船家应一声，放下艞板，径自下船，往岸边有人家的地方去了。

小五见船娘将那海中宝贵的淡水都放进一口大锅烧起来，猜到小妮子要梳洗一番，自要回避，便下到岸边活动筋骨。

回归宋境，脚踏松软的沙滩，小五从未有过这种塌实之感，转头四顾，除了几条起早网鱼的小船，看不到其他人迹，岸边礁秃草枯，寒意逼人，已是入冬情形，屈指一算，离家已两月有余，浑家不知怎样担心自己了。

想到这一趟出远门，不仅阅历陡长，更经历实战，大开杀戒，实在是离奇迭遇、受益匪浅，唯一撂下的是在家时每rì练武的习惯，小五遂凝神提气，打了一套师傅所教的白打拳法。

打着打着，小五眼前自然浮现与郭药师的一战，那是以巧打强；再现石洞退敌的一幕，却是以进为退；又现击杀灰瞎子之情景，则是以强击强，这三战理当对自己的白打拳法有很大启。

其中最凶险之敌，莫过于那头疯罴……小五灵光闪现，它的进退行止，又毒又狠又快，可不正是白打的最佳身法吗？当它提膀直立，则沉肩含胸，酝蓄内劲；当它头梗颈竖，则收颔敛喉，刚柔相济；当它垂掌护心，则掩护气海，攻守兼备。

小五这般想着，手脚也跟着比划，其状甚是笨拙，却动静如电，收似箭，仿佛一头凶猛的熊罴咆哮山林……这便是闻名后世的岳氏散手之由来。

就在小五沉心练拳的当儿，船家抱着一个包裹返回上船。须臾，从舱里走出一个束裹头的灰衣少年，冲小五拍拍胸脯，劲声嚷道：“哥哥，小弟准备妥当了。”

韩九儿再一次易钗而弁，却舍了她原先兄妹携行的提议，自言考虑周全，只因宋人女子出门多有不便，讲究行不露足，笑不露齿，不若以兄弟相称，行走方便。

小五虽觉有理，又觉这个小妮子忒百变，实难招惹，当下换上了幞头布袍，恢复宋人打扮。那衣服是船家方才到民户家中买的，虽然粗旧，都是洗过的，还算清洁。

跟船家夫妇告个别，小五把行囊打包系于铁枪上，与韩九儿步行到了海边小镇，一打听，果然是登州地界，离相州尚有五、六rì路程，便买了两头骡子充脚力。韩九儿已能独自骑马，骑骡子不在话下，二人上了官道，往西而行。

自离开黄龙府后，这才是真正的孤男寡女同行，到晚上入住客栈，真正的麻烦来了，“俩兄弟”自然同宿一室，虽银两足够，以布衣白身，也住不了只有秀才、官吏才能入住的上房。

在大堂用过晚膳，店小二领着俩兄弟进了一间次房。小五看着尚算清洁的室内，只得一张帏帐木床和两床薄被，心里嘀咕今夜可怎么睡？冬夜冻人，打地铺是不可能，况且棉被单薄，要盖双层才保暖，总不成同床而卧，大被同眠？却不累了小妮子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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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叁] 勿相忘

“哥哥做甚？”韩九儿见本该脱衣上netg的，小五倒往身上加套早先换下的皮裘，明知故问。

“江湖险恶，我和衣而卧，以备不虞。”小五装模作样地检视门窗，其实这家客栈颇具规模，落脚的客人不少，并无可疑之处。

“江湖？”韩九儿把一对星眸盯着小五，只盯得他心里毛，突惊人之语，“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哥哥可暗指此意？”

“妹妹休要误会，飞哪敢有此妄念？”小五何曾想被韩九儿引申如此，如同遭到一个拳脚好手偷袭，措手不及地辩解。

“那你为何舍死救我？鬼头哥都实说了。”占了先机的韩九儿，咄咄逼人。

“我……职责所在，自当尽力。”小五狼狈接招，只剩下招架之功。

“既无别念，哥哥为我打水洗脚吧，人家累得不想动了。”韩九儿得饶人处且饶人，伸个懒腰，往床头一倾，倒非作假，刚下船又骑骡，实在够辛苦。

“啊？”小五一时没兜转过来，只觉小妮子心思越来越多变，看来这一趟远门不只自己长了阅历，他不敢接腔，埋头做事。

小五在屋角找到暖水釜，往脚桶里倒满，又试试水温，才端到床前，对家中娘子也不曾这等体贴过，唉，谁叫他跟她拜了兄妹呢？

“哥哥，有劳你了。”韩九儿边说边将小蛮靴伸到小五的面前，那意思，不仅有劳他打水，连洗脚也要他代劳了。

“不可……”小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好不尴尬，男女授受不亲，与她共处一室已属不该，如何再有这等亲密之举。

“嫂溺，援之以手。妹幼，濯之以足。有何不可？”小妮子伶牙俐齿，强词夺理，打定主意，不放过这个半道哥哥了。

小五暗想她是天真无邪，自己若再推脱，反显我心不纯，一咬牙，蹲下身子，动作飞快地为她除去双靴，解下罗袜，露出一对娇小赛雪的天足来。

话说女子缠足起自南唐李后主，至宋朝流行于宫廷乐坊，近年方自京师传于各地，民间裹足之风尚未盛行，是以韩九儿虽大家闺秀，仍是天足，但一则她年龄尚幼，二则天生纤足，却胜似金莲。

韩九儿没想到小五如此干脆，她长这么大，却是第一次被男子脱靴解袜，不禁心如小鹿乱撞，粉面烧，只怪不得别人，乃是自找的。

小五也不知该如何动作，笨拙地握住她的玉足，往盆里放，方才一头乱麻，此刻着实触到那温腻柔软的足踝，心神不由一荡。

两人都不再说话，小五看似专心为韩九儿洗脚，其实如云里雾里，不着边际。小妮子半倚床头，不敢乱动，身子紧绷，比自家洗脚还累。这一过程，足可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哥哥，就寝吧。”总算洗完，韩九儿声如蚊蚁，面若红布，不敢再看小五一眼，抬脚钻进被中，背过身去，亦是和衣而睡。

“你先睡，我尚无困意。”小五如蒙大赦地直起腰来，已出了一身汗。

韩九儿真是累了，很快就呼吸平稳，进入梦乡。小五往灯碟里添满油，自不敢熄灯，更不敢上netg，搬把椅子坐在床前，对他而言，长夜漫漫，才刚开始，真不知如何打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九，韩九儿出一声甜美的梦呓，翻个身，把小脸儿转过来，睫毛长履，腮晕chao红，娇慵睡态分外怜人。

自相识以来，小五第一次得以如此端详她的面容，一时看得恍恍惚惚，仿佛娇美的浑家睡在自己身畔。

“哥哥、哥哥……”小五迷迷糊糊的，感觉浑家撒娇地摇晃着自己的胳膊，却又奇怪，她怎么喊自己哥哥，一念及此，他猛地睁开眼，却是南柯一梦，只见天sè已明，自己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一床被子，床上却已空了。

九姑娘？他惊得跳起，一张盈盈笑脸从背后闪出，刮着鼻子道：“羞也不羞？做梦也想着阿嫂呢，娘子、娘子地喊个不停，真真肉麻的紧！”

“驾！”小五狠狠地抽了骡子一鞭，赶得它飞快，以此避开韩九儿的戏谑，天知道她真真假假地编了好多肉麻的名目，都栽在他的头上。

“哥哥别跑，小弟又想起你一句梦话了……”韩九儿大呼小叫着，跟个顽童没有区别，官道上的行人见此俩兄弟，不约而同想，怎地弟弟如此俊朗，哥哥却这等粗面？定不是一个娘生的。

二人你追我赶，有说有笑，一路自不觉闷，如此朝行暮宿，过了青州，沿道西南而下，这rì到得郓州地界，却要过济水，转上西北，经大名府，再过黄河，便离相州不远了。

午后，济水东岸的一处渡口，挤满了等待过河的行旅。小五和韩九儿牵骡立在人群之中，左右观望，但见两岸枯苇摇曳，水面宽广，碧水翻波，难怪济水以“清”闻名。

正值初冬，近岸浅水已结了一层薄冰，若至三九，当可履冰而过，但眼下，却要靠那船儿摆渡，偌宽的河上，只一条平头渡船，慢腾腾地来回折返。

韩九儿身娇体弱，在寒风中站立良久，不禁瑟瑟抖，小五见状，便从行囊中取出自己的皮裘给她裹上，出门最忌露财，他一个乡间庄汉，自不识宗弼所赠的这件皮裘乃是极珍贵的青鼠之皮，却逃不过识货者的眼睛，顿有几道jīng亮的目光shè过来。

总算上船了，这条平头渡船虽然老旧，却能载客数十，舱板都被拆除，成为露舱，牲畜羁于舱尾，货物置于舱中，人居舱前，一时男女老幼，熙熙攘攘，各自占座。

小五背着大弓，一肩扛着穿着包裹的铁枪，一手搀着韩九儿，找了一处背风角落坐下，方得闲打量同船者，只见渡客们各自安顿好，随之安静下来，船面风急，个个冻得缩脖拢手，多为行商贩夫，走亲夫妇，却有几个头戴斗笠、怀抱锄头的庄汉颇为扎眼。

小五也是庄稼人，知道这时节已是农闲，田具归仓，这几个庄汉却有些可疑，不觉攥紧铁枪。那艄公见人上齐，岸夹上已无来客，便收了一圈渡钱，撤下艞板，解绳起渡。

船至河央，却听得水面上飘来一阵悠扬的歌谣，歌声响处，一条小舢板逐浪而来，两个顶着破草帽的渔夫，一人摇橹，一人划桨，转眼已近渡船，那歌词儿也听得分明。

一个渔夫唱着：“踢倒毬，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

“哥哥，他们唱的是反歌！”韩九儿俯耳告诉小五。

“甚么？”小五吃一吓，倒没听出来。

“踢倒毬，说得可不是高俅高殿帅？打破筒，却不是指童贯童枢密？泼了菜，自是蔡京蔡公相！说起来，高殿帅和童枢密分掌军政内外，倒也尽心尽力，惟独蔡公相把持朝廷内外，征花石纲，设括田所，鱼肉百姓，也怪不得民怨极大。”韩九儿一门官宦，对朝廷之事自然清楚。

蔡公相乃是民间对蔡京的恶称，只因自封“教主道君皇帝”的赵佶最宠信三臣，蔡京称“公相”，宦官童贯又称“媪相”，另一宦官梁师成则称“隐相”。小妮子对蔡京颇有微词却有私人恩怨，原来她的曾祖父韩忠彦、祖父韩治曾遭蔡京排挤，被扣上“元佑jian党”之帽，还是靠着高祖父韩琦的余荫才得以复仕。

就在二人交头接耳的当儿，另一个渔夫和道：“扬帆梁山泺，出没风波里，刀飞不平路，击楫当中流！”

那一声“击楫当中流”余音未了，便听得呼哨一声，渡船上人影闪动，那几个庄汉掀去斗笠，皆头系红巾，挥舞锄头齐齐难，一个逼住艄公，另几个各占据露舱要害。

渡船失去舵手，在水面上打起转来，同时，水边枯苇丛中又蹿出几条小舢板，一个个暗伏其上的汉子弓身而起，使刀弄枪地围将上来。

众渡客没想到在河上遇到强匪，一时大乱，却见一个黑面利目、矮小jīng悍的庄汉手持朴刀，跳出来吆喝道：“老少男女，休要惊慌，某乃梁山‘赛保义’宋江是也，一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只为天寒地冻，众家兄弟衣食不足，特向尔等借讨些财货，他rì得志，定当归还。尔等切莫起他意，众家兄弟可不像某这般好相与，手上兵器不长眼睛，或一不留神送尔等下水，冰也冰死……”

众渡客闻言，皆抱头蹲下，小五见强匪势众，自己又带着韩九儿，却不好反抗，也只有破财免灾了，遂横倒铁枪，用眼神示意小妮子沉住气。几个喽罗已逐人搜刮起来，令男子解下搭裢，女子取下饰，尽放在斗笠中，满了便倒在舢板中，另有几个翻找值钱的货物，亦往舢板上抬。

一个喽罗走过来，小五忍气吞声，将行囊连同褡裢奉上，却不想对方早瞄着韩九儿身上的皮裘，不由分说就上前扒拉。

韩九儿却误会了，以为对方意yù非礼自己，手脚乱蹬，娇声斥道：“死泼皮、臭yín贼……”

喽罗没想到这个俊少年竟是个雌儿，眼睛一亮，shè出yín光：“好个标致的小娘子……”

小五眼眸一缩，心知伸头缩头终要一刀，双手一振，闪电般地cao起铁枪，顺势一磕，正中喽罗的小腹，这个可怜的家伙闷哼一声，整个身子折弯起来，如同虾米似地弹出去，越过半个舱身，扑通掉进冰冷彻骨的河里，还是小五手下留情，只用枪尾磕打。

既已出击，刻不容缓，小五腾身而起，眼到手到，将那枪尾使得风车一般，或挑或刺，或扫或撩，顷刻功夫，竟将渡船上的强匪打落大半。

一则事起突然，强匪皆站着，而渡客们皆蹲着，目标明确，没有形成阻碍，二则小五经过北国之行的历练，枪法jīng进，招招制敌。这班强匪全被打蒙了，众渡客则看傻了。

“哥哥，救我！”身后蓦地传来韩九儿的惊叫，小五心头咯噔一下，顿足转身，却见那个叫宋江的匪正用朴刀架在她的粉颈上。

直恁命苦！小五心中长叹，恨恨地将枪头插在舱板上，自打跟韩九儿相识以来，这已是她第三遭被人挟持，却不成了二人的宿命，她总被绑，他总是救……

“壮士，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若再妄动，定取了你妹子xìng命。”宋江面目狰狞，显其凶心，真个把韩九儿当作了小五妹妹。

“好汉，你若伤了我妹子，我便大开杀戒！”小五语气森严，心知到这份上，若再示弱，不仅救不了韩九儿，连自己也恐搭上，他已非当rì的懵懂少年，不仅杀过盗匪、也杀过辽卒、更杀过疯罴，浑身散出一股凛冽的杀气，令人不由不信。

“你不动我也不动。风急浪大，大伙儿散水！”宋江见碰上硬点子，随风倒舵，以江湖切口下令撤退，一面觑着小五背上的大弓，一面用刀逼着韩九儿，缩在她身后，一步步倒走。

小五确有一箭shè杀宋江之心，却见他防备甚紧，不得下手，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韩九儿带上舢板。

这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强匪们铩羽而退，灰溜溜地将落水的同伴救起，又一声呼哨，驾着舢板如飞而去。

“妹妹！”小五当即将大弓握在手上，追到船舷，看着一**叠荡的碧水，一阵恶心，这晕船来得真不是时候。

“多亏壮士了……真是少年英雄……”众渡客围着小五，不迭道谢。

“船家，快靠岸！”小五省过来，喊了一声。

不消人说，艄公已将渡船靠上对岸，小五等不及放下艞板，以铁枪一撑，纵身跃到岸上，沿河堤追过去，留下身后一片嗡嗡的赞叹声。

“小娘子，你们是何来路？”溯流直上的舢板，宋江露出慈和之态，探韩九儿的口风。

“矮黑子，快放了自家，否则我哥哥当杀得尔等片甲不留！”毕竟这种场面也经历几回，韩九儿的胆子长了不少，竟不示弱。

“贼婆娘……某不跟你一般见识，哈哈哈！”宋江被骂得直翻白眼，气急反笑。

“大王，那小子真个追来了。”舢板上群匪一阵sao动，远远只见那个利害少年自岸夹徒步追来，其势汹汹。

“好个小子！”宋江忍不住赞一声，其实摆脱小五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在另一侧上岸，小五便望河兴叹了，他却吩咐，“只管前行，跟他比比，是我们的船快，还是他的脚快！”

小五自没想到此节，脚不点地，扬尘飞土，很快跟河上的舢板儿齐头并进，真的好脚力。喽罗们咄舌之余，又见他徒奈我何，一个个口出不逊，胡言撩拨。

小五居高临下，听得心中冒火，群匪已在大弓shè程之内，却又思关己则乱，万一出个闪失，反害了韩九儿，终不敢放箭。

如此呼吸提纵，小五死死缀着强匪不放，足足跟了一两个时辰，却见水面越来越宽，蓦然河堤到头，迎面一片汪泽，港汊交错，芦苇纵横，风吼波摇，水天一sè，好一片巨泊。

强匪的舢板儿如鱼归大海，左一拐，右一弯，分散钻进港汊，宋江得意的哂笑声随风飘至：“小子，有本事追来，否则，就拿你妹子做压寨夫人了。”

“宋江，看好了！”小五心急如焚，七窍生烟，忍不住握弓在手，就yù杀人立威，却见芦苇中惊起一群大雁，瞬间改了注意，shè出一轮“十二连珠”，但见天上群雁哀鸣，“扑通、扑通”掉下一串，小五洪亮的声音响彻湖荡，“尔等若敢动我妹妹一根毫毛，有如此雁！”

天底下竟有这等shè术？强匪们看得呆了，只觉头皮凉飕飕的，在方才的追逐中，这个少年足以将他们一一shè杀，却是手下留情了，不迭摇橹划桨，只求离这个太岁越远越好。

小五虽了狠话，但也无计可施，任这伙强匪消失在湖荡中，想到韩九儿可能的遭遇，牙咬yù碎，胸闷yù裂，正做没理会处，却见芦苇横拂，从中摇出一个舢板，上面立着两人，正是方才唱歌谣的渔夫。见对方直驶过来，小五心中顿生一线希望，将铁枪插地，收起大弓，贴水边候着。

舢板在距岸两步处停下，站在船头的渔夫取下草帽，满脸麻点，相貌粗犷，与小五抱拳见礼，一嘴山东口音的官话：“壮士，俺乃石碣村阮氏兄弟小二是也，身后是俺弟小七，俺们爱你武艺，求宋大哥放了你妹子，他却有个条件，要你入伙来换，意下如何？”

“入伙？”一心报国的小五，想都没想过落草为寇，况且这身子可是爹娘给的，怎能污了清白，正待拒绝，却又想到，自己若保了清白，韩九儿的清白却是难保，一时颇为踌躇。

“壮士，俺们都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那朝廷设甚么括田所，将梁山八百里水泊收为公有，课以重税，犯禁者以盗贼论处，逼得俺们聚义山寨，虽是打家劫舍，却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只要你入伙，大家便是兄弟，你的妹子就是俺的妹子，谁人敢动？”阮小二好言相劝。

“既是如此，也无不可……”小五迟疑道，心想朝廷不察，官逼民反，强匪草寇也并非都是坏人，不若姑且应承，虚与委蛇，再觑机带走韩九儿。

“果然爽快，敢问壮士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阮小二大喜。

“阮兄，小弟小名小五，落草并非得以，却不敢污了祖宗之姓，还请包涵则个。”小五正sè道，这番表白反显出真诚。

“说的也是，好人家子女，谁肯做贼？”阮小二不疑有他，又道，“贤弟，你可纳个投命状来，便可入伙了。”

“小弟也识得几字，只是眼前没有纸笔，却如何写状？”小五自不知江湖入伙的规矩，傻问一声。

“小五哥领会错了。”船尾扶橹的阮小七一直未出声，至此忍不住笑将起来，“纳投命状便是杀一个人，割头献纳。”

“啊？”小五一惊，才明白自己想的过于简单，他虽已开杀戒，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若要随随便便杀人，却如何下手？

“纳投命状以三rì为限，河堤前方有条小路，每rì行人不少，贤弟可去守候。”阮小二说着甩过一枝箭，“这是响箭，你得手后，对泊子shè出，自有船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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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肆] 投命状

连着两rì，小五呆呆地坐在河堤上，不吃不喝不睡，仰观rì升rì落、星出星没，俯视船来船往、人去人回，第一次觉着人命如此渺小，渺小至等若鸡狗，不问原由，不计因果，只为着一个“投命状”。

到第三rì上，小五仍未决定是否纳投命状。不想过了午后，天sè转暗，变得灰蒙蒙的，此乃风雪将临的迹象。果然，天空很快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好一场大雪，不到半个时候，已将原本灰褐sè的大地变成一片银白，河上已不见船，道上亦不见人，连个雀儿也不见了。

小五终下了决心，一切只看天意，如果天黑之前，道上有行人路过，就取了投命状，若没有，就找条小船，杀进水泊，与韩九儿共生死。

他闭上眼皮，就坐在那一动不动，竖耳倾听动静，只看哪个不好命的撞到他的枪头上。大雪很快覆盖了他的全身，将他变成了一个雪人，只剩下两个鼻孔往外呼气。

不知过了多久，大雪已积地数尺，仍无停歇的迹象，小五正想投命状休矣，却听得小道上隐隐传来人声，竟不止一人，一时不知是喜是忧，难道天意教我岳飞落草？

小五主意既定，无论对方多少人来，也要取一个人头来。人声渐近，竟伴随着打斗声，他蓦地睁眼，抖落睫毛上的浅雪，却见一个胖大和尚和一个披头陀正边斗边往这边来，伴着雪飞如溅。

这和尚生得怎一副凶相，头顶戒疤，虎目豹髯，高壮威猛，胸口半敞怀，露出刺青花绣，却是一朵大花儿，一看便是惹是生非的祖宗，手中使一条jīng钢禅杖，舞似疯魔。

那头陀却长得英雄气概，身材修长，相貌俊挺，目光如炬，身着百衲衣，上下透着一股杀气，却也是个不好惹的太岁，抡着一根浑铁齐眉短棍，虎虎生风。

两个本应看破世情的方外之士，却如凡夫俗子一般搏命厮杀，出手狠辣，无不要致对方于死地，一个嘴里叫着：“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与洒家做个投命状！”

另一个回着：“你这秃驴好个光头，何不送个人情给小爷上山。”

小五听得分明，敢情也是落草投靠之徒，若说穷苦人为寇尚有情可原，这两个吃百家饭的出家人做匪却说不过去了，乃有心为恶，既然都是歹人，杀之也算为民除害。

小五再无顾忌，长身而起，那积雪簌簌离体，喊一声：“出家人勿起嗔心，两位大士既不守清规戒律，且个慈悲，让小子纳个投命状罢！”

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忽见河堤上凭空冒出一个能动会说的雪人，俱吃了一吓，却见雪人挺着一杆铁枪，俯冲下来。

小五不yù暗箭伤人，要堂堂正正地赢他，一枪扎向胖大和尚的咽喉，两人中看似他为强，自当以强击强。

“又来个送死的！”和尚哈哈大笑，浑然不惧，侧身跳开，禅杖往地上一铲，掀起一堆雪，糊住头陀视线，再顺手反打，以杖尾为杵，敲向小五面门。

小五却是个虚招，回枪一架，“铛”一声，火星激溅，直震得虎口麻，好家伙，恁重，和尚足有四、五百斤的力气。

那边厢，得了便宜的头陀却不买帐，拿棍一扫，攻向小五下三路。遭到夹击的小五并未手忙脚乱，借着和尚的力气，将铁枪往下一崩，头陀“啊也”一声，却是吃不住这一下足有六、七百斤的枪力，怎地多了两、三百斤，自然添了小五的臂力。

好个头陀，就地一滚，如雪龙也似，铁棍顺势捣向和尚的小腹，这一下又多了几百斤之力。和尚见那棍头如蛇盘上，一时避不开，掉过杖头月牙，往下一铲，虽铲到了蛇头，却“嘿”一声，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乃挡了千斤之力，这和尚好生了得，算是力敌千钧了。

小五也不想占便宜，抖个枪花，与行者对上。和尚回过劲来，亦大喝一声，加入战团，形成混战之局。

小五暗暗心惊，这两个出家人好武艺，单打独斗自己并无胜算，若和其中一个联手，当可做掉另一个，却非丈夫所为……偏偏三人俱是这般想法，均不齿以众欺寡，如此你打我，我打他，他打你，所使又皆铁制长兵器，每一交击均擦出火花，叮铛做响，在这般银白清静世界中，煞是好看动听。

三人冒雪顶风，从堤下斗到堤上，又从堤上斗到岸边，端的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正斗到酣处，忽听得水面上传来几声吆喝：“三个好汉不要斗了，可听在下分晓。”

小五听得清楚，乃是阮小二的声音，腾地跳出战团，喊一声：“且住，来的是山寨中人。”

两个出家闻言，亦收住兵器，转身看去，却见几条小舢板上立着十几个身披蓑衣的汉子，为的一矮黑jīng悍者抱拳道：“某乃赛保义宋江是也，这个壮士是自家兄弟小五，两个大士却是谁，可愿通个姓名？”

小五见宋江承认自己是兄弟，心下一宽，看来那个投命状可以罢了。两个出家人听得分明，和尚撇出关陕口音的官话，抢先道：“洒家花和尚，人称镇关西，只因杀死个泼皮无赖，受官府通缉，早听得宋大王仗义勇侠，特来入伙。”

头陀则以淮南口音回道：“小弟武行者，有个俗号叫景阳虎，只因结了仇家，杀了他一家老小，久闻赛保义大名，也来投靠。”

宋江大喜：“某何德何能，略有薄名，却受江湖好汉们如此厚爱，既然不嫌草寨小陋，便请上山。”

岸上三人心思各异，一样欢喜，当下跳上舢板，直往那水泊深处而去。小五立于阮氏兄弟的舢板上，但见周围深港回汊，尽是芦苇雪景，水接遥天，白茫茫碧荡荡，也不知身在何处，蓦地胸闷头昏，坐倒下来，“哇”地吐出几口清绿胆液，他连着两rì不眠不食，又一场剧斗，再晕起船来，便是铁打的汉子也低头。

“想不到小五哥如此英雄，却是个见水倒。”年少机灵的阮小七跟小五一见投缘，边摇橹边介绍，“整个梁山泊就属这片蓼儿洼最险要，如同迷阵，若无本地渔民领路，有进无回，那官兵早想捉拿俺们，却都不敢进泊……”

阮小七所言不假，小舢板不知拐了多少道弯，才到了一个湖心岛，便是山寨，还真是小陋草寨，以茭草粘泥为墙，内中筑一片低矮草房，上下不过三四十人，与个普通渔村没甚分别，只是不见妇孺。

“哥哥，你怎地来了？也被捉了……”被关在一个破柴房的韩九儿突见小五出现，一头扑入他的怀中，先喜再惊。

“妹妹，为兄上山入伙了，却不敢污了清白姓字，让爹娘蒙羞，只敢报出小名小五……”小五深恐隔墙有耳，做足兄妹重逢之态，借机提醒韩九儿不可泄露了彼此身份，宋人以排行命名并不少见，只不过要加个“小”字，若是排行老大，便称某大。

“那我便是小九了……哥哥，你可是为了小妹……”冰雪聪明的韩九儿会意点头，已然猜到小五如此做的原因，不由将他搂得越紧，把一双湿润泛红的眼儿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yù倾诉，再不是那个未经世事的黄毛小妮子了。

“妹妹尊重……”小五见她如此情态，赶紧抽身，内心同样激荡，这几次救她，相互一次比一次贴近，自有一股别样的情愫涌动，但彼此身份悬殊，他家中又有恩爱娘子，却是无论如何越不得雷池的。

当晚，小岛上唯一像点样子的聚义堂内，灯火通明，摆下一圈酒肉，宋江为，领着新旧兄弟，人手各执一柱香，齐拜那刘、关、张三结义之像，同声念道：“我等三十六人，千里面一朝相见，肝胆心一片可期，忠孝义一同死生。自此八方共域，异姓一家，不分贵贱，无间亲疏，一般儿哥弟称呼，一样的酒宴欢乐，啸聚山林，替天行道！”

却是哪三十六人，自宋江以下，阮小二、小五、阮小七、花和尚、武行者并一众小喽罗是也，一曲传于后世的好汉歌就此展开。

小五将香插入香炉，望着拜像中的关、张二人，心chao起伏，两个月前，他尚是河北相州的一个无知年少村夫，如今，却不仅跟女真四太子结拜过，还成了蓼儿洼三十六结义之一，真真造化弄人。

蓼儿洼三十六结义之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大闹郓州。那郓州历任知州一向以盗薮匪渊之名重治梁山泊渔民，现任知州蔡居厚更曾杀招安受降者五百余人，震慑乡里。

得了三员猛将的宋江，有心大干一番，先打开蓼儿洼的名头，自要找一个声名赫赫者来垫脚，蔡居厚恰是合适之选，定下的rì子，便是十一月冬至节。

宋人以元旦、冬至、寒食为三大节，冬至节地位仅次于元旦，又称“亚岁”，官府休务三rì，无论富贵贫贱，皆换上新衣，置办饮食，祭祀祖先，走亲访友，跟过年几乎没有分别。

是rì午后，郓州州治须城县内，车马拥挤，人chao自四乡八寨纷至沓来，三教九流、士子妇孺，皆服饰华炫，都往一个最热闹的去处——关扑大会。

关扑乃宋人全民皆好的赌博方式，所谓关扑，甲方多为商贾，以商品百货坐庄，乙方为客，双方定好价格，用铜钱在瓦罐内或地下掷，根据铜钱正反面的数值判定输赢，乙方赢便可取走所扑物品，输则付钱。关扑以钱赌物，赌物不仅限于rì常用品，甚至车马、地宅、歌姬、舞女，皆可以价扑之。亦商亦赌，简洁明了，全凭运气，又难做假，故在民间非常盛行。大宋朝廷一向禁赌，但逢元旦、冬至、寒食三节顺应民意，开放关扑，却有娱民以愚民之意。

这郓州的关扑大会设在一条长街上，行商巨贾扎架搭棚，名曰柜坊，堆起缎匹茶酒、珠玉钟鼎、名香珍药等大宗货物；街坊小贩敞门开户，铺就食物、冠梳、领袜、花朵、玩具等小件。其间百姓如云，或心怀侥幸，或怡情取乐，大赌小赌，神情起伏。不乏珠翠满头的贵家妇女、官宦娘子，打扮得瑰姿冶艳，混杂其中，却是惯习成风，不相笑讶。更有一班薄浪轻浮子弟，在人群中胡混，只占那美貌女子便宜。

小五头顶压个斗笠，坐在一个茶楼的二层临街之位，一面吃着泡茶，一面看那下面，只觉眼花缭乱，嘈嘈塞耳，果然是渔乡富饶，比贫瘠的相州强多了，在家乡也曾见过关扑大会，却哪有这等规模？只可惜韩九儿不能来，错过了这等热闹场面。不过她若来了，定借机带着她逃遁了。

“小五哥，甚么呆，可是相中了哪个小娘子？”坐在对面的阮小七打趣道。

“哪有！”小五反应过来，记起自己的职责，把目光转回蔡知州身上。

此刻，行将卸任的知州蔡居厚为显父母官的亲和形象，留个离别好口碑，在一干衙役、捕快的随扈下亲临现场，纵赏关赌，还做出与民同欢的姿态，扔了几把碎银，享受了一回关扑之乐。

正当举城上下齐乐融融之际，长街上空蓦地爆起一串烟火，响声如雷，其时蓝天如洗，那烟火幻成几朵红花，不让骄阳。

百姓们皆有些奇怪，尚未天黑，怎么有人放烟火？却又不是寻常烟火，乃有烟无火。不曾想长街两头忽然大乱，有在楼上吃酒品茶的客人看得分明，却是两伙使枪弄刀的强匪，各自以一个胖大和尚和一个披头陀为，赶着几驾马车，一字排开，步行向前，自两头向中间靠近，沿途只拣柜坊下手，一部分用刀枪逼住坊主，另一部分那珍稀关扑货物和银钱尽数搬上车。

位于长街中段的蔡知州业已觉察动静，大声吆喝着都头、捕头带领衙役和捕快抵抗。那些吃皇家饭的公人却如没头苍蝇一般，惶惶缩缩，还好有几个彪勇亲随，握着朴刀护住蔡知州，yù从那小巷遁走。

“蔡知州，且住！”一个矮黑汉子忽然拦在面前，手无寸铁，语带调侃，“草民宋江有礼了。”

“你便是那个渔匪之？左右，给本官拿下！”蔡知州欺宋江单枪匹马，壮着胆儿，沉声下令。

宋江却不慌不忙，对空做个手势，便听得飕飕几声，蔡知州的乌纱帽和几个亲随的幞头应声落地，顿将他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sè，呆若木鸡。

“蔡知州，给我安分点，否则下一箭将穿透你的心口。”宋江冷笑一声，略一抬头，赞赏地扫了茶楼上的小五一眼，又瞟了一眼身侧，阮小二带着一路人混在乱纷纷的百姓之中，伏为暗桩。

不能不夸宋江有勇有谋，手下虽仅三十六人，却分工奇效，两路明人堵长街两头扫掠，中间设一路暗桩以备不虞，再以小五神箭高空覆慑，可谓万全，他倒充了单刀英雄，一人降伏这群无胆官兵。

见知州都乖乖地受制于强匪，衙役、捕快们再无抵抗的理由，呼啦啦将兵器丢了一地，那些关扑商贾见此情景，更只有任人宰割了。

“小五哥，你恁厉害，连脸儿都不露，便帮宋大哥制服了狗官……”旁观的阮小七喜不自胜，跑下楼帮兄弟们收拣财货了。

小五却无一丝开心，心头沉甸甸的，不知是因为生平第一次做了匪事而自责，还是因为对官兵的懦弱表现感到失望。

在蔡知州的亲自“护送”下，三十六结义兄弟安全出了郓州城，满载而归，踩着黄昏的霞光，撒下一路欢声笑语。

当夜，湖心岛上热闹非凡，众家兄弟套上绸缎锦衣，头簪金银珠花，把那鱼翅燕窝当饭吃，将那琼浆玉液当水喝，真真过了一回冬至肥节。

素不喜闹的小五，也在一班兄弟的撺掇下，喝得酩酊大醉，却是他生平第一次大醉，只为着心中愁闷，原本立志报国，倒先做了匪。

经此役后，小五方算真正入伙，取得了宋江的信任。留守寨中隐然为质的韩九儿亦随之不受拘束，岛上除她之外，尚有一个妇人，因身形高大，人称一丈青，是个女中豪杰，负责看顾她，却不是一路人，说不上一处话。

次rì，宿醉方醒的小五睁开眼，正见一张清丽脸儿凑在自己头前，明眸中满是关切，不是韩九儿是谁？

见他突然醒来，四目相对之下，小妮子“啊”地一声跳开，双颊飞上两团红云，算她见机得快，转而上前拧住他的耳朵，做出娇顽之态：“臭哥哥，还不起床？陪小妹四下走走，这些天可把人家闷坏了。”

得以单独相处的“俩兄妹”，在岛上各处徜徉，只见四面环水，芦苇杂生，一眼望不到头，便是想逃也没处逃，小五遂绝了遁走之念。

二人停在湖边的一个水亭中，韩九儿扶栏眺看水面鳞光碎影，轻声吟哦：“巨泽渺无际，齐船度rì撑。渔人骇铙吹，水鸟背旗旌。蒲密遮如港，山遥势如彭……想不到当年曾太翁知郓州时写下此诗，我竟有幸亲见。”

韩九儿嘴里的曾太翁便是她的高祖父韩琦，小五听她语气轻柔，想到她一个千金娇女，却跟着自己一路经历了各般惊吓骇险，心头泛起无比怜惜：“妹妹，哥哥对不住你，累你受苦了。”

“哥哥说得甚么话？自家心里明白，若没有你几次三番舍命相救，便是十个小九也见了阎王矣。”韩九儿说着眼圈一红，yù语还休，“这等大恩，却教奴家此生如何报答……”

小五又一次听到她口称“奴家”，再看她羞垂桃花面、怯低柳叶眉的绝代情致，一时竟痴了……正是风袅袅兮拂清波，云微微兮掩芦苇，将一段扑簌迷离的历史公案隐于悠悠湖光水s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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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 耍东京

“小五哥，可叫俺好找。小九妹子，你穿的紫金石榴裙是宋大哥特地挑拣的，果然恁是好看。”阮小七不知打哪冒出来，一面夸奖韩九儿，一面挤眉弄眼地示意小五借一步说话。

小五才觉韩九儿竟换了华贵的新衣，方才倒未留意，宋江这般有心，真拿自己当兄弟了，他见阮小七鬼头鬼脑的，有些奇怪，走下水亭问：“贤弟，可有事？”

“哥哥们要带你出去寻快活，还不快走？”阮小七窃笑一声，不正不经。

“寻甚快活？”小五懵然不解，他刚刚落草，并不了解提头做案、大把销金的强匪生涯。

“哥哥说，你这般年纪，正是戴花吃酒逛青楼的好时候。”阮小七压低声音，却怕韩九儿听见。

“我不想去，烦你回了哥哥们。”小五方明白，一口回绝。人不风1iu枉少年，这个常言却不适用他，固然跟他一贯庄户人的本分有关，更因那骨子里的痴心至xìng、专情远sè。

“俺倒想去，哥哥偏不带俺。”阮小七悻悻地一头去了。

韩九儿隐约听出是那些兄弟找小五，步到他身侧：“哥哥，快去与哥哥们做耍，小妹不用你陪。”

小五本是拒绝凑那热闹，被韩九儿这一说，倒是因为想陪她才留下的，一时好不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贤弟，小七说请不动你，倒要洒家和武二来请。”一声如洪钟远鸣，来人身未现，声先到。

“小五，同去、同去！”身形飘逸的武行者与满腔豪气的花和尚联袂而来，他并非排行第二，只因说短语时喜欢重复两遍，才被花和尚讥为“武二”。

“花哥哥、武哥哥，万福！”人在江湖的韩九儿，早已洗去了韩府千金的娇纵，乖巧地敛袂向前，给二人见礼。

“妹子安好。”两个出家人全不按僧侣合掌行礼，大咧咧地抱拳问候，却见小妮子一袭华裙，那股玉叶天生的高贵之气掩也掩不住，俱不由一呆。

“花兄、武兄，你们也去？”小五心想这和尚、头陀也去逛青楼，却成何体统。

“自然、自然！”先回过神来的武行者，揽住小五走到一边，耳语道，“我与和尚两个跟他们耍不到一处，只想吃酒，故找你相伴。”

“吃酒？好啊！”自从那rì大醉之后，小五便有了酒瘾，被武行者一说，腹中的酒虫已蠢蠢yù动。

“和尚，甚么呆？”武行者回头见花和尚仍目不转睛地瞅着小九，笑骂一声。

“阿弥陀佛，女施主太过美貌，罪过、罪过！”花和尚破天荒地口宣佛号，合掌顿，直承被小九蛊惑，向佛祖忏悔。

“呸！烽火笑佳人，亡国怨贵妃。大丈夫其心不正，却怪罪小女子，也不羞臊？”韩九儿却听不得此话，俏脸一板，教训起大她许多的花和尚来。

“小九妹子说得好，洒家方才起了歪心，却是该骂！”一向脾气火爆的花和尚难得老实了一回，讪着脸皮招认了，心直口快竟不亚于宗弼。

“是极、是极！和尚定力不够，多向我行者学学。”武行者趁机消遣。

“好啦，哥哥们自便吧，让小妹一个人清静清静。”韩九儿脸一红，下起逐客令来。

寒风刺骨，冰浪打船，众好汉都缩在船舱中烤火取暖，独小五立于船头，让那冷风儿吹面，以减轻晕船之苦，这个法子乃阮小七所教，还真是有效。

这是一条鼓帆梭船，船头窄而尖，船舷低而平，船身又十分坚实，不仅度奇快，还可破去水面薄冰，乃冬季走水路的上等工具。

太阳升高了，却无暖意，小五渐渐抗不住寒气，却不想入舱，便来回活动着筋骨，或跟船尾掌舵的兄弟搭话。

梭船沿着宽广的湖面向南直下，约莫行了半rì，眼看湖面收窄，转到了一条大河上，改往西去，小五不由好奇地问舵手：“这是甚么河？好像不是济水。”

舵手笑眯眯回道：“小五哥，这是五丈河，前方是济州合蔡镇，再过广济军、曹州，便到了东京，宋大哥没告诉你，俺们要去皇帝老儿的窝窝寻快活吗？”

“啊？东京……”小五委实一愣，还真无人告诉他，去的地儿竟是大宋京师——东京开封府。

“东京开封府，花锦也似城，城中有三十六里御街，二十八座城门，三十六条花柳巷……”小五自幼听那说话人如此讲述京师，神往已久，真个到了开封府，才觉耳闻竟不及眼见之万一，无论是那雄踞塞外的黄龙府，还是那傲视燕云的幽州城，皆通通给比了下去。

众好汉赶个大清早，坐船从外城的东北水门进入京师，远望城墙森然耸立，巍峨雄伟，到得近前，只见一条阔达十余丈的护城河，岸边遍植杨柳，一道铁窗闸横在面前，两侧甲兵严列，非有官牒不得进入。

见来个私船，一个似乎还未睡醒的白面将官，一面揉着眼屎，一面挥手叫他们靠近闸门，一口懒洋洋的开封官话：“那厮们从何处来？办何等事？”

“男女是山东来的贩枣客人，只为出来得匆忙，把官牒忘在家中，敢请提辖高抬贵手。”一身商贾打扮的宋江陪着笑脸在船边迎上，一头回话，一头将个物件塞进将官手中。

“哦……既是如此，下不为例。”将官把那物件在手中一捏，顿时来了jīng神，干咳一声，连登船搜检也免了，就下令开闸放船。

舱内的阮小二冲小五挤挤眼，咬耳朵道：“宋大哥给这厮儿一锭金子。”

“这样也可？”小五全没料到守卫京师的禁军也敢如此**，不由忧心忡忡，推此及彼，其他各军的情况只恐更甚，这样的军队还有多少战力？

大宋军队实行募兵制，分为禁军、厢军、乡兵。以jīng锐著称的禁军是征戍作战之军，又被称为“天子之卫兵”，负责镇守京师、屯驻地方及更戍边防。相对老弱的厢军主要担负各种工役、杂役。以保甲法征召的乡兵则司职地方治安。

梭船进了水门，众好汉情知过了关，都涌出舱来看景，但见两道夹岸对立的高大垣壁长达百余丈，便是京师独有的“拐子城”。小五仰望着城头密设的马面、战棚、女墙、弩台等城防建筑，不可不谓层层设防，但守军如此懈殆，若真有敌国来攻，岂不形同虚设？

出了拐子城，沿岸遍见粉墙朱户，楼阁栉比，怎一派京师气象！水道忽而一宽，有人认得是汴河——纵贯京师的龙河，景象随之一变，河中舳舻相衔，岸上车马相接，官货私货云集，好一个水6都会！

趁着泊船靠岸的当儿，宋江将众好汉唤进舱中，自枣筐里取出金银分了，又各藏了匕防身，长兵器皆压在舱底，约好会合的时间，便嘻嘻哈哈上了码头，分道扬镳，各寻各的快活。

小五做个小厮打扮，和花和尚、武行者一路，先去拜那京师最知名的相国寺。歪打正着，相国寺所在的东街巷乃是开封府的最繁华热闹处，沿街百肆杂陈，彩楼相对，绣旆相招，掩翳天rì，其间往来皆锦衣华冠之人，非富则贵，直把三人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总算到了相国寺，三人才喘口气，又瞪直了眼，端的好一座佛刹，无数善男信女进出山门，古今名家梵画罗列廊壁左右，数百铜罗汉排满殿堂内外，供得灯烛莹煌、香火鼎盛。

花和尚道一声“惭愧”，挨个大殿参拜，将所分金银尽数捐出。小五也是信佛之人，同样倾囊为父母亲人捐了功德。

惟独武行者冷眼旁观，等二人回过身来，才道：“你们将金银都献给佛祖，等会吃甚么，吃香啊？”

“啊也！倒忘了这个。”花和尚挠着光头，有些后悔起来。

“自然吃武兄的。”小五早算到了，眼角露出笑意，心情比刚入城时好多了。

出了相国寺，三人只拣那酒食店面钻，将那“刘婆婆肉饼”、“孙羊店”、“徐家酒店”等食坊酒肆吃遍喝遍，直到肚圆胃胀，撑不下去才罢。

不知不觉，天sè已黑，街上点起灯来，照耀如昼，那临街店铺家家敞窗张棚，开了夜市，摆售各种糕饼、果品、肉食、羹汤等，街客如织，各sè服式，不乏异族夷人，穿插着走街算卦者、提瓶泡茶者、挑买烧饼者，还有不少乞儿伸手讨钱，更有一干纨绔无赖飞飞儿横冲直撞，热闹尤胜白rì。

三人醉意熏然，沿街乱逛，行人见这二僧一少的搭配有点古怪，皆远远避开。

“那不是宋大哥吗？”花和尚眼尖，指着前方嚷道。

“是么？”小五转脸望去，只看到两个眼熟的背影转进了一座楼阁。

三人好奇，来到楼前，只见楼高三层，飞桥栏槛，珠窗绣额，灯烛晃影，楼面挑挂两块红底竖牌，各写七个黄漆大字：“天下第一神仙女，风1iu花魁飞将军。”

“恁巧、恁巧，原来是李师师的坐馆。”武行者识货，吃惊地压低声音，“她可是与当今圣上打的火热的小姐，怎地宋大哥找上她？”

“甚么圣上的小姐？武二、小五，走，一起看看！”小姐是宋人对jì优的称呼，花和尚一贯胆大妄为，抬脚就往里闯。

小五早听过李师师的艳名，本来他最是反感烟花柳巷，却被那“飞将军”一词触动，再趁着酒兴，也想见识一下这个倾倒帝王的名jì。

三个男子汉，虽未有一亲芳泽之心，却思见上花魁娘子一面，也是人之常情，当下掀青幕进门，顿觉兰麝熏人，脚下不由一软，真个**蚀骨的温柔乡。

一个靓妆艳饰的小丫鬟早迎上来，见三人模样，先是一愣，又抿嘴偷笑：“二位长老，这个小哥，也是要见我家小姐的吗？一人例银十两，只是上楼喝茶，至于小姐见是不见，却看造化了。”

“这些可够？”武行者懒得跟她罗唣，丢下一锭金子，与花和尚、小五相携上楼。

上得二楼，只见两壁挂满水墨丹青，若非当顶挂着一盏粉红鸳鸯灯，还以为是个书香门户，三人拐过屏风，齐齐一愣，好大一间客房，里面坐满客人，士子、商贾、员外、胥吏诸般人等，尽在安静品茶，两个俊俏女使来回伺候着。

扮作主仆的宋江、阮小二一坐一站，见到三张熟脸，自是一愕。花和尚刚想招呼，却被武行者一拉衣袖，才省过来，装作互不认识，转头找空座坐下。其余客人见这等三人也来见李师师，不由目露异样。

“列位官人，师师有礼了！”隔空蓦地飘来一声清喉娇啭，便听得环珮叮咚，有人自三楼下来。

方才安静的客人顿时嗡声一片，一齐伸长脖子将视线转往一个垂着珠帘的楼口，表情如醉如痴，宋江和阮小二也不例外，更有甚者口中竟淌下涎液。李师师果然不负艳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已令客人个个魂为之销、魄为之夺。

惟独本是醉人的小五、花和尚和武行者，反倒没有痴迷，把那三双冷眼扫视客人，露出鄙夷之sè，小五暗想：“宋大哥和阮兄平rì里那般英雄豪迈，竟也拜倒在一个小姐的石榴裙下，着实令人看低。”

那环珮响声停在珠帘后，隐隐可见一个婀娜的身影，似乎在观察客人，须臾，那娇音又起：“师师自幼与佛有缘，今rì难得有长老光临草阁，便请二位大士和一并来的小哥上楼吃茶吧。”

还有这等道理？直把其余客人懊丧得恨不得即刻剃度出家，只求见李师师一面。正是无心插柳柳成行，三人也感到诧异，却见宋江和阮小二yù言又止，分明想自承也是一路的，不期两个女使业已撤茶撵客。

在小丫鬟的引领下，三人穿过珠帘，更上一层楼，进了一处闺阁，内设几座香楠雕花小床，上铺落花有意寻欢褥，一张犀皮香桌摆在中间，两个寝阁暖炉摆放左右，温暖如net，龙涎香烛分列十数支，芳馨满屋，却不见主人身影。

小丫鬟已忙起来，托出一个缕银大盒，摆好一套白银茶器，取了一个茶饼，裹上白纸，用小银杵在木砧板上捣碎，再放在一个狭长的银槽内，用一个小银轮碾成茶末，又放入一个银萝中筛一遍，筛出极细的茶末，最后将茶末逐一撒入银盏中，拎起银制暖水釜注水，她注得恰倒好处，每一杓水刚好注满一盏，一面注水，一面用银茶匙搅动，一丝不苟，优雅之极。这便是宋人接待贵客的点茶，那程序之繁杂，直把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环珮又响，正主儿终于现身，玉立烛光下的花魁娘子，一袭绛红如意牡丹蜀锦薄丝绵背子，低挽云鬓，略施薄妆，弯弯月眉、细细明眸，清婉地扫视一圈，曲身拱手，道了一声“万福”。

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以江湖之礼相见，心下俱转过这般念头：“怪道楼下的那些客人丢魂落魄，天下竟有这样美貌的妇人，真乃神仙女也。”

同似仙子，韩九儿是天生丽质，李师师则是后天养成，那举手投足，无一不是工于规划，直入男子汉的心坎。

“请进茶。”李师师素手纤纤，莲步姗姗，亲自将银盏一一送到客人手边。

三人全未经历这般阵仗，又兼酒后干渴，举盏一口喝尽。那一盏香茗，本是甘美不可胜言，需要细品慢尝，三人却如同牛饮，将小丫鬟看得掩嘴偷笑。

“有茶岂可无歌，且听奴奴一曲。”李师师不以为意，低声吟唱了一《女冠子》，“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yù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那歌声清淡悠远，婉转哀怨，唱尽了男女离别后梦中相见之情苦，偏偏歌者又烟视媚行，似嗔似喜，别有一番动人韵味。花和尚和武行者尽被打动，小五也沉湎进去，想起分别已久的浑家，不觉眼角含泪。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歌声忽而一转，李师师手中银光一闪，竟多了一柄短剑，就在闺阁的方寸之地边唱边舞起来，声音不复娇柔，慷慨飞扬，体态亦洗娉婷，潇然自如，将那柄短剑舞得出神入化、水银泻地，唱到末句，她单足点地，如天外飞仙般飘起，回身一剑，恰似定在画中。

“果然飞将军是也！”小五恍然明白了风1iu花魁飞将军的由来。

“洒家要是天子，就拜你为将。”花和尚对李师师再无贱视之心。

“女丈夫、女丈夫！”武行者连声赞叹。

“献丑了！”李师师面不红、气不喘，收剑敛拳，宛若一江湖女子，“晓得自家为何挑了你们三个吗？”

“请讲！”三人酒意已无，肃然回应。

“自家平生阅人无数。有道是，武者无刀兵气，书生无寒酸气，女子无脂粉气，僧人无香火气，便是世上奇人！今番我们四人在此，已占了其三……”李师师盈盈一笑，说出一番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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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陆] 横齐魏

返程的船上，众好汉将花和尚、武行者和小五团团围住，要他们讲述与李师师茶会的过程，一个个眼露羡慕，仿佛这一趟只这三人没有白来。

“花魁娘子端的慧眼识人，说洒家和武二是僧人无香火气，小五是武者无刀兵气，她自己则是女子无脂粉气，都是当世奇人！”花和尚忍不住自夸道。

“花兄身上自然没有香火气，只闻到酒肉气。”阮小二酸溜溜地冒出一句，他和宋江枉费了一笔金银，却没见成李师师，满心不是滋味。

“花魁娘子身上虽无脂粉气，但另有一股奇异香气，闻得洒家和武二都想还俗了。”花和尚挤眉弄眼，有意撩拨阮小二。

“花痴、花痴！你尽管动凡心，切莫扯上我。”武行者总算找到了花和尚的新诨号，报了被呼“武二”的一箭之仇，又捎带上一个，“李生倒是看上了小五，是也不是？”

“哪有此事、哪有此事？”半天没吭声的小五胀红了脸分辩，不禁学着武行者说了两遍短句。

“木毂辘、木毂辘！你也敢笑我？”武行者会错了意，将小五的诨号也喊出来。

“都说女娘爱俏，小姐爱财，你们一个花痴、一个武二，一个木毂辘，真不知李生看上哪一样？”不愧带头大哥，宋江一张口，将三个一网打尽。

“宋大哥吃不到西瓜，就说西瓜是酸的。”花和尚笑嘻嘻道，他是三十六结义中唯一敢消遣宋江的。西瓜在宋人眼里可比葡萄金贵，故有此说。

宋江被堵得翻了翻白眼，正yù反唇相讥，忽听得舱外望风的兄弟嚷着“有大条黑鱼在泥中蹦达”，意思是岸上有大队官兵，众好汉一听，还以为事，乱纷纷从舱底取了各自兵器，准备厮杀。

小五擎着铁枪，心中叫苦，自己可不善水战，一旦晕起船来，自保都成问题，倘若落水，凭儿时在池塘里所学的狗刨，能不淹死就是万幸了。

宋江示意众人镇定，自己从舱口探头窥探，只见岸上正有一部衣甲鲜亮的官兵沿堤行军，步骑分列，逶迤渐远，看不到头尾，也不知有多少人马，却自顾前行，并不在意河上的船只。

宋江观察半晌，沉声道：“不是冲我等来的，只是同个方向。至少有一军步军和一军马军。”

大宋禁军总兵力在八十万上下，编制为厢、军、指挥、都四级，按步军、马军分类隶属各司，厢设左、右厢，每厢辖十军，每军辖五指挥，每指挥辖五都，每都满编一百人。按一军兵力两千五百人计算，岸上的官兵约五千人，算是小规模调动。

宋江的判断只对了一半，这些官兵虽不是冲着船来的，却是冲他们来的。原来那蔡知州狼狈回到州衙后，连夜写个奏折，上报朝廷：“剧贼宋江者，啸聚亡命之徒，肆行梁山水泊，乡兵莫之御，恳派大军进剿……”

该部官兵正是蔡知州搬来的大军，与众好汉前后脚赶到了梁山泊，当即兵分数路，趁着冰封围泊、水面收窄的寒冬时节，把守各处进出水道，展开严密搜捕，要令强匪迹无所容。同时，环泊各州县衙门张贴告示，令渔民十人为一保，不得擅入水泊，以绝强匪粮食，否则一经告，重治严惩。

自此，众好汉的活动范围被局限于蓼儿洼四周，寨中本存粮不多，再被官兵如此围剿，空守着大堆金银，却换不来酒肉，眼见新年将至，山寨倒要揭不开锅了。

除夕之夜，宋江下令将所余的吃食都拿出来，把酒坛儿尽启，在聚义堂摆满，领大伙儿拜了刘、关、张之像，又放了除旧迎新的开net响挂鞭，便坐倒开席。

都是把脑袋系于裤腰上、刀尖舔血的江湖汉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rì之愁谁来当？闹闹哄哄，互相说着年话吉言，海吃海喝起来。

小五见一丈青陪着韩九儿，也是有说有笑的，心中一松，只要她好便好，又想起家中父母和娘子，通不上音信，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这个年节却如何过？心情又是一黯，复杂滋味无以描述。

见大伙儿吃饱喝足，半天未一语的宋江终于开口：“一年之计在于net，今番官兵压境，盘桓不退，却不是办法，众家兄弟一起集思广益，看有甚么好谋划！”

“既然泊子呆不下去，不如打出去，人挪活，树挪死。”武行者先提议。

“洒家以为，何不趁着新年，到开封府大闹一番，干脆把皇帝老儿拉下马，教宋大哥坐上金銮殿。”花和尚最是胆大妄为，惟恐天下不乱。

“泊子才是根本，只要熬过了新net，等冰一化，官兵自然奈何不了俺们。”阮小二显然不愿离开故里。

“小五贤弟，你有何想法？”宋江也向小五征询意见。

“各位哥哥，我也赞同以进为退，但要想多几步，该往何处去，又如何去？”小五附议武行者。其实明眼人见宋江的姿态，已猜到他早有定计，小五更想到，一旦突围出去，倒是个带韩九儿逃走的好机会。

“好，众家兄弟便出去闯荡一番，万一不行再打回来！”宋江做出定夺，劈手将酒碗在摔在地上，众好汉轰然响应，个个将手中碗摔得粉碎，一时聚义堂内喀嚓四响，碎瓷飞散，既取岁岁平安之意，又显破釜沉舟之心。

大年初一，官兵休务，防守松懈，天公也作美，湖荡上飘起大雾。三十六兄弟各背金银，全副武装，驾着舢板，趁着雾气，静悄悄摸向济水河口，临到近前，一声呐喊，加冲去，本以为要有一番接战，哪晓得几乎没费吹灰之力，便突破官兵关卡。

小五打的小算盘是官兵总要追击，便趁乱携韩九儿离去，却只闻身后锣鼓震天，竟无一兵一卒追来。众好汉相顾讶然，又感到好笑，早知官兵贪生怕死，却没想到如此不济。

其时济水业已结冰，众好汉早有准备，直接将舢板抬上冰面，以桨干划，竟然在冰上滑行起来，却是渔民们冬季捕鱼惯用的招数，在船底箍上竖向铁条，溜起来比马还快，就此扬长而去。

一出郓州地界，众人便弃船登上南岸，钻入一处荒野山林，往前疾走。小五一踏上6地，一颗心儿定下大半，见亦做短打扮的韩九儿虽勉力跟随，却相当辛苦，不由分说背起她，既是兄妹，自无人说话。

走了半rì，众人确定并无探子缀在身后，方找个避风处停歇下来，就水吃着干粮，讨论下一步往何处去。却是公说公、母说母，三十六兄弟来自五湖四海，各人都想往自己的家乡走一遭。

毕竟与大伙有了兄弟之情，小五沉吟再三，终不忍携韩九儿私遁，便当面向宋江提出，前路风险叵测，少不得冲杀陷阵，妹妹小九不会武艺，留在身边却是累赘，不如让他将她送回家乡，再回头会合，也可无牵无挂。

宋江闻言，眼神闪烁，并不回应。小五知他疑心自己一去不返，便单膝一跪，个毒誓，不想宋江仍不置可否，小五未免有些急了。

花和尚和武行者相视一眼，也单膝跪倒：“小五自非苟且偷生之辈，我二人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小五心头一热，他素以“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为立身根本，花和尚和武行者如此信他，真真当他是生死兄弟。

宋江见极需倚仗的二僧出面担保，不好再搪塞下去，皱皱眉，正要话，不想当事人小九站了出来：“哥哥此言差矣，我等刚出重围，正应抱团前进，若你我离去，岂不动摇了军心？小九虽然不会武艺，却也走得路、骑得马，断不会拖累大伙。”

宋江眉头大开，不迭点头：“是极、是极，某亦是这般思虑，既然小九妹子明白事理，此事不提也罢。义姐，好生照看小九妹子，她生等若你生，她死等若你死！”

“只管放心，我在她在！”一丈青豪爽领命。

小五心知宋江对自己生了戒心，再想带走韩九儿却是难上加难，只不知小妮子为何横插一杠，不由懊恼地瞪向她，她却转过头去，权当没看见。

宋江徐徐扫了一圈，慷慨放言：“众家兄弟，有道是兄弟同心，其力断金。某打算大张义旗，将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虽仅三十六人，也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教那朝廷上下也知我等威名，教那后世子孙也识得梁山好汉……”

大宋重和二年，亦即宣和元年，三十六结义，加上小九实则三十七人，在山东大地上神出鬼没，纵横于青、齐、单、濮等十数个州郡之间，所到之处，惩恶锄jian，杀富济贫，草民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大小官吏无不望风而遁。

更有其他盗匪、红巾儿，亦冒宋江之名作乱，今rì在西明rì在东，忽而辄南忽而辄北，一时真真假假，无以辨别，令jian人富豪闻风丧胆。

山东，古时齐魏之地，宋代归属京东东路和京东西路，眼看京东两路的告急文书雪片也似飞来，朝廷震动，遂派出数路禁军，展开围追堵截。

是年十二月，三十六结义终于被一路追兵困在了一座荒岭上，怎样一座荒岭？穷山恶川不见水，满目灰褐尽秃石，自打出了梁山泊后，众好汉还是第一次身临此等险境，唯一所恃的是荒岭周边都是峭壁，只有一条丈余宽的上山小道。

小五一人镇守住小道顶端，身后是负责供箭的阮小七，以他的箭术，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是众人携带箭矢有限，虽然集中到一起，若官兵蜂拥而上，也将很快耗尽。

不过一年光景，年仅十七岁的小五，罕见地留起了须髯。宋人男子以白面有须为美，他却非为美，一则四处转战没空刮理，最重要的是他想掩饰本来面目。

小五眯起双眼，就着西斜的rì头，俯视着正在山下扎营的官兵，大约一军兵力，两千余人，皆是马军，而众好汉为了上山，将坐骑都放了。

山顶风大，不远处众兄弟的讨论声顺风传至小五耳中，正就眼前的危局各抒己见，花和尚的嗓门最大：“何不趁狗官军立足未稳，杀下山去？”

“敌众我寡，直若送死……”阮小二不失冷静。

“可是我等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困也困死了。”武行者摆清当前形势。

其余兄弟有的说攻，有的说守，乱乱哄哄，吵作一团，小五听得直皱眉，三十六结义虽然不算乌合之众，却多为草莽之辈，提不出什么识见来。

“众家兄弟，可曾想到，其实在攻守之外尚有第三条道可走。”习惯先听后说的宋江，又是一语慑众。

“宋大哥快讲，莫要卖关子……”众人心头升起希望，七嘴八舌地催促。小五也颇感好奇，怎么还有第三条路？

“岂不闻……”宋江左右扫视了一圈，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方冒出这一句，“要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原来是这条道！小五皱起眉头，虽然他早怀去意，却也不想接受招安，只为这样一来，他苦心遮掩至今的真名实姓难免暴露，将终身难洗匪名，岂不愧对祖宗？

“招安？不就是投降吗？洒家才不做这等腌臢鸟事！”花和尚哇哇大叫，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其实招安也未尝不可，我等聚义起事，还不是为着生富贵，死要脸的事不做也罢。”刚刚还在争论是攻是守的众好汉，立刻分出部分赞同招安。

“哪个腌臢泼才说洒家死要脸？没胆怕死的才要招安！”花和尚暗指宋江，就要翻脸。

“受招安的自下山去，我和花兄誓死不降！”武行者抓起齐眉短棍，跟花和尚站到一起，眼看就要内讧。

“宋大哥，从长计议吧！”阮小二也不愿招安，打起圆场。

小五暗吁一口气，阮小二做和事佬最适合不过，他既是最早追随宋江者，又和二僧的关系不错，这一出面，自内讧不起来。

“其实某只是随口一说，真要招安，山下的官军还不一定答应呢。”宋江干笑一声，为自己找台阶下。

“各位哥哥，小妹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小九清脆柔和的声音将这群汉子尚存的火星扑灭。

“妹妹尽管讲来。”宋江对小九一贯照顾，此刻倒要感谢她转移话题。

小五听韩九儿也要言，不禁竖起双耳，只听她道：“当rì过青州时，小妹在府库中找到一本《武经总要》，研习了半年，又跟随哥哥们与官军周旋几次，大致看出了官军行军打仗的门道，要破山下的官军，却也不难。”

众好汉没想到小九敢出此言，一时嗡嗡不绝，有欢喜的，有不信的，按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妮子，又怎会懂得打仗之事。

小五一阵惊喜，并无丝毫怀疑，只因他知道，这山顶众人中，论起识文断字，自然无人出书香世家的韩九儿，那本《武经总要》，他也翻过几页，行文繁琐枯涩，一般文人看不下去，而大宋武人多半不识字，即便略识几字也不一定看得懂，乃是主要给统兵文官或者武将幕僚所看。他本想细读，却一路东打西攻，哪得空暇，不想小妮子有心，竟然专了进去，以她的聪慧，再加上与官兵几番遭遇，自然不难看出门道。

“怎个不难法？”宋江也是半信半疑。

“哥哥们可知，我们几次对上官军，都毫无损地走脱了，却是为何？”小九一身江湖儿女打扮，一年的餐风宿露，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人面桃花肌如雪，“官军视《武经总要》为行止令条，不知变通。其中《叙战下》规定野战之法：凡军行遇敌，即缩为方阵待战。凡未得战地，虽见利不可就之。凡贼无故退军，不可进逐。凡未测彼情，虽遇羸弱，不进攻之。凡贼半隐半现，似惊似乱，必有谋，不进攻之。凡贼数来掠我，激怒士卒，或偏师挑战者，不须应之，恐设伏陷军。凡贼守隘险，我不得前进，则易路退军以诱之……”

小妮子一口一个“凡”，居然将《武经总要》的野战要领背得滚瓜烂熟，众好汉听得一知半解，小五则心头一片雪亮，回思起跟官军的几次遭遇战，均从中得到验证。

好一个自以为是的昏庸朝廷，好一班墨守成规的糊涂官兵，难怪跟外敌作战输多赢少，天底下哪有料敌如神的战法？战场瞬息万变，想以不变应万变，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些令条只能导致军队失却先机、被动挨打，委曲求全而不全，甚至是丧全。

小妮子见众好汉依旧稀里糊涂，又用白话讲了一遍，并结合具体事例，大家方听得明白，原来如此，不由大喜。

有了生机，小五并无一丝欢喜，心头如压巨石，想到那崇强逐弱的女真铁骑，暗自祈祷上苍保佑，不要让这大宋的命门被金人知晓，否则，他们怎么会放过如此硕大鲜美的肥肉。

殊不知，沉迷于收复燕云美梦的大宋君臣，已再次跟金国往来密使，就夹攻辽国之事讨价还价，与虎谋皮、引火烧身。

再说众好汉得了小九之计，先是在山顶弄出轰响飞尘，唬得山下官兵惊疑不定；再在半山腰上胡奔乱跑，加深官兵的疑虑；最后派出数人下山挑战，污言漫骂。

官兵完全堕入小九的算计当中，惶惶恐恐，趁着天sè未黑，拔营而退，本想诱敌，却不知众好汉觑此机会，一齐呐喊，俯冲下山，小五先一箭shè倒那中军旗头。

打仗最忌临敌变阵，那正在拔营的禁军人马失了旗头调度，再被众好汉这一冲，顿时阵脚大乱，如没头的苍蝇，不知所从。

三十六结义为了活命，势若猛虎，那官兵数千，无敢挡者。众好汉冲向哪，哪儿的官兵就让开，深得《武经总要》“不进攻之”的真谛，就这么眼睁睁地放跑了瓮中之鳖。

事后上报朝廷，官兵不说自己无能怯战，只说强匪武艺高强，个个以一敌百，无形中帮三十六结义作了一面大幌子。至于民间传闻，更是添油加醋，百姓们将梁山好汉渲染得神乎其神，宋江威名自此响彻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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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 走淮南

突围而出的三十六结义在一个名叫十字坡的险要路段逗留下来，秘密占了一处茶酒店，摆起庆功宴。人人向小九敬酒，宋江的黑面放出红光：“众家兄弟，小九妹子才华过人，我等有个军师了。”

“无用、无用！”小九以茶代酒，仍被周围的酒气熏得俏脸通红，她本意是说女子再有才华，也是无用，偏偏连说两遍，犯了武行者的大忌，当即报复地为小九起个诨号——“无用”。

小五却是大段苦恼，自从离开山寨，在宋江有意无意的戒备下，他和韩九儿再没有独处的机会，无形中疏远好多，此刻见她乐不思蜀的样子，教他愈不知她做何想？

话又说回来，这等快意恩仇、叱咤江湖的生涯何尝不是每个少年人心中的最爱，小五虽挂念家人，又胸怀国志，也不时困惑迷惘，不知该何去何从。

此战之后，众好汉算是真正看清了官兵的本质，自此横行齐魏，虽官兵数万，莫敢樱其锋，并非我太强，而是敌太弱！

历史的年轮跨入宣和二年，一件改变大宋国运的大事正在酝酿当中。

二月，朝廷再派密使过海赴金，商议结盟攻辽。赵良嗣——这个本名马植、最先提出与女真结盟的原辽国汉人，理所当然地担此大任。

四月，赵良嗣至金，恰赶上大金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御驾亲征辽国京师——上京临潢府。

一身金甲的阿骨打就在兵临城下的间隙，接见了宋使一行，用契丹语告诉赵良嗣：“尔等且看朕用兵攻城，再谈盟约。”

正当清晨，赵良嗣远观上京城，守城辽军旌旗如云，刀枪如林，可谓铜墙铁壁。只见阿骨打登上高达数丈的督战台，那无数摆好攻击队形的金国将士见郎主现身，一齐山呼万岁，万人同声，直令大地震动，辽人胆颤。阿骨打气吞山河，亲自擂鼓进攻，勇不畏死的女真子弟杀声震天，冒着檑石箭雨轮番攻城，竟然不到中午，仅用二、三个时辰，就将这座威震四方的辽国铁都攻陷。

曾经的辽人赵良嗣早知女真之强，却不知竟强悍至此，顿时拜倒在地，捧觞为寿，口呼万岁，呈上大宋道君皇帝亲笔议盟信。双方就此商定，来年同时起兵，金军攻辽之关外，宋军攻辽之关内，灭辽以后，燕云诸州归宋，原来给辽的岁币转献给金，这就是著名的“海上之盟”。

入秋，赵良嗣以功臣姿态的返回大宋，朝廷一片欢欣鼓舞，憧憬“恢复燕云”这一祖宗二百年有志未逞的遗愿将在我辈之手实现矣。

在君臣上下其乐陶陶中，不乏清醒远见之士意识到联金灭辽的灾难xìng后果，参议宇文虚中上书谏言：“中国与契丹讲和，今逾百年，向慕本朝，一切恭顺。今舍恭顺之契丹，引强悍之女真以为邻域。女真藉百胜之势，虚喝骄矜。以百年怠惰之兵，当新锐难抗之敌，臣恐中国之祸未有宁息之期也……”

道君皇帝龙颜大怒，将宇文虚中降职处分，同时下令童贯调集各路兵马，包括正在平荡山东匪患的禁军和防御西夏侵边的陕西六路蕃、汉兵，以备来年攻辽。

陕西六路蕃、汉兵是宋军编制中的一个异类，编制属于乡兵，由当地通晓西夏党项语言的各族壮丁组成，因怀着强烈的保卫乡土之心，在跟西夏军队的作战中无不拼死用命，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战力比禁军还强，又被称为西兵。以至于每逢宋军出兵，西夏人如果听说是官兵来，无不拍手称快，如果听说是西兵来，则如临大敌。

话说正在山东与官兵玩老鼠戏猫的三十六结义，忽觉官兵的数量较以往少了很多，开始还以为是官兵玩什么花招，几rì后得了确切消息，各路禁军都在往京师调集，虽然不知具体原因，却也大大松口气，毕竟整rì与数百上千倍的敌人周旋，jīng神高度紧张，万一哪天打个盹，就是被那如云的官兵马蹄儿踩也踩死了。

见官兵异动，小五已非原先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河北村夫，隐隐猜出朝廷可能要对北面用兵，以他对契丹兵和女真兵战力的切身体会，再加上这一年多同官兵的对抗，对宋、辽、金三**力的强弱对比可以说了目于心，不禁惴惴难安，却又自讽，一个强匪也忧怀国事？

其实纵观当时天下大势，对宋来说，做出一个正确的决策并不难，最便宜之计，莫过于利用辽国的苟延残喘消耗金国的新锐力量，待两败俱伤之际再坐收渔翁之利。然而，当历史赐给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时，一个自以为优秀的族群往往会做出一个错误的抉择，而这个抉择的后果，甚至是万劫不复。

就在众好汉自以为轻松之际，那失去禁军倚仗的各地州府，纷纷按保甲法组织乡兵自保，规定十家为一保，一户有事十户受责。

山东民风本来彪悍，又受那保甲法驱使，乡兵敢不尽力，一旦现强匪踪迹，敲锣打鼓，全体出动，临近县镇互相为援，敌无可趁，却是无意中走上西兵成长之路，也让小五第一次见识到了民间力量的强大。

在各地乡兵的压力下，宋江一众反而失去了此前对阵官兵时的所向披靡，为了保持机动xìng，三十六结义一向轻兵简骑，并没有接纳更多的好汉，也因此没有稳定的山寨，只有不断向南转移。

武行者本是淮南东路的海州人，言海州依山傍海，地势险要，沿海好多大岛，物产丰富，比梁山泊还适合结寨固守，因此说动了宋江南下。

所谓国之将亡，必生妖孽，十月，睦州青溪富户方腊不堪采办花石纲官吏的勒索，利用江南百姓饱受压榨的民愤，以明教相号召，树帜起义，应者云集，多达十万之多，短短一、两月间，便席卷杭州、歙州等六州五十二县，称帝割据。

但凡朝廷，对为匪为盗的义军多有宽恕，围剿不成便施以招安；而对敢于逆上称帝者则严惩不殆，株连九族。

尤其宋代，更实行灾年招兵之策，以防灾民为盗，即便沦为盗匪，若是实力够大，反倒可以招安为官，这个现象也成为大宋官场的一道独特风景，是以宋人对盗匪既惧且羡。连小五这般的忠义自律者，被逼落草时也无太多抗拒，同样出于上述心理。

三十六结义挺进海州的过程并不轻松，原歙州知州曾孝蕴因抵抗方腊有功，奉旨知青州，以遏制活跃在山东地界的宋江匪众。

曾孝蕴虽是文官，却仗着跟方腊匪部交锋过的经验，亲自率领着一部乡兵阻截三十六结义。众好汉跟曾孝蕴所部边打边跑，又在沂州跟知州蒋园所部一场好战，接着又杀向淮阳。其间，小九功不可没，连施妙计，声东击西，终于摆脱了各部乡兵的前堵后追，于年底攻入沭阳县，正式进入海州地界。

海州——博大中国之东，浩瀚东海之滨，古之东夷，秦之东门，连接吴楚齐鲁之交，交通南北东西，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现任知州张叔夜乃是大宋文官中罕有的文武双全之士，自幼酷爱兵法，少年时曾入行伍立功，并有一手百步穿杨箭法，为人智勇忠义，却为蔡京所忌，不得重用。

张知州听闻横行山东的宋江匪众进入自己辖地，又见到了溃逃下来的沭阳县尉王师心，并不慌乱，当即下令招募“敢死士”，保卫家乡。

“敢死士”是地方官府为应对紧急情况而启用的一种临时编制，介乎官兵与乡兵之间，其选拔要求不亚于正式招军。海州少年在江淮大地上素以悍义著称，踊跃应募，不到数rì，“敢死士”便满千人。张知州大喜，亲上校场，cao练士卒武艺，训练战守之阵。

那边厢，占了沭阳县的三十六结义放出风声，声言要攻打海州城，却又是小九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众好汉悄然劫了一条大船，直奔海岛。

真是怕水偏见水，又赶上寒冬腊月，小五在身上裹着皮裘，站在船头吹风抗晕船。但见chao起百层浪，浪卷千堆雪，好一个浩淼大东海。

这条大船比上次过海的小沙船平稳多了，船形头低尾高，船身前宽后窄，两侧设有浮瓴，不惧惊涛骇浪，乃仿照海鸟的外型而设计建造，故被称为海鹘。

“冷否、冷否？”武行者从身后冒了出来。

“武兄，倒是不冷，就是寂寞。”小五知他有心，故意这样说。

“好、好！为兄陪你说话。”武行者哈哈一笑，指着海中若隐若现的黑点，“那便是郁洲大岛，与海州城隔海相望，地广人稀，形势险要，只要占了它，任他官兵千万，徒奈我何？”

“是么？”小五忽想终不成就此占岛为王了却一生，不由重重叹口气。

“武二、木毂辘，你们偷偷喝西北风，也不喊上洒家？”花和尚也从舱里出来，大咧咧地说笑。

“小弟晕船，并不是很想喝西北风。”小五眼角泛出笑意，脸颊虽已冻红，胸口却有暖流涌动。

在经年转战中，花和尚和武行者向来打头阵，小五则持弓跟进，三人近攻远shè，互为犄角，彼此掩护，挡者披靡，堪称三十六结义的铁三角。在这xìng命交付的并肩作战中，三人结下了远比其他兄弟深厚的生死情谊。

“这鸟风刮得跟刀子也似，武二、小五，接兵器，咱们练练。”花和尚外粗心细，居然将两人的枪棒都带了出来，自己也提着禅杖，却是要斗武抗寒。

“正要跟两位哥哥讨教武艺。”小五大喜，接过自己的铁枪，自从跟二僧结对，他就很少有机会使枪厮杀。

“花痴、花痴，你何时变成武痴了？”二僧只要在一起，鲜有不斗嘴的。

“废话，看杖！”花和尚真宝大喝一声，一挥禅杖，猎猎生风，照武行者天灵击下，先来个“当头棒喝”。

“来得好、来得好！”武行者身形修长，却敏若灵猿，将铁棍往地上一点，居然原地旋了一圈，那禅杖便击个空。

“好！”小五忍不住喝一声彩，二僧使的都是重兵器，花和尚的jīng钢禅杖重五十五斤，武行者的浑铁短棍也有四十七斤，平时上阵一扫一抡，便打倒一片官兵、乡兵，此番武行者却使出轻兵器的巧招，端的举重若轻。

“别真像个木毂辘似地戳着。”花和尚怎能让小五清闲，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回敲杖尾，似拙实巧，捣向小五下盘。

“起！”受到启的小五，也将丈八铁枪当作了轻兵器，单足一踏杖尾，身子借力，笔直升起，已在花和尚头顶，一枪刺下。

“着！”武行者却趁小五身在半空，无处着力，化棍为枪，点向小五小腹。

好个小五，顺势双腿一绞，盘住棍身，铁枪的去势却不受影响，兀自刺向花和尚的脑门。花和尚再不敢托大，身子一猫，堪堪避开，只听“哧啦”一声，皂直襟的后衣角被铁枪扎个洞，好险！

“好小子，赔咱衣服！”花和尚也赞一声，他是遇强更强的，将禅杖舞若风车，状若疯魔，向那两个扑去。

三人就在颠簸摇晃的大海上、船头的方寸之地，一场好斗，早惊动了舱内众兄弟，纷纷挤到舱口观看，直看得跌心宕魄，叫好声此起彼伏。

不知不觉中，郁洲大岛已近在眼前，三人方罢战收兵，俱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同声大笑，酣畅之极。

船还在靠岸，小五就抢先跳到礁岩上，兀自jīng神十足，难得地没有晕船，看来这打斗比吹风还管用，以后有经验了。

抛好锚，放下艞板，众好汉一起动手，从船上搬下行装辎重，牵下坐骑，再左右打量，不由齐齐赞叹。原来这郁洲大岛与其说是岛，不若说是海中dú 1ì的一片大6，山峦峻峭，竺篁摇曳，端的是个建立山寨的好所在！

“众家兄弟，上山！”素xìng深沉的宋江难得地喜形于sè，将众好汉分成前后两队，前队轻装探路，后队牵骑驮辎重追随。

小五和韩九儿都被编在了前队，那山高林深，自有猛兽出没，需要一个神shè手掠径。而小九俨然小军师，设立山寨的大事也少不了她。

花和尚和武行者依旧打头阵，挥着朴刀在队开道，但见危崖临海，松竹蔼蔼。自幼在当地海边长大的武行者，指点着岛上的群山，各有名称，如苍梧山、宿城山等，言其间水产丰富，鸟兽繁盛，可渔可猎，还可屯田晒盐，便是养活十几万人也不成问题。

“我昔登朐山，出rì观沧凉；yù济东海县，恨无石桥梁。这便是东坡先生心向往之的东海大岛了，美哉妙哉！”少女的清音在山中回荡，终rì跟着一群男子汉走马冲杀的韩九儿，依稀恢复了书香世家的风采。

小五心中一动，瞟一眼身后的小妮子，她一袭白sè胡服，套着一件白狐皮褙子，娇颜如雪，唇红齿白，衬着一头飘逸的青丝，明艳逼人，任谁也想不到她就是赫赫三十六结义中的军师“无用”，民间则讹传为“吴用”。

“哎呀！”韩九儿只顾贪看风景，浑忘了脚下山岩陡滑，一不留神崴了脚，疼得坐倒在地，却是乐极生悲。

“妹妹，这么不小心？”小五第一个跑过来，嘴上埋怨，心里疼惜，蹲下来查看她的伤脚，并无大碍。

“小五，背着小九吧。”宋江冲小妮子笑笑，以示安慰。男女授受不亲，这里都是男子汉，谁背小九也不合适，除了小五，人家是兄妹嘛。

“有劳哥哥了。”韩九儿蹙着眉头，却现出一副笑脸，既古怪又动人。

“不劳、不劳。”武行者抢了小五的话头，“有小九这样的妹子，疼还来不及呢。”

这是实话，三十六结义个个都把小九当作亲妹子看待，每次作战都将她层层保护在最里面，生怕伤着她。

惟独小五，明知两人是西贝兄妹，很难进入哥哥的角sè。这不，他一背起她，就抽离了兄妹心境，原来他分明感觉到两团软软的东西挤在后背，猛地醒悟过来，小妮子已满十四岁，到了及笄年龄，身子育了。

“哥哥……”韩九儿宛若耳语地提醒，满脸烧，自家人知自家事，明白小五觉自己的异状，生怕他露了假兄妹的破绽。

“妹妹，搂紧我脖子。”小五暗吁一口气，自觉惭愧地收敛心神，专志走路。

郁洲大岛果然够大，众好汉穿山越岭，足足勘察了两rì，总算找到一处合适建寨的地形。它位于岛上东北端的宿城山西麓，沿深幽的五羊湖向南，直至海边山尽，藏着一个隐秘谷地，三面环山，一面向海，环山之中只有一条小径可行，向海之面竖着一座半浸于海的岛礁，成为天然屏障，使过往船只难以现，真是天造地设的一个堡寨。

莫非是天意教我等扎根于此？三十六结义啧啧称奇，自打离开梁山泊之后，到处奔波流离的众好汉总算有了新的安身立命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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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捌] 战海州

临近新年，正是海路最忙的时节，海州朐山口内舟船骤增，风樯鳞集，南北商贾在此海贸贩易，虽不比大宋泉州、广州诸大港，却也是两淮之地的要出海口。

不过近rì，朐山口内的商贾和船主甚是烦恼，不为别的，只为宋江匪众突然在郁洲大岛附近的海域出没，劫掠了好多船只，大伙儿损失惨重，自然找上官府告状。

知州张叔夜接了状子，并无什么作为，依旧埋头cao练那一千“敢死士”，甚至连除夕之夜都不解甲休务，海州百姓纷纷传言，张知州被宋江吓破了胆，只想着固城死守，哪敢主动出击。

再说郁洲大岛上的三十六结义，本是渔匪，驾船做案最是拿手，此番做了海匪，可谓鱼归大海，分外自得，几次出动，无一失手，山寨中堆满了抢来的年货，吃喝穿用应有尽有，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再加上这两年来的积攒，足够众好汉悠然安享下半生，真真过了一个离开梁山泊之后最塌实安稳的肥年。

唯一没感到塌实安稳的是小五，每逢佳节备思亲，他想着家里的父母和娘子，心如煎熬，一晃两年杳无音信，他们会不会以为他已不在人世？自己抛开了人子之孝和人夫之责，做了一个不牵不挂的江湖汉，实在上愧于天，下愧于地。

带着这样的心情，小五自然没法饮酒取乐，自告奋勇地站哨望风。他孑然dú 1ì望楼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漆黑一片的四周，海中隐隐有鱼光泛动，山中则不时传来野兽的嗥叫，冰寒凛冽的山风中夹裹着浓郁的海腥味。唯一透着温暖和光亮是那座竹草堂，众好汉在里面笑闹哄哄，半荤不素地行酒令斗酒，那酒肉之香几里外都能闻到。

“宋、宋大哥，从没听过你唱诗咏词，今rì开心，且来一个吧。”花和尚的声音远远飘来，舌头都大了，敢情喝了不少，也只有他，才敢对带头大哥提这等要求。

“且歌、且歌！”武行者击箸符合。

“爆竹声中一岁除，net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rì，总把新桃换旧符。宋大哥，小妹抛砖引玉了。”小九也加势，清音悦耳。

“那某就献丑了。”宋江醉意熏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yù做豪侠儿，男子当暴戾。仗剑走天涯，睚眦便杀人。朝饮血河水，暮提人头归。杀一尚为罪，杀万便称雄。万古千秋业，尽在杀人中……”

宋江的《杀人歌》清晰地传至小五耳中，他蓦地一醒，犹如当头棒喝，虽说每次跟官军接战，自己仗着jīng准shè术，做到能慑则不伤、能伤则不杀，但一颗杀心早已膨胀，长此以往，终究要沦落到宋江这般的杀人为乐、杀万称雄。国家正是多事之秋，也是好男儿投身报效之时，人生不过百年，自己这一身骨肉，终不成扔在江湖之上。

去意从未如此坚决，小五仿若石像，静静地倾听着下面的动静，闹酒声渐渐平息，却有一盏灯笼离了竹草堂，他聚起目力，看到一个婀娜的身影，正是滴酒不沾的韩九儿。

小五觑了半晌，再无人出来，众好汉应该都喝倒了，他便下了望楼，也不提灯笼，趁着月sè潜行，要找韩九儿说个明白。

韩九儿的闺阁设在山寨的最里面，是众好汉一起动手搭建的竹楼，里外用茅草粘泥糊墙，甚是挡风保暖，一丈青住楼下，韩九儿住楼上。

小五先敲敲一丈青的房门，没人回应，确认她还在竹草堂，他便放心地上了楼，刚要敲韩九儿的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烛光映衬出一张笑盈盈的粉红俏脸：“哥哥，小妹等你多时了。”

“你晓得我要来？”小五狐疑地进了屋，只见暖炉烧得旺旺的，茶几上摆着几sè点心和瓜果，还有两盏冒着热气的茶，果然在等人。再看韩九儿，一袭鹅黄底子彩绣棉裙，披着金银折枝花扣紫罗坎肩，不胜娇慵妩媚，新年着新装，小妮子又大了一岁了矣。

“哥哥在望楼上冻坏了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此乃本地上好的云雾茶。”韩九儿徐徐款款，将有些傻的小五推在铺着兽皮的座椅上，又亲手为他奉茶。

“不妨事……”小五手足所措地接过茶，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这可是两年来二人的第一次单独相处。

“你我兄妹，除夕守岁也是应该。”韩九儿优雅地抿了一口茶，又捻起一粒瓜子嗑进嘴里，那股悠闲情致，仿佛一刻没离开过呵护娇宠她的昼锦堂。

“那是、那是……”小五也仿佛回到了当韩府佃客的岁月，拘谨万分，艰难地寻找合适的话头。

“哥哥，是不是想爹娘和嫂嫂了，要带小妹回家看看？”韩九儿语气亲昵，真把她当岳家人了，居然开门见山，一语道破小五的来意，却又用词谨慎，以防隔墙有耳。

“啊……”小五哪曾想自己肚中的话倒让她先说了，吃惊地放下茶站起来，小妮子真有洞察先机、料事如神的本事！

“小妹也想爹娘了。”韩九儿没由来小嘴一嘟，一头扑在小五怀里嘤嘤哭泣起来。

“妹妹……”小五不料小妮子说哭就哭，他最是见不得女子落泪的，忙爱抚着她的头以示安慰，心头恻然，她年纪尚幼，离家rì久，自是想念父母家人。

“哥哥……”韩九儿肩头耸动，仿佛受了无限委屈，却自小五怀里半张开一只明眸，并无半点泪光，狡媚一笑，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小妹等这一rì好久了。”

“你……”小五压根没想到她是演戏，下意识地就要推开她。

“别动，让人家把逃走计划细细地说给你听。”韩九儿低低一语，就阻止了小五的举动。

“啊？”小五感觉到自己真的变成了傻子，自打进屋，整话没说半句，全由小妮子牵着自己的鼻子走，但偏偏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他的心坎上，那种被动而舒坦的感觉竟是此生未有。

宣和三年正月，临危受命的知枢密院事童贯，以江、浙、淮南等路宣抚使的身份，率领原本准备北上攻辽的十数万最jīng锐宋军，南下镇压方腊起义，同时以皇帝的名义作罪己诏，宣布罢花石纲，以平息民愤。

二月，有大臣向朝廷上书进言“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京东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今青溪盗起，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于是，一道“赦过招降”的建策出台，道君皇帝颁旨招安宋江匪众，在海州各县贴出招安榜文。

此时郁洲大岛上，三十六结义正在谋划攻打海州城的大事，却是计出小九，她认为众好汉要在岛上长期扎根，一定要立个下马威，教附近州县不敢觑觎。

众好汉集结了抢来的十条大船，整装待。按说总共三十六人，即便平均分配，每条船上也不过三、四人，如此力量分散，却如何白昼攻打一个州城？

又是小九的疑兵之计，由她指挥十个兄弟各领一船，造出人多兵壮的气势，在海上佯攻。其余二十几人由宋江率领，乘轻舟上岸，混进海州城，一举攻下州衙，活捉张知州。

此计甚妙，内外夹攻，奇兵制胜，即便以小五来看，也觉万无一失，更何况这又是他和韩九儿的金蝉脱壳之计，两兄妹可借此机会脱离三十六结义，回归故土。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招安的消息此时传来，众好汉一时人心浮动，对是否攻打海州城举棋不定。又是分作了两派，花和尚和武行者坚决要打，反对招安，以宋江为者却认为目前不宜激怒官府，可暂且观望。

小五和韩九儿心有灵犀，加入二僧的阵营，小五只表姿态，小妮子则作了一番形势分析：无论招安与否，攻打海州城都刻不容缓，一则士气一鼓起、再而衰、三而竭，二则只要攻下州城，更可证明众好汉的实力，为rì后谈判增添砝码。

听了小九一席话，宋江眼神闪烁，斟酌半天，终于决定按原计划出兵。三十六结义喝了壮行酒，摔碎海碗，便背起弓箭，配插腰刀，手提长兵器，各自登船，兵分两路，直扑海州城。

话说自打流寇宋江出现的消息传开，海州附近的海域一时冷清好多，商船鲜走此航线，大多绕道而行，突然冒出一支十船航队，分外醒目。

小九坐镇中船，身边守着一丈青负责打旗号。远眺碧浪滔滔，海岸线已然在望，小妮子胸net秋，总算即将倦鸟知返，而她已由当初那个青楞不懂事的黄毛丫头长成一个运筹帷幄的女军师，真真造化弄人。

另一路轻舟上的小五，同样内心激荡，看着身边的二僧和摩拳擦掌的众兄弟，终到了分手之rì，心中自有一丝不舍，却又提醒自己，打起十二分的jīng神，在这江湖的最后一战中尽好shè手之职，不要平白折了兄弟xìng命。

说起来，自从小五入伙，众好汉无形中多了一个远距保护神，那一张古铜sè的简朴大弓，不知救了多少回兄弟，这也是三十六结义横行至今，竟无一人伤亡的奇迹之因。

rì当中午，海天一sè，云浪对滚，船身狭长的轻舟，每边各坐十人，众桨齐飞，就如水上飘一般，抢先在一僻静的岸礁处靠了岸。

众好汉将船藏掩好，又兵分两路，阮小二、阮小七领着几个兄弟，做渔民打扮，先混入城内，其余人等则徒步奔向白虎山。

孤枕西南、鸟瞰海州城的白虎山，因遍山磊磊白石，东望如卧虎吼啸而得名。众好汉悄悄上了这座不毛小山，只等小九的船队来到，以击鼓为号，便和先入城的阮氏兄弟里应外合，杀进城门。

小五蹲在一块岩石后，倾听着山雀儿的轻啼，嗅着6地独有的泥土香，一颗心儿早飞回千里之外的故乡了。人便是这样怪，若无念还好，一旦动念便再也止不住。

“武二、木毂辘，你们甚么呆，莫非也想招安么？”花和尚不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自从宋江勉强同意进攻海州城之后，这个表里如一的关西大汉便看谁也不顺眼。

“啊？”小五下意识地瞅了武行者一眼，这个海州汉子正痴痴地俯瞰着山下的州城，眼中满是柔情，他既是当地人，对乡土自有一股眷念情结。

“咚、咚、咚”的鼓声终于响起，众好汉闻声大振，各自擎起长兵器，就要冲下山去。小五的心头却突地一跳，不对，这鼓声怎么会如此之近？

他腾地站起身来，往下一望，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山脚的庄稼地里，如同芽一般地冒出无数人影，刀枪如林，竟有伏兵等候多时了！

几乎同时，近城的海面上冒出滚滚浓烟，小五立刻想到小九的船队，难道也遭遇了伏击？他不由心神yù裂。

鼓声方歇，便见山下的城门大开，黄尘滚滚中，钻出一队人马，旌旗攒动，兵嚷马嘶，涌向山脚，跟伏兵会合一处。

山上的众好汉面面相觑，对这一完全出乎意料的局面毫无思想准备，错愕当场，一个个没了主意，不知该何去何从？

“来得好！让洒家杀个痛快！”只有花和尚没想这么多，浑然不惧地举起jīng钢禅杖，准备大开杀戒。

“且慢、且慢！”武行者却挡住了花和尚的去路。

“怎么，你也怕了？”花和尚瞪起虎目，吹起豹髯，满面杀气。

“看仔细、看仔细！”武行者冷静地指指山下。

“小九、阮兄……”小五早已失声喊起来，他看得分明，在山下黑压压的乡兵中，押出十几个五花大绑的汉子，正是身着男装的小九和阮小二等兄弟，敢情都被捉了。

便见一个披甲戴盔的将领打马而出，立到一个土丘上，扬声过来：“众匪听好，本官乃知海州张叔夜是也，今奉朝廷之命，招降尔等。此山已被四面包围，尔等同伙亦在我手，还不弃兵受降？”

“小五，一箭shè死这个狗官！”花和尚最听不得招安受降之话，大怒道。

“小弟做不到！”小五满眼不甘，艰难地摇摇头，小九在对方手中，他不敢做出任何可能会伤害她的举动。

“哈哈，你们真个怕了？”花和尚气极反笑，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兄弟，“洒家是宁死不降的，你们要投靠朝廷，可绑了洒家去请功。”

“花贤弟，你知道众家兄弟不是这等人，小五更不是这等人，只为有兄弟落入敌手。”半天没吭声的宋江终于话，“也罢，为兄下山走一遭，跟狗官谈判，只要放了被俘兄弟，我等便离开海洲地界，另寻他处安身。”

“宋大哥，多谢了。”心乱如麻的小五目露感激，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张叔夜是如何预知设伏的，更觉懊恼的是，自己和韩九儿的逃遁大计就此打了水漂，而今，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宋大哥小心！”花和尚嗡声嗡气地嘟囔一声，若是别人他还真不放在心上，但小九在他眼中就如亲妹子一般，也觉自己方才卤莽了。

“尽管放心，某纵横齐鲁，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狗官？”宋江撂下狠话，便解下兵刃，步履轻捷地下山。

“我看、我看……宋大哥有点不对劲……”武行者目送着宋江远去的背影，期期冒出这一句。

关己则乱的小五有些被点醒，左右一看，身边的这些兄弟，多半是反对招安的，而山下的被俘者，却大都是追随宋江的，难道……

就在小五惊疑不定的当儿，宋江已到了张叔夜马前，居然扑通拜倒，行了平民见官的大礼，而后转过身来，向山上大喊：“众家兄弟听好，圣上大德，既往不咎，某已决定报效朝廷，为国出力！想追随某的兄弟，都扔了兵器下山，否则，某只好大义灭亲，领着官军杀上山了。”

形势一变再变，小五目瞪口呆，全没想到恶化至此，竟是带头大哥出卖了众兄弟，这背后一刀捅得够深！再看那些被俘的兄弟，尽被松绑了，韩九儿也不例外，难道她也跟宋江做了一路，或者，这才是她真正的脱身大计！她本是官宦子女，可以说是被裹挟进强匪之中，回归朝廷，自然天经地义。

“兀那两面三刀的狗贼、屈膝投靠的腌臢货、没胆软骨的矮黑小儿！洒家看走了眼，上了你的套，悔不该没一杖打死你……”花和尚恼得哇哇大叫，什么话都骂出来。

“各位兄弟，是走是留，自己定夺！”武行者抡起齐眉短棍，与花和尚站到了一起。

原本兄弟同心的三十六结义，一朝分崩离析，山上的众好汉已无斗志，又身陷重围，如此局面，留下来的人等于是找死，于是呼啦一声，纷纷丢下兵器，走下山去。转眼之间，山上只剩下花和尚、武行者和小五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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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玖] 白虎山

“小五，你留下做甚？快下山去，洒家有武二陪伴足矣！”花和尚似乎对小五的留下并不领情，却是为了小九尚在敌手。

“小弟断不会舍了二位哥哥，做那苟且偷生之辈！”小五回应决绝，他的xìng格，本是宁折不挠的，虽然一心报国，若是屈膝招安，决计做不到。

“痛快、痛快！我们三兄弟可在黄泉路上做伴了。”武行者语气悲烈，已有慷慨赴死之心。

三人六目交视，各自心中涌出生死之交才有的感动。他们并非对自家的武艺没有信心，这两年来，铁三角可以说攻无不克，怎会惧了区区乡兵？但现在的敌人中多了原先的兄弟，三十六结义朝夕相处，对彼此的弱点相当熟悉，那宋江一向心机缜密，心狠手辣，从这次暗中招安的计谋便可见一斑，一旦接战，自然不死不休。

“花痴、武二、木毂辘，你们既不认抬举，休怪某无情无义了。”宋江在山下喊着三人的诨号，却有说不出的讽刺。

“矮黑子，洒家等你来送死！”花和尚居高临下，一脚踏住突岩，禅杖横举，如藐视虫豸一般。

“儿郎们，只管听宋统制号令！”知州张叔夜当面封赏，把战场指挥权交给宋江，却是要他出死力，以贼攻贼。

“众家兄弟，取兵刃，攻上山去，拿住这三个逆贼，本官必有重赏！”宋江俨然以朝廷命官自居，却说得不伦不类。

山下鼓声再起，千声呐喊，那最先追随宋江接受招安的十几个好汉，在阮氏兄弟的带领下各持兵器，打起头阵，身后是紧跟而上的海州乡兵。至于被迫受降的第二批好汉，却是袖手旁观。

“二位哥哥，快把箭袋都搜集过来。”小五擎起大弓，占据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半山地形，以挥神shè手的最大威力。

“好！先劳小五，待狗官军攻到近前，为兄两个再招呼他们！”花和尚与武行者当即在地上搜刮起来。

本来，按每次出战的惯例，众好汉都背了一倍箭矢以供应小五，刚才下山时全扔下了，倒便宜了这边。

小五俯视一圈，全局已了目在心，他的shè远本过二百步，现在借了山势，又延伸了一倍，可以说从山顶到山脚全在他的弓shè范围之内，只要有足够的箭矢，死守当不成问题，便问一声：“二位哥哥，搜了多少袋箭？”

“三十六袋！”武行者一数，恁巧，刚好合了三十六结义之数，众兄弟却要自相残杀了，莫非天意乎？

小五默默一算，加上自己身背的三袋，合计三十九袋，每袋十二枝箭，共四百六十八枝箭，山下的敌人足有上千人，即便自己例不虚，也只能杀伤一半，连半枝也浪费不得。

“杀！杀……”漫山鼓噪，上千乡兵如chao水般地涌过山脚，敌我兵力过于悬殊，个个心中都生出胜利在握的错觉。

惟独阮氏兄弟带领的十几个好汉，深知三人实力，尤其忌惮小五的神箭，每前进一步，皆以岩石作掩护，分外小心，度自然不快，原本打的是头阵，却早被心急建功的乡兵越了。

听到杀声越来越近，小五眯起双眼，避开阳光直shè的角度，随意一瞟，就如寻常种稼插秧一般，瞄也不瞄，拉弓就shè，“十二连珠”喷薄而出。

那花和尚遮护弱侧，武行者则担起装箭之职，如此小五一气shè空五袋箭。

漫山杀声嘎然而歇，众乡兵眼见身边的同伴不断中箭扑倒，就如被割韭菜一般，仿佛敌人暗伏了无数弓手，个个吓得就地打滚，各找掩护，只在山脚前方留下几十个倒地呻吟的乡兵，却是小五手下留情，只伤不杀！至于乡兵中的弓手，则因距离过远而失去作用。

有大胆的乡兵自岩石后探头观察，只见那个满面胡须的汉子昂执弓，身形伟岸，巍然屹立于半山突岩之上，弓手仅此一人？尽皆咋舌，真是天神也！

压阵的张叔夜亦是神箭手，自忖却无此功力，不由起了爱才之心，将宋江唤至马前，低声询问几句，又扬声劝降：“山上可是小五、花和尚、武行者，你们三个有勇有义，而今国家多事之秋，正需要这等好汉，只要尔等下山，朝廷必当重用！”

“张知州，小子素闻你是个好官，奈何使出yīn谋诡计对付我们兄弟？若是堂堂正正赢了小子，自当拜服，有胆便攻山吧！”小五已是铁了心要和二僧共生死。

“小五，你看某手上是谁？只要敢再shè出一箭，便取了你妹子xìng命！”宋江现出枭雄本sè，将被软控的小九自人群中拉出，以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小九……”小五声音一沙，原来自己错怪了韩九儿，她并非跟宋江做了一路，可恨这矮黑厮儿重施故计，又拿她要挟自己，却当如何论处？

“宋大哥，小妹知道你疼我，一定舍不得杀我的，是么？”韩九儿男装秀俏，莞尔一笑，压根不把脖子上的锐利刀锋当回事，看得宋江一呆，直若被她瞧透一般，却见她仰面清喊，“哥哥，自古壮士多悲歌，全忠全义不全尸！不要管小妹，只管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不要教后人耻笑！”

“自古壮士多悲歌，全忠全义不全尸！”小五胸口有如雷撞，被唤起和小妮子畅想未来的青涩岁月，却没想到今rì要在国家之忠与兄弟之义中做个了断。

“小九妹子，某是舍不得杀你，某是教后人耻笑了，又怎样？”被说中心事的宋江表情数变，面目狰狞地转向山上，恶狠狠道，“小五，某纵使对小九下不了手，可是你只要shè一箭，某便扒了她一件衣服，看你怎样？”

“宋江，你……”韩九儿花容失sè，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对死并不畏惧，却如何受得了这等污辱？

张叔夜没想到宋江出此下策，皱了皱眉，终于没有话，用人不疑，宋江既然如此做，自有他的道理。

其余的三十六结义中大半眉眼耸动，要知个个都把小九当成亲妹子，宋江若真是如此羞辱她，等若羞辱众兄弟一般。

本来以宋江的心机，理应想到此节，偏偏一则他刚投效朝廷，急于表现，若连原先的手下都收服不了，岂不教人看轻？二则他对小九一直有外人看不出的企图，这钟隐秘的男女之情，也只有当事人小九心知肚明，但她对他的不齿，却令他生出绝望而毁辱之心。

“矮黑厮儿，你好、你好……”小五目瞪yù裂，他毫不怀疑宋江会如此做，只是没想到他如此下作，或许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腌臢泼贼、无耻小儿！洒家rì你先人！你若敢对小九妹子无礼，洒家一定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花和尚感同身受，破口大骂。

“花痴，某等你！众家兄弟，给我攻山！”宋江一不做、二不休，将刀往地上一扔，一手拿住小九胳膊，一手抓住她的领口一扯，“哧啦”一声，小妮子的颈下肌肤露出来，隐约可见里面红sè的肚兜。

“啊……”韩九儿失声羞叫，泪水盈眶，周围是上千男子汉，众目睽睽，这可比一刀杀了她还难过。

“小九……”小五嘶吼一声，扔下大弓，直到这一刻，他才现自己内心对韩九儿的真实情感，竟是可以为她抛开一切的！

“罢、罢！张知州，小人受降了！”武行者也是“咣”地扔下齐眉短棍，径直走下山去，边走边用海州话嚷道，“老乡、老乡，莫给冷枪，俺也是这块人，以后一个锅吃饭、一个炕困觉……”

“武二，你也是个泼贼……”花和尚眼见最贴心的兄弟也离去，跳脚切齿，一并骂了。小五两眼茫茫，目送着武行者下山的背影，颓然坐倒在地。

就这样，在众乡兵的环伺中，武行者手无寸铁地走到张叔夜马前，纳头便拜。边上的宋江得意大笑：“武贤弟，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识！识你个鸟！”武行者蓦地难，一头撞向手执小九的宋江，那矮黑厮儿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飞出去，得此空档，武行者扛起小九，掉头便跑。

横变突生，山上山下诸人均未反应过来，除了宋江，他抢过一个乡兵的长枪，最先追出，羞恼之极：“武二休走！”

“竖子敢诓本官！”张叔夜也是大怒，张弓搭箭，瞄准武行者的后心，他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法，若一箭shè出，武行者哪有命在？

却听得破空“嗖”响，竟有一箭抢先而至，张叔夜“啊也”一声，栽下马来，肩头已中一箭，乃是小五及时出手相救。

“武二，洒家接应你了！”花和尚又惊又喜，抓着禅杖俯冲下来。

此时攻山的众乡兵都醒过味来，纷纷从各自掩身处跳出拦截，山下的弓手也在头目的指挥下放箭阻击。

小五如何耽搁？那箭儿飕飕不绝，压制住截击的乡兵和弓手，也就是弓力和箭法同样绝的他，才能在如此险地掩护武行者和小九上山。

武行者自幼耍遍白虎山的，地形甚熟，跳跃起纵，健步如飞，离接应的花和尚越来越近，只要二僧会合，又有小五空中覆shè，再无人可奈何。

憋了满腔火的宋江一面追击，一面用枪格挡小五的冷箭，越滞越后，眼见赶上无望，终于下狠心，一个冲步，扬臂挥手，竟将长枪当作标枪投掷出去，那一枪贯了全力，去势迅疾，直插向武行者后心，若给它钉实，势必连小九也被贯穿，却是一枪两命。

“武哥哥……”伏在武行者肩上的小九看得分明，尖叫提醒。

“武二小心！”“武兄当心！”花和尚和小五同样看见，却是鞭长莫及。

好个武行者，听声辨向，于几乎不可能之境来个旱地拔葱，生生跃起，可惜忘了身上多一人重量，只跳到平时一半的高度，那长枪瞬间而至，扑地插入大腿，他一声闷哼，掼倒下来，又因为双手抱着小九，仅以双膝着地，下面尽是硬岩，只听“喀嚓”一声，膝盖骨已被撞裂，他疼得又是一声低吼。

“众家兄弟，快捉拿逆贼！”宋江早已滚到一块岩石后躲避小五之箭，见一枪得手，大喜向下面令。

海洲子弟素来悍义，见强匪受伤倒地，若再拿不住，却是羞见家乡父老，一个个亡命掩杀上来，却也学乖了，在行进中借助岩石以避那个神shè手。

“武哥哥……”韩九儿看得最真切，武行者的大腿血流如注，双膝也被鲜血浸红，不由泪流满面。

小五只看到武行者腿部中了一枪，却坐倒在地，而韩九儿在哭，也不知他伤得多重，再不手下留情，每一箭必杀一人，在两人身边筑起一道死亡之网。

武行者强忍剧痛，将长枪自腿部抽出，趁小五为他争取的宝贵间歇，撕下袍角，随便包扎一下，便握紧长枪，准备近战。

此时，双方并未真正接战，却已杀红了眼，众乡兵见同伴死伤甚重，也去了怯战之心，齐齐喊，如蚂蚁啃肉地叮上来。

“武二、小九，洒家来了！”花和尚刚冲到近前，已被十数个乡兵围拢，他状若疯魔，禅杖每一击出，必有一个乡兵胸开脑裂。

“花痴，小弟不行了，带小九走！”坐地不能起的武行者挥枪乱戳，将那突破小五箭网的乡兵打回去。

“武哥哥为我伤成这样，小妹怎能弃你不顾？”小九泪水涟涟，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杀敌分忧。

“兄弟，坚持住！”花和尚以一步一杀的艰难度，向武行者接近，进到数步之距，身边的乡兵越聚越多，已是寸步难行。

“阮小二，你们还磨蹭甚么？”宋江见自己带出的手下落在乡兵的后面，厉声问。

阮氏兄弟对视一眼，犹豫不决，虽说投效了朝廷，但真要捉拿朝夕相处的兄弟，委实下不了手。

“违抗军令者，杀无赦！”宋江感觉大折颜面，抛出了重话。

这十几个好汉闻言，方不敢犹豫，分成两队，一队攻向花和尚，一队围向武行者。随着这班身经百战、知己知彼的故兄旧弟加入战团，花和尚和武行者顿时压力倍增，连小五百百中之箭也被jīng于格挡的好汉挡住，威力大减。

彼此了解至深，杀着攻敌必守，花和尚尚能坚持，受伤的武行者却是连连遇险，若非对方顾忌伤着小九，早就不支。高处的小五心急如焚，既想下去接应，又不敢舍了这一制空点，却是左右为难。

武行者已成血人，蓦地扫开一个空档，支枪而起，单臂抓起小九，大喊一声：“花痴，接住！”

“啊！”韩九儿尚未反应过来，已腾空而起，飞向另一战团的花和尚。

“武二！”花和尚狂吼一声，一招横扫千军，抄手接住武行者抛来的小九，瞪向身边这一个个刀戈相向的结义兄弟，双目血红，“挡我者死！”

众好汉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让出一条上山的道来。

“给我杀！”一直缩在后面指挥的宋江，见落在网中的鱼儿要被放跑，如何甘心，抄起一把刀冲上来，以身作则地向前一捅，正插进武行者的后背。

武行者艰难回头，不敢相信了结自己的竟是曾经尊敬的带头大哥：“宋大哥……”

“武哥哥……”韩九儿眼泪飞洒，哭倒在花和尚肩上。

“武兄！”注意力随着韩九儿而转移的小五，没想到自己一个愣神，武行者已遭了宋江毒手，也是哭喊一声。

“好兄弟，一世人！”花和尚眼见武行者不活了，像个孩子似地放声大哭，仰天长啸，用三十六结义平时最爱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为兄弟送行。

“好兄弟，来世见！”武行者转向花和尚和小五的方向，嘴角冒出鲜血，露出一丝微笑。

“某先送你这个好兄弟上路！”宋江眼露yīn狠，刀把一拧一送，才抽回来。

鲜血泉涌，武行者的尸身兀自不倒，周围的阮小二等人皆面现不忍，扭头他视。

“好兄弟，一世人！”被迫受降的第二批好汉见武行者死得如此惨烈，再也忍不住，不知哪个带头，一声喊，各自抢了身边乡兵的兵器，杀上山来。

其时张叔夜已受伤回城，原本指定宋江指挥，偏偏这矮黑厮儿先对义妹如此，又对兄弟这般，手段无耻，下手狠辣，一点不念旧情，无论是乡兵还是追随他的兄弟，都感到寒心。

相形之下，花和尚、武行者和小五三个的义字当头，武行者为救小九的舍生忘死，无不令众人折服，再加上迫降的这批好汉突然反水，众乡兵人心浮动，一时大乱。

反水的好汉仿佛找回三十六结义叱咤南北的战魂，个个就如疯了一般，端的是遇佛杀佛、遇魔杀魔。众乡兵何尝见过如此阵仗，勉强抵挡一阵，便作鸟兽散。

到得最后，在白虎山上对峙的两群人，恰是当rì的三十六结义，经过方才的一场乱战，只剩下不足二十人，俱是血衣挂彩。

一群以宋江、阮氏兄弟为，另一群簇拥在花和尚、小五和小九的身边，双方人数相当，唯一不相当的，就是心头那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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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 江湖远

“阮小二、阮小七，尔等可是要陪矮黑子下黄泉么？”花和尚的脸上糊满鲜血，只露出两只铜铃似的大眼，闪着寒光。

“哥哥，俺们回梁山泊吧，这等提头打杀的rì子，俺是厌倦了，还是做个渔民自在快活。”早在兄弟勾心、手足相残的漩涡中挣扎的阮小七，先扔掉了手中刀。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在阮小七的表率下，与他一侧的好汉纷纷掷下兵器。

“宋大哥，自重！”阮小二终于做出取舍，跪倒叩别。

“阮小二，你也弃某而去？”众叛亲离的宋江，眼露绝望。

阮小二起身不应，既不看带头大哥，也不看花和尚等人，自顾领着一班兄弟，飘然离去，自此江湖上少了一伙杀人如麻的强匪，水泊中多了几个渔歌唱晚的隐士。

“尔等……却待怎样？”只剩下孑然一身的宋江，见花和尚等人围过来，把个血染朴刀横在身前，一步步后退，从未如此sè厉内荏过。

“以血还血、以命偿命！”花和尚森然冷笑，以禅杖的锋利月牙封住宋江前后去路，打定主意要度这个jian徒。

“花兄，逝者已矣，杀了他，武兄也不能起死回生。”小五想起武行者的惨死，眼圈又是一红，但对宋江痛恨之余，又顾念旧情，毕竟入伙以来，这厮照顾韩九儿甚周，对他也不薄。

“这厮心眼太坏，手段忒毒，若留下他，岂不是在人间害人？”花和尚说着就要动手，论武艺，宋江远不是他对手，况且边上还有这么多同仇敌忾的兄弟，收拾这厮就如杀鸡一般简单。

“花佛爷、小五哥，你们大仁大量，且饶不才一条狗命吧。”宋江的额头全是细汗，忽然抛刀，扑通跪倒，如捣蒜一般地磕头求饶起来。

众好汉大感诧异，皆面露鄙夷，这曾经的带头大哥，竟是如此贪生怕死、没有骨气，枉大伙跟着他许久。

花和尚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见宋江如此，手中的禅杖再也打不下去，只好懊恼道：“矮黑子，你是汉子就站起来与洒家厮杀，只要胜了洒家一招半式，便任你走！”

“花佛爷，佛家慈悲为怀，你就造个七级浮屠吧。”宋江如何敢跟花和尚动手，居然鼻涕眼泪一起流将下来。

“花哥哥，万不可饶了他！只管动手！”众人中惟独韩九儿没被宋江的眼泪打动，在花和尚身后脆声催促。

小妮子的这一声却嫌迟了，蓦地，宋江借着磕头之势，抢入花和尚怀里，紧接着自他裆下钻出，刚好扑到小九面前，手臂一绕，将她脖子箍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jīng亮的匕，抵住她咽喉，已是第三次使用此计了。

这一切生得如此突然，等众好汉反应过来，将两面三刀、诡诈毕现的宋江围在中间，却投鼠忌器了。

“宋江，何须如此？”小五晓得着了对方的道，沉声劝解。

“花哥哥，你怎么了？”不曾想，被宋江挟持的韩九儿不管不顾地尖叫起来。

“花兄？”小五这才奇怪上当的花和尚竟没有吼骂，转头一看，只见他两眼直，身子摇摇yù坠，胸口竟有鲜血汩汩淌出。

小五魂飞魄散地扑过去扶住花和尚，一看心脏部位竟多了一个窟窿，分明是宋江在方才抢身之际以匕所戳，不由慌作一团地扯下袍角为他包扎止血。

“小五，洒家不行了。”花和尚虚弱地摇摇头，声音越来越低，“哥哥最后送你一句话，永不再有妇人之仁……”

“花兄！”小五眼睁睁地看着花和尚在自己怀里咽了气，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伤心更甚武行者之死，只因花和尚可以说是因他而死，而这血的教训只教给他一个真理，永远不要姑息敌人，他已yù哭无泪，慢慢转身，面上恐怖的表情直将宋江也吓了一跳，赶紧将小妮子箍得更紧。

“花哥哥他……”韩九儿见小五这般模样，已知不妙，又是泣不成声，雨打梨花泪纷纷。众好汉也是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宋江。

“矮黑厮儿，尔听好！”小五一字一顿道，“我必杀你！”

“好、好！”手上沾满了兄弟鲜血的宋江，露出一切尽在掌控的狞笑，“先让小九妹子把某送到安全所在再说不迟。”

“宋哥哥，小妹先多谢你对我的好！”不期韩九儿忽然止住哭泣，声音说不出的温婉娇腻，听得宋江和众好汉俱是一愣，便见她的纤柔右臂自不可能的角度向内一翻……

“啊！”宋江一声惨叫，那只执匕抵住小九粉颈的手掌居然从腕而断，一蹦一跳地落在地上，疼得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松开小妮子，握住白骨红肉分外糁人的断腕。

“宋哥哥，多谢你教给小妹防身的玉女三式、多谢你赠给小妹杀人不沾血之凤匕！”韩九儿优雅转身，笑中含泪，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匕，制式与宋江断手中的那把一模一样，“这‘玉女解腕’还真管用，轻轻一下就切掉了你的手，宋哥哥真是不藏私啊。”

众好汉哪晓得事情竟有如此转折，无不惊喜欣慰。小五早一把将韩九儿拉到身后，眼眸收缩，腮肌绷紧，鄙视着眼前的可怜虫。

“我的手……”宋江做梦也想不到废了自己的居然是一个不会武艺的娇弱小妮子，更想不到那招数就是自己为接近她而苦思冥想出的玉女三式，那利器则是自己将一对削铁如泥的龙凤匕居心有意一分为二献出的殷勤。

这一切，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来形拟宋江都嫌太轻了，更似乎上天借小九的手来惩罚他的不仁不义，正所谓机关算尽，反算了卿卿xìng命。

“呵……呵……”宋江张口喷出一泼鲜血，却是懊恼、悔恨、不甘等诸多内火攻心所至，哈哈狂笑，状若癫狂，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山下冲去。

早有几个好汉想要拦截，却被小五挥手制止，韩九儿以为他又起了恻隐之心，当即提醒：“哥哥，这厮又在做戏，莫再吃他骗了。”

“晓得！”小五如何再犯第二次错误，不紧不慢地擎起大弓，搭箭张弦，瞄准逐渐加狂奔的宋江。

但凡神shè手，皆是凭那千锤百炼的目测直觉，开弓便shè的，若瞄久了反而会降低拇指扣弦的敏感度，影响命中率。小五也不例外，尤其这两年的江湖转战，更令他的shè术登峰造极，臻至化境，甚至能憋着一口气，瞄也不瞄，shè出三十六箭，箭箭中前箭，名之“三十六星宿”，端的独步天下，无出其右者，只是他一直以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不自知也。

但此刻，小五却一反常态，张着拉若满月的大弓，一动不动地瞄着越去越远的宋江，迟迟没有放弦。

那装痴卖癫逃窜的宋江，初时尚担心小五的神箭，不时曲折佯动，待见过了山脚，身后还无动静，以为又瞒过他，算算距离，只要再跑个二、三十步，便彻底安全，心头狂喜，奋起吃nai之劲，向前狂奔，眼看活命在即，却听得脑后一响，就见自己的口中倏地钻出一只带血夹白的箭头，他的脑中最后转出一个念头“某完矣”，尸身便扑倒在地。

“武兄、花兄，小弟为你们报仇了！”小五哭喊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心头没有任何报仇后的喜悦，众好汉也无不默然而泣，跪倒一片。

众好汉就在白虎山之北，起了一个大坟，将二僧和其他死义的兄弟葬在一起，立个好汉碑，海州百姓后来称之为“好汉茔”，一直存至后世。

至于宋江之尸，却无人收殓，最终葬了鹰狼之腹，算是死得其所，与禽兽为伍，一代枭雄如此下场，并不为世人所知。

有名士李若冰听闻张叔夜招抚三十六结义，作诗赞曰：“去年宋江起山东，白昼横戈犯城郭。杀人纷纷剪草如，九重闻之惨不乐。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狞卒肥骖意气骄，士女骈观犹惊谔。”

次rì晨，为死义兄弟守了一夜墓的众好汉不宜久留，商讨出路，有几人也要效仿阮氏兄弟归隐山林水泊，另四五个壮志不息者，却要推小五和小九为领，再扯义旗。

小五对江湖生涯已无任何留念，坚辞不受，只要归乡，还是小九再尽军师之责，说出一席话来：“众位哥哥，且听小妹一言，而今世道不好，避隐于世乃自善己身，若不甘蛰伏，亦有用武之地。我观天下大势，不出数年，当有百年未有之乱，那才是英雄拔起之时。众位哥哥何不回郁洲大岛暂栖，静观其变，同时潜心经营山寨，守住根本，以作再次举义之根基。若小妹不幸言中，必与哥哥重回山寨，领大伙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何？”

众好汉一听，皆觉有理，便与小五相约再见之期。小五略一沉吟，暗想来rì方长，先安抚住众兄弟，若真有乱世降临，自己也有信心将这班兄弟引往正途，做那救民于水火、解国之危难的正事，便点头答应。

于是众好汉分作三拨，洒泪而别。小五和韩九儿自是一路，依旧扮作兄弟，往西北而行，算起来，这一趟归乡之路足足走了两年多。

正当早net二月，路边的柳树儿刚在芽，大地兀自苍茫一片。二人沿着偏僻土路步行，准备到前面的小镇买骡马代步。

走到半途，小五觉得口渴，便到路边的小涧饮水，头一伸出去，只看到水面照出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不由一呆，摸摸硬戳戳的下巴，心道是恢复本来面目的时候了。

手边并无剃刀，小五想起韩九儿那把锋利的匕，便向她借用。小妮子则想把得自宋江的龙匕转送给他，小五如何接受这害了兄弟xìng命的凶器，只借了凤匕。

剔去蓄了两年的胡须，小五备觉清爽，却要从此挥别这一段荡气回肠的生命历程，转趋星火不息的报国之志，自此终生不须。这一独特的行为，不仅令视男子有须为美的同代人觉得奇怪，更教后世的史学家百思不得其解，怎地也想不到他的动机竟跟梁山水泊这一段隐秘的历史有关，更想不到名著《水浒传》中的阮小五原形竟是另有其人，而其人之真身，更是一个辉映rì月、震烁古今的绝顶人物。

次rì，往河朔方向的官道上，多了两个骑骡少年，一个俊面一个粗脸，以兄弟相称，行囊甚简，引人注目的却是粗脸少年手中的铁枪，看起来相当沉重，非一般人能使。

小五的脸sè亦同铁枪一样沉重，仍沉浸在失去兄弟的哀痛中，那张惯常使用的大弓却用布包裹起来，以免被人认出是三十六结义当中的兵器。韩九儿知他心意，也自伤感，难得地没有多话，只管默默赶路。

海州离相州约莫六rì路程，二人于第五rì过了黄河，进入河北西路，官道上的来往行人多为河朔口音。两年离别，一朝临近故乡，由不得韩九儿不激动，将骡子打得飞快。

到晚上寻下处落脚，一问店小二，已到相州地界，距离州治安阳县不过几十里，韩九儿满心欢喜，吩咐店家在宿房内摆起一桌酒席，要与小五庆祝。

小五是心重之人，情义耿耿，兀自锁眉不展，不像韩九儿少女心轻，说放下就放下。小妮子却要化解他的心结，只说明rì便到家，现在可以变回女儿身了，将他撵出门，等她更衣换衫后再一起吃饭。

小五独自到客栈的牲口棚兜一圈，照看一下坐骑，等他转回客房时，见门已大开，坐在酒席旁大吃大喝的却不是换回女装的韩九儿，而是一个五官粗俗的麻脸汉。

他大惊上前，急得有些口吃：“这、这位兄台，可、可曾见过我兄弟……我妹子？”

麻脸汉眼露诧异，嗡声嗡气道，“俺不认识你小子，又何曾见过你甚么兄弟或是妹子，这是俺的宿处，你胡乱闯进来，好生无礼！”

小五一愕，莫非自己走错了房间？回到门口左右一打量，应该没错，又再回房，拿眼睛瞟住麻脸汉，同时掀开床幔，自己的铁枪和大弓豁然在床底，确认无疑，却不成到了家门口，小妮子又被人劫了，这是第几回了？天意弄人，直恁命苦！他一个箭步，挡在门口。

“你到底是何人？将我妹子藏在哪里了？”小五厉声喝问，耳听八方，房内并无他人呼吸，对方应有同伙接应，不敢丝毫大意，双手似掌非掌、似爪非爪，只待一言不合，便拿下汉子。

“你妹子？你小子长得这般粗鲁，怎会有如此千娇百媚的一个妹子？俺倒看你像个拐子，可敢与俺见官？”麻脸汉毫不畏惧，这番话不啻自承见过小妮子。

“恶人先告状！”小五大怒，上前一把扯起汉子胸襟，又感错落，怎地一个七尺男儿，身子这般轻巧？

“小子放手！你一再挑衅，俺可生气了！”麻脸汉嘴上如此说，眼中却泛出盈盈笑意。

“你是……”小五面粗心细，已经觉不对，待见麻脸汉的脖子雪白粉嫩，又无喉结，心头明亮，不由会意一笑，索xìng陪小妮子做戏下去，“我与兄台有缘，可否坐下共饮？”

“好！你既爽快，俺也不用一人喝闷酒，快坐、快坐！”麻脸汉豪气大叫。

“我便不客气了！”小五竟不知小妮子何时学了这手易容绝活，她本擅长模仿人声，又在好汉堆里滚了许久，扮起江湖汉子，端的出神入化，若非她故意卖出破绽，便是神仙也要骗过了。

“来！俺敬你！”麻脸汉为小五斟了一杯酒，自己喝的却是清茶。

“多谢！”小五胸中酒虫涌动，一饮而尽。

两个“素不相识”的“汉子”一见如故，相见甚欢。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小五一洗多rì愁苦，开怀畅饮，终于抛开了逝者之思，转回对生者的团聚之盼。

小妮子见他展颜，不胜欣慰，却又早有谋划，干咳一声，强忍娇羞，要借着麻脸汉之口，试探小五对自己的情意：“俺多嘴一句，看你与你妹子既非血亲，却如此亲密，莫非对她有意？”

“兄台，这是扯哪了？”喝至半酣的小五，冷不防听小妮子有此一问，竟不敢回答，只顾自斟自饮，掩饰真实的内心。

“不行，俺非要听你说！”羞话既已出口，如何收回，小妮子不依不饶，却又扭扭捏捏，低头弄着衣角，浑忘了自己现在身份，男儿样女儿态，模样甚是滑稽。

“我……”小五看着这张麻脸，想到隐在下面的绝sè姿容，心头泛起异样的感觉，两人几经磨难，不离不弃，早已越了从主关系和结义之谊，道是无情却有情，如何自欺欺人，终于酒后吐真心，“我与妹子本是素昧平生，却机缘巧合，一起走过万水千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怎可挟恩图私？更何况我已有妻室，如何敢生妄念？只求她一生长远，儿孙满堂，便此情足矣。”

“哥哥……”韩九儿如何忍得住，一头扑过去，泪水涟涟，原本宽解人的人，倒把自己绕进去，只是那份暗藏芳心已久的深情，此刻再不表白，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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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壹] 近乡怯

一抹殷红的晨曦为沧桑的河朔大地染上了一层少女般的羞涩，东南风如潺潺溪流拂过阡陌原野，田间已有早起农忙的村夫村妇。

官道上，骡蹄踏踏，一袭net衫绿裙的韩九儿把一对水似的星眸，半点不离头前带路的那个伟岸背影，虽然因为一步步接近故乡，她和他也一步步回归现实，彼此的距离越拉越开，但她看他的眼神，却分外亲近，就如一个温柔的小娇妻。

她希望自己如他所言，一生长远，儿孙满堂，这样，当她变成一个鸡皮鹤的老婆婆时，可以对着绕膝承欢的孙辈，悠悠说起当年她和他走过的这段路，这注定成为她少女时代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她和一个英雄少年，一起走过料峭的net寒、走过清凉的夏荷，走过绚烂的金秋，也走过皑皑的冬雪，极目南北，天峦辽阔，大雁南飞，群鹿长奔，风吹柳岸，落叶萧萧。

她和他过海跨河、乘船下艞，上骡落马、星月投宿，渴则同饮、饥则同餐，甚至睡则同房。她和他入伙绿林、啸傲山野，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她也见识了形形sèsè的壮士好汉，却没有一个及得上他，及得上他的他一身正气、坦荡胸襟、忠义盖世、还有至xìng痴情。

或许，这是因为她爱慕上了他，而对他的夸大其词，但她相信，他必将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必将让无数后人仰慕的人！自此，她少女的心扉，再也容不下人世间的其他男子，她甘愿一生相随，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甚至可以不计名分……

最后，她会告诉那些可爱的孙儿们，这个英雄少年，就是他们的爷爷，他的名字，叫做岳飞！

前面的小五，浑没想到身后的小妮子怀着这样的情怀，他本以为，昨晚都跟她讲开了，他对她的界限，最大止步于结义兄妹，不敢有丝毫妄念，而且二人也说好了，就连这层关系也只能存于彼此内心，一旦回归，他依旧是地位低卑的韩府佃客，她仍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娇女，虽然不能相忘于江湖，却要相忘于乡里。

他此刻的心思，早已飞回家乡的父母和娇妻身边，两余载未见，一切安好否？

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语，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进了安阳县城，拐上熟悉的街道，景物依旧，人面依稀，有道是近乡情怯，二人不约而同地心头怦跳，下骡步行。

二人离开时，小五不过十六，如今虚岁十九，而韩九儿业已芳龄十五，正是少男少女真正长成的年纪，容貌比那时变化不少，就是对面遇上个熟人，也不一定能立刻认出两个来。

“鹌鹑馉饳儿，卖鹌鹑馉饳儿……”长街上，一肩挑箩笾的汉子，一路喊一路行来，那笾里盛满了状若鹌鹑的油炸面点，亮黄黄的直冒热气，大老远飘香迩来，仿佛一道记忆之河的固定风景，历久不变。

韩九儿眼波浮动，表情若失，被唤起少时的欢乐。小五亦记起这馉饳儿对自己的诱惑，虽然这两年跟随三十六结义尝遍了世间美味，他的喉头仍不由蠕动一下。

“张大爹，来两串。”韩九儿乎自然地喊住汉子。

“好嘞！俺张大爹的鹌鹑馉饳儿，可是出名的又脆又酥又嫩，小娘子有眼光！”小贩见韩九儿生得美貌，不敢多看，并未认出这个老主顾，一面自卖自夸，一面熟练地将用篾条穿起两串馉饳儿，撒上雪白的盐末，殷勤地递于她。

韩九儿笑逐言开，一手握一串馉饳儿，一口吃下两只，便自顾向前走去。小贩急得喊一声：“小娘子，一串三文，合计六文钱。”

“张大爹，我给你！”在身后牵着两头骡子的的小五忙为小妮子付钱，情知她一时忘形，回到从前了。

“她是……”小贩似曾相识地望着韩九儿轻灵远去的婀娜身影，俄而一拍脑袋，又惊又喜道，“是九姑娘！九姑娘回来了……”

韩府九姑娘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县城的大街小巷，早惊动了州衙和昼锦堂。自大前年使辽归来，接替父职任相州知州的韩肖胄也顾不得处理衙务，亲自去迎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闺女。

这一rì，整个昼锦堂杀猪宰羊，上下同欢，就如过节一般。尤其是韩九儿的祖父——老相公韩治，自这个最疼爱的孙女在北国失踪后，就一病不起，现在她活蹦乱跳地回来了，韩老相公也能起床了，把她拉到身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个仔细，确认她完好无损，不由百感交集、老泪纵横：“天可怜见，让老夫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乖孙儿！”

“阿翁……”小妮子早扑在祖父怀里，哭作一团。

在韩府上下的又哭又笑中，独独冷落了一人，小五——这个万里护少主的有功之臣，他被安排在一个空荡荡的厢房里，独自面对一桌丰盛的酒菜，哪有心情吃喝，恨不能插翅飞回自己的草屋，跟浑家畅诉别情，但主家没有话，他也不好自行离开。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三个人，愈见肥胖的管家韩寒头前引路，一脸官威的韩肖胄居中，最后一个是小五一向敬重的先生，小五赶紧起身，叉手见礼：“衙内、先生、管家，安好！”

“甚么衙内？要喊相公！”韩寒狐假虎威道。

“毋须计较，岳五也不算外人。”韩肖胄大度地摆摆手，咳嗽一声，示意先生问话。

“小五，一路辛劳！你且坐下，可否将你和九姑娘两年漂泊的详细情形，讲述一番。”先生和颜悦sè。

“小人遵命！”小五如何敢坐？锋芒尽敛的他再不是那个侠勇无忌的江湖好汉，牢记现在的身份，一五一十、如此这般地道出两年多来的经历……

当rì为救九姑娘，他追逐那个刺客进入深山老林，一番搏斗，终于杀死刺客，救下她，但自己也受了重伤，在九姑娘的悉心照料才得以恢复。紧接着大雪封山，全靠他的shè术猎熊捕鹿，两人才熬过冬天。到次年net天，雪化解冻，两人却迷了路，就在那不见人烟、连绵无际的山林里四处摸索，整整盘桓了大半年，差点变成野人，还是碰到几个夷族猎人，才得以走出深山。回到平原，偏偏赶上金辽大战，两人只好先躲到一个未被战火波及的北地小镇。两人身无分文，又人生地不熟，只好以兄妹相称，先找了一处民居借住。小五时不时进山打猎，将野兽毛皮卖于皮货商，又用了半年多，方积攒了足够的盘缠，得以南归。两人一路小心，历尽千辛万苦，到了辽东海边，租船渡海，在山东登州上岸，总算回到大宋国土，就此直奔家乡。

小五所言自然大半为虚，却是韩九儿以女军师的缜密心智，仔细编排的。他本是口拙之人，平时说谎都会脸红，但这这番话却非同小可，关系到他和小妮子的一生清污，因此早背熟了，说得如同亲历。

听小五讲完，对面三人不约而同地喘口气，可以想象得出两小遭的罪。一直为将女儿带到虎狼之地而自责的韩肖胄算是解了心结，却又向先生看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呢。

“小五，你和九姑娘受苦了。只是男女有别，你与她朝夕相处，难免也会……”先生虽是最适合问之人，也有些难以启齿。

韩肖胄早把耳朵竖起来，这等小儿女之事，做父亲的自不好问，只看小五怎么回答，毕竟一个女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事关小妮子的名节，小五岂敢乱言，更何况也问心无愧，正sè直视三人：“小人对九姑娘一直以礼相待，无半点杂念、无半分不敬，更何况小人与浑家恩爱，心中也容不下其他女子。”

韩肖胄长长吁口气，心头一块大石终究落地，最后看看管家，仍有事要交代。

韩寒上前一步，显示自己所言之重：“岳五，你的浑家，相公并无半点亏待。不过对外的口风，却不能如你方才所说。若有闲人问起，包括你的爹娘族亲，也须按我这般说辞……”

得知家里平安的小五，乘着暖暖的net风，一身轻松地往回赶，沿途早有听到传闻的乡人认出他来，纷纷跟他打招呼。

骑一骡牵一骡的小五，满脸堆笑，一一回应，午夜梦回无数次的低矮草屋已经在望，他心头激荡，仿佛看到浑家那张容颜不改的俏脸。

刚到院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清铃欢笑，小五心想，这是谁家的小孩串门来了？他将两头骡子栓好，推开篱门，只见一个留着三搭头的三岁小儿正在院中追逐一群黄茸茸的小鸡仔，模样甚是可爱。

听到门响，小儿停住脚步，转头看到一个生人，吃了一吓，一面喊“娘”，一头往屋里跑，一个体态婀娜的青裙妇人闻声迎出，在房门口一把抱起小儿，把一双杏眼瞅过来，一见小五，那两朵粉腮上的天生红晕顿时红透，表情幽怨，似嗔还喜，却对怀里的小儿道：“雲儿，快喊爹爹，你天天嚷唤的爹爹回来了！”

小儿听了娘的话，晃动着硕大的头颅，望着眼前一脸诧异的陌生人，居然张开双臂，喜笑颜开：“爹爹，抱我！”

自己有儿子了？岳家有后了？小五又惊又喜地看着小儿的大头大耳国字脸，与自己一般无二，眉眼鼻嘴却神似浑家，比自己清秀多了，父子天xìng油然而生，他忙不迭放下行装，冲上前接住儿子，好沉的小子！

多少次想象与浑家团聚的情形，惟独没想到这一幕，他无以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顺手将儿子向空中一抛，又稳稳地接住，父子俩欢畅的笑声响彻院子内外……

刘荔倚着房门，痴痴瞧着久别方归的夫君和懵懂无知的娇儿，一种久违的幸福感洋溢整个身心，眼角不由湿润了……

夜深人静，一直粘在父亲身上耍个不休的岳雲终于乏了，沉沉睡去。刘荔细心地将儿子抱在靠墙的床里，用棉被盖严实，方拱进夫君的臂弯，一别经年的两口子这才得空说起私房话。

小五借着油灯的灼灼之光，仔细打量着怀里的浑家，她比离别时显得丰腴圆润了，而且儿子也养得虎头虎脑，显示主家真没亏待了她母子，他心里泛起一阵自责：“娘子，你一个人两年多，又忙田又带子，真累着了。”

刘荔柔软的身子散着一股令人缱绻的幽香，就如一坛窖藏了多年的美酒，终于酿成启封，她甜蜜地依偎着夫君，悠悠倾诉：“岳郎，奴家倒没怎么累。韩老相公特地嘱咐，你一rì不归，就一rì待我如家人。自你走后，奴家便觉有了身孕，多亏莲香过来照顾，于次年六月生下雲儿。这名字是家翁起的，他和家婆在雲儿出生前后也来住了半年，二老身体都好，只是担忧你，明儿快让人送信报个平安……你和九姑娘到底去哪了？韩府一直说，你送她去了亲戚家，被事儿耽搁了，很快便回。但外面的人都在传言，说你和九姑娘在北国失踪了，生死未卜……”

“娘子……”小五从未对浑家隐瞒过任何事，但这两年的经历却无论如何要对她说谎了，无论是出于主家的要求，或是为了韩九儿的清誉，还是不想让浑家徒舔担心，他都必须按韩寒的说辞讲，“当rì我押了土货给衙内后，确实转道送九姑娘去了她姑姑家，只因她要跟一个女冠上山学道，非要我随扈左右，因此耽搁至今……”

女冠即女道士，小五这番话自有其独特背景，原来道教在宋朝极盛，隐然国教，当今皇帝更自号教主道君皇帝，举国大建道观，修置道官，甚至一度尊道废佛。如此上行下效，很多富贵人家的子女，也不乏上山习道的。

“岳郎……”刘荔听了，并不起疑，只要夫君完好回到身边，比什么都好，她一双杏眼睨着他，几乎汪出水来，有道是小别胜新婚，那久别呢……

九姑娘和小五的归来，平息了潜喧暗嚣许久的谣言，正因为不想授人口舌，韩府对有恩有功的小五也无另眼相看，甚至还不如他浑家独自在家时的优待。

而历过大风大浪的小五，也不甘再做一个寄人篱下的佃客，回来不满一月，便与浑家商议，要返回汤yīn老家，对几年未见、早已鬓苍苍的父母尽孝，再图他计。

刘荔虽对目前衣食无忧的生活相当知足，但“嫁得鸡，逐鸡飞；嫁得狗，逐狗走”，也只有听夫君安排。

主意已定，小五便来昼锦堂退佃交割。本来，一个佃户的退佃在偌大的韩府根本算不了什么，却惊动了韩老相公，强撑病体在中堂接见小五。

小五再次踏进这座代表着韩族颜面的昼锦堂正厅，已隔三年之久，远远望见韩老相公居中而坐，身边仅有一个丫鬟侍奉，心里感激他对浑家的看顾，忙抢步上前，屈膝拜倒：“老相公安好！”

“鹏举，快坐！咳、咳……”韩治指着边上的凳子，才说了两句话，便一阵咳嗽。

“小人谢了！”小五记起老人赐字之恩，又见他病巍巍之态，不敢拂他好意，躬身坐下。

“鹏举，你本非池中之物，原不该屈身为佃……只是韩家甚亏于你，老夫又时rì无多，却无法提携……你既求去，老夫别无所赠，便将镇宅之宝让你一见，望对你有所裨益……”韩治连咳带喘，好容易把话说完，便吩咐丫鬟，“撤下屏风。”

小五闻老人此言，肃然立起，便见丫鬟撤开正座之后的一扇屏风，露出一座高约七尺、宽约三尺的石碑，题头四个遒劲大字“昼锦堂记”。

“啊也，原来是记述魏公生平的三绝碑！”小五失声惊叫，这三绝碑在民间传说已久，由一代大家欧阳修撰文，一代绝手蔡襄书丹，记录了三朝宰相韩琦的一生功绩，据说只有韩族的长子长孙才能亲见，而且必须是国之栋梁，不肖子孙连沾都沾不得，老相公此举，不知有何深意？

“……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sè，而措天下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方才说话两句一断的韩老相公，见碑如获重生，jīng神矍铄，居然一口气将碑文念完，最后定定望着小五，“鹏举，万不可负了老夫所望！善待九丫头！”

边听边看碑文的小五，隐约体会到老人的良苦用心，竟似知晓他的报国大志，以此激励……不期听到最后一句，顿时一愣，老人何出此言？难道看出了他和韩九儿之间有什么……

边上的丫鬟亦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老相公所云。小五不敢多问，借口请辞。老人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重又委顿在椅中，虚弱地挥挥手，也不挽留。

匆匆告退的小五刚走到昼锦堂门口，便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哥哥……小五留步……”

他蓦然回，便见一个俏花倩影的小妮子转出门后，已守侯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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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贰] 孝悌里

“九姑娘安好！”虽然四周无人，小五亦做足礼数，俯加敬，这是二人回到乡土后的第一次相见，却成离别。

“你要走了？”韩九儿开门见山，回来有些rì子，她俏丽的面庞不仅不见丰润，反倒在一袭华裙的映衬下分外清减，难道锦衣玉食的豪门娇宠竟不如风雨飘零的江湖生涯？

“小人离家太久，该回去侍奉父母了。”小五目不斜视，有问有答。

“记得常回来走动。”小妮子星眸湿润，明知他一旦离开这道门，便与韩府再无瓜葛，若想再见，却是难上加难。

“哦，小人还要去跟先生告别……”小五不置可否，也不敢在此耽搁过久，以免被人撞见说闲话。

“哥哥走好！”韩九儿内心的依依不舍尽化作这四个字。

“九姑娘保重！”小五扭头转身，大步离去，将对她的那份怜惜关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韩九儿扑在门边，目送着小五远去的背影，从未有过这一刻的酸楚和凄切，她已非从前那个可以任xìng玩耍的黄毛小丫头，自从回家后，父亲管教愈严，这深闺大院、宅门重锁，将一颗砺雪孤放的芳心牢牢地禁锢，rì渐枯萎。

“九丫头，鹏飞长空，也须娇鸽翔伴……咳……咳……”韩老相公不知何时出现在孙女的身后，一对昏朦的病眼并未失去洞察人心的睿智。

“阿翁，你说甚么呀？快去歇息……”小妮子赶紧搀扶老人回屋，她那略显苍白的粉颊，却难得地飞上一抹动人的红晕，少女的隐秘心事，在最疼爱她的祖父面前无处遁形。

独辟一角的昼锦堂书楼，矗立在簇簇的青竹环抱中，书香和竹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心沁，小五步履放缓，曾几何时，这是韩府最吸引他的所在。

他深深地吸口气，将刚刚因韩九儿而乱的心神回复平静，敲门而入：“先生，在否？”

“小五，坐！”正坐在案几旁读书的先生闻声抬头，见是小五，微笑颔。

“承蒙先生以往看顾，小人辞行来了。”小五却不敢坐，躬身一礼，先生于他有半师之恩，虽然相处rì短，却受益颇深。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且送你个临别赠言，弃燕雀之小志，效鸿鹄之高翔！”先生似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一点也不惊异。

“小人铭记先生教诲！只是今rì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小五语气伤感，他本是敏感之人，与韩府两个最亲密之人先后相辞，正是黯然**者，惟别而已矣。

“今宵晓风残月，明rì海角天涯。心里存，何须念？”先生捻须点拨。

“尚不知先生大名？无以寄心思念。”小五只知先生姓黄。

“我薄名一个‘策’字，昔年入元佑党籍，蒙韩公眷顾，收容府中。我有子黄纵，与你年岁相仿，最爱兵法，俟小五鹏飞之际，可令其辅佐左右。”先生第一次谈及自身，亦有报国无门之感慨。

“先生高看小人了。”小五见先生以子相托，内心既感动又惶恐，也解开了先生满腹经纶却屈居韩府门下之迷，原来他是被蔡京打入元佑党籍的士子，不仅自己终身不得为官，就连子孙也不得参加科举。

“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而今妖孽纷生，边庭不稳，此是大乱将至之兆！小五，乱世出英雄，你辈出头之rì到矣，好自为之！”先生语重心长。

“小人受教了！”小五心头凛然，先生竟与韩九儿所见略同，皆言乱世将至，难道大宋终要面临一场腥风血雨的浩劫吗？

小五先喜后忧，喜是用武有地，忧是忧国忧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乱世之中，他又岂能独保父母妻儿，宁愿一生碌碌，惟愿天下太平。

只是，历史的走向，又岂是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或许，真有凭一己之言行而影响历史的个人，却是极少数敢于逆天而行的大jian大雄！

“爹爹，老家是甚么样子？比我们原来的家好么？”岳雲稚嫩的声音将小五自物外神游中唤醒。

“哦！好，自然好！”小五将与自己共骑一骡的儿子抱紧，爱怜地抚着他的三搭头。

“爹爹，那是甚么鸟？翅膀好长，身上还有一抹白！”第一次走远途的岳雲，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手指蓝天上的一个黑点，好奇问。

“哦……是玉带雕。”小五聚起目力，才看清那头通体溜黑的鹰隼身上有一道白纹，心道儿子明目眺远，倒是天生练武的好材料，又回头看看浑家，“娘子，要不要歇脚？”

“不累，赶路要紧。”刘荔坐在装着不多家当的骡车上，头顶帷帽，垂下方幅紫罗遮蔽半身，挡着渐高渐热的骄阳。

这是一条自州治南下汤yīn的官道，永和乡孝悌里位于汤yīn县东南，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一家三口和睦美满，令路上行人见羡。

rì近正午，一家三口下了官道。走在乡间土路上，小五远远就看到家门前的一棵大树，面露欣喜，遥指教子：“雲儿，这是我们家的大槐树，每到net天，槐树长花，其味甘甜，你的太婆婆最爱吃。爹爹幼时，时常攀树摘花，侍奉你的太婆婆。你rì后也要如此孝顺爹娘，晓得么？”

“晓得！”年仅三岁的岳雲一知半解，却乖乖点头。太婆婆是民间对祖母的称呼，岳雲的太婆婆便是岳飞之母姚氏。

小五夫妻离乡已有三年，又添了幼子，但田间干活的乡人还是认出了他一家，纷纷热情招呼。

这回是真正的到家了，小五胸中暖流翻滚，叫儿子跟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乡亲一一称呼问候，岳雲清脆的童声为这片凝重古老的土地平增了无限生趣。

不知不觉近了家门，小五打量着萦绕着儿时记忆的蓬门筚户、茅茨泥墙，心底充斥着游子归家的激动，抱着儿子翻身下骡，又将浑家扶下车，携妻带子，直奔半掩的柴门，隔墙便嚷：“爹、娘！不孝儿回来了……”

当晚，岳家朝南的正房厅堂，一张不大的四方素木桌，置上只在年节期间才加罩的圆桌面。为了给几年不见的儿子接风洗尘，老母亲姚氏亲自下厨房忙碌，五儿媳妇则在厅房间穿梭端菜，桌上已摆好各sè碗碟，装满了乡野时蔬，以及汤饼、麻油煎饼、ju花饼之类农家主食，还有一盆小米粥，最后端上的是一盆四喜大肉丸，应了合家团圆之喜。

小五的家境在乡里属于中下，父亲岳和是典型的河北农民，为人忠厚纯良，勤劳本分，乐于助危济难，原本有上百亩自耕田，只因连逢灾年，收成锐减，又要周济贫苦的乡邻和逃荒乞食的灾民，不得已典卖田地以度难关，至今只剩薄田几十亩，尚能自给自足。

小五的母亲姚氏更是身具传统美德的贤妻慈母，温婉恭良，勤俭持家，她与岳和成家后，先后生了四子都夭亡，生下小五时已是中年，取名岳飞，小名五郎，后来又生下六郎岳翻，加上已经嫁人的大女岳红，虽不算人丁兴旺，也是儿女双全。

岳和夫妇虽只两个儿子，却无任何娇纵，鞠育严教，以身作则。是以，当小五成家后，在家里并非不能负担的情形下，也听从父母之命，带着新婚妻子独自出去谋生，以锻炼自立的能力。

小五兄弟自幼就从父母身上学到了淳朴无华的品质，吃苦耐劳，孝义热肠，为乡里称道。俩兄弟唯一不同的是，小五喜爱读书，小六却一见文字就头疼。

那时节，农家子弟读书，并非有科举登第的幻想，却是为了看懂官府赋役榜贴之类的文字，略通文字既可。至于像小五这样视书如渴的，却是异类了。岳和从一个农人的角度，自然不赞成五郎的不务正业。只有姚氏理解儿子的大志，给了他最大的支持和鼓励。所以小五和母亲的感情最深。

开饭前的当儿，厅堂内的岳和抱着孙儿又逗又弄，享受天伦之乐。小六早早地坐在桌前，口水直流地盯着平时难得一见的丰盛菜肴。小五则跑到了厨房帮母亲烧火，这是他小时最爱的一件事，因为可以借着炉灶的火光，在满屋蒸饭的香味中，温暖而安心地看书。

“五郎，快去吃饭吧，你弟弟一定等急了。”站在灶前做汤的姚氏，慈祥地扫了离家太久的儿子一眼，他真长大了，甚至，她能从他孝顺的目光中看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锋芒。

知子莫若母，姚氏隐隐猜到儿子这三年的经历远非他说的那样简单，不过，既然他不愿说，做母亲的，当然相信自己的儿子，他，一定不会走上歪道的。

“娘，你也一起吃吧。”看着老母亲因rì夜cao劳而佝偻的身影，小五情不自禁地央求道。按规矩，无论贫门富家，女人都是不能和男人上一个桌子吃饭的，自古亦然，通读古书的小五不是不知道，但那一段不为人知的闯荡生涯改变了他很多固有的认知。比如，书上的东西并非都是正确的，像那兵法，就不能拘泥死守；再如，那女真人的男女，不分尊卑共食共娱固然不妥，但汉人的一家之中，养育子女、奉献最大的母亲却只能守在桌边、吃些残羹剩菜，这又是哪个非娘养的古人定的破规矩！

“傻孩子，为娘有你这句话就知足了……”姚氏依旧像对待幼时的五郎那样拍拍他的头，这个孩子天生至情至xìng，她反怕他rì后在这一点上吃大亏。

大桌上，岳家祖孙三代的男子聚齐，见父亲一动箸，小六就将瞄好的一颗大肉丸掐进自己的碗里，他才满十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小五也夹了半颗肉丸，却是喂腻在祖父怀里的岳雲，这小子，一点不认生，两只小手扯着祖父的胡子不放，不过一吃到祖母做的美味肉丸，立刻转移目标，用手去抓。

“五郎，你回来正好！老爹年纪大了，六郎年纪尚幼，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cao持了。”一家之主岳和有儿有孙，颇感欣慰。

“爹爹……”小五面有难sè，他知道父亲对他的期待，却另有想法，本不敢现在就提，哪晓得父亲却了此话，不能不应，“父命子从，本应不敢违背。只是如今世道不好，儿子想靠这一身武艺，谋个出身，也是为爹爹长脸，为祖宗增光……”

“俺的儿，不是老爹小看你，只是这武人哪有出头之rì？还不如个穷酸才有出息！”岳和哂笑一声，他虽是一个农民，竟也瞧不起武人，可见大宋崇文轻武的国策荼毒之深，又道，“外头是有点乱，但还能乱到俺们这里来？五郎，别在韩家呆了几年，就把心儿养大了，俺们草民百姓，看家守舍的，才是本分！”

小五是至孝之人，长这么大，从未违背过父亲的意思，方才的回应已是最大极限，听父亲如此一说，不敢再辨，诺诺点头，暂且压下一腔报国之志，从长计议。

正是net忙时节，小五泥脚归田，专心打理庄稼，又嘱咐浑家小心侍奉公婆，以尽人子儿媳之孝。

那刘荔婚后一直跟着夫君在外，小两口的生活相当轻松，如今一下子照顾一大家人的rì常起居，自然累多了，不由怀念起寄身韩府的悠闲岁月，心里颇有微词，时常在枕边向夫君诉苦。

小五只有安抚浑家，还要忙里偷闲，教习弟弟武艺。小六不喜读书，却是舞枪弄棒的材料，有了哥哥这个好师傅，真真如鱼得水，时常把分配给他的农活也让哥哥代劳，自己躲到一边练武，他见shè箭实在追不上哥哥，便只把心儿全放在枪上，时间久了，竟能跟哥哥斗得不相上下。虽然小五是为了鼓励而让弟弟三分，却也为他的进步感到惊喜。

看起来，小五是听从父亲的话，专心当一个田舍郎了。但正如韩九儿与先生黄策预见的那样，大乱将至，无人无地可以幸免。

话说四月末，不断增兵的大宋官军终于平息了方腊起义，朝廷便以为天下太平，重起花石纲，对百姓搜刮更甚，民心更加不稳，盗贼云起，各地官府不得不扩招乡兵，以维护地方治安。

孝悌里里正早听说岳家两子好武艺，便来找岳和，要抽征一子。民不与官争，岳和虽然满心不愿，也只有让受过历练、年岁又长的五郎应募。

里正再问小五入何种兵役？按岳家属于乡村下户的第四等级，也只能在乡兵的最下一级——弓手和游徼中选择其一，弓手司职逐捕盗贼，游徼负责巡查缉捕，虽然职责相近，但顾名思义，在使用兵器上还是有所区别。

小五毫不犹豫地选了游徼一职，一则不想显露自己的shè术，二则当个游徼可多cao练近身兵器。只是一心报国的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做了一个最末等的乡兵小卒，不过好歹比当个村夫离志想更近一些。当下辞别父母妻儿，前往分属的市服役。

按大宋地制，一县之下有镇、市等商业网点，又有乡、里等农业区域，便是后世的城市和农村之分。

小五分属的新浦市到孝悌里不过半个时辰，但按规矩，只能每隔数rì才回家一次，平rì里，他只和几个老游徼在市面上来回逛荡，抓抓小毛贼，处理些鸡皮蒜毛的街坊纠纷。

眼看这种呆顿沉闷的rì子跟自己向往的兵营生涯相差甚远，小五浑身有力无处使，便在老游徼的撺掇下酗起酒来。

这rì闲来无事，当完值的小五又被老游徼拉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方返回宿处。正当夏夜，暑热难当，他便解开袍襟，露出半个胸口纳风。

拐过街角，便见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一个yīn阳幡，小五醉眼一斜，认得这个常在此摆摊算命的汉子，平时他从不迷信相士，但今rì喝醉了，又被风儿一吹，却是突奇想，要为自己算上一卦。

小五摇摇晃晃地走向卦摊，胡乱揖了一礼：“李相士，且为我算算。”

李相士正懒坐破凳，手摇折扇，见有客上门，热情应道：“原来是岳五哥，算何卦？”

“自然是问前程。”小五随口道，好像男子大多算这种卦。

“烦岳五哥报上字号和生辰八字。”李相士相当老练。

小五如实报了，便见李相士两眼一翻，手指拈动，口中念念有词了半晌，蓦地惊叫一声：“啊也！岳五哥，你好命，rì后以武晋身，官至两府。”

宋人口中的两府即宰执，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重臣，小五不由吃了一惊，自家虽有猛志，却也不敢有此奢望，这李相士一定是妄言讨赏，却听他又一叹：“只是结局不好，我有一批：恨君不为酒肉客，烟花深巷无风波。”

小五见他如此说，倒有些半信半疑了，却想探探相士的真本事，又问：“再算算我浑家的命如何？”

李相士依旧问了姓名八字，又神鬼一通，解道：“尊嫂的命却差了，刘荔的‘茘’字是草下三把刀，刀者，分也。尊嫂将来要三易其夫。”

小五原本想托个好口福，却没想到李相士这样说自己的浑家，顿时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对着妖言惑人的这厮就是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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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叁] 敢战士

“孽子，跪下！”次rì，岳家正房内，自衙门领了儿子回来的岳和怒不可遏，手执一根粗柳条，令小五跪在堂前，褪下袍衫，露出后背，一顿鞭挞，边打边骂，“畜牲，俺岳家数代忠厚，你可好，不仅酗酒，还吃醉打人，害得老爹上衙门挨训，真是光宗耀祖啊……”

自觉理亏的小五跪地垂头，任那软茬硬梗的柳条落在光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红的鞭痕，不作任何解释。

偏偏这对父子都是直脾气，岳和见儿子没有认错求改的意思，愈恼怒，将柳条抽噼啪直响，可疼杀了躲在门后偷听的刘荔，赶紧抱着岳雲去找田里忙活的婆婆。

姚氏听说五郎要被他爹打坏了，急得高一脚、低一脚地跑回来，一见岳和仍在打骂不休，而五郎的后背早已血迹斑斑，心疼之极地上前护住儿子，大叫：“老汉，你如何对亲生儿下这般狠手？纵有万般不是，也不该打成这样！”

岳和也早已心软，只是气不过五郎的倔强，现在得了台阶，便扔下柳条，悻悻然坐下，喘吁吁道：“他娘，不是俺心狠，只是小畜牲既醉酒又打人，还不思悔改，传将出去，倒教人说俺们做父母的不是……”

“五郎，你当真醉酒打人了？”姚氏一愕，转头质问默默而跪的五郎，又见他背上绽开的皮肉，不由眼泪扑簌落下来，“都是为娘的不是，养了你却没教好你……”

“娘，是儿子错了！”方才被父亲打时一声不吭的小五，却受不了慈母的泪水，不由跪伏上前，抱住她的膝头，像儿时一般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誓，“儿子今生再不沾一滴酒了，若违此言，天打雷劈！”

小五是说话算话之人，更何况又是对着父母了誓，自此果然戒酒，一生不饮。当他再回去当值，任那老游徼如何撺掇，也是滴酒不沾了。人生在世，总有一嗜，小五的嗜好本就不多，却仗着一颗坚忍不拔的心坚持下来。

光yīn荏苒，一晃一年过去了。宣和四年初，金国大举兵攻辽，拔城掠地，直逼长城一线，追得大辽天祚皇帝往西逃入茫茫大漠，与统治核心燕云之地断了消息。国不能一rì无主，于是，跟小五有过一面之缘的燕王耶律淳被拥立为帝，世称北辽。

听说金军取得节节胜利，定下夹攻之盟的大宋朝廷这才急了，若再不出兵，燕云必将为金所得。三月，童贯率领那平息了方腊之乱的十五万大军，兵分东西两路，直逼辽境。

天下称为“老种”的西军名将种师道指挥的东路军，先与辽军耶律大石所部战于白沟，由于轻敌，宋军前锋与辽军一触即溃，令西夏人闻风丧胆的老种遭遇了一生未有之惨败。接着，东南大将辛兴宗指挥的西路军也被辽军萧干所部大败。史载：“自雄州之南、莫州之北、塘泊之间及雄州之西、保州、真定一带，死尸相枕籍，不可胜记。”

号称最jīng锐的大宋官军，竟然在与金军屡战屡败的辽军手下如此不堪一击，不仅令世人震惊，也令大宋朝廷颜面扫地。在新浦市屈身游徼职役的小五，听闻官兵败绩，虽在意料之中，亦不胜痛惜，恨不能亲身上阵。

六月，称帝才三个月的北辽耶律淳染病身亡，由其妻萧后主政。大宋朝廷以为有机可乘，再次集结重兵，仍以童贯为主帅，另以西军大将刘延庆为统兵官，进驻雄州窥辽。

九月，曾经险败于小五、由耶律淳一手提拔的常胜军将领郭药师，见辽势已去，谓之此男儿取金印时也，乃率原为怨军的所部八千人马，献涿州降宋。

失去燕京重要屏障的萧后迫不得已，派遣使节前往宋军大营求和，向童贯奉上降表，愿降为臣属，永为藩属。一心建功的童贯一口回绝，将辽使叱出。

辽使临去之际，绝望号哭：“辽宋两国，和好百年。盟约誓书，字字俱在。你能欺国，不能欺天。天道循环，必遭报应！”

宋军上下见昔rì强辽可怜至此，皆感那憋了百年的浊气一吐为快，却不知辽使的最后咒言，竟一语成谶，rì后大宋君臣的遭遇，比之辽人，不知悲惨几何？

毕竟有过上一次失败的教训，此次攻辽的宋军至少在兵力上准备更加充分，不仅调集了禁军和西军所有jīng锐，还在两河之地的成丁乡兵中招募一批勇敢能战的“敢战士”，协同作战。

按宋制，男子年二十成丁，小五今年刚满二十，早就动了心思的他，一听招募“敢战士”，不再犹豫，瞒着家人，加入相州乡兵的义勇当中，前往集结地真定府应募。

其时，秋阳如炽，碧空如洗，这一队约莫百人的相州义勇，背弓执兵，在一个骑马都头的带领下，步行踏上北去的官道。

小五没有背弓，将铁枪竖握，枪头指天，大步前行，一望无垠的田野上，只剩下收割过的庄稼茬，天地之间一片祥和，而这支小队，走向的却是兵戈。

走了半天，大半义勇的脚步都变得沉重，额头冒汗，哼哧哼哧地喘息，惟独小五，依旧步履轻松，这要得益于他的那一段江湖岁月。

为了驱赶跋涉之苦，义勇们边走边悄声攀谈起来，都头也未严加管制。走在小五前后的两个汉子也找他搭话，偏偏他是个寡言少语的木毂辘，两个汉子索xìng撇开小五，隔人拉呱起来。

小五只管竖耳倾听，原来这两人是旧识，都是汤yīn县的弓手，一个称对方为张莽荡，一个呼对方为赵胡子，倒是人如其号，一个莽荡大汉，一个满脸胡须。

张莽荡大大咧咧：“这一趟出去，不立个功名，某就不回来了！”

赵胡子xìng子耿直：“只求上阵杀敌，功名富贵甚么的，俺倒没想。”

走在后面的张莽荡哂道：“胡子兄此言差矣，岂不闻‘做人当做韩魏公，娶妻当娶韩九儿’？”

小五冷不丁听到韩九儿之名，脚步一滞，旋即恢复常态，强忍心头激荡，要听这两人如何说。

前面的赵胡子也是一呆，摸摸脑壳：“前一句倒是常听人讲，韩魏公衣锦还乡，平地建起昼锦堂，端的令人景仰。这后一句讲得却是谁？”

张莽荡语气羡慕：“孤陋寡闻了吧！韩九儿便是韩魏公的曾曾孙女，年方二八，貌似天仙，又有才情，那上门提亲的官宦子弟，把个昼锦堂的门槛都差点踏破。可惜这小娘子眼光甚高，一个也看不上，还写下一《叹英雄》，不定她爱的是我们这等行伍中人？”

这是小五一年多来，第一次听到九姑娘的消息，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泻闸一般地涌现眼前，他的眼睛不由湿润了，当rì一别，自以为将她就此遗忘，现在才知，那个清丽可人的小妮子，早已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上，此生难忘。

五rì后，真定府大校场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服sè各异的各地义勇，足有数千人。负责河北招军的宣抚使司参谋刘韐，一身戎装站在号台上，检阅队伍。

“国家危难之际，匹夫挺身之时，众义勇听老夫号令……”刘韐年逾花甲，却声若洪钟，进士出身的他，有着二十年行伍生涯，选拔“敢战士”的方法也是独具一格。

在刘韐号令下，场内同属一地的义勇再一分为二，各泥簇之箭、无头裹灰之矛，要求如两军对阵一般“自相残杀”，以士卒身上所中灰点多少决定去留。相州义勇遂分为两阵，每阵五十人，互为敌手。小五和张莽荡、赵胡子分在一阵。

一直心怀忐忑的小五大大松了口气，具有丰富实战经验的他当然不惧这种选法，亦不由佩服刘参谋的智慧，更欣慰大宋军队并非都是无能之辈。

鼓声响起，在这决定命运的一刻，小五握紧无头矛，弃泥簇箭不用，迎着漫天箭雨，与同阵伙伴一起呐喊，冲向对面的“假敌”。

小五冲在最前，那无头矛的实木枪杆比铁枪轻多了，还好他跟花和尚学到了举轻若重，舞得风车一般，将来箭格飞，泥簇四溅。对面的“假敌”业已扑上来，两阵对接，混战一团。

小五的枪法虽然不如箭术，但对付个把乡兵绰绰有余，他连挑带刺，接连戳到了几个。敌阵见他来势汹汹，刷地跳出三人，将他围在zhong yang。

那三人都是好武艺，为的一个沙脸大汉，以枪为棍，力大势沉，与小五正面缠斗。另一个红脸小伙，专攻小五的下三路。还有一个白面俊少，却闪身佯动，那枪头如蛇吐信，蓄势待。

小五顿感压力，按他“以强击强”的作风，本应重点招呼沙脸大汉，却又感觉白面俊少最为危险，分明在捕捉机会。

是时周围枪来棍往，乱箭横飞，白灰飞扬，杀声震天，虽是不致命的无头矛、泥簇箭，但打在头脸或是要害部位也是不轻，不乏吐血受伤的，感觉与真的沙场一般无二。

仿佛回到了三十六结义喋血江湖的岁月，小五逐渐堕入生死相搏之境，眼露凶光，就如落入猎人包围的独狼，咻咻然寻找绝杀突围的机会。

那三人见小五如此模样，亦受牵引，不约而同地全力出手。正面的沙脸大汉大喝一声，当头一棒击下。背后的红脸小伙就地一滚，枪呈扇面，打向小五膝窝。侧面的白面俊少也同时出击，枪头一抖，点向小五的胸口。

好个小五，等的就是这样的绝境，所有的潜力瞬间爆，视角将身外的三个敌人牢牢捕捉，身子一折，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弹起，就在三杆枪的夹缝中“扑、扑、扑”扎出三枪……

蓦地锣声大作，斗得正酣的众义勇方如梦初醒，收手罢斗。小五与那三人兀自瞪目相向，只见沙脸大汉的头上有一个灰点，白面俊少的胸口也是一个灰点，红脸小伙最惨，头、胸、脚各中一枪。再看小五，全身上下一尘不染，连大气儿也不喘。至于其他义勇，无不灰头土脸，也不知挨了多少枪箭，武艺高下立判。

“那四个义勇，报上名来！”号台上的刘韐遥指小五这一处，扬声问，那三英战吕布的场面，早引起他的注意。

“小人汤yīn县永和乡孝悌里岳飞是也！”小五情知自己通过了选拔，心头一宽，躬身回答。

“男女是汤yīn县积善乡感化里王贵！”沙脸大汉沉声一躬。

“俺是汤yīn县积善乡同安里的徐庆！”红脸小伙有点愣头青，竟忘了见官的自称。

小五没想到这两位跟自己是一县同乡，顿时感觉亲近几分，只听最后那个白面俊少回道：“小人是大名府内黄县荣庆坊的张宪。”

“好！岳飞，老夫便让你当相州这一队的队官，王贵、徐庆、张宪，尔等且追随岳队官吧。”刘韐慧眼识英才，当场提拔小五为队官。队乃大宋新设的军制，每队五十人。

“小人得令！”小五又惊又喜，终可以一逞平生所志矣。

百人的相州义勇留下一半，也包括张莽荡和赵胡子，编为一队，归小五指挥。刘韐最终jīng选了五十队“敢战士”，组成一军，由他亲自netbsp; 在接近一个月的cao练中，“敢战士”主要练习两项，一是长枪战阵，用以对付辽军骑兵，一是刀盾合击，却是用于攻城，亦显示出宋军对幽州城志在必得的决心。大宋朝廷更是急切，竟先将这座尚未收复的辽之燕京改名为燕山府，并督促童贯从进军。

就在河北“敢战士”即将奔赴边境的前夕，原本担任宣抚使司参谋的刘韐却因为与童贯意见相左，临时被改任为真定知府，留守下来。

小五见国家正当用人之际，却将能人弃置，心头不由蒙上了一层yīn影，但以他此刻的微末地位，甚至连表达意见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听从上面的调度，随本军“敢战士”抵达雄州，编入刘延庆的大营。

虽说名为“敢战士”，毕竟不是正经官军，连披上绯红战袍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穿着黑sè的武士袍。每rì例行出cao时，见着禁军或西兵，均要闪避。小五尽管心头不服，却也不敢逾越规矩，只有提醒自己，此来是为报国，并非为争甚么虚名。

或许因为低人一等的感觉，“敢战士”之间反倒齐心抱团，cao练分外着力，务必要在沙场上争一口气。而不打不相识的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也跟小五结为好友，帮他对付队里不听话的老乡兵，尤其是野心不小的张莽荡，对年少的小五颇不服气，总是挑衅他的队官资格，想取而代之。

话说这rì小五又领队cao练长枪战阵，相当枯燥。而边上的一队西兵则在cao习马shè六事之法，何为六事？一顺鬃直shè、二背shè、三盘shè、四shè亲、五野战、六轮弄。那些西兵一个个在马上卖弄shè艺，令人眼花缭乱。

小五见队卒分神，大声呵斥，却听阵中出怪声：“不会shè箭的，就见不得别人shè箭么？”

敢如此嘲讽的，除了张莽荡还有谁？小五见不少队卒亦随之窃笑，心知自己再不立威，这个队官真的当不下去了，当即挥手止训，面如湖水地看着张莽荡：“张兄是弓手出身，自然shè得好箭，可否让飞及队中兄弟见识一番？”

“见识无妨，只是无人比较，提不起jīng神来？”张莽荡眯起双眼，大言不惭。

“以为自家姓张，就shè得好弓么？我来陪你！”一人挺身而出，乃是张宪，却忘了自己也姓张。

“张贤弟，飞是不会shè箭，张兄是想教我呢？如何拂他美意？来人，取弓！”小五一语点破张莽荡的用心，谢绝了张宪的好意。

“莽荡兄，你如何跟岳队官过不去？可不教外人笑话俺们乡人？”跟张莽荡关系不错的赵胡子出言相劝。

“胡子，勿关你事！”张莽荡如何放过这样一个显摆自己的机会。

说话间，队卒已取了两张弓和两袋箭来，交到小五手上，小五遂分给张莽荡一弓，其余队卒皆眼露好奇，要看这二人如何收场。

“岳队官，shè何靶子？随你挑！”张莽荡yīn阳怪气道。

“就shè……”小五略作沉吟，便指了指几十步外的一根旗杆，“shè它吧。”

此言一出，不仅张莽荡面现轻视，就连力挺小五的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也大失所望，这么近的靶子，任何一个弓手都可以轻易中的，小五此举，莫非心虚胆怯了？

“好！岳队官先请！”张莽荡已是心存折辱了。

“长者为先，还是张兄请！”小五索xìng谦虚到底。

“恭敬不如从命，看某shè那杆头！”张莽荡故意说一声，显示自己的技艺高，抽出一箭，搭弓便sh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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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肆] 燕山府

听到弓弦响，众队卒几乎看都不想看，便判定此箭必中杆头，却有人惊讶地“咦”了一声。其余人方转头过去，也是“咦”声一片，只见那旗杆上空空如也，不要说杆头了，通身上下，也没见一枝箭的影子。难道夸下海口的张莽荡，竟如此不济？

张莽荡同样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更加不敢相信地看了小五一眼，抬手又是一箭。只听“嘣”地一声，众队卒这才看清，张莽荡的那枝箭竟然在半空被另一枝箭磕飞了，箭者不是别人，正是小五。

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喜出望外，同声叫好起来，此时方明白小五的用意，真是意料之外。

张莽荡的脸涨成猪肝sè，咬咬牙，蓦地起手如飞，居然shè出罕见的“十二连珠”，其实只有十箭，因为每人只一袋箭，刚刚又shè出两枝。

小五气定神闲，还以同样的“十二连珠”，后同至，将张莽荡的十箭尽数磕飞，若说方才的单箭拦截尚不出奇，这一手绝技却足以惊世骇俗了。

众队卒俱是张大嘴巴，连喝彩都忘了，谁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队官竟是深藏不露的神shè手，尤以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最为惊喜。只有张莽荡满面惭愧，悄然退下。

“端的好箭法！”只听得边上传来一声叫唤，原来那队西兵也被惊动，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军汉，此人三十出头，目光如电，一脸豪气，额头的一道刀疤分外显眼。

小五的队卒中有几人认得，窃窃私语：“这不是力擒方腊的韩五么？号称万人敌，若非当rì被辛兴宗抢功，早做了节度使！”

说话间，军汉已来到小五跟前，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一口的关西口音：“按‘子曰’的话讲，后生小子，可是令人畏惧哟！如何称呼？”

小五亦听说过韩五大名，这等遭遇不公的草莽英雄，最受民间百姓传诵，他不能免俗地感觉惊宠：“韩五哥，唤我岳五就可以了。”

韩五一见如故地大笑：“洒家是韩五，你是岳五，倒是有缘，晚上请你吃酒。”

小五面有难sè：“韩五哥，小弟不吃酒的。”

韩五不知小五苦衷，吐舌诘问：“天下有不吃酒的汉子？你可是成心驳洒家的面子！”

沙脸王贵上前打起圆场：“韩五哥，岳队官真是不沾酒的！”

韩五却是个泼皮出身，对王贵瞪起眼睛：“你是何人？洒家找岳五说话，关你鸟事？”

红脸徐庆也是个不好惹的主，见有人对自家兄弟无礼，跳出来骂道：“鸟男女，不吃你的酒又待如何？要杀人么！”

韩五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倒招来一身臊，不由气急败坏：“洒家不杀你，却要打你！”

原来韩五在家乡延安人称“泼韩五”，一贯无法无天的，虽然从军有年，当了校尉，却不改暴躁脾气，说打就打，提起那醋钵儿大小的拳头，扑地打在徐庆的脸上，顿时鼻血长流。

“君子动口莫动手！”王贵见兄弟吃亏，上前抱住韩五双臂，拉的却是偏架。

白面张宪反应也快，趁韩五胳膊受制，上前就是一脚。徐庆回过神来，劈头盖脸地又给了韩五几巴掌。小五却是阻止不及，一时不知如何劝解。

韩五困在人堆里，而王贵的力气又与他不相上下，一时无法反击，连挨几下，哇哇大叫着，喊手下过来帮忙。

那队西兵见头领被打，一声喊，冲了过来。早对禁军、西兵憋了一肚子鸟气的“敢战士”纷纷扔下长枪，上前迎战，双方赤手肉搏，斗作一团。

小五目瞪口呆，全没想到事情演变至此，却听脑后风声陡起，有个不长眼的西兵来找他的晦气，独创的熊形散手自然反击，手掌一翻，将这个偷袭者打倒在地，再转头一看，暗叫一声“苦也”，原来在校场上cao练的各队都围拢过来，摩拳擦掌，各帮各忙。

随着越来越多的西兵和“敢战士”加入斗殴，局面已不可控制，真真好一场混战，直打得天昏地暗，rì月无光。

忽听一声锣响，冲出一队全身披挂的禁军骑兵，为一员威武英挺的大将，挺枪大喊：“收兵！快收兵！”

众兵一见此人，都住手罢斗，看看彼此，俱鼻青眼肿，不由相顾莞尔，不少人更笑的是，此人竟用两军阵前鸣金收兵的法子制止内殴，端的是个“奇才”。此人是谁，乃是主将刘延庆的次子刘光世，人称三将军。

话说这刘氏父子，出身将门世家，口碑却比另一个西军将家的种氏兄弟差远了，律己不严，驭军懈怠，尤其是刘光世，生了一副好相貌，竟是个碌碌无能之辈，全靠父亲提携才爬上高位。

正因为有这样的主将，这一场本应严惩的军内群殴才不了了之。侥幸逃过戒罚的小五并无任何开心，治军如此，何以制敌？当晚，他将队卒集中到一起，先责自身，再责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最后告诫大家，此事绝不能有第二次！此时的他，早已令手下摄服，众队卒肃然响应。

十月初八，童贯下命出兵，刘延庆尽起大营，领军十万，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出了雄州，向宋辽边境拒马河进。此次宋军军威颇盛，更携带了空前庞大的军备辎重，自夸“自古出师之威，未有甚于此”。

小五所在的一军“敢战士”被编入后军，负责辎重队的保卫，按说“敢战士”本应担负冲敌陷阵的前锋之任，但那刘氏父子以为此次攻辽当摧枯拉朽，yù专其功，将嫡系人马列为前军。

小五身披厚厚的铁甲，肩背硬弓箭袋，一手挎六角盾，一手持长枪，腰挂朴刀，另扎一个干粮袋和一个水袋，平白增加了几十斤的负重，大踏步走在后军队列中。他扫视着自己的队卒，一个个神情紧张，默默前进，想来都是第一次上沙场。反观策马而过的一队禁军骑兵，却是神情轻松，说说笑笑，如同郊游，这也未免太托大了。

毕竟有跟官军多次交手的经验，小五向来瞧不起禁军的战力，平时趾高气扬，战时一触即溃，这便是大宋禁军的真实写照。至于西兵，在雄州大营里才初次见识，感觉好过许多，单只那份不让人欺的血xìng，就强赛禁军。

不过话说回来，决定战场胜负的不在兵，而在将！小五对主将刘延庆并不知道多少，但至少他也是西军名将之后，所谓将门虎子，不应太差。

但小五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他看看前后的行军队伍，虽然旌旗如云，步骑相接，声势隆隆，但纪律参次不齐，队形松懈冗长，在此平原地带，正犯了尾不能呼应的大忌。现在是宋境还好，若进入辽境，只要敌军以骑兵横腰一冲，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小五的疑虑担忧中，宋军大队过了拒马河，正式进入辽境。小五领着自己队卒，秩序通过白沟桥，看到似曾相识的界河两岸，他眼前一阵恍惚，与韩九儿同车过桥的情景仿佛就在昨rì。

忽然远处传来轰震之声，只见烟尘起处，冲出一骠人马，兵甲鲜明，队伍整肃，以极快的度向这里接近，小五心头一跳，十万宋军大半已过界河，正是敌军邀击的良机，他大吼一声：“应敌！”

说着，小五一个弓步上前，左臂前横，右臂下撤，双手握紧长枪斜指天空，左臂所挎的盾牌刚好遮在眼角下方，几乎同时，他的左右亦斜伸出无数长枪，这个动作，每个队卒也不知练了多少遍。

只听各个队官的“应敌”口令此起彼伏，很快，这军“敢战士”按队为基数，列成一个个互相拱卫的长枪战阵，将辎重队护在中间，如此阵仗，即便有数倍于我的敌骑，也一时难以冲破。

后军这里如临大敌，而中军、前军的禁军和西兵步骑却无多大反应，颇有任敌千万、我自巍然的镇定。

看着那骠人马直往中军而去，小五心紧万分，却见一个旗牌官高举令旗打马而来，边行边喊：“撤械、撤械！来的是郭药师所部……”

原来是镇守涿州的降将郭药师率部赶来作为先导，一场虚惊，小五浑身一松，便令队卒撤步收枪，想到那个跟自己交过手的郭药师，暗叹造化弄人，当rì各为其主，今rì却一个阵营了。

小小耽搁了一会，继续行军，小五并不知道这小小的耽搁是因为接应的郭药师也看出了十万大军行军的弊病，向主将谏言，若遇伏兵突袭，尾不能相顾。

刘延庆哪里听得进降将之言，吩咐郭药师只管尽好先导本分，不须多言其他。貌似，刘延庆度敌有谱，几rì行军下来，宋军只遇到零星的抵抗，在十万之众面前，顷刻星散瓦解，宋军愈骄傲，连小五都觉得辽军可能真的rì落西山了。

然而，愈顺利的的表象背后往往蕴藏着愈大的危机，这rì，宋军行至卢沟河附近的良乡，正是埋锅造饭的当儿，忽然鼓声大作，一直隐忍不的辽军伏兵突然出现，仅以万余之众，大败十万宋军。

若非后军的“敢战士”和前锋的郭药师所部压住阵脚，宋军只怕又要上演一溃千里的丑戏。刘延庆勉强聚拢队伍，下令筑起营垒，与辽军对峙卢沟河两侧。这个刚愎自用的宋军主将，转而畏敌如虎，面对辽军的挑战，居然闭营不出。

后军大营，众队卒议论纷纷，或许，这一场伏击战打掉了禁军和西兵的傲气，却打出了“敢战士”的信心，原来辽军并不可怕，也是爹娘生的，骨肉长的。

作为该战中阵形未乱的两只队伍之一，“敢战士”的大半士卒竟是第一次上阵，正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见了血后，便再无人紧张害怕，成功抵挡了契丹骑兵的几次冲锋，为几近崩溃的中军、前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机会，居功至伟。

小五队中的五十手足，挑死了几十个辽卒，自己无一伤亡，如今个个充满了杀敌的yu望，谁知主将却挂起免战牌，着实令人郁闷。

此时，深知辽军底细的郭药师再次向主将献策，言辽军主力不过万人，今倾军而出，燕京必然空虚，愿领兵五千，奇袭燕京，再以三将军刘光世为后援，一战功成。已经后悔没听郭药师先前谏言的刘延庆，闻之大喜，当即采纳。

郭药师自带一千出身常胜军的嫡系，又要了在伏击战中表现出sè的一军“敢战士”，再加上大将高世宣率领的一军轻骑，总共六千兵马，人衔枚，马摘辔，趁夜搭建一座浮桥，过了水流湍急的卢沟河，绕开辽军大营，直扑燕京城。

郭药师的眼光一向奇准，从他的崛起到弃辽投宋，无不证明了他对大局的把握，此番挑中“敢战士”自然平添胜算，但他唯一看走了眼的是三将军，这个绣花枕头成了这一战的致命败笔，甚至宋、金、辽三国的历史亦因此战的功败垂成而彻底改写，此是后话。

星光下，小五和众队卒轻装简甲，只带了弓箭刀盾，咬着系在脖子上的竹枚，弓身疾行，紧紧跟随着前方引路的一队轻骑。虽然天黑看不清彼此，但出前每个人脸上激动昂扬的表情都传递出不惜以死报国的决心。

拂晓时分，这一军“敢战士”最后抵达到会合地点，六千奇兵集结完毕，遥望黑蒙蒙的燕京城墙，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即将被黎明的曙光照醒。

是时，五更将至，城门当开，郭药师派出谙熟燕京情况的原常胜军五十人为死士，扮成平民混杂在等候入城的城郊百姓中。

“梆！梆！梆！咣——”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公鸡的叫声此起彼伏，五更了。辽军守卒打着哈欠、揉着眼屎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忽然感觉入城的百姓似乎比平rì多了不少，尚未反应过来，那五十死士突然动，抽出暗藏兵刃，切瓜剁菜一般地杀过来。

片刻工夫，巍峨燕京城的东南门户——迎net门便已失守，远处窥伺的六千奇兵得了信号，蜂拥而起，chao水般冲入城门。

这是自百余年前，太宗皇帝赵光义统军攻入幽州城以后，第二次有大宋的军队进入这座幽幽古城。此前，有无数的汉人设想过这一激动人心的场面，他们都以为，幽州汉人身陷北虏二百年，早就思归大宋，人心所向，如大旱之望云霓，一旦大军入城，不独箪食壶浆，更当香花楼子以迎也。

这个想法，不独宋之汉人，就连归宋的燕人赵良嗣和渤海铁州人郭药师也都这般以为，但事实却是，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的时候，燕京城的平民百姓、商贩店主，忽见大街上平白冒出一队队杀气腾腾的宋军人马，无不惊惶失措，纷纷闭门掩窗，如见瘟疫。

这是一个冷冰冰的事实，辽国以燕云为立国根本，省徭役，薄赋敛，苦心经营二百年，深得民心，燕云之地的汉人早已和契丹人水rǔ融交，对跟自己毫无瓜葛的大宋王朝哪里还有什么感情？

此时，燕京外城的八座城门，七座已落入宋军之手，唯一还在辽人手中的，是设而不开的丹凤门即皇城南门，正是这座没被占领的暗门，最终成了辽人的救命稻草。

作为此次奇袭行动主将的高世宣派了七员偏将、每将带二百士卒，把守七座城门，其余兵力在悯忠寺集结，准备进攻萧后所在的皇城。根据得到的消息，皇城只有守卫千余人，不足为虑。

一切是如此的顺利，看起来，燕京必归宋矣！被眼前胜利冲昏了头脑的高世宣，不仅未榜安抚燕京百姓，反而下令，挨家挨户搜索，杀尽城内的契丹人和奚人。

郭药师大惊，上前苦劝，却是徒劳，只有节制自己所部，不得参与其中。而那一军“敢战士”，则被派往皇城，作为先锋展开攻打。

小五率领着队卒，快步小跑在空无一人的青石大街上，向皇城挺进，身边不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队轻骑风驰而过，那是高世宣的手下开始执行他的搜杀令。

只见这些最能代表大宋的禁军，见到华门大宅便下马，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接着响起男子的惊斥、女子的尖叫、孩童的哭泣还有摔盆砸碗的声音，小五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但闭上眼睛也能猜到到底生了什么？

这是干甚么来了？小五的心一阵堵，队卒的步伐也开始散乱，不少人嘴里嘀咕，凭甚么咱们去厮杀，他们倒寻快活？

此时，被禁军闯入的屋宅中不时有受惊的百姓奔出，有的呼天抢地，有的满脸鲜血，还有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而随后走出的禁军，个个手里抓满了金银珠宝，面带得意，这哪里是搜杀虏人，而是公然抢掠*了。

正在行进中的“敢战士”，亦有不少小队禁不住这等诱惑，呼啦一声，也冲进民居，效行而为。

“众家兄弟，咱们也上吧！”队中的张莽荡最先忍不住了，蠢蠢yù动。

“谁敢擅自离队，我便杀谁！”小五咬牙切齿，两眼通红，那喷薄yù出的杀气没有半点余地，他是真想杀人了，杀掉这些丧心辱国、欺凌黎民的腌臢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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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伍] 宣和门

“杀！杀……”燕京皇城的宣和门下，杀声连天，率先抵达的郭药师手下一千人马，当即展开强攻。

皇城位于燕京城西南角，设有四门，依契丹之俗，以东门宣和门为正门，亦只有此门才可以出入。因此，郭药师谋取燕京时先夺迎net门和宣和门在一条直线的东西两端，距离最近。只要占了东面的迎net门，可直接向西攻打宣和门，如此一路打进宫去。

由于宋军是奇兵突袭，当然没法携带大型攻城器具，比如床弩、攻城车、抛石机之类，连仅有的十几架云梯，还是用从百姓家中搜来的竹梯拼凑的。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自古城池易守难攻，以少挡多，按墨子的论证，四千余人的守军即可抵挡十万之众的攻城，而且是围攻。

也就是说，单从兵力上对比，六千宋军对上守卫皇城的一千辽军，并不占优，最依仗的，不过是个“奇”字，而这个“奇”字，也随着天光大白而烟消云散。另外，自以为所占的“人和”，也被宋军自己的恶行所粉碎。

“等我号令！”小五这队是“敢战士”中最先到达的，他躲在一个民房的拐角后，探头张望，身后一个接一个排满队卒，个个面无表情，都是第一次参与攻城。

“岳队官，情况怎样？”王贵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提着朴刀，小心翼翼地挨到小五跟前，声音微颤。

前方几百步开外就是皇城，藏青sè的城墙在太阳下显得森冷坚硬，城垛后是乌亮的兵器闪光和一面面招展的旗幡，也不知有多少守卒，一片寂静，大战间歇令人心悸的寂静！

方才攻击的郭药师所部已退缩回掩蔽处，只在皇城下的开阔地带留下百十具人尸、马尸，每具尸体上都插满长箭，而身上的盔甲、手中的盾牌，都被贯穿。这么远的距离，弓手是shè不到的，即便shè到也shè不穿，除了……

“弃盾！”小五说着扔掉自己的盾牌，转头看看有些莫名其妙的队卒，补充道，“辽人有强弩，盾牌无用，反成累赘。”

弩，弓之雄者也！以机括shè，无论力度和shè距都远大于弓，但不如弓使用灵活。单兵之弩最早为擘张，后展为蹶张和腰张。宋人明的神臂弓为单兵弩之极致，以蹶张即足踏开弦，shè三百四十余步，可入榆木半身。

而多弩联合一体的床弩则为弩之霸王，从两弓至四弓、小型至巨型不等，威力极大。同是宋人明的三弓子母弩，一次可十二枝巨箭，据说能shè千步，仅开弦就需百人绞索之力，用以攻城，中处墙倒城摧，势不可挡，可谓王中之王。

那神臂弓和三弓子母弩，小五只在《武经总要》上看过，并未亲眼所见，现在自不能寄望于书，画饼充饥。其实这两样兵器，不止小五没见过，就是官军上下也无几人见过。

原来宋军号称武备极细，也确实有一批能人明了不少顶尖兵器，但往往打造出样件来，让朝廷过目之后，便将样件连同图纸，深锁库房，一则训练烦琐，习惯偷懒的禁军将兵不愿吃苦，二则却是怕被敌国偷学了去，反过来对付自家，最终在库房烂成了废铁废纸，徒教后人望名兴叹。

“这些辽狗还真能死撑！让我先带几个兄弟探探！”不知厉害的张宪跃跃yù试，嘴里不知何时咬着一根草，自此成为他每上战场的习惯。

“且慢！郭药师所部比我等熟悉地势，他动我再动！”小五虽然年纪尚轻，但xìng格本来沉稳，再加上两年江湖转战的历练，早过了轻举妄动的阶段。

只见郭药师的手下开始了第二波进攻，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八、九驾平头大车，在宽大的车体上盖满了一层层厚厚的棉被，每车下藏着五、六个士卒，半躬半蹲，推着两根驾木倾斜前行。

“嗖、嗖、嗖……”皇城上辽军又是弩箭齐，却无法穿透棉被大车了。

“好计策！”小五不由赞一声，转头对王贵嘱咐几句。王贵点点头，带上十几个队卒向后退去。

此时，担任先锋的“敢战士”各队，方66续续抵达，一见辽军弩箭势急，也均采取掩蔽观望之态。

小五目光炯炯，注视着郭药师手下的动作，在这瞬间生死的沙场上，多学一点，就是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那些士卒推着棉被大车稳步向前，一一拣起先前丢下的云梯，愈来愈近城墙，逐渐进入床弩shè程的内死角，能够威胁他们的，只有辽军弓手了。

最后，大车停在皇城脚下，毕竟只有数十人，无法展开攻城，而是形成一个个小据点，以弓对shè，压制辽军的弓弩手。

眼看辽军的箭雨变稀，郭药师所部一声喊，策马狂奔，向皇城冲去，呼啦过去了五、六百人，快到墙根处便翻身下马，一部分加入弓shè压制，另一部份则抬起云梯向城墙架去。由于没有携带冲撞城门的撞槌，只剩下攀墙强攻一途。

“岳队官，我们攻不攻？”张宪见两侧的“敢战士”小队纷纷自掩蔽处冲出，忙提醒小五。

“唔……”小五见王贵他们还没回来，略略犹豫，但战机稍纵即逝，怎能错过，当下一挥手，“进攻！”

须臾，攻到皇城脚下的宋军已近两千，但云梯只有那十几架，兵多梯少，大部分便站在城下边呐喊边仰shè，一**箭雨如泼水般倒浇上去。如此一来，辽军弓手完全被压制，只能抽冷放箭，形不成面状杀伤。

稍后赶到的小五这队连云梯的边都摸不到，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他却不像其余小队那样放任队卒箭覆shè，而是将张莽荡、赵胡子等几个善shè者集中到自己身边，专挑敢于露头的辽军点shè，其余队卒携带的箭矢则作为后备。

短兵相接的时刻到了，每架云梯的下面有两个士卒扶住梯脚，鱼贯登梯者一手挎盾，一手横刀，手脚并用，攀梯直上。

小五看着同袍像蜈蚣的千足一样地爬向三丈高的城头，除了乱飞的冷箭，却没有见到意料中的滚石和檑木打下，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城垛上突然伸出一根根长竿，竿头的横刃大得吓人，顺着云梯就向下推，无比残忍的一幕出现了，云梯上的宋军仿佛被镰刀收割一样地切去手脚，一个个失去依附的身子连同无数的断手断脚自空中摔落，惨叫一片……

紧接着城头鼓声大作，落下无数滚石、檑木，将城下掩护的宋军砸乱阵脚。辽军弓手借此机会，一排排俯shè下来，被反制的宋军只有举盾自保。

即便小五也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烈的攻城战，相比之下，当rì三十六结义的攻城略县简直如同儿戏了，这才是真正的凶猛抵抗、这才是真正的殊死战事！

由于方才毫无节制的覆shè，宋军士卒已将携带的箭矢消耗几尽，再难组织起象样的反击。小五队里的情形稍好些，在他的控制下，还留有相当数量的箭矢，但队卒们同样惊呼四起，却是因为听了他的弃盾令而无所掩身，jīng细如小五，也漏算了一着。

“取盾！”小五反应极快，一团身，滚入攻城同袍的尸中，拣起他们遗留的盾牌，顺手抛向自己的队卒。

张宪、徐庆也紧随其后，一面挥刀挡箭，一面去拣盾牌扔给同队伙伴，至于躺在地上尚未死去的他队同袍，却也顾不得了。

“啊？”有些队卒见抛来的盾牌上还带着断手、断臂，俱胆战心惊，也只有硬着头皮举起，自然是保命要紧。

城头的辽军忽然山呼海啸般地喊起来，只见一处高高的角楼上，涌出一众铠甲武士，拱卫着一员金盔金甲的女将，她手举紫弓，头顶遮着一个黄罗伞盖，显示地位显赫。

“萧后！萧后！”郭药师手下亦鼓噪浮动，都认得这员女将，竟是辽国的摄政者萧太后。

萧后贵为一国之主，而且是个女子，值此国家危亡关头，却能亲临险地，身先士卒，可见契丹虽然没落，骨子里的血xìng依旧。萧后的御驾助阵，令辽军声威大振，滚石、檑木又是一通乱砸。

宋军的盾牌可吃不住了，有几队生出怯意，先行撤退，刚退至开阔处，便见弩箭齐飞，将这百十名宋军生生就地钉死，原来进入辽军强努的shè程，如同一条死亡带，使后面的援军上不来，先头的队伍退不下。

如此，城下的宋军进退两难，在辽军轻重兵器的夹击下，狼奔豕突，只求保命，唯一的安全所在，就是那八、九驾棉被大车，但那原本只能容下五、六人的车底充其量也只能再多塞一倍，却如何遮蔽上千人？

辽军却要赶尽杀绝，改以火箭攻击，大车上的棉被乃是易燃之物，顿时变成了一团团火球，烧得下面的宋军四散而逃，成为活靶子。

眼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手下的队卒死伤渐多，小五无计可施，空有一身武艺，有心杀敌而无人接战，心急如焚，如同困兽，不甘就此任人宰割，死也要死得痛快，一时冲动起来，大吼一声：“杀！”

他说着嘴咬刀背，双手独力撑起一架被推dao的云梯，不管不顾，就要上攀，在此情形下，与送死无异，却听身后一声喊：“岳队官小心！”

头顶风声忽起，小五情知有危险，本能地跳开闪避，却忘了自己一只脚是踩在梯上，脚下一滑，踏在空格中，被挂住了，不由心道：“我去也！”

就在小五闭目等死之际，便感觉身子一沉，被一人团身抱住，横飞出去，咫尺之外便传来“轰”的一声，自己还活着？他睁开眼睛，一块磨大的滚石正砸在他刚刚所站的梯脚位置，好大一坑，只差一点就去见阎王爷了，再看救自己一命之人，正是张宪，嘴里兀自叼着那根草！

“结圆阵！”在鬼门关前打个转的小五恢复了冷静，自己还肩负着几十个手足的生死，怎能轻言放弃，大脑灵光一闪，出命令。

圆阵是将队卒围成密实一圈，按一人起一人伏的规律，一半队卒举盾交叠，另一半队卒收盾后备，以此增加防守密度，一旦有人伤亡，便补一个上来。这圆阵是《武经总要》上记载的《本朝八阵法》之一，又称车轮阵，是一种环形防御阵，本作为长枪战阵的补充，用于野战接敌，却被小五急中生智，施以城下。

灵感迸的小五，指示手下队卒举盾当空，在一队人的头顶结成一面鱼鳞巨盾，大大增加了抗击力，即便有个别盾牌被击碎，便以后备者补充，只要盾牌数目足够，自保当无问题。任那滚石、檑木齐下，竟一时奈何不了这个圆阵。

其余“敢战士”各队都cao练过圆阵，没想到还有这等作用，纷纷仿效结阵自保。倒是归宋不久的郭药师手下对此阵法不熟悉，只能干瞪眼了。

“岳队官，王大哥、王大哥他们来了！”站在外圈的徐庆惊喜大叫。

也在外圈的小五闻声望去，只见十几个方方正正的物件正缓缓通过开阔地，而辽军的弩箭竟无法穿透，从地面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个物件的下面都有一个士卒顶行，为者正是王贵。

“王贵，这边走！”小五也是大喜，扬声喊道。原来那些方方正正的物件是寻常百姓家的方桌，再蒙上几层浇水淋湿的厚被，不仅分外抗力拒锐，更不怕火攻，却是小五受棉被大车的启想出的主意，堪称举一反三，而且取材方便。

居后压阵的郭药师也看见了，一拍脑壳，赶紧令部下去做他几百个来。不多时，辽军强努肆虐的那片开阔地，布满了甲虫一般的湿被方桌，每张桌下顶着三、四人。同时，劫掠已足的高世宣所部也相继赶到，却是来抢功了。

见援兵一**赶来，被压在城下的宋军士气再起，尤以郭药师的手下最为勇猛，个个狂呼呐喊，竖起云梯，前仆后继地攻向城去，两军交接的城头变成了屠宰场，血肉横飞。

好一场血战，直战到夕阳如血，血人血城，宋军付出三分之一多的伤亡代价，终于撕破辽军的防守，占据了城头一角，筑起壕垒，让后续队伍上城，准备纵深攻击。

眼看大势已去，不少辽卒都已绝望地放弃抵抗，忽听得鼓声大作，那一直紧闭的宣和门蓦然大开，从中冲出一队队的辽军铁骑，挥舞刀枪，杀气腾腾地扑向正在缘梯上城的宋军。

猝不及防的宋军，哪晓得对方还暗伏了这样一支人马，顿时乱了阵脚，初时尚能抵抗，后来见城门来涌出的辽军人马越来越多，远远过原先预计的一千兵力，而且盔甲鲜明、来势极汹，分明是生力军，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是从哪冒出来的？

原来萧后一见宋军奇袭，就派人去前沿调遣跟宋军主力对峙的萧干所部，那萧干亲率数千兵马疾弛回援，从唯一未被宋军占领的丹凤门进入皇城，突然杀出，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以奇兵对奇兵！

最先退却的又是禁军，这些对百姓如豺似虎的大宋官军面对凶悍的辽军，却像羊见了狼，竟不顾被分割的郭药师所部和“敢战士”，掉头便逃，本已接近成功的宋军就此溃败！

最先尝到苦果的也是禁军，那些刚刚被杀jian劫掠的燕京百姓如何放过他们，群起而攻，棒打落水狗，配合辽军在大街小巷展开围剿。

郭药师所部和各队“敢战士”也被打散，但抱着刘光世援军即将到来的这线希望坚守城内，与辽军展开艰苦的巷战。

“扑！”浑身浴血的小五跃在半空，接过投来的一支标枪，反掷回去，将那个落单的辽卒钉于马下，他翻身落地，执弓上弦，jǐng惕地扫了一圈，才向不远处暗藏的王贵点点头，示意他去牵马。

脑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小五侧身扭头，一块砖石擦肩而过，手中箭正yù向来声处shè，却愕然停住，他看到一张稚嫩的脸，站在屋顶上的“敌人”竟是一个孩童。

孩童见被小五箭指，先是一惊，待见他又放下弓，才松口气，却并不领情，眼里的仇恨之意不见丝毫削弱，蓦地大喊：“来人！这处有宋狗！”

在孩童清脆的汉人口音中，小五矮身狂奔，与王贵几个会合，牵着马消失在一条偏僻的巷道里。

这已是进入燕京的第三天，小五身边的队卒只剩下十来个，最令他窝火的是，居然有一半手足是死在燕京百姓的手里！来解救他们的人反而被他们所杀，小五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直到他看到横尸街头、曝身示众的高世宣遗体，才明白一个道理：要善待百姓，永不与黎民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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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陆] 生犊子

一轮弯弯的清月挂在当空，小五如同饿狼一样坐在一个破土地庙的屋檐上，枵肠辘辘，嘴里哈着白气，眺望隔着几条街的那座大牌坊，忽然记起它就是当rì和韩九儿同游过的北罗坊——燕京的最繁华之地。

小五眼前不由浮现那张清丽绝伦的娇容，饥饿的感觉居然缓解了好多，旋即晃了晃脑袋，换上浑家和儿子的笑脸，沉甸甸的心头也轻松了不少。

“岳队官，看到动静没有？”王贵在下面轻声喊问。

小五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仅没看到动静，连原先听到的厮杀声也消失了，这三rì来，燕京城内战火四起，初时波及全城，后来只剩下城北三市。小五这一队见遇到的宋军同袍越来越少，又得不到任何新的指令，于是决定向胶战中心靠拢，谁知到了附近，竟已悄无声息，难道……全军覆没了？

小五跳下屋檐，十几个队卒一起围过来，个个遍体鳞伤、饥容满面、疲态尽显，也是，都是数夜未眠、几rì未餐，而且接连鏖战，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看着这群从相州一起走出来的手足，小五第一次生出作为领的愧疚，更有壮志难竞的挫折，得了报国的机会，却远非自己想象的那般大显身手，反在这片汉人旧山河中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是哪门子的建功立业？

见小五失落的样子，众队卒都有些灰心丧气，一直撑到现在的士气已在崩溃的边缘，生xìng乐观的徐庆红脸依旧，冒了一句：“不是还有三将军吗？”

“三将军？哼，我看那厮只怕跟他爹一样，都是没胆怯战的鼠辈！他要来，早该来了！现在便是来，来收尸么？”一向不羁的张宪鄙夷地咬着一根草。

听张宪此言，众人一时沉默，连rì来，城内的宋军可以说无时不刻翘以盼刘光世的援军，可是直到现在，城外还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在极度的希望与失望当中，六千宋军士卒越打越少，直至悄无声息。

说起来，若是这个三将军在前rì巷战胶着之际及时来援，这一战的结果自然早改写了，而历史也将彻底改写，有时，一个懦夫，甚至比一个英雄更能左右历史的走向！

“喂，干嘛老是叼着草呢？你是骡马么？”老成持重的王贵不满张宪乱了军心，看不顺眼地说了一句。

“有草吃就不错了！我们还不如马呢！”张宪睨着廊下的那七、八匹马，眼睛亮，“岳队官，大伙儿都饿得挺不住了，不如杀马吃吧，便是死，也做个饱死鬼！”

一听此言，其余队卒纷纷响应，委实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在战斗中还好，此刻一歇下来，那肠胃便敲锣打鼓起来。

“吃饱了，大伙便散了吧？看各自造化了。”赵胡子故意这样说，试探小五到底做何打算，本来张莽荡溜空走时曾叫上他，他却拒绝了，现在心中隐隐后悔。

众队卒一听，皆看向小五，要听他怎生回答，毕竟一路趟生闯死，看他对不对得起大伙儿的追随。

“如果大队人马都没了，又指望不上三将军，这几匹马可是我等撤离幽州城的最后指望！等到五更，再无动静，便一同撤退！”小五终于开口，做领的，要多听少说，只在关键时刻言，这是从死在他箭下的宋江学到的经验，无论小五怎么不齿矮黑子的为人，但这厮能笼络三十六条好汉为其卖命许久，自有可取之处。

这是小五一众在燕京度过的最后一夜，相比较杀声此起彼伏的前两夜，今夜显得安静多了，远处不时有搜捕宋军散兵的辽军骑兵经过，还有自巡夜的民勇，间或传来更夫的打梆吆喝声，不知是上天的眷顾还是辽人的疏忽，这个破土地庙楞是无人光顾。

众队卒真真是在又寒又饿又惊中过了一夜，看看到了五更，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都没有出现期盼的杀声，此刻再不走，一旦天亮便无处遁形，小五抛开最后一丝幻想，沉声下令：“撤，摸向北门！”

从北门撤退，这是小五的聪明之举，一则他们所处的位置距北门最近，二则辽人都以为宋军夺门而逃会选择东向或南向，因为这几门离卢沟河的宋军大营最近，于是防守最严，而北门外都是大片辽土，宋军人生地不熟，于情于理都不应走此门，因而北门的防守最松。

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燕京之北的通天门已经开启，由于这一场宋辽争燕大战已近尾声，进城卖菜的城郊农民来了不少，但也只是些胆大的，胆小的自不敢冒险，因此，门洞里的人流并不拥挤。

小五这十几人潜在一幢大宅的yīn影中，远远观察着几百步开外的北门，守卫城门的一队辽军足有上百，俱是带甲利兵，森严待阵，不约而同地直犯嘀咕，只不过，若是他们知道把守其他城门的辽军兵力都在一倍之上，都该庆幸才对。

“硬冲怕是不行，怎么办？”王贵在小五耳边低声问，倒非怯阵，若在rì前，这十几个敢战士还真不把百十敌卒放在眼里，但眼下都是疲兵，强弩之末，连举兵器的力气也快没了，如何再战？

“正是要硬冲！”小五毋庸质疑地回道，转头望向众手足，双目炯炯毅然，“把你们的箭枝都给我！两人一骑，等我号令！”

众队卒皆想起了小五的神奇shè术，眼里随之冒出希望之光，却见小五背上两张弓，抱起集中到一起的箭袋，径自贴墙向前猫行，边行边撂下一句：“我一箭，你们便冲！”

张宪最先反应过来：“岳队官，你不与我们一道走？”

“这么多箭，我在马上如何shè完？”小五略一停脚，转头微微一笑，他所做的决定是，凭一己之力，掩护众手足突城。

“哥哥……”徐庆也明白了，眼睛一红，蓦地跪下！这是他头一遭没喊岳队官。

“哥哥，我帮你！”张宪的眼睛红了，也喊了一声哥哥，抢身上前。

“咄！”这是小五第一次耍起队官的官威，面sè如冰，眼神犀利，压声喝止张宪，“你能帮我甚么？王贵代行我职，敢违令者，斩！”

“得令！兄弟！”王贵咬牙吐出这几个字，扑通跪倒！

“哥哥！兄弟……”王贵的身后跟着“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呜咽一片，众队卒皆晓得小五这一去是凶多吉少，以往是敬畏他的武艺为人，今rì方感知他的轻生重义。

“众家兄弟，我们会再见的！”小五的眼角也湿润了，自从跟武行者、花和尚死别之后，他的胸中难得地又涌出生死之交才有的感动，做出一个给众手足、更是给自己的承诺，决然回身，弓身前行。

此时恰是太阳升起前的rì夜之交，小五隐在残留大地的最后一丝黑暗中，逐步向城门靠拢，寻找可以覆盖敌势的最佳shè箭点。

当他经过一个院墙时，忽听“吱呀”一声，墙中的一道小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端着马桶的妇人，刚好跟小五打个照面。

小五见妇人满脸金黄，就如神鬼一般，顿时吃了一吓，从怀里滑下一个箭袋，“劈啪”一声，箭矢摔了一地。

却不怪小五失态，原来这是契丹女子的习俗，每到寒季，将黄褐sè的栝蒌捣烂成汁，涂于脸上，谓之佛装，历经一冬，有抗寒兼养颜之效，至net暖花开时才洗掉，则面白如玉。

佛装妇人也是吃了一吓，再看一地的箭矢和小五的惨烈模样，顿时明白过来，丢下马桶，掉头回跑，边跑边叫：“宋狗！有宋狗……”

就在妇人惊破黎明的尖叫声中，那马桶里的粪便尿水淋在地上的箭矢上，臊臭扑鼻。小五不再犹豫，抱着箭袋跑到街心，往脚下一放，先背起三袋箭，再擎起硬弓，盯着一阵混乱的城门，大喝一声：“大宋岳飞在此！”

那队辽军如临大敌，一面驱赶四散逃命的百姓，一面紧急关城门、起吊桥，却见敌人只一人，心下稍定，一声喊，分出大部冲过来。

小五心知刻不容缓，一旦城门闭上、吊桥拉起，众手足就插翅难逃了，早觑好那个骑马指挥的辽军头领，一箭将其shè落马下，先令敌人群龙无。

早就待命的王贵等队卒，见小五一箭，便不思其他，两人一骑，策马奔出，对着徒步冲来的辽军迎头而上，也顾不得对方手中闪着寒光的长枪正是克制骑兵的利器了。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小五憋起一口气，右手如飞，抽箭拉弦，瞄也不瞄，shè出惊世骇俗的“三十六星宿”。

眼见前方挺枪直冲的辽军纷纷倒地，王贵等人不敢耽搁，呼哨一声，越过小五，手中朴刀左右横于马上，如同割草般划倒那些被小五箭术吓呆的未死辽卒，疾风卷落叶似地穿过几近闭合的城门和起了一半的吊桥，突城而出。

这一切生得如此突然，剩余的数十辽卒如梦初醒，方确定敌人真真只剩当街站着的这个了，但这人的箭术委实匪夷所思，一时不敢接近，一面吹哨召唤援兵，一面把城门关紧，要来个瓮中捉鳖。

看到众手足消失的背影，小五眼露欣慰，着实地吐出一口长气，不慌不忙，就在原地卸下空箭袋，换上新箭袋，心中再无牵挂。

当大队辽军赶到北门，现敌人仅只一人时，为的辽将分外恼火，将守卒大骂一通，待听到分辩，兀自不信，挥手让一队骑兵将这个宋卒生擒过来，要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些辽军铁骑几rì来杀宋军杀得xìng起，怎会将一个区区弓手放在眼里，仗着甲厚马快，挥枪舞棒，风驰电掣而来。

小五再吸一口气，又是一轮“三十六星宿”，但见冲在最前的几十骑，如遭浪打般齐齐载下马来，尸身俱是一箭穿喉，无一幸免，可把后面的辽卒吓坏了，个个勒马掉头，再不敢上前一步。

周围的房中墙后却响起连串的惊叹声，原来是窥战的燕京百姓，跟扬文抑武的宋人不同，辽人还保留着前代尊强崇武的传统。尽管这个宋卒杀死了那么多辽卒，反而赢得了百姓甚至包括辽军的敬意。

小五握弓不动，头脑一阵眩晕，这“三十六星宿”最耗jīng力，他通常shè出一轮后要休息半天才回过劲来，今rì却连两轮，再加上腹空体乏，能勉强支撑着身体不倒已是极限。这时只要有一个辽卒敢上前，便可将他手到擒来。

这箭术也太……那辽将吃惊地张大嘴巴，瞪着立于晨蔼中的宋卒不高不大的身形，总算信了守卒的话。一员偏将上前，提议用弓箭手将这个宋卒万箭穿心，了结了事。那辽将却拗起劲来，非要活捉小五不可，又派出一队披甲步卒持巨盾上前。

面对一圈收缩围合的盾甲兵，总算调息过来的小五弯腰抓出五枝箭，一枝上弦，另四枝夹于手缝，能杀多少是多少吧。

他力贯于弦，要以自己强的弓力穿盾透甲，再一次杀敌立威，哪晓得“嘣”的一声，竟然弦断弓裂，他才省起手中弓并非用顺的那张大弓，虽然还有一张备弓，却如何能破盾甲？小五一声长叹，双臂一松，弃弓扔箭，可以一死报国矣。

朝阳终于探出了头，照在这片长街之上，被一群死尸和一圈盾甲兵包围的小五。

小五看也不看步步逼近的辽卒，瞅着自己斜长斜长的影子，略感自嘲，没有青史留名，倒青石留影了，无论如何，也是马革裹尸，不枉此生。

他扭头向东，近乎贪婪地盯着那轮红rì，红得如此妩媚，就像浑家的面颊，他接着想到了三岁娇儿，他本来要将自己的武艺教给他、将自己的志向传给他的，难道……就这般轻易放弃么？

小五的眼中重又生出对尘世的留念，自己的楷模关羽、张飞可是百万军中取上将级的好汉子，眼前的辽军不过数百人，自己并非全无机会，只要有一枪一骑，未必不能杀将出去……

小五的眼珠动了一动，落在不远处被自己shè杀的一个辽军骑兵尸上，他的长枪斜插在地，他的马儿还在主人的边上徘徊……枪马有了，该怎么杀出去呢？小五的眼珠又动了一下，转到城门旁的上城马道口，顿时一亮……

那一圈盾甲兵对于无视自家存在又仿佛放弃抵抗的小五，依旧缓步逼近，不敢丝毫大意，因为真正的猛士是不会束手就擒的，一定会力战至死，他的脚下还有一堆箭枝，背上还有一张弓，天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抵抗？

一直屹立如山的小五忽然动了，动若脱兔，几个箭步跃到那个骑兵尸前，拔起长枪，翻身上鞍，抖缰打马，堪堪跃过盾甲兵的头顶，直向城门冲去。

辽将不解地笑起来，这宋卒没了箭，还敢向关紧的城门冲来，莫非想自戕殉国，便成全了他吧！这员身经百战的辽军骁将，当下一挥狼牙棒，拍马迎上前去，其余辽卒则鼓噪助威，并不上前围攻。

这些辽军给了小五最大的尊重，以两军阵前的大将单挑之礼相待，或许，契丹祖先的剽悍和腥膻已被中庸的汉文化吸收殆尽，但沙场上的辽人依旧充满了向强者致敬的血xìng，哪怕搭上自己的生命。正因为如此，只剩下羊xìng的十万宋军只能面临被这些孤残之狼1ing辱的结局。

而这种浇心沥肺的失败也必然唤醒某些汉人心中潜藏的先祖狼xìng，小五是其一，他眼眸收缩，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辽将，长枪一抖，心中大叫：“来得好！”

两骑瞬间一个交错，火星四shè，擦身而过。

小五双臂麻，手中枪差点被那狼牙棒给震飞，按说以他的力气，不应抵挡不住，却是吃亏在兵器上。这木杆长枪不比他的丈八铁枪，可以硬碰硬。那辽将的狼牙棒借着马力扫过来，足有千斤之力，若换了一般人，以枪硬架，即便枪杆不折，双臂也非骨折不可。

辽将也是暗自吃惊，以往这一棒下去，要么将敌人打下马来，要么直接取了对方xìng命，这个箭术惊人的宋卒居然枪法也是了得，谁说南朝无人？若他再知道这宋卒竟是初历马战的生犊子，只怕吃惊更甚。

众辽卒和观战的百姓纷纷呐喊起来：“杀了宋狗！杀了宋狗！”

小五本来可顺势直扑城门的，却在一片“宋狗”声中又掉回头，这几rì，他的耳朵充斥了这个词，而且是男女老少不同的声音，为甚么连辽国的汉人也不齿一祖同宗的宋人？他要证明给辽人看，宋人中也有顶天立地的汉子，绝非猪狗！

两骑重又对冲接近，小五单臂挺枪，喷火的双目不失冷静，虽然是第一次马战，至少有过跟重兵器对阵的经验，他的脑海里同步映出跟花和尚、武行者几次交手的场面，水落石出一般，灵台顿清……

两骑再次交错，小五这次却不硬架，双手空握枪杆，将枪头向狼牙棒上一磕，借力一转，顿时绷了出去，快若闪电，正中辽将的胸口，“嘭”地戳碎了他胸口的护心镜，兀自往里钻，一条血柱跟着冒出……

辽将只觉胯下一空，已身在半空，正迷惑不解地看着弃己而去的坐骑，便见一泼绚丽的血花喷在眼前，才明白自己被这个宋卒挑在枪上，不甘地双眼一直，就此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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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柒] 百姓苦

“杀……”面对蜂涌而至的辽军步骑，小五凛然不惧，仰天长啸一声，居然将众辽卒惊得倒步直退，他的胸中豪情万丈，只要自己活下去，假以时rì，一效张飞喝退百万敌军又有何难？

以决死求生之心，小五用枪尖在马臀划出一道长口，那马儿负痛，狂躁疾奔，再加上小五双目血红，枪头乱点开道，这一人一骑，如癫如魔，单枪匹马，势若石碾，沾者死，碰者亡，就这样生生硬进到城门旁的上城马道口。

上城马道是建于城门内侧的漫坡道，即骑马上城的通道，通常两条相对，形为“八”字，直上城墙，乃战时运兵、运送粮草和武器的生命线，现在却成了小五的生命线——命悬一线。

原来那员偏将识破了小五登城的意图，自不愿犯主将纵敌的错误，早在马道口伏满步卒，再以骑兵从后相迫，如钳锁般要将他夹死。小五身前的步卒竖起枪林，身后的骑兵层叠共进，当真前狼后虎，进退不得。偏将一声令下，辽军步骑同时进击。

由原先的开阔地变成城根下的小方圆，小五的长枪再无法大开大阖，只能前格后挡，险象环生，却护得了自己，护不了坐骑，那胯下马儿惨嘶一声，连中数枪，再也支撑不住，四蹄一倾，向前倒下。

小五情知自己一旦落到地上，在此重围下，决无生理，败中求生的本能顿时激，在坐骑前倾的同时，猛将枪头戳地，那情形，倒似他yù以枪身支撑坐骑一般，木杆长枪如何吃住这么大的重量，随即弯倒。

辽军偏将笑了，笑这宋卒的垂死挣扎，但他转眼便笑不出，只见宋卒居然在长枪弯至将折之际，双臂一振，长枪倏地弹起，将他的身子也弹起来，如同大鸟一般，掠过众步卒的头顶，从一个不可能的高度和距离，落在了上城马道上，此时，那匹垂死的马儿才轰然倒地！

“跋喇、跋喇！”急眼的偏将用契丹语大叫，众步卒不迭掉头，冲向上城马道，却是忙中出错，反而阻挡了骑兵的去路。

这上城马道采用陡砖砌法，利用砖的棱面形成涩脚，便于马匹、车辆上下，若是让骑兵先上，赤手空拳的小五却是难以再过一回鬼门关了。

逃过大劫的小五，鼓起余勇，向城头跑去。本来城头上也有一小队守卒，但因为刚才的一场大战，都下城帮手，反倒便宜了他。

小五跑上城头，直奔齿垛女墙而去，探头一望，方叫了一声苦，如他设想，城下是宽宽的护城河，此刻方省起自己逢水必菜的，这样的高度跳下去，不知自己的狗刨能否浮起来？

身后响起轰震的脚步声，大队辽卒涌了上来，小五不再犹豫，攀上城垛，头也不回，便纵身一跃！

“扑通！”小五栽入了河里，身子直往下坠，被冰冷的河水浸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四肢乱动，向上面的亮处浮去。

忽然，头顶有无数线状的水柱掠过，小五的大腿一痛，“哎呀”一声，连灌了几口水，才明白自己中箭了，赶紧憋气，不敢上浮，但他的眼睛蓦地瞪大，脊背直冒凉气，如见鬼怪地盯着水中，只见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具具尸体，五官皆被泡得鼓胀变形，看身上的着装，分明是宋军……

“咕嘟、咕嘟……”小五头皮一紧，从嘴里冒出一串水泡，一口气已经憋不住，再想上浮，却没了气力。

在这些死不瞑目的同袍当中，小五的求生yù到了极限，双手在水中无力地耷拉下来，眼睛渐渐闭上，大脑迷迷糊糊地滑过最后一个念头：“众家兄弟，我也来了……”

虽然大宋道教盛行，岳和夫妇却是信佛之人，在父母的潜移默化下，小五也尊崇释教，儿时常想西天极乐世界是怎样一个所在……他当逐步有了意识时，先产生的却是深沉的饥饿感，心中愕想：“怎地到了西天也会饿肚子？”

小五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身子却暖烘烘的，顿感惬然，果然是个清新温暖好世界，迎接自己的菩萨在哪里？正这般想，一张金灿灿的脸庞出现在他的头顶，是个女子模样，深目高鼻，果然相貌非凡。

不对？小五恍惚记得曾看过类似的面孔，晃晃脑袋，却一时想不起来。那女菩萨见他醒了，展颜一笑，出清脆的娇声：“阿翁，这宋狗醒了！”

宋狗？小五身子一震，真的醒了，也记起类似的面孔是突城前撞上的那个倒马桶的妇人，更看出这个女菩萨竟是个小妮子，自己不仅没死，还落在辽人手里了！

小五惊得拍地而起，不料大腿一痛，又倒下来，才看清四周状况，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地上，远处有一群羊在吃草，近处却有一堆篝火，难怪暖和，那个金面小妮子已转头拨拉篝火，对他并未有格外的关注。

“细娘，别乱叫甚么宋狗，这位壮士跟翁翁可是同脉相承。”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自羊群中走出一个穿着旧皮袍的老者，却是小妮子的祖父。

“晓得了！”小妮子顽皮地吐吐舌头，方又凑到小五跟前，“你叫甚么名字？”

小五见没有辽军，心下稍安，刚想回答，肠胃却一阵难受地搅动，哇地吐出一口水箭，正中小妮子鼻眼。

小妮子像受惊的小兔似地跳开，边用袖子擦脸边着恼地嚷道：“阿翁，你看，这宋狗喷了人家一脸都是。”

“呵呵，你明知人家刚被你从河里捞上来，怎不知道避开？”老者笑眯眯地走到近前，将小五扶起来，“壮士，你受了箭伤，老汉用家传的草药为你敷了，七rì内不可乱动。”

“多谢老丈！多谢小娘子！”小五挣扎着点头致谢，已听的明白，是这爷孙俩救了自己，旋即，他的眼珠子落在篝火上正烤着的一团肉上，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小动物，却绝不影响对他的诱惑。

“壮士饿了吧？细娘，快把狸肉拿过来。”老者一脸和气，不带一丝燕京百姓对宋人的仇视。

“哼！人家本来要孝敬阿翁你的，倒便宜了他。”小妮子嘴里埋怨，却手脚麻利地将铁条穿着的烤肉递到小五面前。

“谢谢小娘子！”早饿坏的小五老实不客气，生怕被人抢走似地接过烤肉，张口就咬，油水四溢，真香啊！

爷孙俩被小五狼吞虎咽的吃态惊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小妮子扑哧一笑：“叫你宋狗也不屈，真似饿狗投胎的……”

“我不是宋狗！我叫岳五！”小五却听不得这个词，百忙中抬头争辩，正看到小妮子的脸，原本的一层金sè好像被擦掉了皮，隐隐露出下面腻白的肌肤，那种白，竟是汉人未有的，这一走神，他的喉咙被一块肉咽住了，顿时直翻白眼。

“水！快拿水！”这边厢的爷孙俩又是一阵忙乎。

活着真好！小五穿着一身宽大的胡服，戴着老油灰的胡帽，宛若一个牧民，靠坐在毡包外壁晒着太阳，专心地休养身体。周边散落着十几座毡包，有几个孩童在其间玩耍。再望去是一马平川，一道蜿蜒起伏的山峦横在天际。这便是细娘和她祖父所在的村落，说是村落，不过是个流动的聚居点。

算算时间，他已躺了五rì，再有两rì便可以动了，也不知战事进行得如何？王贵他们安全回到大营没有？

说起来，小五委实幸运，原来那rì他跳下护城河后遇到的尸都是燕京城内的宋军。据细娘祖父讲，城里败退的宋军因为无法从城门突围，便从城墙垂绳而下，却被辽军打死在护城河中，不过也亏了这些尸适时飘来，替小五挡了追兵的乱箭。而爷孙俩不忍宋军曝尸河中，将之捞起埋葬，却刚好救了被水呛晕的小五，也是天意。

“五哥哥，今rì再教我shè箭！”细娘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抓着弓箭，脸上重又涂满了金sè蒌汁，两条小辫拖在脑后，衬着一袭红绿绣花团衫，煞是古怪可爱。

细娘的祖父是汉人，她的母亲却是奚人，因此继承了奚人的相貌特征，由于父母早逝，便和祖父相依为命，她自小活泼好动，家里骑马打猎的营生，都让她包揽下来。

前两rì，小五见她练习shè箭，便顺手指点一二。小妮子是在行的，晓得遇上高手，大喜之下，便缠着他教自己，嘴也变甜了，带着燕云口音的“五哥哥”叫个不停。

小五知恩图报，将自己生平所悟的弓shè诀窍，悉心传授，期望她有此一技之长，既能防身，也可多打猎物，至于能学多少，只看她的造化。

不曾想，细娘悟xìng极高，一点即通，仅用两rì，就掌握了“十二连珠”，今rì再教，已是“左右开弓”了。由于不能站立，小五便坐在那儿，叫细娘在五十步外竖个靶子，先示范一轮，再指点于她。

两人正勤教苦练，忽听得顺风儿飘来一段儿歌：“……赵家人，真好笑，派个阉驴当总校！攻燕京，赔了兵，既送金来又送银……”

小五听得真切，吃了一惊，忙叫细娘去问个清楚。师傅有令，怎敢不从？细娘一溜烟跑过去，抓住几个顽童详问，转头回来，欢喜得连蹦带跳，直嚷道：“五哥哥，宋狗被我们打败了，金银和盔甲丢了一路，都能堆成山了……”

小妮子旋即见小五面sè大变，yīn沉不应，方省起来这个“五哥哥”也是宋狗之一，吓得一吐舌头，怯生生坐到他跟前，拉拉他的衣角：“人家说的不是你，莫要生气！”

“细娘，你五哥怎会小鸡肚肠？来，我们继续练箭！”小五须臾便想明白，以大宋这样的将领、这样的士卒，要是打了胜仗才叫奇怪！也难怪辽国汉人不思归宋，如懦弱之父，连儿子都会瞧不起！自己何苦生气，好不容易留下这条命，他rì必带出一支铁军，教天下人再不敢耻笑！

当晚吃饭时，细娘祖父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原来萧干率军将郭药师残部赶出燕京之后，乘胜分兵，截断了宋军大营的粮道，生擒押粮官王渊和两个运粮兵卒，关押在大帐之中。夜半，萧干假作议事，声言调来三十万兵马，分成三路，举火为号，突袭宋营。然后，暗中纵逃一个宋卒回去报信。宋军主将刘延庆信以为真，次夜火起时，以为大队辽军杀到，竟然下令烧毁营寨，与部下四散奔逃，辽军趁势掩杀。那一夜，宋军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将大宋数朝积聚的军备辎重以及准备犒赏三军的金银丢失殆尽。

可怜一个以武起家的王朝，竟在半年之间连遭奇耻之败，辽人才知宋军实在不堪一击，因此作歌赋让孩童传唱嘲笑。

小五没想到宋军居然是这样败的，郁闷之情无以为甚，暗想那十万大军便是让自己这个无名小子指挥，也可轻易地克燕灭辽！大将无能至此，小五再一次生出“大宋江山危矣、天下百姓危矣”的感慨和自jǐng。

“岳小哥，何必心事重重？宋人一直要收回旧地，可问过我等燕云汉人愿意否？让老汉说一句，管他甚么汉人皇帝、契丹皇帝？对百姓好，便是好皇帝！”细娘祖父以一个历遍世间沧桑的长者之心，开导小五。

“管他甚么汉人皇帝、契丹皇帝？对百姓好，便是好皇帝！”小五如遭雷击，这番话大悖他自幼所受的教育，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每个大宋子民，皆根深蒂固地以汉人为正统，只有汉人皇帝才是真龙天子，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细娘祖父的这句话，却如一条冬眠之虫潜入他的心中，并最终影响了他的一生。

“牀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五哥哥，皇帝可以换，王朝也可以换，但我们植根在此，此地才是我们的故乡。谁也不想征战，谁也不想辽宋之间打打杀杀，影响我们的生计。”细娘也懂事地插言。

小五再一次受到触动，想到自己的平生抱负恰是和爷孙俩的期盼是截然相反的，自己向往的是乱世出英雄，而百姓们的想法是——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自己这一身武艺，是为帝王打天下？还是为黎民保平安？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

得悉战事结果的小五，再无法安心养伤，到了第七rì上，细娘祖父为他检视伤口，言已无碍，可以走路了，他便迫不及待地提出告辞。

细娘先舍不得了，哭得两眼泪汪汪的，要他再住几rì。小五也自感激爷孙俩的救命之恩和悉心照顾，又多留了两rì，刚好有时间将“三十六星宿”传给小妮子。

终于到了分离之时，虽是寻常百姓家，爷孙俩还是为小五备了足够的盘缠，他如何要得？坚辞不受，还是细娘对他耳语几句，才红着脸接受了，最后，小妮子更把心爱的小白马送给他，有了她刚刚的耳语，小五不敢不要。

当下依依而别，小五依旧是牧民装扮，骑着细娘的小白马，避开辽军的巡查，长途跋涉，穿过刚经战祸的燕南大地，沿途所见，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更有大片无人掩埋的宋军尸，与野狗秃鹫相伴，令人不忍目睹。小五思绪万千，心chao纷乱，无论天下兴亡，苦的终是百姓！

回到宋境，却又是另一番景象，炊烟袅袅，行旅繁忙，压根看不出刚历一场大败，亦不难看出辽军兵力捉襟见肘，无力扩大战果。他沿途打听宋军大营消息，才知主将刘延庆已被羁押，而敢战士皆已退回原籍，显示朝廷被这两场败仗所惧，短期内再无北窥之心。

小五离开相州时的一腔壮志被这连番打击消磨几尽，无jīng打采地奔回家乡，倒是胯下的小白马相当欢腾，它刚满三岁，正是渴望驰骋的年龄，顶着寒风，在官道上跑得飞快，轻轻松松，便rì行二百里，端的是匹好马。

这一rì过了相州，直下汤yīn，到了永和乡，小五想着数月未见的父母妻儿，脸上难得地露出笑意，快马加鞭。rì刚偏西，看看孝悌里就在眼前，不想乐极生悲，一阵风尘卷过，他的沙眼毛病又犯了，眼泪扑簌直流。

迎面走来几个熟悉的乡人，见小五这模样，皆面有戚戚，一齐向他拱手致意，又是连连摇头叹息，连寒暄也省了，就走开。倒弄得小五莫名其妙，心想自己是吃了败仗回来，但人却是好端端的，也不至于让乡人如此哀叹吧。

就在满腹狐疑中，小五看到了家门口的大槐树，刚好自家的柴门开了，走出一个甚是眼生的俊俏小妮子，一袭绵襦短裙，都用素sè粗麻，头上和腰间则各缠着一条麻带，他不由吃了一惊，是谁家在办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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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捌] 忘记你

只见柴门开处，另走出一个虎头虎脑的顽童，也是全身缟素，跟在小妮子身后，亲热地直喊“姑姑”。小五的脑袋“嗡”地一阵响，那顽童不是儿子岳雲吗？难道是自家……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那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小妮子疼爱地将岳雲抱在怀里，自袖中掏出一个果脯，塞到他的嘴里。不想岳雲眼尖，一眼看到了大槐树那边的父亲，自小妮子怀里张开双手，含着果脯，喜不自胜地叫道：“爹爹、爹爹……”

小妮子闻声抬头，看到小五，面露惊喜，抱着岳雲便迎上来。小五翻身下鞍，将小白马栓在树下，疾步向前，接过儿子，瞅瞅小妮子，一团疑问不知从何开口。

“五哥，不认得幺妹了么？”小妮子微微一笑，却又眼圈一红，“快进屋吧，大娘想煞你了。”

“幺妹？”小五幼时的记忆被唤起，他确实有一个最幼小妹，是叔父岳睦的独生女岳楚，他曾抱过她的，当时她才两岁，后来随叔父去了外地谋生，一晃十年过去了，这乍一见，如何认得。

“爹爹回家了、爹爹回家了！”少不更事的岳雲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欢叫着，屋里头听到动静，前后脚走出三人，却是小五的大姐岳红、六弟岳翻和浑家刘荔。

小五见三人也是一身丧服，心头乱跳，勉强向大姐问：“阿姐，怎么回事？”

岳红未语泪先流，小六见了五哥，如得了主心骨，大哭起来：“爹爹，爹爹不在了……”

“爹爹他……”小五的身子晃了两晃，眼前一黑，几yù晕倒。

刘荔见状，赶紧将儿子抱下来，两眼红红地补充：“家翁月前染了伤寒，竟没挺过去。岳郎，快去看看家婆，她先是cao劳家翁丧事，后来听说自相州出去的敢战士只回来十几个，却没有你，已多rì不思饭食了。”

小五听说母亲如此，强打jīng神，三步并作两步地进屋，见到仿佛老了十岁的慈母，顿时哭倒在地：“娘，孩儿不孝……”

刚经丧夫之痛的姚氏见到儿子好端端地归来，又悲又喜，老泪横流：“五郎，你回来就好，你爹爹的骨灰尚在堂前，快去给他报个平安吧。”

宋人盛行火葬，一来土葬费用浩大，二来佛教主张火葬，宣扬死者以此可升入西天极乐世界，岳家信佛，所以将岳和火化，只是尚未入土，乃是姚氏坚持要等五郎归来为他爹送葬。

岳和正式入土之rì，按照习俗，虽是贫贱之家也要大力cao办，所谓“孝莫重乎丧”，“凡事死之礼，当厚于奉生”，岳家的远亲近邻会聚一堂，在院中摆了十来桌酒席，连小五的外祖父姚大翁也来了。

小五披麻戴孝，极尽人子之礼，正忙前忙后之际，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哗，赶紧出去查看，却见三条汉子拉了一车猪头、羊牲、果品等物，正在卸车，一个沙脸、一个红脸、一个白面，正是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

“王兄、二位贤弟，你们如何来了？”小五忽见一道趟过生死的三个手足，一时惊喜交加。

“兄弟，你的父母即我等父母，这等大事，却不招呼一声，多亏徐庆得了消息，我们才及时赶到。”王贵一脸嗔怪。

“哥哥，你既回来，倒把俺们忘了……”徐庆和张宪七嘴八舌，那神情，仿佛与小五是自幼玩大的兄弟，其实，彼此认识不过两、三月。

“来了便来了，带这么多礼做甚？”小五笨拙地搓着双手，心中感动，却不会说辞，他一回家就为亡父守灵，大门不出，真忘了联络那些手足。

“好了、好了，快带我们拜见义母！”三人径直进门，闹闹轰轰，以小辈自居，逢人便躬，完全当小五的家是自家，却把席间沉闷的气氛扫了不少。

“这是家母！”小五将三人领到母亲所在的妇孺桌前，转而介绍，“娘，他三个是跟孩儿同上沙场的手足，这是王贵哥哥，这两位贤弟是徐庆和张宪。”

“孩儿拜见义母！”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向姚氏纳头便拜，行个大礼，真真当小五的母亲是自家母亲。

小五未免惭愧，要说他与这三人并未正式结拜，感觉却比之前结拜过的人都亲，只除了韩九儿、花和尚和武行者三个。

“原来是征辽的壮士，快起！五郎，快领他们入席！”姚氏略显局促地站起来，突然多了三个义子，俱是赳赳英杰，老人家自感欣慰。

三人客气一番，便挤在都是岳家至亲的主桌上，听小五一一介绍在座的各位，却是小五喊什么，他们便喊什么，端的不见外。

“三位小壮士，老汉听外孙讲，你们可是死里逃生啊！来，大伙共饮一杯，以示庆祝。”辈分最大的姚大翁先话，席间除了小五，都举杯吃酒。

“三位哥哥，把你们打战的事讲来听听。”小六满眼羡慕，五哥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过，难得有这样一个详细了解的机会。

“讲讲、讲讲……”席间都是男子，也想听听来自征辽前沿的第一手消息，只因小五木讷寡言，又在守丧，不好多问。

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也非好口才之人，却比小五话多，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互相补充，直把那一场轰动一时的宋辽战事栩栩再现于众人眼前。

三人的嗓门都不小，初时只吸引了主桌诸人，然后是临近的几桌，最后整个院子都静下来，只听三人讲述。

三人讲的都是亲身经历，虽是乡言俚语，却分外真实，讲到酣处，或唾沫乱飞、或大口饮酒、或拍桌怒骂，无不引一片共鸣之声。

当讲到功败垂成的奇袭幽州城之战，三人更是激昂，禁军的横掠、敢战士的勇烈还有刘光世的失援，令院中百十人的情绪为之大起大落，最后的突城之战，则集中到小五的身上。

三人全无一丝浮夸，却要在座诸人听明白他们为何视小五为生死兄弟，将小五不顾自家安危，以一人敌百人，掩护同队手足突城的经过一一道出，便有用词不当之处，也不影响听者感受。

岳家的远亲近邻、长辈妇孺，才明白身边这个深沉少语的五郎竟是这样一个铁血好汉，而他归来后只说自己是败逃出城、侥幸得生，却不想其中有这几多波折、这几多惊险！尤以小六岳翻和幺妹岳楚反应最大，分坐两桌的两小不约而同，腾地站起，把目光盯着一直安坐不动、默默无语的小五身上，异口同声道：“五哥，记得下次带上俺……”

姚氏已是泪流满面，儿子受了这样的苦、历了这样的难，吭都没吭一声，不愧岳家好儿郎！他爹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按习俗，父母亡，儿子守孝三年。本yù再度投军的小五只好留在家中，负起长子的责任。姚氏本来为小六说了一门亲事，也因此耽搁下来。

叔父岳睦为兄奔丧之后，又去了外地，却把岳楚留在家乡，交给她大娘姚氏照顾。姚氏的本意是想让岳楚学好女红，将来找个好婆家，哪晓得小妮子却无意于此，yù效五哥以武报国，做个巾帼英雄。

小五遵循母意，并不教岳楚武艺，有时带小六练武时也避开她。小妮子却坚韧不拔，暗中偷窥自学。小五也为幺妹的jīng神所感化，有时练武时明知她就在近处偷学，也故意装作不知。

但小五毕竟是男子，他的武艺未必适合女子，而最擅长的弓shè，岳楚却不感兴趣。刚好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常来看望小五，岳楚便缠着这三个哥哥教自己，小五倒不便拦阻。

三人都将岳楚当作自己的嫡亲妹子，对她有求必应，只是王贵的大刀、徐庆的双锤也不适合女子，倒是使枪的张宪还有一手好剑法，甚合小妮子心意，尽让她学了去。后来姚氏也知晓了，见小侄女的直xìng不改跟五郎恰似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也只有轻叹一声，由她去了。

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每次来孝悌里，都是先拜见姚氏，然后陪小五去岳和墓前吊唁，接着是帮地里干活，最后便一起聚到打谷场上，三人加上岳氏三兄妹，一共六人，切磋武艺。

其中最亮眼的自是岳楚，她本生得俏丽，一身素sè短打扮，将手中那柄剑舞得银花朵朵，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起剑来，有时连师傅张宪都不是她的对手。

小六初时以为是张宪故意让她，对幺妹的得意洋洋颇不服气，挥枪挑战。为免误伤，众人切磋时的刀剑都是未开刃的，而枪则是去了枪头。一打下来，小六每每被幺妹打得鼻青脸肿，而她却连头也不曾乱一丝。

小五心中惋惜，幺妹若是男子，一定可堪大用，而六弟最多只能当个偏将，无法独挡一面的。

其时年已五岁的岳雲，也领着一群顽童在旁凑热闹，他最喜欢拿徐庆叔叔的双锤，但年小力弱，如何拎得动。

这一群大人孩童，在红彤彤的落rì余晖下，刀来枪往，过拳踢脚，呼喝生威，构成一幅极美的田野画面。

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又仿佛临终前的回光返照，宣和四年冬至宣和七年，大宋经历了开国后最辉煌的岁月。原来童贯两次统军攻辽失败之后，害怕朝廷降罪，密遣使节请求金国出兵相助，金军遂大举入关，攻克燕京，童贯再遣使交涉，以高昂的代价，仅仅换回了燕京及其附近六州，而金军撤退之际，则将繁华的燕京掳掠一空，包括所有浮财及壮丁美妇，大宋所收回的不过是几座空城。饶是如此，朝廷上下仍视为二百年未有之荣耀，大肆吹嘘和庆祝。

居家守丧的小五也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平静的一段时光，孝顺慈母，陪妻教儿，有朋相交，不亦乐乎。唯一令他心澜起伏的一次，便是那一年的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yù断魂。

那几rì，照例是yīn雨连绵，小五本来是要和六弟去祭奠亡父的，但小六因昨rì不小心淋了雨，身子寒，便让他卧床休息。岳楚则自告奋勇，要陪五哥去给伯父上坟。

兄妹俩便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拎着祭品，往祖坟而去。

满眼青绿，小雨淅沥下个不停，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湿土的霉味，人的心上也仿佛长了一层毛，毛躁躁的。

小五脑中浮现亡父的音容笑貌，黯然神伤，忽听岳楚惊道：“五哥，那是谁？”

小五闻声望去，远远看见亡父的坟前，豁然立着一个白裙翩翩的娉婷女子，头上撑着一把绿油纸伞，正在垂吊唁。

“难道是阿嫂？”岳楚自言自语，却又摇摇头，按习俗，儿媳是不用上坟的，何况刘荔还要在家照顾老小。

“或许上错坟了？”小五揣测道，随即也自否了，因为墓碑上都刻着先人的名字和生平，怎会认错。她会是谁？小五兄妹满腹狐疑，快步上前。

那撑伞女子听到动静，却一回头，露出一张隽永出尘的绝sè面孔，晶莹剔透的腮上兀自挂着泪痕，一见斗笠下的小五面孔，那一双直令星月失sè的明眸顿时一亮，转过身来，曲身一福，清音悦耳：“哥哥，许久不见，你可好？”

“九姑娘，安好！”小五呆了一呆，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那个永藏心底的小妮子，几年未见，她出落得愈清丽脱俗，惟有那股时刻萦绕小五梦怀的青馨气息，一点未变，他悄悄在心里回答，“我很好，你过得可好？”

“这是幺妹吧？你要喊我一声义姐哦。”韩九儿对岳楚一笑，那灿烂的笑容足以驱散天空的yīn霾和地上的霉斑，竟然对小五家的人了解得相当清楚，又转向他，“当年义父过身，小妹未能赶来祭奠，今rì算是补上了。”

岳楚吃惊地张大了小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木讷深沉的五哥竟收过这样一个天仙似的义妹，看她的气质，分明是大家闺秀，跟粗头大脑的五哥站在一起，怎地也让人看不懂。岳楚刚满十四岁，正是韩九儿当年遇上小五的年纪，女孩儿情蔻开的早，虽是懵懵懂懂，却也能感觉到五哥和这个义妹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不免又好奇又有一丝兴奋，要看五哥怎么办？

“幺妹，你在这儿等着。”小五被幺妹这样看着，大感尴尬，只有避开小妮子，对韩九儿道，“九姑娘，我们那边说话。”

“小妹自然听哥哥的。”韩九儿的妙目对岳楚顽皮地一眨，先行走开，说的却不知是自己还是岳楚，或者两者都是。

“义姐，你叫甚么名字？”岳楚忽然对这位义姐大有好感，赶紧问了一句。

“你便喊我九儿姐吧。”韩九儿远远撂下这一句，小五挠着头跟了过去。

“九姑娘，我们不是说好的么？”小五心神已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相忘于江湖、相忘于乡里，可是能相忘于心底么？哥哥，或许你可以做到，小妹却无法做到！你可知，自家这一生，心里已容不下别人了……”韩九儿幽幽私语，却要把这些年的思念之苦，在这来之不易的短短相聚中全部倾吐出来，泪珠儿早已像伞上的雨滴一样，一串串滚落下来。

韩九儿那坠碎在雨草中的泪水，也击碎了小五尘封的心田，就在这片岳家祖坟上，他再无法欺瞒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列祖列宗，也无法欺瞒这个放下矜尊只为见自己一面的小女子，更无法欺瞒那一颗时时浮现眼前之人的良心，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情处，他虎目含泪，声音嘶哑：“九儿，飞又何曾有一rì忘记你？只是飞出身卑微，又有妻儿，跟你绝无走到一起的可能！九儿，如果有来生，我岳飞一定娶你为妻！”

“哥哥，有你这句话，九儿此生无憾……”韩九儿咬着嘴唇，破涕为笑，心中的万千情苦，全被这个杀千刀的几句话给化解了，若非有岳楚在那边看着，她早就扑在他的怀里了。

岳楚虽然离得远，又隔着雨水，看不清五哥和九儿姐的面部表情，但她那练剑练出的耳力，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原来五哥和九儿姐真有一段隐秘的感情，但两人乎情、止乎礼，没有逾越世俗的任何规矩，这份苦恋，当得起感天动地！

小妮子再看五哥伟岸的身躯和九儿姐婀娜的体态，眼中竟有无限的羡慕，痴痴地想，也只有五哥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九儿姐这样的天人！却不知自家长大后，会否邂逅一个如五哥这样的英雄呢？

小五哪晓得身后的幺妹冒出这样的想法，更想不到因自己和韩九儿的这一次会面，竟影响了岳楚的一生，rì后她所受的情苦，更远在韩九儿之上，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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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玖] 投军状

“九儿，你如何来的？我送你回去……”小五不忍韩九儿在雨中久立，更担心她孤身独行，路上不安全。

“管家在官道上等我，哥哥将我送到那里即可。”韩九儿从未有过这一刻的幸福与满足，终于掏出了木毂辘的心里话，管他今生来生，她终是他的人了。

“五哥，你尽管送九儿姐，俺在这里守侯。”岳楚忍不住成全两人，喊了一声，却一不留神暴露自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这丫头……”小五闹个大红脸，竟有种做贼被捉的心虚。

韩九儿也是满面羞红，却比小五镇定，转而落落大方地冲岳楚一笑：“幺妹，后会有期。”

说也奇了，连绵不绝的小雨就在那一刻停歇，久违的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天边现出一道七彩绚烂的彩虹，翠绿大地上的三个人影，沐浴在新鲜的阳光中，那种美好的心情俱是前所未有。

当小五送了韩九儿回来，见留在原地的岳楚露出古怪的笑容，不由嗫嚅道：“幺妹，帮为兄一个忙，今rì之事，万不可告之任何人。”

“晓得，尤其是阿嫂，对不？”岳楚促狭地眨眨眼，却提出条件，“也无不可，却要答应小妹三件事。”

“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照办！”小五虽然自觉无愧于天地，却怕幺妹口无遮拦，坏了韩九儿的清誉，没口答应。

“五哥，小妹怎会为难你，自然都是你轻易能做的。”岳楚顽皮一笑，“第一件么，就是将你和九儿姐之间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俺听。第二件么，俺要学你的那个熊形散手。至于第三件么，先寄在那儿，等俺想好了再告诉你。”

“啊？”小五又是一阵挠头，第一件事自然不难，他和韩九儿之间光明磊落，并无任何不可告人之事。第二件事却有些犯难，熊形散手出手狠辣，一招致命，一个女儿家学，未免霸道。还有个甚么没想好的第三件事，天知道小妮子以后又冒出什么鬼点子？

“还要考虑么？小妹也要考虑考虑了，是先跟阿嫂说还是先跟大娘说。”岳楚故意威胁。

“好、好，为兄答应就是！”岳飞没辙了，连连点头。

宣和六年夏秋之交，暴雨频降，河北、京东等地生水灾，冲屋毁田，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汤yīn县也不例外，孝悌里一带因地势较高，民居虽得以幸免，庄稼却被淹毁，岳家的生活也一时陷于困顿。同县的王贵、徐庆两家也好不到哪去，只有客居于此、孑然一身的张宪无牵无挂。

眼看冬季来临，rì子更加艰窘。四兄弟便聚到岳家，商讨出路。

此时小五已守孝期满，那一颗韬隐已久的壮心再次勃：“不如投军去。”

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相视一眼，一齐笑将起来，英雄所见略同：“正有此意！”

接下来，四兄弟便商议具体投军事宜。原来朝廷每逢灾年，便在灾区大量招兵，以民不聊生，不收为兵，则恐为盗。相州亦有投军点，正是“树起招军旗，自有吃粮人”。

“贤弟只管拿主意！”王贵虽然年龄最长，却自“敢战士”时起，便以小五为主。

“听哥哥的！”徐庆和张宪也无二话，惟小五马是瞻。

“自然投充‘效用士’！”小五依稀恢复了当rì岳队官的风采。

宋代招兵，又称“照刺”，只因当兵者要在脸部、手臂或手背上刺字，标名所部军号及个人身份。而刺面则是耻辱之记，只有罪囚、奴婢、官匠和兵卒才有，目的是防止逃亡，一旦刺上，终身难褪。因此，宋人当兵并不是什么光彩事，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卑贱的职业，有谓“行伍贱隶”。小五当rì应征的乡兵和应募的敢战士，因不在宋军正式编制，故免于刺字。一旦正式投军，却是逃不过的。但是，如果投军者武艺群，投充相对高级的“效用士”，不仅可避免在面部刺字，而且军俸也高。

四兄弟商定好，便跟各自家人知会。姚氏跟亡夫岳和不同，对五郎的决定大力支持，却把小六和岳楚两个，羡慕中带着有不舍，一个盼自己早些长大，一个恨不得变做男子，只求跟五哥一道从戎。

到了出的rì子，大清早，四兄弟在官道上会合，俱是灰麻布武士短袍，以横笄束，惟独头上系了不同sè的条带，谓之“抹额”，乃武士专用，民间举义的“红巾儿”亦来源于此。再看各自坐骑，小五骑的是白马，王贵骑的是黄马，张宪骑的是黑马，徐庆则骑着一匹枣红马，跟他的红脸相得益彰。众人各背弓箭，长兵器都是挂在鞍前的得胜钩上，也只有徐庆的双锤是左右挂在鞍后。

四兄弟相顾莞尔，意气风，在官道上打马竞奔，往州治安阳县而去，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到了州城。

再次踏上熟悉的街道，小五心中自有一番感慨，汤yīn和安阳虽然相隔不远，他竟是多年未到，其中原由，自不待说，不免想到那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人儿，一时茫然若失。

忽听得远处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年纪最少的徐庆嚷道：“哥哥们，恁巧！俺们刚到，招军鼓便响了。”

四兄弟循声而去，乃是新辟的一座小校场，但见辕门外高高竖起一面招军大旗，旗下是个土台，台上置一大案，案后坐着一个眉眼懒散的将官，一队同样不甚jīng神的士卒在台下jǐng戒。周围人头攒动，却如赶集一般，多为面有菜sè的灾民，不乏游手好闲的无赖泼皮，倒也有四兄弟这般人马壮sè的豪杰。

一个拎锣的士卒走上台，先敲一声锣，示意台下安静，然后吆喝道：“都监有令，尔等投步军司的走辕门右侧过梃，投马军司的走辕门左侧过梃，不要挤，一一经过。”

士卒话音一落，辕门外的投军者大半都挤到辕门右侧，毕竟当步卒的要求低些。另一小半则排到了辕门左侧，有自带马匹的，也有步行而来的，四兄弟自然要当骑兵，便下鞍牵马，排在了最后。

熙熙攘攘了半天，方轮到四兄弟过梃。所谓过梃，乃宋军招兵的第一关，即用刻着尺寸的木梃丈量被投军者的身高，达到规定尺寸才能通过。

一量之下，王贵最矮，五尺五寸。小五五尺六寸，比结婚时长了一寸。徐庆和小五一样高，都是五尺六寸。张宪最高，五尺七寸。古人所谓的“七尺男儿”，乃是秦汉时的尺度，相当于宋时的五尺五寸，四兄弟都过了七尺男儿的标准。

过了第一关，四兄弟进得小校场，虽是严冬，里面却是热气腾腾，一个个投军者正在奔跑跳跃，有些为显其能，脱去外袍，jīng赤上身，露出强健肌肉，呼喝有力。

一个打着哈欠的地方小吏走过来问：“这几个汉子，yù投何军？”

“‘效用士’！”小五昂然做答。

“今rì真稀奇了，又有几个投‘效用士’！陈教头，快快考教吧。”小吏惊奇叫道，显然敢投“效用士”的一向不多。

“想吃效用俸的，都往这边来！”校场那头传来浑厚敞亮的一声，距离远在百步之外，此人端的中气十足。

四兄弟心头一jǐng，这个陈教头是个有货的，忙牵着马绕过一干投军者，到了那头，却是另有天地，一条宽阔的跑马槽逶迤方圆，壕沟、土堆散布其中，正有十几个骑马的投军者在驰骋演试，原来在此处考教骑兵。

边上立着一个身着戎服、手持大枪的中年汉子，面目清矍，短须遒劲，气宇轩昂，应是陈教头了，他注目着场中的试骑者，看也不看四兄弟，就喝令道：“尔等四人，也去跑一圈。”

四兄弟不敢怠慢，翻身上马，上了跑马槽，自带马匹的好处显出来，四人轻轻松松，跨越壕沟、跃过土堆，策马跑了一圈，便加入一群试骑完毕的投军者中。

“岳队官、岳队官……”人群中冒出几声喊，语气俱是相当激动。

“啊？是你们……”小五意外地看过去，竟是赵胡子等几个“敢战士”旧部，心头一热，这么巧？

“哥哥，赵兄他们早想追随你，便和王大哥约好，特意给你个惊喜。”徐庆挤挤眼，点破了小五的疑问。

“尔等听好，坠马的退下，没坠马的可去填投军状，投‘效用’的留下来。”陈教头对记录的小吏吩咐几句，便宣布结果。

那一群投军者随之散开，过关的兴高采烈去填投军状，被淘汰的无jīng打采地走向辕门，只剩下十几个投“效用士”者站在原地，却有一半是小五带出的“敢战士”。

陈教头握着大枪慢慢踱过来，扫视着这十几人，气势逼人地教训道：“‘效用’乃是正面接敌的猛士，尔等有何能耐，也敢吃大俸？也罢，尔等不拘兵器，只要能挡某三枪而不落马者，便是过了！”

“呸，他才吃大粪呢。”徐庆没听明白，低低回了一句。

“贤弟，休得胡说。”小五忙压声提醒，又感好笑。

“这下坏了，陈教头便是一县无敌的神枪陈广，我等如何挡他三枪……”几乎同时，小五的身侧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也亏他们，才将徐庆的话盖住。

陈教头把这些敬畏的话儿收在耳中，甚感受用，表情越倨傲。小五亦听过陈广的大名，眉头一皱，若是他真如传言般厉害，这三枪却不好挡，因为只能抵挡不能还手，也不能躲避，或许自己还有点把握，这班手足只怕难以过关了。

“哼，这般讨巧！便是让我刺上三枪，凭谁也要落马！”众人中却冒出一个清朗的冷笑，并无掩饰，故意要陈教头听到。

“是哪个？给某站出来！报上名！”陈教头听得分明，面皮紫胀，短须倒竖，当真气得够戗。

“本乡本土人氏，杨再兴是也！”众人中昂步出一个黑袍少年，剑锋眉，刀削面，鹰勾鼻，头上系了根红“抹额”，俊挺中透着桀骜不驯，那一双略显秀气的双眼睨着陈教头，满是置疑。

端的好人材！小五顿生惺惺相惜之心，他也是不畏权贵的，若非xìng格逐渐成熟沉毅，又有一班手足追随，早已跳出来提出异议。

王贵则直摇头，这个小子未免太率xìng，得罪了考官，不是自找苦吃么，即便能过关也不让你过矣。

“杨再兴？好、好！本教头便第一个考教你！”陈教头耍出威风，牵过一匹马，翻身骑上，大枪一抖，“且吃某三枪再说！”

“又待如何？”杨再兴凛然不惧，嘴里打个呼哨，“嘚嘚嘚”，一匹白马便奔过来，毛sè比小五的小白马略杂些，也是相当神骏。

杨再兴却不踩镫，只用手在鞍上一拍，身子一跃而起，已稳稳地坐于马上，有人偷偷喝彩，陈教头则撇撇嘴：“花架子，上不得阵的，取兵器！”

“陈教头，请！”杨再兴取枪在手，竟也是铁枪，只是枪颈比小五的铁枪多了一丛赤红的缨穗，他一洗方才的不羁，抱拳一礼，乃是尊重对手的武者风范。

“小子，现在晓得怕了，看枪！”陈教头却会错意，卖弄地双臂一振，将枪头抖出万多梅花来，令人眼花缭乱，赢得一片惊叹。

原来陈教头才是个花架子，小五心中却大大地松口气，一边看一边对王贵低语：“转告众家兄弟，待会儿不看枪头，只看陈教头右手，右手指哪，便挡哪。”

“这般轻巧？”王贵诧异道，场上的形势则验证了小五的话。

只见陈教头花哨百端，连戳带捣地扎出三枪，其实倒有五六枪，俱被杨再兴以不变应万变，一一格挡，不要说落马了，连马蹄儿都未挪动半分。旁观者叫好连连，再无顾忌。

陈教头却老着脸，自己找台阶下：“原来小壮士使的是杨家枪，莫怪敢夸海口！”

“杨家枪，难道杨小哥是杨老令公的后人？难怪了，难怪了……”众人议论纷纷。

“是么，我尚未出枪，陈教头倒先看出了。”杨再兴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既是如此，且吃我一枪吧。”

杨再兴嘴里说着，手中铁枪便朴实无华地直直一戳，去势不紧不慢，唯一有异寻常的是那红缨儿居然无风而起。

陈教头看着枪头递过来，脸sè一变，“啊也”一声，竟翻身载下马来，又一个懒驴打滚爬起来，灰尘满身，大叫道：“反了、反了！竟敢谋害考官……”

观战的众人忍不住想笑，却无人笑得出来，因为大家都看得清楚，杨再兴的枪只递了一半便停下来，连衣角都没碰到，陈教头却自己掉下马来，委实匪夷所思。

记录的小吏却是公道人，提醒道：“陈教头，他的枪还没靠近你呢。”

“哦，是这样？那本教头怎么坠马了？妖术，一定是妖术，快将这妖人赶出场去。”陈教头两眼一翻，恼羞成怒。

“这样的考官，小爷还懒得投军呢！”杨再兴铿锵掷下这一句，一拍马，径直去了。

小五暗道一声可惜，这样一个为将之才，却被这样一个花枪考官给撵跑了，官军如何壮大？杨再兴那一枪也只有他看得明白，枪势如虹，就如当rì在北国所遇的疯罴，散出一股杀气，而陈教头则如受惊的小兽，摔下马来纯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小五自忖自己的枪法远未达到这等境界，杨再兴的年纪比他只小不大，却不知是如何练成的，莫非真是杨老令公的后人，才继承了百战jīng粹的扬家枪法。

或许真被杨再兴那一枪吓破了胆，在接下来的考教中，陈教头一直心神不宁，这一干“效用士”的投军者，十之仈jiǔ过了关，填了投军状。小五也第一次披上几曾羡慕的绯红战袍，正式成为大宋官军的一员。

十几个新“效用士”，换上新军服，领了头一份军俸，再一起来到刺字棚下，由刺匠按花名册在虎口刺上“平定军广锐军效用”几个小字，乃是被分拨到河东路平定军的屯驻禁军——广锐军旗下。

出了小校场，这班新旧同袍便找了一家茶酒店，搭伙会食，当上不用刺面的“效用士”，不亚于书生中了贡士，个个喜气洋洋，店主也识趣地送了一坛酒。

赵胡子等几个“敢战士”旧部对小五口口声声“岳队官”，勾得几个新同袍直问缘由，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有心树立小五的威望，便将攻燕之战又讲了一通，这一下，也由不得小五不做个隐然头领了。

然后，众人各自回家，收拾行装，携家带小，准备启程。原来按大宋募兵制，军眷可以随军，军队不仅养兵，连士卒的妻儿也一并赡养。

这时，岳家上下最高兴的，莫过于小五的浑家刘荔，一直cao持大家庭内事、不胜辛苦的她，终于又可以过上轻松的小家生活。而小五，也由此向生平的大志迈出坚实的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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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 百战死

平定军乃地名。大宋全国分为二十四路，京师开封府不在其内，各路下设府、州、军、监，大致平级，其中军多设于要塞，监多设于矿区，也有部分军、监隶属于府、州，再往下便是县。后世的知府、知州、知县等名，即起源于宋。

平定军以宋太祖、宋太宗平定北汉而得名，距离相州约三、四rì路程，介乎太原府和真定府之间，是连接河东与河北路的交通要冲、一个不容忽视的战略要地。

因此，小小的军城虽然只有几百户人家，却驻扎了五指挥不同军钟的人马，其中步军为神锐军、宣毅军各两指挥，两千人；马军为广锐军一指挥，五百骑；再加上军眷，足有上万人，比城中居民还多，故而，这平定军倒似个大军营。

当分拨到广锐军的相州二十五个“效用士”抵达营地的时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军眷和十几个第一次从军的“生丁”，面对如丘的刁斗营房和如云的士卒将校，一个个惊叹不已，尤其是小岳雲，乐得连翻了几个空心跟头。惟独小五这一干“敢战士”旧部，却是在十万人马的刘延庆大营呆过的，并不稀奇。

二十五人先往指挥使处报个到，照例接受了一番训诫，便被分在同一都，又在都头处领了月粮和衣帛，方住进腾出的营房，开始完全新鲜的屯驻生涯。

平定军本来临近北部的宋辽边境，却因为燕境的回归而变成内地，战略地位随之降低。而朝廷却对新接壤的强邻大金国毫无防备之心，依旧将重兵摆在西北的宋夏边界，更将燕地守卫全盘交于原辽国降将郭药师等部，如此轻率，世之罕见。

朝廷的歌舞生平也同样影响到军营，各路禁军军纪废弛，cao练松懈，甚至有将领故意令编制不满员，以保留缺额，冒领和私吞军俸。

平定军营也不例外，本来按照军制，将士每rì一cao练，每月一校阅。当年为收复燕云，朝廷也曾励jīng图治，先后制定了各般战阵之法和各种教阅之法，甚至详细规定了步军cao练的“步shè执弓、矢、运手、举足、移步及步用标排”和马军cao练的“马shè六事、马使蕃枪、马上野战格斗”等条文并绘图阐明，命令诸军将士务必人人习诵，号称“最为密微”。而这些常规常例，也随着朝廷的轻率和将领的娇纵而rì渐荒废。

小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虽然他从来看不上官军的纪律和战力，但此刻身为其中一员，却不能不希望做出改变，以他此刻的效用之身，所影响的不过是一道出来的同乡子弟。

古人言亲，五服之外就是乡党，军中乡党尤其亲，只因到了生死瞬间的沙场，子弟兵更能同心抱团。这群相州子弟兵，逐渐会聚在小五的身边，其中，自然有王贵等“敢战士”旧部拥趸的原因，当然也离不开小五的德武兼备足以服众。

小五的武艺自不必说，入营不久，即以强的弓力和百百中的shè亲升为偏校，这偏校之职，乃是最末等的小武官，手下带有十兵，主要负责夜里巡更，却是个苦差。其时天下太平，其他巡更的小队时常偷懒，随便走一圈便找地睡觉。惟独轮到小五带队时，一丝不苟，竞夕敲击刁斗，巡查巨细无漏。至于平rìcao练，更是严勤不误。

长此以往，队卒不免有微词，小五却言：“养兵千rì，用在一时。我等若是平rì懈怠，真到用兵之时，只怕保命也是不及，为兵者当有剑悬于之危，否则必授于人！”

队卒中有上过沙场的，深以为然，自此再无人提出异议。

小五更令众人信服之处，却是在军务之外对困难同袍的关照。大宋士卒的军俸一般包括料钱、月粮和net冬衣，还有特支钱、雪寒钱、柴炭钱、银鞋钱、薪水钱等各种补助。正常情况下，一个“效用士”的军俸维持全家温饱不成问题，但如果子女众多，或独子携带父母者，未免生计艰难。小五当了偏校，军俸也多了，一家三口的rì子自然好过，他却不顾浑家的不满，每月将节余的钱粮周济困难的同袍，自家只求不受饿、不受冻便可。

于是乎，小五在广锐军营便有了急难仗义的好名声，结交者甚众，相州子弟兵俱以小五为傲，而小五所在的一都百骑，在他的影响下，每rìnetbsp; 小五一步一步地向着自己的梦想前进，当上偏校的一大好处是可以借阅库房里的诸多兵书，在每rìcao练之余，他便一头钻入那积满灰尘的书库中，如饥似渴地翻阅已多年无人关照的历朝各代兵书。

倒也难怪，相比较前代武将的文武全才，崇文抑武的大宋朝廷对武将的要求之低难以想象，居然多为目不识丁的粗人，像那出身将门的三将军刘光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写，照旧能爬上高位。而不通文墨的大将又如何汲取前人用兵之jīng髓，也直接导致了大宋武人的坐井乏谋，在战场上只能听从朝廷的遥控指挥，被动挨打。

小五不经意间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名将殿堂的大门，却也跟他的自幼好读与志存高远是分不开的。

那库中所藏兵书，数以千计，堪称填充栋宇，只有几本是小五读过的，其余有只闻其名未见其详的，更有连名都没听过的。他由此知道了本朝不独《武经总要》这等死板兵书，也不乏媲美孙、吴两位先圣的独见兵书。比如符彦卿的《人事军律》，陈贯的《形势》、《选将》、《练兵论》，胡旦的《将帅要略》，景泰的《边臣要略》，侧重于治军。又如许洞的《虎钤经》，王洙撰的《三朝经武圣略》，张预撰的《十七史百将传》，何去非的《何博士备论》，沈括的《修城法式条约》，侧重于谋略战法。

面对浩瀚如洋的各家兵书，小五才感所学微陋，读之吃力，毕竟他上过的只是“冬学”，能识字即可，却难比循序渐进的读书人，有时，为着一个关键的词句或用典看不懂，他几rì吃不香、睡不安，但偌大的军营，却找不到一个可解之人，直至冷落了浑家，骂他一声“书痴”。

所谓吉人自有天助，就在“书痴”无限苦恼之际，一rì收到从相州寄来的一个包裹，起初小五以为是老家所寄，再看寄址，却是来自州治安阳县的一家茶坊，不知是谁？小五好奇地打开一看，竟是一份厚厚的手搞，封皮是一行娟秀的苏体小字——“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的心头顿时扑通一跳。

小五当然认得这笔迹的主人，不是韩九儿又是谁？幸好他没回家，否则真不知跟浑家如何解释，不及细看，只想这手稿该放在何处，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去处——书库。

因为小五常来的缘故，库中又无机要或值钱之物，库头懒得每次为小五开门，索xìng配了一把钥匙给他，因此，这书库宛若成了小五一人的书房。

小五将包裹带到书库，置于案上，压下胡思乱想，小心翼翼地打开手稿，略略一翻，一颗心便放下来，并无涉及私事，甚至连简单问候都没有，豁然是几卷韩九儿手写的兵法论，他再细细一览，心头一阵狂喜，竟是一部兵法解析大全，其中不乏小五没有通透的典句，仿佛韩九儿真是诸葛再世，远隔千里算到了小五的困惑，及时来解。

这时的小五已算涉猎古今兵书，很快看出这份手稿上的各条兵法多出于《武经七书》，即宋神宗钦定的《孙子兵法》、《吴子》、《六韬》、《司马法》、《尉缭子》、《三略》、《李卫公问对》七部兵书至典，列出条条，浅俗易懂、有论有例地进行解析，尤适合小五这等文修有限的武者观阅。

小五如获至宝，挑灯夜读，正当严冬腊月，寒气袭人，小五边阅边呵双手，不觉三更，竟丝毫不困，翻至最后，忽现一页留言：“哥哥台鉴，小妹自归乡里，不堪俗事纷扰，遂闭门自研《武经七书》，以避父兄口舌。历经三载，勉强成书，望能对哥哥有所辅益，若有阙疑，可回复寄址，小妹当与哥哥鸿雁往来，隔空论战，不胜美哉。代好阿嫂、雲儿。小九手字。”

伊人小笺，直如寻常兄妹通信，有礼有度，小五却从“不堪俗事纷扰”和“以避父兄口舌”两句看出了她的苦境，一个十八岁的小娘子，尚待字闺中，却沉心兵书，父兄如何不netbsp; 小五没由来感到酸楚，和韩九儿共处的那段不长不短的时光，足够让他了解她的脾xìng是宁折不悔、永不回头的，他便有心劝也无从劝起，况且，他才是真正的源头，可是今生，彼此决计无缘了。

一念及此，小五头一回生出对某人的内疚，而且还是一个小女子，可是他能做什么来弥补这上天的过失呢？或许，鸿雁往来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更何况，伊人的聪慧、学识和对兵法的领悟，恰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良师益友。胸chao起伏之下，他当即动笔，将心中疑难和理解阐于纸上，一挥而就，封成书信，以备来rì回寄。

当小五在刁斗声中回到营房宿地，已过午夜，先在独睡小床的六岁娇儿跟前盘桓一下，疼爱地摸摸他的小脸，方钻进大床的热被窝。

黑暗中，刘荔嘤咛一声，把个柔软烫的身子贴过来，竟还在等他，衣食无忧的营妇生活，使她丰腴了不少，唯一的不满之处就是，夫君热心军务和专注兵书，对她冷落了不少，幽怨低语：“书痴，又在读那些劳什子，可曾找到了甚么黄金屋还是颜如玉？”

小五心头又是一跳，明知浑家是无心之言，却鬼使神差而言中，他今夜读的书中还真有个颜如玉，不敢应声，竟又生出对浑家的内疚，忙补偿地将她揽在怀里。

也幸亏黑灯瞎火，再加上net心摇曳，否则多年夫妻，刘荔一定能看出小五的不对，却被夫君宽厚的胸膛一捂，身子便软下来，嗔了一声：“岳郎，抱紧奴家……”

次rìcao练后，小五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封信匿名送到了递铺。自此，他与韩九儿书信往来，心照不宣，只谈兵法不言其他，但那种跨越时空的心灵之交，俱是此生未有。

继承了先父忠厚品xìng的小五，本非游刃于两个女子之间的薄幸郎，却天意弄人，不仅有个如花似玉的浑家，更得了一个慧心玲珑的绝sè知己，这其中苦处和甘甜，也只有他自知自明了。

又到net暖花开时，小五收到韩九儿的第五封回函，和他就奇正之法做了一番推演。韩九儿开篇便以《孙子》的“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和“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定下基调，字间隐盼小五rì后成为一代战神。又跟小五探讨本朝兵书，如《虎钤经》的“用兵之术，知变为大”、《武经总要》的“奇非正，则无所恃，正非奇，则不能胜”、《何博士备论》的“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最后提出自己的观点：“以计为，要在应变！”

小五击节长叹，可惜伊人身为女儿身，若为男子，做个一军统帅绰绰有余，他思谋良久，在书库案上写下几个大字：“用兵无奇正，临机方制胜！”

“哥哥，你果然在这里！阿嫂可急坏了，雲儿早上出去玩后，一天未归家，王大哥正带着兄弟们满营找呢。”张宪急吼吼地跑进来，满头是汗。

“雲儿不见了？”小五的心陡地一沉，当即和张宪跑出书库，先赶回家看看，不定这小子已经回来了。

“岳郎……”刘荔一见小五就扑将上来，呼天抢地地大哭，妇道人家，一遇事便没了主意。

“娘子别哭，雲儿不会有事的，我和张贤弟马上去找。”小五尚能镇定，寻思这是军营，无良歹人断不敢进入，而儿子也很懂事，不会无故乱跑，一定还在大营的某处玩耍。

小五又和张宪出了门，迎头碰上了王贵为的一群相州子弟兵，俱是一脸的焦急，显然未找到。小五倒不急了，叫大伙儿坐下，一起回忆今rì在哪、何时看到过岳雲。

二、三十人七嘴八舌，乱乱纷纷，小五听出个大概，大伙儿最后看到岳雲是在上午cao练结束时，他缠着众人做耍，再往后便没了踪迹。

“雲儿想要拿俺的大锤玩，俺怕他力小易伤便没给，只说等他长大再教他。”徐庆回忆道。

“对了，接近午时，俺和王万兄弟路过甲仗库，看到一个小身影，倒似雲儿，刚刚找了一圈，却没找到。”和小五母亲同庄的姚政也提供了一条有用的讯息，甲仗库即兵器库。

“这小子……”知子莫若父母，小五对儿子的去向大致有了着落，站起来一抱拳，“列位袍泽辛苦了，都回去歇息吧。我和王大哥、张贤弟、徐贤弟去将他捉拿归案，好好教训，改rì致谢！”

众人见小五心中有数的样子，劝解一番，各自散去。四兄弟便往库房而去，叫上库头，开了甲仗库大门，进入查找，不出小五所料，在一堆刀枪剑戟、拐子流星中找到了睡得正香的岳雲，怀里兀自抱着一对铁骨朵。

原来小岳雲少年心xìng，徐庆不给他玩大锤，便自己溜进甲仗库来找，还真给他找到这对轻巧的铁骨朵。

铁骨朵是一种长柄小锤，并非上阵的兵器，乃军中仪仗所用，头部形如蒜坨，大小约为通常大锤的三分之一，一对也有近二十斤重，小岳雲竟能拿动它，真是继承了小五的神力。看情形，他是耍得累了，睡过了头。

小五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不由分说，上前一脚将儿子踢醒，大骂道：“小畜牲，你倒睡得香，累得你娘和众叔伯担心，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小岳雲懵懵懂懂地睁开眼，一见是严厉的父亲，吓得睡虫跑光，赶紧躲到一向疼他的王贵身后：“大伯救我。”

徐庆和张宪早拦在小五跟前，为岳雲说情：“小孩子家，别跟他计较……就是，谁家孩童都是这般顽皮的……”

小五见如此，方压下火气，将儿子领回家，却要给他一个教训，饭也不让吃，叫他面壁思过。刘荔自然心疼，偷偷端饭给儿子吃。哪晓得小岳雲也是倔犊子，父亲不话，他就不吃不动，一直站在墙前，任凭母亲怎样劝说也不听。

刘荔急了，把小五拉过来，两眼泪汪汪：“你们父子俩，成心要把我气死不成？”

小五见浑家哭了，心头一软，瞪着儿子：“小畜牲，你既想学兵器，明rì就跟我一同cao练去！还不吃饭？”

“谢谢爹爹！”小岳雲闻言大喜，生怕父亲反悔，一溜烟跑到饭桌前，大吃起来。

小五原本想让儿子打好体质根基，所以一直未正式传授他武艺，今rì见儿子实在想学，而且年龄也到了，遂顺水推舟地答应。

因岳雲爱锤，小五却在枪法上甚有心得，便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找军匠打制了一对铁锥枪，枪头为四棱带尖，十分壮硕，占了整个枪体的三分之一，连杆形如麦穗，又称麦穗枪，既可当锤用，又可当枪使，却是有相当难度的一件兵器。

自此，广锐军营多了一道奇异的风景，每rìcao练时，一个七岁少年手持一对跟他身高相近的铁锥枪，也跟在队列中，面容肃正，赳赳有力，如士卒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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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壹] 金兀术

宣和七年二月，流亡夹山的大辽天祚皇帝被金军俘获，至此，一代天骄耶律阿保机建立的契丹王朝宣告终结。

当年大宋之所以敢毁弃百年盟约联金攻辽，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曾经派人绘了天祚皇帝的画像回来，按相法测断他乃一副亡国之君面相，今rì算是应验，却不知天道循环，自家皇帝的亡国之相更重，而且将一气冒出两个亡国之君。

毁盟之前，大宋朝野不乏有识之士认为辽之不可亡、金之不可联，而今既成事实，随着对宋温和的金太祖阿骨打的英年早逝，金人的野心因宋人的懦弱表现而rì渐膨胀，尤以反复多变的郭药师为导索。

其时，郭药师镇守燕山府，**一路军事，自恃有功，飞扬跋扈，大肆增兵，号称三十万，而手下兵士不改“左衽”，仍着辽服，时人皆称安禄山再世。朝廷也有所猜疑，派童贯巡边暗察，郭药师亲出燕郊相迎，行大礼称童贯为父，又jīng心献上一出显示战力的大校阅，骗取了童贯的信任，朝廷因此对郭药师放下心来。

然而，百姓的目光往往正确，郭药师早就与金人暗通款曲，左右逢源。于两年前继承大金帝位的阿骨打之弟吴乞买，一反其兄的对宋政策，开始强硬，在力主侵宋的宗室大将粘罕和二太子斡离不的不断鼓噪下，又解决了天祚帝这一后患，遂于大金天会三年即大宋宣和七年十月，下诏对宋用兵。

源于北地的金军，向来是贵jīng不贵多，擅长以骑兵快奔袭，一击制敌，而且多为盛暑休兵，秋冬进攻，皆因此时弓劲马肥，军队战力最强。此次攻宋也不例外，将十二万jīng锐铁骑兵均分为东西两路，西路由粘罕统领，东路由斡离不率兵，大举南下，直扑中原。

是时，宋军在东线的驻军有燕山府十一万、河北路十四万，合计二十五万，西线的河东路也有二十余万人马，抛开战力不说，单从总兵力上看还占上风，但却分散于广袤的国土上。而金军则是集于局部优势，以流星方式连续作战，从而各个击破。

斡离不的东路军挥师入关，进逼燕山府，郭药师这一辽之余孽终成为宋之厉疥，临阵倒戈，使大宋河北门户大开。同时，粘罕的西路军兵云中，一路势如破竹，直抵河东重镇太原府城下。

如此，大宋京师开封府已成两路金军螯钳所指，正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羽衣霓裳曲”，一直醉歌酣舞的大宋君臣如梦初醒，惶惶指望各路大军捍御边陲、守卫京师。

十二月中旬，天寒地冻的一个早晨，大金东路军六万铁骑，如同一朵朵压在大地上的乌云，夹狂风裹暴雪，滚滚冲过原先的宋辽边界白沟，一场几百年未有的惨烈浩劫，正式降临到中原大地上。

与受阻于太原城下的大金西路军不同，东路军采取了更为灵活的战法，遇到城池能攻则攻，不能攻则绕，只求在最短时间内抵达开封府，正是打蛇先打头、斩人先斩！

这六万铁骑机动寻隙，快穿插，仅用十余天便奔袭七百里，连克真定、庆源、信德等城，兵锋渐近呵护大宋京师的最后一道天堑——黄河。

本来，兵家最忌孤军深入，但大金东路军却如龙翔大海，在河北大地上纵横俾阖，所向无敌，皆因大宋施行了一百多年的崇文抑武国策显出致命的弊端：其一，“文官统兵”、“将从中御”之军略，完全扼杀了武将的血xìng和潜质，变成只会盲从而不敢自主的应声虫；其二，“缩阵待战”、“不进攻之”的令条，令各路宋军变成一盘散沙，彼此不协同，无法集中兵力对敌反击。

于是乎，从河北至河东的千里战线，到处烽火，到处报急，各城各乡的大宋军民从睡梦中被惊醒，也不知金军到底有多少兵马，更不知该如何抵抗，只能各求自保、各自为战。

小五所在的平定军也不例外，本是介乎太原府和真定府之间的要塞，但太原府被围，真定府陷落，一时军城上下，惶惶乱乱。那文臣知军见势不妙，便将指挥权授于主管军事的路分都监季团练，自己先逃了。

季团练乃武官出身，当下将带兵的将官聚到一处，商量何去何从。那五个指挥使众口一词，皆说兵少城小，若是金军来攻，必守不住，不如弃城南撤。

季团练却是一条好汉，当下驳斥众将：“我辈武人，受国家供养多时，而今战火既起，正当捐躯以报国恩，何言撤退？尔等听令，固守军城，伺机进援太原！”

国家危难之时，匹夫挺身之际，在宋军一溃千里的大chao中，真正的义士自然浮出水面，大若太原、小若中山，均是正面敌锋之城，却是军民一心，死守不降，如孤岛屹立，成为鼓舞宋人抗金的大旗。

平定军则相对幸运，刚好处在两路金军的夹缝之间，竟未受到任何的sao扰，但来自前后方的各般传言不绝于耳，真假难辨，搞得军心浮动，小五也在这时收到韩九儿所寄的最后一个包裹。

那一rì大雪纷飞，小五披盔甲、握铁枪，领着手下小队巡了一夜更，又冷又饿，正待回家喝口热汤，一个驿卒喊住他，说有他的信物。

小五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寄址，一阵激动，乏意顿消，便直奔书库。他如此反应，只因盛传金军已打到磁州，距离相州仅一步之遥，小五虽然职责在身，却也不能不挂念家乡的亲人有否被战火殃及。

抖去身上的雪，小五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里面有一份崭新的书稿，上面压着一纸书信，上书“岳飞亲启”，却是韩九儿写给他的第一封私函。

以伊人的冰雪聪明，自然猜到小五的心头牵挂，先将家乡的近况事无巨细一一道来，又将她所了解的朝廷之事、宋金战况所述甚详。

小五才知相州的处境并不妙，前方的败兵溃勇不断涌来，而金军目标直指京师，安阳和汤yīn正是必经之道，一场兵劫不可避免，现任知州王靖在安阳和汤yīn大量征招“敢死士”，希望能保卫家乡。至于朝廷已是乱了手脚，虽然号召天下方镇率兵勤王、捍御边陲，却在金军东西夹攻之下，几无可用之兵、可用之将，当今圣上甚至有南逃之心。

韩九儿更作出分析，大宋此战必败，甚至最后可能退守长江天堑，唯一能扭转战局的对策，便是无论胜败，万不可与金讲和，而以国土易时间，将金军陷于中原大地，彼消我长，在长期鏖战中历练出一支全新的宋军，待时机成熟，一举北伐，不仅可收复失地，便是灭了金国，又有何难？

小五不由想起韩九儿此前的乱世预言，大为叹服，胸中自此有了天下大势的初步轮廓，那颗原本不安的心也随之沉静下来，一个小女子尚有如此远见卓识，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更应毋念家小，以国为重。

韩九儿最后提及下面的书稿，乃是将二人的兵法论战做了整理，结合之前的手稿，编成一部《百战奇法》，佚名刊印，或能对宋军再建有所帮助，但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小五再翻开那本可以说二人共同心血凝结的《百战奇法》，墨香犹存，伊人倩影，仿佛自书中扑面而来，一时失神忘我，沉浸在和她经历的往昔时光之中。

这本《百战奇法》，不仅开创了以简俗易懂文字教战兵法的先河，亦是第一次将历代兵法分门归类，更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一经问世，即广受欢迎，一再刊行，更为后世兵家推崇倍至——“极用兵之妙，若无余策”！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本无名氏之作，竟是由一个小女子主笔、一个千古名将辅就，一段本应流传千古的佳话，却因作者特殊的个人原因埋没于史，着实令人嗟叹！

小五踏雪回到营房宿地，已是过午，天sè迷朦，大地如银，一群不谙世事的顽童正在雪地上撒欢，小岳雲俨然领，将众顽童分为两队，玩两军对阵游戏。

孩童们的笑脸和欢声令小五蓦生感触，这才是我辈武人最该守卫的根本，不让险恶纷争的世道侵扰无忧无虑的童心！

感慨一番，小五正待进屋，却听得里面传来妇人的议论，有一个嗓门分外响亮：“你道鞑子为何犯我大宋？传言那鞑子皇帝酷似我朝太祖皇帝，当年太祖皇帝死得不明不白，甚么‘斧声烛影’的，才有太宗皇帝的子孙坐江山，因此，太祖皇帝附身鞑子皇帝，来复仇了……”

小五识得这个声音，是王贵的浑家，宋人迷信相法，有些不能乱讲的话往往借卦相之言传播，而相对封闭的军营则成为最佳的交汇地，小五并不信这些牵强附会的谶语，却不由想起李相士对浑家的批相，心头一跳，乱世已至，有多少夫妻能摆脱同林鸟各自飞的命运？

推门而入，小五向坐在堂屋内烤火的妇人团团一躬：“各位阿嫂安好？”

“叔叔万福！”几个妇人赶紧曲身回礼，依次是王贵浑家、徐庆浑家和张宪刚娶的新妇，见小五一身雪尘，识礼地向刘荔告辞。

“他爹，饿坏了吧，我给你热饭！”刘荔将众姐妹送走，转身伺候夫君，孩子大了，夫妻俩的称呼也平淡了，唯一不变的，是她温柔体贴的xìng格。

“他娘，你有身子，不用忙，我自己来。”小五一面解甲，一面欣慰地看着浑家快七个月的大肚子，心情一下子好起来，虽说第二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却让这个小家平添了生气和欢乐，自己和浑家一定会白头到老的，他在心里告诉那凡人不可捉摸的命运！

时值除夕将至，若在往昔，平定军营早已充满了忙年的喜气，今年却是一片萧惶，就在满城军民的惴惴不安中，一则平地惊雷的消息更加剧了混乱，原来几rì前，道君皇帝忽然得病，于半昏迷中写下“太子即位”的诏书，自己去当太上皇了。

堂堂一代天子，于大敌当前之际突然退位，真病假病，不足为人道矣。本来新帝登基，应是新朝新气象，但面对金军摧枯拉朽的攻势，除了改元明年为靖康元年之外，并无其他有效的对策。

靖康——这个注定在青史上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年号，便仓促登场了。

大厦将倾，谁愿坐以待毙？平定军营的逃卒rì渐增多，尤其金军逼近相州的风闻传开后，小五身边的同乡子弟也坐不住了，纷纷相约回乡抗金，王贵、徐庆和张宪挡不住群情汹汹，找小五拿主意。

四兄弟商量半天，最终有了决定，以小五打头，去见季团练。那季团练正在大帐内为军营之事犯愁，忽听亲兵报告有几个效用求见，正当军心不稳之际，他自然不能驳回，却也不敢大意，只令为者解下兵刃进见。小五坦坦荡荡，进了大帐，王贵、徐庆和张宪便守在凛凛寒风中，一站良久……

靖康元年，大年初一，虽是乱世，但远近爆竹贺岁之声不减。天空难得地放晴，太阳照在残雪上，分外刺眼，却无一丝暖意，人呵出的雾气，也仿佛被冻住。便是这样一个元旦，平定军营举行了一场久违的大校阅，并且提前三rì谕民阅兵。

当rì上午，城郊百姓壅塞道路，争相来看。校场上，旌旗如林，戈鋋彗云，两千余步骑威武雄壮，按前、中、后三军一分为二，东西相对。围观民众中，不乏扶老携幼的军眷，端的人山人海，真个有了过节的气氛。

忽地钲铃大作，场中将士遂静，围观百姓也屏息不动。但见季团练一身戎甲，登上插着大纛的号台，仰天誓曰：“集天下忠义之人，授以杀敌之事！尔等忠义之人，饱受国恩，报效之时到矣！听旗鼓号令，进退左右，一如军法，用命有赏，不用命有刑，可不勉之！”

主帅誓毕，再由各军都头向部下士卒转宣一遍誓词，以示郑重。俄而，司卒击鼓举旗，东西两军森然而动，呼喝震耳，刀盾相向，如敌我对垒。其间阵形更迭，步骑冲突，相互挑战，各作勇怯，互有胜败，唯不得以刃伤人。

围观民众不迭叫好，尤其当数量最少的广锐军五百骑单独演示马军对战时，喝彩声分外响亮，即便是平民百姓，也晓得金军骑兵厉害，而我大宋若有一支能相抗衡的马军，也不至于被欺负若此。

对阵演练足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当号台上的季团练拔起大纛，偃旗息鼓，东西两军收兵罢战，骑兵下马，步卒单膝跪地，兵器交击，口呼：“大宋威武、天军无敌！”

演战完毕的小五满头热气腾腾，将铁枪在空中挥舞，与同袍尽情呐喊，围观百姓也遥相呼应，军民上下一片振奋。这便是小五进见季团练的献策，一则提振军心，二则鼓舞民心，三则树立威信，可谓一举三得。

这座小小的军城就此稳定下来，声势渐盛，不少败兵也闻之前来投靠，由于城中积存的军粮甚足，季团练如数接纳，编入军中，以备长谋远划。

就在平定军大校阅的数rì之后，大金东路军为抢占黄河渡口，派出一猛安人马作为前锋，袭取相州。

这三千女真骑兵乃jīng锐之jīng锐，拔城如囊中取物，仅用半rì便连克安阳和汤yīn，相州知州王靖征招的数千“敢死士”，未及抵抗便做了俘虏。

按金军惯例，占领一城便大肆掳掠一番，名曰“犒军”，这也是金军敢于孤军深入而不考虑给养后继的原因，毕竟肥沃的宋境随处可取粮草。

进入宋境有些rì子，金军业已有了抢掠的心得，只挑大户人家下手。一支百人队通过随军的汉人执事，打听到本城的最富之地乃是一个名叫昼锦堂的庄墅，就在州衙后面，便吆喝着闯进来。

此时，偌大的昼锦堂内，几乎空无一人，贵重物品或被主人带走，或就地藏匿，只余一些实在不好搬的大件，如屏风、古瓶、木器之类，孤零零留在原地，还有两个老仆，留为看护。

女真兵眼里只认金银和吃食，偏偏这两样东西，在昼锦堂内都找不到，百人长气得哇哇大叫，吩咐手下将这劳什子的最富之地砸了。

众兵卒轰应一声，动起手来，砸得正欢，忽闻院中马蹄急促，另一队人马也冲进来，为的一员将领没戴铁兜鍪，两条系着金丝的长辨垂于脑后，刀眉黠目，鼻钩嘴酷，模样甚是年轻，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先来的百人队上下一见此人，齐刷刷跪倒，用女真语口称：“参见四太子！”

大金四太子完颜宗弼，亦即该部前锋的行军猛安，瞪着满院的狼藉，皱起眉头，厉声喝道：“传我军令，各队不得sao扰相州一草一木，违者洼勃辣骇！”

这洼勃辣骇乃女真极刑——用大木梃敲碎脑袋，非重罪不用，众女真兵不由咋舌畏服，皆想不明白四太子缘何对此地如此看顾。

金军正在进行的掳掠随着这道军令嘎然而止，相州百姓因此避免了其他沦陷地同样的遭遇，难免有所感恩，纷纷打听下令者何人？有汉人执事相告，此乃金国四太子兀术是也！此亦金兀术的大名第一次在宋人之口传诵，却是一桩义举，只是他对相州特殊关照的因由，谁也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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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贰] 恨新松

却说宗弼将手下都撵出了昼锦堂，自己却一人留下来，唤过两个老仆，和颜悦sè，用北方口音的流畅汉语问：“老丈，敢问贵府九姑娘出嫁否？”

“军、军爷，九姑娘尚、尚待字闺中。”两个老仆既惊且疑，哆哆嗦嗦地回答，这个鞑子将领看起来还算通情达理，只是想不通他怎么会知道韩九儿的。

“哦？那、那她的闺房在哪？肯请带路。”宗弼黠目一亮，竟也有些口吃起来。

两个老仆不敢不带路，何况九姑娘也不在府中，对她并无不利之处，领着宗弼七弯八绕，走过庭院深深、竹林环抱，来到一座别致的小庐前，两人停住脚步，用手指了指，示意这就是韩九儿的闺房，虽然小主人不在，下人也不便贸然而入。

宗弼屏住呼吸，悄然上前，先打量一下闺门上一对新贴不久的大红桃符，即后世的net联，上书娟秀的苏体黑字：“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自从八年前跟小五、韩九儿一别之后，宗弼便对汉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看出桃符上的两句是出自杜甫诗作，却不知韩九儿写在此处有何深意。

他缓缓推开门，也没有闯入，只是痴痴地站在门槛外，仿佛生怕惊扰了屋中人的清静。但见室内案几清洁整齐，并无多少灰尘，只有一枝插在花瓶里枯萎的花儿，显示主人已离开几rì，跟通常充斥着脂粉气的宋人女子闺房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列书橱，摆满了书籍，一股淡淡的书香扑鼻而来。

宗弼深吸一口气，分明从满屋的书香中嗅到了那魂牵梦萦已久的独特青馨，他眼神一柔：“一晃草又青了八回，小九阿嫩、三妹，某家实现了当初的诺言，来看你了，可是你在哪？为甚么还未嫁人，是因为他么？”

一想到了“他”，宗弼的眼眸一缩，jīng神一振，双手带上门，转身就走，只留下两个兀自愣的老仆。

宗弼这一走，可谓马不停蹄，率领前锋部队于正月初三强渡黄河。当乘船过河时，身先士卒的宗弼立于头船的船头，望着并无一兵一卒防守的南岸，摇头叹曰：“南朝可谓无人，若以一二千人守此天堑，我辈岂能渡哉？”

随着金军渡过黄河的消息传到大宋京师，朝廷上下乱作一团，当了太上皇的道君皇帝赵佶索xìng带上几个亲信仓惶出逃。

正月初七，宗弼所部抵达开封城下，此时，宋朝太上皇南逃之事到处风传，宗弼当机立断，派出一支骁骑百人队跟踪追击。

端的宿命使然，宗弼仿佛是天生追杀皇帝的魔星下凡，早年先是行刺辽帝，现在又追起了宋太上皇，后来更将一个赵氏小狗帝迫得上山下海、亡命天涯，此是后话。

金军此番用兵，可谓势若破竹，长驱直入，打得架子偌大的赵宋王朝，几无还手之力，这就不能不提一个大大的功臣——郭药师。

那郭药师降金后，跟在二太子斡离不的鞍前马后，积极出谋划策，将宋之虚实尽数相告，本来道君皇帝禅位于太子赵桓之后，斡离不担心宋军因此大振而有意退兵，不想郭药师进言南朝未必有备，更用东京之富庶、皇宫之辉煌予以鼓惑，令二太子下定决心一攻到底。

担任向导的郭药师也被安在前锋部队中，宗弼却不大瞧得起这个降将，为了赢得大金四太子的欢心，郭药师分外尽力，一到开封城下，先领着金军占了位于城西北的牟驼岗，原来郭药师曾在此处打过马毬，知道宋朝在此设天驷监，放养骏马二万匹，饲料堆积如山。

女真人向来视马如命，一下子得到如此多的良驹，比占了金山银山还开心，宗弼大喜，却反而更加鄙视郭药师，况且已抵达宋之心脏，郭药师的向导作用已经完结，就此再不理他。

宗弼一心建功，当晚，既命金兵以火船数十艘顺汴河而下，进攻西水门，不曾想遇到了空前强烈的抵抗，宋军以二千“敢死士”布列城下，在河中放置杈木挡住敌船，佐以长钩钩船，抛石机投石击船，杀得金军寸步难进。

城下督战的宗弼借着两军明若白昼的熊熊火光，分明看到站在城头指挥的宋军主将身着紧丝战袍，一手执金盾，一手握钢锏，举止镇定，气度非凡，心中好生佩服，喊过一汉人执事询问：“此是何人？”

“此乃李纲李侍郎！”那汉人执事一眼认出了宋军主将，金军中的执事一职，兼参谋、翻译、传话诸事务，多为汉人担当，而“有幸”任此职者，免不了落个汉jian的骂名。

“城上是李纲李侍郎！”在同一时间的几乎同一地点，几个黑影潜伏在汴河岸边的背光一侧，将这一场大战尽收眼底，其中一个身形娇小的黑影对边上的同伴低语。

其实两边都只说对了一半，城上指挥的是李纲不假，但他的官职已升为尚书右丞，即副宰相，这只是三天前的事，也难怪开封城外的人不知道。

原来当rì太上皇出逃后，新帝赵桓也想跟着南逃，李纲当廷流泪苦谏，赵桓才答应留下，并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兼东京留守，主持京师防务。

谁知赵桓半夜又转了念头，准备天明后离京。又是李纲挺身而出，匆匆赶到皇宫，见禁军已披甲待，帝后也即将登车，他当即厉声责问禁卫：“尔等愿以死守宗社乎？愿扈从以巡幸乎？”禁卫皆呼曰：“愿以死守宗社！”

李纲又向赵桓陈述利害，指出禁军将士的妻儿老小均在京师，不愿出走，万一半路心散而归，帝驾将无人护卫，而金军若闻讯派兵来追，后果不堪设想。如此，赵桓方绝了南逃之念，又任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全面执掌京师兵权，开封府的军心、民心随之安定下来。

临危受命的李纲，从正月初五至初七，组织军民修楼橹、安炮台、运砖石、设弩床、备火油，更将深锁库房的神臂弓、三弓子母弩等顶尖兵器的样件与图纸起出，命工匠火赶制一批，可谓备战至细；同时，在京师外围的四面、水面配备禁军一万二千人，辅以厢军及保甲民兵协助防守；又将马步军四万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前军部署在通津门外，保护储有四十万石粮食的延丰仓，后军部署于朝阳门外，防守开封城壕最浅狭的樊家岗一带，以防金军由此进攻城门，左、右、中三军则留在城内，作为往来策应。

所谓时势造英雄，进士出身的李纲，在十几rì前尚是一个不知兵的文臣，只因力挺新帝登基才当上兵部侍郎，勉强跟兵事沾边，原来宋之兵部，只掌管仪仗﹑武举和选募新兵等事，全**队及兵权则握在枢密院及三衙手中。又因为金军兵临城下，力争死守京师，方获得真正的兵权，以他之内心，自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终凭着一腔正气和军民同心的后盾，瞬间完成了别人一生难以实现的蝶变，成为同时代无数武人望尘莫及的文臣名将和千古传诵的民族英雄，这是一个朝代所独有的奇迹，而这样的奇迹，在这个朝代还将继续上演，却不能不说是这个民族的悲哀了。

而唯一能够以武人之身冲破自宋以下文人志士闪耀青史的巨网并最终登上民族殿堂之巅的一人，此刻正在李纲的眼皮底下，以无比仰慕的目光，眺望着他。

“哥哥、张四，鞑子败了，俺们干脆也掩杀一通？”汴河岸边的其中一个黑影小声嘀咕。

“徐二说的没错，我的手也痒了。”另一个黑影也蠢蠢yù动。

“徐贤弟、张贤弟，我等此行，一是觇窥金军虚实，二是护送九姑娘，并非为杀敌而来，勿逞一时之快。”一个大头黑影摇摇头，声音沉稳。

“五哥，想到入城的法子了么？”依旧是那个身形娇小的黑影，话音轻柔悦耳，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这四个黑影竟是小五、张宪、徐庆以及韩九儿，却有些奇了，他们怎会碰到一处，三兄弟又怎地从千里之外的平定军出现在开封城下？

说来话长，历时却短，就在大年初一平定军大校阅当晚，一个佝偻老者顶着寒风找到军营，拿了一张帖子求见季团练。

守卒见有拜帖，不敢怠慢，飞递进去，那季团练一见帖子，肃然而起，竟携妻亲自出迎，那守卒心道，来的莫非是季团练的长辈？幸亏没有慢待。

哪知到了营门前，原先的老者却已不见，只有一个身着男装的小娘子站在那处，虽粗衣蓝缕，却难掩天生丽质，把个守卒看得呆了，以惊疑的目光相询把守营门的其他同袍，皆是大眼瞪小眼，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季团练见了小娘子，恭敬行了一礼，其妻则爱怜地上前，拉着小娘子的手，径直入营，这其中的疑问，直到小五被连夜召见，才得以揭晓。

原来小娘子就是相州韩府的千金娇女——韩九儿，她的祖父——已经过世的韩治韩老相公一生为官清正，深受门生及部属爱戴，季团练早年曾得韩老相公大力提携，故以韩府部曲自居，但凡路过相州必登门拜谒，因此韩九儿幼时便认得他的。

至于韩九儿为何流落到平定军，据她自己所说，乃是韩府为避战祸举家南迁京师，因遇上一伙宋军败兵抢掠，她与家人离散，一个弱小女子，孤身无助，眼见金人未至，而南下之路的溃兵散勇越来越多，愈不安全，索xìng乔装北上，投奔这个手握兵权的外姓叔仆，求他派人护送自己到东京。

少主有难，为人部曲者不能不管，季团练派几个手下自无问题，却听她指名道姓要广锐军的岳飞，不免吃惊，一问才知岳飞曾做过韩府的佃客，与自己算是同出一门，心中方释然，也正好借此派岳飞与失去联络的上级衙司取得联系，同时沿途刺探敌情。

小五没曾想在兵荒马乱之际见到了铭心伊人，即便感觉她的托词颇有些闪烁，却哪有心思深究，只想用自己宽广的胸怀去呵护她、保卫她，当下领令而出，带上张宪和徐庆同行，却留下王贵在军营，以防万一生变，也有人照顾各人家小。

由于军情严峻，瞬息万变，小五等四人在大年初二就整装出，还好韩九儿也能骑得马，一路避开金军大队，直驱而下，到得京师地界，听说金军前锋已至，开封的四面城门都已封闭，便将坐骑寄养在一所偏僻的寺院内，徒步来到城下，刚好赶上了宗弼趁夜动的轮攻势。

只是，三个在北国结拜过的异族兄妹，谁也没想到自己的结义之交就在各自的不远处，虽然错过了这次相见的机会，但命运的轮盘，已经安排好了他和他的下一次碰撞——一次必将被历史铭记、被百姓传诵的惊天碰撞！

在某种意义上，正因为有了他和他的颠峰对决，才使这一段悲壮铁血的历史，在千古之下，仍为无数后人所津津乐道。

四人趁着金军败退的当口，隔着护城河向对岸的“敢死士”喊话，如实相告来自平定军营，奉令联络上级衙司。

其时大宋北路各军的直接统帅便是以太师领枢密院事充陕西、河东、河北路宣抚使的童贯，所辖宣抚使司原本驻扎太原，可以说举国大半兵力、jīng锐诸军尽在其下，但这位童太师却在金军出兵伊始便弃镇遁职，逃回京师，直接导致几十万宋军失去统一节制，败兵如chao，失地千里。

那童贯回到京师，正逢旧帝换新帝，便和极受道君皇帝宠信的蔡京父子、王黼、梁师成、朱勔等权臣一起沦为失势之族，若非金军来势凶猛，令新朝廷焦头烂额，童贯的失职之罪早就受到查究了。

饶是如此，却逃不过民众的眼睛，太学生陈东等一再伏阙上书，言辞激烈：“今rì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yīn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隙。宜诛六贼，传四方，以谢天下。”

新朝廷在太上皇的颜面与民意之间做出妥协，罢了六贼之职，也包括童贯的宣抚使，却是个昏着，无论如何，童贯执掌边军二十年，对敌我军情的了解无人能及，若令他戴罪立功，历史或许又当另有不同了。

至此，被金军四下分割的各路宋军，只有枢密院及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才有管辖权，而枢密院及三衙之间也互相钳制，枢密院有权调兵却无一兵一卒，三衙掌管军队却无权调动，造成这样一个有兵无所用的恶果，却是大宋的两位开国皇帝太祖、太宗为其子孙遗留下的“宝贵财富”。

“敢死士”的一个队官见四人对答流畅，是自家同袍无疑，当下放过一张竹筏，接四人过了护城河，跟在队伍中，乘绞车上了城。四人再经过督军校尉的严格盘查，方进了铁桶也似的京师。

时隔八年，小五再次来到了东京开封府，景物依旧，人事大非，此时已是正月初八的早晨，本应是新年喜庆、欢乐祥和的一天，却只感到比寒风还冷的萧杀之气，满街随处可见手持刀兵的士卒，来来往往的官民无不匆匆惶惶，原本清洁的青石大街脏乱不堪，开门迎客的店铺肆坊寥寥无几，唯一热闹的地方却是汴河，大小船只络绎不绝，满载箱柜，船上之人大都身着仆役之服，行驶的方向却出奇的一致，都是东南方向。

“五哥，这是达官贵人们在转移财货，预留后路呢。”一身宋兵打扮的韩九儿，从嘴角撇出一丝鄙夷。

“嗯……”小五也看了出来，心头沉甸甸的，大宋的巍峨京城尚未被金军攻破，宋人心中的防线已被攻破了么？

“东京开封府哦！俺可是头一回来，张四，你来过么？”在小地方长大的徐庆一脸新奇，左顾右盼。

“徐二，我自然来过，大概二十年前吧。”张宪骄傲地睨了徐庆一眼，他俩年龄相仿，一向以各自排行互称。

“张四哥，那时你多大？”韩九儿却听出了不对，张宪的年龄大不过岳飞，二十年前最多三、四岁，如何记事？

“九儿妹，你何必刨根问底？我……是听爹娘说的。”张宪尴尬地挠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说也怪了，以张宪之不羁，生平甚少服人，却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小娘子相当敬重，个中原因，并非由于韩九儿的身份背景，而是因为哥哥岳飞跟她之间有种说不出却看得出的亲近关系。

“臭小子，你又耍俺！九儿妹，跟俺一起打他！”徐庆方明白过来，红脸涨得更红，作势要打张宪。

徐庆是个毫无心机的直xìng子，没有张宪的目光敏锐，一路上对既美貌又可亲的韩九儿好感备增，真个把她当妹子看待。

“两位贤弟，别闹了。九姑娘，我们怎么走？”小五依旧不拘言笑，这一路走来，虽跟韩九儿朝夕相处，却因为两个兄弟在旁侧，不敢流露一丝一毫的情感。

“三位哥哥，再过两条街，就到地了。”韩九儿说着用手拂了下鬓角，她身在安全的京师，不自觉地现出女子之态，在英武戎服的反衬下，那一种别具风情的娇俏动人，看得三兄弟齐齐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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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叁] 叹桧柏

韩九儿的目的地是韩族在京师的私宅，她的高祖父韩琦贵为三朝宰相，在开封府置下不少产业，分给长孙韩治一系的宅院乃是他为官时在京居住的府邸。

四人来到近前，依旧可见当rì宰相府的富丽堂皇，院墙高拱，四铺飞檐、五采文饰，灿然若新，高大的鸟头门巍然耸立，然朱户紧闭，院内也无人声。

韩九儿面上惊疑不定，上前扣响门环，等了半天，里面才传来脚步声，大门吱呀而开，出来一个生面老仆，却认得见韩九儿，赶紧俯加敬：“原来是九姑娘，快进府！”

四人进了门，却见府中除了老仆夫妇，再无旁人，一问才知，原来韩九儿的父兄到了京师后，尚未安顿好，便得了太上皇奔逃东南的消息，自打卸任相州知州后就挂着闲职的韩肖胄，晓得跟着老皇帝最安全，当下也率领亲族追随而去。

三兄弟听了原委，大眼瞪小眼，总不成再护送着九姑娘追到东南去？韩九儿善解人意地微笑道：“三位哥哥勿须担心，自家在京城里自有去处，烦你们再送小妹一程。”

韩九儿所说的去处是她的姑父家。这个姑父名叫郑亿年，时任掌管古今图籍、国史实录、天文历数的秘书少监，职责不大，却是可有不可无的一个小官。郑亿年能当上韩族的女婿，自然有些背景，原来其父郑居中当过道君皇帝的宰相，也是官宦世家。而这位姑姑，一向最疼爱小侄女的，每当韩九儿来京师，都要派人接她到府中小住几rì。

郑府是几代同堂的大宅，虽然没有同城的韩府那般堂皇，却也是做过宰相府的，在周围的民居中鹤立鸡群，门口立着两个干净利索的小厮，里面声声嘈嘈，至少人气比韩府强多了。

三兄弟随韩九儿到达时，刚好一顶四人暖轿也落在门口，随行的一个身材瘦长的文士翻身下了瘦马，殷勤地掀起轿帘，从里走出一个裹着紫sè香裘的美貌妇人来。

“王表姑，万福！”韩九儿一见这个妇人，乃是认得的，上前款款一福，却又忘了自己现在的模样，显得不伦不类。

“你是……小九儿！”那妇人停住脚步，只迟疑一下，便认出了乔装改扮的韩九儿，惊喜地喊一声，端的好眼力。

“表姑父，万福！”韩九儿又向那个白面细须的文士福了一福。

“九姑娘，好久不见，如何这般打扮？”文士面带诧异，举止不改温文尔雅。

“说来话长，进府再叙。”韩九儿微叹一声，转而向三兄弟介绍，“三位哥哥，这位是太学学正秦桧秦官人！”

太学乃是古代读书人的最高学府，至宋朝时展到极致，太学生便是未来的国之栋梁，太学学正则是管理太学生的官员。

“男女见过秦学正！”宋人本就推崇文人，何况又是韩九儿的表亲，三兄弟肃然起敬，以兵士见官员的礼节叉手致意。

“我家官人已非秦学正，改为殿中侍御史了。”妇人却插了一言，那喜滋滋之态，惟恐天下不知似的。

“罢了、罢了……”文士显然不愿与三个行伍贱隶罗唣，抬脚就往郑府门中走，昂挺胸，颇有桧柏之风。

桧树，树干笔直，岁岁常青，古人常以桧柏连称，比喻人品之刚正坚贞，因此，起名为“桧”乃是美称。殿中侍御史，品衔不高，责任却大，负责在皇帝临朝的大殿中，纠察百官朝仪，弹劾朝会失仪者，由是，任此职者多为秉xìng刚直之士。这位秦桧秦官人，端的官如其名，未知人如其名否？

小五自然明白殿中侍御史的重要xìng，敬佩地目送着秦桧的背影，却做梦没想到这个貌似高洁的士大夫rì后将像一条毒蛇似地缠绕着自己的后半生。

严格来说，韩九儿跟秦桧并非真正的亲戚关系，只因为郑亿年之母是秦桧之妻王氏的姑姑，郑亿年夫妇要喊王氏一声表妹，韩九儿便跟着姑姑喊王氏为表姑。由于两人都跟各自的姑姑关系亲密，故在郑府时常碰上，也因此相熟。

而秦桧升为殿中侍御史也就是近几rì才生的事，在新帝因李纲力争决定不追随太上皇南逃之后，朝廷大臣又为跟金人是战是和吵个不休，早想步入国政之台的秦桧趁机上书，力主抗金，于是获得主战大臣们的赏识，被拔入御史台的谏臣行列。又一个时势造英雄的楷模，只是，这个“楷模”在以后的转变，却是谁也始料不及。

“九姑娘，飞尚有公务在身，我们就此辞别了。”小五眼见到了地头，跟伊人分离在即，目中终露出一丝不舍。

“哥哥，不进府歇息一下？”韩九儿也在这一刻真情流露，却随即收敛，想起小五的个xìng，也不强留，便端正作别，“岳五哥、张四哥、徐二哥，一路有劳你们，后会有期！”

走在京师乱糟糟的大街上，小五对四周往来的人影浑然不觉……将韩九儿送到安全的所在，他的心头有如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感觉空落落的，想到伊人的后会有期之言，只有他听出这绝非她的客套之辞，而是她对他的宣示！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世间的千山万水、千难万险，似乎都阻挡不了她见他的决心，只要，她要、她想见他！而他，既无法拒绝，又无法给她哪怕一丝的承诺……小五怅然若失，神情恍惚，连犯了武人时刻不能松懈的大忌都不自知。

“鞑子攻城了！鞑子攻城了……”耳边忽然一阵喧哗，终将小五从宛若行尸的状态中拉回了现实，他定睛一看，只见满街的士卒和百姓均跑往一个方向，士卒们自是挥舞刀枪，百姓们的手里也握着棍棒菜刀之类的武器，个个神情激扬，那种同仇敌忾的气势令小五顿时为之一振。

“哥哥，同去、同去！”张宪、徐庆也是一脸的兴奋，摩拳擦掌。

“正是要杀敌！”小五瞬间将柔肠百转的儿女情长，转移至生死存亡的民族大义，三兄弟一声吆呼，融入抗金的大netbsp; 正月初八，二太子斡离不率领的大金东路军主力抵达开封城下，大举攻城，若说昨夜宗弼的水攻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今rì的金军则是大chao汹涌卷地来，让宋人真正领略了女真人的坚忍悍勇。

“是、是rì，开、开封的风是咸的……”这是某个参加过开封守城战的宋兵多年之后的回忆，这个宋兵的名字叫做耶律驴粪，毛驴的驴，大粪的粪。

那一rì，大宋京师的风之所以是咸的，是因为里面混合了太多的血腥味，更是因为宋人自汉唐以来收敛心底的血xìng第一次被激出来，而激者，却是一个文臣弱士——李纲。

正当近午，骄阳当头，寒风凛冽，金军以上万兵力急攻开封的酸枣门、封邱门，来势极其凶猛。

正在大殿向皇上汇报昨夜战况的李纲听到两门告急，当即请退，令一个禁军将领带一千兵马增援封邱门，自己另率一千禁兵火赶到酸枣门。其时，金军的前锋已用云梯搭桥渡过城濠，正展开登城，而其后续则源源而至，开封外城门户岌岌可危。还好，李纲率领的一千援兵赶到及时，将金军的第一波攻势打退。

城上的宋军刚以为可以喘口气了，却没想到金军能战之极，一个回合下来，败退者并不慌乱，而是迅集结，重整队形，几乎没有停歇，就再次展开攻城，并且是在人人身披重甲的情形下进行，如此顽强的战法和坚韧的战力，前所未见。

金军的这个战法，有个名目，叫“更进迭退”，靠的是女真人在冰天雪地的艰苦环境下锻炼出来的坚强体魄，若是骑兵接战，就是连续冲锋上百个回合，也不在话下，难怪曾经打得宋军落花流水的辽军铁骑，也不是其对手。

好在大宋京师的城墙够坚固。宋军以步军为主，骑兵为辅，战法又喜守畏攻，因而赖以抗衡北族铁骑的，只有城池。宋人筑城皆循古法，是城皆有城墙、城门、瓮城、马面、钟楼、鼓楼、望楼……这开封自内而外分为皇城、里城和外城，外城城墙长达五十里，城头每百步设马面、敌楼，密置女墙、弩台、箭垛，望之耸然。城上牙道每二百步置一防城库，贮满守御兵器。战时，按古人守城之法，城墙上一步一兵，一步半一民，每三步置弩、叉竿、斧、椎，每十五步置堵缺之柴土，每三十步设锅灶、水瓮及沙土，防御体系可谓严密入微，只要指挥得当，可从容拒十倍之敌。

然而，临敌退位的道君皇帝任用童贯和高俅主管军队内外多年，军政大坏，教阅训练之事尽废，各军编制有缺而不补，上下贪污军饷而自肥，造成宋军兵力的严重不足和战力的极其低下，以如此羸弱之军对阵新锋出鞘的金军，自无胜算。

好在大宋还有个李纲，眼看金军的攻势不减，虽有越来越多的军民赶来增援，但缺乏统一协调，反而愈混乱。他当即登上一个临时战棚，厉声喝问：“尔等yù做亡国奴乎？尔等yù以父母妻子受鞑子凌虐乎？”

“勿做亡国奴！誓杀鞑子！”众军民万人同心，振臂高呼。

“既是如此，打开库房，善shè者取弓，强力者取锏，分成两队，听某调遣！余者搬运守城器物！”李纲命手下打开一所防城库，只见里面堆满了新造的兵器，最外的一堆是sè泽新鲜的大弩，另一堆是乌黑铮亮的铁锏。

众军民纷纷涌上前，按自己所长各挑兵器，善shè者自然选择了大弩，孔武有力者则选择了铁锏，有识货者叫道：“是神臂弓、神臂弓！”

但见那大弩有半人之高，中间的弩身和上下两弰皆为木制，却是两种不同的木材，箭膛为jīng铁打造，机轮通体铜制，用麻绳系札，弓弦则是又粗又韧的蚕丝线，结构十分复杂，拿起来却相当轻巧，乃是踏张弩，先领到神臂弓的军民纷纷用脚踏弩身试力，大都可以开弦，刚好适合单兵使用。

另有一干不会武艺的百姓，则搬运矢石檑木，那神臂弓用箭乃几寸长的木制羽箭，较寻常箭矢短小，惟箭头极尖极重，一看便是对付马军或甲兵的利器。

至于那铁锏也是与众不同，楞呈四棱形，脊角突出，中槽明显，尾尖锐，铮亮闪光，楞身近柄处刻有篆文七字——“靖康元年李纲制”，通长约四尺，重达十余斤，确非一般人能使，闻名后世的“李纲锏”自此问世。

文人出身的李纲，带兵自然有谋有略，他专门挑了这两件兵器令军匠大量赶制，乃是听取了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将士之意见。众将士皆云，鞑子有两大厉害，一是重甲，一是利矢，那铠甲极其厚甲，寻常弓箭难以穿透，尤其头上的兜鍪更是坚固，只露双目，一般刀枪伤其不得，而鞑子的箭矢相当快利，两军尚未接战，便远shè如雨，那箭镞如凿，入辄不可出，这也是宋军一经交锋便败退的主要原因，器不如人也。而神臂弓和李纲锏，刚好有克制鞑子之效，金兵不是长于远shè么，我便以shè距更远的神臂弓压制，金兵不是重甲护身么，我便以着力点强的铁锏专打其头。

三兄弟自也夹在军民当中，张宪取了神臂弓，徐庆则取了铁锏，独小五两样兵器皆取，却不知该站哪队。

在领兵器的军民当中，有两个异族男子分外扎眼，两人俱是左衽髡，一个面目粗陋，一个相貌英挺，有不知情的百姓嚷道：“这不是鞑子么，打死他们！”

站在高处的李纲看得分明，声制止：“他两个乃是契丹人，并非女真鞑子！”

其实鞑子乃是汉人对北方游牧民族的蔑称，自然也包括契丹族，但如今契丹人所建的辽国已经被金人所灭，不少不愿臣服金国的契丹人逃到了大宋，他们对金人的仇恨，一点也不亚于宋人。

只见那长得英挺的契丹少年向李纲拜倒，cao一口流利的燕地汉语喊道：“小人耶律哈迷蚩和哥哥耶律驴粪参见李尚书，金人灭我族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对契丹哥俩好个名字，若非大敌当前，在场的不少宋人只怕都要笑将出来，殊不知此乃北方各族习俗，取名或以贱、或以疾，存古人尚质之风。待听到其后誓言，众军民又为之肃然，正是前车之辙，后车之鉴！

“好个契丹义士！你俩兄弟可愿从军否？”李纲做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驴、驴粪多谢李、李尚书！”那生得粗陋的契丹哥哥闻言大喜，当头就拜，原来是口拙之人。

李纲的决定大大激了众军民的士气，契丹人尚且为大宋而战，何况我等乎？就在宋军调整的短短时间，金军又将攻上城头，刻不容缓，李纲一声令下，持铁锏的一队上前堵住垛口，敲瓜一般地将金兵打下去，执神臂弓的一队则向护城河岸侧shè出一片开阔带，割断金军前锋与后续部队的联系，李纲的决策立收奇效。

被困在城下的上千金军不减凶悍，破釜沉舟地抽起搭在护城河上的大半云梯，架上城头，分成数十个小队，亡命攻城。

“鞑子身上的盔甲莫非是纸做的？”用铁锏敲到手软的徐庆不由咄舌，这些金兵刚被打落城下，没死的随即站起，重又登上云梯，既不怕死，更不显累，真让人怀疑其披挂的厚甲是纸做的。那纸盔甲乃汉人明的玩意，面上光不经用的东西。

“用面糊的也有可能。”张宪端着神臂弓瞄准一个试图冲过护城河的金兵，一面不停嚼着嘴里的一根干草，也难怪他联想到面，进了京师后，连进食的空儿都没有，早就饿了。

“非也，乃是jīng铁所制，足有几十斤。”正贴着女墙瞭望孔窥敌的小五哑然失笑，随口应道。

“哥哥，你如何知道？好似你穿过也似。”徐庆诧异，却怎地也没想到小五真的穿过。

小五没有回答，收敛笑容，目光森冷地盯着若蜈蚣般缘梯而上的一串串金兵，握紧了手中滴血的铁锏。若说小五原先对女真人还有一丝好感的话，那他现在的心头只剩下仇恨，护送韩九儿来京师的沿路，他看到了无数劫后惨状，金军所过之处，杀人如麻，尸横遍地，连嗷嗷待哺的婴儿都不放过，原本人口繁密的两河大地，一片萧然，看得韩九儿哭了一路，三兄弟莫不咬牙切齿。

一个刮得jīng光的前脑壳映入小五眼帘，那是一个金军头目，大约看到部下被那专打头的李纲锏打得惨了，索xìng摘下铁兜鍪，将脑后两条系红丝的粗长辫子盘在脖子上，一手扶着云梯、一手拿着长刀冲在最前，一道长长的刀疤横过其眼角，显得煞是狰狞剽悍。

小五腮肌绷紧，眼眸收缩，抓起手边箭已上弦的神臂弓，要将这个刀疤头目钉落城下。仿佛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刀疤头目锐利的目光向小五这边一瞟，忽然怪叫一声，居然松开扶梯的手，双足连蹬，有如蜻蜓点水一般地直升上来，转眼脱离了小五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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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肆] 九五谶

须臾，距离小五约十步开外之处，响起一连串叱喝及兵器交击之声，显然那个刀疤头目已攻上城头。别处自有同袍照应，小五的注意力已转移至自己的眼前，一个金兵的铁兜鍪正冒出来，他等不及拿铁锏，顺手将神臂弓掉头向下便shè，惨呼爆起，也不知串了几个“鹌鹑馉饳儿”，小五也不由地联想到吃食，喉头蠕动了一下。

压力稍减，小五赶紧抽空瞥一眼旁边的战况，顿时眉头大皱，原来那个刀疤头目已在城头立住了脚，一手挥舞长刀，一手抓着一具宋卒的尸体为盾，正掩护身后的金兵登城，而城下的金军见状，一面兴奋鼓噪，一面加紧攻势，城上的宋军阵地眼看就要被打开一个缺口。

“张宪、徐庆，守住此处！”小五沉声下令，自己抓起地上的一杆铁钩枪，冲向那危急处。这铁钩枪铁刃连钩长一尺，全长一丈二尺，可刺可钩，乃城防之利器，却不比小五的铁枪顺手，三兄弟的长兵器都随坐骑寄放寺院内，此刻抓到什么便是什么了。

说时迟那时快，已有一人抢先对上那个刀疤头目，此人是个乡兵，身着黑sè的武士袍，身材魁梧，生得面如锅底，钢髯似针，活脱脱一个黑碳头，手提一对铁锏，照着刀疤头目劈头盖脸乱打下去，一面“哇呀呀”地怪叫。以刀疤头目之强悍，也有些吃力不住，一面步步倒退，一面拼命格挡。

看出黑碳头占了上风，小五心头一宽，却未及松口气，便听得城下传来轰轰如雷之声，几乎同时，城头各处皆冒出金兵的身影，而宋军的阵形已显混乱，战棚上的李纲高举令旗指挥反击，奈何金军气势已起，战局的决定权，也从指挥者的手上转移至在城头一线白刃肉搏的双方士卒！

“杀！”小五嘴里呼出白气，双目瞪得血红，一枪穿透一个攻上城的金兵，从城头甩下去，自己也被敌尸的重量带到垛口前，顿时倒吸了一口寒气，只见护城河外出现一片黑压压的金军铁骑，若灌木连云，也不知有多少人马，那轰雷之声便是无数马蹄踢踏冻硬的大地所，直若要把开封城踩平，难怪金兵士气大振。

此时，冲上城头的金兵越来越多，宋军的铁锏队死伤惨重，由于敌我混战，弓弩队也失去了压制的作用，眼看酸枣门危在旦夕，而第一次参加守城战的小五，除了凭一己之力拼命杀敌之外，不仅无力挽救大局，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毕竟，他仅仅是个不入品的偏校，怎么也轮不到他说话。

“烧云梯、烧云梯！”一个清越的声音突然在宋军队中响起，豁然是那名叫耶律哈迷蚩的契丹少年，跟他站在一起的哥哥耶律驴粪手中已擎起一只火炬，在阳光下的照shè下烟火缭绕，望而凛然。

“此计甚好，却如何下城？”宋军中有眼光者不约而同地冒出这样的想法，为备夜战，防城库中存有大把火炬，但要烧敌人云梯，却非下城不可，盖火势须自下而上才能燃起，但密布城下的鞑子岂容你坐那慢腾腾的绞车去烧他们的云梯？

却见这对契丹哥俩向尚在宋军控制的一处城头跑去，两人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捆粗绳，耶律哈迷蚩抢先一步，以脚抵住垛口墙根，身子后仰，耶律驴粪跟着腾空而起，一手举火炬，一手牵绳，有如大鹰一般地掠下城墙。

宋军中响起一片惊呼，随即有人恍然大悟，原来可以这般下城，那粗绳乃是悬捆檑木所用，战时用刀砍断放檑，却派上了这等用场。

就在这转念之间，城下已起黑烟。金军所用云梯乃是长约三丈的竹制飞梯，配有折叠式转轴，攻城时可连接数梯架桥跨濠，称为飞桥，轻便易携带，只是竹子较脆，须涂以桐油防裂，因而最怕火烧。

契丹哥俩的这一舍生忘死之举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宋军当即涌出数百位血xìng汉子，与之效仿，两人一组，燃炬牵绳，扑下城去，顿时黑烟四起……

“……端的好一场恶战，直杀得rì月无光，血染龙河！任那鞑子再强悍，登城梯被毁，也一时无计。我大宋军民越战越勇，檑木、手砲齐，将城下残余之敌歼灭殆尽；再用神臂弓、床子弩、座砲，矢石如雨，阻断鞑子后续之队……此战一直打到傍晚，金军死伤无数，却再也无法踏上我京师城头半步，无奈鸣金收兵，后退十里，敛锋舔血，伺机再战……列位看官，此战居功至伟，自是李纲李尚书！但立下第二大功劳的，却是那对契丹哥俩，令人嗟叹、令人嗟叹啊！”说话人说到这，歇口气，喝口茶，让听客们各自感慨议论一番，又接着说，“可叹之事讲完，却有可恨之事如鲠在喉，就在李尚书指挥军民奋勇抗虏的当晚，朝廷竟暗中委派郑望之缒城而下，向那鞑子求和。鞑子本来被我折了锐气，正心惊胆怯之际，朝廷这一求和，分明示弱于人，长别人威风，灭自家锐气。那鞑子统帅二太子的腰杆又硬起来，竟提出两国以黄河为界，分明要亡我大宋，狼子野心，人神共愤！”

“是极！是极！跟鞑子拼了……”满座听客个个义愤填膺，有些血xìng汉子已气得站起身来，握拳撸袖。

这是一家位于开封民居之间的简陋茶肆，靠着说话人吸引来客，卖些价廉物美的茶酒点心，上百或老或少或农或商的听客各围桌而坐，其中一桌坐着两个士卒尤其显眼，一个白面，一个红脸，虽是两人，却放了三个茶盏，似乎还有一人未到。

见场面显乱，说话人一拍惊木，一声脆响，满座皆静：“话说那郑望之与鞑子几经交涉不果，鞑子以郑望之位卑官低，要朝廷派遣大臣或亲王前去金营议和。李尚书自请前往，圣上却言‘卿xìng刚，不可以往’，另派李梲李枢密前行。那二太子开出条件，要我大宋给付犒军费黄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采各一百万匹，牛马各万匹，并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更以亲王、宰相作人质，才肯退兵，真真欺人太甚！朝廷竟然答应这屈辱之议，接下来之事大家都晓得了，内侍率领禁卫在城内大括金银，倡优家的全部没收，敢隐匿转移者，军法处置，那金银尚未够数，民间已被搜刮一空！哎，开封百姓自太祖、太宗以来，何尝受过这等之苦，怨声载道，苦也！苦也！”

“可不是！这些没鸟的男女……”一提起搜刮之事，众听客群情汹汹，都被说到了痛处，哪一家没吃过内侍的亏，宋人骂人多用“鸟男女”，惟独对伺候皇帝的内侍冠以“没鸟的男女”，却是形象。

说话人等听客宣泄一通，继续说道：“圣上又降诏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并其属县交割于金。李尚书坚决反对，主张派使节与鞑子交涉，拖延时间以待各地勤王之师到来。朝中大臣多是没骨气的，无人应和。就在rì前，趁李尚书在外巡城，圣上出接受鞑子条件的誓书，同时派康王与少宰张邦昌前往金营为质，实乃我大宋立国以来未有之辱，可耻呀可耻！列位看官，今rì乃正月十五，想那往年，四海升平，正是彩山高扎、预赏元宵之时，我京师何等辉煌喜庆，我民众何等安逸快活，眼下却凄惨若此，可恨呀可恨！”

说话人话音未落，徒闻座中一声“喀嚓”剧响，众听客惊回头，见一张方桌裂成几片，正碎在两个士卒的中间。

“气杀人也！俺们在前头卖命，他们倒在后头卖国！”红脸士卒的手依旧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咬牙切齿。

“jian臣当道！昏君误国！”白面士卒也是俊眉倒竖，双拳紧握。

众听客又惊又佩，惊的是这两个士卒口没遮拦，佩的是他俩说的是百姓们的心声，一时纷纷应和，骂jian臣者有之，斥昏君者也有之。

“两位贤弟，不可卤莽！”早有一人抢将进来，也是一个士卒，生得硕头方脸，貌不惊人。

“哥哥、哥哥！”那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士卒却服此人，各自喊一声，便收口不语。这三个士卒不是小五、张宪和徐庆三兄弟又是谁？

“我两个兄弟无礼，惊扰各位，请先生继续！”刚进来的小五瞪了张宪、徐庆一眼，冲众听客团团一鞠，掏出一块碎银，递于茶博士，算是赔偿。茶博士自是眼皮带水，赶紧为三兄弟换了一张桌，重新摆具沏茶。

说话人微微一笑，略过小插曲：“话说为质金营的康王，乃是太上皇的第九子，当今圣上的九皇弟，又称九大王。在太上皇的三十二子中，康王最是英挺，目光如炬，玉树临风，更兼天资聪颖，博闻强记，读书rì诵千余言。又自幼好武，将太祖皇帝的三十二势长拳练得出神入化，打遍大内无敌手，后又拜武当丹士张三峰为师。这张三峰可了不得也，当年蒙太上皇召见，途中得真武大帝托梦，授之拳法，竟以单身赤手杀贼百余，后来到了京师，融合太祖长拳，创内家拳法。本来天下拳法出少林，太祖皇帝亦曾藏拳术秘本于少林寺，但少林拳以刚勇为主，先制人，难免露出破绽。张三峰所创内家拳，以静制动，后制人，自是更高一筹。康王悉得张三峰真传，又能骑善shè，宛若太祖当年之勇。某rì练功，他双手各举一袋重达一斛之米，行走于宫殿之顶，如履平地，令人望而骇服。此番鞑子提出以亲王为质，圣上召见众皇弟，问：‘谁肯为联行？’康王越众而进，应道：‘国家有急，死亦何避！’慨然而往。曾有异士测我大宋国祚，批了八个字：‘九九归一，九五至尊’！两句谶言皆不开个九字，今rì康王挺身而出，或应此言……”

“天佑大宋、天佑康王……”众听客为之一振，俱把这个九大王当做了救星。

就在群口嘈嘈中，三兄弟悄然出了茶肆，到了大街上，徐庆望着小五笑道：“哥哥，你排行第五，‘九五至尊’的五字莫非应在你身上？”

“徐贤弟，莫要说笑！谩说康王并非至尊，即便是了，为兄位卑职微，怎当辅佐大任？再说圣上登基不久，这类市井传言绝非好事，再也休提？”小五正sè道。

“哥哥，衙司对我等散兵有何安排？”张宪问起正事。

“眼下形势颇好，京西马忠和京东范琼所率的勤王之军已到京师外围，老种将军率领的西军jīng锐也在半路，各地勤王之师纷至沓来。朝廷已重设宣抚司，委任老种将军为宣抚使，我等散兵将归其辖下，等京师之围解除，方可各回属地。”小五神情颇为振奋，毕竟种师道乃一代名将，比之文臣出身的李纲，更有号召力。

三兄弟说说笑笑，走向临时栖身的客栈。其时开封局势已稳，街上的人流渐渐如常，间或有不谙时事的孩童奔跑戏耍，甚至能偶尔听到炮竹的响声，依稀有了一些年节气氛。

前面忽然一阵喧哗，便见刷冷的天气里，一个光着上身的黑大汉，胡乱束着头，手里抱着一团衣服，赤着双脚，狼狈之极地跑过来，后面追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一双小脚，度却不差，一点没被黑大汉落下。

这情景有点不尴不尬，街上的人群不知原委，都分散到两旁，看起了热闹。

“兀那黑厮，睡了老娘的女儿，竟不给例钱，就想开溜！”半老徐娘边追边喊，原来是个老鸨，她已然看到了前方的三兄弟，求助起来，“前面的军爷，帮奴家拦住黑厮！”

原来是个逛勾栏的霸王，三兄弟不约而同地笑将起来，小五不yù多管这等闲事，闪到一边，张宪和徐庆却是最喜多事的主，抢前一步，去截黑大汉。小五皱皱眉，也没阻止，毕竟两小子不是干坏事。

“嘿，前面的汉子，别挡俺的去路，二爷的拳脚可不是吃素的！”黑大汉也觉有人挡道，出声jǐng告。

说话之间，黑大汉已到近前，徐庆伸出右脚使个拌子，不料黑大汉块头很大，身手却是敏捷，一个蜻蜓点水，便掠过徐庆的偷袭。

“好个汉子，却如何贻笑妇人之口！”张宪赞一声，一伸手，使个鹰爪子，去拿黑大汉的肩膀。

“干你鸟事？”黑大汉一面骂，一面反手一肘，击向张宪胸口，只要对方一退，就冲将过去，不曾想背后的徐庆已赶过来，飞起一脚，从背后踢向他的下盘。

张宪和徐庆配合惯的，当即化爪为拳，封住黑大汉的上盘。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在前后夹击之下，黑大汉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开，衣服散落了一地，豁然是乡兵所穿的黑sè武士袍，接着“铛啷”一声，裹在袍中的两件兵器也滚落出来。

旁边的小五看清了那两件兵器，眼睛不由一亮。那黑大汉虽然狼狈，手脚依旧利落，捞起两件兵器，翻身而起，大吼道：“鸟男女，莫逼二爷下狠手！”

见黑大汉亮兵器，张宪和徐庆不敢大意，也各自抽出了兵器，与之对峙，彼此的目光落在相互的兵器上，顿露诧异，原来三人的兵器一摸一样，都是四棱铁锏，而这种铁锏，只有参与了开封守城战的将士才有。

那个老鸨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见三人动了兵器，倒有些后怕起来，退后喊道：“几位军爷，莫要弄出人命来，些许例钱，奴家不要就是了。”

“这位妈妈，那壮士欠你多少例钱，我给就是！”小五心知打不下去了，上前化解。

“小哥，莫要理这婆娘，她原本说好犒赏俺们这些打仗的兵士，谁知又要收钱！”黑大汉虽然知道小五和两个横插一杠的士卒是一路，口气却缓下来，一看是吃软不吃硬的。

“老娘犒赏的是女儿的身子，可你牛二爷海吃海喝，那些酒肉乃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自要付钱。既然这位军爷想帮你，老娘就收你个对半折吧……”老鸨是势力眼，见有人出头，赶紧报个数。

三兄弟和旁观的百姓听得明白，都笑了，敢情这位牛二爷不仅是白睡，还白吃白喝。老鸨说的是收对半折，委实不是个小数目，竟然将小五身上的银钱都掏空了，还跟张宪借了一些才够。

见事情了结，围观者自行散去，那一身板肉的牛二爷也感到冻人，胡乱穿上衣服，腆着老脸冲小五一抱拳：“多谢小哥，后会有期！”

“壮士且慢！”小五赶紧拦住对方。

“怎么？要俺还钱，那可没有！”牛二爷瞪起一对铜铃大眼，锅底也似的面上，钢髯如针竖起，就要翻脸。

“壮士误会了！当rì酸枣门之战，你的勇武可让我等兄弟着实佩服，早想结交，难得今rì遇上，怎肯错过？”小五面带微笑，张宪和徐庆也反应过来，原来这黑大汉就是在酸枣门力撼鞑子刀疤头目的黑碳头。

“哦，你们也在场？”牛二爷想到对方手中的铁锏，心中释然，哈哈大笑，“想不到俺牛皋也能让人佩服，爽快、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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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伍] 牟驼岗

二月初一，天sè从早上就yīn沉下来，到了晚间，终于飘起鹅毛大雪，将整个开封城笼罩其中，万家灯火相继亮起，点点如星，朦朦胧胧。

借着夜sè和飞雪的掩护，前些rì生大战的封邱门悄悄洞开，放下吊桥，两行步骑鱼贯而出，人衔枚，马摘铃，越过护城河，向驻扎在牟驼岗的金军大营摸去。

这部宋军足有万余，雪夜行军，队形不乱，更兼悄无声息，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jīng兵，此行目的明确，乃是要偷袭敌人，这个时机，也是挑选得不错。

其时，大宋各地勤王兵马分布在京城四壁，各立营寨，李纲坐镇城中，可说内外无忧。而金军得了大宋朝廷割地纳款的誓书后，也心满意足，失去了之前的锐气。此消彼长之下，正是宋军反击的良机。

指挥本次偷袭的是大宋新设宣抚司都统制姚平仲，姚平仲何许人也，亦是出身西军将门世家的一员名将，人称“小太尉”。姚平仲率领这一万jīng挑细选的步骑，向西北踏雪而行，进逼牟驼岗。

牟驼岗，顾名思义，是一座高岗，作为大宋京城的御用养马场，山顶开阔平坦，草木繁盛，其北面为断崖，东西两侧乃陡壁，仅南坡平缓，方便出入，大金东路军六万铁骑便驻扎于此，设立大寨。

从地理上看，牟驼岗可谓易守难攻之地，但毕竟是宋地，姚平仲先派出一队熟悉地形的敢死士摸上去。这队敢死士身披白袍，与雪sè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摸上山顶，寒光一闪，做掉金军岗哨，便打开了寨门。

那潜行潜进的一万宋军得了信号，呼哨一声，亮出长短兵器，饿虎出林一般地冲了进去。就在宋军以为将大开杀戒之际，只听得轰然脆响，头顶烟火四shè，与雪花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在烟火的映shè下，只见无数黑压压的大金重甲骑兵从四面合围上来，如连云灌木一般，那一杆杆锋利的巨型标枪斜指地面，密密麻麻，森然恐怖。

在一众亲兵环卫下的宋军主帅姚平仲，见落进敌人陷阱，还算镇定，大喝一声：“结圆阵！”

圆阵乃是宋军久经cao练一种环形防御阵，适用于野战接敌，此时此地，却是无奈之举。这圆阵要士卒围成一圈，一人起一人伏，举盾交叠，以长兵器对外防御。但宋军因为是雪夜偷袭，装备轻简，是以步卒虽然大多挎了轻便的六角盾，却几乎没带长兵器，骑兵则相反，只携长枪而未配盾。

说时迟，那时快，宋军未及结阵，便见从四面八方箭如雨下，那箭势跟宋军箭截然不同，完全高来高去，不问准头，却尽落在包围圈中，顿时，宋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步卒尚有盾牌护体，骑兵最惨，完全沦为箭靶，连人带马扑倒一片。

“哈哈哈，九大王，且看某家的儿郎如何灭你宋兵？”顺风儿传来一个粗犷生硬的汉语，从金军阵营中推出一座高高的鹅车。

这鹅车本是攻城器具，高度比城墙略高，顶部前弯，以形状如鹅名之，须用百人向前推动，此刻就似一个巨大的怪兽俯视着被包围的宋军，在四周火光的照耀下，可以看清上面插着一面绣金大纛，纛下仅立两人，一个高高大大，身着大宋皇族特有的黄sè绵袍。另一个身材短小，披着狐裘，光着前脑壳，垂着一条大辫子，任雪花飘零。

金军看见鹅车上的人，一起出欢呼，箭势却丝毫不减，shè得宋军如雨打乱草、东歪西斜，一扎扎倒毙。原来金军的箭矢相当独特，箭镞如凿，长六、七寸，穿透力极强，入人体辄不可出，相当霸道，以辽军之凶悍，亦一触即溃，何况比辽军还弱的宋军。

然，这一万宋军大都是经历了守城血战的jīng兵，集结了大宋禁军、西军以及各地散兵的jīng锐，眼见与其坐以待毙，莫若拼个鱼死网破，便有一部分不理主帅结阵防御之令，挥舞刀枪向对面的金军铁骑冲去。

只听金军阵中鼓声雷动，正面的重甲骑兵散成箕掌形，向两翼张开，缓慢而有序地迎上来。几乎同时，那摄人心魂的箭雨声嘎然而止。

两军交锋在即，而宋军的骑兵已经伤亡殆尽，只剩下步卒，更加惨烈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冲上来的宋军步卒一经接战，恰似一块块活肉向刀尖上送，金军的巨型标枪约三人身长，宋卒未及近身便被挑透，而侥幸躲过枪挑者，手中的刀枪落在金军的人重甲、马裹革之上，也不能伤敌分毫，便被铁骑践踏致死。

这部宋军本来是打算屠敌的，反倒落个被敌屠的下场，这一役的失利，直接打击了大宋朝廷的进取之心，自此“和”字当头。而这一役的另一个可怕后果，是决定了一个rì后登顶大宋的人对敌人的看法。

此人，就是站在鹅车上的高大者，他看着眼前的屠杀，听着金军的欢呼和宋军的惨叫，开始尚能镇定，逐渐浑身颤抖，最终扑通跪倒在短小者的脚下，磕头如捣蒜，哀号道：“二太子，且饶大宋、且饶大宋……”

短小者出胜利者的狂笑：“九大王，非某家不想饶你大宋，而是天要灭宋……”

原来，短小者便是大金东路军主帅——二太子斡离不，而被他称做九大王的，自然是为质金营的当今圣上九皇弟——康王赵构。

赵构，这个高大英挺、能文能武的天之骄子，自此对金人的恐惧就深深地植入他的骨髓深处，直到终死。

此役以宋军的全军覆没而告终，当次rì的骄阳升起，映出一片银闪闪的冰雪世界，将尘世间的种种丑恶，似乎一掩而尽，而昨夜一场大战所留下的尸骸和鲜血，也尽埋其中。

在牟驼岗以北的雪地上，走来四个跌跌撞撞的人影，走到近前，却是五个人，原来其中一个黑大汉身上还背着一个，五人都是宋兵装扮，身上挂伤带彩的，手中的兵器血迹斑斑，显然刚从战场下来。

“张四，你说哥哥醒了，会不会怪罪俺们吧，俺们现在是远离京师，算不算临阵脱逃？”一个红脸士卒不安地问，原来几人的路线，是与开封渐行渐远。

“徐二，哥哥都受伤昏迷了，我们还留在京师做甚？况且，我们是回平定军，是归编。”一个白面士卒回道，嘴里兀自含着一根草。

“牛二哥，你回哪？”红脸士卒对背着一个人的黑大汉比较敬重。

“俺牛皋是个乡兵，只能回老家鲁山了。”黑大汉腰上插着两把铁锏，背着一个百十斤重的汉子，走在雪地上，大气不喘的，“说来，这次俺们能死里逃生，多亏了岳五兄弟，要不是他拼死杀掉那几个鞑子，俺们怎地也冲不出来。对了，还有这位驴粪兄弟，也立了大功的。驴粪？为啥叫驴粪呢，哈哈哈……”

牛皋的话让那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本来个个都带着伤，这一笑牵动伤口，随即龇牙咧嘴地呻吟起来。

“牛、牛二爷，我、我们是活着，可、可是我的兄弟哈、哈迷蚩没了，唔……”被取笑的汉子面目粗陋、口齿笨拙，语气中却透着憨厚善良，他一念及此，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大片的乌云笼罩在太原城头，时间已是六月，一彪大宋骑兵远远地瞅着包围太原的那一圈矮矮的城墙，心中亦是乌云压顶。

“兄弟，我等此番探路到此，已完成季团练的指令，不若撤回，万一遇上鞑子大队人马，我们这一百多袍泽，还不够对方一口吃的。”一个手持大刀的沙脸士卒向为的小校建议。

“众家兄弟，看到那堵墙没有，教我心堵啊。”小校擎起铁枪，回视身后的队卒，语气沉痛，“金人围城至今，我大宋jīng锐尽出，yù解太原之围，却兵力分散，互不协同，被金人以逸待劳，各个击破，那硕果仅存的十数万西军，就在那墙下消耗殆尽，名将种师中力战而亡，令人痛心之极。若能给我岳飞一万兵士，此番必能冲破敌垒，拯救太原于危难！”

那一百骑兵肃穆地望着不如品的小校岳飞，无人认为他在夸海口，个个同仇敌忾。一个白面士卒一挺手中大枪，叫道：“哥哥，我等既已兵临城下，何不就此杀个痛快，总胜过胸中憋屈。”

另一个红脸士卒也挥舞手中大锤附和：“就是，哥哥，俺们去大杀一通，出出这口恶气。”

沙脸士卒啐一口：“张四、徐二，你两个撺掇什么？我们这百来人要是冲杀过去，不是羊入虎口，以卵击石？列位袍泽都有家室，就这么死了，浑家娃儿谁养？”

沙脸士卒的话说中了众士卒的心事，一时各人的面上都有些踌躇，只有一个粗陋士卒大声道：“兄、兄弟们，你、你们可尝过国破家、家亡的滋味，国、国要是没了，家、家又有何用？”

岳飞微微颔：“王大哥和驴粪兄弟说的都有理，不过我等为硬探，并非接战，既然探敌，好歹也要往敌营走一遭，探个虚实，才算完成指令。张宪、徐庆、耶律驴粪听令，尔等三人随我今夜探敌营。王贵听令，你带领众家兄弟去蜈蚣岭驻扎，以做接应。”

是夜，四个头戴草环，身披树枝的人影借着树木的掩护，混进了一处金军营寨，这一伪装术，却是岳飞跟亡辽的御帐亲军所学。

天空依旧yīn霾，似乎随时下雨，又湿又热，金营中四处燃起篝火，倒非防备已被杀破胆的宋军来偷袭，而是聚烟驱蚊。白rì披甲战备的金军不堪酷暑，除了jǐng戒的军士，其余都在帐中解甲休息，更有甚者，索xìng光着上身露天而睡，防守极其松懈，看得四个夜探者手心直痒，恨不得切几个人头带走。

四人猫过一处空营帐，豁然现里面堆满了金军盔甲，岳飞心中一动，便对三个手足做个手势，一起钻了进去。

须臾，四人全身披挂地走出来，冒充金兵，堂而皇之地在营寨中四处走动，只因金军的铁兜鍪连头脸都遮护住，止露双目，四人毋须担心被看出破绽。不过金兵盔甲甚重，以张宪和徐庆的孔武有力，初穿之下也感行动不便。

迎面走来一队击刁斗巡夜的金兵，张宪和徐庆识机地退到耶律驴粪身后，一来因为他身材魁梧，跟女真人相似，二来认为他是契丹人，女真话应该会说的。

果不其然，当双方交错时，为的金兵头目哇啦哇啦问起话来，张宪和徐庆赶紧看向耶律驴粪，哪晓得他也看看两人，眼中透着茫然，吓得这两人暗叫糟糕，手按兵器，准备动手。

却见岳飞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回了几句，还注目抚胸，行个女真军礼，那个金军头目毫不起疑，率队远去。

张宪和徐庆悬着的心方放下来，一团疑问随之升起，连生在北国的耶律驴粪都不懂女真话，哥哥岳飞却又如何懂得的？但此时此地委实不宜出声问，也只有暂时压下。

四人在金营中走个遍，摸清了金军防务和扎营规律，就待撤退，蓦地听得一处大帐中传来妇人的尖叫和求救声。

四人在这金营中，半天里听到的都是异族话，因而这妇人的汉语听得甚是清晰，当即驻足不前，四双怒目互视，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转往大帐的方向。

按说岳飞身为头领，理应保持理智，以大局为重，带部下离去，但他却是最见不得欺凌女子的恶行，宁愿以身犯险，也要救人。

四人开始尚能保持步履沉稳，却听得妇人的尖叫越来越凄厉，再也忍不住，脚下加，向大帐奔去。

未到近前，便见帐门开了，从里冲出一个未着寸缕的妇人，披头散，一面呼号一面狂奔，后面追出一个赤条条的女真大汉，手里拎着一柄短斧，嘴角流血，满脸怒sè。而四周的营帐并无动静，显然对此情景见怪不怪。

那妇人见迎面走来四个金兵，全没想到竟是来搭救她的，绝望地转向，却慌不择路，刚好被那女真大汉撞个正着。

“小娘子小心！”岳飞见女真大汉面目狰狞地举起斧头，yù待阻止，奈何距离太远，又无弓箭在手，只有出声提醒，却已迟了。

“啊——”只听妇人惨叫仅喊出半声，便生生地闷回口中，她的头已飞了出去，竟被那女真大汉一斧砍下。

同胞姐妹如此惨死在面前，张宪和徐庆再也忍不住，一面抽出身上的配刀，一面脱口大骂：“禽兽！直娘贼！”

女真大汉听得真切，愕然看着这几个金兵装扮、挥刀抢过来的汉子，忽然反应过来，扔掉短斧，掉头就跑，同时高声大叫起来，但他也只叫出了半声，因为两把刀掠空而过，生生地将他钉倒在地。

就在女真大汉被杀的瞬间，一声尖锐的啸叫冲天而起，一只细小的黑影从大帐中飞出。

岳飞眼力最好，借着篝火的光亮，看得真切，这是一只身形短小的鸟儿，度极快，眨眼消失在夜空中，心里不由嘀咕：“这是甚么鸟，体形如此之小，嗓音如此之大？”

刹时，周围的营帐被惊动了，炸锅一般冲出无数个衣衫不整的金兵，手持刀枪，以为宋军劫营来了，好在四人被误认为自家人，趁乱混出了金营。

安全撤出，四人并无一丝高兴，扯下戴了半天的铁兜鍪，个个满脸激愤，妇人的惨死历历在目，教人胸闷悲伤。

到得藏马处，四人跨上坐骑，背上弓箭，握着各自兵器，真想冲杀回去，却听得金营的喧哗不但未见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四人方有些诧异。

“哥哥，莫非是太原城内的军民真来劫营了？”张宪揣测。

“未必，只怕被杀的那个鞑子是个重要人物。”岳飞忖度道。

“最好杀的是粘罕那厮！”徐庆干脆扯上了大金西路军主帅。

“那、那真是天开眼了！”耶律驴粪也凑娶。

四人相顾而笑，无形中冲淡了妇人之死带来的压抑。就在此时，便见一条条火龙从金营蜿蜒而出，四下散开，似在搜寻什么人。

“三位贤弟，一定是冲我等来的，快撤！”岳飞心知自己可能猜对了，策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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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陆] 蜈蚣岭

四人四骑，趁着夜sè，向蜈蚣岭方向疾驰，不想竟有数条火龙尾随而来，岳飞在马上一思不对，带着三个手足折往另一处方向，以将敌人引开。

说也奇了，追兵也跟着转了方向，倒似有千里眼一般。岳飞越奇怪，明明我在暗敌在明，怎么就摆脱不了呢。

“哥哥，莫非鞑子有妖术？”连毫无心机的徐庆，都感觉不对了。

“直娘贼，惹毛了小爷，回去马踏连营！”不羁的张宪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了一根草，这是他杀意毕现的标志。

“杀……”憨直的耶律驴粪一挺手中的破风斧，对金人的仇恨，他比宋人还深。

“贤弟们休得冲动，我倒想看看这鞑子大队人马，如何缀上我区区四人？”岳飞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以他对军事的研习，若不探出个究竟，只怕寝食难安。

四人跟追兵拗上了，在空旷的田野上七拐八折，加上天上的星星都被乌云遮蔽，折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转向了，不知自己身上何方？而身后的几路追兵越迫越近，马蹄声都听得见。

四人的坐骑，以岳飞的白马最为矫健，这是燕京之战救了他的细娘所赠，现在已长成，跑了半夜，不见半点疲态，其余三人的坐骑则吃不住，直喷鼻子。而女真的马一向比宋人的马脚力持久，再跑下去，只怕四人至少有三人要改步行了。

“且住！”岳飞一看不行，环顾四周，目之所极，一片旷野，竟无可以藏身之处，他的心反而定下来，瞅着三位手足，就像对着百十名部下，大喝一声：“众家兄弟，准备应敌！”

“得令！”那三人为之一振，仿佛等待已久地同声应道，压根没去想己方才四个人，而追兵是大队人马，他们甚至没有会战死的想法，只因四人历经开封血战，从死人堆里滚了几趟，又追随岳飞至今，知道这位哥哥绝非卤莽之辈，断不会白白送死。

“张宪，你去左翼！徐庆，你去右翼！驴粪，你跟随我，等我一轮弓箭shè完，就一起冲杀过去，切记，不在乎杀敌，务须要冲乱鞑子队形。”岳飞沉声布置战术，张宪和徐庆应声而去，耶律驴粪则跟在了岳飞身后。

马蹄踏踏，铃儿叮当，三条火龙成三条纵线延伸过来。

胯下的白马跃跃yù试地撂着蹄子，岳飞好整以暇地挡在对方必经的路线当中，心中仍在奇怪鞑子的追踪术怎么会如此神奇，只见火龙越来越近，近得已能看出那一根根火把映在铁兜鍪上的反光，心头一jǐng，涌起自己所悟的“以强击强”和“以进为退”的兵者至理，鞑子不是骑兵最强么，今rì就让我岳飞碰一下这最强点！

岳飞目光一冷，抓起背上的大弓，想起赠弓赐字给自己的韩老相公，心中默念：“老相公，你在天之灵且看鹏举如何驱除侵我大宋的异族鞑虏！”

一弓在手，心无旁骛，岳飞目测着对方进入了shè距之内，深吸一口气，单手如飞，瞄也不瞄，那rì后名震天下、教金人闻风丧胆的“三十六星宿”连珠儿shè了出去。

三支追踪而来的金军百人队尝到了箭打出头鸟的滋味，冲在最前的百人长、十人长如同在疾驰中撞上了虚空中的南墙，纷纷从马上倒栽下来，其身后的队伍随之大乱，以为遭遇了宋军的埋伏。

金军确实中了埋伏，在左右两翼摩拳擦掌的张宪和徐庆听着那张大弓特有的弦响，一面数着金军坠马的人数。平定军营上下，谁不知道岳飞的“三十六星宿”是一绝，他的箭袋也是特制的，比正常的大，刚好装满三十六支雕翎箭。

岳飞根本不用数数，他知道自己的每一箭都shè入一个铁兜鍪的目中，那些金兵举着的火把等于为他照亮了靶心。

“三十七！”张宪和徐庆在两翼不约而同地数到这个数，虽然有些奇怪，却也知道哥哥岳飞的一轮弓箭shè完，一声喊，挥舞兵器，拦腰截杀过去。几乎同时，岳飞和耶律驴粪也呼喊着迎头冲上去。

那边厢，三队金军都被吓破了胆，他们已经看清了地上的同伴尸体，竟然都是一箭透目而亡，最可怖的是竟然有一支箭竟然穿过铁兜鍪，带着前者的尸身贯入后面同伴的目中。

岳飞一马当先，恰似一条白sè闪电杀入金军当中，那一杆千锤百炼的铁枪终于有了验证的机会，抖出万朵梅花，直往敌人的咽喉、眼睛等薄弱环节钻，遇到封挡便直接扎向敌人的胸甲，一枪透心，那些不惧寻常刀枪的重甲骑兵真正遇上了克星，沾着即死，碰着即伤。

岳飞刚过，耶律驴粪又到，已被冲得七零八落的金军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耶律驴粪的那柄破风斧正是破重甲的特制兵器，要么一斧下去，从头劈到腰，要么一斧横扫，扫倒一片。

金军的队伍开始只是乱在前列，后面的尚能保持队形，张宪和徐庆已自两翼杀到。二人亦有克敌利器，张宪右手挺枪，左手挥锏，枪挑喉锏打头。徐庆的双锤则是重兵器，敌人乱枪刺来，随便一磕，乱枪倒飞，再顺势一打，打倒一堆。

三支金军百人队乱成一团，由于一明一暗，也不知宋军杀来了多少人马，只被四人冲了几个回合，就溃不成军，作鸟兽散，刚刚整齐划一的三条火龙，化做黑暗大地上的乱迸火星。

岳飞与张宪、徐庆汇聚于原先三条火龙的腰眼处，铁蹄下是一具具金兵的尸身和散落的火把，还有失去主人不舍不弃的马匹，远处的耶律驴粪正来回逡梭，清理战场。

三人意气飞扬，相顾彼此，毫无损，那身上所沾的血迹无一不是来自敌人，不由哈哈大笑，那一口憋了好久的恶气总算得到了小小的宣泄。

一声惨叫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原来耶律驴粪现一个未死的金兵，毫不客气地补上一斧，送他归天。

“驴粪，留个活口！”岳飞心中一动，扬声提醒，又对张宪、徐庆道，“我们四处散开，一定要寻个活口，问个明白。”

岳飞想问之事，自然一是那被杀的女真大汉到底是何身份，惊动如此之大？二是追兵如何对四人的行踪了如指掌，仿佛牵了线一般。

只是寻个活口，还真不容易，只因四人的出手无不一招致命，正面撞上的敌人断无幸存之理，同时金兵个个骑术了得，只要受伤不死，也能驱骑逃遁，而刚才耶律驴粪清理出来的漏网之鱼，却是被徐庆的大锤砸昏了刚醒。

四人搜了一圈，竟再也找不到一个活口，正感失望，却见黑暗的天际处又冒出一条火龙，张宪笑道：“哥哥，你要的活口又送上门来了。”

“来得好，俺正杀的不过瘾！”徐庆杀气腾腾地举起双锤，不过他的脸sè随即一变，因为跟着又冒出数条火龙，而且数量还在递增。

四人的脸sè一齐变了，只见那一条条火龙正从四面八方冒出来，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逐渐收拢，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区区几百人，而是成千上万人。

“哥哥，如何应敌？”张宪将草儿咬下一截，颇有些踌躇，毕竟是第一次对上千军万马。

“哥哥……”徐庆的额头冒出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双手紧紧抓着大锤。

“大、不了拼个你、你死我活！”耶律驴粪将破风斧劈向虚空，凛然不惧。

岳飞不语，紧锁眉头，单手握枪，人骑纹丝不动，苦思对策，他的眼睛落在一地的敌尸上，蓦地一亮，不想天际一道闪电划过，将大地瞬间照得雪白，跟着一声炸雷，震得四个人的耳朵嗡嗡直响，紧接着，“哗哗哗”的大雨倾盆而下。

好一场及时雨，将那些合围上来的火龙浇得由龙变蛇，由蛇变虫，融入泥泞。原来金军铁骑最怕雨天，因为他们的重甲革马一淋上雨水，就变得湿重艰涩，寸步难行，所以干燥的秋冬季才是金军最爱的用兵时节，此时弓劲马肥，又是北国人最适应的寒冷天气，可谓如虎归林。

借着大雨的庇护，四人安全突出重围，那雨儿一直下到天明才止，在雨夜中完全失去方向的四人从晨sè中走出，豁然现蜈蚣岭就在眼前，一齐大叹：“天助我也！”

四人与在蜈蚣岭上接应的百余手足汇合，正是晨食时间，耶律驴粪先盛了一大碗炒面狼吞虎咽起来，张宪与徐庆则迫不及待地宣扬他们夜探敌营和单挑追兵的功绩，倒有一大半不信的，当即有队卒向岳飞求证：“岳校官，暗夜无光，你们仅四人四骑，那些鞑子如何缀着你们不放？还能四面合围？”

正和王贵叙话的岳飞听了，也笑着挠挠头，这个疑问也一直在他心头盘桓不去呢，他忽然一惊，既然自己想不通鞑子用了什么追踪术，那凭什么以为现在安全了呢，此处留不得，他腾身站起来，大声下令：“众家兄弟，都别吃了，快撤桩上马，离开此地！”

岳飞话音未落，便听得半空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啸叫，几乎同时，蜈蚣岭四面鼓声震震，埋伏的暗桩连跳带喘地跑来通报：“校官，有鞑子、大队的鞑子、无数的鞑子！”

尚未解甲的岳飞几个箭步跳上一块突起的岩石，放眼望去，但见漫地遍野的黑点黑旗，天，足有数万金军！他回头再下一道令：“牵马，上山！”

蜈蚣龄，位于太原城和平定军中段，因状如蜈蚣而得名，界乎丘陵和小山之间，四面斜坡，并无任何险要可守，岳飞下令上山，亦不过占了高度的便宜，至于能否守住、守多久，全靠百余手足的意志和造化了。

不过，对金军而言，攻山也并非所长，看着被包围的这小队宋军牵马上山，也不急于进攻，而是就地鼓噪。

一到山顶，岳飞即将队卒分成三组，一组担任jǐng戒，一组修壕筑垒，另一组则就地挖坑积蓄雨水，这小小的蜈蚣岭自然没有什么山涧山泉可供饮用。

大敌当前，同仇敌忾，宋军队卒个个不敢懈怠、各司其职务，但有个疑问在人人心中挥之不去：“对付我等区区百人，缘何这么大阵仗？”

备战停当，岳飞心下稍定，按他所想，只要坚持到夜间，或者再来一场大雨，任他千军万马，自己也有信心带着这班手足冲出去。

空中啸叫又起，岳飞聚起目力，顺声望去，只见一个藏青sè的鸟儿在空中如电飞梭，一直盘旋在蜈蚣岭的上方，他心中一动，喊了耶律驴粪过来，指着那青鸟儿问：“兄弟，可认识此鸟？我记得，它是从那个被杀的鞑子大帐飞出来的。”

耶律驴粪的目力不比岳飞，看了半天才看清，蓦地一拍大腿：“莫、莫非是海青儿，此鸟乃、乃女真人的圣鸟，只、只有皇族宗室才能拥有，数、数量珍稀，善、善击天鹅，长、长于追踪，难怪俺、俺们摆脱不了这些追兵，俺、俺竟忘了可能是它作祟。”

“海青？”难为口拙的耶律驴粪讲了这么多，岳飞的记忆也被唤醒，记得和韩九儿在北国时，宗弼提过此鸟，他也心中恍然，欣喜道，“如此说来，那个被我们所杀的一定是皇亲国戚了。鞑子为何动这么大真章，我听说他们有‘同命之法’，大将战死，属下同死。死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物，不定有多少人同死呢，他们敢不用命复仇。”

“哥、哥哥，这、这你也晓得？”耶律驴粪吃惊地张大嘴，忽然觉得岳飞对金人的了解居然比自己这个契丹人还多，而且，他还会说女真话。

岳飞一下子想通了两个环节，眉头大展，站上高处，环顾一干手足，扬声道：“国家养我多时，终有报效一刻。众家兄弟，且看天上的那只盘旋不去的青鸟儿，正是它引来了这数万之敌，它的主人，便是被我几个夜探敌营时所杀的一个亲王。大战在即，飞先拿这青鸟儿祭旗，教它再也无法追踪我等。”

众队卒闻之一振，无不解惑。岳飞一番话定了军心，随即大弓在手，眼睛一瞄海青，已在shè距之内，拉弦便shè，箭若流星。

那海青果非凡鸟，一听弦响就向上直纵，若是平常早已避开，偏偏它遇上的是岳飞，被那一箭穿透翅膀，再也扑腾不起，直栽下来。

众队卒同声欢呼，士气大振，几乎同时，山下的金军一阵sao动，鼓声大作，前锋先动，冲到山脚，一齐下马，就如黑蚂蚁一般向山上涌来。

“耶律驴粪，去寻青鸟儿，要留活口。张宪守左坡，徐庆守右坡，王贵守后坡兼督战，众家兄弟，应敌！”岳飞说着，抓起铁枪，抢先一步，占据了前坡的当其冲位置。

“鞑子披甲还能这般敏捷？”众队卒见金兵重甲在身，手持标枪，尚能敏捷自如，上山如走平地，无不咋舌。

“躲箭、躲箭！”负责督战的王贵大喊起来，原来已有一部分金兵冲过山腰，将标枪往地上一插，弯弓放箭，空中箭雨乱飞。

众队卒当即三人一垛，将六角盾叠加高举，只防高空而忽略侧翼，这自然是岳飞经过牟驼岗之役血的教训，研习出来对付金军独特箭法的战术，只因宋军盾薄，叠加方能抗衡。

“撤盾、撤盾！”王贵又大叫，显示有金军冲到近前，箭雨随之稀落，白刃战即将展开。

岳飞冷静地盯着攻上前坡的金军，足有上百名，其中一个头目索xìng扔了铁兜鍪，光着脑壳，手舞浪牙棒冲在最前。

岳飞克制着一箭shè穿那头目脑门的冲动，双手一端铁枪，迎了下去，身后的手足也如猛虎下山一般跟上……

端的好一场血战，不时伴随着王贵的督战声：“打头！打头！”、“右翼有敌！右翼有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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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柒] 平定军

“第十九回合！”又打退了金军的一次冲锋，岳飞默念着交锋的次数，手中铁枪上沾满了敌人的血肉，脸上也溅满了血点，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站在他身边的队卒大抵如此，尽皆带伤挂彩，而伤重或战死者都集中在被手足环护的安全地带。

“王贵，折了多少兄弟？”岳飞喝问一声，声音嘶哑，平静的眼神下隐藏着不忍听又不得不听的无奈。

“报校官，三十一名袍泽阵亡，重伤十五人。”王贵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些熟悉的面孔明明还是那么鲜活，却已天人永隔。

几乎折了一半兵力，岳飞不语，看着yīn沉的天空，心头也是布满yīn云，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自己和这班手足能坚持到那一刻么？这救命的雨儿，怎么就下不来呢？他省起自己的责任，以自信的语气激励道：“众家兄弟，喝水，进食，天一黑，我们就突围！”

诚然，这一小队宋军坚持到现在，已非常不易，山坡上至少留下几百个金兵的尸，但他们亦是强弩之末，而且，现存的人手对四面坡的防守已显得捉襟见肘，只要金军再攻几个回合，破了一面，便是溃败之局。

众队卒尚未调整完毕，敌人的又一轮攻势卷了上来。本来金军就战力坚韧，能连续冲锋，此番众寡悬殊，索xìng采取车轮战，一波人马进攻不果后，立刻更换另一波人马，若非蜈蚣岭山形狭隘无法投入重兵，而宋军又占了居高临下的优势，这百余名队卒就是累也被累死了。

“众家兄弟，家中的父母妻儿还盼着我等回去团聚，大伙儿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也要守住！”岳飞大吼一声，又第一个冲杀下去。

人的斗志和jīng神有时真是玄妙，明明觉得撑不下去了，但不知不觉到了天黑时分，觉阵壕还在，人还在！

“众家兄弟，准备突围！”当夜sè深沉下来，岳飞出这个期待已久的命令，幸存的三、四十队卒将战死者用土石堆埋起来，再将受伤的同袍绑在身后，挑选强健的坐骑，收集箭矢，以备突围。

岳飞跨上白马，用手抹一把脸上的血迹，满手的血腥味，他忽然想到，所有的队卒都没有他杀的人多，宋江的《杀人歌》不期出现在他的脑海中：“yù做豪侠儿，男子当暴戾。仗剑走天涯，睚眦便杀人。朝饮血河水，暮提人头归。杀一尚为罪，杀万便称雄。万古千秋业，尽在杀人中……”

无论岳飞怎么憎恶这个被他所杀的矮黑厮儿，他逐渐感觉自己所走的路跟宋江殊途同归，或许，他和他本是一类人。

就在众队卒收拾停当，准备趁夜下山时，只见黑漆漆的大地忽然冒出了几个星星点点，接着连成一片，迅延伸出去，犹如星火燎原一般，将整个大地都照亮了……见此情景，每个队卒的心都沉了下去。

只有岳飞巍然不动，胸有成竹，只因一个突围妙计从昨晚就酝酿好了，若非那场及时雨，早就派上用场。

数万金军把蜈蚣岭团团围住，用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到次rì晨，金军再次进攻时，觉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山上的那一小队宋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堆乱石堆砌的坟头。

大金西路军主帅粘罕亲身上山查看宋军的阵壕，没现任何奇特之处，这个地位仅次于大金皇帝的一代名将执鞭大叹：“郎主最爱的九郎君，竟在某家大营被宋人探子取了xìng命。而区区百名宋卒，守无险要，竟能抗我数万儿郎一rì，又能安然逃脱，赵宋并非无人矣。”

粘罕随即下令厚葬乱石堆里的宋兵尸。

几乎同一刻，一队金军铁骑出现在平定军城的外围，守卫赶紧擂鼓报jǐng，早已如剑悬顶的宋军涌上城头，严阵以待。

哪知那队金军到了城下，并无动手的迹象，而是纷纷扔了兵器、摘了铁兜鍪，露出一头宋人的式，更有一些直接跳下马，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不是岳五的硬探队么，他们回来了……”城上的宋军惊喜嚷道，“快开城门！开城门！”

在凯旋一般的欢迎中，这支死里逃生的硬探队进了平定军，季团练即刻召见岳飞，询问探敌详情。当听至单兵夜挑敌骑、蜈蚣岭以寡敌众的两段，同为武人的季团练双目放光，恨不能亲临现场，兴奋地一番激勉，将岳飞升为进义副尉。

升官的岳飞回到营房宿地，已经八岁、长得小大人似的岳雲扑上身来，欢喜道：“爹爹，听说你杀了好多鞑子，下次带上我，杀个痛快！”

岳飞并无任何欢喜，闻此言更是脸sè一沉：“小畜牲，小小年纪就想着打打杀杀，rì后如何管束？去，面壁一个时辰！”

岳雲一头碰个钉子，满心委屈，但父亲的话不敢不听，乖乖地走到一边，对墙反省。浑家刘荔虽不解夫君缘何无故火，却知道化解的法子，抱着三个月的小儿子送到岳飞跟前：“雷儿，快叫爹爹，爹爹回来了。”

岳飞见到小肉团一样的婴儿，面sè缓和下来，又看了看浑家：“他娘，辛苦你了。”

“他爹，我们妇人家辛苦甚么，你们男子汉在外面流血流汗，提个脑袋拼命，那才是辛苦呢。”刘荔温柔地看着一脸疲sè的夫君，心疼道，“快解甲，我打好热水了，你先去洗洗，再喝点热汤。”

“他娘，这次我带出去百余个兄弟，只带回来一半，我、我岳飞对不起他们的父母妻儿……”岳飞眼圈一红，憋到现在的情绪终于在浑家面前了出来。

“岳郎，别难过，外面的兄弟都在夸你，说要不是你有勇有谋，这次硬探队只怕一个也回不来。”刘荔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揽着夫君，安慰道。

“雷儿，爹爹誓，再也不让你沾上刀兵之气。”岳飞看着小儿子红润肉圆的小脸蛋，下一个令人吃惊的誓言。

懵懂无知的岳雷看着父亲斑驳灰黑的大头，被吓得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终于入秋了，带给宋金两国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从六月至八月，大宋朝廷派遣救援太原的最后三路宋军均以失败告终，至此，偌大的帝国陷于无兵可用的惨境。

而年初以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而退兵的大金铁骑，以宋人叛盟无信，出征讨檄文，依旧兵分两路，于秋风瑟瑟中卷土重来。

九月，大金西路军攻陷太原，被围了二百五十余rì的太原早已粮尽矢绝，但数十万军民宁可饿死、战死也不投敌，何其壮烈！

太原失陷，使金军东西两路实现会师，锋芒直指大宋京师，毗邻太原的平定军就在两路金军的横扫下土崩瓦解，季团练战死，那两千多人马连同上万军眷、百姓被打散，各自逃命。

“啾——”天空中传来尖锐的啸叫，与此呼应，一声清脆的口哨从下方的山中响起，随之，一只藏青sè的小鸟儿扑腾着两翼奇长的翅膀，从天而降，掠向站在山坡上一个粗陋大汉。

那小鸟儿的度极快，如一道青sè闪电shè向大汉，飞到近前，双翅一展，徐徐落在大汉的肩头，那纤小的鸟身衬着大汉魁梧高大的体格，甚是不称。

大汉向身后招了招手，从山坡下走出一串男女，有大有小，其中的四个青年男子身着宋军的绯红战袍，战袍上披挂的却是金军的黑sè铠甲，连所牵的马儿裹的也是金骑的黑sè皮革。

一个只比net矮一截的少年冲在最前，其身后所背的两件似枪非枪、似锤非锤的兵器甚是醒目，他一头扑在粗陋大汉怀里，顽皮地伸手去够那青鸟儿：“驴粪叔叔，把海青借我玩玩。”

“雲儿，快过来搀好你娘！”岳飞威严的声音传过来，他一手牵白马，一手扶着浑家刘荔。刘荔的怀里抱着七个月的岳雷，即便逃亡中的灰头土脸也难掩她的娇艳姿sè。

小岳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说一不二的父亲，吓得一缩头，乖乖地接手父亲的任务。

“驴粪兄弟，附近真的没有鞑子的大队人马？这海青靠得住么？”岳飞走上前，将信将疑。

“哥、哥哥，靠、靠得住，俺、俺以前驯过鹰。”耶律驴粪拍得胸脯梆梆直响，他作为前探，换了一身百姓装扮。

“兄弟，还是你厉害，可以让敌为我所用。”王贵背着脚扭伤不能行的浑家，牵着一个跟岳雲差不多大的少年跟过来。

“哥哥，既然安全了，且歇息一会吧。”张宪和徐庆也分别搀着各自的浑家坐下来。一行共十二人，五个汉子、四个妇人、三个孩童。

此山无名，岩石嵯峨，涧泉清冽，几个汉子让妇人孩童歇息，各自却闲不住，有去打水的，有溜马吃草的，有逗孩童玩耍的。水打上来，众人就着山泉和糜饼充饥。刘荔背开众人，解开怀，给饿得啼哭的岳雷喂nai。

正吃喝间，忽见耶律驴粪肩上的海青一声啸叫，冲天而起，在高空幻成一个小点，往东南方向来回盘旋。

“不、不好，有、有敌情！东、东南方向。”耶律驴粪脸sè一紧。

几个妇人吓得缩成一团，尤其是刘荔，忙用胸rǔ堵住岳雷的嘴，生怕他再啼哭。

汉子们却镇定自若，岳飞观察一下地形，沉声道：“众家兄弟，你们守着阿嫂，我去望风打探，有何情况，看我举枪为号。”

岳飞飞身上马，顺着山坡往东南方向奔去，登上一座小山包，借着一棵松树的掩护向下望去，只见山下的开阔地走来一队金军骑兵，大约百人，个个身上背着大包小包，有一些金兵的鞍前还抱着年轻妇人，应是抢掠而归。

岳飞极目望去，确认前后再无其他金军，心中有了计较，回身过去，挺枪在空中点了三下，又点了三下，那是动手的信号。

须臾，王贵、张宪、徐庆和耶律驴粪带着兵器策马过来，五兄弟一起俯视即将进入山前窄路的金军。

王贵问：“兄弟，如何打？”

岳飞眼眸一缩：“全歼，一个不留！”

区区五人，要全歼一支金军百人队，若有旁人在听，一定会笑将出来，但这几人都知道，岳飞绝非说笑。

好个岳飞，将铁枪往得胜钩上一挂，擎起背上大弓，喊了一声“杀”，便一马当先冲了下去。

这队金军正行进当中，走在最前的百人长突然一头栽下马，紧接着弓弦连响，队伍前列的金兵一串儿倒地，死法皆是或一目中箭，或是一箭透心，顿时想到一个宋军神shè手连珠shè毙三十六人的骇人传说，剩下的金兵吓得胆丧魂惊，一声喊，四散逃命。

这下出了五兄弟意料，原本金军如果遇袭，一定集结抵抗，像这般崩溃而逃的情况极其罕见，却不知岳飞“三十六星宿”的厉害已在金军当中流传开来。

聚歼敌人的计划出现变故，五兄弟只能各自分开追击，一轮厮杀下来，金兵的尸在山坡和山谷上到处都是，那些被劫掠的妇人都趁机逃走了。

五兄弟回到一处，清扫战场，搜取死尸身上的箭矢和干粮，耶律驴粪则照例是现未死的金兵就补上一斧。岳飞皱皱眉，却没有阻止。

蓦地，远处的山坡传来妇人的尖叫，五兄弟脸sè大变，这不是各人家眷藏身的方向么，一定是漏网的金兵现了这几个妇孺。

五兄弟策骑狂奔，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各人只怕要悔恨得肠子都青了，为什么不留下一人看护家眷呢？

五兄弟大呼小叫着到了近前，却见几个妇人夹着王贵的儿子，正瑟瑟抖地抱作一团，她们的面前躺着几具金兵的尸，有脑袋开花的，有胸甲破裂的，分明是被重兵器所杀。而一个不大的身影，正拎着一对铁锥枪，一动不动地站在边上，兀自保持杀敌的姿势。

“雲儿，你没事吧？”岳飞的声音都变了，翻身下马，一把将岳雲抱在怀里，上下仔细打量，见他没有受伤，才略略宽心，却见儿子表情木然，又转而担心他受了什么惊吓，用手轻抚他的胸口，爱子之心毕现。

“哇，爹爹……”岳雲猛地大哭起来，抽抽搭搭道，“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雲儿，别怕、别怕！”岳飞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情景，心疼地安慰儿子，“你杀的是坏人，坏人都是该杀的，爹爹不怪你。”

“雲儿，都是你杀的？”

“真是虎父无犬子！”

“臭小子，有出息了……”

“大、大侄儿，厉、厉害……”

几兄弟又惊又喜，将岳雲从岳飞的怀里拉出来，往空中抛去，洒下一片欢笑，逃出平定军后的yīn霾顿时消减了不少。

一路艰险，岳飞一行人带着着妇孺，直至十一月，才回到故乡。

众人一路所见，满目疮痍，树木多被砍伐或烧焦，良田沃土大多荒芜，颓垣败屋少有炊烟，甚至好多尸骨也未掩埋，曝在野外。惟独进了相州地界，竟然破坏甚少，一打听，却是金国四太子金兀术下令，不得sao扰相州一草一木。

“四太子？宗弼……”岳飞眼前浮现出那个骄傲豪爽的女真少年，心中一暖，随即又记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提兵百万下江南”，眼神不由一利，无论他是否是这次金军南侵的脑，他和他终究变成了国仇誓不两立的敌手！

“金兀术，无论你是否宗弼，你记好了，我岳飞终有一rì，横枪立马踏黄龙！”岳飞胸中默念，将少年时的那句戏言化做此生铭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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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捌] 昼锦堂

靖康元年十一月中旬，就在岳飞五兄弟返回相州的前后，金军东西两路分道渡过黄河，大宋朝廷震动，在无兵可用的窘境下，又祭起“求和”绝招，委派曾为质金营的康王赵构为告和使，前往跟他有过渊源的金国二太子斡离不所率的东路军求和。

十一月十九rì，风尘仆仆、提心吊胆的赵构一行也抵达相州，现任知州汪伯彦领兵出迎，护卫赵构进入州衙。

其时，大宋江山摇摇yù坠，人人自危，大危巨难当前，真正的义士自然水落石出，而伪善的小人也会现出他们的真实面目，汪伯彦就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之辈。身为一方脑，他不像前任王靖那样克尽己责、保家卫国，整rì想的却是一旦金军再次打来，如何逃命。康王赵构的到来，使汪伯彦顿生绝处逢生之感，盘算着如何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赵构时年二十岁，原本生得高大英挺，玉树临风，如今却一脸的灰败之气。原来赵构自从亲眼目睹了牟驼岗的屠杀之后，就吓破了胆，再也不想再回到魔窟地狱一般的金营，此番奉诏求和，实在是皇命难违。

到了州衙大堂，赵构与汪伯彦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汪伯彦恭谨道：“九大王，斡离不已由李固渡渡河，恐不得追，恳请九大王暂留相州，从长计议。”

汪伯彦的意图是抓着康王这根稻草，就可进可退，一旦逃命也有个正当的理由。

赵构却自有算盘：“受命求和，不敢止于半道。”

汪伯彦见赵构不上钩，遂安排丰盛的酒席接待，又从康王的随从处打听到其颇为好sè，特地找了几个姿sè上等的jì馆小姐做陪。

美食美sè当前，赵构却无心享用，毕竟小命儿最重要，稍事歇息，便兼程北上，直奔磁州，所走方向和金军南辕北辙，赵构借出使逃遁之心，昭然若揭。

不想磁州知州宗泽却是一位刚直不阿的老臣，认为担任赵构副使的刑部尚书王云有私通金人之嫌，放任百姓杀了王云。

赵构吃了宗泽一吓，才念起汪伯彦的好，又连夜奔回相州，到天明时进了城。那汪伯彦得消息，大喜过望，连官靴也没穿好就迎出来，决定曲意奉承康王，务必要把这个可居奇货握在手心。

第二次走在相州的青石大街上，赵构方有空留意这座州城，城周长约十余里，一条大街从北向南直贯牙城和州衙，颇为宽阔，沿街酒楼茶肆林立，相当繁华。

赵构骑着大马，被众人簇拥着，依稀找回了昔rì王孙公子的感觉，意气飞扬道：“汪相公，久闻此间有韩魏王所建的昼锦堂，名列我大宋四大园林之一，何时带自家去看看。”

汪伯彦笑道：“这个容易，昼锦堂紧临州衙，随时可见，不过，昼锦堂还有一件宝贝，轻易不见人的，九大王可有兴趣？”

“甚么宝贝？”赵构不以为意，他出生帝室，甚么宝贝没见过。

汪伯彦一夹衙门所配的瘦马，跟赵构并驾齐驱，面带谄媚，压低声音道：“九大王，这是一件活宝贝，你在京城，应不闻‘做人当做韩魏公，娶妻当娶韩九儿’，这韩九儿是韩魏公的曾曾孙女，貌似天仙，又有文才，偏偏眼光甚高，今年都芳龄十九了，尚待字闺中。她前几rì刚从京城回来，莫非是跟九大王有缘？”

“韩九儿？”赵构念着这个名字，不由挑起眉头，那是他动了sè心的标志。

当晚，韩府昼锦堂灯火通明，上下一片忙碌，皆因有贵客到访，这个贵客自是康王赵构。主人韩肖胄早早领着两个儿子韩协、韩彬守在门口翘以盼。

赋闲已久的韩肖胄本来带着儿女住在京城，谁知金军二次来袭，其势汹汹，天子脚下也不安全，便又回家乡避风头了，谁知刚好跟奉使私逃的赵构殊途同归。

不多时，赵构在汪伯彦的陪伴下施然而来，身后跟着汪伯彦的亲信武将刘浩，率领二百士卒卫护，按说昼锦堂只在州衙隔壁，犯不着如此大阵仗，不过此举甚合赵构之心，安全至上。

赵构已换了一身新衣，身着紫地皂花紧丝袍，头戴紫檀冠，鬓边簪上一朵滴粉缕金花，显得风流倜傥。汪伯彦也卸下官服，一身便装。

到了昼锦堂前，刘浩一声令下，那二百士卒便一圈儿散开，沿墙而立，刀枪在手，如临大敌。

韩肖胄父子见贵客驾到，一起大步行走，急趋上前，行最隆重的拜趋之礼：“九大王与汪相公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自家父子当效犬马之劳。”

凭着敏锐的官场嗅觉，韩肖胄觉察到这个康王赵构或许是自己仕途再起的靠山，当下也和汪伯彦一样，动了抓住这棵大树的心思。

赵构哈哈一笑：“韩公勿须多礼，今晚叨扰贵府，不谈国事，纯为戏耍。”

站在父亲身后的韩协、韩彬两兄弟相顾骇然，金人大兵压境，这位奉诏求和的康王竟有闲心戏耍，岂不是误国。

汪伯彦也觉赵构言辞不妥，圆场道：“九大王以身许国，冒九死一生之险出使求和，一路风尘颠簸，难得在我相州小憩休整，也是应该。”

韩肖胄也是官场老手，察言观sè道：“汪相公所言极是，自家父子敢不勉力侍奉九大王，为圣上尽臣子之义？”

一行人步入宽敞华贵的正厅，汪韩二人争相献殷勤，身为主人的韩肖胄自然占了地利之便，请赵构坐上尊位，韩氏父子与汪伯彦分主宾落座，每人一个几案，韩肖胄便吩咐一声：“进茶。”

相州韩族曾是大宋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如今虽然不若以前风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一个晚宴可谓极尽奢华，相州本地的鲜果、特产、佳酿一一摆上来。

赵构乐而忘忧，放肆地盯着韩府那些奉茶送餐的丫鬟，一时得意忘形：“韩公，美食美酒当前，岂能没有歌舞相伴。”

赵构此言并无唐突，按说韩府这等豪门，家中必蓄养歌jì，以娱声sè。不想韩肖胄面有难sè：“九大王，相州经历战乱，下官举家避祸京师，昼锦堂空置许久，是以家jì早就散了，眼下用的这些粗使丫鬟，不会甚么歌舞，却是拂了九大王的兴致。”

赵构并无不悦，微笑道：“无妨、无妨，既无歌舞以娱，那就赋诗助兴，久闻韩公有女韩九儿，文采风流犹胜士人，何不请出相见。”

韩肖胄脸sè微变，这康王一向sè名在外，风传他每夜无女不欢，难不成竟打起自己女儿的主意，早知如此，真该请几个jì馆小姐过来。

韩协、韩彬两兄弟更是面露愤然，赵构小儿索歌jì作陪不成，竟要自家妹妹出来相见，实在是欺人太甚。

汪伯彦却晓得是自己引的祸水，眼珠一转，咳嗽一声，插言道：“韩公，既然九大王有此雅兴，恁般赏识贵府千金，见见无妨，权当以诗会友。”

韩肖胄额头冒出细汗，在自家的仕途和疼爱的女儿之间做出艰难的抉择，他咬咬牙，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挤出一丝微笑：“小女九姑娘蒙九大王厚爱，下官自当感激涕零，这便叫她出来见客。”

韩肖胄言毕，招手喊过一个丫鬟，对她耳语几句，然后举杯劝酒，以表忠心：“九大王深孚众望，自家父子能追随左右，实乃莫大荣幸，且干杯中酒。”

韩协、韩彬两兄弟虽不满父亲所为，但孝字当头，也只能跟随举杯。

赵构见韩肖胄逢迎自己，面露得sè：“好说好说，来，大伙儿齐干！”

汪伯彦不想让韩肖胄抢了风头，倡议道：“九姑娘来得没这般快，我等何不行诗令以候，请九大王当令官起令如何？”

赵构却没了心思，敷衍道：“汪相公，这个令官还是让九姑娘来做，她既未到，先请韩公暂代。”

汪伯彦被赵构当众拂了面子，心里又酸又妒，恨不能自己也能生出个好女儿出来，却见韩肖胄强打jīng神：“那自家先替小女暂代令官，起个无口诗令，我等各诵古人七言绝句，通不得有口字偏旁，误则一口罚一樽酒，起令：‘为有云屏无限娇’。”

这是唐代诗人李商隐所作的《为有》，全诗为“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整诗并无一个口字偏旁，算是过关。

行诗令是文人专擅，每人只说其中一句，若是听者诵不出全诗，揪不出令误，就被人看轻。

接令的规矩是尊长为先，接下来便是赵构，这王孙虽然心不在焉，端的是文武全才，随口道：“君看六幅南朝事！”

“妙哉妙哉！此是韦庄的《金陵图》：‘谁谓伤心画不成？画人心逐世人情。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也只有九大王这等身份，才能吟出此诗俯瞰天下的气势。”汪伯彦既显摆自己的学识，又大拍赵构马屁，然后轮到他接令了，摇头晃脑道，“昨夜风开露井桃。”

韩府二衙内韩彬xìng子外向，忍俊不禁道：“知州相公，‘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net寒赐锦袍’，这王昌龄的佳作虽然通无口，但诗名《net宫曲》却含了两个口字，该当如何？”

赵构也哂笑起来：“哈哈，汪相公是顾尾不顾头了，当罚、当罚。”

汪伯彦不由老脸通红，不迭举杯：“惭愧惭愧，下官自罚两樽。”

轮到韩府大衙内韩协接令：“朝朝马策与刀环。”

汪伯彦当即揪住辫子：“嘿嘿，大衙内，你这柳中庸《征人怨》：‘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net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也有两个口字，快陪老夫。”

韩协微微一笑，并不分辩，干了两杯酒。

韩肖胄捻须颔，暗暗赞赏长子为人宽厚，懂得给人台阶，其实两个“河”中的“口”字并非偏旁，而汪伯彦的那两杯酒罚得也冤，乃是被韩彬捉弄。

赵构则没留意这点，在那坐立不安，显是等美人等不及了。

韩彬一早看不惯汪伯彦的阿谀媚态，更不满赵构的嬉忘国事，当下接令，故意吟出全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啊也，这里面含有三个口字，晚生自罚三杯。”

汪伯彦脸sè数变，韩肖胄也心中一沉，这是杜牧的《泊秦淮》，讽刺当权者误国，为官者醉生梦死，锋头直指在座之人。

“大胆！”以赵构之聪明，焉能听不出韩彬的讥讽之意，他眼眸一缩，一拍几案，杀机隐现。

忽听得一个银玲般的清脆仙音传过来：“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九大王、汪相公，韩府小九来迟，自罚一杯！”

赵构顿时一振，把个杀心丢开，目光转移到声音来处，但见五锦绣花屏风后，转出一个束裹头、白衣飘逸的翩翩少年，不由一愕。

但见易钗而弁的韩九儿，身着士子特sè的白襽衫，玉面凝脂，一点朱唇，星眸明澈，举手投足与男子无异，说不出的俏拔风流，她进得正厅，按士人礼数，团团一揖，便坐上备好的末席几案，举杯饮下，干脆利落。

韩九儿这么做自有道理，一则，按孔孟之规，妇人不至中堂，即便入堂也讲不得话，她女扮男装，可避了这个规矩；二则，她在京师便听过康王赵构的劣名，说他秉xìng残虐，好sè如太上皇，府中的丫鬟多死于非命，此番赵构非要见她，自是不怀好意，她改着男装，至少可以削减他的不良yù念。

韩九儿进厅的时候，正赶上二哥借古讽今，触怒了赵构，以她当年做过梁山水泊三十六结义军师的聪慧，轻描淡写地帮二哥解围。

韩肖胄见次子逃过一劫，暗自庆幸，又叹幼女机智过人，不让须眉，若真为男子，必定前程远大，只可惜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且大龄不嫁，空惹这些烦恼。

再说赵构，自打见了韩九儿，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便一直不离她左右，眉头斜挑，神sè破为古怪：“既是正主令官来了，请重新起令吧。”

韩九儿“喏”一声，做足对赵构贵为皇弟的尊敬，站起来：“小九就放肆了，而今国家有难，虽匹夫亦有责。自家便起个金戈令，激励我等心存危亡，力抗鞑虏，通必有金字，无则罚一樽酒，起令：‘至今犹忆飞将军’。”

韩九儿起金戈令亦有劝谏之意，提醒赵构在此危难关头，不可沉迷酒sè，当思进取救国。

此令一起，在座之人皆看向赵构，皆因他来时已言明不谈国事，韩九儿并不知情，却是犯忌。

哪晓得赵构竟瞅着韩九儿，面带激赏，不住点头。须知他终究是赵宋宗室嫡系，这江山存亡，跟他最是切身相关，而韩九儿一个小女子，竟能有此见识，跟他以往所见只知侍奉汉子的妇人大不相同，端的令人耳目一新。

韩肖胄不由大大松了口气，原本一心巴结这棵大树，谁知次子不懂事，差点开罪康王，若是幼女再有得罪，那自家这韩族一系，只怕就再起无望矣。

“啊也！这不是高适的《燕歌行》么？‘从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这金字是有了，不过……”汪伯彦的jīng神又来了，点评道，“老夫记得最后一句应是‘君不见沙场争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其实，韩九儿的父兄亦听了出来，均感奇怪，以她之博学强记，不应犯这等错字之误。反倒是赵构，只顾盯着韩九儿，恁是没听出。

“啊……”韩九儿不由失声轻叫，俊俏的双颊分明透出一丝红晕，想起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天下间只有她和他才知道这个“飞将军”的出处，她在心中默念，“哥哥，你还好么，你还记得小妹么？”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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