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清·清梦无痕》 作者:妖叶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部 杜衡 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我雷打不动的约会日。 手握着杯珍珠奶茶,看着对面桑璇眉飞色舞的学她老板训人的样子,深深吸了口气,好幸福。 我,叶梓,24岁的单身白领,独自一人远离家人在北京工作。做我最喜欢的翻译,薪水还好没有负担,每天笑着应对各色人物,周末自得其乐。 对面那位自己把自己逗得笑岔了气的是我的好姐妹,桑璇。大学4年工作两年培养起的革命友谊牢不可破,用她的话说,以我们现在好得程度,怕是男友都都要省了,哪还有时间空间分给他们?想到这,我忍不住在心里白了她一眼,姐姐啊,我以后嫁不出去还真和你过? 我和桑璇的志向出奇一致,以后找个好男人嫁了,他养家我养自己。做自己喜欢做的工作不必奔波劳碌,有好友一群知己一二,大多数时候,自己的愿望可以达成。痛苦的时候有人安慰,快乐的时候有人分享。平和安稳,到老了,成为俩优雅端庄的老太太,然后每个周六下午还是雷打不动来上岛喝茶八卦。我忍不住畅想了一下我们满脸皱纹争执是镶金牙还是镶银牙比较好配衣服的情景,不禁傻笑了起来。 “叶子啊,昨天我听人提到师兄了,他好像过得不错么。”桑璇仿佛不经意的说道,却不易察觉的在观察我的脸色。 “那是,他那么精明,掉到原始丛林里也会和猴子达成友好关系,何况在美国?”我向窗外瞥了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 所谓师兄,就是我大学时的男友。我们是非常俗的套路,四年里爱的轰轰烈烈,毕业到了各奔东西。不是没有争取,只是那时,我们都太要强;不是没有后悔,但我不想在自己生活中留下任何遗憾。我轻轻搅了搅杯子里的奶茶,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过了就过了吧。 走出上岛,我被外面明媚的阳光刺得眯了下眼。 “桑桑宝贝,下一站我们去哪?”我挽着桑璇的手说。 我们的约会,是由大吃,猛说,狠逛几部分组成。工作两年,学会了对每个人笑,在该干一件事的时候决不干另一件,所以,我和桑璇都分外在意彼此毫无保留的相处。很少有女性朋友可以好到我们这种程度,吃喝玩乐八卦新闻,情感生活人生理想,无所不谈。以至于我们都怀疑,是不是了解对方比了解自己还多那么一点。 “去雍和宫。”她不容置疑的答道。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半天冒出一句,“你想算命我给你算,据说那算命都是骗人的。” 她狠狠白了我一眼,“有点文化好不好,是去那祈福啊,我觉得最近流年不顺。最主要的是,要为爸妈烧柱香。” 我斜着眼看她,“说风就是雨的。”却也是动了心。北京的各大商场被我们踏遍后,找点新鲜的干也不错。再说,不论信不信,为爸妈求个平安符也是好的。我们平时虽然总是和老妈唇枪舌战的,骨子里却都是孝女。我曾经和老妈许下宏愿,以后嫁出去,把婆家的东西分批分期都搬家来,结果遭到老妈白眼无数。 于是我们两个,气势非凡的直奔雍和宫。 到了门口,我们不免先感慨了会那一段被无数人猜测讨论的历史。没办法,作为两名标准文科生,我们是看到文化就两眼放光,看到古迹就忍不住乱发思古幽情。在人群中挤了半天,终于把该拜的都拜完了,该捐的捐出去了,我不禁开始拉着桑璇四处找地方坐一会。 “看那边,有口井啊!”我惊喜道。 “拜托啊,那个地方是不让游客进的吧。”桑璇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 “我管它啊。”我踩着高跟鞋正累的要死要活,拉着她大步走了过去。 我们靠着井边坐下,朝井里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却是怎么也看不到底。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要收回目光,却怎么也转不开眼睛。渐渐的,我的意识模糊了,像是被一股什么力量推着走一样,前方一片黑暗…… 醒来时,头痛欲裂。发现自己坐在床上,面前围着一大堆穿着好像清朝服装梳着把子头的女人,叽叽喳喳不知在对我说些什么。 我定了定神,努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不成被桑璇弄晕抬到了什么主题古装派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发现自己也不知这穿的是什么,只是一层层的繁琐的大红色。下意识的摸了摸头发,发现上面有无数饰品,怪不得这么沉,头都抬不起来。 一时间我自己哭笑不得,这到底是怎么了这是?谁和我开这种玩笑,哪找来这么一帮女的?我使劲摇了摇头,掐了自己一把,嘶~~好疼。四处瞅瞅,看准方向一头向床头的柜子上撞去,“嘭”的一声,撞得我晕头转向。 “格格,格格您不能这样啊,呆会贝勒爷就来了,您这样让奴婢们怎么办?”我一转头,发现原来那一帮叽叽喳喳的女人,这会都跪在了地上,一边嗑头一边带着哭腔说。 停,等一下!我有点反映不过来,什么格格`贝勒?哪跟哪?我努力伸着脖子往旁边的一面镜子里看去,这一看可是被惊得非同小可——镜子里的人,赫然穿了一整套大红嫁衣,并且是更年轻时的我! 费了好到劲冷静下来,决定先搞清楚我到底是在哪比较重要。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我真是……唉,经过一番艰苦卓绝前言不搭后语的“盘问”,我终于搞清楚“我”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是哪家的格格,今晚在这里穿着重的勘比一套盔甲的嫁衣戴着足以压死自己的头饰,是为了要嫁给一个传说中的贝勒爷,并且,仅仅是个侧室而已。这位格格貌似对这场婚事十分不满,绝食了好多天了,终于在出嫁当晚成功饿晕在此。然后醒来后,她就成了我。 一时间我也不知作何感想,头脑中突然冒出两个奇怪的念头:白痴桑璇非得来雍和宫,这下可好,下月饭钱她包了,哼!还有,我在这结婚,星期一的报告可怎么办?? “格格,您可吓死奴婢了,您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老爷太太想啊。”一位穿着天蓝色宫装,长相十分清秀的小姑娘,十分惊恐的拉着我的手含泪说。 这如此熟悉的电视剧对白,让我认识到,桑璇和报告,我这辈子见不见的到,是成问题了。 小姑娘见我不说话,忙上来帮我整理衣服头饰,旁边一位不知什么人拿来一块喜帕盖在我头上。 霎那间,眼前只剩红红的一片,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于是缓缓握紧了双手,闭上眼睛。 “格格,贝勒爷来了!”刚才的小姑娘悄悄在我耳边说。 我听见一阵脚步,有人走进房来。 “都下去吧。”一个低沉的男声淡淡的说。 于是听到众人出去的脚步声,然后,就只剩下沉默。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屋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平稳低沉,我的却越来越乱。 我睁开眼,还是那片红,现在看来却分外刺眼。于是,我一把扯下喜帕。 对上的,是一双沉静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一丝丝诧异,可能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吧。唉,我暗自叹了口气,反正也不能再坏了吧?索性大大方方的把他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一遍。 对面坐在桌子边的男子正拿着一杯茶,脸色平静,喜怒莫辨。他向我望过来,目光里带着些探究。我避开他的目光,在心里暗赞了一下,不错,衣服一丝不皱,头发一丝不乱,就连指甲都修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极修边幅的人。衣物配饰,看似无心,却无一不配。如果不是现在这么糟糕的情况,这个人倒是不招我的烦。 他突然捎带讥讽的笑了一下,走了过来。用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细细看我的脸,目光在刚才磕的地方上停留了一下。 “就这么不想嫁给我,嗯?”他低下头,在我耳边缓缓说,“绝食,撞墙?”声音很低,却带着很大的压迫感。 为什么现在该和桑璇在某处大吃得我,要在这里被一个陌生人逼问恐吓?想到这,我忽然一笑,打开了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 “你看我哪一点,像喜欢嫁你的样子?这是什么鬼地方!”心里烦到了极点,声音反而很平静。 “哦?你阿玛可是和我说,要嫁我是你自己意思。”他收回手,嘴边露出一丝笑意。 才怪,也不知我“阿玛”是什么人,居然就用自己的女儿邀宠。哼,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贝勒爷是么?怕是您现在说太阳是方的,我阿玛也得马上答,没错啊,是有角。他要是有十个女儿,那就十个都哭着喊着要嫁您。”我对这位阿玛真是一点好感也没有,想想便知是个什么人。 他裣了笑意,沉沉的看着我。我发现他不说话,不做任何表情时,自有一份压迫感。我终于承受不住,移开了目光。 沉默,又是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脑袋里霎时间转了千百个念头,怎么办?怎么能回去?拼死一搏?没准要死了,就回去了? 想到这,我猛地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他刚才用的茶杯,摔在地上,拿起碎瓷片狠狠往自己碗上割去。 霎时间血如泉涌,我的手一颤,磁片掉在地上。意识非但没有模糊,疼痛却一刻比一刻更清晰。看着自己的血,我不由得一阵心慌。平时打个针都战战兢兢,打耳洞都怕疼得我哪见过这阵势?再流下去,现代回不去,我只怕就会死在这了。 心中一阵气苦,回头望去,发现我“丈夫”他,脸色十分之难看,抿着嘴,阴着脸,看着我。 我满心的失望之情,顿时化作怒火。 “要出人命了,你还不去叫人?”我冲他大喊。一边拽下桌布捂住伤口。 他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接着几个仆人鱼贯而入,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两个月后,我倚在窗户边,愣愣的看着阳光懒洋洋的撒了满地。 轻轻抬起左手,一道丑陋的疤横在洁白的手腕上,这辈子,怕是再也消不掉了。我扯了扯嘴角,自嘲的笑了起来。 “格格,茶来了。”侍女碧云掀帘走了进来。 我冲她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 “格格您又在发呆。”碧云嗔怪的看了我一眼。“刚才嫡福晋她,让我来和您说,要是呆会有空,就去她那坐坐。说是今儿嫡福晋娘家送来了蜜瓜,要让大家去尝尝鲜。” 我点了点头,示意碧云过来帮我理理头发。 我,现在是钮钴禄`杜衡,今年十三岁,是四品典仪官凌柱的女儿。旁边在给我梳头的碧云,是从小就伺候我的丫头,所以虽然现在我嫁人了,她还执意叫我格格。 碧云轻轻帮我把头发挽成发髻,我默默看着境中的自己。清澈的眼睛,弯弯的眉毛,唇红齿白,可能是因为古代没有污染,皮肤格外的晶莹透亮。我冲着镜子轻笑了一下,镜里的人也轻轻扬扬的回了一个微笑。没有眼袋,不用带隐性眼睛,我的笑容,好像也少了些沧桑,多了份纯美。我缓缓地收了笑脸,眼里溢满了无可奈何。 “格格,”碧云突然说道,“您变了好多。” “哦?变了什么?”我侧头抚了抚耳边的翡翠坠子。 “奴婢也说不准,就是您看人的时候,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谁也不知您在想什么。而且现在您变得特别沉稳,见人就只是笑,话也说得不多了,还总是一个人发呆。” 我没有答话,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杜衡啊杜衡,你把这一个烂摊子留给了我,让我怎么办? 碧云见我眉头微皱,忙闭了嘴,过了半晌方说道:“我知道您心里苦,可是事已至此,咱们也无能为力。再说四爷,也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佳婿。他对您,也不见得无情。莫说聘礼下了多少,单就他……就他把那晚的事情压了下来……就……”她看我神色不对,打住了话头。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我嗓子眼就像堵了铅一样难受。当日我拐弯抹角问清了我的“丈夫”到底是谁时,手里的热茶烫了手,嘴巴足足半个时辰合不上,害得碧云以为我中了邪。唉,现在是康熙四十三年,我嫁的,就是现在康熙帝的皇四子胤禛,未来的雍正帝。历史上对这位皇帝的评价一下子涌入了我的脑海,冲的我喘不过气来。想到他那天喜怒莫辨的脸,和他做事雷厉风行,阴狠毒辣的手段,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新婚的那一晚,整个府里都知道新来的侧福晋因为紧张打翻了茶杯,割伤了手腕,结果四爷在书房呆了一夜。第二天,皇上派他去往遵化孝庄文皇太后的陵墓代为拜祭,我就再也没见过他的面。 碧云帮我梳好头,又端来一盆温水,服侍着我洗了脸,细细帮我在脸上涂了一层香粉。 他把事情压下了,是怕说出去不好听吧,毕竟新娶的侧福晋第一晚就自杀未遂,也不是件多光彩的事。话虽是这么说,哪有人能笨到让碎瓷片割了手腕?现在府里传什么的都有,见到我,人们的眼色各异,我只淡淡一笑,不去理他们,倒是碧云总是为了我愤愤不平。也是亏了这件事,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新婚之夜该怎么收场。面对这个“要死要活”的女人,哪个男人也不想再碰了吧?我不由得暗自祈祷。 打扮好后,碧云随我我去了嫡福晋那拉氏的房里。还没进屋,就听到一阵的莺声燕语。 “衡福晋,您来了,快屋里请,大家都等着您呢。”那拉福晋的丫头翠兰麻利的替我打了帘子。 我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笑着走了进去。 来到这个世界,过了前几天的迷惘不安,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位置。四阿哥虽是一时半会见不到,这府里的关系总要处的。虽然不知何时会回去,以后怎么办,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还是告诉我,既然不能改变,就顺其自然去接受。这些年和桑璇打打闹闹,别的没长进,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倒是没少学。我安慰自己,福晋就福晋吧,总比成为一村妇强,我手不能挑肩不能提的,繁体字认不全,女红一点不会,难不成在街上拦着传教士给他们当翻译?唉,早知道来这,我苦学英语4年干什么啊?直接把清史稿背下来比什么都强。退一步,要是嫁了别人,谁能娶个老婆不碰在屋里养着?这么一想,还真不是最坏…… 在屋里呆了几天,细细观察这里人的行为举止,暗暗记在心里。好在碧云是个多话的,我问一句她就能答十句,滔滔不绝的到省了我不少事。 我把自己装进了一个硬硬的壳,所有的情绪统统藏在里面,淡淡的微笑,掩了眼底所有的迷惘彷徨,无奈悲伤。 嫁进来的第四天,侧福晋杜衡,身体大好,笑着往来于各处。由于我没有什么野心,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大面上也混了个不错。几个福晋侧福晋聚会,也不会忘了叫上我。 “是衡儿,快过来坐吧。”那拉福晋看我进来,温和的说道。那拉福晋是四阿哥的嫡福晋,从十几岁时成婚到现在,一直恪守礼节,从来没有大错。 我福了福身子,请了安,那拉福晋向我点头一笑,招了招手,有人端上了果盘。我小心坐下,望向那拉福晋平和安详的脸,不禁感叹到,这个女人虽不妖娆,但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雍容华贵,待人接物清清淡淡,从不见她和谁过于亲近,对谁过于冷落,不愧是四阿哥的嫡福晋,这气派是谁也比不了。她微微抬头,也望着我: “听说衡儿近几日睡眠不大安稳,可好些了?” “许是这几日晚上风大有些吵,不碍的。”我笑答道。 “怕是爷这些个日子不回来,妹妹想他了吧?皇上也真是,这新婚尔燕的,也不让人过过消停日子。”旁边的侧福晋李氏娇笑道。 李氏是四阿哥生母德妃娘娘荐的,大家平日都让她三分。我心里轻笑,这么沉不住气,无论现代古代,都不是什么好习惯。面上却装作没听得到,只仔仔细细吃我的瓜。 那拉氏飞快横了李氏一眼,又细细察看我的脸色,发现我波澜不惊,于是赞许一笑,岔开了话题。我知道那拉氏很喜欢我的淡薄。这淡薄,是因为我丝毫不在乎,完全置身事外,谁说什么,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微微侧过头,和旁边的年氏寒暄了几句。年氏年轻貌美,是四阿哥爱将年羹尧的妹子,自是极受宠爱。可她待人,却是不亢不卑,让人不能小瞧。 剩下几位做在末席陪着笑的,是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之类。这一屋子的女人,各怀心事的说说笑笑,到也显得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吃完果盘,那拉氏又留了晚饭,直到晚上方散了。 回到房里,我坐在梳妆台前,捏了捏笑得僵掉的脸,感到身心俱疲。这一群女人,围着一个丈夫转,日子要怎么过?虽打定主意置身事外,心里也不由得反感至极。 由碧云服侍着我躺到床上睡了,在被窝里,心和身子才真的都放松下来。四周的黑暗给了我安全感,心里却莫名的哀伤,强迫自己不去想,带来的却是一夜的噩梦。 第一部 芷洛 “奂儿,传膳。”我懒懒地说。这恐怕是我对身边的小丫鬟最常见的吩咐了。 “格格,您啊……自从上次掉到湖里病了一场之后,别的不说,光是您这食欲就变得大得惊人哩!就拿今天说吧,这还未到午时,您已经传了……”奂儿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第三次膳了!现在宫里可不讲究丰腴之美了,您这吃法……” “奂儿,”我及时阻止了这孩子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这个奂儿,什么都好,模样乖巧善体人意,虽然小女孩子气浓了些倒不失其天真可爱,就是她那张嘴……唉,我的头疼了T_T。 “我可不管什么纤瘦还是丰腴穿上花盆底走起来最婀娜的,我只知道,你的格格我,饿,了。”我一字一顿道。 “好,奴婢这就去。”奂儿又好气又好笑地拉着长声,福身离去。 我又重新懒懒地倚回椅子,看着铜镜中明眸皓齿的人儿。 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到底是把我变成了镜中的人,还是把镜中的人变成了我——理应生活在公元21世纪的那个不管天高地厚不论电闪雷鸣永远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享受生活的桑璇。 那天,桑璇还在和她的叶梓宝宝在不知名的法国餐厅大快朵颐,在雕刻时光泡茶淘宝,在雍和宫虔诚祝祷——对,就是雍和宫!就是那口神秘的井!把我带回到这个地方——确切地说是这个时代——清朝康熙44年,翠云馆,变成了大名鼎鼎的国舅佟国纲将军的孙女:佟佳芷洛。 我在昏迷中度过了这个空间的头半个月。或许偶然会清醒吧,但是半张开眼看到那么多宫装小姑娘盆盆罐罐地端来端去,我只会比昏迷还昏迷,兹当它是一场清梦罢了。谁知梦没有醒,还大有遥遥无期之势——当我掐着自己的大腿根狠狠一拧时,不知是疼得还是惊得,大叫声足足持续了15秒。我又“昏迷”了一天一夜后,感受着周遭那真实的存在感,明白自己是回不去了的了。于是暗自下了决定:在这陌生的地点陌生的时间陌生的人物包围中,咱愣是还有把日子过得舒心过得快活。何况这可是千古一帝康熙爷的地盘!又不是秦始皇要你去做孟姜女,又不是战火频繁的三国割据,更没有要你流落民间去卖艺为生(好像小女子除了算帐算得明白,还真是身无长物哩-_-)……走一步算一步吧!首先,我振作的第一步,就是,就是——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又往何处去?-_-b 小丫头们看着我的眼神都蕴藏着丝丝恐惧和明显的疏离。看来这古代小美女的脾气……不过这倒是帮了我一把,淡淡地带些技巧的缓缓问起什么,丫鬟们就答什么,毕竟咱病了一场,脑子不那么灵光也实属正常嘛……到后来,一帮10几岁的小姑娘,反而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抢着汇报,一件事情往往有n多个版本@_@原来古代的女人,也都自小有八卦的潜质,想当初上大学时我们系的“八协”也算是存在即合理。 最终,我的身世,是有了眉目—— 佟佳芷洛,康熙的舅舅佟国纲唯一的孙女,是他的第三子夸岱的女儿。佟国纲将军当年在乌兰巴统大战中英勇殉国,两年后,芷洛出生,而她神勇的祖父身上的荣光仍旧照耀在她身上——康熙帝悯其孤弱(其生母难产而死),特封其为承瑾格格,由苏嘛喇姑亲自抚养。在清朝,连公主们都在阿哥的风头下黯然失色乏人问津,这样的荣宠,实在是难以想象。佟佳氏的势力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可惜我始终未能看到那位神奇而伟大的女人苏嘛喇姑,就在我回到清朝的前两个月,90多岁的苏嘛喇姑去世,康熙帝特以嫔礼为其治丧,同样由苏嘛喇姑抚养长大的十二阿哥胤祹正为其守灵,而我,芷洛,则因过度悲伤,每天郁郁寡欢,留在宫中追思“妈妈”。现在想来,即使我早回来几个月,看到的也只会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操劳一生的面庞,即使是曾经绝代芳华,也抵不过红颜弹指老的悲哀,罢罢罢。 这个芷洛格格,想必在苏嘛多年的教导下,成为一个极为精致的人儿,她的书房可真的陪我度过了那些难以打发的日子,她的绣品也让我叹为观止,只能连称头晕逃过了女红那一关。 “格格,已经知会御膳房的小林子,摆在哪里呢?” “就摆在千秋亭吧,那儿敞亮,又清净。”其实是我暂时只知道这个离翠云馆最近的建筑了。自从身体恢复之后,除了定时去给太后和各位娘娘请安外,我都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里,看书习字,绞尽脑汁地和那些似曾相识的繁体字沟通感情,几乎真的变成了古代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其实我是怕到处乱逛,一晌贪欢,这要是碰上什么惹不起的主儿,别说康熙帝了,随便他的那些儿子里的哪个都足够小女子我耗费上亿个脑细胞了,更何况我现在可是“失忆的芷洛”,到时候保不齐不弄出乱子来,还是禁足吧。 不过,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补偿自己,哈哈。上学和工作的时候总是吵嚷着减肥,也总是在叶梓的诱惑下,不断地违约,当初我就总是埋怨她,一看到她那张脸,我原先的雄心壮志就完全抛开,甘心情愿地和她舌扫北京城,吃遍大餐小吃。到了这里,总算可以好好享用大清宫廷御膳,而芷洛虽然和我面容相差无几,体质却恰恰相反——是我一直钦羡的干吃不胖型,可谓无后顾之忧,更是快哉快哉! 现在,我已经在享用今天的第三顿御膳啦,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在现代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我和叶梓都是食神,见了面必须大吃大嚼,吃完正餐要吃甜点,吃完甜点要吃小吃,接着再吃甜点——甜甜咸咸无穷尽也……唉,叶梓,自从回到清朝后,除了我的老妈咪,最常想起的就是这家伙了。她在哪里呢?是仍在21世纪过着如常的生活,还是和我一样流落在满清王朝不为人知的一隅?以前即使是有人出差公干,短信中也会互相调侃到底是“同在蓝天下”“天涯共此时”,现如今,我实在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同天下,共此时了。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可能携手共游北海,在肯德基畅谈到打烊,为彼此的感情神伤憔悴了。但是,我起码知道,她,一定也和我记挂着她一样,在某个时空,记挂着我吧。 想到这里,酸楚的情绪不由得从胸口慢慢荡了开来——我低下头,继续猛吃——叶梓说过,美食是疗伤止痛的良方呵。我不住地搛这夹那,不住口地大嚼特嚼,四个盘子眼瞅着就要见了底,什么滋味我早已顾不得了,只想用食物填补内心那空落落的黑洞,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突然,一个黑影闪在亭边。我抬头一望 第一部 落泪 ——————————————————杜衡篇———————————————————— “格格,您在屋子里都坐了一天了。”碧云有些担心的看着一坐在桌旁动不动的我。 我抬眼望了望窗外,已是接近黄昏。站起身来愣了半天,回头吩咐道,“去花园赏夕阳吧。” 现在正是秋天,北京最美季节。微风拂来,让人精神不禁一爽。夕阳西下,阳光柔柔的撒在这雍和宫的红砖壁瓦上,恰似镀了一层金光,一时间,让我有些神情恍惚。 支开跟过来的碧云,我独自一人站在现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默默看着这周围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是如此庄严瑰丽,金碧辉煌。以前来雍和宫参观,到处是游客香客,我还和桑璇抱怨,说这雍和宫真是被糟蹋了,外面对着立交桥,里面开了小卖部,哪还有以前风采?现如今,我闭上了眼睛,努力回忆当时的游人如织,想象着眼前走着好奇的拿着相机四处拍照的外国游客,耳边是导游解说召唤集合的声音,隐隐还听得到外面的汽车鸣笛,远远看的着四处的高楼。我和桑璇虔诚的拜完佛,手挽手说说笑笑拍着DV,并且商量着呆会去哪吃饭…… 嘴边挂着一丝微笑,睁开眼睛,却是一片苍凉。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有,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这座冰冷的宫殿。夕阳照在身上,金黄一片,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又一次闭上了眼,不想看到这周围的景色,不想去想那一张张虚假的笑脸。不可抑制的,这日子所有的苦闷,都一起涌上心头,再也无处可避。 伸开双臂,却只有风穿过。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 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 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 只是我早已经遗忘 当初怎麽开始飞翔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恍惚中,我竟轻唱起那首我最熟悉的歌。因为叫叶梓,每次大家出去唱歌都会拉我出 来唱这首歌,虽然曲调有点哀伤,我却怎样也唱不出悲伤的味道,那时的我,在一群朋友间,只觉得万事都能抗。 而现在,我哽咽着唱不下去,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咳,”突然对面传来一声轻咳,我猛地醒过神来,惊觉的睁开眼睛。 不知何时,对面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白衣白袍,长身玉立。他正望着我,脸上表情漫不经心,眼里隐隐有一丝怜悯。 “你可是受了什么气?”他温言道。 我忙胡乱擦了泪,从刚才的悲情气氛中走出来,暗自猜测这人的身份。 “四哥啊,这就是你新娶的侧福晋?”他忽向后面笑道。 我全身的血都变得冰冷,颤抖着抬起头,果然看到了那个默然的身影,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脸色。 “四爷吉祥,十三爷吉祥。”我忙蹲下请安。 “奇怪,你倒知道我是谁。”那少年微微笑道。 这个时间,能和四阿哥这么随便走进后院的,说话又这么随便的,除了十三阿哥,哪还有第二个?心里这么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默默地低着头。 “这个时候怎么一个人在这?”四阿哥声音平平的问。 我怎么知道我干吗要在这?我心里不禁狠狠白他一眼。现在有点缓过神来,却开始懊恼。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面前流泪,这算什么?眼泪是私人的东西,被人看到我流泪,就好像被窥破了什么隐私一样,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不知怎么答,索性就装作羞愧难当无法开口好了。 “说话。”四阿哥却好像看破了我的心思,又加了一句。 只好抬了头,迎着他的眼光缓缓道,“回爷的话,唱歌。” 他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坦然。十三阿哥却笑了起来。 “四哥,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我们三个人这么沉默的站了会,十三阿哥望了望看似都不打算开口的四阿哥和我,说道。 “嗯,走吧。”四阿哥应道,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我急忙福下身去行礼,十三阿哥冲我笑笑,我做了个鬼脸回过去,谢谢他替我解围。倒把他弄得一愣,估计在想这女的怎么一会哭一会笑的。 院子里又剩我一个,却怎么也找不回刚才自怜的感觉。唉,我现在深刻的明白到,真的要在这里生活,一步也错不了。抬起头摸摸额头,发现已是出了一层冷汗。 碧云拿了衣服回来,见我一动不动的站着,又开始笑话我丢了魂。我让她帮我披上外衣,脑里却不住想起刚才的一幕。四阿哥,罢了罢了,以后可再不能去惹他。十三阿哥,刚刚那眼底的一丝怜悯倒让我心中一暖,对这位“拼命十三郎”到不无好感。 又发了会呆,我动了动方才站的发酸的腿,转身回屋。回头看了一眼,那落日的余辉已完全散去,寒气正一点点袭来。 回到屋里,果然见翠兰正等着请我过去吃饭。我随手理了理头发,大步走了出去。早死早脱生,该躲得躲也躲不了。 到了那拉福晋屋里,发现四阿哥和那拉福晋已经在桌旁坐好,我忙走过去请安。那拉夫晋点点头,又笑着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一副了然满意的样子。我略一奇怪,马上发现她明显是误会了,大概是以为我知道四阿哥要回来,精心打扮了一番。心中不禁狠狠骂自己多事。我四处看了一下,发现别的福晋都不在,抬头望向那拉福晋,发现她正温和的注视着我,不禁暗叫一声苦。这位姐姐,你喜欢我我心领了,就不必制造这种气氛了吧……狠狠咽了口吐沫,我忙站在那拉氏身后。作为侧福晋,说起来那拉福晋还是我的主子,她吃饭时我立规矩,也很正常吧。 “都是自己家人,还管这么多规矩做什么,过来坐吧。您说呢,爷?”贤惠妻子那拉福晋再度开口。 四阿哥有些好笑的看着我,大概刚才我的心思又是没逃过他的眼。 “一起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我慢慢蹭了过去,坐在他旁边。这时有人端水盆进来,那拉氏向我使了个眼色。 啊?我有点反映不过来,向一旁的四阿哥看了眼,发现他自然的伸出手来。唉,我叹了口气,万分不情愿的站起来服侍他洗手。四阿哥倒是深色平静,动作配合,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些天有个问题,我一直在逃避,就是,我现在已经嫁人了。并且嫁的这个人,是不容我反抗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虽然没有把握,可也要拖得一时是一时。 打定了主意,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冲着望向我的四阿哥展颜一笑,坐了回去。 如果说到了古代还有什么是我比较满意的,那就是吃了。所以绕是我心中压着块大石,看到满桌叫不出名字的菜式,眼睛还是不禁一亮。已经这么惨了,再不让我可劲的吃,那生活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了。想到这,我也顾不得旁边坐的是谁了,全身心投入与美食奋战的事业中去。 四阿哥和那拉福晋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我却在一旁头也不抬的吃的口舌生香,神清气爽。我和桑璇的一贯作风,是把痛苦溺死在食物中。天大的事,我们一起大吃一顿,也烟消云散了。生命这么短,没有任何人和事,值得我们过了半夜还不睡,面对美食却不吃。 正当我深情地望着四阿哥手边的那盘樱桃烧肉,考虑要不要绕过他的手去夹时,翠兰走了进来,对着那拉福晋耳语了几句。那拉福晋随即站起来笑道: “真是让我一会也不得闲,后院有几个奴才生事,还是得我过去看看。衡儿,你先陪爷慢慢吃,我去去就回。”说着福了福身子,走了出去。 于是屋里就只剩我和四阿哥两个跟一群大气也不会喘一口的奴才。 四阿哥轻笑了一下,把那盘樱桃烧肉挪到我面前。我却突然半点食欲也无,想要讨好的冲他笑一下,却发现脸上肌肉僵得厉害,估计做出的表情滑稽无比。 果然四阿哥看着我笑了起来,声音中多了点揶揄。 “你这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又望了望桌上基本上只有我动过的菜,“是想死还是要活?” 他是在指“新婚”时,我的绝食。暗自叹了口气,要是我早几天变成杜衡,想死也决定不会选绝食的。 “虽然奴婢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但想活到是一定的。”我放下筷子说道。 “哦?”他转过身子,“这么说,你经过这两个月,是想开了?” “奴婢不知四爷指的想开是什么,如果您是指自杀,那么奴婢可以告诉您,决不会。如果您指的是是否认命,奴婢到现在也确实没想到不认命的方法。如果您指的是,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嫁给您,答案是,现在要是有机会逃,我决不多留一分钟。”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口气说了下来。 四周的仆人刚才都识趣的退下,现在只剩脸色由晴转阴的四阿哥,和强撑着和他对视的我。 “你知不知道这么说,后果什么?”他声音越发的平淡,却使我心中没由来的一惊。 “知道。”我点点头。 “既然知道不能改变,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喝了口茶。 “因为奴婢想赌一赌。”我深吸口气。 他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四爷一定也不缺女人,能不能,放我一马?”我诚恳地望向他。 “噢?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除了对您曲意承欢,”我顿了下,“其他事,我会比别人做的更好,不会丢您的脸。” “我要是用强的呢?”他斜了我一眼。 我闭了闭眼,“那奴婢也没办法。” 他冷笑,“你这叫赌的什么?” “也许您,并不再想多一个苦着脸的小妾。这对您也没什么损失,对我却是永生难忘的恩情。”说了这话我自己都觉得又矫情,又没道理。谁要娶个老婆养着不碰,然后天天感激他? “你这么做,没有想到你阿玛会怎样?”过了会,他问道。 “我现在坐在这,就算对得起他。”我对这个阿玛,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他突然向我靠了靠,斜撑起我的脸,“今儿在院子里,是为了什么?.” 我一霎那的伤神,却决定说实话。“在这里,没有依靠没有希望,我……很害怕。” 他的手从我脸上缓缓滑过,碰了碰我的嘴唇,我咬咬牙忍住没动。 “你对谁说话,都这么坦白?”他居然轻笑了一下。 “不”我悄悄躲开他的手,“对您,我不想说假话,因为不敢,并且觉得真话效果会好些。”这也是实话,看着这个冷着脸的未来雍正,什么瞎话都给吓回去了。 他沉默了半响,又细细看了看我。我该说的都说了,深深地松了口气,整个身子都放松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察觉到我的放松。 “可是奴婢该做的都做了。”结果怎样也不是我能控制的,索性不想。 “今天晚上还睡不睡得着?”他居然有心情打趣我。 “那么大的床一个人睡,有什么睡不着的呢?”我正色道。 他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说,“你先下去吧。” 我如获大赦,站起来福了福身子,飞一般向门口走去。 刚要迈出门槛,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住我,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只是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你是凭什么得出结论,跟着我会不好?” 我身子一僵,环着的我手轻轻松开了。 “看在你和我坦白的份上,我就给你时间,好好想想这个答案。” 我转身看着四阿哥,他居然嘴角边带着丝笑。我忙避开他的目光,头也不回的匆匆走去。 那一夜,我不停想着四阿哥说的话,和他准备怎么对待我,也不知何时睡去,却也一夜无眠。 第二天,有人来传话给我,德妃娘娘身体微恙,四阿哥命侧福晋杜衡进宫服侍。我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只觉得全身都散了。 第一部 初遇 ——————————————————芷洛篇———————————————————— 阳光斜斜地打在那人身后,猎猎的微风吹得他脚边的袍角轻轻扬起。他从光影中慢慢走近,我渐渐看清了他的脸。一张轮廓很深的脸,英气集中在他的眉眼之间。 嘴角带着一丝浅笑,他微蹙着眉毛说:“让我瞧瞧,这还是我们的洛格格么?”说着,撩起长袍自顾自地坐在对面,扇子抵着下颌,玩味地扫扫桌面的狼藉,又转头仔细打量着我。 我狠狠地盯着这个毫无礼貌、打扰我大吃和遥思的人,在心里狠狠地说:“不是!” 这就想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回去,却转眼看到他的扇柄上的“祥”字,高中历史书上的注释部分电光火石般在我脑中蹦出来! 我从来没有如此感谢和怀念高三时一遍又一遍要把历史书翻烂的日子!对面的那个十三阿哥胤祥,没记错的话,是康熙的皇子们鲜有的得以善终的人吧——好险! 暗暗舒口气,我盈盈站起,福身道:“十三阿哥吉祥!”随即咧开嘴,记得妈咪说过,这个幅度最恰到好处:“难得今日十三阿哥得闲,相请不如偶遇,芷洛有幸作东,请坐下喝杯茶吧!” 十三阿哥明显一愣,一时竟然没有回神。我也不待他答话,转头吩咐:“奂儿,上杯茶来。” 此时我的头脑迅速从刚刚的忧愁幽思中恢复过来,而且异常地清醒。回身亲自给13阿哥倒了杯茶,又坐回原位任凭他不住地打量我。我也静静地打量着他,近距离地观察一位真正的贵族。就这样,对峙着…… 终于,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上扬,掌不住地“扑哧”一笑,我也舒了口气,放松地笑起来。 他突然发问:“芷洛,你这次掉到哪个湖里去了?” 好奇怪的问题! 我硬着头皮答道: “那个……不是湖,是……擒藻堂那儿的鱼池……”。 这个芷洛格格不是有名的淑女么,掉到湖里已然不是十分雅观,偏偏竟然……唉! 他的眉毛扬了起来,止不住的放声大笑。我偏着头等着他笑够,反正以前我经常这么等着叶梓那个疯丫头的,何况眼前的人可比那位笑得潇洒多了,哼哼…… “看来,应该让宫里所有的格格公主们排个队,都去掉一次那个鱼池,然后再大病一场,是不是他们都会像你一样,大大转性呢!”他笑够了,撇着嘴说。 转性……当然,曾经的标准淑女早已不知所踪了。而我呢,就真的还可以像希望的那样快活舒坦么?今天只是碰到了这个十三阿哥,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以后呢?唉…… “格格,可以撤膳了么?”我略略点了点头,离开桌边走到栏杆前,十三背着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阳光下的雕栏玉砌,更现富丽壮阔。我微微闭上眼,感受着微风悄悄地划过脸畔身畔,悄悄拂过我的裙角。我对这个紫禁城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吧。人于时间和空间而言,都是不可知的渺小。在上帝眼中,不过是一世界的蚂蚁而已。张开眼看看我身边这只蚂蚁,再想想我这只穿越了千年回来的蚂蚁,突然觉得两个人这样相识,哪怕只在这一瞬间这样并肩而立,也是那么不容易,不禁嘴角上弯,微微一笑,心情好了起来。 那天直到我们分手,十三一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作揖离去。我想,现在的芷洛,是真的让他吃惊了。 “奂儿……”我侧着头,盯着那丫头,“我……和从前相比,真的变了那么多么?“ 这是刚刚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回来,每次去给太后和娘娘们请安,我是一步不敢行差踏错,从来没有如此注意管住自己的嘴巴,所谓言多必失,总不会错吧。不过,为了能够更好地混在皇宫,还是了解一下到底“我”的变化有多大。 “格格,岂止是变,您……,”奂儿呼了口气,接着说:“您简直变了个人啊!” “噢?”我挑挑眉毛,微笑地看着她,鼓励她说下去。 “从前的您,怎么会一日之内传六次膳呢,恐怕是逃还来不及呢,苏麻妈妈在的时候,还总是看管着您,等苏麻妈妈她……,” 说到这里,奂儿停了下来,我也低下了头,苏麻喇姑,无论作为芷洛还是桑璇,我都无法不尊敬。 沉默了一会儿,奂儿继续道:“何况从前您那么爱美,哪里该瘦哪里该胖都是有打算的;每次出门去给娘娘们请安,都会比上好多衣服发式才能放心;还有,您啊,以前别说是大中午的在外面摆膳,就连常在宫里的格格阿哥们,都没什么来往,甚至我们……” 奂儿突然住了嘴,咬着嘴唇,自己意识到说得兴起,是不是太多过头了。 “奂儿,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是笑着,松懈她的防备。 本来我就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来到这里之后,这些丫环们诚惶诚恐地尽心服侍照顾着,我就更是对待她们温和而宽松。十几岁的姑娘,本就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房里的几个丫头就算不是脱胎换骨,终究也被改造得明快起来。要人怕你,真是不如要人亲近你。 “谢格格大度。那奴婢就直说了。您从前虽然对待我们也是客客气气,不像有些主子脾气不顺就拿下人撒气,可是我们一看到您,总是心里怕怕的喘不过来气……”奂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越来越小,低下头去。 “呵呵,”我看着她那么窘迫,实在不好再问下去,“我知道啦,去吧!” “去?”奂儿疑惑地抬头看着我,随即恍然大悟:“噢!格格……好,今天天儿热,给您做个冰糖莲子羹如何?配上酥酪点心?” 我点点头:“好,乖丫头,去吧!”奂儿转身向御膳房走去,这丫头,最近和那儿的小林子估计已经快成老友了! 我低头信步向前走去,想着这个芷洛格格,总觉得哪里不通。名将之女贵族之后,更是由苏麻那样的女人一手带大,成为一个精致淑女是人之常情,让人心生距离也绝对是必然。可是……如果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没有一个同龄人能让她感到亲近和温暖,未免也太过悲哀。女为悦己者容。没有朋友,再美又如何?………… 正琢磨着,一个人突然闪在身边,随即一只手也从旁边揽过我的肩。我一惊之下,差点就要叫出声来,未加思索地伸出手就拍下那只手,左手手肘撞向他的右肋,接着向前跳了几步,这才转过身来看看这个古代色狼是什么样子!真真是太岁头上动土! 来人显然是被我一连串的女子防身术动作震撼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疑惑地吐出两个字:“洛洛?” 我的鸡皮疙瘩应声而起。这称呼?咦? 我定睛望去。脑里闪出了三个字:美男子。不错,美男,却并非帅哥。这个男人的皮肤白皙,五官出奇的精致,竟有点像曾经迷倒无数小女孩的仔仔-_-,穿着也颇为讲究,一身黄袍,上面的刺绣明显是高人之作——咦?实在忍不住,我又咦了一下——那是什么?我揉揉眼睛,龙么?黄袍龙绣。显然康熙爷绝不至于如此善于养生,那么,这就是…… 来不及细想,我抑制着要夺路而逃的念头,福身行礼:“芷洛见过太子爷,适才失礼了。” “免了。”不带感情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看到太子爷面色恢复如常,只感到两道柔和的光射到我眼里。还正愣神,他已经擦过我身边,朝养心殿走去。 我仍呆呆站在原地,等着擂鼓般的心跳恢复如常。 谁知,身后又传来一声:“洛洛?”去而复返?我今天的星座运势恐怕是负星吧T_T…… 我吸了口气,缓缓转过头去,却意外的看到一张挑衅的脸。十三阿哥?!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紧紧盯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犯得着这样阴阳怪气地用眼神把我刺出两个窟窿么?哼……我的头上好像要冒烟了,火不住地向上窜。 我抑制住满腔怨气,换上最灿烂的笑容,甜甜地应了声:“诶!” 说着,回身走远,留下茫茫然的十三,不再看他一眼。 第一部 进宫 ——————————————————杜衡篇———————————————————— 转眼间已是十月,北京的秋意正浓。我进宫也一月有余。 下午的阳光正好,长春宫正殿里,德妃娘娘斜倚在炕上磕着瓜子,我陪笑站在一旁上演每天下午的“脱口秀”。 “我们家有个奴才,是出了名的老实木讷,实心眼子,却又胆小怕事,”说了会闲话,我打开话题。 “哦?”德妃饶有兴味的看着我。 “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啊,我两个姨娘打架,正好他当时在一旁站着。我阿玛传他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奴才憋得是满脸通红,谁也不敢得罪,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顿了顿,“我阿玛问到后来急了,一拍桌子,大喝道:‘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得给我吱一声啊!’这奴才哪见过这架势,吓的是浑身发抖,过了半响,方抬起头来,郑重其事的冲着我阿玛,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 我停了一下,满意的看到德妃和满屋子的太监宫女都眼巴巴的看着我。我微微一笑,“他说,‘吱~~~~~~’” 一阵沉默,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太监宫女一个个都背过身去捂着嘴,德妃是笑岔了气,用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忙过去帮德妃拍着后背,顺便端过一杯茶去。 德妃止了笑,拉着我的手说道:“你这孩子,偏就有这么多的古怪心思。不过也是亏了有你,这几天身上倒是好多了。” 我微笑低头不语。这一个月来,费尽心思,我终于讨得德妃的欢心。德妃是四阿哥生母,接连为康熙生了六个儿女,想来该是非常受宠。真是什么样的妈有什么样的孩子,我在心里叹一口气,这么个在皇宫里混得如鱼得水的女人,才能生出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这对人精吧。 在德妃那双洞穿世事的眼睛下,我真是做什么都如履薄冰。不过既然我不求什么,心态倒放的平衡,这点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宫中,是极为难得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做我该做的,说我该说的。德妃的吃穿起居,我是件件上心,时不时讲个笑话,逗个乐子,过了几日,德妃看我的眼色也渐渐柔和。 “衡儿,快别忙了,过来坐。”德妃慈爱的对又开始张罗着点心的我说。我依言坐在德妃下首。 “额娘,今日咳嗽可曾好些?”我笑着问德妃。 “好多了,亏你天天给亲自给我煎的药。”德妃拍拍我的手。 “药是四爷打发人送来的,四爷天天派人来问额娘的病呢。”没有丈夫,我倒不介意做一个孝顺媳妇。 “都是孝顺孩子。”德妃笑着说。 我看着德妃那张虽不再年轻却保养良好的脸,觉得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那个时候,她也是否也有过天真烂漫?在这种冷冰冰的地方,多少年后,我是否被一双沧桑的眼睛,藏住背后所有心事? 德妃看我神情有些恍惚,温言道:“这些日子,天天陪我这个半老太婆,烦了吧?” 我忙摇头说没有。 德妃一笑,“我这几日身子也要大好了,你也不必天天过来陪我,有空了也带上人到宫里四处转转。你来了这么多天,连长春宫也没出过吧?” 我点头称是,心中不禁微微一暖。虽是刻意讨好德妃,但日子久了,心里也会生出一点感情。这个睿智的女人,对我和四阿哥的事,多少也该有些察觉。不过在旁的事上,她对我不能不说是不错。 又坐了会,看德妃精神有些倦怠,我方请了安去了。 回到屋里,发现四阿哥身边的小太监小桂子在等着我。他见我进屋,忙上来请安,陪笑道,“衡福晋回来了,这是爷给您捎来的书,爷说了,福晋还有什么要看的书,或什么要吃的要用的,尽管告诉奴才,下次进来时奴才给再您带来。” 我点点头,拿了书,叫碧云给了赏钱。“劳烦公公了,您回去和四爷说,杜衡谢谢四爷惦记。” 我看了看手里的书,是一本《左传》,一本《史记》,不禁一笑。第一次让四阿哥送点书来读打发时间,他挑了本宋词。我翻来翻去,觉得越来越郁闷。一是以前基本都读过,二是看人家抒情或悲凉的词,我就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套,家国啊,爱情啊,这不是成心招我? 于是让小顺子过去说,来点看着比较爽的。费了半天劲解释什么叫“爽”,四阿哥就开始往这送史书。我不知是“爽”字解释的不到位,还是这位爷他心里头就觉得史书“爽”。总之现在是在这实现历史知识再教育了。高中大学时,也没少学历史,可是那时,书里贯彻的是“唯物主义历史观”,记事的角度,真是大不相同。所以索性细细读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看着这竖版繁体的书,我不禁暗暗庆幸大学选了古汉,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办。这些天读着这些书,心中大有感慨,中国历朝历代,记载权谋的书,到底有多少?权谋权谋,弄得中国人与人斗是举世无双。想想这皇宫里的人,这些天皇贵胄,生下来,就都被推上了一个大的竞技场,没有人允许你平庸,没有人允许你退出。这些史书平淡的语气间,藏了多少腥风血雨,惊心动魄?到头来,不过被一句没有感情色彩的话轻轻带过而已。唉,我叹了口气,四阿哥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后面也有很多无奈吧。 小桂子看我拿着书出神,陪笑道:“今儿个爷还说呢,衡福晋您看书的速度真是快。” 我一笑,没有事可做,不看书又能干什么?四阿哥送来的书,旁边都密密麻麻的做了注,一看就是不知读过几遍。我每次读过去,都会猜想他写这些话时的心情。看他平时云淡风轻的样子,真不知他心中有这么多激昂的想法抱负。这个时候,他是不是在内心的最深处,已经作了那个决定? “衡福晋,爷还让我告诉您,既然娘娘的病快大好了,您要是愿意回府住,就和爷说一声。”小桂子又讨好的说道 我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四阿哥这些日子,在我身上也是花了些心思的。单就让我进宫,又每日打发人来送书,对一个皇子来说,就是难得。我毕竟是嫁给他了,又不是正妻,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他把我怎么样都不为过,犯不着这么顺着我。 我只是个有些和他平常的女人不同的人而已,他对我,应该是好奇居多。难道准备让我心甘情愿的跟了他,以满足他的自尊心?不论怎样,他应该有太多的事情去忙,这个小插曲,该很快过去吧,过一阵他就厌了。 想到这,我淡淡对小桂子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小桂子请了安去了。 轻轻摸着书上早已干透的墨迹,不禁就走了神。以前的我,对雍正是佩服的,欣赏的,觉得他有魄力,有手腕,男儿自当如此。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子。四爷这个人,我不讨厌,却也谈不上什么特殊的感情。毕竟和一个随口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你命运的人相处,谁也不会舒服到哪去。那天他问我,为什么认定跟了他会不好?不是好不好,是在我脑袋里,压根就没有跟了他这个概念。 随手翻了翻那本《史记》,发现里面的字龙飞凤舞,显是写的时候心神激荡之极。我一笑,这该是他早年读的吧。现在的四阿哥,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康熙对他早年“喜怒不定”的评语,硬是被他自己用行动改了过来。唉,这期间经历了什么,大概也只有他本人知道。这样一个人,不得不和他相处,我只有自求多福。 第一部 重逢 ——————————————————芷洛篇———————————————————— 好久没有出来放风了。 我稍稍用力地伸展着四肢,把被憋坏的细胞充分释放。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太子爷,显然对我有所误会的十三,都是出去乱逛的恶果。为了惩罚自己,我在屋子里足足禁足了三天!今天,看着洒满院落的阳光,实在是忍不住地自己放了自己,来御花园闲逛。毕竟,逃有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洛洛?呵,不错,女为悦己者容。芷洛和太子的关系,绝不简单。我倒是要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收拾这小格格留给我的乱摊子。不过——不是在这么好的天气里。 想当初,我和叶梓永远不变的约会日,哪怕是狂风乱作寒气袭人,我们哆哆嗦嗦地也要执著地见面,之后彼此搀扶着往来于餐厅、电影院等场所间。何况是这么好的天气,我们一定会…… 唉,现在想这些,未免有些奢侈了。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在何方,在“什么时候”…… 苍天啊!就像听到了我内心的声音一样,拱桥的那边,一个女子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沿着临清池向南走去。我永远忘不了那姿态!我永远不会忘了叶梓走路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扭啊扭的,当时我还笑她“仪态万方”,而今,穿上了宫装和花盆底,果然……我一时竟僵在原地,半响才回过神,拔腿就追上去。 该死的花盆底和长裙摆!刚才一愣神间,那个女子已经走远。虽然我不能百分之百的肯定,但我不愿失去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瞄了瞄四周,这大概正是午膳时分,周围寂静无人。我一狠心一跺脚,踢掉花盆底拿在手中,拎着裙摆,使出高中达标100米的冲劲,奔向那个女子。 越来越近了,那姿势我越来越熟悉,心跳也越来越快,手抖得花盆底差点拿不住,最后几步我是踉跄地扑上去的,小声地,我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叶梓?” 那女子陡地停住。回过身来,我看清了,即使我们都穿上了死也想不到的装束,但是我仍一眼认出了我的叶梓宝宝。 叶梓显然懵了,嘴巴张得老大,颤抖着就是说不出话。我想我也一样。 好不容易,我们几乎一起回过神来,她张开双臂,我扔下花盆底,像我们曾经几万次做过的那样,拥抱在一起。不过这一次,我们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虔诚,叶梓的胳臂搂得我有些气闷,可我们谁也不愿意先放手…… 过了好久,我们放开彼此,执手相看,仍是无语。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依稀看到她在笑,泪流满面地笑。我也抹去不断汹涌而出的泪水,咧开了嘴,比谁牙白么? “亲爱的……终于,又有人叫我叶梓了!”她又哭又笑地说。 “亲爱的……你这次哭,又是只有我看到哦!” “亲爱的……暂时还没有别人有这个荣幸。” “亲爱的……” 没等我说完,叶梓打断了我—— “亲爱的……你,先把‘鞋’穿上吧……。”这家伙,才见面就打趣我。我斜了她一眼,三下五除二就蹬上了花盆底。她走近我,帮我整理裙裾和头饰。看着她花猫似的脸,想来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稍作打算,拉着她向翠云馆走去。 不顾丫环们看着我变身成花猫并又领回一只花猫的诧异眼神,我径直把叶梓领到我的卧房,只叫奂儿打来盆水,就关上了房门。我们俩实在有太多话要说,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毛巾一抛,拽着叶梓的胳膊说:“你知道么?我!我现在是个格格啦。” “不……你不会比我的经历坎坷……。” “怎么不会?你知道我穿回来后昏迷了多久么?你知道我在这馆里禁足了多久么?……对了!你知道我是被谁养大的么?知道……” “先听我说啦!我比较惨,嫁人了啊!”在我正不遗余力的极度渲染我的离奇身世时,叶梓大吼一声。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反映不过来,突然冒出一句,“不是说让我当伴娘?” 叶梓神色一暗,叹了口气。我也想起我们现在这是在哪里。缓缓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说下去。 窗外的光亮渐渐暗下来。桌上的茶水已经换了十几次。 我和叶梓都是口干舌燥,但仍在不断地彼此倾诉——很有秩序地倾诉,因为叶梓不能耽搁太久,可怜的有夫之妇,那个“夫”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雍正,除此之外,更有一大堆的女人要让她应付,比起她来,我的十三阿哥和太子爷简直就是小儿科。难为她了。 我心中柔情顿增,正要好言安慰几句,她突然眉头一皱,狠狠看了我一眼,“凭什么你就代字闺中,我就已经有了老公,啊?”我马上回了一句,“因为我从不瞪你!” “切,这时候还不忘了打嘴仗。” “宝宝,你干脆现在生个儿子,然后强烈要求叫弘历吧,我跳过伴娘直接做干娘!”我突然冒出一个绝佳的想法,双眼放光,还要再说,结果被叶子杀人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我敛了笑意,时间不多了。 “叶梓,说实在的,我也要问,你为什么就觉得,跟了四阿哥,就一定不好呢?” 她眼神一凛,坚定地说:“可是,跟了他,又有什么好呢?你忘了么,我们要的是什么?我要真心,他给不了,我要平静的生活,他更给不了。” 我静静地看着叶梓,没错,这是我的叶梓。不用再说什么了。 我挽着她的胳膊,说:“好!那就答应我,照顾好你自己,随时让我知道你的消息。” 她回望着我,微微一笑,我突然觉得,叶梓又变得美了。 谁知,她突然敲着我的头:“你啊!你就照顾好你自己得了,总是迷迷糊糊的是你才对!还好您是承瑾格格,这要是什么桑璇丫环,我看你怎么办?” 这家伙……我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被四阿哥休了怎么办……嘿嘿。再说了,好歹咱也是在商业圈里摸爬滚打了两三年的现代女性吧,我保证,在你被休了之前,我还是安安稳稳地在这翠云馆享尽天下美食,到时候,我会收留你的,叶梓丫环。” “苍天啊,快休了吧!”叶梓斜了我一眼,推门而去。我追上去,送她到门口,终是不放心,又嘱咐道:“别太硬了,遇事要先深呼吸,别忘了,我在这儿哪。”叶梓的眼圈红了,重重点点头:“你也是!桑桑,我们都要好好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开。我也转身回院,不再敢看她的背影。 第一部 雨中 ——————————————————杜衡篇———————————————————— 重逢后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德妃去宜妃去那看她的新衣服样子,我百无聊赖的坐在长春宫的长廊上望着一点点开始阴下来的天,嘴边轻轻哼着歌,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看着都那么顺眼。 碧云说,我从昨天回来,就见谁都笑得像花一样。今儿早起照镜子,果然是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收都收不住。回到古代后,我大概从未这样笑过吧,看着神采飞扬的自己,居然都有些陌生。 桑璇,我们还真是,穿越这么倒霉的事都会赶到一起。 昨天下午的一场大笑大闹,让我找回了以前的感觉。就连现在我嫁人了这件事,和她讲起来都像个笑话。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无论有什么样的事,第一时间告诉她,一起分享一起抗过。失恋了,都不会那么悲伤,因为我知道,桑璇永远在那里等着我,万事我有她,万事她有我。忍不住又开始笑,既然在这都会碰到,那我们就要把革命乐观精神进行到底。前一阵的孤独啊迷惘啊,一下子一扫而空。 起风了,微微有些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我舒展身子抻了个懒腰,神情气爽。 支使碧云去拿了果盘过来,又让她先下去。我捻了个葡萄心里赞叹,这绿色食品就是不一样。改天一定和桑璇找机会溜出去大吃,不把自己撑死决不往回走一步!我边吃边想,脑海里出现我们坐在饭馆里,把银子往桌上一拍大喝:“什么贵来什么,上了便宜的我跟你们急!”然后自己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突然一声闷雷,雨就淅淅沥沥的下开了。我斜倚着柱子,懒洋洋的看这密密雨丝如珠帘。以前要上学上班,一下雨就开始苦恼回家时会不会堵车,哪有一点闲情逸致临窗看雨这么雅致的事。果然抒情啊伤怀啊,是有钱又有闲的人做的事。 雨越下越大,整个长春宫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气氛中,丝毫没有平日的肃穆庄严。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一下下印在我心上。霎时间,我又忘了身在何方,心中一片宁静。 远远仿佛有个人快步跑来,,钻到廊里。我一皱眉,非常不想这个时候被人打扰,索性坐着不动。那人却显是看到了我,冲着我大步走来。我只好斜眼向他瞟了一下,发现来人是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少年,身上虽被雨淋的狼狈不堪,步伐却丝毫不乱,隐隐透着雍容。他皱着眉头甩了甩发辫上的水,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展现在我面前。 咦?和十三阿哥倒是有点像,不过十三阿哥脸上多了分散漫,他的脸上多了分骄傲。难道这就是……我摇了摇头,这么好的气氛不能被破坏,现在什么都不想。 那少年看我不语,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到:“你是哪的?给我……” 赶情是把我当宫女了。我极其不想马上回到现实世界,于是马上打断他的话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冲他嫣然一笑,“坐啊。” 这少年明显一愣,疑惑的看着我,我又给了他一个明朗的笑,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他疑迟了一下,最终还是一掀袍摆斜跨过长椅坐了过来。 我侧头看着他一笑,发现他满脸都是雨水,于是抽出帕子递给他,转过身去不再说话。就这样静了一会,终是他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在这干什么?” “发呆啊。”我想了想说。然后又沉浸在无数和桑璇快乐回忆中,简直忘了旁边还坐着个人,顺手拿起手边的葡萄一粒粒不停往嘴里送。一盘葡萄被我都吃见了底,等我想起拿起帕子擦手时,才发现刚才好像给了人。转头一看,发现那少年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的手帕呢?”我仰起头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却答非所问。 “你怎么这么多事?”我也懒得和他解释。 “我问你的话怎么不回?”他眉头一皱。 我有点不爽,怎么这么拽?暗自摇头,这架势这口气,必是我猜得那个人无疑。不禁有点后悔让他坐下,只想要回手帕赶紧走人。[奇`书`网`整.理提.供]于是只伸手说到:“帕子呢?” 那少年一笑,从袖中拿出我的帕子,却不还我,只用手反复把玩。 我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劈手夺去,他轻巧一闪,却顺势握住了我的手。 “放开!”我怒道。 “你刚才笑得很好看,别皱眉。”他向我扬眉一笑。 真是活该,我暗自骂了自己,所谓得意忘形,就是我现在这下场。刚才我笑了?没感觉,完全的本性流露。唉,怎么见了桑璇,就有点放松警惕?这的人我一个可是也惹不起。 索性一使劲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就想走。 “喂,你!”那少年大跨一步,拦在我前头。“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我不答,避开他想走。他却紧紧挡在我前面。“别怕,今儿我去见额娘,就要了你。”说着在身上摸了摸,嘀咕道:“偏今儿走的急,什么都没带。”又看了看手上戴的扳指,略一疑迟,突然眉毛一展,一扭头把辫子甩过来,把上面坠着的明黄丝络解了下来,弯下身子不顾我的反抗把它挂在我的衣襟上,仔仔细细打了个死结。 “你这就是我的人了。”他转身便走,我僵在原地。远远看见一个小太监拿着把伞边跑边喊:“十四爷,您怎么在这?找死奴才了。” 果然,唉,十四阿哥。 “等你找伞过来,我还不知得浇成什么样!”十四阿哥笑骂。他回头拿起帕子冲我扬了扬,任小太监帮他打着伞去了。 德妃娘娘这会也该回来了,十四阿哥要是现在去说,那我还要不要在这混?我忙死命把丝络连拉带扯的拽下来,追着他跑了过去。 这花盆底还真不是盖的,看着十四阿哥在前面走,一路我跑的歪歪斜斜可就是追不上。还不敢大声喊出来,怕别人看到。大雨中我真是狼狈不堪,哪有半分刚才的惬意?正当我基本绝望时,前面迎面走来一个人,十四阿哥停下和他说话。我忙奋力快跑几步追了上去,眼看十四阿哥就在面前,我突然看清对面那个人是谁,心里一惊,脚下一滑,就一个跟头栽了出去。 这时一双手一把接住了我,一抬头,正是十四阿哥溢满笑意的眼睛。我忙站稳身子,认认真真请了个安,“十三爷吉祥,十四爷吉祥。” 来人正是十三阿哥,他一脸惊异,望着气喘吁吁、满脸雨水的我,眼神疑惑。 “怎么这么就跑进雨里?”十四阿哥拿出手帕,就要给我擦脸。 我忙不动声色的一躲,站的离他远了点,伸手拿出刚才的丝络,语气平静的说: “回十四爷的话,奴婢刚才看您掉了这个,所以追了出来。” 十四阿哥的脸色骤暗,也不伸手来接。十三阿哥望着我们的神色,眼里的疑惑更深,突然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道,“四嫂,好久不见。” 我坦坦荡荡的回望他,“您这么叫,我可担待不起。”杜衡只是个侧福晋,他这么叫确实不合规矩。 他在我与我对视良久,看我丝毫没有退缩,眼里也有了笑意,“不管怎么说,四哥身边的人,叫声嫂子,总是该的。”又转头看了眼僵站着的十四阿哥,漫不经心地说,“十四弟,这位就是四哥近日新娶的侧福晋,那天的喜酒你没去喝吧?” “是啊,正好有事耽误了。”十四阿哥回过神来,应道。说罢阴着脸接过了我手中的丝络。“刚才掉了,倒是没注意。多谢嫂子提醒。” 我忙说不敢当,借口要去换衣服,低头去了。 刚刚换好了衣服,擦干了头发,还没来的急回想刚才的事,就有小丫头过来说,德妃回来了,现在叫我过去。 一路上有点忐忑不安,到了门口,好好定了定心神,稳稳迈了进去。 德妃娘娘正歪在炕边,椅子上分别坐着四、十三、十四阿哥。略一扫去,十四阿哥已换了件干净衣服。我不敢多看他们的脸色,过去低头请了安。 “衡儿,来的正好,你们爷来的时候淋了点雨,你带他过去换件衣服。”德妃娘娘笑咪咪的看着我。 我这才抬头望向四阿哥,他穿了件深蓝袍子,上面隐隐有些水渍,想来是出门未及带伞。他正握着茶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是,额娘。”我于是随着站起来的四阿哥走了出去。 “我们这是去哪换?”我有点不太知道规矩,又不敢问四阿哥,只好小声问跟在旁边的小太监。 却还是被四阿哥听到,“去你住的地方。”他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说。 到了我的屋里,早有宫女预备了新衣拿过来。四阿哥摆了摆手示意别人都出去。 我慢慢蹭了过去,步子千金重。唉,为什么同样是穿越,人家桑桑就待嫁闺中,整日吃喝玩乐,而我,就非得面对这一大堆想想就头疼的人际关系?这些我都忍了,为什么连老公都已经有了?别人还罢,怎么还是这位爷?无论是贝勒府还是宫里,任何人我都从容应付,只有他,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好像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神,也因为我们这个尴尬的夫妻关系。 四阿哥没有理我,踱着步子四处看去,最后把目光落在窗台旁摆的乱七八糟的一堆我也不知叫什么名的绿色植物上。那天我看德妃娘娘要淘汰院子里的一批盆景,觉得可惜,就让人搬到我房里。不知都是些什么,我也不加修剪,任其生长。反正我也不会欣赏,不知这花该是何色,干该修成何型,只是绿绿的一片,让我看着舒爽。 果然四阿哥皱了皱眉,“枝叶繁杂,花色不纯,你要这些做什么?” 我一笑,“我不懂名花异草该是何样,不过是养着玩,看个热闹。” “你即喜欢,我让人给你送些好的来。”四阿哥望着我。 “多谢四爷美意,不过那些好花草,送到我这也是糟蹋。这些俗物,我看着也很不错。”我就喜欢这自由生长的花草,不像这皇宫里,一切都中规中矩,连一盆花的枝叶长成什么形状,都有专人负责。 看我不亢不卑,四阿哥神色有些不悦。我忙想岔开话题,走过去给他换衣服。 这是什么腰带啊,我一边解那个不知怎么打上的结一边不时抬头瞟一眼目前还看似有点耐心的四阿哥。好不容易解开了,服侍他穿上衣服,却又实在弄不明白这襟到底该往那边斜,结该系成什么样。要是弄错了,待会出去不是让人笑死。我心一横,求助的向四阿哥看去,他却理所当然似的说,“别问我,我也没穿过。” 这不是逼我?索性冲出门去拉住个宫女,问个清楚。那宫女一边嗤嗤的笑一边比比划划的告诉我。我也不理她的反应,和她说了句“你先等着”,又冲回屋里,三下五除二弄好,不顾四阿哥惊异的表情,拉开门,让那宫女看一眼。 “对不对?”我目无表情的问道。 “对……”那宫女也被我这架势给吓着了,小声说了句。 “对你就先下去吧。”我马上关上门。 “好好的花非得剪,好好的衣服弄这么麻烦干吗?”我喘了口气,小声嘟囔道。一抬头,发现四阿哥满脸笑意的看着我。 “不是说,别的都会比别人做的好?”他嘲讽的说。 我知道他指什么,不禁心一沉,“奴婢慢慢学。” “我又不缺人伺候。”他若有所指。 “那四爷让奴婢学什么,奴婢就学什么。”不做老婆,学什么也成。 四阿哥不答。 “四爷,我们走吧,不然娘娘该等急了。”我小心翼翼的说。 四阿哥收了笑意,向我逼近几步,“那个问题的答案,你这些日子想好了吗?” “奴婢的确想不出为什么会不好,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好。”我坦然回视他。 “你想要什么?”他又是没有表情的注视我,这样的他,却比什么时候都可怕。 我想要什么?不过是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找到一个人爱我护我,顺着自己的心,安逸平和的过一辈子。只是个平凡没有创意的梦想,就是这样,老天也觉得过分? “奴婢想要的,是四爷永远也给不了的。”我心中气苦,声音平平的说。 “为什么给不了?”他又走近一步。 “因为您给不起。”我扬眉道。 “你忘了你的身份?”他用手捏着我的下巴。 “怎么忘得了,”我闭了眼,“所以随您怎样待我,我都会受着。”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我的话说了出来,心里平静了很多。其实我要的,现代又有几个男子给的起?不过那时我可以放慢步子细细寻找,在这里,一切都由不得我。即使这样,我还是决定尽量快乐的活下去,不是么?至少我现在,还有桑璇。想到桑璇,心中突然好受了许多。命运不是自己可以把握的,我们能把握得,只有自己的心情。这是我和桑桑都极其推崇的话。所以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瞥了瞥嘴角,“你说的对,我不缺女人。虽然我不知你要什么,我给不给的起,但有一天,你总会到我这来要。我等着。” 但到时候你愿不愿意给,就不一定了,是么?骄傲的男人,还好你骄傲。好奇心是吗?还好你有好奇心。 他向后退了几步,理了理衣襟,淡然道,“走吧”。我跟在他后面,一路无话。 进了德妃的屋子,发现十四阿哥正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满屋子人都捂着嘴笑。四阿哥微笑着走了过去请安,问道,“十四弟说了什么好笑话,让额娘乐成这样?” 德妃顺了顺气方说道,“这孩子,这不知哪得来的这些个笑话,让人想不乐都憋不住。” 十三阿哥接道,“好久没看额娘这么高兴过了。”十三阿哥幼年丧母,经德妃照料过几年,又有了四阿哥这层关系,对德妃也是极为尊重。 德妃喝了口水,方说道,“我这两个孩子啊,虽是同胞兄弟,个性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你四哥这么沉稳,有时半天都没句话。你十四弟,倒是和你有点像,都是爽利性子。” 我暗暗看了看面前的这三个面带微笑一团和气的人,不由得想到他们间那万般微妙的关系。还没来得及感叹一番,就听德妃娘娘又继续说道,“倒是老四的这个媳妇啊,也是个精灵古怪的,论起讲笑话,怕是不输我们老十四。” 我吓了一跳,后悔刚才怎么不借机溜了,果然德妃笑着转向我,“真该让他们比比。衡儿,把前儿那个笑话说个他们哥几个听听。” 不是叔嫂吗?也不让我回避,满人还真不讲究。我心里嘟囔着,万分无奈找讲笑话的感觉。 定了定神,我再一次绘声绘色的讲了“吱”的故事,德妃娘娘又一次忍不住大笑,十三阿哥喷了茶,就连一直别别扭扭看着我的十四阿哥,和没什么大表情的四阿哥,也都憋不住笑了起来。 唉,以前我还真不知自己有这才能。要是我和桑璇实在在这混不下去,就逃出去两个人开个场说相声去,靠着平时上网看的段子,估计讨个生活也不成问题,没准还能来个全国巡回演出之类的。 “比不上比不上,四嫂这笑话太绝了。”十四阿哥边笑边不经意的看了我一眼,虽是在笑,眼里却阴郁无比。 我实在没忍住,狠狠白了他一眼。怪我啊?是你自己自顾自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十四阿哥移开目光,我又发现十三阿哥一直有意无意的盯着这边看。不禁有点欲哭无泪,这眉眼间的官司,真是弄得我要疯了。马上决定有事没事,低头看地。 “杜衡这孩子,真是个难得的。模样脾气没得挑,又明白事理。这些天多亏了她。”德妃倒像是没注意我们。 我忙作谦虚娇羞状。 “这些日子陪着我这个老太婆,早就想家了吧?”德妃娘娘看看四阿哥,又看看我。 四阿哥微笑不语。我急忙接道,“是不是额娘嫌衡儿聒噪,想法赶衡儿走?” “我倒是想留你在身边,也要你们四爷舍得啊。女大尚且不中留,何况你这有家有业的?”德妃笑得意味深长。 我心中一凛,这些日子四阿哥送书送东西,德妃娘娘不可能不知道。 “即是额娘喜欢,就让她多留几日,儿子心中也放心点。”四阿哥虽在笑,却让我感不到笑意。 德妃不语。突然觉得这对母子,虽然客客气气,努力维持母慈子孝的场面,终还是隔了什么。以前看小说什么的,也提过雍正母子不和,但到了这,我才知道,四阿哥其实不是德妃养大的。当时的佟贵妃生子而殇,为了安慰她,康熙把四阿哥养在她身边。佟贵妃在四阿哥十一岁时去世,去世前两天被封为皇后,地位比德妃要高的多。四阿哥和佟贵妃的亲戚反而亲近,对自己亲舅舅倒是关系如常。德妃心里不可能不别扭吧,这关系终还是夹进点什么去。 十四阿哥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他剑眉微挑,谈笑间脸上神采飞扬、英气逼人。德妃在一旁慈爱的望着他,面带微笑。我叹了口气,这才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既是小儿子,又是自己养大,加之性格开朗,德妃疼爱他,也是自然的。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应付着时不时问我一句什么的德妃,正当我暗暗剁了一下站的发酸的脚时,这三位爷终于站起来要走了。还没等舒口气,德妃一声“衡儿你去送送”就马上响起。 急忙上前去打帘子,低头谁也不看,然后默默跟在后面。一步步数着这就要到门口了,突然发现四阿哥脚步稍滞,于是十三阿哥冲我一笑,对十四哥说,“我们可别做那不识趣的。”十四阿哥点头称是,两人并肩而去。 又剩下四阿哥和我。刚才的大雨已停,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泥土香,虽没有放晴,天色却已渐渐明朗。此情此景,我却不得不面对此人,唉,唉,唉,我心中连叹三声。 “怎么对谁都笑模笑样的,对着我就苦着张脸?”四阿哥调侃道。 要是你不是我丈夫这么劲爆的身份,我估计对着你笑得比谁都欢。我在心里默默说,然后努力抬头一笑,自己都觉得扯得嘴角疼。 四阿哥走过来扯扯我的脸,表情有些好笑。“三天后叫人来接你回去,这几天没事对着镜子练练笑。”他说完挥袖转身而去。 我呆在当地半响无语。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时想到桑璇激动无比,一时想到要回雍和宫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一时想到十四阿哥那双带笑的眼睛,一时又想到十三阿哥看着我怀疑的眼神,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第二天对着镜子,果然有了黑眼圈。正暗自出神,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我示意碧云别动,自己去开了门。昨天晚上实在忍不住,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信告诉了桑桑,估计这是送回信的。 门外站的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太监,见了我俯身请安。“衡福晋,这是十三爷给您的信。奴才是十三爷派来给德妃娘娘请安的,顺道过来,没人看见。”小太监拿出一个信封,陪笑道。 我一愣,接了信回到屋里,十三阿哥?忙拆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珍重芳心”。我心中一暖,这是告诉我,他没和四阿哥提,劝我不要冒险做不该做的事。虽然才见过两面,十三阿哥却每次都替我解了围,找机会,一定好好谢他。 拿着信出了会神,看那洒脱豪放的字体,直觉告诉我如果和十三阿哥相交,一定会意气相投。 过来会,果然又有人敲门,这次是桑桑,不,应该是芷洛的侍女奂儿。小丫头冲我调皮一笑,拿出信来。 我谢了她,把她让进屋里坐,然后迫不急待的打开信封,一把扯出信了来,上面是桑桑和我现在一样惨不忍睹的毛笔字。开篇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是我们以前qq上常用的,我不禁有点热泪盈眶,想起我们网聊的经历,不过这个表情符用毛笔弄出来,还真是巨搞笑无比。 “叶子亲爱的,果然你到了这还是这么招风……八卦一下,传说中的十四阿哥,帅不?以后的大将军王,应该是运动型的?还是比较喜欢你老公哦,雍正耶!” 这个女人!杀了她的心都有了,我这么凄凉,她,她…… “玩笑玩笑,十四阿哥以后千万不要理,不然惹出事,倒霉的是你。四阿哥,在他面前你少表现,给我低头瞅地,一句话不说,到他腻味为止。回到府里对着那一帮女人,冷眼旁观就好。不过宝贝我相信你啦,一定搞得定,就是忍不住要再嘱咐一遍。谁叫你这么倒霉就嫁人了?走一步算一步,别多想。我在这里,一直在,所以别担心。” “万事有我,别担心”。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桑桑带着笑意的脸,用少有郑重的语气和我说。每次郁闷时,这是我们的保留台词。 “按照以前的我们,现在该是去大吃一顿然后直奔西单,逛到没气再去看电影……不过现在将就一下,由我口述吧。” 接下来的是她长篇大论的描述她最近吃的美食,然后是和我讨论现在我们难看的发式,该配什么才会顺眼点,完了又长篇大论的八卦了下皇太后……我看着看着就止不住的乐,好象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不过是我可恶的上司—四阿哥,和公司里的形态各异的女同事—四阿哥那一帮老婆,我现在要去一个比较惨的地方培训—雍和宫,然后我就想着自己把辞职书往四阿哥面前一拍,昂首挺胸走出去对那拉福晋说,“那拉姐姐你好好保重,有空给我发短信。”接着过去对李氏说,“美女啊,你的嘴不说三道四比较美。”完了就抱着纸箱子走出雍和宫打车回家。想到这我眼泪都笑出来了,明知不可能,想一想,心里也舒服了好多。 “很想你,宝贝。不知我们何时再见。”看到这,心中一酸,“不过所谓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见,以前忙得都找不到北我们每周必见天天短信,现在一大早就起来想中午吃什么,还不见,那日子真没法过了。安啦安啦。不过一切小心,万事小心!” 碧玉和奂儿看我笑得惨不忍睹,都有点呆了。“衡福晋,我们格格昨天看信,也是一个样子,你们这是?”我拍了拍笑得有点麻木的脸,喝了口水。我和桑桑,就是有把什么事都当笑话的本事。昨天的郁闷,现在终于一扫而空。前方的日子等待着我的是什么虽然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心里一片轻松。 第一部 雾气 ————————————————芷洛篇————————————————-—————— 那天见了叶梓之后,心中涨满的幸福感让我无处发泄,只觉得只要我们俩能这样相互支持,前方的路就总能一步步地走下去。 本来看着那一个个瞠目结舌的小丫头们,真想每人赐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可是尚存的理智告诉我:这是真正的清朝,不是琼瑶女士笔下的《还珠格格》,我更不是那个大力宣传“格格不死,脑袋不掉”的小燕子,那不过是当初的小女孩心中不切实际的乌托邦罢了。 强自抑制激动之情,我对奂儿吐出了两个字:“传膳。” 一大早我就放了丫鬟们的假,让她们去好生歇息,准备自己到御花园去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空旷高处能让我大喊发泄的。结果刚出门半步,迎面来了个小姑娘,眉目中有几分灵气,她冲我一笑,微微福了福身:“奴婢碧云见过格格。福晋说对您不用多礼,奴婢也就得罪了。” 说着,她从袖子里抽出封信递给我:“请芷洛格格过目。福晋昨晚儿上又是熄灯又是掌灯,写信写到大半夜哩。” 我摇头笑笑,心说这叶梓形象变了绝没转性,还是老样子,平时沉稳得真好似个淑女,一但遇到她真的在意的事,就变身成冲动女,性子压都压不住。 对碧云微微颔首:“劳烦你啦。回去告诉福晋,回信马上就到。” “是。”碧云福身离去。我看看她的背影,心想这小姑娘和我的奂儿,以后可要累了。 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纸,只觉得满目的漆黑——这叶梓的毛笔字真让我不敢恭维——咦?这是什么?“Amhappy?”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毛笔字写成这副样子竟然还敢拽上英文?嘿嘿,还好她自己也看不下去了,底下的全是歪歪扭扭的简体中文。我努力辨认下去。 “亲爱的,你就好好享受你的清闲日子吧,不过我们一定要牢记我们从前的宗旨:永远不能得意忘形——我昨天刚刚回来,就…………。” …… 我手握着信纸发愣,一个“喜怒莫辨”的四阿哥,已经让人颇为伤神,现在又多了个十四?还有那个十三!怎么哪里都有他?!不行,我得冷静一下。 这几个人,都是不好惹的。很佩服叶梓这一点,如果是我,还真要好好掂量一下要不要这么干脆的拒绝一个足可操控我生死的男人。可是她就是做了,还干得漂亮,我心底喝了声彩——但也知道,这是孤注一掷的行为,赌那个男人的骄傲与尊严,赌他内心的某些执著和某些淡然。 我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在身上,折回房中,摊开信纸叫奂儿笔墨伺候。唉,果然是五十步笑百步,这毛笔还真是难掌握,我一度想把它倒过来用终是不敢。唉,姑且写下去吧,随那家伙嘲笑好了…… 叫奂儿去送信,我则仍旧向花园走去,让早上的空气帮我的大脑快快运转起来吧,叶梓在那边迎战,我起码也要帮忙照照路才好。 身边的景色来不及欣赏,我蹙眉想着。猛一抬头,眼前出现一个大花坛——好地方!吸引我的可不是里面的各色奇妙植物,而是花坛的边边! 记得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的提款机前面就是一棵周围是坛边的老树,每次叶梓在那里磨磨蹭蹭地取钱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就会在那个坛边上走来走去,晃晃悠悠却自得其乐,每次都会被她鄙视——哼,现在趁她不在—— 我提着裙子跳上坛边,小心地向前踏步前进。脚下的花盆底让我走得尤其的惊险。摇摇晃晃地体会久违的感觉,我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窄窄的一条边上。 突然,花盆底一滑,我重心一偏,差点就要掉下去。我惊!!!伸开双臂,尽全力维持着平衡,总算是避免了摔下去的命运。正暗自庆幸着,突然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我一惊非同小可,整个人就向后栽去,脆脆生生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我揉揉发疼的屁股,刚要转头去看看是谁恶作剧—— 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我借力站了起来,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吱吱作响,我龇着牙不断吸着凉气。顾不上身边的人,我四周搜寻着害苦我的笑声来源。 那个始作俑者站在稍远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瞅着我,他身着一身白袍,交叉着双臂,眼神中充满揶揄。 把杀人的目光投过去,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扭曲的不成样子,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在紫禁城里观光一次呢?我下意识地拒绝自己猜测眼前的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任自己对那人怒目相向。 那人的眼光也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我终究敌不过,像给叶梓写得那样,深呼吸,深呼吸…… 惹不起的人,躲得起。我略一福身,转身想走。身边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儿吧?” 我实在不能抗拒这么好心的问候。 “回爷的话,芷洛能走。”我冲着那人笑笑,他有一双弯弯的眼睛,像带着月晕的峨嵋月,又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有一刹那的恍惚,只觉得那雾气弥漫开来,好似要把我包围吞噬。这是………… “你是佟佳芷洛?”那个白袍少年走过来,细细打量着我。我面无表情地把目光定在空气中。 “是了!”那少年拍着手掌。“这才是标准的佟佳芷洛,也难怪咱们刚才没认出你来。” 我仍是不发一言。 少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八哥,我们走吧。我倒忘了,芷洛格格向来不待客。” “十四弟!”仍是轻柔的声音,只是音调高了些,却及时阻止了那个嚣张小子。 八哥。看来我没有猜错,这就是有八贤王之称的胤祀,当初大学选修课上教授讲到他的最后下场时我还不胜唏嘘,颇为他身上的悲情色彩动容。今天见到本尊,竟也感到莫名的亲切。至于那个十四阿哥,我倒是懒得应对。 “多谢八爷关心,我没事。今天失礼了。改日还请您来翠云馆喝茶,我从苏嘛妈妈那儿学了这许多年的茶道,虽然未能学到她老人家万一,终究还算见得了人,望您赏光。”我直视八阿哥,当那个十四隐形。 八阿哥微微一笑,说:“那我们倒是有福了,是不是,十四弟?” 十四阿哥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眼光却荡到别处。 八阿哥无奈地摇摇头:“回吧。”向我一抱揖,转身离去。十四阿哥斜了我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如果说在紫禁城里,有什么事情是让人无法如意的,那就是再也没有办法找出万般借口说服自己赖在床上了,更没有办法随时不顾形象的想睡就睡。不过,另一方面,我也不用再对着电脑一熬就是大半夜了,记得那个时候赶报表,我简直看到电脑的屏幕就只想吐,抑制不住地想把它那张闪亮的脸敲碎!现在可好,再也不用顶着一张带着痘痘和熊猫眼的脸披头散发地去上班了。 这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起身了。看着镜中神采焕发的脸,感叹果然睡眠是女人的美容良方。召奂儿来伺候我梳洗打扮,心想着自己就这样适应了有人伺候的日子,万一哪一天让我再回到21世纪去,为了生计继续打拼,供房子挤地铁洗衣服讲菜价,自己照顾自己,还真是不敢想象@_@…… 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不一会儿,丫鬟翠柳带着一个小太监进了门。 “芷洛格格吉祥,奴才小成子给格格请安。” 我没转头,以为是哪位娘娘要传什么话。只问:“什么事?” 背后没有声音。我转了头,看那小太监竟愣在那里,并不答话,只偷眼看着奂儿。 我脑子迅速转了几转。心想什么话不能说,这小太监必有来历,难道是叶梓派来的?不会,叶梓不会冒这么大险。那这是…… “格格,奴婢去为您准备今天佩戴的香囊花。”奂儿道。不愧是皇宫里的丫头,即使爽直如奂儿,也深谙侍主之道。其实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奂儿的品性,我是看得透的,也因此越发的信任,倒真不介意她留下来。可一来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这是什么大事,二来对于奴婢来说,与主子分享秘密倒未必是什么乐事吧。 我冲她微微一笑,说:“好,去吧。” 看着奂儿身影闪出我的院子,那小太监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奉给我:“格格,主子见你那么久不去,心下好生惦记。这是南巡时特特为您带回来的,太子爷一眼就相中了,说是极为适合您。”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红缎小盒,心想怎么把这茬儿忘了。心里一时没谱,只知道接过礼物肯定是必须的——芷洛不会拒绝太子,桑璇不敢拒绝太子。 小成子看我收下礼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格格,爷说了,您若是收了礼物,就是不生他的气了,要您明天晚膳后老地方见。” @_@生气?老地方?我的头胀得老大。 这个洛洛啊,你……显显灵吧,今晚托梦给我如何?我也好收拾您这残局呵。突然灵机一动,我懒懒地问:“最近快过年了,那地方不会人来人往得搅得人心烦意乱的?” 小成子一笑:“格格您放心,擒藻堂那里向来清冷,现在快过年了,更是人所罕至。” Bingo!我略一颔首:“回去吧。” 小成子见我终是淡淡,也不再说什么,打了千出了门。 看着手中的小盒,我按捺不住好奇,揭开红缎,露出一个碧玉小盒,翠生生地惹人喜爱——不愧是太子爷。按动精巧的机关,“啪”的一声,竟跳出一个俏生生的宫装小人,轻摇折扇,盈盈而立,我低下头细细看去,果然眉目间与我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清冷。唉……这是他的洛洛! 昨天晚上,我没有如愿地得到来自洛洛的授意,只有硬着头皮思索怎么应对太子爷。太子和芷洛究竟因何缘起,又到了哪一程度,我是毫无头绪。因为想来太子爷与芷洛之间的暧昧鲜为人知,太子爷倒是没什么,只是芷洛是绝不允许此事多一人知道的。 突然暗暗惊心,那太子在历史小说和电视剧里总是充当“贪色好淫,忙于党争”的反角,难保单纯美丽而又不谙世故的芷洛就不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可是又有谁知道,那就不是“成王败寇”的写照;又有谁知道,如果太子爷如愿登基,就不会又是一个“圣世明君”?……有时候,历史真的只不过是胜利者的历史。 唉,想到头大。索性放在一边,这件事对我来说压力不大,爱情问题远远比政治问题好解决——今晚会面的不是太子和格格,而是男人和他的爱人。 晚膳后,我特意地洗去了胭脂,褪掉了首饰——纯朴一点,丑一点,或许太子爷会马上丧失了兴趣,好过我费劲心思地让他“自动自觉”地放弃我。 特意早到了擒藻堂熟悉环境,还没有半个人影,偌大的一个池子里的红鲤鱼寂寞地游来游去——芷洛就是掉到这里?这里又是她和太子的老地方——难道…… “洛洛?”一声召唤在身后响起。 回过头去,果然看到太子爷缓步走来。今天他穿的并不是象征皇太子身份的龙袍,而是简单的藏青色长衫,却仍是高贵优雅。 我一时还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什么姿势,他已走到我面前站定,叹了口气道:“何苦吓成这样子,我不会吃了你的。上一次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我仍是愣愣的看着他。他轻轻地伸出手,拨开我耳边的一绺头发,却小心地注意没有碰到我,收回手,他问:“礼物喜欢么?不生气了吧?”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是以谁的身份在和谁说话,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眼神恢复了灵动,我直视进他的眼睛:“太子爷,芷洛怎敢生您的气?不过我的度量确实一直不大,恐怕那件事,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了。 他看着我坚决的样子,眸子暗了下去。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颤。不过转念一想,哪个男人对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女人不是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又有多少靠得住?“上一次的事”,又是什么事可以让芷洛落池,搞不好是太子自以为美人已经得手要动手动脚? 随即,我稳住了心神,静静等着他。 他慢慢抬起了头,眸子又亮了起来,轻轻一笑:“呵,看来我又回到原点了。洛洛,就此死心的话,我就不是我了。”说完,他深深凝视我一眼,转身走远。 新年是越来越近了,我却一点也感不到明快的气息。太子的事好像是风平浪静了,可是他最后的话总是让我喘不过气来,就好像牙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作一样。另一方面,初到紫禁城的新奇已经过去,我虽不大涉足宫里的事情,可是仍能感到那种没有硝烟的紧张感——每位娘娘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每个丫环都是谨言慎行,每个阿哥都释放着无形的压迫感,甚至太后,都不能随心随性——偌大的皇宫,囚住了多少人的心? 虽然时有通信,我还是越发地想念叶梓,想念我们一起拥有的过去——还是“未来”?想念我善解人意永远把我捧在手心的妈妈…… 于是决定,古代的第一个年,我就去陪现在的“妈妈”苏麻喇姑度过,也算是遥尽孝道。我要丫鬟们简单打点,在新年的前一天搬进了苏麻妈妈的殡宫。殡宫里甚是肃穆庄严,到了这里,我也真的受到感染——收起了性子,每天认真的诵经祝祷。苏麻养大的十二阿哥胤祹也是在这里为她供饭诵经。我们每天共同虔诚地为苏麻守灵,虽经常照面,但是话不多,只是彼此的眼神中都有着默契的孺慕之思。不管从前我和十二阿哥从前是怎样,从这一次起,我们对对方都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新年到了。或许大家都在进行着这样那样的仪式忙得不可开交吧——我记得清朝的新年排场是大得不得了的。不过,这殡宫附近倒是清静得紧,为了对逝者的尊重。自从来到古代,这最热闹的除夕反而是我内心最平静的时候。 晚上,十二阿哥突然端过三杯清茶走到我的坐榻前。 “芷洛,马上就是子时了,咱两个也跟妈妈恭祝一下?” 我站起身来,双手拿过一杯茶,和十二阿哥一起跪在苏麻喇姑的牌位前,两个人都是默默无言,却在心里说了千言万语。将茶一饮而尽,十二阿哥又把第三杯茶泼在地上算是祭奠。 “妈妈她走得太早了,太早了……。”十二阿哥喃喃地说:“若是我们能劝得动她吃药治病,她……” 我轻轻地说:“妈妈她为了我们的祖宗基业,当真是鞠躬尽瘁,却也可说是操劳一生。而今,她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她没有走,她只是歇着了,她还会看着我们的。” “说得不错。”一个低沉雄厚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我和十二阿哥同时回头,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走进灵堂。 身边的十二阿哥突然倒地:“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我呼吸几乎停顿,脑子一片空白,康……康熙爷?直接僵直地跪倒在地,顾不得福身行礼,更不敢抬头看上一眼,只机械地附在地上:“皇上吉祥!芷洛恭祝皇上金安。” “起来吧,都是孝顺孩子。” 我和十二阿哥起身闪在一旁,我的额上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堂外的风一吹,反而清醒不少,只是仍不敢抬头。只觉得一屋子的人竟是半点人声也无,只觉得更为肃穆。康熙爷对苏麻喇姑的感情,只怕只逊于他的祖母孝庄太后吧,即使是除夕也还会惦记着这位老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踱到我面前:“你是佟家芷洛?” 我忙答道:“回皇上,是。”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心里一阵激动,不敢摆任何表情,只怕会紧张得让脸扭曲变形,缓缓抬起头来,面前的人颇不似已经年过半百,仍是全黑的胡子,略显瘦削的脸,尤其是,他有一双年轻人一样的锐利的眼睛,好像能把一切看穿。 “嗯,是长大了,颇像乃父。”康熙帝低声道。“好好守着妈妈。” 说着,黑压压的人群又离开了灵堂。我伫立在原地,拼命地回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千古一帝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看来,今夜注定无眠了!! 日子一天天划过去,大年初五,我又回到了翠云馆居住,并不断地穿梭在各娘娘的寝宫请安道贺。正月十五也就是这里的上元节越来越近,这本该人月两团圆的日子!——想要和家人共渡元宵节是不可能了,可是叶梓呢,她在我身边啊!正像她说的,我们一定要见上一面! 第一部 月下 非常抱歉,作者因出版、修改等原因,暂时锁定此章节,请阅读其它章节。 第一部 丧子 ————————————————芷洛篇—————————————————————— 我垂头丧气地跟在十四阿哥后面走着,任人群把我推来搡去。烟花仍是绚丽多姿,可是身边的人却让我兴致全无……刚刚还是我们四个人好好的,现在竟然变成我跟这个嚣张小子凑成一路——要不是我不认识路,怕好端端的月圆之夜要一个人露宿街头,我宁死也不会这样紧紧地跟着他。 十四也略显焦躁,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嘿嘿,怕是我坏了他的好事吧^o^活该,我不禁偷笑。他转过身,忿忿地看了我一眼,我忙敛了笑意低下了头。 他转过头去仍是快节奏的在人群中穿梭,虽然穿的是布鞋,我的脚底也是饱受折磨,从前逛街倒是也经常这样疯狂地走,可到底已经好久没有练兵了,我只感觉连每一只脚趾也在大声呼喊着要求解放。 这个人真是,若是他没有考虑到我这个弱质纤纤的女子,那么就说明他不懂体贴;若是他只是为了和我怄气,那么他就是毫无绅士风度——十四啊十四,看我怎么在叶梓面前毁你形象。不过既然如此,我和你杠上了,强自忍耐着酸痛,我不吭一声地跟着他毫无方向感地乱窜。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人们都已经慢慢散去,我的脚底也从酸到痛到麻木,只是机械地走着,走着…… 突然,十四停了下来,两肩一松,靠向旁边的小桥,双手伸长支在栏杆上,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这是……管他呢?我走过去,也靠在桥边,慢慢蹲了下去。 “看来找不到了。皇宫估计也别想回去了。我送你回八哥那里。”十四对我说了这一个时辰以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吃了一惊。 我慢慢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真……真的回不去了么?” “嗯。”他并不看我,心不在焉地答着。 这是什么态度?要不是他这么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跑,我恐怕早就已经在翠云馆吃夜宵了。可是——看上去他真的很懊恼,唉,我忍住一口怨气,冷冷问道:“不能回四阿哥府上么?也好知道衡儿和十三回去没有。”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传来:“爷,您在这儿哪!叫奴才好找!”他的贴身小厮冯才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旁边跟着我的奂儿,也是直喘气,这大冬天的,俩人估计都是跑遍了灯市吧。我心中一阵波动,揽过了奂儿。 “走吧。”十四根本不甩我们,自顾自地上了马车。我也不甩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小厮们看到我,都是一脸阿弥陀佛,唉,看来以后我得提醒自己,现在不是自己为自己负责的时候了,好多人都为我负责,从前随性而为不过脑子的小事,现在还真都可能牵扯到别人的脑子啊。 马车上我一直昏昏欲睡,奂儿一直给我捶着腿,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和冯才怎么一路拌嘴怎么一路找过来。我迷迷糊糊地想,就让马车这样走下去得了。可是就像惩罚我的痴心妄想一样,马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奂儿搀着我下车,八贝勒府的两头石狮子就映入了我的眼里。没想到,这个上元节,没和叶梓玩个翻天覆地,倒是走得我浑身散了架子又兜了回来,想来她大概跟着十三继续悠闲,总比我享受吧T_T…… 小厮早就进去通报,我跟在十四阿哥的后面进了门,唉——看了他一晚上的后背@_@……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房间还亮着灯。月亮已经快升到了头顶,想必折腾了一晚上,府里的人都已经睡了吧。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和不雅,夜不归宿、狼狈不堪,还跟着个阿哥这样跑到这里来,恐怕芷洛格格的英名就毁在我手里了! 亡羊补牢。我低声对奂儿吩咐了一声。她迅速折回马车里取来了我的花盆底,我立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换下了布鞋。十四毫无表情地侧身看着我的军训时紧急集合一样的动作。抹抹脸,我又换上了一副“芷洛表情”,直起身来—— 一个蓝色的身影走了过来,是八阿哥。天啊!刚才在马车上本该想好应对之词的,结果一直在犯迷糊,现在我……我…… 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反应,八阿哥已经到了面前,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瞟过十四,又移向我,我及时低下了头,仍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身边的十四突然开了腔:“芷洛格格可能嫌咱们的宴会无聊,跑去逛灯市忘了时辰,被咱们碰见,就带她回八哥这里来歇一宿,明天再回宫吧。” 好个十四!杀人不用刀!我简直是欲哭无泪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回道:“独乐乐何不众乐乐?十四阿哥不也是和芷洛一样,割舍了八阿哥的精心款待,去民间的灯节与民同乐么?” 十四眉毛一挑,扁了扁嘴,我也挺身准备迎战。 八阿哥终于发话了:“既然如此,芷洛格格就住下吧。十四,晚了,你也早些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早课呢。” 十四斜了我一眼,一甩袖子,出了院子。我抑制着冲着他背影做鬼脸的冲动,恢复了低眉顺目的“芷洛姿势”。 半天没有声响。我狐疑地抬起头,对上了八阿哥罩着雾气的眸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饿了没?”一句极不搭调的话,要不是看着他的嘴型,我真的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嗯。”我不由自主地答道——虽然和叶梓狠狠吃了一阵子,可是经过这两个时辰的体力劳动,我早就四肢无力亟待充电了。 他扯了扯嘴角,叫奂儿跟着四福晋的贴身丫环春荷去备膳,转身领着我走进一间屋子。 一个人正坐在桌边,看到我们进来,忽地起身。那是个身形颇为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我,表情一滞。 “洛洛?”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表情从怀疑变到惊喜,心里在不断地推测——难道这就是我的老爸,传说中的夸岱?可是,眼前这位叔叔虽说和我长得颇像,却明显是个武将,没有什么文人的气质嘛。 八阿哥见我只是愣愣的,显是误会了我的茫然,微笑着解释道:“我和鄂伦岱正好有事商量,倒是赶巧了,你们叔侄难得见上一面,我就借个地方吧。” 竟然真的是叔叔啊-_-b,我出了口气,笑着上前福身道:“叔叔,我们有多久没见了,您身子骨如何?” “哈哈,好,好……两年没见了吧,洛洛你倒是越发出落啦。”鄂伦岱捋着胡子笑道。 我微微一笑:“阿玛向来可好?” “他这两年在南方为皇上行走,广纳贤才,搜罗那些什么文啊什么集的,忙得倒是很精神,看来皇上给他这个差事,好过让他在京城里做那个挂名都尉呢!” 我这阿玛果然是风雅之人。我不禁遥遥地想着,他是不是个宽袍大袖,仙风道骨的像那些“子”一样的高人哩?看着鄂伦岱叔叔的样子,这俩兄弟,一粗一细,还真是南辕北辙呢。 正想再套套瓷,突然看见他和八阿哥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一凛——能和八阿哥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单独密谈的,又能是个怎样的“粗人”呢? 果然,又客套了几句,鄂伦岱说道:“洛洛,我不能多留了,好歹是上元节,回去陪你婶婶去。” 我顺坡下驴,笑道:“那我也不留您了,叔叔慢走,替芷洛向大家问安吧。” “你这丫头,阿玛不在,出了宫也不到园子里来,下次可得回去坐坐了。”鄂伦岱皱着眉说。 我笑着应着,送他出了院子。 转身回来,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大碟小碗——刚刚的宴会,只顾着和一群福晋格格们寒暄,和叶梓商量怎么出逃,还真是食不知味。现在看到满桌的菜式,果然样样精致,我觉得自己的两眼在放光,冲到桌边,看了八阿哥一眼,小心地伸出筷子…………… 开始我还努力维持着淑女的形象,后来随着出筷子的频率越来越快,八阿哥的脸色也越来越惊奇——当看到我两口吃下一个春卷还闭上眼睛回味的时候,他也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叫奂儿和春荷把几乎都空荡荡的碟子撤下去,我心满意足地走到院子里,抻了个懒腰。 “也该累了吧?”八阿哥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已经叫春荷给你准备好了房间,早点歇着吧。” 我感激地冲他一笑,转身跟着春荷走上了回廊,只觉得懒得说也不必多说什么客套的感谢之词——我是真的有点累了。到了拐角,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到八阿哥略显瘦削的背影,他还是站在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那身蓝袍空荡荡的卷起。 我一时移不开脚步,索性折了回去。 “八爷还不歇息么?”我轻轻地走到他身边问道。 “睡不着。”他没有看我,只简单地作答。 我低下头看着脚尖,张了张嘴却终究不知说什么好,甚至有些懊恼自己走回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失眠是我的老毛病了,当初大学里和喜欢的男生分分合合,搞得自己每个晚上都是辗转反侧第二天也是状似巫婆。当下只觉得好多话想劝他,却又无从说起—— 他心中挂碍的,和我当初心里的那些无病呻吟的小事,又怎会一样?他心中谋算的,又岂是初涉皇宫几个月的我所能了解?一个人的心事,又怎么那么容易允许他人窥测?更何况,我现在又是什么身份,只凭着自己勉强算个“过来人”凭着一时的冲动就要和他讲什么心静自然凉的道理么? 我抬起头,忍不住扯开嘴角一笑。 他正转过头来,正看到我的苦笑,拍拍我的头,他柔声道:“晚上风大,快去睡吧。” 那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的几乎没有睡着,在我心里八阿哥一直都是一个充满悲情的角色,不过也只是悲情而已,那只是一个遥远的不相干的历史失败者罢了。可就在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他那个萧索的背影时,却突然感觉到,比起生命的消逝,我更不忍看到一个人徒劳无功终逃不过宿命的挣扎——操纵万物命运的上帝能有多快乐呢?不过是一生叹息而已。 就这样没边没沿的想来想去,天边微微亮了起来,我索性起身梳洗,尽量地轻手轻脚免得扰了旁人。一照镜子果然熊猫出世,唉……回到古代来首次形容憔悴,却是在这陌生的八阿哥府上。出去透透风吧。 八阿哥的院子果然也是极为精致,可见主人颇费了一番心思。可是结果就是,我绕了半天就绕昏了头。所有的屋子都长得差不多,我晕头转向地分不清哪里是来路哪里是去处。早起的小丫头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更是羞于问路,突然看到八阿哥的身影在旁边的房间里一闪,激动地赶紧奔过去。 原来这是他的书房。他已换了一身月牙白的长袍,立于桌旁正在写字。他略抬起头看到我,只是微微一笑,复又低下头。我畏畏缩缩地凑过去,只见他的字形虽然极为秀美,但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却也知道力道稍有不足。再看他写好的十几页,竟是《中庸》中的句子: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何不慥慥尔?”…… 我皱了皱眉,心下颇有些气闷。他忽地说道:“你也来试试?”苍天啊!我那几笔见不了人的“书法”,怎么能在这里现眼?我鼓着腮帮子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又弯了:“写不好?”我撇撇嘴,心里作了个决定,随即大义凛然地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笔。把纸摩挲了半天,直到他说:“够平啦。”我才低下头去,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认认真真地用尽心思地写一幅字: “圣人无为,亦无败;无执,故无失。” 只是短短两行字,写完了,竟觉得手心有略微的汗意。呼出一口气,我抬起头,意外地看到八阿哥眼旁的雾气散去,他歪着头,只是打量着我的字。我全身的汗毛不禁集体起立,突然不知道此举是不是有些冲动。 突然,他静静地下了考语:“真难看。” 我好不容易顺平了气,坐在饭桌边,旁边的八福晋不住地给我添这挟那,我也完全领受了她的好意,碗里绝对保证没有存量。 八福晋满眼都是笑意:“芷洛妹妹,没想到你也是爽利性子的人,竟能想到跑到府外去过上元!不过,我要是年轻个几岁,还真保不齐就和你们一块儿逛灯市去了!” 我不禁也笑了起来。之后细细地跟她描述了灯节上的小吃、焰火,老人们卖的糖人,灯笼上的蹩脚诗谜,她也是听得入神。直到丫鬟们撤了膳,我们才发觉时间过得够快。 她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微笑着说:“今天我就不留你了妹妹,在太后娘娘那儿只说我把你留下谈心,免了麻烦。下一次咱们禀过了娘娘真的要好好请你过来小住几日,再叫上衡儿,必定很热闹。” 我心下一阵感动,这八福晋,的确有其动人之处——所谓的八阿哥“惧内”的宫中传言,恐怕是有失偏颇吧。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宫里几日了,精神却一直萎靡。给叶梓的信竟然石沉大海,让我不得不暗暗担心——那日我们毕竟是私自外出,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是她又没让奂儿带过来什么话,又不似有何大事。唉,她的处境,一定是比我难应对得多吧,有时真的希望能够快些搬出宫去和她并肩作战,可是苏嘛妈妈的服期未过想要回家终是困难。只有在信中多多嘱咐她几句,精神上的支持,能够给她一丝丝力量也是好的。 闲了半日,终于觉得不能这么厮混下去。我让奂儿帮我好好拾掇了一番,照着从前芷洛出门的气势,精心打扮了一下,别说,心情还真的上扬了一些。我真不应该忘记,即使是在原来,我和叶梓派遣郁闷的方式除了狂吃,还有狠逛——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会不舒服哩? 带着总算恢复了一点神采的脸,我朝德妃娘娘的长春宫走去,期盼能够得到四阿哥府上的哪怕一点点消息。 还没到德妃的屋子,倒是先有笑声传来——我暗想来请安的不是十三便是十四。不知我和叶梓的老公他雍正皇帝为什么如此没有缘分,人都说死党和对方的伴侣都是死敌,我……死也不敢的-_-…… 奂儿掀了帘子,我一探头,果然看到十三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一屋子里只有他表情严肃地在说些什么,德妃和小丫头们却都是笑得前仰后合。我向前行礼,德妃一时喘不过气,只是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 十三继续在那里瞎掰说笑,我边喝着茶,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怎么跟他打听四阿哥府上的事……突然听到哪里在叫我的名字,蓦地抬头,只见十三正挑眉看着我,嘴角是满满的笑意,眼神却是刺得我心中一颤,只听他朗声道:“娘娘,儿臣说得也有些累了,不如让芷洛格格给我们说一段怎么样?”我一时怔了。 德妃娘娘笑着看着我:“芷洛这孩子最近确是活泼了很多,再不是从前的冷口冷面的样子了。” “哈哈,那是自然。”十三迅速地应道,我瞟了他一眼,他却不看我,自顾自地呷着茶。看他这副尊容,想来我今天若要得到叶梓的消息,任务也忒重大了T_T。 当下只是对德妃一笑,心平气和地做淑女。 十三倒也没有对我穷追猛打,只是坐正了身子,对德妃道:“娘娘,前些日子咳嗽,最近该是好利索了吧。” 德妃笑道:“不碍了。你上次送来那个什么民间偏方白萝卜蜂蜜倒是管用得紧。是请教了什么名医吧?” 十三哈哈一笑,目光扫过我,冲着德妃道:“这可要和娘娘保密了。” 德妃斜睨了他一眼,嗔怪道:“莫不是又是你哪里的红颜知己?咳,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美人债太多啦!改日你皇阿玛知道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十三也不争辩,只是轻轻一笑,略微举起双手以示投降,靠回了椅背。 这个十三,果然也是古代的花花男子一只,还好意思嘲讽我——我心里哼了一声,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正对上他挑衅的目光…… 德妃倒是没有感觉到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儿,转头对我说:“这个十三啊,自来和我亲近,真真比老四都懂得我的心思。” 语气没变,但我看着德妃突然略显黯然的脸庞,不禁想起叶梓说的她和四阿哥母子间颇为敏感的关系。 “娘娘,其实四哥他很是惦记着你,只是一时脱不开身。这次我来也是他的意思。”十三收起嘻笑,认真地说。 “是么……呵,也算他细心了,知道你和老十四来了,我定是不免开心个半日。”德妃马上又恢复了常态,继续和我们闲话。 可是我的心思仍是无法集中。心中有根一直不愿去拨动的弦,不可避免的共振。 纵然德妃和四阿哥是相见不如不见,却终归是血脉相连;苏嘛对芷洛,更是恪尽职守,疼爱有加——而我呢,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我最爱的那个人,却可能永远和我天各一方。虽然在现代的时候,也是分隔两地,但是想妈妈的时候,还是会一个激动,搭个飞机就跑回去,还总是硬缠着她一起睡,絮絮叨叨地和她碎念——我的老妈咪,淡淡地说出最睿智的话,总是充当我除叶梓之外的另一绝对闺中密友。 于是,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自己和老妈有没有可能再见?我不在了,她会不会仍然能够尽量快乐的生活下去…………一股热浪涌向我的眼睛。 不行。不行。不能失态。绝不能失态。 我深呼吸,突然起身,行礼道:“娘娘,您身子大好我就放心了。这就先告退了。” 德妃和十三本来也正是说着什么趣事儿,此时被我一举惊诧,一时竟没有回答。 我一鼓作气,拼了这一次,又福身道:“芷洛告退。”也不等去和小丫鬟们唠家常的奂儿,快步出了长春宫,拼命劝自己不要再想,可是和妈妈腻在一起的场景却反而不断地涌进脑海。我拼命的忍住泪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奂儿这丫头?……我脚下没停,只说:“我得静一静奂儿,你先回吧。” 来人仍是追上了我,这才稍微放慢了脚步,和我并肩而行。我一转头,看到了十三阿哥,漫不经心的神情。 “这一个时辰都是神游太虚,莫不是不小心丢了魂了。”他侧头看着我。 我一个机灵,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大事。忙稍稍静心,低声问:“杜衡她那里,没出什么事吧?” 十三的表情一滞。 我的心蓦地一紧,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快说啊,她怎么了?”十三看着我紧拽他衣袖的手,只是“唉”了一声:“她很不好。”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只觉得自己要爆炸了!我早该想到,叶梓的老公是谁,雍正是什么人物,两个18世纪的深宫女人偷跑是什么行为,应付一群心机颇深的女人有多可怕。她现在……如果我不在她身边,她也不能伴着我,甚至遥遥支持都不得,这个地方,我不觉得还有依靠和眷恋。 我一时悲从中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十三的脸在我眼前模糊。不要让他看到! 我车转身子,继续快步地往前走,越来越快最后差点要跑起来。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得到解放,肆意地冲破束缚。有人在我耳边不停不停地说话,我听不到,也不想听,只是一边不断地抹着流到下颌的眼泪,一边只是盲目地走。 突然,那人窜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肩膀一阵猛摇,直晃得我七荤八素。我一时头晕眼花,几乎要站不住,过了好久才恢复了焦点。 那还是十三,只是此时他浓眉紧锁,脸上少了几分懒散换成了几分焦虑,甚至有些扭曲。他一手握着我的肩,一手不轻不重地拍着我的右脸。 “听得见我说话么?!我说——我,逗,你,的。”他精疲力尽地说。 什么?!我彻底清醒了,只是眼泪仍是无法控制地往下掉。他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两肩一松,闭了闭眼睛,重复道:“我逗你的。”我一时无法置信,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拽着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递过了一条手帕。我接过来擦干泪痕,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蹲下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娓娓道来…… 原来是这样!我深深出了口气,心里畅快了许多。只要叶梓无大碍就好……我全身松懈下来,反而有些瘫软,早就知道这样大哭是最耗体力的了T_T。 我回过神来,看着十三那张大脸,只觉得他这恶作剧真是恶劣已极,又实在没有力气和他算账,只是伸手把帕子递还给他,撇过了脸送客。 谁知我的手空荡荡地悬了半天,只听他的声音响起,又恢复了他擅长的语气:“得了吧,那么脏了还还什么,洛洛你自己留着吧。以后要常备着手帕,这么不淑女的行为,啧啧,还好是我,这要是被谁看到了……。”他撇着嘴看着我。 我猛地转头,正色道:“十三阿哥,我只说这一遍:我和太子爷他,绝非如你所想。世上之事,即使亲眼目睹,也未必不被双眼蒙蔽。” 他也正视着我,静静地不说话,似乎在评估着我这话的分量。我也静静地看着他,等待审判。渐渐地,他脸上的不忿之色褪去,一抹真诚的笑意漾进他的眼梢。 “好吧。信你。”他简短地说道,笑意扩大到嘴角。 我撅着嘴站起身:“也不稀罕你信不信。” 他一挑眉:“噢?我还以为我不信,你又要大哭一场哩!”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真想给他一顿拳打脚踢。他却敛了神色,好像说给自己听似的,低低地道:“还好。”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正待询问,越过十三的肩膀,却忽然看见那边的水边立着一个女子,依稀像是经常在太后那里碰到的十格格。她临风而立,身子略向前倾,头发却没有盘起,只是垂在背后。这场面……我张大了嘴巴,这不是电视剧里常有的镜头?! 忙推了十三转身,让他向后看去。他看到那女子,也是怀疑地说:“那不是如妹妹?”我俩一时面面相觑。他突然说:“前几日皇阿玛把如儿指给了科尔沁部的吉多尔济……。”我俩又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注视,随即一起向湖边跑去。我体力不支,渐渐地落在了十三的后面,却仍是掐着腰尽全力跑过去,慢慢地近了近了,只见十格格转过头来,看到我们俩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满脸尽是惊疑,跨下了石阶,问道:“你们俩人,这是怎么了?” 我一时只顾着扶着胸口喘气,十三勉强问了一句:“如儿,你……。”可是一看她除了被我们吓住之外没有什么异常,便知道也不用再问下去。只是弯下腰,手支着膝盖,侧头看着我。我也喘着气看向他。 三秒钟之后,一阵爆笑从我们胸腔爆发出来。除了和叶梓那两次相聚,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无所顾忌地大哭再大笑一场了!一时间胸闷气短,又笑得肚子痛,我勉强支撑着偎坐到了身边的大石上。十三更是乐不可支,不同于我的体力不支笑得没毫无气势,他交叉着双臂哈哈大笑,倒是豪气干云。我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不觉心中一暖。 身边的十格格本来是愣愣地看着我们,此时早已放弃,随我们两个疯子去笑了,她整整衣裾,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我旁边,瞧瞧我,又瞧瞧十三。 我压抑下笑声,却压不下笑意。挽过她的手,说道:“如姐姐,你可别生气,咱们两个……以为……以为……。” 她疑惑地看着我,随即反应了过来,一时气结地说:“好啊你们,当你们的如姐姐是什么小家子气的女人了!” 她吸了口气,又道:“洛洛我不怪你,你……十三哥,连你的亲妹子都摸不准!” 十三仍是哈哈轻笑着:“咱们的如儿自然不会摆这种姿势投湖去了,十三哥被人影响得今日颇为反常,你还是原谅则个!”说着一作揖。我也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吐吐舌头。 十格格掌不住一笑,道:“算啦,看你们累得这样子……。” 我俩分别坐在十格格旁边,一齐盯着她瞧。 她无奈地叹道:“十三哥,记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难得见一次。有一次皇阿玛木兰狩猎,我们俩都随行。你带我们放风筝来着?” 十三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那时候,咱们玩得甚是尽兴。不过五姊姊和六姊姊都把风筝收了回来。你却没有。” 十格格续道:“对,我要了剪刀剪断了风筝的线。看着它飞呀飞呀慢慢变成了一个小点儿,别人都甚是惋惜,我心里却充满了喜乐。” 我和十三对视一眼,心下有几分了然。 “皇宫里我住了十四年,是时候飞到漠北去,看看没有宫墙的地方了!”十格格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小簇光芒。 此时已近傍晚,太阳的余晖恰恰照在我们的脸上。 从前我经常见到十格格,却不过是点头之交。今日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我突然觉得此时的她非同以往的美丽。宫中能有如此有光彩的格格,不愧是十三的亲妹妹,也是颇具英豪之气!我心里一阵感动,或许,即使在这里,也有值得我倾心相处的人儿。 “所以啊!你们,不为我高兴,却这样急着要挽救我?”十格格仍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一咧嘴,忙转开话题,也说了真心里的话:“如姐姐,改日我厌了这皇宫,你的漠北会有我的帐篷吧!” 十格格颇为诧异地望着我。 我放下包袱,一股脑地继续说:“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好多人说那是多么落寞。我一直不这么觉得。如果我们能够在没有宫墙的地方,看落日孤烟,难道就不快活了么?” 十格格没有作声,只是微笑地注视着我。 十三却移开了目光,轻轻地说:“若无挂碍,自然是四海皆可为家。”我心中一震。你心中的挂碍,是谁呢?是你的四哥吧? 一时气氛有些沉重。还是十格格首先缓过神来,挽着我站起,道:“洛洛,十三哥和我说我还不信,你是真的不一样了。宫里的格格们,恐怕只有你能认同我这番话。你放心,漠北永远有你的地方。”我眼睛不禁又有些发涩,只是回握着她。 夕阳西下,甬路上留下我们三个人的身影,拖得长长的。 第一部 大婚 ————————————————杜衡篇—————————————————————— 醒来时,我头痛欲裂,对发生了什么,我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皆出于茫然状态。摇摇脑袋,突然记起昨晚我干了什么,顿时睡意全无。四处望望,咦?这是哪?难不成是十三阿哥府上?正胡乱想着,碧云端着水盆进来,嗔怪的看着我说道,“格格,您总算是醒了。” “这是哪?”我有点糊涂。 “这是四爷房里啊。”碧云捂着嘴笑。 啊?我也不顾全身酸痛一把爬了起来,结果一阵头晕眼花,碧云忙上前扶住我。抬头一望,阳光直撒进屋里,应该是快中午了,到了古代还是第一次这么晚起。宿醉未归,一觉到中午,即使在家,也会被老妈念叨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何况在这。 “昨晚后来到底怎样?”我一把抓住碧云的手。 “还说呢,昨晚真是吓死奴婢了。您让我在外面等,结果十三爷出来一脸铁青的说您喝醉了,找人把您扶上了车。到了家,十三爷先进去找的四爷,说了好一会子话,四爷出来就吩咐谁都不准声张出去,就说您回家就到了四爷房里。今儿一早四爷就起了,还说别叫醒您,等您自己醒了叫您去书房。”碧云边帮我梳洗边说。 唉,唉,叹气也没用,我猜不到,也不太敢猜四阿哥怎么想。索性迅速梳洗完毕,低眉顺眼的到书房。 在门外我深吸一口气,该躲得到底怎么也躲不了。小太监让我进去,我觉得自己有点视死如归的架势。 轻轻推门而入,低头请安,发现没有人理我,蹲了半天腿都麻了,方听到一声淡淡的“起来吧。”,然后又是沉默。 我低头站着不敢动,脖子都酸了,腿也麻了,最主要是,被这个沉默压的透不过气,实在忍不住,偷偷抬起头,发现四阿哥脸色平静,坐在书桌旁低头写着什么,好像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当我是空气。 罢了罢了,这么站着要是能让他解气,倒是让我求之不得。以前大学时做兼职礼仪,还不是穿着高跟鞋一站几个小时并且保持微笑。 我几次偷偷打量四阿哥,发现他眉头时展时皱,时而静心思考,时而奋笔疾书,表情认真之极,和我以前看到的他很不一样。不禁就有些出了神,脑子里想着关于他的各种评价。 四阿哥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忙收回目光继续罚站,一边想,这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又过了不知多久,四阿哥好像是忙完了,缓缓站起身子,走到我身边,细细看了我几眼,我紧紧抿着嘴唇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又走回桌边,我心里不禁暗暗叫苦,继续站? 他坐在椅子上,摆了个十分舒服的姿势,伸手指了屏风后上的一堆书,“前几日让他们把书拿出去晒晒,突然一阵大风,那些个奴才们忙着收,笨手笨脚的顺序都弄混了,我一直没让人重摆,今儿正好你来了,就顺道帮我摆上去吧。”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第一感觉是那一大堆书绝对够建一个小型图书馆,亏他还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的。 这个男人是不是特意让人把书搬下来折磨我?我望着那厚厚高高的几十摞书发呆,有没有搞错,这要怎么排?按什么顺序啊?总不会是汉语拼音首字母吧?这个惩罚办法还真是有创意,亏他能想出来……服了服了。 我又看看了那好几排书架,头都大了,不会我排了一遍他再那么撇撇嘴说,重来。唉,也不是没可能,突然想起以前看那种传奇野史什么的雍正因为一个叫什么钱名世的写诗称赞他后来看不顺眼的年羹尧,亲自写了块“名教罪人”的匾让他挂在大厅里,让人监督他不准摘,这不说,他还命好几百名进士、举人写诗来讽刺钱名世,嘿嘿,质量如何他们自己掂量着办。当时我还乐呢,这人还真是别出心裁,亏他能想得出。现在真是无比无奈,谁说这位爷他什么性子刻板之类的?我看他到挺有情趣挺会自己找乐的……心里一边不停抱怨,一边想法子。 “四爷,杜衡实在不知这个书该怎么排,怕弄错了误事。”算了,还是说实话吧。 四阿哥现在正拿着本书读,他瞟了我一眼,没有表情的说,“不懂不会问?” 问谁?问你?我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该怎么做,表情僵在了脸上。 “老李,过来帮帮杜衡福晋。”他向屋外说道。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仆人应声而至,行礼请安。他看了看那些书,陪笑道,“爷是让我把书摆回去吧,这些书一直是老奴管的,怎么敢劳福晋金体?” 他嘲讽地看了我一眼,“你前些日子不是腰扭了?今儿就站在这看她摆,不准动手,也别吱声,有什么不懂的她自己会问。” 老李站在那诚惶诚恐不知所措。我忙微笑着过去,说道,“不碍的,您先说个大概吧。” 这个古代的书呢,分经史子集四类,以前古汉课上是学过的。今儿我算是真见识了,这经史子集到底是怎么分,怎么理。唉,比如说,经部,即儒家著作,就分为易类、书类、诗类、礼类、春秋类、孝经类、五经总义类、四书类、乐类、小学类,每一类下面还有不同的属,每一类,每一属里面包括的书,还都要按平水韵排序以方便查找。老李压低声音不停气的说,我当时就被听傻了。 书,满眼都是书。 我踩着花盆底,不停忙上忙下,一本本的翻,那么多听都没听过的书名,我又不知道内容,又没学过什么平水韵,简直闹了个人仰马翻。每本书的位置、归类,我都恨不得问一遍老李,四阿哥静静读书写字,我们都不敢大声。老李因为四阿哥吩咐不许先开口,看我放错了也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等着我问。到最后老李和我都有点绝望……这么多书没书单?唉,有也不会给我看……认命吧,我屏息干活,一点声音都不敢弄,弄得灰头土脸,腰酸背痛,嗓子也因为压低声说话憋得极其难受,心里还不停担心接下来会怎么罚我,同时不得不默记书名和位置……真是身心俱疲。 眼看着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四阿哥晚饭都用完了,老李也被赐了点心,只有我,早上滴水未进的,并且还在不停的搬,不停的翻,不停的走……想到昨天和桑桑大吃大喝的壮举,我的心啊。老李看我的眼神充满疑问,估计在不停想象这女的到底干了什么? 头晕眼花,全身累得麻木了。 十三阿哥进来时,我正努力踮着脚把书往最上层摞,估计是弄得龇牙咧嘴。他看了我一眼,开始是有点不可置信,然后就是努力憋着不笑出声。给四阿哥请安时,他不停的偷瞟我,一副你也有今天的样子。唉,我索性背过身子,不去听他们说什么。 饿、累、困,我边机械的把一本本书分类上架,边在心里叹气。这几本又是在上层,唉,到了古代年龄变小,连身材也变矮了,穿着花盆底,踮脚的同时保持平衡真难。我一个深呼吸,一手扒着书架的边一手努力往上送,这时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接过书稳稳放上去。我转身一看,十三阿哥在旁边,一手支在书架上,正冲我微笑。 “四爷呢?”我忙警惕的四处张望。 “刚才管家叫他出去了,好像是有事。”十三阿哥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呼,我舒了口气,也不管形象不形象,抱着腿蹲在地上。 “就累成这样?”十三阿哥好笑的看着简直瘫在那的我。 “怎么可能不累,这么多书,我又不知该怎么摆,摆在哪,书架还这么高。”我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头说。 十三阿哥走过去倒了杯茶给我,我一口喝尽,冲他感激一笑。 “我昨儿还有点替你担心,今儿看来这是没事了。”十三阿哥指指椅子让我过去坐,我摇摇头,要是四阿哥进来怎么办?他一笑,继续说道,“四哥对家里人的是出名的严,就连奴才平时说话声太大都会受罚,几个儿子都怕他怕的不得了,这么轻易饶过你倒是出乎意料。” 我一笑,“还不是十三爷面子大。”说着整了整衣领,站起来冲他一抱楫,“十三爷大恩,小女子铭记于心。” “罢了罢了,也别谢我,以后这种麻烦事千万别再赖上我就成。”十三阿哥忙笑着摆了摆手。 “不过四哥对你,还真是特别。”他突然道。 我沉默不语,的确,搬书很累,但实在不算是重罚,况且他还把事情给压了下来。突然心里忐忑不安,觉得还不如狠狠罚我一顿。唉,不该这样让他又一次注意到我。 “十三弟也想帮忙搬书?”四阿哥突然背着手进来,我和十三阿哥都吓了一跳。他脸色平静,眼睛里却隐隐有丝笑意,我心一宽。 “弘晖还跪着呢?”十三阿哥嘿嘿一笑,转了话题。 “让他回去了。”四阿哥淡淡道。 “小孩子么,贪玩也是有的,这大冷的天让他跪在佛堂,四哥也不心疼。”十三阿哥皱眉。 “不罚他一次他怎么记得住,你四嫂又见天惯他。”四阿哥走到椅子旁坐下。 天皇贵胄,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弘晖是那拉福晋所出,四阿哥的嫡长子。六岁启蒙,从此就天天不间断的早晚课,骑射功夫。四阿哥又生性严格,动不动就罚。我见过几次,七八岁的孩子弄得和小大人一样。唉,今儿这么冷的天,又是为了什么被罚?生在这种家庭真不是什么好事,连童年都没有,我暗自摇头。 “亏了我不是四哥家的人。”十三阿哥也摇摇头。 四阿哥笑看着十三阿哥,“你这个性子,谁又管得住你?”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简直是天不拘,地不束的。” “昨晚是意外,和杜衡嫂子碰见聊得投机就多喝了几杯,谁知她一沾酒就醉。”十三阿哥倚在桌边上。 “叫杜衡吧,比你小那么多。也难得你这么夸谁,不是外人就别避讳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相视而笑,眼睛里充满了对彼此的信任和了解。我心头一暖,不禁也微笑起来。以后的漫漫长路,这兄弟俩互相扶持并肩走过,靠的就是这种感情吧。 突然发现自己在这里傻站着非常不对,忙乖乖过去继续我理书的漫漫征程。 “你回吧。”身后响起四阿哥的声音。反应了半天才发现是和我说得,嗯,头一次觉得他的声音冰冷的这么好听。我努力保持自己的表情平静,向他们行了礼,转身出门。 呼吸着迎面而来的夜风,使劲跺了跺麻木的脚,呵,不用对着那堆书可真好。想到床,我不禁自己微笑起来。 “哟,衡妹妹这么临风一站,微微一笑,我看着都动心。”前面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 真够倒霉,唉,我暗自一叹。 “李姐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我今天真是笑脸都懒得装出来,还好天黑也看不清。 “本来是听说爷还在书房没歇,就做了点心给送过来,这么看来,衡妹妹刚才是一直陪着了?”李氏的声音不阴不阳的。 我不答,心想下次你要喜欢搬书你就过来陪。 “难得啊,爷真是对你不错,他的书房从来不让我们随便进,更别提呆那么久了。”李氏冲我走了几步,好像是想看清我的脸。 不让来你过来送什么点心?我今天格外的觉得她腻味,真想早早结束对话直接躺上床。 她偏不依不饶,“妹妹胃好些了?昨儿你早走,我们大家都很担心呢。” 嗯?这话听着怎么不对?是怀疑我装病趁大家不在争宠?天啊,我一阵恶心,看来今天不开口,注定是走不了了。 “多谢姐姐关心,好多了。”我努力保持低眉顺眼,“姐姐还是早些把点心送进去吧,待会就凉了。今儿太晚了,杜衡改日再去姐姐那拜访。”也不管她答什么,我福了福身就走。 经过她身边时,一道目光射过来,我下意识一偏头,对上李氏的眼睛。她似笑非笑,神色复杂。我心蓦地一惊。忙低头走过。 回到屋里,只觉得饿的感觉一下袭了上来,我好像一天没吃饭?这么一来胃病还真得出来了。想去让碧云去厨房拿点吃的,又觉得这么晚了太声张,正犹豫,[奇`书`网`整.理提.供]外面响起敲门声。 让碧云去开门,原来是小桂子。他拿了个食盒进来请安。 “衡福晋,这是爷让送过来的。”我点点头,示意他放下。 “爷还说了,以后去拿书就别叫人传话了,反正您现在比谁都知道什么书在哪。”小桂子有点尴尬的转述。 我哭笑不得。让碧云拿了赏钱,打发他去了。 吃了东西喝了汤,只觉浑身酸软,好想马上躺上床。这时碧云拿了封信过来,“格格,这是芷洛格格送来的,您不在,我就让奂儿先走了。” 我拆开信,一字字读去。桑桑费了好多笔墨描述那天十四阿哥带着她四处转,把他骂了个臭够,我不禁想象桑桑跟在十四后面气急败坏的样子,微笑起来。 “宝宝,我想他是在找你。”她突然来了一句,我笑意都来不及收,整个人僵在那。十四阿哥昨天的一声叹息,又在耳边响起,我顿时睡意全无。 这两天事太多,让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十四阿哥那段小插曲。十四阿哥,到底怎么想?罢了,他怎么想,和我也没关,我又能怎么做?话虽这么说,心中还是稍微有点异样,脑海里浮现出他皱着眉的为我挡住人群的样子。随即自己摇摇头,不过是个孩子,面对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愈发的好。 “叶子,记得你说的吗?我们都好好的。”读到这,我眼睛有点酸。吩咐碧云拿笔墨,提笔就要回信。 刚写了个头,眼前突然闪现出李氏复杂的眼神。我想了想,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叹了口气。 信是暂时不能写了,这么些个敏感的内容,让人看到如何是好?上元在四阿哥房里住了一晚,府里上下都不忿,这种节日本是该和嫡福晋一起过的。多少人等着挑我的错?再说四阿哥,他又知道多少?我越想越心惊,觉得以前没被人发现是万幸,现在可不能冒这个险。 桑桑看我没回,就不会再送了吧?不过她得有多担心啊……我一阵难受,昨晚的相聚好像已经相隔很久,我又不得不戴上面具,应付这里我喜欢抑或不喜欢的一切人,一切事。 我愣愣站在回廊下,静静看这眼前一片的灰暗景色。 转眼间半月已过,不能和桑桑联系,天天看一群女人的脸,真是让我想提起精神也难。桑桑怎样了?我托十三阿哥进宫请安时要是看到芷洛格格就说我平安,可自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机会看到十三阿哥。 现在已是名义上的早春,可还是寒气袭人。 我又站了半响,决定去先那拉氏那儿请安。 自从那日弘晖被罚跪,回去就染了风寒,连日高烧不退,至今未愈。走进那拉氏院里,所有人都屏息肃容,我心里暗叹,看来弘晖的病还是没有好起来的迹象。 四阿哥这些儿子,我只知道一个叫弘历的,就是以后的乾隆,不过目前看来是还没生。到底谁是他母亲?我想了好久也不太记得,唉,别是李氏就好。还有一个是被贬为平民的?是哪个儿子那么倒霉?我边想着边进了门。 那拉氏面色阴沉,坐在上首,李氏耿氏一左一右陪在两边。我进去行礼请安,那拉氏微微点头指了指示意我坐。 “姐姐别太担心,晖儿是吉人自有天相。”李氏表情真诚无比,那拉氏强笑一下,没有答话。 纵是那拉氏平时再公道、人缘再好,这涉及利害关系的事,谁又能真的超然?按说只有嫡子可以封世子继承爵位,但如果没有了嫡子呢?李氏现在可是已经有了弘均、弘时两个儿子了。 耿氏、李氏你一言、我一语安慰个不停,这个说偏方,那个说名医。那拉氏只是勉强应付,神色一直郁郁。 这合府上下,真正盼着弘晖早日康复的,除了四阿哥和那拉氏,大概就只有丝毫没有利害关系的我了。其他人,莫不各怀心事,自打算盘。 那拉氏丝毫没有了平日的从容,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为自己儿子的病日夜揪心,心力交瘁。 坐了一会,我告辞出来。走出院门口,迎面碰到四阿哥。 我上前行礼,他冲我点点头,走了进去。暗自留神他的表情,还是丝毫不乱的平静。自己的儿子,他不担心?我摇摇头,稚子而已,虽然疼爱,也不是生活的中心,他关心的东西太多了。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一阵难过,这里到底,还有没有可以让我相信的东西?连父子亲情,都只是这样。 当晚,弘晖病重,又拖了一日,终还是离开了人世,年仅八岁。 我忙赶到那拉福晋房中,发现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抹泪的、劝慰的,吵吵嚷嚷,而唯一不出声的,就只有木然坐在椅子上的那拉福晋。我的心,被揪得一痛。那拉福晋平日最讲究仪态,无论何时头发都一丝不乱,腰都挺得笔直。而现在,她软软靠在椅子上,眼神游散,一动不动,似在极力忍耐自己的悲哀。 为什么她经历这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还要在这坐着听这些言不由衷地安慰之词?我回头低声吩咐了碧云几句,转身走到后院。 过了会,那拉福晋缓缓走出来,步子有些蹒跚。我过去扶住她,她疑惑的看着我。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轻轻抱住她,柔声道: “姐姐,这没人,你难受就哭出来吧。” 那拉福晋身子一僵,随即微微颤抖,我轻拂她的背,抬头望天。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呼呼而过的风声。 我的肩膀上,湿了一片。那拉福晋绝望,通过她止不住的颤抖直传到我心里。我静静在这陪着她,觉得嗓子有些哽咽。 “衡儿,你没做过母亲,不会理解,失去了孩子意味着什么。”我缓缓往回走,心里想着那拉福晋哭过后,神色平静的对我说的这句话。 是的,我没做过母亲,可我做过女儿。 一个一直不敢深想的问题突然涌上心头,冲的我站不住。回过头让碧云先走,我过去扶着柱子,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嘴里咸咸的,嘴唇被我生生咬破。 我的妈妈,是不是现在也在时空的某一角落,强忍着痛苦,默念着我的名字流泪?失去了我,她会怎样?想到小时候我生病时她焦急的脸,想到上大学时打电话她装作不在意却不小心流露出盼望我回家的意思,想到和她手拉着手逛街,想到和她嘻笑打闹,彻夜长谈,想到我最孤独最无助时,妈妈用淡淡的语调劝说,让我知道我永远有最有力的支持……别人的心只能分我一块,而我却永远是妈妈的唯一。 如今没有了我,妈妈你怎么办?那拉氏悲伤的脸,慢慢和我妈妈的重合在一起。 我哭到浑身脱力,软软靠在柱子上,一时间脑里一片空白。 “是衡福晋?”隐隐听到有人说。 我木然抬头,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太监在我面前诧异的看着我。是谁?我想不起来,也不想去想。擦了擦眼泪,我不看他,转身离去。 冷风吹得脸上的泪痕生疼,我不由得加快脚步。不敢再想妈妈,但那拉福晋的悲伤却深深感染了我。 “你又是怎么了?”一个声音叫住我。 抬头一看,四阿哥站在我面前,面色阴沉。 他这是下朝回来?我的心中不禁一阵愤怒,那拉福晋虽然不说,但对四阿哥,也是怨的吧?但他是夫君,他是天,虽怨又怎敢表现?这种日子,不在家陪悲痛欲绝的妻子,还照常办公上朝,做给谁看? 儿子死了,带走了母亲的一切,却换不回父亲的一天陪伴。对那拉福晋,弘晖是唯一,对四阿哥,不过只是个“之一”罢了。这里有几个唯一?却有太多的“之一”了。 我一阵心灰意冷,只觉面前这个人冷血之极,刚才所有的悲哀都一下子涌上胸口,一句话不经思考脱口而出,“杜衡在为别人难过,可最该难过的那个人看起来反而若无其事。” 四阿哥脸色骤变,一道冰冷的目光猛地射向我,我挺直了腰板,毫不退缩的回望过去,两人在风中僵持着,一动不动。 也不知多久,四阿哥的眼睛暗了下来,一抹悲哀一闪而过,他迅速移开目光,快步而去。 当晚,我在房里捧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四阿哥眼里那一抹悲哀在眼前不停浮现,是不是我说重了?心中有些忐忑。 随手翻着书,突然一张纸掉了下来,我一瞟,好像上面记得是什么帐。我盯着这张纸良久,叹了口气,下了决心,叫碧云拿来外衣戴上灯笼,拿着书出门而去。 今晚府里格外的静,我走到四爷书房门口,向里望了望,黑着灯。我犹豫半响,吩咐碧云取烛台过来,让她等在门外,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黑暗中的屋子,更显空旷。四爷的书房没有多余的摆设,我径直走到书桌前,发现上面零乱的重重叠叠摆着好多张纸,不禁有些奇怪,按说他最爱整洁,怎么会放着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不收? 拿着烛台凑上去,我愣在了当地。 满桌铺开的,都是一个稚嫩的字体。“人之初,性本善。”“不患人之不知己,患其不能也。”“儿子弘晖恭祝阿玛金安。”……有平时的习字帖,有做的文章,有请安帖,那童稚的字体旁,无不密密麻麻伴着那个我熟悉的刚劲字体,有钩出错字,有修改文章,有严加批评,有稍事鼓励……每一张纸,都被细细抚平。 眼泪静静流下,我不知如何才能收回那句话。 “不是说谁都不准进来?”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一手一抖,烛台掉在了地上,屋里又是一片黑暗。 我顺着声音望去,一个人背手站在窗前,银色月光斜斜照在他身上,宛若雕像。 “我……”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听到我的声音,有些诧异,回过头来。 还是那平静淡然的表情,可这次我却发现他的眉头,是紧锁的。 虽然他有太多其他的事,可这丧子之痛,并不比谁少。只不过,他选择压在心底。不是只有哭哭啼啼才是唯一的表达。黑暗中我望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的说,“活着的人再难过,也要往前走。”只觉得句话,是他的心声。 他的眼光逐渐变得柔和,我心中一阵难过,这所有的苦,他都压在心里,要怎么承受?谁都不能停下他的脚步,可他自己独自上路的孤独寂寞,又有谁知道? 我缓缓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默默不语。 他背转身去,并没有让我走开。 想要什么,原来都要付出代价。我只觉身边的这个男人,其实也有太多无奈。明天的他,还是会带着那个淡淡的表情,做所有该做的事,今晚的所有情感,都只会被留在这黑黑的房间里。 我的眼泪又不受控制,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抑或为了所有选择继续走下去的人。 一只冰凉的手,缓缓伸过来握住我的。我僵了一下,不留痕迹的躲开。 此情此景,我也不想他误会。虽然,现在很想陪着他,但除此,并无他意。 那晚的四爷,并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不知站了多久,他默默地送我回去,又默默走开,留下我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眠。 日子一天天的暖,那拉福晋也渐渐恢复,只是脸上,永远少了份神采。我不再敢和桑桑写信,只是通过十三阿哥偶尔得知她的消息。罢了,平安就好。 四月的时候,传来十四阿哥要大婚的消息,德妃娘娘召我进宫,说那拉福晋最近心情身体都不佳,要我多去帮忙。我笑着应答,心中却不知作何感想。 也许能借机见一下桑桑?如果这样,那别的都不算什么。 第一部 神伤 ——————————————————芷洛篇———————————————————— 我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崭新的府邸。 十四阿哥要大婚了。 当我初次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不由得撂下筷子,愣是出了好半天的神。虽然一直看不惯他那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但或许是那天他人群中苦苦寻找叶梓的背影让我一直忘不了吧,心里总有几分为他伤情——自己爱的人已罗敷有夫,连抢亲的机会都没有;却又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什么完颜氏,放谁谁能受得了,所以我想,纵使傲气如他,也免不了心下黯然吧。 门口的小太监身着大红的马褂,喜气洋洋地,早已上来打千带路,估计是到女眷侯着的屋子里去吧。我收敛心神,进入备战状态——上次的上元宴会,我算领教了这些古代女人们的杀伤力:有的风风火火一呼百应,有的自命清高以眼白示人,有的笑脸迎人却话中有话,有的温柔似水又绵里藏针,就是一幅“争奇斗艳图”,简直和当时我们公司的鸡尾酒会有一拼! 我昨天晚上特意拼命回忆了红楼梦里的章章节节做好场面预习,尤其是有王熙凤出场的的段子,临时抱佛脚吧……定下第一步战略就是:不断地咧嘴直到面部僵硬。 摆上貌似最真诚的微笑,正向前走着。一个大嗓门响起来:“芷洛!”我无奈了。 除了那个人,恐怕这紫禁城里不会有人这么毫无顾忌地喊我的“闺名”了。 上个月,不记得哪一天了,某个日子吧,我正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琢磨着怎么想方设法和叶梓联系上,虽然十三会三不五时地带来她的消息,但是终究有些隔靴搔痒。自从上次上元灯节,我俩又已经两个月没见了,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我总是悄悄地拿出从前她写过的信,看着看着就会笑出声来——记得我们从前甜蜜地笑着看对方的短信时,也总是会有人笑眯眯地问“是不是男朋友啊”,我们一向自觉性取向还是很正常的,当然狂汗不止。 现在那几封信都被我翻得皱皱巴巴了,可是见面之日还是遥遥无期,唉! 正在那里感伤,两个身影进了院子——一个是飘进的,一个是挪进的。我迎上去一看,八阿哥正微笑地四周打量着,后面那个探头探脑的胖子是…… 八阿哥道:“今儿下了经课没事,就带了老十来这儿讨杯茶喝。不知道你究是得到苏嘛妈妈几分真传?” 我微微一笑,道:“那您二位请好吧!”忙叫了奂儿叫小丫头们整理院子中的石椅。八阿哥径自过去坐下,那十阿哥却仍皱眉斜眼看着我。 “老十!”八阿哥轻唤道。 十阿哥这才向石椅走去,却仍是不时回头看着我,喃喃地小声道:“原来她会笑啊。” 我听了不禁好笑,接到:“我不只会笑,还会这样笑呢。”说罢,眯起眼睛把嘴张到最大幅度,转身就去备茶了,只听见身后传来八阿哥的轻声一笑。 一时材料都已准备好,我们三人围桌而坐。嘿嘿,还好当初的老总颇爱茶道,我在大学里入过茶道社,更没有不投其所好的道理,竟然硬是成了半个专家,还一度颇为自得。现在,派上用场了。 纳茶、债汤、冲茶、刮沫、淋罐……最后,我凝神专心,将茶稳稳地洒入三个茶杯中,作了个“请”的手势。只怕苏嘛妈妈再生,也未必像我这么专业了。 十阿哥老早就等不及,只差要聒噪起来,现在更是一下端起茶杯,“咕噜”一下,茶倒是下了大半,这位仁兄愣是没尝出滋味,又一饮而尽,恍然道:“果然好喝!再来!” 耶?当我这石桌是酒桌了?牛嚼牡丹不过如此了吧?我的心在滴血,这“白毫银针”可是白茶中的珍品,要是在现代——白花花的银子啊……不过这十阿哥倒是与历史上“草包”的评论有些出入,反而让我很是轻松。唉,现在真是想把那些史稿统统抛到脑后去,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 我又将第二冲茶注上,倒给十阿哥,笑道:“小牛,慢些,还有呢。” 他先是一愣,后又反应过来,龇牙咧嘴地说:“好啊你,当我不知典故?变着法儿打趣我?” 我一挑眉:“怎么是变着法?我这是明明白白地打趣你。” 他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什么小姐样子。”我只是洋洋一笑,转头只见八阿哥正低头慢慢品茶,似是在想些什么。我和十阿哥也知趣地保持安静。 就这样,只听见风吹着树枝的声音,我品着茶,只觉得心也静了下来。 第三冲茶过后,八阿哥忽地转头对着正抓耳挠腮的十阿哥道:“喝好了吧?回吧。”说着撩袍起身。 我心下奇怪,这位爷今天怎么让人摸不到头脑。十阿哥也是诧异地站起来,和我面面相觑。八阿哥转过身来看到我们的样子,不禁摇摇头,出了院子。 十阿哥忙着跟过去,却没忘了回过头,伸出手指,点了点我。叫我等着瞧么?好。 现在可好,果然是等到了。 我转过头去,正好看到十阿哥的圆脸,不禁笑了出来。只见他身边却是站着两人,一个自然是八阿哥,仍是淡淡地只是微笑着。可一看到他身边另一人,我却几乎要机伶伶地打个哆嗦。那人瘦瘦高高,因而每个部位都比正常人要长,长脸高鼻,两只眼睛离得很近,这时正滴溜溜地盯着我看:“你好呀,芷洛格格!”声音倒是低沉好听,只是有些嘶嘶的。我福了福身:“你好。” 他干干地笑着,正待要说些什么,十阿哥却是上前一步,搓着手道:“芷洛,那日我喝过了茶回去和你嫂子唠叨了几句,她就上了心,说是要和你好好讨教什么茶道,一会儿……” 我心下了然,不免有些好笑,想来那位没见过面的十福晋是要和我过过招了。他老十的一句闲谈牢骚不要紧,他身边的女人可是句句放在心上,现在又扯上了我。我颇为幽怨地看着他。 他只是呼呼地笑着,我也不便再吓他,只道:“放心吧你!” 突然,身前的三个人都不再看着我,齐齐向我身后瞧去,我也是觉得后面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催促我回过头去——那是十三,今天显得越发的精神奕奕,射向我的目光却不似往日,竟然毫无温度。可是,现在让我心跳加速的可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陌生的男人。 他有一双和康熙爷一样的眼睛,抿紧的嘴角边有两道弧线,微微向下倾斜,脸上虽没有表情,却总给人一种他在笑的感觉。步子沉稳,藏青色的长袍一个褶皱也无。暗暗深呼吸,我敢肯定,这就是现在的四阿哥未来的雍正叶梓的老公,第一个念头竟是要跪下去请安,转眼反应了过来,现在连太子爷都还稳稳地坐在位子上,离他继承大业实在太久了,还好没有出丑。 两拨人忙着彼此招呼寒暄,我不敢把目光定在四阿哥的身上,却忍不住用余光小心地观察着他,心里暗暗想着要不要和叶梓合作一个什么清宫秘史,书名就叫……《康乾盛世——还你鲜为人知的清宫人物谱》,呵呵,恶俗。 正在这里胡思乱想,只听九阿哥的低嗓门:“十三弟,二哥还没回来么?” 十三答道:“嗯,皇阿玛留他继续巡视京城已经几个月,怕是必定要缺席十四弟的大婚了。” 我突然一惊,太子爷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就此死心的话,我就不是我了。”这段日子以来,他倒真的是死心的样子,完全没有踪影,我倒也暗自放宽了心,毕竟他太子一人之下,怎会苦苦纠缠?谁知,原来……我不禁锁起了眉头,暗暗听着两拨人的谈话。 十三继续笑道:“咱几个倒是也好久没有聚一聚了,今儿借着十四弟的好日子,就大醉一场如何?” 十阿哥脸上是适度的微笑:“好啊,就不醉无归!”竟是一扫往日的傻样子。说着二人并肩向前走去。八阿哥笑着摇摇头,也是跟了上去。 自始至终,四阿哥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走到我跟前时,眼睛扫过去,留下了颇含探究的一瞥,让我不禁一愣,随即机械地跟上去。 我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耳中不时传来几句笑语——兄弟和乐么?若不是对这段历史粗略的了解,任何人恐怕都不会想到,这样几个同根相生的兄弟,日后要掀起怎样的波澜,经历怎样的浮沉,又走向怎样的宿命? 奂儿在旁边轻扯我的袖口。我停下来,只觉得哪里不对,果然,前面的屋子里传来男人们的谈话声和大笑声——竟然就这么跟到这里来了,唉!这神游太虚的毛病实在要好好改一改了。正要行礼告别,十三忽地掉过身来:“洛洛,莫不是要跟我们进去么?” 这声洛洛,让我头发差点竖了起来。果然,八阿哥的眼睛静静地落在我身上,眉毛略微上扬;九阿哥撇着嘴看向远处。四阿哥却仍是淡淡,只是看着十三。还好亲爱的十阿哥倒是没什么大反应,上前道:“芷洛,我送你去那边吧。”说着,往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一指,先往前走去。我狠狠地看了十三一眼,也快步跟了过去。 到了屋门前,十阿哥感激地看了看我,作了个揖。我微笑道:“得啦!我自知怎么处理。”他点点头,转了身。 这样的憨态可掬的他,还是那勉力自持的他,是真正的十阿哥?我不禁有些恍惚。还好屋里的女人谈话声及时唤醒了我,我整理了一下衣裙,昂首进门。 满眼的绫罗绸缎,满耳的莺歌燕语,满鼻的脂粉香气。我粗粗一算,按1个女人=500只鸭子换算的话,现在这屋子里大略有一万只鸭子吧。再细细找去,唉,没有叶梓,她没来么? 一个穿着紫红宫装的女子越众而出。是八福晋。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道:“芷洛妹妹怎么这么迟?咱们都已经说了好一会子话了。”说着拽着我钻入珠环玉绕中。 我咧着嘴不断地笑,家长里短地闲扯,以前和叶梓练就的口吐莲花的功夫突然宣泄得淋漓尽致,一时间,东家的耳环西家的云肩、南家的簪子北家的胭脂都被我称赞了个遍。 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太谦虚了,芷洛格格也有不少的本事,咱们大家可都没有。” 我微微一笑:果然来了。抬眼一看,就是十福晋,正冷眼看着我。她也有一张圆乎乎的脸,倒是和老十很有夫妻相。 我记着和老十的约定,只道:“姐姐您过奖了。” 十福晋是暂时不会罢休的:“就说茶道这么高雅的玩意儿吧,咱们还真是不通,哪似芷洛格格有如此的闲情哩。” 我无奈了,这十福晋还真是……刺人都刺得如此直接,一定要刺死为止么?我真想大声疾呼:夫人!您搞错对象了!乱吃飞醋…… 不过,此时我只能—— “姐姐,您可别这么说,芷洛只是稍懂皮毛,十阿哥那日吃过了茶也说平淡无奇,他说您身上的好处才是多得多哩!” 十福晋一听,果然略微平静,正待要说话,只听那边小太监来回传报:“新娘子到了!”我呼了一口气,差点要欢呼,连忙冲她笑了一下,随着人流迈出门口。 那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新娘子正在进门。虽然是第一次在古代参加婚礼,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就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只在已经空荡荡的院子里晃悠,远远看着喧闹的人群。 “芷洛?”……后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心里一阵激动,这家伙! 转身一看,果然是叶梓,笑得很是灿烂。 “杜衡福晋吉~祥~,哼,头一次听你叫我这个名字!”我扑上前去,按老规矩,拥抱一下。 她抬起头来,支着下颌道:“芷洛芷洛,我第一次听到你这新名儿的时候,就觉得像是周芷若的大舌头版本,果然念起来……。”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斜了她一眼:“还有什么可神气的?看看,那位结婚了,新娘可不是你哦!” 叶梓没有像以往那样反唇相讥,却扯扯嘴角,正色道:“那还能怎样?要他终身不娶?还是要我离了婚以身相许?他就算有再爱的女人,这婚也是要结的,今晚娶的不是福晋,是身份地位罢了。” 我看她这么严肃,不禁一怔。 旋即一想,这个年头,即便是贵如皇子,也不过是按照别人指好的路走下去,不容他们选择。这些男人们不会在乎妻子是谁,这个不爱,再娶个喜欢的回来便罢,无非是多养个人。他们只会为了那个最高的位置殚精竭虑,耗尽自己的精力乃至生命也如飞蛾扑火般执著,无非就是想操纵自己和别人的路罢了。 而我们两个呢,除了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更是别无他路。刚要说几句安慰她,却见她神色恢复,笑着说,“不过这十四福晋我见了,配那个小子绰绰有余,便宜他了。” 我忽地想到一件大事,忙问道:“上次上元节,真的是只叫你搬书了?” 她突然缓过劲来,整个人都生动了,叉着腰皱着眉:“别提了!”说着把她的糗相比手划脚地和我一一汇报。 我一想到她手忙脚乱地搬书的样子,再一想她大学时无处下脚的寝室,不禁噗嗤一笑。 她停住口,怒视着我:“你还笑?” 我忙捂住嘴,试着严肃起来:“其实他对你这还算惩罚么?要是我,碰到你这样毫无道理的福晋,就地休妻!” “苍天啊!我真宁可他罚我些别的!”叶梓垂头丧气地一叹。 我突然灵光一闪:“所以啊,其实你老公他对你真的算不错嘛,噢?桃花叶子,兄弟通吃嘛!” 叶梓冷静地斜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抿着嘴说:“还是你和我交代吧!仔仔那样子的太子耶,得什么样啊!没有再骚扰你了吧?” 我见她的眼睛放光,想到当时流星花园盛行的时候我们可都是忠实拥趸,不禁叹了口气。叫过了个小太监,让他先把我们带到宴会厅去,今天势必要狠狠地聊一场了! 厅内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俩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偶尔对着这位嫣然一笑,对着那位几句寒暄,便只顾着抓紧一切时间了解彼此的处境,中间穿插着评论、感慨和叹息。 突然,我们俩一起停了下来,因为——上菜了。我们面色如常,动作一致,拿起了筷子…… 这一大桌子几乎都是我不熟悉的格格福晋,他们却也不多话——也难怪,从福晋的身上便可看出丈夫的影子,像八福晋的气势和八阿哥的威信自然不无关系;而比较低调的阿哥,他们的福晋也自是敛神静气。而格格们在那么多皇子的光辉下更是乏人问津,性格都甚是内敛。我不由得想到十格格的豪言壮语,这个女子真是难得! “哎,那个是十三的老婆哦!”叶梓拽拽我的衣袖小声说。 我忙顺着她的眼色看到对面去——那是个清丽的女人,眉梢眼角隐隐带着些漠然,发尾一丝不乱。别的女人是不得不默不作声,她却似是不屑于作声。 叶梓又是低语:“有点像咱们广场那个大理石美女雕像吧!十三和她,真是南辕北辙了。”我微微一笑,慢慢撂下了筷子。叶梓诧异地问:“不吃啦?” 我一撇嘴:“你也学学,装一会儿淑女吧,嘿嘿。”她白了我一眼:“切!我看你是保留战斗力吧!我可比不得你,好不容易大吃一回呢。”说着仍是伸筷频频。 那边男人们的声音远远传来,该是闹了洞房回来了。 只见先是十阿哥哈哈笑着走进来,后面跟着十四——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他,一身红色的新郎装束更是衬得他英挺不俗。他正拍着十阿哥的肩膀笑着说些什么,我一阵奇怪,再细细看看他的脸,果然是灿烂的笑容不假,只是他深不见底的眸子让我突然明白,那和我们对着女人们的嫣然一笑是一样的。 唉!我不禁看向叶梓,只见她也早已停了筷,眼里是几分困惑,几分了然,又几分无奈。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又一起瞟过去。 阿哥们都已在旁边的一席落座。四阿哥是席间最长者,坐了新郎旁边的位子。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一桌子的皇子都可谓人中之龙,我却觉得四阿哥周围似有种气场,无论沉默还是说笑,气质都颇与他人不同。 十阿哥仍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老十四往日可没这么害羞啊!今天做了新郎官却这么放不开!” 十四笑道:“今日可不同往日,没的吓坏了新娘子。” 九阿哥也掺进来道:“你怜香惜玉可不要紧,害我们闹洞房闹得好没意思,十四,得罚酒。” 十四哈哈一笑:“罢罢罢,拿酒来,今儿个不和你们多计较。”说着拿起杯酒,冲着九阿哥一举,仰头饮下。丫环忙着注满,十四又是冲着十阿哥一比,又是一仰头。 我心里有些明白,收回了目光,叶梓也是低下了头,一时我们两个都是无话。 过了好一阵子,听见十三阿哥的声音:“十四弟,够啦,这要是醉了还怎么回去陪新娘子?怕是会让人家赶出来吧。” 十四的声音因为酒意变得有些大:“十三哥,你的酒量可是出了名的,皇阿玛都说你是‘不醉公子’,今天更要陪陪我才是。“ 我一抬头,只见十三眼中颇是无奈,只是挑挑眉毛,耸耸肩:“好!你今儿的心情我明白,就陪你一醉方休!”说着也是一饮而尽。 十四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间。十三却拿过酒壶帮他复又斟满了杯子,冲他微微一笑。十四马上恢复了神色,笑道:“这该去敬嫂嫂们了!” 九阿哥忙着上前拦道:“老十四,没这个规矩啊!” 只听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让他去吧!”一个是四阿哥,另一个却是八阿哥。这两个人一直联袂而坐,不时说笑些什么,好像完全不管他们小阿哥们胡闹瞎闹,没想到却在此时同时出声。 十四这便冲着我们这边大步走过来。我暗暗叹了口气,只见叶梓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一抬眼看见十三正略带焦急地看向这边,只能对他安慰一笑,他敛了神色,点了点头。 一时间十四已经到了桌旁。叶梓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面色已恢复如常,我侧头看着她,心中一紧——这丫头总是勇敢到让人心疼的地步。只见十四道:“嫂子们请了,难得相聚,我就三杯为敬。”说罢举杯以目向福晋们挨个示意,却独独略过了我和叶梓,随即连饮了三杯,转身回座。 我和叶梓机械地拿起酒杯喝下,我只觉得那酒一点滋味都没有,心中有些闷闷的。叶梓心里肯定也是有些别扭吧,这就要拉她出去透透气,一个紫红色的身影却忽地闪出来:“衡儿快来,我有话和你说。”八福晋一边说,一边歉意地看了我一眼,不由分说地拉了叶梓就走。我一时愣住,刚站起来想追,却见俩人已经走远,叶梓正好转过头来,示意我放心,我只好无奈地又坐回了椅子。 满肚子的话要和叶梓说,现在可好,就此憋在那里,真是好不难受。我看着满桌的美食在这些古代淑女的筷下竟然皆数幸存,心中嘿嘿一笑,就像叶梓说的,发挥战斗力吧!…… 我小心地控制伸筷和张口的节奏,注意每次捕获的质量,吃的真是不亦乐乎。席上的人渐渐少了,好像是要去逛什么园子,咳,宫里什么园子没有?我懒懒地起身,实在是犹有未足,趁席上没了人,最后一筷伸向了垂涎已久却是离我最远的那个——三鲜凤眼酥! 却忽见一个高高的身影走过来,是十三!我吐吐舌头,收回了筷子。他只是扫扫我,伸手把那盘子拿到我面前,坐在旁边道:“吃吧,又没什么人了,可是好不容易放诸怀抱呀!” 我也就不客气地开动了。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他却不作声,这家伙今天真是有些不正常。“呃”,一不小心差点噎到,十三仍是静静地递过杯茶。我“咕嘟”喝下一口,再也沉不住气,打破沉默。 “今天十四爷他没什么吧?”我知道十三和叶梓也是很要好的,不必避讳。 “嗯,你也看到了,他知道怎么做的。”十三道:“只是闹洞房的时候有些别扭,我们倒没什么,只是九哥被驳了面子,心里好没意思。” “噢!”我稍稍回想了刚才的场景,回过神来。 “你和八哥九哥他们也相熟?”十三又替我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问。 “哦,还好,今儿个是恰巧遇见啊。”我如实答道。 十三靠在椅子上,交叠着双臂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缓缓地道:“做一支带刺的蔷薇,有时要比做唾手可得的牡丹安全得多了。” 我脸色一沉,这是什么话?站起身来,我俯视着他说: “我做蔷薇还是牡丹,还是狗尾巴草,都轮不到你十三爷指点!”说完,转身便冲园子走去。 十三也忙着起身,赶在我身前:“哎,这就气了!我可是为了你好!” 我不理他。他仍是说着:“你可也不小了,虽说指婚的事是皇阿玛来定,但是你……。” 我突然一震,停下了脚步。十三这几句话确是带给我前所未有的现实感,或许他也确是为了我着想——正想挤出个微笑给他,那边却传来一声召唤:“十三爷!”那人跑进,果然是小丁子,他打了个千,急急地向十三道:“爷!那边祁川格格寻了您好一阵子了,这要再不去,这主子又要……。” 十三不禁一笑,看向我,又耸耸肩,只说,“下次再听你骂我。”,然后就转身扬长而去。 这人,果然是花花男子!刚刚还听叶子说他的什么xx姑娘,现在又……我刚平复的怒气又往上窜,他还敢说我唾手可得? 我气冲冲地走向园子深处,只见前面一群人聚在那,不知在干些什么…… 第一部 心谜 ———————————————————杜衡篇——————————————————— 初夏的夜,凉风习习,远处隐隐可闻歌声阵阵,面前坐着养眼美女八福晋,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想着刚才十四阿哥敬酒时的表情,我现在最想做的是好好和桑桑倾诉一下。但是看着八福晋真诚的脸,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要走开。 “衡儿,芷洛格格是你新交的朋友?以前听说她清高不易结交,上元时一见,我到喜欢的很。”八福晋拉着我的手笑道。 “是啊,我们好的不得了。”提到桑桑,我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你变了衡儿。”八福晋盯了我半响,突然说。 “啊?”我心一惊,除了碧云,我还真没见过以前认识杜衡的人。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笑,不会……和人这么客气寒暄,”她突然顿了顿,“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不会这么跟了四爷呢,你不知当时听说你绝食我有多急。” 是啊,杜衡是不会跟了四阿哥,她选择了死,而我,虽也不想跟他,但同时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很重要。 八福晋看我不语,叹了口气,收了笑意,认真问道,“和我说实话,你现在过得可好?” 我现在过得可好?这问题真是把我也问住了。每天衣食无忧,被人伺候着,也和桑桑重逢了,早已习惯了这的生活,可是,我过得,可好? “我也不知道。”愣了半响,我方幽幽说道。以前的我,觉得自己可以掌握人生,不管别人给我什么,我可以保持自己的心情。所以来到这,我会按着惯性生活,去接受,去努力快乐。而现在,突然感到一阵迷惘,日子就这么一直过? “衡儿,别苦了自己。”八福晋看我这样,一脸担忧,“四爷对你好不好?” “好。”至少目前为止,对一个出身不高的并不服从他的侧福晋,他很好。 八福晋观察我良久,缓缓靠近我,伸手揽住我的肩,“妹妹,我知道你心高气傲,我又何尝不是?但是事已如此,也……”她有些说不下去。 我心中一暖,回握她的手,向她甜甜一笑,“我明白的,舒蕙姐。” 八福晋看着我,眼神却游离开来,“你也知道我,为了坚持这个,遭了多少人骂,如今妹妹你……” 八福晋和这杜衡,都是任性的女子。我何尝不是?不过,所坚持的不同罢了。 心中对她好感顿生,笑眯眯望着她的眼睛说,“姐夫对你的好,人尽皆知,还要怎样?”八阿哥宠八福晋,是这京城里大家谈论的话题,只不过,语气各不相同就是了。 八福晋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微笑不语。 我心一动,这幸福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管别人怎么说,这生活,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妒妇的骂名能换来这一抹幸福微笑,又有何不可? 八阿哥,我不禁很好奇,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八福晋这朵骄傲的玫瑰面露羞涩?突然想到桑桑说的,那双充满大雾的眼睛。心中默叹,不论如何,希望他是真爱你,舒蕙姐。 “八福晋吉祥,杜衡福晋吉祥。”一个小太监突然在后面出现。 八福晋说的高兴,突然被人打扰,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微笑摇头,示意他说下去。 “回福晋,八爷说夜凉了,福晋出来时穿的薄,让奴才来送件衣服。”小太监怯怯说。 我忙叹了口气,“唉,舒蕙姐,快别在这和我吹夜风,待会吹出病了,八爷还不一定怎么找我算帐……”还没说完,八福晋就过来要呵我痒,我笑着躲开,两人闹作一团。 好不容易停下来,八福晋接了衣服,突然想道,“他们没拉着你们八爷灌酒吧?” 小太监挠挠头回道,“开始还可以,八爷只是和大家说笑,而后来是十爷起的哄,说他和四爷光说话不喝酒,就……” 八福晋一跳而起,“这个老十,真是混,又不是不知他八哥酒喝多了受不了。” “快去看看吧,不然你也不会安心,”我揶揄道,“奴婢在这恭候八福晋大驾。”顺势福了福身。 八福晋嗔怪的看了我一眼,快步而去,一袭紫红色的衣裙,在暗夜中流动。 我盯着八福晋的背影发了会呆,起身向花园走去。 远远的喧哗隐约可闻,更衬得这里寂静无声。四周遥遥有几个红灯笼,我借着模糊昏暗的光顺着一条蜿蜒小道走去。 遥遥望去,前面一团红云一样的,一定十四阿哥的新房。十四福晋现在,是什么心情呢?娇羞?紧张?期待?惆怅?我突然很想知道。 完颜毓诗,今晚的新娘。 前些日子德妃娘娘让我去帮着准备婚礼,和这位毓诗格格有过几面之缘。那是个骄傲的女子,第一次见,我就在心里说。打听了一下,果然这位格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见识过人,被赞誉为不输男儿。她并没有待嫁女儿的娇羞,而是大大方方和人们说话客套,应对得体。但眉宇间,仔细看却隐约有丝超然。这些人和事,其实都不是她在意的吧。 不一样的女子,希望十四阿哥懂得珍惜。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叮咚的水声,我顺着声音找去,原来是一条人工引出的小溪,汩汩作响,缓缓流动,最终汇入一个小小的湖。 月光下,微风中,湖面波光闪闪,湖边有几块怪石点缀,有一块竟深入湖中。 我毫不犹豫的拎起裙子,小心翼翼的向那块最远的走去。 惊险万分,我总算是是穿着花盆底安全抵达目的地。舒了口气抱膝坐下,望着这夜色出了神。 以前桑桑的学校,也有一个大大的人工湖。这样初夏之夜,我们也会这样找一块石头一起坐下,一聊就是很晚。周围都是情侣,窃窃私语,只我和桑桑总是忍不住大笑一声,惊起鸳鸯一片。 后来认识了师兄,他总是抱怨我们冷落他。桑桑这时会一身正气的说,第三者插足的是他,让他好好想明白他的身份,然后留下无奈的师兄和我挽手而去。 也是某一个这样初夏的夜,我和桑桑靠在一起,计划着未来的婚礼。桑桑说到时候要是骗的师兄娶了我,就必须抓紧时间赶紧结了,省得过了这村没这店。我摇头说,不,先弄个钻戒要紧,没听过么,钻石恒久远,辈辈可流传。 接着我们会闹在一起,闹够了再静静坐着不说话。那时候,以为这样的生活不会改变,直到永远。 师兄决绝的转身,我不甘示弱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在人前流,笑着如常生活。 因为那个时候,生活还有太多的希望。我相信,将来总会有人牵起我的手,说那个永恒的誓言。 眼睛有些模糊,那一片大红,也随着闪烁起来,好像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眼前的那方喜帕,遮得什么都看不到。 那时是永远想不到,自己不会有婚礼了。自嘲一笑,我轻轻抚摸左腕上那道深深的疤痕——这是我新婚之夜的唯一印记。 远处又传来喝酒的吆喝声,我的脑海中,闪现出十四阿哥敬酒时,灿烂的笑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也在无奈,我知道。 只是,你的福晋不会让你失望,只要愿意接受。而我,这日子竟似永无尽头。 这新婚之喜,新婚之夜,当真是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我幽幽叹了口气,为这美景,为这皓月,为这美景皓月下,却只能坐在这叹息的我。 “衡儿。”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我蓦地一颤,回过头去。 十四阿哥临风而立,脸上微有醉意,眼光肆无忌惮的看着我,似已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双手一撑,就要站起来。十四阿哥也不说话,轻跃几步跨过来,坐在我身边。我忙向一旁移去,谁知这石头窄小,容不下那么多人,我身子一斜,差点掉进水里。 一双手紧紧揽住我的腰,“你这又是何苦?”十四阿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丝丝酒气。 “放手。”我挣扎一下。他放了手,向旁边靠了靠,示意我坐过来点。 犹豫半响,我没有动,也没有走,因为不知我走了,又能去哪,哪里比哪里又更安全。 一时间两人无语,我不喜欢这种暧昧的气氛,装作轻松的说道,“十四爷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来夜游花园。” 十四阿哥看着我,似笑非笑,“不是巧遇,我是看八嫂一个人回去,特意来找你的。” 看着他闪亮的眸子,我突然不敢迎着他的目光。 “十四爷找杜衡有事?”勉强说道。 “不来找你,又怎听得到你独自在这月下叹息。”十四阿哥语气有些奇怪。 他以为我在这黯然伤神是为了他?我想要解释,却无从下口。踌躇半天,刚要开口,十四阿哥突然说道: “第一次我见你,你回头望着我笑,灿如朝霞。我从没见过女孩子那么笑过,如此神采飞扬。” 我沉默不语。第一次见你?噢,那是和桑桑重逢的第二天,我冲着谁都只会笑。 “是为了谁?”他用手扳过我的脸,我继续沉默。 “不管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我那时对自己说,以后我要她只为我这么笑。”月光下他的脸,笼着层淡淡的光,骄傲倔强。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想起那天,这个少年把明黄丝洛系在我衣襟,任性的说出这句话。 他不明白,只有从内心发出的笑,才会神采飞扬。我也现在才知道,这笑在这紫禁城有多稀少。 “我不是谁的什么人,我也只为自己笑。”我扯扯嘴角,冷冷说。 他半响没说话。我起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抬头看我,“为什么骗我?”,眼神凌厉。 我骗他?骗什么啊?有点茫然,摇摇头表示不知。 “冯才那天到四哥府上办事回来说,你躲着一个人哭。”原来那天的小太监是他的人,怪不得看着眼熟。 我向他望去,他抿着嘴,皱着眉,眼里有丝丝心疼。一瞬间,我的心微微一动,随即缓过神来。 “我没有骗你,四爷对我是很好。”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么相对而视。 我忽地一笑,坐了下来。 “杜衡和十四爷也算是有缘,今儿是十四爷的好日子,杜衡都没有机会当面说一声恭喜。”我笑着说,“十四福晋我见过,十四爷真是有福。” 他面色骤变,冷冷看着我,“你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我冷笑,“难道杜衡现在坐在这府里的某个偏殿,会让十四爷好受些?”不论如何,这婚他都要结,如果是不满别人的安排,又何苦拉上我做借口?生在皇家,我不信今天他才明白自己什么必需要做。 “好狠的一张嘴。”他也冲我冷笑起来。 “如果是因为那个笑,十四爷可以不必在意。杜衡并不是光会笑的。”我看着前方说道。 旁边半天没有声音,我忍不住转头看他,对上他没有表情绷着的脸。心里一惊,他这个样子,让我不由得联想到四阿哥。也许是因为他们不常来往,中间又差着十岁,我很少意识到其实这两个人实际上是一母同胞。可现在……我突然发现,十四阿哥,并不是我想象的任性少年。 “不光是那个笑,我……”他表情严肃,像是极力寻找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狠了狠心打断他,“十四爷,杜衡想问你一句,你说这些话,到底想让我怎样?” 他的眼睛暗了下来,似是无话可答。 远处传来阵阵脚步,我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衡儿,我是真心希望现在等着我的,是你。”背后想起十四阿哥的声音,和往日不同,这次没有了那隐约凌人的骄傲。 我一愣,一时间忘了迈步子,仓促间大步向前一踏,结果一脚踩空,身子一斜,就掉进了冰冷的湖水。 好冷,我憋了一口气,浮上水面。天啊,还好以前大学时有游泳课。不过这满头的首饰,满身的全套品服,再加上花盆底,可真够我受的。 努力睁开眼睛,我发现是十四阿哥正一脸焦急的要往下跳。冰冷的水让我清醒,一边连喊带摆手示意他千万别跳,一边挣扎着向大石靠去。、 呼,吐出一口气,总算是扒到了大石的边,还好离的不远,不然穿着这么多东西,不淹死才怪。 “没事吧?”十四阿哥伸手拉我上来,我抓紧他的手,却发现裙子和花盆底,实在是累赘之极,大石又滑,折腾了半天,也上不去。 十四阿哥一急,就探过身子要抱我上来,我模糊中突然看到一群人朝这边走来,忙示意他先别动。 “老十四也真是,说是要带我们来游园,结果一眨眼人就没了。刚才隐约听到‘扑通’一声,估计是那小子喝醉了站不稳掉水里去了。这笑话我是非看不可!”一个大嗓门嚷嚷着说,跟着是一大片附和声。 我一惊,要是让他们看到我们在这,我就甭混了。十四阿哥也看着我,沉吟不决。我松开他的手,扒住石头,小声道,“先别管我,快走!” 他看了看我,还是有些疑迟。 “行了别看了,我淹不死。”我有些着急,因为脚步越来越近。十四阿哥又望了我一眼,一跺脚,转身离去。 “呦,是个小美人儿,”灯笼的照射下,是十阿哥圆圆的脸,看样子他喝的可不少,“难不成是老十四在哪惹得风流债,今儿来大婚之夜悲痛欲绝……就……”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晕,听他这么说,真是差点一松手掉下去。这男的,我还真被他伟大的想象力感动了,有这么紧扒着石头殉情的么……桑桑说的果然不错,这个十阿哥,唉。 “老十,别瞎说。”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不高,但不容反抗。这是?传说中的八阿哥? 无奈了,这些人站着也不知讨论些什么,我只能乖乖在这水里泡着不出声。终于有人想起我了,这回是个沙哑的声音,“你是谁?哪的?” 啊?我是四阿哥的侧福晋没错,可现在这个地方怎么也轮不到我出现吧?我一时不知说比较惨,还是不说比较惨。 “我看着她眼熟,不是今天和芷洛一起的那个?”十阿哥的声音又响起。 一个身影闪过来,一双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我。 唉,我要不要现在先在水底呆一会?这是我看到他的第一个反映。 四阿哥阴着脸,连拖带拽的把我弄上来。我浑身狼狈之极,头发散乱,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埋头满脸都是水。 唉,估计现在就是请安也来不及了。我就以这幅形象,出现在这群京城中最显赫的阿哥、公子面前,躲都躲不了。 “四哥,这是?”那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是四哥的侧福晋吧,刚才是和舒蕙出来的。”那个轻柔的声音,果然是八阿哥的。 我微微抬头,对上一双弯弯的眼。他是在笑,可怎么却给人感觉这么怪?突然想到桑桑的形容,雾气弥漫。 “怎么回事?”四阿哥声音威严。 “我……我等八福晋回来无聊,就转到这,看那个石头好玩……就过去看看,结果一个不小心,就……”我吞吞吐吐指着石头,小声说。 一阵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 四阿哥我哆哆嗦嗦的样子,面色稍缓,声音也放低了些,“你怎么这么多花样,嗯?” 我抬起头刚要说话,却看见十四阿哥大步而来。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直直望向我,我的心一滞,刚到嘴边的话生生被咽了下去。 刚才的惊吓,加上这微凉的夜风,让浑身湿透的我止不住的颤抖。 一件衣服披到了我的身上,四阿哥静静的看着我。“十四弟了,要借你府上的衣服一用了。”他淡淡的说,“各位对不住,这是我家里的侧福晋,刚才一不小心落水,让大家笑话了。” “咱们都以为是十四爷,没想到是四爷福晋,多有唐突,还请四爷见谅。”不知是哪个打的圆场,大家纷纷称是,各自散了。 只剩下我和四、十四阿哥,一时间我觉得还不如泡在湖里。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吓成这样?”四阿哥看着我问道。我斜眼瞟到十四阿哥还是一直盯着我看,抖得更厉害。 “四爷,我……”我想说,我们快走吧,又说不出。 “四哥,我找人带嫂子换件衣服吧,这浑身湿透的,看弄出病来。”十四阿哥开口说道。 他冲着四阿哥说话,没有看我,却还是让我心一惊。换衣服?不行,十四阿哥一定还会…… “四爷,不用麻烦了,回家换吧……”心一横,用手拽住了四阿哥的衣角,祈求的望着他。 四阿哥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回头对十四阿哥说,“既是这样,就麻烦十四弟拿件厚点的衣服,让人先送衡儿回去,反正我府上离的也不远。” 十四阿哥嘴角不易察觉的一扯,挥手叫人过来吩咐几句,马上有人捧了件袍子过来。 我披上袍子,朝四阿哥看了一眼,他向十四阿哥抱楫一笑,“快去陪新娘子吧,四哥先走一步。”说着向我看了一眼,淡淡说,“走吧。” 迈步时才发现脚有点扭到了,抬头四阿哥已经走出去好远了,我一咬牙,一脚高一脚低的奋力跟了上去,不敢回头再看十四阿哥一眼。 回到四爷府,我就发起来高烧。迷迷糊糊间,眼前一会出现十四阿哥的脸,紧盯着我说,“你该是我的人,我等你。”一会那脸又变成四阿哥的,冷冷的看着我不说话。我头昏脑胀,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热度才渐渐退去。 “格格,您总算是醒了。”睁眼看到的是碧云焦急的脸。 我点点头,无力再说别的话。 以前一个人出门在外,平时再坚强,生病时也倍感凄凉。现在虽有这么多人伺候着,我还是心中灰懒,不想动,不想吃东西,人来了也懒得应酬。 碧云每天变着花样给端吃的进来,我也是每样略动一点就放下筷子。那拉福晋日日来看我,太医换了好几个,病也不见起色。 其实我乐得这么病着,什么都不用想,躺在这里就好。 直到十三阿哥过来时,带来桑桑的口信,我才稍微精神一点。内心有声音告诉我,不可以这么逃避,但身体上却拒绝回应。 “格格,这是十四福晋派人送来的。”一天中午碧云捧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走进来。 “十四福晋?”我有些奇怪。 “嗯,十四福晋给四福晋送来好多吃的,说是请她尝尝鲜,还特地嘱咐说格格病着,要给您送来点,说要是有吃着顺口的,告诉她,她再送来。”碧云边把食盒摆开,便和我说,“想来是因为格格这场病因为在她府上落水而起,十四福晋过意不去吧。” 我点点头,随便像桌上一看,不由得愣住。这满桌的菜,都是那日十四阿哥大婚那日我在席上吃过的,而所有我和桑桑称赞过好吃的,都备了两份。 “奇怪,这又不是元宵节,十四福晋送什么汤圆。”碧云嘀咕道。 我忙让碧云把汤圆端来,舀起一个咬了一口。 桂花馅的。 不是十四福晋,是十四阿哥。 我的心霎时间乱乱的一片,突然想起,那日在我和桑桑旁边伺候的小太监,不就是那个冯才?当时我还奇怪,怎么这个人口中念念有词的,好像在记些什么。 望着满桌的菜,我的嗓子更加的苦。 不论怎么逃避,身体还是慢慢好了起来。十四福晋每日派人来送东西,吃食水果,有时还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弄得那拉福晋都不好意思,连说都是我们衡儿的错,哪有这么客气的道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知是何感想。 看着越堆越多的东西,我微皱眉头。那晚湖边的情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我不是杜衡,不是福晋,又会怎样? 摇了摇头,没有如果,所以不用想。 第一部 惊喜 ——————————————————芷洛篇———————————————————— 不知是叶梓跌跌撞撞地隐没在了黑暗中,还是涨满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转身贴在树干上,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之感团团地围住了我。 我从未看过,也不容许自己看到叶梓一个人孤独而黯然的背影。而现在,我却只能这样呆呆地躲在树后,看她努力地大步向前,一脚高一脚低地跟着一个她不想追随却不得不追随的男人远去。 总是觉得似乎我们预知了所有人的宿命,可以冷眼旁观,可以置身事外,可以俯视指点。其实现在却忽然觉得,我和叶梓,是不是也在宿命之中。路要怎么走,和谁一起走,怎么走得稳走得直,还能否归我们自己控制。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她“已为人妇”,我更是前途叵测。曾经神采飞扬的两个女人,在这里可能再无法云淡风清。 我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却呼不出心中沉淀的悲伤。 “谁在那儿?”平平的音调传来。是十四阿哥。 我慢慢地走到他身边,脸上心上均是镇静异常。因为我知道,纵使现在是个女鬼出来,也吸引不了他半分的心神。 此时的他,全无了喜筵上的慷慨意气。 他仍是注视着那无边的黑暗,暗黑的眼睛似乎要溢出什么——心疼,隐忍,不甘,自责,还有一种坚定一份执著……这一切[奇`书`网`整.理提.供],笼罩在他身上,也弥漫在我周围。 我陪着他,静静地伫立,只希望为叶梓分担这份情债,哪怕只是利息也好。 良久,忽见那边闪过几个小太监,手中似乎抱着酒坛酒碗。我心神一动,忙跑过去,没费什么唇舌,就捧着酒碗,把酒坛滚了回来。 十四总算是被声响惊醒,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不想说话,只是递过了个碗,便不再管他,兀自蹲在地下开酒坛,可是坛口死紧,半天也打不开。 一坛开好的酒举到面前,我举起碗来,抬头一望,十四正将我的酒碗注满,又举起他的。 我微微一笑,与他大力一碰:“伤心人敬伤心人!”随即举碗大口喝下——酒味辣得我眼泪又差些掉了下来,但是心却突然清爽起来。 再看十四,也是仰头见底。 他再取过酒坛,咧嘴笑了,纵声道:“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我有些微微的晕眩,拍着酒碗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再倒,再碰,再喝…………我再也记不得那天我们俩到底喝了多少,喝到何时,只记得我俩的话越来越多,而话题的中心,就是叶梓。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十四醉眼朦胧地听着,时不时意见不合还要吵起来。不过,我是最用心的讲者,他也是最用心的听众。 阳光透过树隙,洒在院子里。一地的斑斑驳驳,一如我的心情。 昨天的婚宴,所有的一切,始终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四阿哥离去时挺直的背脊,叶梓苍白而果敢的面庞,十四伤痛而执著的眼睛…… 还有我自己。 一场大醉又能如何,过后只能是更尖锐的清醒——我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今儿怎么没吃东西?”我一睁眼,看到十三浓黑上挑的眼眉,戏谑地看着我。 他走近两步,看清我的神色,收敛了笑容,皱着眉道:“折腾成这副样子?酒就那么好喝?” 我心中一惊,昨天那湖边该是极为隐蔽的,难道……,只是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喝也喝过了,还怕什么?”十三仍是瞪着我:“得啦!你放宽心吧,是我昨个扶十四弟去醒酒的,所以大略猜到一二。” 我松了一大口气,虽然我和十四清清白白,但是这件事也可说是可大可小。我倒是乐意为叶梓背一背黑锅,人家十四还未必愿意呢。 想到这里,不禁轻笑:“他没拉着你再陪他喝?” 十三坐在我面前,低着头轻声道:“你倒是猜得准。嗳,十四弟也就罢了,你昨个怎么也陪着他闹起来了?莫不是……还为我那句话刺心呢?” 说罢,他缓缓凑上身来,两臂支在桌上,似是在打量我的神色。 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睛,更加地确定他是真的为我打算,不禁叹了口气: “刺心,总比无心要好。十三,谢谢你刺醒我。” 他释然一笑,道:“还好我没去刺一块木头。”顿了一下,他侧头看着远方,轻轻地问:“那你可有打算?” 我不假思索,转而问他:“你若是我,会是什么打算?十四爷对衡儿怎么样,你我都知道,可当他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的时候,心中又是什么打算?除非我像如儿的风筝一样,真的可以飘洒随性,否则我宁愿不做打算。”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笑道:“我若是你,最想的一定是去塞外看孤烟落日,大漠黄沙吧。”我心中一暖——没想到他还记得。感激地看向他,他却只是看向别处。 “得,坐得也够了,没料到竟是不用挨你的骂,真是万幸。”十三站起身来,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 “噢?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竟是个悍妇。好,十三爷想挨骂?我可以效劳。”我也起身笑道。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正要出门,又转头看着我,嘿嘿笑着:“若哪日真的必须做个打算不可,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收了你这个悍妇。” 我不禁一怔,想分辨他的话有几分是真又几分是假,可是他的眼里除了笑意还是笑意。我也只是撇嘴笑道:“我可还想多活几年。你的那一群红颜知己们……咂咂。” 他哈哈一笑,转身出了院子。我却收了笑意,僵在原地,好久好久…… 那天十三问我的打算,的确带给了我前所未有的现实。很实际的问题:我的年纪在古代,后两年就是适嫁之龄。那个时候,康熙必定会为我指婚,那该怎么办? 在21世纪我都视婚姻如猛虎,现在却真的要像叶梓一样,嫁给一个“xx”先生么,然后也在新婚之夜,自杀威迫,再保留自由之心? 我摇摇头:四阿哥那样的男人,恐怕紫禁城里都再难寻到了。可是,难道就真的把一切交付给命运?我心下不甘。 虚无缥缈的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走一步是一步! 我端详着眼前的红木镶观音插屏,——昨天一大清早,太子身边的那个小成子就急急地叩门,迷迷糊糊的奂儿还没来得及回神,这插屏已经在她手里,小成子却是跑的无影无踪。 太子爷果然是未能死心,芷洛对他而言,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又被他摆在什么样的位置?我都无从知道,只知道,必须马上再做个了断! 就算太子爷是真的喜欢芷洛,一想到他的下场,我也不后悔为她做这个决定。 于是,我把插屏连带着那个芷洛版宫装小人包在一起,叫过奂儿,让她去递了给小成子,别的千万什么都别说。 三天后。 太子爷那边一点动静也无,我本还微微悬着的心算是落下了一大半。 粗略一算,现在大约是公历的五月末,叶梓的生日是在六月。从前每当我俩过生日,两个人总是勒紧了腰带,狠狠地攒下半个月的花销,纵情几日几夜。待到之后,俩个人看看干瘪的钱包,双双蹦到体重秤上,已经追悔莫及。你怨我管不住嘴巴,我怨你购物成狂——唉,现在想来这些回忆,竟然觉得有些奢侈。 我暗暗下了主意,她在这里的第一个生日,我要给她一个绝对的惊喜。只是,我还需要一个帮手。 正想嘱咐奂儿去拦着下经课的十三,突然,一抹黄衫闪进了院子,我心中一惊,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地,看着太子爷脚步趔趄地走来,眼神不同以往,竟是有些涣散。一时不及细想,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太子爷的脸因为酒醉而发红,发角也有些散乱。这是大白天,他身为太子竟然这副仪态,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这皇宫中的众矢之的么?我不禁暗暗皱眉。 不过他虽是微醉,神色却未改,拿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正是我那日送还的。他看着我道:“洛洛,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从前,你的一丝心思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可是现在,我真不懂你。” 我冷冷地道:“不错,太子爷,芷洛是变了,自从上次擒藻堂落水,我就注定不再是以前的我了。现在的芷洛,不值得太子爷挂心。”我狠下心来,说的却也是实情,决心这第三次定要了断得干干脆脆。 他扯动嘴角,道:“没叫人把守好那地方害你落水是我的不对,我已经重重责罚了小成子;你生病一个月我都没来看你也是我的不对,但是也有人时时传给我消息。再说咱们这份交情,你向来都理解我的。” 我……我怎么理解?和您青梅竹马的不是我啊——五月末的天气已经微热,我的脖颈微微地出了层薄汗,被动地看他走近。 太子爷柔和地看向我无奈而困扰的脸:“你是不会和我生气超过半个月的,对不对?好啦,我有大礼送你,这次保你再也不气了。下个月我就打算向皇阿玛求亲,让他把你指了给我,了了你这桩心事,如何?” 说罢,他背着手俯下头,看着我略微低下的脸,嘴角噙着一丝笑容。 我不禁冷笑。 是等着我喜极而泣,欢呼雀跃么?还是让我抱着他痛哭流涕?对于芷洛而言,有朝一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又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或许此时她真的会转怒为喜。而我桑璇,从来没有想过和人共事一夫,更没有想过自己在这皇宫中的某一个角落慢慢等待红颜老死,甚至没有想过哪一天会任一座围城锁住了我任一个男人套牢了我。 我反而在这一刻彻底的清醒。那天十三问我的打算是什么,我的确是被听天由命的消极感重重包围着,喘不过气来也想不下去。但现在,我明白:有些事情不能改变,但是并不代表宿命已经写讫;有些事情不能控制,但是我们可以控制自己。我仍希望尽可能地顺从自己的心,接近想要的生活。 思及此,反而一阵轻松,我如太子爷所愿,笑望着他,却必须说出他并不想听的话: “太子爷,您一向待我很好,也一定会尊重我的意见,对么?” 他眼神略带疑惑,随即微笑地颔首。 我正色道:“好,我要说的是:我不愿意。”接着看着他的脸色从笃定转为怀疑再到惊奇。 他急急地问: “洛洛,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早就约好了?以你的才貌,纵使是群芳之中,他日也必定是出乎类拔其萃,何况我对你怎样你是知道的,以后在这宫中,会走怎样的一条康庄大道,你不明白么?” 我看着他一向自持的冷静有些断裂,不禁心中一叹,指指对面的椅子请他坐下。他兀自看着我,只是不坐。我自己慢慢坐下,说道: “不是我不明白,是我不喜欢。太子爷,这条康庄大道,还是让乐得走的人去走吧。” 他沉默了半响:“我懂了,的确不是你不明白,是我一直忘了,再爱做梦的女孩儿也是会长大的。洛洛,那你告诉我,你想走的又是怎样一条路呢?” 我一怔,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那日跟十三和十格格提到的塞外美景。不过,却是未免离我太过遥远了,我一挑眉毛,只说: “芷洛虽不知道想走哪条路,但却明白地知道不想走什么路,只求尽量走得逍遥自在。” 太子爷的表情一松,闭眼一笑:“由得你想不想么?由得你逍遥自在么?洛洛,你竟仍是个小女孩呵。” 我站起来,直视着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但只是轻轻地说:“芷洛知道,前面不知道有多少的身不由己,但那尚未可知的一部分,我还是要试一试,但求最后心甘,却无关成败。” 他睁开眼睛,端详着我,酒意早已散去。最后,他深深一叹,道: “这三年来,一直最吸引你的东西,现在反而却让你避之不及。好吧,指婚的事情,暂且不提。不过,洛洛,恐怕我不希望你走得成另外的路。我等你再想个明白。”说着,转身便走,不容我再说话。 我深深出了口气,呆呆地坐回桌边。我显然低估了太子对芷洛的用心,三年的感情终是不浅,二人竟然已经订下终身;而今,我的三次拒绝,恐怕都未能让他最后罢手,但好歹是暂时缓了下来,婚事也搁下,我可以好好地缓冲一阵子,想一想自己怎么办——要走得逍遥自在,终是太不容易。 “嗳,别发呆了!” 我蓦地惊醒,抬头便见十三阿哥和四阿哥两个人先后走了过来……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不会是…… 唉,不管了,我打起精神,给四阿哥请了安。本来是很想好好地讨好他这个未来的霹雳皇帝的,可是一想起那天——不管怎么样,他竟是连扶都没有扶叶梓一下,愣是任她一个人拖了一只崴脚一身湿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所有的话马上咽进了肚子,只是忍不住问: “四爷,不知道衡儿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是惦记着她。” 他嘴角的弧线深了:“一直病着。” 我心里一酸,知道叶梓这是心病,和我前一阵子相比,她只会比我更萧索更消极。在那个环境中,恐怕我是她,也觉得莫不如天天病着。更何况,眼前这位四阿哥,别说是体贴关心了,恐怕连小小的问候都没有吧。想当初叶梓在学校生病的时候,哪怕是一次小感冒,师兄都是紧张得不得了,就算被我们笑成大惊小怪也只是好脾气的一笑,照旧忙里忙外。而现在…… 我偷偷地瞪着四阿哥,不料他也恰巧转过头来,我头脑一热,索性也不转开目光,仍是问道:“敢问四爷,是不是对衡儿不甚满意?” 他掉过头来,询问地看向我。 我一鼓作气,续道:“论身份地位,她的确只是个侧福晋;论性格柔顺,她那脾气不提也罢;论安分守己,她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哪怕是论容貌长相,她也谈不上什么国色天香……” 听着我叽里呱啦地越说越多,四阿哥嘴边的笑意加深,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十三也是挑眉看着我,似是看我究竟要背后损人到什么程度。 我最后收住话茬,静静地说:“那么四爷,所以我问,是不是衡儿让您不满意了?” 四阿哥沉吟一下,竟然一笑,道:“恐怕不满意的人不是我吧。” 我就等着他这一句话,继续道:“想来四爷看人比芷洛要准,她的性子,您也略知一二。我和衡儿在这宫里,难得的投缘,所以我就算不敬,也要说一句:四爷,这对您来说不难——请您看着她的好处儿,别任由她吃苦。” 四阿哥忽地神色一凛,过了半响,才轻声一哼,道:“她那性子,又会吃了什么苦?倒是我的性子,她又知道多少?” 我一呆,你的性子?恐怕我们总是不敢琢磨的——君心难测耳。 四阿哥站起身来,整整衣摆,道:“回了。”复又侧头看着我:“她有你这么个姐妹,倒还真无怪这么投契。” 我吐吐舌头,一边福身行礼,一边盯住了正待举步的十三,冲他挤眉弄眼。 四阿哥正好看到我这副样子,淡淡地道:“十三,我在长春宫等你。”说罢转身出院。 十三偏头看着我,笑得灿烂无比——这人今天心情很好嘛。嘿嘿,好办事了,叶梓的生日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还真是离不开他的协助。 我拉他回到桌边,把我的计划说给他听。由于省略了具体的细节部分,他仍是听得有些一头雾水,最后只是哈哈一笑,说:“得,不就是做生日嘛,小丁子每天来你这候着,你说要什么就命他给你预备什么好了。” 我一听,大喜过望,又不知道怎么谢他好,只是冲着他傻笑。 他叹了口气,说:“难为你俩的这份情谊,真真亲姐妹都比不上。要带给她什么话儿么?”我心中一动,知道必须让叶梓振作起来:“你就和她说,和谁过不去也别和自己过不去,和什么过不去也别和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自己的胃过不去。” 十三绕口令一样地重复了我的话,斜眼看着我,说:“真是直接,不过,的确有效。” 接下来的几天来,我忙得简直是不可开交,还特意去请了十格格来帮我张罗。我每天都回忆着在现代的那些日子,哪些东西是必须的,哪些东西是能省略的,哪些东西是可以代替的……十格格总是笑我皱眉的样子都快成了老婆婆了,我也只是冲她撇撇嘴。小丁子送这送那已经被我折腾得面有菜色,小丫头们也是费尽心神地听着我掰皮说馅地解释着她们的工作。 十三每天都会来,看着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他总是想插手帮一下忙却总是被我及时制止——他们男人干不来这个的。他也只好作罢,只是奇怪地看着我们奔来跑去。 终于,我为叶梓擅自“估计”的这一天到了,想来她也不会介意给我这个权利。 一大清早,十三本来应该去德妃那里接了叶梓来,可他却是先早早地进了院子,手神神秘秘地背在后面,看院里仍是空荡荡的,他咧着嘴说:“这是要保密到何时?我好歹也算是有功之人啊!” 我笑道:“怎么可能让你抢了衡儿的先呢?老老实实地去接主角来吧!” 他作出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又把背后的手伸出来,把一卷纸轴递给我,道:“我这算不算得以德报怨?看你最近难得这么勤快,借着衡儿的生日,捎带犒赏一下你吧!” 我惊奇地接过附加礼品,正想问问这是什么,十三嘿嘿一笑,说:“我去啦,你可备好了,别让我们看笑话!”说着转身就冲长春宫去了。 我笑着摇摇头,心想这个十三怪不得那么有美人缘,原来真的是很会讨人欢心……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纸轴——是一幅画儿。 夕阳正要隐没在遥远的天边,一条大河却正自那儿奔涌而来,整个画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虽然只是淡淡的几笔勾勒,意境却是尽在其中。 我再定睛看去,只见页脚细细地写着两行小字: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宽。” 我不禁愣住了,一时思绪万千。 第一部 转身 ——————————————————杜衡篇———————————————————— 碧云帮我扣好衣领,皱眉道,“格格,您这一病啊,衣服穿着都瘦了一圈。”我拍拍她的脸,笑道,“瘦了还不好?”她可不知道,多少女人哭着喊着要减肥呢。 我最后朝镜子照了照,带着碧云走出房门。 五月末,已是骄阳似火。虽是清晨,但暑气已丝丝漫上来,我摇着扇子,快步而行。 昨儿十三阿哥神秘的和我说,今儿是好日子,适合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然后没等我答话,就冲我一眨眼,转身而去。 我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大概是桑桑想我了吧。上次婚宴上不辞而别,我们又快两个月没见了。当即和那拉福晋说了,起了个大早进宫去。 到了德妃娘娘那,十三阿哥早已坐在那了。我用眼神询问,他笑着避开。哼,这小子。我索性假装不知,可着劲和德妃娘娘拉家常。终还是他忍不住,告辞出去,示意我快走。 我一笑,也找了借口出去了。 一出门口,十三阿哥就把我拉过去,我边示意碧云跟上,边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七拐八拐,东绕西绕,我就有点头晕眼花,本来就是路痴一个,现在这么多一样的院子,更不知哪是哪。突然十三阿哥的脚步慢了下来,前面走出一个人笑盈盈的望着我。 虽然是心里早有准备,但看到桑桑,还是让我激动得说不话来。她也是一样,扑过来直接抱住我,好久才分开。i “宝贝儿,你瘦多了。”桑桑皱眉。 “羡慕啊你?”我笑着拉住她的手。 “哼,你这个女人,就不能和你好好说话。”桑桑想扳着脸,却忍也忍不住那笑意。 我们拉着手前行,我的心情,多日来第一次真的轻松起来。 被桑桑带到翠云馆前,我刚要进去,她却停住脚步,我回头一看,十三阿哥居然也跟了过来。这两个人好像有事瞒我。 “叶子啊,有个特不幸的消息告诉你。”桑桑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我故意不答话,等她说下去,“我正式宣布,你今天老了一岁。” “啊?”我嘴巴张得老大,不会吧,现在用的是阴历,我都不知自己生日是哪天。 “凑合一下吧,你生日是公历六月,也别管是哪号了,就今天了。”桑桑看着我笑得无比灿烂。 阳光突然变得好刺眼,我眯起了眼睛,背过身去。 生日,这个我自己都忘记的日子,还是有人记在心里。 望望旁边笑看着我们的十三阿哥,我悄悄问,“杜衡生日可是十一月份,你怎么和他说的?” “你爹怕你命里坎坷,改的八字,其实今天才是生日。”桑桑一本正经。 我命不好没准真是因为八字不好,唉。 “走吧,宝贝儿。”桑桑牵起我的手走进院里。 天啊,这是?我不可置信的看了眼桑桑,她一副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得意的望着我笑。 “亲爱的,无语了我。”面前居然是,自助,自助,自助耶!院里搭了个凉棚,下面摆了几张桌子,上面依次摆着餐具,开胃菜,主食,甜品,水果,冰点,酒水…… 十三阿哥也惊奇不已,“你这是玩的什么花样?” 桑桑向我们福了福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个就叫做自助餐,十三爷,想吃什么自己拿哦。这院里我只留了这奂儿,其他人都在外面听差。听过没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自助,我不禁想起以前和桑桑横扫好轮哥、比格、巴西烤肉、自助火锅的壮举。拿着盘子往那一站,还管它减肥不减肥,先把钱吃回来要紧。每次都是以两个女人捂着肚子站不敢站,笑不敢笑收场。 今时今日在这,换了这个稀奇古怪的背景……我扑嗤一声笑出来,真亏桑桑想的出。 “你这丫头,弄了这么多吃的,我们几个人怎么吃的完?到时候四哥来了,一定要说奢侈。”十三阿哥看了看这一排吃的。 四哥?我和桑桑对望一眼,一起瞪着十三阿哥。不会吧?他来干什么? 十三阿哥耸耸肩,“今儿我早出来,四哥问我干什么,我就说芷洛格格要请衡儿,过来瞧瞧。” “他说?”我和桑桑几乎一起问道。 “有空也来瞧瞧。”十三阿哥说的轻描淡写。 “那他到底有没有空?”我急急追问。 “有啊。”后面一个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四阿哥正气定神闲的迈进来,脸色难得的好。 “杜衡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我下意识的做低眉顺眼状。这些日子我病着,和他见的并不多,大多数就是请个安就走,现在突然在这见到他,还一时真有点…… “不欢迎?”他看着我挑挑嘴角道。 想不欢迎也得敢啊。我估计桑桑绝对也在嘀咕这句话。 “四爷哪得话,请都请不来。”桑桑在一旁堆起笑。 我和桑桑一排,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坐在对面。 唉,怎么不十四阿哥一起来了得了,要乱也好一起乱,我不禁赌气的想,我和桑桑就不能好好见个面? 正想着呢,就发现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我一口茶差点就喷了出来。什么时候我的话这么准? 十四阿哥正站在门口,疑惑的望着我们这奇异的组合。 “芷洛格格,你这门口连个通报的都没有,我就只有大大方方自己走进来了。”看我们都盯着他看,十四阿哥不动神色的换了副笑脸,向四阿哥、十三阿哥行了礼。 我和桑桑站起来请了安,桑桑请他也入了坐,解释道,“我闲他们烦,就都打发的远远的,平时只留一个奂儿在身边伺候。” “十四爷是稀客,今儿怎么来了?”桑桑命奂儿上茶,我觉得她也有点无语了,今儿这是怎么了? 十四阿哥有意无意向我这瞟了眼,“过来谢谢你那天陪我喝酒啊。” 我避开他的目光,暗自惊奇,喝酒?桑桑可是曾用了两大页纸来表示自己对这个嚣张小子的不满啊。 “那你今儿算是来对了,我正好请衡儿。”桑桑无奈的说。 十四阿哥微笑不语。 桑桑给这三位爷费尽心思解释什么叫“自助餐”,他们纷纷表示“这倒也新鲜”,表情却都不以为然。我瞥瞥嘴,他们是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体会到那种发誓要把花的钱吃回来的动力。再说还要自己动手,没准都嫌麻烦。切,管他们的,我们自己高兴就好。 介于古代人实在是太重视生辰八字之类的了,除了十三阿哥,桑桑对别人只说是庆祝我痊愈。不然杜衡好好的改了生日,是何居心? 终于大家一人拿着一个盘子过去取食物了,我和桑桑走在后面都憋着笑,这三位爷估计从小到大从没自己盛过菜,表情皆不大对劲。索性我们就装作不知,自己弄自己的。 桑桑宝贝,真是爱你,我边走边在心中赞叹,暑条都给弄出来了,不过看起来怎么这么像炸土豆丝?难为那厨子了。这盛食物的夹子,都是特地做的吧?天啊,我梦寐以求的冰淇淋,我当即不管别的,快步走了过去。 玛瑙碗,这也太奢侈了,我边盛那个貌似就是水果奶油拌冰的东西,边感叹着。 “怎么就瘦成这样?”十四阿哥的声音,我略一转头,暼到他微蹙的眉头。 还说呢,我是因为谁掉到水里的?停下手,想起那晚,刚才满满的快乐突然少了一点。 “不会再有那晚了。”十四阿哥从我身边走过,声音低低的传了过来。 不会再有那晚?我扯起嘴角。 “衡儿!”桑桑急急过来救场,不满的看着十四阿哥,“你今儿到底来做什么?” “碰巧听到有人请客,来捧场啊。”十四阿哥拿着盘子一笑走开。 “这大热的天,冰都快化了。”我扯开瞪着十四阿哥背影的桑桑。 “唉。”我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发现大家都盯着我看,没有人说话,场面尴尬无比。 “衡儿嫂子是嫌我们这么多人来,打扰了你们姐妹俩谈心了吧。”十三阿哥漫不经心的说道,“按说我们都是借你的光在这白吃白喝,没点表示太过意不去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带着笑意看我,“今儿也没拿什么东西来,就献上一曲聊表心意。” 我也冲他微微一笑,知道这是给我祝寿。 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微感诧异,但也都没说什么,只盯着十三阿哥看。 十三阿哥眉毛微展,轻笑着看我,击掌而歌。我微微眯起眼睛,这是首满文歌吧?我听不懂意思,只觉高亢处飞入云霄,宛转时低回沁人心扉。不禁想起上元那晚我们畅快淋漓的谈话,心下温暖无比。 略微瞟了眼桑桑,发现她眼神专注,嘴角带笑,我心突然微微一动。 一曲歌毕,十三阿哥向我们抱了抱拳,潇洒坐下。 “杜衡嫂子面子真大,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也没几次机会听到十三哥一展歌喉。”十四阿哥带头鼓掌,一丝目光却向我射来,我没有避开,平静的回望回去。 “十四弟要听,那还有什么说的?随时恭候。”十三阿哥轻咳一声,转开话题。 “这礼物杜衡实在无以为谢。”我连饮三杯,和十三阿哥相视而笑。 “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一直没开口的四阿哥突然道。 我和桑桑对视一眼,她开口道,“好日子啊。”说着嫣然一笑,继续吃东西。唉,我叹,我使劲叹,要是我这么答,四阿哥一定会继续问,而桑桑就没问题。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嫁了人? “久闻芷洛格格才名,琴棋书画是不在话下,就连歌舞,这北京城也是难找出第二个,不知我们今天是否有幸一睹风采?”我们沉默了会儿,十四阿哥突然道。 “十四弟不说我倒是忘了。”十三阿哥也笑着接道,“难得今儿大家一起,就是我们的面子不够,衡儿嫂子的面子还不够?” 就连四阿哥,也停下筷子看着桑桑。 我瞟了桑桑,她脸上在笑,但心里估计不知怎么骂十四阿哥呢。 我抿嘴一笑,桑桑嗓音甜美,以前大学里无论是广播台,还是演讲比赛,都混得如鱼得水。可这个唱歌……这,她可是有要被人哄下台的经验。 有心相救,不过想到到十四阿哥那双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好。 “这北京城却是难找出第二个,第二个比我唱的难听的。”桑桑叹道。 “芷洛格格这谦虚地也过分了吧?”十四阿哥眯起双眼,十三阿哥抱臂微笑不语。 我看见桑桑皱了下眉,知道以她的性格,话说到这份上,是非唱不可了。当下微微笑道,“我和洛洛,前几日倒是一起学了个不知哪传来的民间小调,就让杜衡当个绿叶如何?” “那我们今天是有福了。”十三阿哥向四阿哥望了一眼,看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方笑着说。 唱什么?桑桑本就不爱唱歌,记住词的更是寥寥无几,估计现在当场能唱得准的也就是国歌了。我苦思冥想,突然想到,我和她,都极喜欢的一首歌,于是向桑桑一笑,“洛洛,我们唱那首天黑黑吧。” 桑桑握了下我的手,了然一笑,我们一起站起身来。 “是民谣,调子有点怪,”我先解释了一句,开口唱道,“我的小时候,吵闹任性时侯,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 桑桑接着唱道,“夏天的午后,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歌好象这样唱的……”唉,我暗叹一口,还是跑了啊。当下和她一起往下唱,也甭一人一句了。谁想到不这样还好,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这歌的调,我和她一唱,立马就直接分成两个声部。那三个人先是奇怪,然后十三阿哥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结果一发不可收拾,连四阿哥都轻轻扯好几下嘴角。 我转头看看桑桑,她神情专注,好像没有听到笑声一样,继续往下唱着。脸微微仰起,侧面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的桑桑,那个时候,即使再多人起哄,她也会坚持着唱完,然后鞠躬下台。向她靠近几步,我轻握住她微微有点凉的手。 这样的日子,和桑桑一起唱起这首熟悉的歌,虽然她跑得惨不忍睹,但我的心还是异常宁静, “天黑的时候,我又想起那首歌,突然期待,下起安静的雨,原来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给我听,下起雨也要勇敢前进….我相信一切都会平息,我现在好想回家去。” 下起雨也要勇敢前进,以前在外面,实在熬不住了,就总和桑桑哼着这歌,说着不行了咱就回家去,不在北京熬了。 今时今日,没有地方可以去,可和我并肩站着的,还有桑桑。她的体温通过手指慢慢传过来,不再冰凉。 再大的雨,也要走下去。 歌毕,突然发现很静,对面三个人都在看着我们,表情各不相同,但都若有所思。 我和桑桑对望一眼,一笑而坐,然后同时伸出双手,鼓起掌来。 如此美妙歌声,别人不鼓,我们自己来。 “好歌,果然是再无第三人能及。”十四阿哥突然语气真诚的对着桑桑说道。 “我就当你这不是挖苦我好了。”桑桑颇感意外,随即撇撇嘴说。 这两个人,我不禁一笑,稍一抬头,却避无可避的对上十四阿哥的目光。 我的心稍一乱,随即自然移开目光。 十四阿哥,是我避而不想的问题。 “叮当”,勺子落地的声音,十四阿哥冲我们微笑一下,俯身去拣。 一只手突然从桌下伸过来,用力握住我的。我一僵,随即用指甲狠狠抠了下去。 十四阿哥直起腰来,面色如常,让奂儿换了勺子。 大热的天,我突然浑身冰凉。 有了桑桑和十三、十四阿哥,席间笑声不断。我看了看对面淡淡听着,偶尔一笑的四阿哥,心中更加乱。 对我,他们这就算是钟情么?可这钟情,到什么程度?在他们的生活中,又有多重? 看着时不时转头向我关心一望的桑桑,突然想在今天弄清点疑问。 “今天这宴会就要到尾声,不知各位是否愿意玩一个小游戏?”我带着笑容,朗声说道。 “噢?是什么?”大家都颇感兴趣。 “这个游戏呢,叫做‘酒罢问君三语’。”桑桑惊异的看着我。这“酒罢问君三语”,本是指金庸天龙八部里,西夏公主招亲时问各路群雄的三个问题。虽然公主心中早已认定了答案,但各种形态各异的回答,还是读者陷入沉思。我们以前一群朋友聚会,也经常学着来个“问三语”,当然这问题就千奇百怪了,从生活到感情,无所不包,八卦搞笑搞怪,每次都掀起一个小高潮。 “我呆会会问三个问题,各位需以真心作答。答案没有好坏,只是要诚实。”我话音未落,对面三个人的脸色就严肃起来。我心中暗笑,真心对别人不算什么,但在这紫禁城里可能千金难求,于是忙加上,“这些问题不会为难人的,只是如果谁觉得不好答,也不要随便编一个出来,罚酒就是了。不过是个玩笑,大家逗个趣。” “好啊,听着有趣,你就问吧。”桑桑在一旁接道,她大约也明白了我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反对。 于是我一笑,“第一个问题是,这一生,你最快活逍遥的是何时?第二个问题,你最想达成的心愿是什么?第三个问题,除了父母国君,这辈子,你最在意的是谁?” 抛下三个问题,我静看着大家沉默。 桑桑的答案我不问心中也有数,可在座这三位阿哥呢?我真是很好奇。虽然我觉得,没有人会答,但也想让他们好好想一下。 四阿哥抿着嘴角,饶有兴味的看着我,十三阿哥低头想了会,轻轻耸了耸肩。 我和桑桑相视一笑。这第二个问题,可能这些皇子答案不尽相同吧,权力是永恒的主题。第一个问题,快活很容易,最快活就难想。第三个问题,知己?谋士?宠妾?或是没有这个人? 一阵沉默,每个人都在想。 十四阿哥想说什么,我一笑,装作不经意的提到,“没有别的要求,就是要真心。”他愣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 没有人会说的,在这里。 桑桑举起酒杯,冲我一笑,“认罚了。”说着连饮三杯。四阿哥、十三、十四阿哥也顺势喝了酒。 岔开话题,继续欢宴。 转眼间太阳过午已久,还是到了分别时刻。桑桑送我们出来,在门口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 “我先回了。”咬了咬牙,我福了福身,跟着四阿哥他们走了出去。 再见又是何时呢? “衡儿。”走到一个比较偏的回廊,四阿哥突然叫住了我。十三、十四阿哥对望一眼,并肩而去。 我慢慢走过去,他看了看我说道,“近点儿。” 我一愣,又向前蹭了几步。 “就这么怕我?”他干脆向前迈了一大步,拉住我的手一拽,顺势环了我的腰。我一惊,刚要挣扎,他已经松了手,后退一步。 “真是瘦成这样,怪不得芷洛格格要来兴师问罪了。”他嘴角微扯,也不知是喜是怒。 桑桑兴师问罪?什么时候呢?不由得替她担心,怎么和四阿哥说的啊? “四爷,芷洛她……”我急急辩道。 “我又没说怪她。”四阿哥笑了一下,打断我。 呼,送了口气,表情也松了下来。 “今儿的问题很有意思,弄得我也想问问你。”他顿了下,“如果是我都给不起,不能给的,这里谁还能给?” 是不会有谁了,我一瞬间失神。 “你是聪明女人,好好想。”他靠近点,帮我理了理耳边碎发,突然放低声音,“唱歌时笑得很好看,多像那样笑笑。” 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他已转身而去。我刚要跟上,他回头说道,“也不知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就在芷洛格格那住一晚吧,明儿早上叫人来接你。” 我站在那半天回不过神来。 桑桑看我又回来,也是一愣,“落东西了?” 看着她一脸疑惑的傻样,我终于不可抑制的大笑出来。 虽然大学时我就总是跑到她们学校和桑桑挤一张床,工作了更是隔三差五的一起小住一下,但我们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激动过。下午她领着我逛了皇宫,感觉真像是旅游观光,聊到忘我处,差点就四处找有没有卖冰淇凌的。 走到筋疲力尽,回到翠云馆已是黄昏,洗了个澡。看着暑气有点散,桑桑叫奂儿拿果盘到院子里,我们并肩而坐,静静看夕阳西下。 “宝贝儿,你和十四怎么一起喝酒?”我突然想到。 “还不是因为你。”她瞥了我一眼,“那晚看你满身湿透的回去,真不知是他心疼多一点,还是我心疼多一点。” 我脸色暗了下去。桑桑也陪我沉默了会,突然道,“我刚才在园子里,看到冯才了,也许他会回来找你。” 我抬头看她,她神色严肃。“叶子,你知道我总是支持你的,无论你选择的路我是否赞成。” 要是我能和桑桑在这一起过一辈子,谁都不用理,该有多好,我轻叹了声。 “要来也该来了。”桑桑正嘀咕着,就传来敲门声。我一僵,桑桑冲我点点头,转身进屋。 稍一疑迟,我走过去开了门。 十四阿哥站在门外,还是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这次我没有避开。 让他进了院子,给他倒了杯茶。他伸手来接时,我看到他掌心几道红红的印子,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长长的指甲。 “别看了,没事的。”他冲我展眉一笑。 “我……”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 “先听我说,”他不由分说打断我,“我知道你在怪我,做事没有分寸。” 我低头不语。 “衡儿,那不是我想的,”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不禁抬头看他,对上他无比认真眼睛。他伸手轻轻握了我的手,“我是情难自禁。” 一时间我嘴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想把手轻轻抽回,却终是没忍心。 情难自禁,是不是我多说也没有意义。 他注视了我良久,叹了气,松开我的手,“那天你说的对,我又能让你怎样。放心吧,以后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他站起身来,向我一抱楫,快步走了出去。 我愣愣望着敞开的院门,却发现十四阿哥又走了回来。他直直站在那,眼里居然有一丝犹豫,“衡儿,我想问你……”他顿了下,却又摇摇头,“不问也罢。” “今儿那几个问题,有空我好好答你。”他恢复了笑容,又说道,“还有,别再瘦成这样。”说着又要转身。 “十四爷,”我叫住他,他有些期待的看着我,我向他微微一笑,“十四福晋,值得你好好待她的。” 他勉强一笑,“知道了。”说着转身出门。 桑桑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轻轻叫了声,“叶子。” 我转身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久久不想说话。 晚上,和桑桑不顾大热的天,挤在一床被子里,谁也舍不得睡。 东扯西扯,还是说到了今天的事。“叶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喜欢谁啊?”桑桑问道。 这丫头,八卦我是么?我脑海里猛地闪过桑桑今天看十三阿哥的眼神。 双手抱膝,愣愣看了看她,我幽幽叹了口气,缓缓道,“有啊……十三阿哥。” 第一部 回头 ————————————————芷洛篇—————————————————————— 叶梓静静地看进我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我最始料不及的答案,“有啊……十三阿哥。” 心突然怦怦地乱跳,叶梓她?……我只能被动地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目光,一时笑也笑不出来,说也说不出来,我几乎能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脸,一张在一瞬间有些扭曲的脸。 突然,她叹了口气,无奈地一笑:“你这丫头,叫我说你什么好。”说着过来把我散开的头发一阵乱揉。 我缓过劲来,突然发现我——又,被,骗,了。 上次是因为叶梓的事情被十三骗,这次是因为十三被叶梓骗,结果这两个家伙竟然都得逞了!把我的感情还给我!——我龇牙咧嘴地扑了上去…… 叶梓见我突然回神,还妄图逃跑,终是被我按住,嘿嘿,呵她的痒!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头发更是散了一身。最后我们两个扭作一团,竟是一起“咕咚”一声,滚到了地上。 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格格,怎么啦?要不要奴婢们进来伺候?”叶梓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双手举过头以示休战。我提声道:“没事儿,歇着去吧。” 地上的我们俩咧着嘴,捂着屁股,面面相觑,看着对方酷似贞子的样子,不禁都是莞尔,继续上床拥被而坐,两个人一时却都有些沉默。 我心里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轻松下来正要说话,叶梓突然转过头来,搂着我的肩,问道:“真的喜欢上他了?” 我耸耸肩:“早知道瞒不过你。” 她一撇嘴:“竟然动过瞒我的念头,自己说,算不算罪过?”我自知理亏,忙揽着她的胳膊,嘻嘻一笑:“这不是招认了么?不过你还真是火眼金睛,崇拜……” “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哩?”叶梓白了我一眼。“你那种眼神,别人看不出来,我却是一看便知。” 我微微一笑,低下了头,心中却是有些欣慰,到底是叶梓。 “桑桑,那……你打算怎么办?”叶梓敛了神色,我知道这才是她最想问的。 我歪着头看她:“不怎么办。耗着。” 她的两肩一松:“我就知道你!从前是这样,现在到了这儿,还是这副样子。别怪我说你,你知不知道,这辈子究竟会错过多少感情?” 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我也严肃起来:“可是,你也不知道,这样又避免了多少伤害。” ——看来我们又要老调重弹了,我和叶梓,很多地方都惊人地相似,但是只有一点,那就是在感情上,一旦知道了自己的心,叶梓会无所畏惧地主动;而我,却理所当然地被动。从前她总是羡慕我沉得住气明哲保身,我钦佩她敢作敢为痛快非常,其实,我们都守着自己的恋爱观从未改变。 叶梓亮晶晶的眼睛闪在黑暗中:“我明白,你从不愿多走一步,宁可永远没有结果没有答案,对不对?” 我一笑,握着她的手道:“我也明白,你从来都懂得争取,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头破血流,也觉得美轮美奂,对不对?” 她无奈地笑道:“得,那么多年都没劝得动你,现下我也不费唇舌,我只说一句,十三是个好男人。” 我笑着接到:“不仅是个好男人,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好男人呢!” 叶梓叹了口气,靠在我肩上,不再说话了。静了半响,轻轻地说:“这个时候,这个样子,这个话题,真像回到了从前。” 我闭上了眼睛。想当初,叶梓和我一起坐在上铺上,她睡眼朦胧瞌睡连连,听着我兴高采烈地叙述,怎么和喜欢的男生偶然地相遇,怎么微笑地打招呼,怎么一起约好去吃饭打球,怎么…………之后她会懒懒而犀利地,只说一句:“那又怎样?”然后看着我张口结舌,自顾自地梦周公去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深深地笑了,睁开眼,看到她也是闭着眼,嘴边尽是笑意。 就这样,我们相互依偎着,半梦半醒地,直到天明。 四阿哥派来的小太监已是在外面侯着了,我和叶梓都是手忙脚乱地让小丫头们伺候着洗漱更衣,我脑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一句奇怪的形容“春宵苦短”,悄悄告诉叶梓,她装出一脸警惕地看着我,我不禁噗嗤一笑。 万事具备,我搀着她,慢慢地随着那小太监向宫门蹭去。 叶梓侧头看着我,却是欲言又止。 我笑着道:“别憋坏了,想说什么,咱洗耳恭听。” 她却是一脸严肃:“桑桑,这里的人,其实谁也不能许我们一个光明的未来。但我们已经如此了,如果都不能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顺着点自己的心意,那……宝贝儿,感情放在心里是会烂的。” 我心中一震,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懂,你的话,我会考虑。另外,”眼瞅着就到了宫门,我俩都停下来。“叶梓你小子别忘了,你一定给我胖回去,别在这晃着让我看着嫉妒,知道不?” 她粲然一笑,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暖暖的。我不禁想到,昨天她和十四谈过了之后,虽也是这样抱着我,但身体却有点抖。那时的她,又是在想什么…… 我慢慢地踱回屋子里,从书桌的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匣子,再慢慢地打开——那是一方手帕。十三那一日没拿回去的,当天我洗得干干净净放进了这里,想来有些东西就在那一刻,开始萌芽…… 千秋亭上他英气勃发的脸, 湖边夕阳下亮晶晶的眼睛和大笑的模样, 叫我“洛洛”时懒懒的声调, 说不清是认真还是无谓的承诺, 我都记得。 抬起头来,我凝视着十三送我的那幅画儿,它静静地悬在墙上——落日长河,何等苍凉而又辽阔的意境,我微微一笑,心中知道,在他提笔作画的时候,是想着我的,是懂我的。问君何能尔,问君何能尔…… 突然间,我的心里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情憋在心底是会烂掉的”,不错,有些事情,从前的我会逃避,但此时此地,我反而要试一试去把握。 “洛洛,你……遇到什么好事啦?”十格格撑着下巴,怔怔地看着我满脸的喜气。 我挑挑眉毛:“咱们是为你高兴啊,嘿嘿。” 她好笑地看着我,低声道:“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收回心思,仍是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今天宫女太监们都谈论着今天来朝圣的多尔济,你就真的一点兴趣也无?” 十格格冷笑道:“就因为他两年后就是我的夫婿了么?说到底,我这婚事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对象是谁,我没有兴趣,他没有兴趣,谁都没有兴趣。” 我心中一震,皇室中的公主,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此吧。或许是十格格那份不同于一般宫中女人的英挺之气,任谁都无法忽视,她是康熙的女儿中唯一出众也是最受宠的一个,不过那又怎样?就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了?想到这里,我心中的力量又生长了起来。 “不过,你确是该为了我高兴,为了别的事。”她回过头来,看着我抿嘴一笑。 我了然一笑,握住她的手:“是啊,毕竟,你可以越发地接近你小的时候就向往的地方了。” “别忘了,那里可还有你的帐篷哩。”她认真地看着我。 我重重点了点头,又笑道:“别是你等不及要嫁了吧,唉,恐怕由不得你,终是要在这宫里再陪上咱们两年哩。” “好啊你丫头……咳,咳……。”十格格正要反击,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忙走上前去,和小丫头一起帮着她抚着背。 好不容易,她拿下捂着嘴的帕子,喘着气恨恨地道:“都怪十三哥,这两天一直咳个不停,却仍是来我这里转悠,现下可倒好,咳……咳……。” 小丫头急急地递上一个小瓶,十格格喝下一口,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来:“还好我的锦玉细心,这几日每个早晨都起大早去花园采集露水,解咳颇是好用。” 十三病了么?我心中一动,怪不得这几日不见他…… 突然,一个小太监进了院子,对我俩恭敬地打了个千,回道:“十格格,皇上说有几日没见您了,这就请您过去下棋哩。” 十格格起身道:“福公公,我最近几日身子不好不便觐见,只能让您代为请罪问安了。”说着一笑,道:“皇阿玛最近可否准时用晚膳?” “格格挂心,万岁爷他还是老样子,批着折子就忘了时间,咱们奴才们也不敢多嘴。” 十格格沉吟道:“嗯,下去吧,改日我好利索了就过去,这段日子就拜托李公公了。” 小福子应声行礼离去,十格格又是清咳几声,我走到她身边,见她竟是有些瘦了,心中一动,柔声道:“好好将养,可别人还没出宫,身体先垮了呵。” 她感激地看看我,送我出了门口。 千秋亭上。 桌上仍是当日的四菜一汤,我也仍是穿着那一日的象牙白的宫装,端坐在桌边,手心微微出汗。终于到了这一刻,我的心却突然打起鼓来,这辈子第一次任着自己的感情行事,而十三的心思……我不禁有些退缩,可来不及了,亭边的人影一闪,十三灿烂的笑出现在眼前。 我闭了闭眼,退无可退,反而平静下来。 “咳……咳……”,他诧异地盯着桌上的摆设,张嘴要说什么,却是先咳了两声。 我皱皱眉:“一个大男人,却这么容易生病。” 他大喇喇地坐在对面,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咱们洛格格要请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啜了一口,阳光射在瓶身上,刺得我眼睛有些发疼。 我轻声问道:“这是……”。 他轻轻一笑,道:“别人送的,说是止咳。”说着斜眼看了我一眼:“看看,你就从来没这么细心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地把手中的白玉小瓶收进袖口,仍是笑道:“自然是比不上你的红颜知己。”说着调开目光,倾身为他倒茶。 他突然歪头看着我,轻笑道:“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脸色一滞,本来准备好的话,在这个时候却都堆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冲口而出的竟是一句:“那日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他一愣,迷惑地看着我。 我不禁低下头冷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 摇了摇头,我抬起头来,自认神色已如常,笑望着他的眼睛,道:“我是说!我这个悍妇,又不温柔又没那么细心,怎么你十三爷那一日竟是发了善心,要收留我?” 十三也是看着我的眼睛,沉吟了半响,缓缓地说:“洛洛,你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我心中一紧,仍是听他说下去。 “我是识得不少女子,因为比起一些男子,她们反而更需要保护疼惜。” 保护?疼惜?我尽全力地维持着笑意,脸几乎要僵硬了。 “而你,是这当中最特别的。”他满脸的真诚,可是我此时却觉得那真诚正在一点一点地撕裂我。 “在苏嘛妈妈殡宫里,你虽是满脸稚气,却说出我们都没想过的话,不只是皇阿玛,我也觉得你是长大了;你虽生在宫中,却说吃就吃,要哭便哭,想笑就笑,那次和你一起在湖边救如儿,是我在宫中笑得最开心的时候;那一日,在馆外听到你和太子爷的话,你说你‘明白地知道不想走什么路,只求走得逍遥自在’,我就打定了主意,你值得我结交。”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却是酸甜苦辣百味杂陈——原来我对他到底是特别的,原来我没有完全的自作多情,但是…… 他喝了口茶,笑了:“所以,洛洛,我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一日你不得不做一个打算,我的府里总有你的地方,也保你会走得逍遥自在。” 我心中雪亮,却也涩涩地疼。 挺直了背脊,我认真地说:“十三,真心谢谢你,除了衡儿,你最清楚我了。只是恐怕,我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他略微一怔,脱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从没想过要依赖一个男人的怜惜和保护,因为我不想和一群女子分担你的善意和真诚,因为我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最特别”的红颜知己,因为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件“稀品”来珍藏,而我却这样的喜欢着你…… 可是,我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出口,只能愣在那里。 他突然哈哈一笑:“是啊,若是你有了更好的归宿,那我自然更是为你开怀。” 我心下一酸,不置可否,只是举起了茶杯,朗声道:“人生得一知己,复何求?”十三也举杯道:“好,就以茶当酒!”我俩同时一饮而尽,看着他深幽的眼睛满是笑意,我的心还是跳漏了半拍。 “得,该下经课了,我这几日病了缺了课,这还要偷偷溜回去呢。你就别送了。”说着,十三拍拍我的头,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我一直僵着的笑脸总算可以解脱,全身都有些瘫软,突然觉得很是不甘:还是不能就这样逃避掩饰,不是想好了,这一次要尽情地让自己的感情做一次主么?为什么我又变成了从前那个被动怯懦的桑璇?为什么还是这样没用地躲在这里,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我咬咬牙,提着裙子冲下了楼,遥遥地看见十三的背影,快步赶了过去——其实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只是想要追上他,追上他…… 近了,近了,正要出声叫住他,突然,一个高挑的女子闪了出来,和十三并肩站在一起。我看清了,那是十三福晋,仍是那张淡然的脸,却多了柔和的弧度。十三不知笑着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微蹙了蹙眉,扯动着嘴角,[奇`书`网`整.理提.供]十三继而哈哈一笑……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我的发梢裙角,我打了个寒颤,好像终于从一个梦里醒来,悄悄地别过头—— 除了转身,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快步地走着,一边把袖中的白玉瓶拿出来,一任里面的露水倾洒在小径上。从此以后,我只想把自己的心藏的妥妥当当,谁都不会触碰得到,谁也伤害不了。 我兀自低着头只是冲向前去,不料却突然一头撞在什么人身上,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屁股生生的疼,全身的力气都好像突然抽尽,我无暇顾及眼前的人,只是颓然地把头放在两膝之间,任全身放松。 “芷洛!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大嗓门响起,不用看,就知道此人是谁了。我也不抬头,闷闷地哼唧一声。 一双胖手拎住我的后领,我的骨头仍是软趴趴的,勉强抬起头,不可避免地对上了十阿哥布满了疑惑的眼睛。 现在看到他的那张圆脸,一双圆眼睛和皱着的眉毛,我一下想到了肉包子上的褶儿,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并且笑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再次把脸伏在膝上,又抬眼看着他颇为苦恼的表情,那样子活像大白天遇到了个女妖。 他求助地向身后看去,粗声道:“八哥,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疯了?天真的包子……我摇摇头,只是咯咯轻笑。一个影子静静地笼罩在我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我止住了笑,却仍是把头越埋越深,只想溺毙在那里。 “起来吧,不怕凉么。”低柔的声音,随着一双挽住我胳膊的手一起,让我不得不抬头起身。 仍是那对弯弯的眼睛,好像永远都盛着水气,此刻却只是深深地看着我,好像要温柔地直刺进我的心里。我忙闪开视线,低下了头。 他仍是扶着我,手却是冰冰的,透过衣服传来丝丝凉意,可我却奇怪地觉得颇为温暖。只听他轻笑一声,道:“怎么每次见你,都是摔得这么丑?” 我无奈地答道:“下次见到八爷,芷洛一定会摔得又优雅又婀娜。” 他的眼睛更弯了,笑道:“嗯,正常了。” 十阿哥也凑近前来,撇着嘴上下打量着我,呼了一口气,道:“刚才是怎么了,笑成那个样子?” 怎么了?我心中潜伏的东西,又蠢蠢欲动起来,似乎又要开始一轮新的吞噬……不行,今天我绝不能在这宫里一个人呆着,我要…… 八阿哥已敛了笑意,道:“行啦老十,咱们走。”说着拍拍我的肩,重重地。十阿哥也有样学样,笑呵呵地拍了拍我,正举步要走,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嘻嘻地笑道:“十爷,你们这是去哪里呀?” 他许是看出了我的不怀好意,警惕地拉回袖子,瞪着我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不会是……”。 我挑着眉点点头,说:“我就是。” “你……好好的在宫里呆着吧,行不?”十阿哥无奈地看着我。 我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又拉过他的袖子,认真地说:“今天,我赖定你了,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他胡乱扫掉我的手,粗声道:“不行!哪里有宫里的格格就这么出去胡闹的?” 我抬眼看看八阿哥,他满脸带笑地看着我们,好像欣赏什么好戏一样,竟然也不说句话?! 我灵光一闪,计上心来:“好啊,不带也行!十爷,上次十四爷大婚,我和你家嫂嫂也没机会说上几句话,研究茶道的事,可才刚刚起了个头。改日不如我直接邀请她来翠云馆喝茶,我想,她一定给我这个面子。” 十阿哥涨红了脸,道:“你这丫头,要和她说什么有的没的?” 我耸耸肩:“有的没的都说喽。”十阿哥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好,就带你去,行了吧?”说着气呼呼地转身就走,还嘟囔着什么:“为了一日耳根清静,也值了……。” 八阿哥微微笑着斜睨着我。我舒了口气,提步正要跟上,突然看见小径上亮闪闪的白玉瓶儿——是刚才摔倒时掉出来的吧,心中又是一刺。我快步抢上前,捞起那瓶胡乱塞进怀里,警告自己:不想,不想,不想…… 随即抬头冲八阿哥一笑,伸手躬身:“公子请!” 他眼含深究地看着我,静静地说:“先换了你那身衣服再请吧,我看它好像本来是白的。” “八哥,你不用管了,我随便带她逛逛,便送她回去了。”十阿哥垂头丧气地在我旁边走着。八阿哥轻轻一笑,未置可否。我也不理会他们,努力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北京城热热闹闹的集市上。 皮货庄、花木房、沉香斋、胭脂铺、茶馆、书斋、鞋铺、染坊,简直是应有尽有,我张大了嘴,惊叹连连,上次和叶梓摸黑跑出来过上元,满眼是人,到今天才真正领略到原来所谓的“康乾盛世”,真的如此繁华。 十阿哥扁扁嘴,嗤笑我头发长见识短,少见多怪,我吐吐舌头,也不理他。突然眼前一亮,一座有着南方风格的茶楼出现在一起,颇为精致秀气。 八阿哥突然道:“走了这么久,咱们也饿了,就在这儿歇歇再走,这‘独一居’还是不错的。” 我们三个走进门去,店小二眼尖儿,忙着上来招呼——虽然我们都穿着常服,可是一时间,我只觉得满楼的眼光都射了过来,唉,只怪我身边这两个男人实在是气势非同一般。 八阿哥却是浑不在意,反倒举目四周缓缓扫了一圈,眼中是柔和的笑意,所有人顿时都不由自主地收回了目光,低头各干各的。我不禁暗赞一声:厉害! 十阿哥全没留神,只顾着要小二带着我们到了最好的上房。 “蒜泥莴苣、干香风鱼、酸辣包菜卷、糖醋哲皮、麻辣鱼块、烟熏排骨。”我看着菜牌,流利地说出一连串的菜名。十阿哥早就瞪大了眼睛: “喂,芷洛,你这是要把这家茶楼吃光么?” 我耸耸肩,正要说话,八阿哥却忽地答话了:“她还真吃得完。”说着冲店小二略点了点头,那小二就等着一声令下,马上就一溜烟地去准备了。 十阿哥看着八阿哥道:“八哥,你就护着她。”又气不过地看着我,说:“我倒看你吃不下怎么办?”我冲着他吐吐舌头:“走着瞧。” 我自顾自地埋头在杯盘狼藉中,与那个麻辣鱼块奋战,盘子都快见底,却还是觉得自己的胃怎么填也填不满,仍是空空落落,好似丢了一大块儿。丢了什么呢?我摇摇头,硬是抵住了脑中波涛汹涌的影子,不想,不想…… 嘴里填满了食物,我抬头正要再挟,突然撞上八阿哥深幽幽的眸子,不禁一愣,缓缓收回了筷子,机械地咀嚼着,不敢再回视他。 你知道了些什么?你又一直在研究些什么? 我无力阻止也不想猜度,只是站起身:“吃饱啦!难得出宫,我今日可是要继续玩个痛快。”说着扬眉看着他俩。 八阿哥也随着站起,淡淡地道:“舍命陪君子。”说着先一步下了楼。我抹上笑容,拽着不情不愿的十阿哥也跟了上去。 吹糖人的花白头发的老人,唾沫横飞的劣质珠宝商贩,各种前所未闻的风味小吃,五彩缤纷的大风车和小孩子手中的大串糖葫芦,十阿哥捧着大包小包回府的样子………… 我坐在马车中,尽情地回想、也只回想这半天的旅程,不禁一笑。又看向身侧正在闭目养神的八阿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他——多么安静的一张脸呵,可是他的心呢?他的未来呢?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谁知他突然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审视着我,没有模糊的水汽,我一时转不开视线,只听他低声问了一句:“到底什么事不痛快了?” 一股热浪突然从我的喉咙直窜向鼻尖,有些事情,禁不起触碰呵。我咽下那阵酸楚,别转了头。还好马车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想必这是到了最僻静的隆宗门。我忙抢先下了车,也不敢再看向随后的八阿哥,举步就想进宫门去。他快走几步拦住了我,张张嘴却是欲言又止,只是笑笑道:“好好睡上一日,吃上几顿吧。” 我心中一动,想了想,对他一笑,认真地说:“没错,只要吃好睡饱,我不会不痛快的。”随即转身进了宫门。 我快步地走着——此时已是傍晚,奂儿该等急了吧。刚到了翠云馆的院门,就看见奂儿叉着腰,正和一个小太监理论着什么,却是十四阿哥身边的冯才。 奂儿一见我,满脸喜色,又撅着嘴道:“格格,这个冯才,赶也赶不走,说是非要等你回来。” 冯才忙着打了千,拿出一盒红布包着的什么东西递给我,道:“格格吉祥,这是上好的补品,十四爷让我一定要交给您的,说您自然知道怎么办。” 我看着自己撑得略有些鼓起的肚子,不禁一愣。这是…… 第一部 看戏 ——————————————————杜衡篇———————————————————— “芷洛格格是不是怕我把你饿着了?”四阿哥看了眼今天送来的补品,淡淡说道。 我讪笑了一下,给他端了杯茶。 桑桑她,现在每天都送些稀奇古怪的补品过来,光这个不知是什么草的药,我觉得堆的都可以喂马了。按说桑桑和我,都最鄙视补药什么的了,她送也不该送这些啊,我的心突然一沉,是他? “四爷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杜衡?”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点忐忑不安。 “过来静静。”他抿了口茶,说道。 “啊?”我有点茫然,随即明白,对他,大概这整个府上也就是我一个女人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了。 “噢。”想到这,不由得暗自吐了吐舌头,出了口气。 他瞥了我一眼,微微扯了扯嘴角,好像有点不满我这个态度。 “那杜衡出去伺候?”我试探的问了一句。 “不用,在这坐着。”他平平说道,接着闭目养神,不再理我。 周围一丝声音也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黄昏柔柔的阳光斜斜的从窗户洒进来,照得一切都懒懒的。 这么坐了一会,我居然有点犯困。自从从宫里回来,每天晚上,都很难入睡。会不停的想,想这些阿哥,想桑桑,想我们的关系,想以前的日子。即使是恍惚中入眠,也会迷迷糊糊做些连不起来的梦。唉,这天天无所事事的,晚上睡得着才怪。 看四阿哥没有动静,我犹豫了一下,轻轻靠到桌边,用手支了头,微微闭了眼。开始还暗暗告诫自己不能睡过去,结果一会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全黑了。我趴在桌子上,身上有一条薄被。茫然四顾,四阿哥早已不见了踪影。 “格格,您醒了是么?”碧云在外面问道。我揉揉被压得发麻的胳膊,叫她进来。 “四爷什么时候走的?”我有点不好意思。 “晚饭时走的,还叫我别叫醒您。”碧云帮我把灯点上。 我不语,他到底怎么想,我永远猜不到。 日子还是一日日过,我充分学会了自得其乐。有的是时间,看书,写字,享受美食。不过说实在,这练字还真是打发时间的好东西。拿着毛笔默写以前的歌词,课文,人名,地名,饭店名,然后自己偷偷的乐,看得碧云有点呆。我的毛笔字啊,真是没救了,不过管它呢,又不指望卖字画赚钱。 “格格,刚才我在厨房听那拉福晋屋里的丫头说,十四福晋要请各位主子呢,帖子刚到。”碧云拿了冰碗进来,笑着说道。 “为了什么?都请了谁?”我不禁停了笔。 “好像这些爷的福晋还请了好多呢,为了什么,奴婢也不知。”碧云摇了摇头。 这些妯娌间的聚会,我是能推就推的。一帮女人在一起口是心非的谈笑应酬,想想我心里都腻歪。偏偏这些贵妇们整日里都是闲得无聊,都热衷于找各种理由大聚小聚的,我也不能次次都推。可是这十四福晋,倒是没听她请过客,这又是为了什么? “格格不是又要推吧?上次十福晋请客格格不去,那位李主子就嘟囔着说您呢。再说上次您生病,十四福晋又送了那么多东西来。”碧云撇撇嘴。 我瞪她一眼,“是不是你主子天天不出门,把你闷坏了?”心里却思绪万千,上次生病……十四副晋到底知不知道呢? 碧云有点委屈的嘀咕,“还不是为了格格着想。” “谁说我不去呢,给十四福晋备一份厚礼。”我下了决心,放下笔郑重的吩咐碧云。 望望这宅子,真没想到这么快还会回来。我笑着回头扶那拉福晋下车,心中思绪万千。 进了院子,已是一片寒暄声。我挺了挺身子笑着迎了上去,却在人群中对上了十四福晋的目光,端庄高贵,自信超然。轻笑了下,我转头和不知哪个阿哥的一个侧福晋继续客套。 “这次请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你还不知道?十四福晋有喜了啊。”那女子用手帕捂了嘴,呵呵笑着说,“要说他们小夫妻俩还真恩爱,这才进门几个月,就……” 强撑起笑脸,心中却没有由来的一酸。 不是你希望的?一个声音问自己。是啊,这样当然最好…… “衡儿,发什么愣呢。”八福晋用手在我眼前一晃。 “啊?没有。”我回过神来。 “十四爷一定高兴坏了吧,这么快就要当爹了。”八福晋虽在笑,眼里却分明有丝惆怅。 八阿哥的子嗣问题,大概也是压在她心中的一块大石。我望着她看似明媚的笑容,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这满屋的贵妇,真正顺心的,又有几个? 不禁又看向十四福晋,她薄施粉黛,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侧头听旁边一位福晋谈笑,间或微微一笑,偶尔插进一句,没有失礼,却显然没有放心思在上面。她的心里,是不是真的幸福? 突然想到劝桑桑不要隐藏对十三的感情,现在却有点怀疑,如果知道注定要受伤,那是不是还要执意向前?喜欢又如何?我已经坐在这里了,难道也让桑桑坐在这里,和一群女人分享丈夫? “杜衡姐,身子可大好了?”十四福晋看见我看她,笑着走了过来。 “早就大好了,就是一直没有机会过来谢你。”我忙向旁边移了个位子,让她坐下。 “衡儿也真是的,那晚我回来听我们八爷说你掉到水里,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也这么毛毛躁躁的。”八福晋笑着点了一下我的头。 “那时毓诗妹妹在洞房里娇羞无限,舒蕙姐在享受美食,偏我在冷水里不停挣扎成了落汤鸡……”我撇了撇嘴,装作委屈的说道。 八福晋和十四福晋闻言都笑了起来,“看你这个委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推你下去的呢。”八福晋笑着说。 我一愣,确实,是某人的一句话让我站立不稳。 “毓诗妹子,和姐姐说实话,莫不是那一天就有了吧?”八福晋坏笑着盯着十四福晋扁平的小腹。 十四福晋微笑一下,没有再言语。 “福晋,爷刚才回来了,问您要不要过来见一下。”我们正说着话,一个小丫头过来和十四福晋说道。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十四福晋随意抿了口茶,“和你们爷说,今儿我们姐妹几个好好乐一次,就不麻烦他了,省得他来了倒弄得怪拘谨,让他也别再忙,好好歇歇吧。” 小丫头应声而去,十四福晋笑着把前面的杏仁酪递过来,“杜衡姐是喜欢吃这个吧?” 我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微笑着送进嘴里,却对上十四福晋若有所思的目光,“这杏仁酪,可是十四爷特意让人从城里那家最正宗的老店买回来的。” “那杜衡可是好口福了。”我又看了看那杏仁酪,突然觉得嗓子里的东西有点咽不下去,这屋里人声鼎沸,吵得我喘不过气。 说是有些闷,我告辞出来到院里转转。跟出来的小丫头把我带到了花园,刚要开口介绍,我打断她,“行了,上次来这我还挺熟的,你也不用在这守着了,过去和她们一起玩会子吧。也别走太远,我有事自然叫你。” 打发走了小丫头,遥遥看见了上次的那个湖,七绕八绕绕过去,我倒是想看看上次那么狼狈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湖面波光粼粼,在这盛夏里让人感觉格外清凉。看到那块大石,我不禁就浮现出那晚自己悲凉的泡在水里,等那帮阿哥结束谈话的情景。 哼,我一撩裙子,三步两步走了过去。 抱膝而坐,任微风拂面。 刚才听到十四福晋有喜时,那心中的一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嘲的笑笑,还说桑桑,连我自己,不是也根本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不管我愿意否,自己都是四阿哥的人了,而十四阿哥,就算是真心,谁又知道能持续多久?如果一段感情要以毁掉我的生活为代价,并且注定没有结果,那我是怎样也不会考虑。所以十四阿哥,从一开始,就被我排除在外,从没有动过什么念头。 我可以因为一段感情头破血流在所不惜,但,一切要在感情的范围内。这世上除了感情,还有太多的东西不是? 可是那一瞬,我……猛地摇了摇脑袋,原来我也有不敢面对的这一天。 缓缓站起身,叹了口气,准备回去。 “衡儿。”十四阿哥背手站在同一个地方,直直的望向我,目光里不再有那日的肆无忌惮,却显得愈发的深邃。 我想笑,但怎样努力也做不出一个笑脸。 我们就这样相望良久,他轻扯了下嘴角,快步走过来。 “不要再站在那儿了,快过来。”他跳上大石,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对上他略有些期待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把手递了过去。 他微微一愣,随即从唇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轻握了我的手,不敢用力,好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他转身带我下去,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动了一下。已经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么小心翼翼的牵我的手?没有人这么下意识的回头,看我是否跟上了他的脚步? 走到岸边,我抽回手,笑着看他,“怕我一不小心再掉下去?” “的确,”他扬了扬眉毛,“看你在那站着我就……” “那天不是你吓我我会掉下去?”我打断他的话,却发现自己说了句不该说的。 “衡儿,我是真心希望现在等着我的,是你。”十四阿哥那天的话犹在耳边。 一阵沉默,我敛了敛心神,毕竟我不是等在屋里的那个,而是泡在水里的那个。 “十四爷大喜,杜衡开始不知,也没备礼,回头一定补上。”我换了自己该有的笑。 十四阿哥脸色一沉,随即略一摆手,“那是小事,不必费心。” “十四爷真会说笑,这怎么能算是小事?”我觉得自己笑的越来越自然,“要是没事,杜衡先走了。”福了福身子,我转身而去。 既然无缘,何必誓言?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最该做的,手却还是有点微微的抖。 回到屋里,已经开宴。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随便挟了些菜,随便和不知什么人说了些不知什么话。 宴毕,十四福晋送大家出门。遥遥望见府门前停着一排马车,各位福晋们做着最后的寒暄。 十四福晋走在最后,边笑着和人说话边迈门槛,突然脚下一个不稳,身子向前倾去。 “小心啊。”无数声惊呼响起。 一双手从后面稳稳扶助十四福晋。 “怎么这么不小心?”十四阿哥的声音,我微微一愣。 十四福晋吓得脸都白了,用手轻抚着肚子,缓了缓神,方回头道,“你怎么出来了?” 十四阿哥一笑,“陪客不陪,送客哪有不送的道理。”说着放开她,向前一步,略一抱楫。 各福晋纷纷手忙脚乱的还礼,十四福晋微一皱眉,也笑着走上前去。 天色已微微有些暗,府门前的大红宫灯已经点燃,灯光下十四阿哥十四福晋并肩而立,你一句我一句的配合默契,好似一对金童玉女。 “真是般配。”旁边的那拉福晋感叹,我笑着附和。 上了马车,觉得浑身都有点发虚,我轻轻靠在椅垫上,拉了帘子。 马车缓缓移动,我犹豫半响,还是忍不住靠到窗边,把帘子拉开一个小缝,偷偷回头望去。 十四阿哥还在和没有走的人寒暄,眼睛却定定的望着我们走的方向。看到我的目光,他轻扬了下眉毛,双眼霎时充满笑意。 那笑让我不敢再看,急急转开眼神,坐回车里。 我坐在凉亭里,看碧云和一群小丫头采了一堆花草编成各种小动物。看到碧云煞有介事的指导别人,什么草该配什么花,什么叶子代表什么意思,我不禁有些好笑, “你倒是个行家,小时候大概是没少玩吧?”随手拿起她编好的一个花环。 “那是啊,奴婢姐妹六个,小时干完了活,就一起斗花斗草的,”碧云笑着说道,“奴婢可总是能拿个第一呢。” “哦?姐妹六个?你娘倒真是能生。”我惊叹道,“那你小时候一定热闹极了,现在她们还好?” “既是有了主子的人,家怎么还能回,奴婢好久没有见过她们了。”碧云的脸色暗了一下。 我看着她天真稚气的脸,心下黯然。来到这里这么久,早就把碧云当成了半个亲人,生病时是她服侍,有了什么事这个小姑娘总是比我还急,所有的规矩都是她提醒我,却从来没有细想过,其实她和我是不同的,我虽身不由己,也算是半个主子,可她…… 碧云见我面色不好,急急说道,“格格,奴婢可没有抱怨的意思,格格对奴婢这么好,在这里又不用奴婢干什么粗活,奴婢……” 我急忙打断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想要接下去说些安慰话,却发现所有的话都空洞虚伪无力,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的命运我都把握不了,又能许给别人什么?以后有钱财,倒是要多赏给碧云一些。 碧云还要说些什么,抬头一看,却慌忙站起来,“格格,那来的是不是十三爷?” 我闻言也向前望去,不禁微微一笑,这么俊朗的风姿,除了十三阿哥哪还有第二个? 起身行礼,吩咐小丫头们下去备茶,我方坐下向他一笑,“可真是稀客。” 十三阿哥用手支着桌子,懒懒说道,“我倒是有心来看你,可你天天闷在屋里,我在这转了好几天才碰上这一次。” “那可真是杜衡的荣幸,居然能排得上号见十三爷。”我面容严肃。 十三阿哥不禁笑骂,“我特地跑来送信,你倒拿我打趣,四哥也不好好管管,这哪像个贵妇该说的话。” “洛洛的信?”我惊喜万分,“在哪?” 十三阿哥一笑,拿出信来,我一把夺过。碧云端茶上来,我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迫不及待的看起信来。 “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选择美丽而决绝的转身,给自己留下尊严。”读完了桑桑的信,我仿佛看到那日,她鼓起最大的勇气,想要诉说自己的感情,却被十三阿哥几句话给生生堵住,再追上去,却只看到了那并肩而立的身影。 桑桑,此情此景,你一定又把自己的心意深深埋在了心底,只提笔给我写这样淡然的句子,可是我,又怎么会不懂你那日拿着白玉瓶的寥落萧索? 很想陪在你身边,多想陪在你身边,为何要让你如此无奈?我的眼睛止不住的发酸。 “衡儿?”十三阿哥疑惑的叫道。 我叠好了信,狠狠瞪了他一眼。十三阿哥被我瞪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他毫不知情的感觉,让我心里的火气更大。想要开口说话,却无从说起,憋得心中万分难受,随手拿了个茶碗狠狠砸在地上,起身就走。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呀?”十三阿哥急急拦在我面前。 望着他焦急的眼神,我心中叹了口气,这也怪不得他,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于是勉强一笑,“杜衡失礼了,没什么事。”说着快步走去。 十三阿哥还要再追,我回头摆了摆手,他四处看了看,好像有人过来,也不便再追,便犹豫着停下脚步。 我和桑桑怎会到了这个地步,爱不能爱,恨不敢恨。如果说以前生活除了感情还有太多其他,那现在这其他减少到了怎样的地步?就算仅有的彼此,见一面都难。不过我相信她,痛苦也罢,难过也罢,总有一天会过去。 总有一天会过去。 是啊,谁又能痛一辈子?我想到这,心下黯然,那这没有过去的日日夜夜,又要如何渡过? 唉,刚才那么对十三阿哥到底是我不对,想了想,我向四阿哥书房走去。 不知等了多久,总算见十三阿哥出来,我向他招了招手,他快步走来。 细细看了我神色,十三阿哥表情一松。我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刚才杜衡真是失礼了,十三爷别见怪。”福了福身子,小声说道。 “为了什么总要告诉我吧?”他挑了挑眉毛。 啊?我努力想理由,总不能说因为他不喜欢桑桑吧。 “不愿意说也别勉强了。”他看我为难的样子一笑,“反正你和洛洛总是那么多花样,谁知这次又是怎么了。” 听到他提到桑桑,我心中一动,“十三爷,我和洛洛,是不是和别人不同?” 他微微一愣,“自然不同。”深深看我一眼,又道,“我如此待你们,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我一笑,“十三爷怎样相待,杜衡心中当然最清楚。可是杜衡和芷洛,在十三爷心中是否不同?”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脱口答道,“你是我嫂子,怎么相同?” 我郑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更加莫名其妙。 眉目俊朗,身姿挺拔,我暗暗打量十三阿哥,叹了口气,桑桑,你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转身过后,心是不是还留在原地? 当下转开话题,又说了几句,我告辞要走,刚转过身去,十三阿哥把我叫住,“衡儿,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为难,不过有我能帮的,一定告诉我,我自当尽力而为。” 我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随即感叹,十三阿哥对于我,是知己好友,我可以坦然接受他的好,可桑桑呢?十三阿哥愈好,对她是不是愈折磨?自己摇了摇头,不忍再想。 七月七日,牛郎要去会织女。 难得一个节日,底下的小丫头们乐翻了天,早早准备着乞巧、拜七娘。以前就听说过七夕是中国古代情人节,现在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说道。 到了傍晚,服侍我洗完澡,碧云都有些坐不住了。我一笑,叫她不用管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碧云前恩万谢的去了,屋里就剩下我一个人。随手抹了点香露,半干头发用一根细带松松一系,衣服懒懒披在身上,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不用梳那个烦死人的发型真是解脱啊,我边感叹边走到桌边。提起笔,想到今天是七夕,随手写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写好后,看着它我不禁愣了下。从前很喜欢这诗,尤其是最后两句,“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虽然知道这描写的是个寂寞宫女,但我总愿把诗的结尾想象成,她逍遥自在的躺在竹椅上,独自一人遥望星空,有种别样的快乐。 这一瞬,在这里,我蓦然理解了,这个宫女,她该是多么的寂寞。没有未来,没有爱人,漫漫长夜,她只能这么度过。 原来以前我会那么想,是自己有太多的快乐。永远不会知道,那时的女人是多无奈。 十四阿哥,我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他。那天回来我不再逃避,痛痛快快分析了对他的感情。不错,是心动了。听到十四福晋有喜,我在吃醋,他小心翼翼牵起我的手,他明媚的对我笑,他低声和我说,他对我情难自禁,他希望嫁给他的是我……他默默地看着我,他费尽心思的送来补品,他真心实意的在乎我。 不想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爱让我感动,让我温暖,即使我不知,它能带给我什么,会持续多久。 可理智告诉我,没有结果,不会怎样。心动会过,最终面对的还是现实,十四阿哥和我,都不是靠着所谓的爱活一辈子的人。 闭上眼,觉得嗓子好苦,深深叹了口气。 咿呀一声,门开了,有人走进来。睁开眼睛,是四阿哥。 他默默走过来,看了眼我写的诗,愣了下,随即轻轻抱住我,“何苦非选择让自己这么寂寞……” 何苦要寂寞,谁又想寂寞。 我没有动,任四阿哥的手臂越来越紧。闭了眼睛,如果在这里,我注定只能属于这个男人,那他的怀抱,我是不是至少该尝试着习惯?胸口突然很堵,很多东西涌上来,让我一时间看不清自己的心。 “衡儿,”他低低的叫着,把我的身子扳向他,“你在逃避什么?” 我只得睁开眼,对上他深深的眼眸,有丝若有若无的柔情,却还是黑黑的不见底,好像要把我的心生生看穿。 不自觉地,我的身子挺了挺,迎了他的目光。他微眯了眼睛,探究的打量我,我一个收不及,本能的瞪了回去。 四阿哥轻扯嘴角,神色捎带揶揄,这让我的身子绷得更紧,他终于一笑,整个人俯下身来,猛地吻上我的唇。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推了他一把,他的手臂却紧紧攥住我的腰,让我不能动,想像电视剧一样一巴掌扇过去,发现怎么近的距离根本就不现实。 于是我干脆不再挣扎,睁大了眼睛,紧闭双唇,站在原地。四阿哥又坚持了一会,我觉得自己的嘴唇要被咬破了,他终于放开了手,退后几步。 我吐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四阿哥看着我,脸上阴晴不定。 原来还是不可以,他的吻,我身体的第一反应是逃避,我的心,在本能的抗拒。不是不佩服他,不是不感激他,我明白,能在这里安稳的生活,都是他暗中的纵容和袒护。可是如果我真的跟了他…… 那个深不见底的目光,让我从心里抗拒。为什么总是试图看穿别人的心?他好像一个经验老到猎人,在一旁戏谑的笑看猎物自己走入罗网,并且信心满满。 当猎物的滋味怎么好受? 如果我没有资格追求自己想要的,至少还可以拒绝自己不要的。刚才那个冰冷的吻,我不要。在这里,失去的太多了,剩下的只有自己的心,我决定保留这仅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并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么多天,第一次想的如此清楚,心中居然一阵轻松,我一笑,平静的迎了他的目光,准备接受他说的无论什么。 他好像没有想到我会笑,眉毛一挑,冷哼了一声。我克制住了自己也想哼一声的欲望,继续等着他说话。 “想没想过后果?”他冷冷的说。 我点点头。 “恐怕比你想的可怕。”他嘲讽的看了看我的唇,我都可以感到下唇被自己要出的一排牙印。 比我想的可怕?突然有点动摇。但看到四阿哥好像等着我妥协的目光,我又坚定了决心。 什么也都好过让我这么忐忑不安的想未来,犹豫不决的面对感情。 我们又这么互相瞪了一会,他表情突然松了下来,走到桌前,看了看我刚才的字,皱眉说道,“你是怎么把字写得这么难看的?” “写好看不容易,写难看还不容易?”我自己嘀咕。 “过来。”他拿起了笔,对我说道。 我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把笔放在我手里,在后面轻握我的手说道,“别用力。” 我默不作声,任他握了我的手,一字字写了刚才的那首《秋夕》。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不紧不慢的讲怎么运笔,怎么用力。我忍不住偷偷望了望他,他脸色平静。 唉,还以为会有个了结,他这样反而让我更加难熬,因为不知他到底怎么想,下一步要干什么。四阿哥,突然想到他在政治上的种种手段,心中隐隐有些胆怯,却还是强作镇定。 “好了。”他潇洒挥完最后一笔,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好像没听到,端详了一下字,不经意问道,“这织女是不是在后悔?” “也许,长相思毕竟不如长相守。”我索性想什么说什么。 “噢?”他饶有兴味的看着我。 “如果她是一个人还好,想着一个人才更孤单。”干脆都说出来。 “你是有经验?”四阿哥坐下来,斜斜望着我,声音听不出喜怒。 脑海中闪现出十四阿哥的脸,我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可惜杜衡无人可想。”我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心中苦笑。 “可惜?你该庆幸没有这个人。”他打量了我半晌,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不要妄图和我比耐性。”他缓缓说道,然后走过来轻轻拂了下我的头发,“把头发梳好,穿上衣服和我出来吃饭。”又平平扫了我一眼,四阿哥转身出门。 轻轻摸了摸被自己咬的发肿的唇,突然好怀念那双暖暖的手。胸口闷得很,想一个人才孤单,不管那个人该不该想。 努力摇了摇头,打开柜子找要穿的衣服,不经意瞥到镜子里的自己,竟是一脸决绝。试着笑了下,告诉自己,无论到哪,我还是我。 第一部 狩猎 ——————————————————芷洛篇———————————————————— 慢慢地合上信纸,我静静地抬头,眯起眼睛,看着窗边射进的阳光。叶梓她,还是那样,自己选择了自己的路,然后坚定地走下去。可是,她真的可以放下十四阿哥?四阿哥真的可以放过她?叹了口气,我们两个前面的路,实在是无法预测,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互扶持着摸索而已。 我打开匣子,那块手帕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可已是物是人非。我把白玉小瓶也轻轻地放进去,关上了匣子,可是终究不忍,仍是打开来,凝神看去。 度过了那最难熬的一日,我已经平静了很多,连偶尔的刺痛都已成习惯,随它去痛好了。本来就知道,世间哪有那么多平衡的感情,如果付出多少就能拿回多少,确是少了挣扎和无奈,少了痛苦与伤害,但那,或许也就不能称其为感情了吧。 我站起身,把匣子放在物架上。不想再把它藏起来,因为我不想忘记十三—— 有些事情,说忘记的,其实只会记得更深刻;说记得的,却会忘得最彻底。任感情在心里鲜活地生长、慢慢地成熟、自然地衰老和死去,即使只是独角戏,那又怎样? 突然有些神清气朗,我铺开宣纸,提声召唤奂儿,准备给叶梓回信告诉她我的最新境界。我们两个最近又恢复了信件往来,而信使仍是十三——可是这个信使却不知道,他手中的那页薄薄的纸,写的都是谁的名字?他传递的,又是谁的故事?我不禁笑着摇摇头。 “格格,十爷来了。”奂儿出现在门口,轻轻地回道。 我站起身来出了门,果然看见十阿哥已自己坐在石桌旁。见了我,他粗声道:“还不倒茶?” 我一笑,这人,还为了我用十福晋威胁他的事记仇哩。摇摇头,我吩咐奂儿:“快,去给十爷拿最好的浯峰茶来。”又冲十阿哥讨好地一笑:“我那日是不得已而为之,还生气啊?” 十阿哥斜斜我,仍是仰着头。我无奈地坐在他对面,说道: “嗳,我教你个好办法,既保你每天耳根清静,又可以让你拿我出出气,如何?” 他转过头,怀疑地看着我。 我低声道:“你这几日回府里去,就狠着劲说我面目可憎、奇丑无比、脾气暴躁、疯疯癫癫、无可救药,随你怎么说,保你家和万事兴。” 他看着我严肃的样子,不禁噗嗤一笑:“若真像你这么说,我是出气了,只怕咱家那位又要问了:你倒是注意得紧?唉,也罢也罢,八哥说你那日心里不痛快,我也就不和你计较。” 我心中一凛,八阿哥那双眼睛,别人永远难以进入,却是永远把人看个通通透透。 “来,这是八哥要我带给你的。”十阿哥从地上拎起一个盒子。看着我惊诧的样子,他补充道:“他平日也常用的。”说着递给了我。 我正待接过,突然眼角发现角落里有个人影一闪,依稀是馆里做针线活计的丫鬟菊喜。这个时候,她在这里做什么?且不去管她,我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只紫色的灯,样式极其简单,却是自是柔和雅致。 十阿哥乐呵呵地解释道:“八哥每次去书房练字时都点上这熏香灯,说是什么静心安神。改日我也讨一个来。” 我不禁莞尔:“你啊,恐怕点上十个这熏香灯,也无法修身养性呢!” 他听我这话,不怒反笑:“八哥也是这么说。那又有什么打紧了?你们这些雅人各有一套,我这俗人也自有我的路子。” 我看着他笑容可掬的样子,突然想到了十三。十阿哥和十三虽然完全不是一路,两个人骨子里却有一些相通之处。便认真地对他说:“说不定,不用修养的人,心性才最是宁静。” 他一愣,随即又咧嘴一笑,低头喝茶。 我突然想起八阿哥曾说自己也总是睡不着,便问:“八爷他自己呢,睡得可还好?” 十阿哥敛了笑意,说道:“八哥昨日染了风寒,正请了太医调治。他那身子啊……” 我不禁一怔,想想他身子本就略显单薄,竟是又病了,却偏偏还记着我,心下一暖。 “还好八嫂能干又贤惠,我看八哥虽是病了,倒也颇是舒心。”十阿哥颇为神往地说着。 我不禁问道:“八爷和舒蕙姐,该是感情很好吧。” 十阿哥点点头,说道:“人家都说八哥“惧内”,那分明是他人的讹辞。我看他才是我们这些兄弟中,最安心的呢。” 我微微一笑,放下心来——这礼物,我也可以安然地收了。早就听叶梓说过八阿哥和八福晋之间的柔情蜜意,现下更是确实。 我心神一松,转身走回屋里,在铺好的宣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那是我在现代经常用的签名表情。 回到院子里,我把那纸递给十阿哥,要他转交。 他呵呵笑着收起,冲我道:“我走啦。”说着向院门走去,大热的天,他的后背衣裳已略有汗意,我想到他特来送灯之心,并不下于八阿哥赠灯之心,不禁心下感动,追上几步,笑道:“你可得常来喝茶,改日我再帮你想想医治妒妇的良方,如何?” 他摇头叹气,不置可否,又转身走了。 “格格,这样好了么?”奂儿把我的头发轻轻挽在后面,又整理了一下发角,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颇为满意—— 今天费了好半天的唇舌才和奂儿解释明白,却才知道这颇为现代的发型竟然在清朝就开始流行,叫做“喜鹊尾”。 以前我和叶梓就常说:换个发型,换个心情。现在不用再顶着发髻,果然觉得人也放松了下来。 我绝不会做失魂落魄的失恋女子便是了。 今天小太监来报过宫里摆台听戏,我偏要去凑凑热闹,更要神清气爽地出现,不为了什么,只为了我自己。 “嗳,够美了啊芷洛格格,这是要我等你到何时?”十格格不知何时进了屋来,走到旁边,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定睛一看,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宫装,宽袍大袖,更显得她飘逸出尘。我淡淡的叹了口气。 她挑眉问:“这是怎么?” 我站起身,正经地说:“多尔济真是好福气。”她不禁噗嗤一笑,拧拧我的脸。 我俩出了门,手挽着手,忙向嘉荫堂赶去。我心里突然不由得一阵打鼓,实在不知道今天这戏台子到底有多大,随即又定了定神,不过是以不变应万变罢了。 嘉荫堂里已经几乎坐满,黑压压的,一时也看不清都是哪个。 我俩挽着手坐在一张小几上,兀自叽叽喳喳地说笑,却忽见两个身影从身前闪过,却是十三和太子爷,我心中一惊,又是一酸。这两个人,我都避无可避。 两方人马忙着招呼问安。十三冲我微微一笑,太子爷却只是和十格格闲话几句,并不看向我,只是笑着说:“十三弟,咱们就坐这边吧。”十三一怔,随即瞥了瞥我,应道:“就听二哥的。” 两个人就在右边的小几边坐下。耳边隐约是太子爷的低声慢语和十三偶尔的哈哈一笑,我深吸口气,决定当这两个人隐形,否则今儿这戏我就别想听了。 忽觉哪里有目光射来,我四下一扫,原来侧对面坐着十阿哥,正笑呵呵地看着我。可是那目光的来源却不是他,而是旁边的噙着丝浅笑的八阿哥,正静静地举起了杯。自他病后,实是好久未见,果然是见瘦了,但端坐如白杨,风姿却是丝毫未减。我也举起酒杯,遥遥一笑。 戏台上蓦地亮了起来。戏开场了。按说在现代我是最不喜看那咬文嚼字的戏曲了,连成为国粹的京剧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可或许是在这里憋得太久没有任何娱乐措施,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台大鼓上放着一座石狮,是戏台的指挥。其他的吹奏乐器齐鸣,还真有些交响乐会的架势。只见两个丑角从幕后一步一步地跳出,特别像小时候看的提线木偶。两个人你追我赶,好像是在抢着一个金碗。 正是不可开交,又是一个丑角蹦了出来,一时三个人扭成一团——一会儿这个把那个绊在地上,一会儿那个又扑在这个身上,金碗却始终是在半空中打转。 席间的人都被逗得吃吃地笑。十格格和我也是聚精会神。忽地听得旁边传来太子爷低低的声音,好似是自言自语,却偏偏清清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 “好的东西,自是有人争的。” 我全身一震,一时不知道是该转头看他还是当作没听见。满场的喧嚣慢慢都离我远去,脑子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无谓的评论还是一时的感慨,更分辨不出他轻描淡写的口气,是怨意还是警告。但最近的芷洛,已经远非太子爷所能了解与掌控。他能够容忍我的冷漠我的抗拒,或许是因为,他只想冷眼看着这个女人,等着她在自己的路上头破血流而不得不回头。可是,这条路上,可以有别人么…… 十三和十阿哥最近是翠云馆的常客,八阿哥也是时而来喝茶,就连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都曾来耽搁了一下午。我和这些阿哥的来往,难道…… 我一时冷汗涔涔,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忽地发现戏台上的人都停了动作,席间全都安静下来。有小太监宣道:“皇上驾到!” 太子爷排众而出,领身在前,朗声道:“儿臣们给皇阿玛请安!”说着,和众阿哥们一块儿低头作揖,席间的人也是跪倒了一地,我更是手忙脚乱地扯着裙子低下头去。 康熙爷的声音不高,却甚是清楚:“都起来吧,今天朕是来凑你们的热闹,这些礼节就全都免了吧。” 众人这才起身归座。我悄眼看去,只能看到康熙的背影,他背着手走向中间刚刚设好的龙椅,身边分别是太子爷和十三,后面跟着其他的阿哥。八阿哥缓缓地走在最后面。所有的男人都是背脊挺直,风度从容,我不禁心里暗赞:果然是人中之龙。可是转念一想,这些男人,纵使血脉相连,却总有一天,要在这样或那样的战役中,彼此捉对厮杀,在无形的刀光剑影中拼个你死我活,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幸而现在,我看到的还是一幅最完美的宫廷和乐图。 康熙爷已经在不远处的正位落坐,正和身边的太子爷笑着说些什么。其他的阿哥却是各自散开,坐回了原位,仍是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又一出戏唱罢,只听康熙突然高声道:“老十三和老十呢?回来!” 我不禁心下一惊,忙看向旁边,只见十三只是笑嘻嘻地起身上前。十阿哥却是一脸怔忡。 康熙笑道:“难得今儿个热闹,朕邀你们两个斗酒,如何?”我心神一松,原来康熙爷今天心情却是如此之好。 十三哈哈一笑,躬身道:“皇阿玛有此雅兴,儿子必当奉陪。”十阿哥也是呵呵称是。 早有小太监奉上了酒壶酒杯。康熙道:“一个是‘不醉公子’,一个是有名的酒罐子,今天朕来会会你们。” 说着,三个人真的就你来我往地喝起来。连饮了十余杯,只见康熙爷面色未变,仍是稳坐如山,扬眉看着两个儿子。十阿哥站在几边,只管低头猛喝,脸色却是有些泛红。十三却是干脆,每干一杯都是咧嘴一乐,谈笑几句。旁边的太子爷只是微笑着观战。 一时间席间的人虽然仍是各干各的,心神却早已被那边吸引,眼睛都不住地瞟了过去。 眼看着小太监走马灯一样换酒,十阿哥脚下已有些不稳,我不禁有些纳闷,正想问问十格格这是不是经常有的斗酒赛,却见她神色紧张,正焦虑地望向那边。 我心中也蓦地紧张起来,攥紧了十格格的袖子,问道:“如儿,这是……?” 十格格皱着眉道:“我也说不好,只是觉得不对劲儿,不知道皇阿玛是何用意。”我抬头望向对面,却见九阿哥不知何时从哪里冒了出来,正附在八阿哥耳边说些什么。八阿哥蹙着眉,面色凝重。 再看正中央的三个人,却仍没有停下的架势。康熙爷虽是以一对二,却是不见弱势,眸光竟是越发的集中。然而,我突然看到他握手成拳,不经意地揉了揉胃部的位置。 我突然想到我的老爸。他从前倒是不胜酒力,却偏偏免不了酒桌上的来往应酬,所以每次都是不得不提起精神,当喝酒像喝水一样,可是每次回家,都是痛苦万分,还落下了胃痛的老毛病。唉…… 我不禁歪着嘴,对十格格说道:“这么喝下去,人是没倒,身子谁受得住?”一句话刚说出口,我心底就是一沉。因为本是略显嘈杂的屋子偏偏在刚刚那一刻有一瞬间的宁静,就好像从前上学时,教室里的同学不知为什么突然默契地一起住了嘴,说不定哪个人的声音就孤零零地飘了出来,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而今,硬生生地飘出来的就是我那句“身子谁受得住”,清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此时的情景却远非尴尬所能形容,更是不能一笑了之。 席间的谈话虽是几乎马上恢复,可是我只感到无数的目光射了过来,恐怕身上已经被戳了几百个窟窿。我心中来不及多暗骂自己,只能强自冷静,故作惊讶状地看着十格格,反正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又有谁能听出那话出自谁口——对不住了如儿,你的身份立场,说这句话倒是肯定无妨的,好歹帮我挡一挡驾吧。 十格格本来也是一脸诧异地看着我,随即反应过来,咬着牙恶狠狠地掐了我的胳膊一把。 我倒吸了口凉气,却是自知理亏,不敢还手。忍不住偷眼看向中间,却正见康熙爷的目光扫了过来,隐隐好像带着丝凉气,我只觉得头发都要竖了起来,忙低头看地,决计不敢再抬头,再也提不起精神关心所谓的“斗酒”,只等这戏散场。 可是康熙爷三人却是渐渐也没了什么动静,我耳边净是各桌之间格格阿哥们的说笑声。不知过了多久,正心中纳罕,忽听十三笑道:“老十的酒力终是不行,皇阿玛,改日我再独个儿和您比试!”康熙爷的低笑声传来:“朕还怕你不成?今儿就罢了,只算老十败了便是。下去吧!” 我终是忍不住抬头,却一眼见到十阿哥的脚步略有踉跄,脸色却是苍白,没有酒醉之人的红通血色,直直坐在八阿哥身边。再看十三,虽是笑盈盈地坐下,眼里却也有忧虑之色。这是…… 还来不及细想,只见又一出戏已经唱罢。三阿哥胤祉正起身笑道:“今儿个皇阿玛如此兴致,不如按老规矩,请十三弟给我们唱上一曲如何?” 太子爷却接道:“儿臣听说芷洛格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歌舞更是出众。皇阿玛,今儿莫不如来些新鲜的,请芷洛格格献唱如何?” 我愕然地看向太子爷,只见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我心中一动,刚刚我的那句话虽说无伤大雅,却也终归略有不敬,他这是在帮我找“将功折罪”的法子呵。唉…… 只听十二阿哥胤祹也是笑道:“二哥说得不错。这个我最有数。上一次芷洛唱歌还是在苏嘛妈妈85岁寿宴上,当时全席的人只听得丢了神,连苏嘛妈妈都是称赞得紧哩!” 我不禁哀叹,两位爷,你们这是帮我,却也是害我啊!一想到我曾经在全班面前唱歌,结果被哄上去,却是被轰着下来,真是不堪回首!更何况今天还是在康熙帝的面前,对着这么多双眼放光的人。而我刚才,已经形象尽失。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康熙爷已是笑道:“好!咱们也听听,看是什么样的歌声,让人如何就丢了神?” 我苦笑着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今天可是没有叶梓帮我圆场,正想着是装晕倒,还是硬是拖着身边的十格格上台掩护。身边十三桌上的酒杯突然滚落,十三俯身捡杯,快速地低声道:“我陪你。” 我全身一凛,心中直觉地说,不行。冲十三微微地摇摇头,兀自离席上前跪倒,空旷的厅中只有我一个人,正面便是那正襟危坐的康熙爷。我站起身来,任由自己浸泡在那逼人的气势中,反而冷静下来,心中已经略有了些谱。 “芷洛不才,献上这首曲子是我自己所作,只盼不会有污清听。”我心中不住地向原作者道歉,亲爱的作者大人,我也是身不由己,不算侵权吧。 我直立在众人中央,唱起了大学军训时最常唱起的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大清要让四方 来贺 这首歌,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唱来,已是味道十足。我们都被歌中那非同一般的气势磅礴和淡淡的苍凉寥落所感,虽是每天都要唱上几遍,却是从不厌倦,反而越唱越勇,只觉得它是那么适合军营中朝气蓬勃的一群。 我却从没想过在今天,这首歌却更加的应景。我仿佛看到康熙爷——带着睥睨天下的雄心,八岁即位,除鳌拜,平三藩,平定准噶尔,把到手的江山重新打理,从一个继承者变成了一个创业者,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天子变成了今天不怒自威的千古一帝,何等的气势,何等的豪情,心似黄河,守土开疆,不过如是…… 而我,就是站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啊!这样想来,我忽地也觉得胸中豪情万丈,索性抛却了担忧,抛却了不安,纵声放歌。大厅中一丝动静也无,只是我的歌声在流淌飘摇。 一曲即毕,我略微低下了头,大厅中仍是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一个人率先拍起掌来。我循声偷眼望去,却是八阿哥。接着,随着他的掌声,全厅的人都笑了起来,夹杂着满场的鼓掌声和叫好声。 康熙也是拊掌微笑,道:“果然是丢了神了。好,唱得好,歌也好!” 我轻轻舒了口气,只觉得全身突然没力,想不到我今生最好的一支歌,竟是在此情此景下唱出。 只听康熙又笑道:“如此柔弱的一个人,竟唱出此等雄浑之歌。朕问你,是不是遗憾未生为男儿之身,为朕守土开疆?” 我心神松懈,脱口说道:“芷洛从不遗憾。即使是女儿身,也未尝不能……”突然觉得说溜了嘴,男女平等的调调,虽然在中国唱了许多年,可是即使在现代,也只是勉强挣出个虚有其表的场面罢了。忙定了定神,续道:“何……何况咱们满人家的女儿,生于草原长于草原,自然更是与旁人不同。”说完,不禁还是低头咧嘴,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在这紫禁城中一年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及这一天犯得错多。 康熙沉吟半响,沉声道:“抬起头来。” 我不得不抬头,看向前方,却只敢盯着康熙的玉般指猛瞧。 只听他叹了口气,道:“看着你,朕便想起国舅了。” 佟国纲?我那从未见过面的祖父么?我突然想起,他是在平定准噶尔部噶尔丹叛乱的战斗中殉国的,当时祖父何其英猛、战争何其惨烈,我都不得而知。只听说他去世后康熙非常悲痛,亲自书写祭文,称他“忠勇兼而有之!不愧满洲世家”。看来今天见了我,他仍是想起了这位永卧沙场的国舅。 正不知说什么好,只见戏台上已有响动,听得十三的声音响起:“皇阿玛,最后这出戏要开场了,可最是热闹。”康熙也是笑道:“好!不过如此歌声,可险些忘了赏。” 早有小太监奉上红色礼盒,我福身接过,拖着身子走回座位,重重地坐下,无奈地冲十格格一笑,支着下巴继续看戏,可是心思早就已经不能集中。 对面的十阿哥仍只是呆呆的,看也不看我,八阿哥却深深地瞥了我一眼,悄悄竖起了左手的大拇指,我不禁微微一笑,心中放松。 终于,这场漫长的戏散场了。众人先是跪请康熙摆驾,才纷纷各自散去。出了嘉荫堂,我看十阿哥正跟着八阿哥九阿哥走去,仍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忙几步跟上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却突然想起太子爷低沉的话:“好的东西,自是有人争的。”不禁慢慢地收回脚步。 八阿哥忽地回转身子,正看见我愣愣的样子,嘴角略微上扬,他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两笔,便转身离去。我看出来了,那是我上次画给他的表情^^。 我安了心,看来是没有大问题。正举步想走,忽地一双手钳住了我的胳臂,微微有些发疼。 心里有几分猜到是谁,转过头去,果然是太子爷,脸上阴晴不定。我闭了闭眼,这一天对我而言,实在是太长了。 太子爷只是攥着我的胳膊不松手,狠狠地盯着我。我也自是面无表情,不吭一声。就这样,僵持着,僵持着…… 忽地瞟到十三正颇有些踉跄地出了嘉荫堂,依稀像是又喝醉的样子。我看了看太子爷紧抓住我的手,突然觉得一阵紧张,不能让十三看见我们,我们三个更不能在此时此地碰在一起!——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我一咬牙,低着头硬是带着太子爷那双手就只往路旁的林子冲去,他一时反应不及,竟是差点摔了个跟头,却仍是跟着我冲了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林子深处,四下看看半个人影也无,我舒了口气,呼…… 嗯?半个人影也无?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种麻烦——我再也不能保持冷静,胡乱地拍掉太子爷的手,跳开到五尺之外,拿眼角瞪着他—— 他慢慢地逼近我,眼睛须臾不离我的脸。我只觉得背脊发凉,盲目地向后倒退,看着他越走越近,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清晰。我徒劳地咽了咽口水,背触到了身后的树干。 他轻声一笑,伸开胳膊抵住树干,把我牢牢地圈在里面,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略重的呼吸,吹在我脸上。难道,他终究失去了所有的耐性?而今,是我这只兔子自己撞死在了他的木桩上,他是要……享用了么?不行!我拼死也要逃。 我双手冰凉,一动不动,只是挺直了身子,道:“太子爷,这个境况,我不会喊也逃不了,但您,请自重身份。”言外之意,您欺负我这么个弱女子,好意思么? 他蓦地停住了动作,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只是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自嘲地摇摇头,侧头苦笑道:“洛洛,你要走自己的路,我可以理解,小女孩终究要长大的。可你竟然连你的心都丢了,我和你说过,你忘了么?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只要你的心,你的真心。”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有些心酸。因为只有在这一刻,我才突然确定,这个男人,也是用情颇深。可是我现在能为他做什么?现在的芷洛,人在这里,心已经给了旁人;从前的芷洛,心属于他,但人,我还不给他。如果他注定要失去一个人,老天又何必要让我这样的站在他面前,给他丝丝希望呢? 刚刚的恐惧已经消失,我走近了一步,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无用。 他却又是扯嘴一笑,道:“恐怕是因为很多人要来分你那份真心了。”他耸耸肩,转身欲走,却忽地又回过头来,正色道:“洛洛,我只说一句:我不怕争,我也不怕等,我惯了。”随即大步走远。 我看着他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心也越发地沉重起来。沿着原路,向翠云馆的方向走去,唉,第一次感到那就是我的家,我现在只想好好地回到屋里,好好地睡上一觉,抛离那些是是非非,避开那些纷纷扰扰。 可是,就好像故意和我作对一样,刚拐了弯,十三斜刺里出来闪在我面前,横眉竖目地看着我。我心中一刺,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已经用光了,没精打采地问道:“十三爷,您又有何赐教?” 他冷冷地问道:“你和二哥去哪儿了?” 我只是低头不语。我累了,我累了。 他又咬着牙问:“佟佳芷洛,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走自己的路了?” 我的喉头突然有些发紧,抬起了下巴,我狠狠地瞪着他,道:“十三,我要什么?我一直以为你最清楚,看来我竟错了。” 他冷笑道:“我也以为我清楚。所以刚一见你们,就赶着要去助你脱围,可是你呢?” 我微微叹口气,果然我的推断没有错。十三啊十三,我就是知道你要助我,才要躲开你呵。和太子爷趟这浑水,我一个人就够了。 十三见我默不作声,口气也是缓和,轻声道:“洛洛,二哥他确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可是对女人……他……” 我挥了挥手阻止他说下去,说:“十三,你安心吧,太子爷的事,我清楚,也应付得来。” 他挑起眉,深深看了看我,道:“好呀,看来我是白操了这心。” 我轻轻一笑,只是说道:“十三爷的心太多人分,我能替你省得一份是一份。”忽然想到这话刚刚太子爷也说过,原来我俩竟然同是天涯沦落人呵…… 他伸指点了点我,摇头叹气,道:“罢了罢了,今天折腾得够了吧,我送你回去,改日再说。”我忙拦在他身前,道:“就这几步路,你也快回府去吧。” 十三笑笑,举步要走。我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悄声问他:“对了,今儿个皇上找你和十阿哥斗酒,究是为了什么?” 他无奈地看着我,道:“你啊,一尊泥菩萨,还管得这许多?” 我不依不饶,撇着嘴道:“我就是好奇。” 他沉吟道:“其实我开始也是没半分谱,皇阿玛的心思,岂是那么好猜的?只是后来才知,是十哥借了大学士张玉书的一万两的银子在江南修了几处宅子,不知道怎么竟被皇阿玛知道,就借着斗酒,敲山震虎了。” 我皱眉琢磨,可是今天想来用脑过度,脑中竟是一片空白,索性不想。可……莫不是十三也要“被震”,忙问:“你呢?关你什么事?”一着急,竟连现代的话都脱口而出。 幸好十三没有发现,拍拍我的头,道:“我会有什么事?只是皇阿玛的幌子罢了。” 我的神经就这样一紧一松,只觉得心神俱疲。这些人的弯弯转转,我怎么参得透?不禁暗笑自己不自量力,我只适合我的翠云馆,也只管得了我自己。和十三简单作别,便马上冲翠云馆奔去…… 谁知道,刚进了院子,就见所有的小丫头们都在四处乱走不知在忙些什么,我无奈地低下了头,只怀疑今天好像就要这样持续下去,无穷无尽。 奂儿跑过来,兀自在我耳边劈里啪啦地说个不停:“格格,刚刚太后娘娘派了人来,说是这次的木兰狩猎,咱们也跟着去。这下您可出了宫去啦,您快来看,带哪些衣服首饰?” 我不禁头晕目眩,深吸口气,大叫一声:“啊!”随即跑进了屋里。 ————————————————————————————————————————— 最近发现有人在别的地方转无痕哦,写文是娱乐大众,欢迎转载^^不过下次转载请各位大大说一声转到了哪,也方便我们不时过去一看……还有本文是两人合写,请转载的朋友务必表明作者和转自何处,如果解释一下我们的合写情况,就更好了,毕竟我们的文风是不同的,如果是一个人写的很奇怪。 小妖和叶子在这里先谢喽 第一部 意见 ————————————————杜衡篇—————————————————————— “行了,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啊。”桑桑极其鄙视的看着冻得哆哆嗦嗦还坚持打开窗子抻着脖子努力向外望的我。 “拜托,那是我偶像啊,你见过两次了当然不新鲜。”我斜着她一眼,恋恋不舍得看了一眼队伍前方那辆黄色的马车,关上窗子。 我和桑桑坐在一辆马车上,在去围场的路上。 大冬天的,没事闲得去狩哪门子猎?我裹了件超厚的大氅,还是止不住地觉得冷。唉,烧炭有什么用,空调暖气才是正道。 “真是奇怪,怎么轮到你跟着出来?”桑桑递过来杯茶。 我冷哼一声,“女人间战争的结果。” 四阿哥要随驾狩猎,准备带个人去伺候。那拉福晋身体不适,受不了这个寒气,一定是不能来,李氏年氏还有那一群这个那个氏,就都跃跃欲试。结果那拉氏说的好,“李妹妹要照顾孩子,年妹妹身子骨也不好,那些个底下的,都没有个分寸,不如就衡儿跟了去吧,年轻使得上力,又没什么牵挂,办事牢靠,有她在爷身边我也放了不少心。”我能说什么?就感激万分的来了呗。 唉,那拉氏不是不好,但身在这府里,她又怎么能不算计?李氏已有二子,年氏背景不容忽视,她不能不防,带底下的人又不合适。而我和她交好不说,还丝毫没有野心,再加上最近四阿哥对我很感兴趣,让我去等于卖了个人情,简直是一举三得。所以到了最后,最不想去的我,反而不得不跟来,在承受各种嫉妒的目光的同时,还要装作受宠若惊。 想到出门前,我对那拉氏做感激万分状时,四阿哥那揶揄的目光,我心中一寒。自从七夕后,他对我好像更上心了,不多的接触,他的眼神好象总是洞悉着我的想法。唉,跟了出来“伺候”,不就是……摇了摇头,想都不敢再想。 桑桑看我突然严肃起来,脸色也是一暗。我们同时想到了自己无奈。桑桑她,虽没嫁人,但在这么一群人间周旋,也够她受的了,况且十三阿哥…… 不过我们刚刚约好,难受的事怎么也说不完,难得我们可以一起这么久,就开心些又如何?想到这,心中好受了点,不论以后怎样,至少有彼此。 刚要说话,却见桑桑已经恢复了笑脸,“不会吧?那些女人对我们叶大美女还成问题?” “那是,我是谁呀,耍尽心机,用尽手段,终于在一群女人间突围而出,坐在你面前。”我正色道,“放心,我一定努力套牢老爷的心,骗了财产就和你出去双宿双飞。”一个媚眼飞过去,对面的桑桑已经忍不了过来采取武力了。 笑闹了一会,我们喘了口气坐好,桑桑理理头发说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崇拜康熙?” 我瞪了她一眼,“平时我说话你都不注意听是不是?以前就说过多少次,这个人他,听起来就是两个字,完美。从智商到体魄,从人格魅力到坚韧不拔的意志……” “停,想起来了,对这个我倒是一直没有什么共鸣,就记得历史书上康熙的政绩多的背不完。”桑桑撇了撇嘴,“倒是你说他什么比较彪悍来着?” “天啊,服了服了,这男人居然一共有五十多个孩子,你说他自己认得全么?”我想起自己大学时大惊小怪的在不知哪个快餐店里和桑桑嚷。 桑桑想了半天,也“扑哧”一笑,“这个我倒是没忘,下次见到你倒是问问,他自己认不认得全。” 这个女人,这些没用的她倒记得比谁都牢。康熙的确是我很崇拜的一位帝王,无论是守土开疆,还是经世文治武功,他都把一个伟大帝国统治者所有能做的、该做的,发挥到了极致。 “只可惜,他晚年的储位之争,没能给这一生画上个圆满的句号。”教授当时这么讲,我还想,没办法,谁让他自己养了那么些儿子,个个还都和人精似的,皇位放在那,不争谁忍得住? 又怎会想到今天呢?我叹了口气,习惯性的向窗外望去。那时看这段历史,还是带着现代人的优越感的。现在才知道,记在史书上的只有辉煌灿烂,又有谁会关注这辉煌背后的血泪和阴暗?就像这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就只那么几个人而已,剩下人的命运怎样,有谁知道,有谁在意? 我和桑桑,偏偏现在就在这车队中,不知驶向何方。 “衡福晋,德妃娘娘的心悸病又有点犯了,四爷让您过去伺候着。”停下休息时,四阿哥身边的小桂子跑过来说。 我和桑桑对望一眼,无论怎样安慰自己,现在都不是出来旅游。 “没问题,姐姐我最会的就是装贤惠。”向桑桑一笑,我跟着小桂子下了车。 踩着积雪,我一步步向前走去。这歇脚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稀稀的长着几棵树,在风中簌簌发抖。浩荡的皇家车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虽在休息,那些侍卫太监们却无人敢大声谈笑,只有人偶尔忍不住剁剁脚,哈几口气。 “快来快来,外面可是冷吧。”德妃娘娘笑咪咪的向我招手。我边哆嗦边行了礼,过去坐下。 “听说额娘的心悸病又犯了?要不要紧?这出门是不是带了药?”我问道。 “没大碍,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是这些奴才们大惊小怪的,倒把你折腾过来。”德妃笑答。 “额娘说的这什么话,杜衡巴不得多和额娘呆一会呢。”我边说边想,估计桑桑听到这个得鄙视死我。 “这孩子,还是嘴这么甜啊。”德妃细细打量了我,“愈发漂亮了。” 我一笑不答。 “你们四爷真是疼你,这次独独带了你出来。”德妃以为是我不好意思,又继续打趣,“不过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有没有给额娘好消息啊?” 啊?好消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倒是额娘想错了,要是有了,四爷能放心你出来?”德妃见我还是不说话,还当我吃了心,“不过你到底是年轻,你们四爷又那么疼你,还不是早晚的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能不能不坐在听这女人瞎说?唉,低头不语。 “德主子,十四爷过来问安,在外面等着呢。”正和德妃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一个小太监在外面说道。 “快叫进来啊!”德妃忙答道。 十四阿哥,我的心一滞。 “额娘,可好些了?”一个身影直愣愣闪进来,满身寒气。 我微笑着站起来行礼,“杜衡给十四爷请安。” “嫂子也在这儿,别多礼。”十四阿哥一愣,细细打量了我,才转开目光。 “我就说没有大事么,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德妃拉着十四阿哥的手坐下。 “儿子不过来看看,怎么放心的下?”十四阿哥笑道,“皇阿玛听说了也着急呢,叫我快过来看,四哥也急得不行,就是前面有事走不开。” 德妃笑得满脸幸福,慈爱的看着十四阿哥。 我在一旁也笑着,心中却五味杂陈。怎么胸口还是有点闷?暗暗吸了口气,既然做了决定,何必再多想? 十四阿哥陪着德妃说笑,眼光却时不时向我瞟过来,带着几分关心,几分笑意。我侧过头去,却还是能感到那目光在我脸上久久徘徊。 刚刚暖和点的身子又开始冰凉。 “嫂子,额娘就麻烦你多操心了。”十四阿哥走时回头对我说,瞥了眼我紧裹着衣服的样子,微皱了下眉。 我忙应了,看他转身下车。 “德主子,十四爷让奴才送手炉来,说是这是前儿万岁爷赏的,倒是比别的好用。”过了会,冯才又跑回来。 德妃让人接了,笑道,“这孩子,是急糊涂了吧,我从来是体热的,这炭火烧的这么旺,怎么会冷?难为他想着。” 打发走冯才,德妃又看看我,“年纪轻轻倒是这么怕冷,正好,这手炉我用不上,你先拿着吧。” 我谢了德妃,伸手接过那手炉,一阵暖意从手心传过来,眼眶有点发酸。自嘲的笑笑,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脆弱,一点温暖也让我不知所措。 “今儿你受累了,快去找你们四爷吧。”到了晚上,车队停下来时,德妃笑着和我说。 我只得请安告退,跟着小太监走进茫茫夜色,遥遥望去前面已是搭好了帐篷,一片灯火。 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要去面对。 走进营帐,碧云已经等在那收拾好了东西,生好了火。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我脱了大衣,斜卧在软软的毯子上,顿时觉得一天的旅途劳顿在这一刻一下子涌了上来,简直昏昏欲睡。 “格格,快别睡,待会还要去四爷那伺候呢。”碧云打了热水过来,帮我拧了一个热毛巾。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突然就清醒了起来,今晚四阿哥到底会不会?唉,叹了口气,我是怎么也不会为了一个贞节问题而来个以死相逼之类的,估计使出来,四阿哥也是在一旁边喝茶边饶有兴趣的看我到底怎么个死法……非暴力不合作,走一步算一步吧。 换了件衣服,重新梳了梳头,我掀开帘子,带着碧云出温暖的营帐。 “衡福晋,爷这会还在外面忙布置护卫的事呢,您先进来等吧。”一个小太监陪笑带我进帐。 我松了口气,走进去随便找了个垫子坐下。 等了会,四阿哥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我实在无聊,叫碧云去把我带来的书随便拿来一本。 随手翻开,发现这本是个香艳故事集锦,写得都是什么崔莺莺苏小小,绿珠杜十娘之类的痴情女子。这个作者一定是个男人,我边看边想,估计写的都热血沸腾了吧,这美女个个痴情,投怀送抱不说,还苦苦守候,最后不是病死就是被收作小老婆之类的。男人们或掬一把同情泪,或多了房小老婆,半点损失也无,而这些个女子,却为自己的一时情动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看着作者假惺惺的感叹几句,我心里就更加不爽。贞烈痴情,不是不可以,但也要先看看对方值不值得吧,像飞蛾扑火一样死守着自己的感情,无论那个男人怎样,都始终不悔,这样的爱情,真的可以说是伟大? 怪不得有人说,红楼梦前的中国传统小说中女性形象,模式化平面化,不过是男权的附属,我忍不住冷哼一声。 “四爷回来啦。”正看着,外面突然有声音响起。我忙站起身来,四阿哥已经风尘仆仆的进来了。 上去行礼请安,偷偷打量他的脸色,虽略显疲惫,却心情不错。 “摆饭进来吧。”他任我帮他更衣、净手,然后向立在一旁的小太监说道。我在一旁站着,细细用毛巾给他擦了手。 “你学的倒是快。”他瞟了我一眼,过去坐下。我应了一声,随着站过去。这些服侍的程序,我可是整整练了一晚上,不想让他再挑出错。 “怎么看这个?”他随手拿起我刚才放下的书,翻了翻,随即眉头一皱。 您那难得有这么一本像八卦杂志的书,我当然就拿来了,天天看二十四史谁受得了,我心里这么说,却还是答道,“回爷的话,闲来无聊,随便翻翻。” “哦?那你比较欣赏哪位女子啊?”他今天兴致倒是好,不过这语气怎么好像略带讽刺? 我想了想,欣赏谈不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倒是真的,略一沉吟,我缓缓答道,“其中有个叫霍小玉的,读起来倒是有趣。” 他显然没听过这个人,示意我说下去。 “霍小玉前半生像崔莺莺,和一个叫李益私定终生,后半生像苏小小,李益背信弃义而去,另娶他人,然后小玉一病不起。不过这个小玉比较不同的是,她临终前叫人找来李益,”我边说边给四阿哥倒了茶,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对他声嘶力竭的诅咒,‘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听我突然恶狠狠阴森森说了这么几句,四阿哥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然后大笑几声,看着一脸不忿的我,“你这都读了些什么啊?” 读了些什么?看了这么久,就是霍小玉的这几句话让我心中一爽,在古代能说出这种话,夹在这一群只会呻吟自怜的痴情怨女中,真是个性啊。 四阿哥看我不说话,又问道,“这几句话深得你心?” 我索性点点头。深得我心谈不上,但受不了这些女子没原则的痴情,就算受伤也只是怨自己命苦怨对方情薄,霍小玉想到了诅咒那个男人已经是一大进步。 四阿哥打量了我半天,我低头不语。 “过来坐吧。”饭摆上来,四阿哥淡淡对我说道。 “杜衡不敢。”虽然很饿,但看到他旁边的位子,我还是摇摇头。 “还有你不敢的?”他揶揄地看我一眼,“过来吧。” 讪笑一下,我还是坐了过去。 一餐过后,四阿哥没动什么,我倒是基本上全包了。用茶漱了口,我心里开始忐忑,接下来做什么? 四阿哥倒是没说什么,叫人拿来公文书籍,摆上小桌,开始批阅。我在一旁立着添茶倒水磨墨,开始还没什么,一会在这阴阴没有一点声音的帐篷里就又冷又困,看着四阿哥一丝表情也无的脸,大叹无聊。 偷偷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就发现四阿哥正好抬头看我,尴尬的吐了下舌头,我肃了肃身子站好。 四阿哥一笑,伸手过来握了我的手,一用力,我一个收不急坐在他旁边的垫子上。 “手这么凉?”他放下笔,转过头看我,我任他握着手,身子僵硬。 “碧云,你们主子带手炉了吧,拿过来。”他对一直立在门口听差的碧云说。 非暴力不合作,在心里默念。 四阿哥放了我的手,继续写些什么。过了一会,碧云果然不负众望的拿来了今儿十四阿哥送德妃的那个。 接过来,我无奈的暗叹口气。果然四阿哥看了一眼问道,“这不是今儿皇阿玛赏十四弟的?” “是那个,十四爷今儿给额娘问安时怕额娘冷,差人送过去了。额娘说她用不着,就赏了我。”我一口气说完。 “额娘倒是疼你。”四阿哥停笔看了一眼我,“不过额娘不是素来体热?”然后又继续写字。 抱了手炉,觉得身上出了层薄汗。 “不早了,你也去睡吧。”又过了会,四阿哥命人过来收东西,然后对我说道。 “啊?”我不自觉地叫了一声,没别的事? “怎么,想留下?”他一挑眉毛。 我忙使劲摇头,又觉得这么摇头不大好,停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僵在那里。 他微扯了下嘴角,拍了拍手,外面进来几个奴才,“送衡福晋回去。”然后走过来轻拍了下我的头,“明儿多穿点。” 路程漫漫,经过多天旅程,我们终于到了围场。 围场边的看台上,我和桑桑心不在焉的看着面前飞沙走尘,呐喊声阵阵。 “这些天晚上真的没事?”桑桑望了眼前面十三阿哥一箭射穿一头小鹿,皱了下眉,转过头和我说。 “没事,估计他这几天也累了,没那个兴致。”我耸耸肩,裹紧了衣服。看着这些人兴奋的满脸通红,情不自禁的嗷嗷作喊,杀得着满山遍野便是动物的哀号,真是不理解。 “听说晚上有个篝火晚会什么的东西。”桑桑突然想起。 “咦?已婚妇女也可参加?”我问道。 桑桑白了我一眼,“没生过儿子的不能去!”我狠狠瞪她一眼,扑了过去。 “芷洛,你不下来玩?”十阿哥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骑马跑过来,大声嚷道。 我略一望,他马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耳朵,忙转了头。 桑桑也极其不耐烦,摆摆手,“你就尽情的玩吧。”我看她急急往十福晋那看了看,不禁好笑。 “坐在那多没劲。”十阿哥嘀咕着调转马头,忽又像想起什么一样回头,“你可看到了九哥?” “没见到啊,他不是也在打围,问我做什么?”桑桑奇道。 “刚才就不见人影,我过来看看他是不是在这偷懒。”十阿哥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我看看桑桑,她眯着眼睛向旁边望去,顺着她的目光,十三阿哥一身白色骑装,不知何时过来在看台下扬着眉和福晋说话。心里一阵难受,她还是放不下。 十三阿哥看见我们的目光,向我们挥手致意,我们桑桑也微笑着回应他。我偷偷瞟了眼桑桑,她笑得一脸真诚,甚至还和十三福晋摆了摆手。唉,她总是掩饰的连自己都相信。 摇了摇头,我不是也情不自禁的寻找那一抹黑色?是十四阿哥今天骑了匹黑马。 理智上放弃容易,感情上呢? “格格,您要的披风。”碧云从后面跑了过来。 我接过披风点点头,却发现她神色慌张,衣服头发都有些乱。 “怎么了,碧云?”我温言问道。 “没……没事,就是回来时跑的有点急。”碧云强作镇定,却还是掩不了脸上的惊慌。 我盯着她看了会,也不忍逼问,只一笑,“那你好好歇着吧,先别在这立规矩了。” 碧云应了一声,低头而去。 康熙爷大宴。 天上繁星点点,远处的群山森林黑压压的一片,更显得营帐前的篝火温暖明亮。篝火前围坐着人群,喝酒弹唱摔跤,大说大笑着。烤肉香气阵阵传来,篝火噼啪作响,连平时矜持无比的格格福晋们,现在也是三两成群的叽叽喳喳谈笑。 “喏,你偶像。”桑桑指了指远处最大的那堆篝火。我遥遥望去,康熙坐在上首,各位阿哥和蒙古王公使臣左右分席而列,大家频频举杯,时而传来隐隐笑声。 “看不清是什么样啦。”我眯着眼努力看。 “就当是演唱会买了最后排的票,看个影吧。”桑桑倒是吃的自得其乐。 我收回目光,四处寻找碧云的身影。今儿下午看她就不对劲,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给我倒茶时手腕上隐隐有一片青紫。问她什么也躲躲闪闪的不说,现在连人都没了。 “那个女的是谁?怎么好像盯着你看?”桑桑突然停下筷子,皱眉说道。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个满脸骄横的红衣女子似笑非笑的斜眼望着我。 “九福晋?”我努力回想,“我这是哪招她了?”不知怎么回事,看她那个飞扬跋扈的眼神我就来气,索性冲她一眼横过去,反正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又能把我怎样。 “天啊,这的女人真是可怕。”桑桑吐吐舌头,冲转过身去的九福晋撇撇嘴。 “那你是没看到我家里的那几位,要是言语眼神能刺穿人,我早就成刺猬了。”我一耸肩,“天天躲得那个累,真怕有一天忍无可忍大爆发。” 酒宴已过大半,男人们大都喝得醉醺醺的,就连侍卫们也有的三三两两躲出去划拳喝酒,四处都是人,场面极乱。我派出去找碧云的人也回来了,人还是没有找到。不禁有些担心,这小丫头到底是怎么了?平时不离我左右的,从没有这样不说一声就不见。 “衡福晋真是会调教人啊,小丫头个个都那么水灵。”九福晋从我身边走过,一句不冷不热的话飘过来。我猛地转了头,她已头也不回的走了。 碧云?我嚯的站起来,不顾桑桑诧异的目光,朝营帐的方向跑去。 “宝贝儿,福晋说的你别怕,这不是有爷疼你爱你吗?”我气喘吁吁的饶了个大圈,终于在一个比较阴暗的角落找到九阿哥和碧云。九阿哥已经喝得话都说不大利落,一手搂着碧云,一手在她身上乱摸,碧云一脸害怕,想推又不敢推。 我想到碧云身上的伤,心中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刚要冲过去喊,突然觉得对着一个喝醉的蛮横男子我去了也许没大用,于是四处张望,找到一个过往的小太监,塞了个玉镯给他,“麻烦公公去找十三爷过来,就说杜衡福晋有急事。”我陪着笑脸说,小太监犹豫了半响,接了玉镯打个千去了。 我急忙跑回去,九阿哥继续拉拉扯扯,碧云边哭边求,“九爷,您不能这样,九福晋不会饶了我的……”九阿哥好像有些不耐烦,一把扯开碧云的衣服,碧云一惊,手一把抓在九阿哥脸上,九阿哥大怒,一巴掌扇过去。 我觉得整个人都快炸了,血涌到头上,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拔下头上的簪子,几步跑过去,朝九阿哥背后狠狠扎去。九阿哥大叫一声,放开碧云,就歪歪斜斜的向我扑来,我侧身一避,看准他的小腿,一个弹踢狠狠地飞过去。 一把把吓得有点傻的碧云拉到身后,我眼看着九阿哥捂着腿蹲在地上,哼,大学时体育选修的防身术不是白练的。打斗虽然不成,出其不意的一击倒是没问题。 “你们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出来?”九阿哥估计酒早就醒了大半,狠狠瞪了我一眼,大喊道。霎时间几个小厮跑了出来,大概是刚才守在一旁放风的。 “爷,您这是怎么了?”有小厮赶紧跑过去扶他起来,有小厮跑过来围住我和碧云。九阿哥阴着脸,哑着嗓子喊,“看清楚这是哪来的野女人,给爷带回去。” 那几个小厮一听忙过来拉扯我,碧云急忙拦在我身前,“这是四爷的侧福晋,你们想干什么?” “我倒是没听说四哥府上有这么没规矩的人,”九阿哥眯着眼睛看我,眼光一跳,像是想起上次十四阿哥大婚时湖边见过的一面,但他好像要执意假装不认识,先整治我一顿再说,“你们还站着做什么?” 那几个小厮略一疑迟,还是扑了过来。 “九爷醉了你们也醉了?没听说这是四爷侧福晋?”一只手一把推开向我冲来的那个小厮,十三阿哥厉声向那几个人喝道。 “九哥,这大概是个误会吧?”一个声音响起,我抬头一望,十四阿哥正站在九阿哥身旁,皱眉说道。 “快去陪个不是,不然今天收不了场。”十三阿哥低声对我说,见我没有动的意思,又急忙加道,“委屈一下吧。” 我看着碧云满脸泪痕的样子,心中无比愤怒,但对上十三阿哥略带焦急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杜衡黑暗中没有看清是九爷,冲撞了九爷,都是杜衡的不是,还望九爷大人有大量,原谅杜衡这一回。”说着跪了下去。 九阿哥好像没听见一样,双眼望天,就由我这么跪着。十四阿哥看了我一眼,过去一句句劝说,十三阿哥也在一旁打着圆场,九阿哥面色这才稍缓,阴沉沉说了句,“即是没看清,就算了。”就转身拂袖而去。十四阿哥深深望了我一眼,也紧追九阿哥而去。 “你没什么事吧?”十三阿哥把我扶起来,问道。 “没事。”我向他福了福身,“多谢十三爷。” “你即找了我,就多等一会又如何?”十三阿哥眉头紧皱,“好歹那也是个阿哥,怎么能说动手就动手?” “等一会就谁也不用来了。”我冷冷望着九阿哥远去的背影。 “九哥那个性子……要不是路上碰到十四弟拉着他过来,今儿还真没法收场。”十三阿哥一叹,“罢了,做也做了。我送你回去吧,四哥那也是有得说。” 十三阿哥让我先回帐等着,自己去找四阿哥。我带了碧云回去,给她洗了脸擦了药,碧云一直哭个不停,也问不出个眉目。 “四爷让你过去。”过了会,有人过来传话。 我走到四阿哥帐前,吸了口气,掀起帘子进去。 “行了,起来吧。”四阿哥对跪在地上的我淡淡说道。 “杜衡知错,请四爷不要责罚碧云。”我没有起来,俯身拜下去。 “当时动手的时候你没想过后果?”四阿哥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俯下身用手抬起我的头,眼睛里有隐隐怒气。 “想过。”我避开他的眼睛。 “想过还做?就为个小丫鬟,你打伤了皇子?”四阿哥面色阴沉,声音带着压迫。 “杜衡任凭四爷责罚,但请四爷放过碧云。”我又俯身再拜。 看着地面,我听到四阿哥的脚步声,他好像走到椅子旁坐下。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你回去让碧云准备一下,过几日,就把她给了九阿哥吧。” 膝盖已经跪的完全没有知觉,我咬咬牙,努力挺起身子。 “格格,您别这样,奴婢不值得。”碧云偷偷溜进帐子,哽咽着说。 我也没有什么力气安慰她,只摆了摆手,“回去吧,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格格,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也不是故意要违了九爷的意,只是……只是……九福晋说,要是奴婢敢和九爷一起,非整治死奴婢不可,奴婢心里……”碧云终还是哭了出来。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一阵难受。这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啊,脸上稚气都没有完全脱去。“好了,别说了,你要是想帮我,就别在这给我添乱,赶快回去别出来。”我打断她。 碧云看了看帐子里已经熄灭多时的火炉,摸了下我的手,大惊道,“奴婢马上去给格格生火。” 我叹了口气,“算了,你当我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这里已经整整跪了一夜了。 “过几日,就把她给了九阿哥吧。”四阿哥昨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我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如果碧云真的给了九阿哥,莫说九福晋不会容她,就连九阿哥,经过昨晚,又怎会给她好脸色?[奇`书`网`整.理提.供]想想碧云身上的伤,和昨晚九福晋的眼神脸色,一句“整治死”绝不会是虚言。 让她过去,和让她去送死有何区别?不死,也是生不如死。 我看着四阿哥不容反抗的表情,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无助过。这个人的一句话,就决定了碧云的一辈子。 如果我今天没有冲出去,事情是不是不会闹到这个地步?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念头。随即自己摇了摇头,再来一次,我也绝不会选择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 嗓子里一阵发苦,我不会让碧云就这么过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你就决定这么跪着不起了?”四阿哥还是那个淡淡的声音。 我迎了他的目光,再一拜,“求四爷放过碧云。”,然后挺直身体看着他。 四阿哥哼了一声,“随你。” 身子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帐子里一丝声音也无,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跪的笔直,心里已经麻木。 “你这是何苦?”十三阿哥不知何时走进来,蹲在我旁边。 “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我抿抿已经干裂的嘴唇,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十三阿哥愣了一下,随即一叹,“你要理解四哥的苦衷。昨儿你那一下子把九哥伤的可不轻啊,这事就是四哥想瞒也瞒不住。现在把碧云送过去圆了九哥的面子还好,不然这个疙瘩可就在四哥和九哥中间结下了,你也不好过。” 我何尝不知?四阿哥一直努力经营兄弟间的关系,怎会因为一个小小侍女结下梁子? “即是这样,就让九爷拿杜衡出气吧。”我瞥了一眼十三阿哥。 “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四哥又怎么会让你受委屈?”十三阿哥皱眉道。 我冷笑一声,“不是不会,是现在还不必吧。”要处理和九阿哥的关系,我不信四阿哥没有别的法子。不过把碧云送过去比较直接又省事,他要是会为了个侍女费周章,他就不是他了?我跪在这里,不过是存了一丝侥幸心理,也许他会心软?就算有一点可能性,我也不想错过 “你就这么看四哥?”十三阿哥有些不悦,“今儿上午我就看他心里好像有事,派人回来好几趟,,你在这跪着也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他告诉十三阿哥,为了什么?“他让你来劝我?” 十三阿哥有些疑迟,斟酌道,“是让我来问你句话。” “什么话,但说无妨。”我急急说道。 “他问你,你为这么个小丫鬟坚持,底线是什么?”十三阿哥一顿,“那个你最珍视的东西,你是不是也愿意拿来交换?” 只觉心里冰凉。虽然十三阿哥尽量说的不带语气,但四阿哥说话时讽刺不屑,我还是可以感受的到。 他想逼我就范,他想让我自己放弃,他根本不信我会为了个小丫鬟怎么样,他甚至可能以为,我现在跪在这里不过是惺惺作态。 眼眶有点发酸,心中尽剩的一点点希望,一点点信念,霎时间碎成千片。我紧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逼回就要流出的眼泪,猛地站起身子,一阵头晕目眩。 十三阿哥一惊,要上来扶我,我避开身子,“告诉四爷,如他所想,如他所愿,他尽可以满意。”然后一点点拖着没有知觉的身子,头也不回的走出帐子,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钟。 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我差点跌到,一双手在一旁扶住我,我转头一看,是桑桑。一把抱住她,觉得自己再也忍耐不住。 回到我自己的帐子,桑桑扶我躺下,帮我到了杯滚烫的水。我握着杯子,才觉得体温一点点回升。 “宝贝儿,昨儿不见你我就一直在打听,今儿才知道你和九阿哥的事,这一上午我就一直在这等着,可算是看到你了。”桑桑一脸关心。 我握了她的手,发现也是冰凉,心中一股暖流涌动。定了定心神,我细细说了事情的经过。 桑桑听后也是半响无话,神色黯然,“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我顿了顿,艰难的说,“亲爱的,帮我个忙,我想见见十四阿哥。”如果不是他逼我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走出这一步。 桑桑猛地摇头,“不行,不能这样,再想别的办法。” 我自嘲一笑,“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桑桑沉默不语,过了好久轻声说道,“不然求求十三阿哥?” “不说他的身份尴尬,就冲我已经麻烦他这么多次,这次也不能再给他添堵。”我略一疑迟,“十四阿哥和九阿哥关系还近些,事情也好办。”叹了口气,“虽说他也不一定愿意,可我总要一试……这么眼睁睁看着碧云过去,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安心了。” 桑桑闭了闭眼,权衡良久,握了我的手,微微一笑,“我明白了,你先好好睡一觉,我待会给你消息。” “桑桑……”我忍不住轻唤。 “你这个女人,别来肉麻的。”她抽了手,转身离去。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嘱咐道,“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心一笑。 那个下午,我都在昏昏沉沉间渡过。有人端来药我就喝,端来饭我就吃,四阿哥派来的人,我一律一句话,“多谢四爷费心。” 多谢他费心,不劳他费心。 晚上的营帐区一片寂静,我披了大衣,跟着等在门外的小太监左绕右绕,避开哨岗,来到后面的森林中。 “您先在这等会,十四爷稍后就到。”小太监把我带到一棵树下,打了个千离去。 月光在积雪上反射,使这树林里的一切清晰可见,风呼呼吹过,远处传来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我愣愣站着,心中反而一片平静,索性什么也不去想,蹲下身子,随手拿起枯枝在雪上一笔笔的画。 一双黑色的靴子在我面前出现,我抬头一望,十四阿哥正一脸关怀的站在我面前。在那暖暖的目光注视下,我的嗓子有些东西在涌动。 他轻轻拉我起来,柔声道,“怎么了?” 我突然有些胆怯,努力了好久,才说道,“十四爷,您可不可以,收了碧云?”那声音出口,我自己都认不出。 十四阿哥一愣,随即皱了皱眉,面带难色。我的心向下沉,勉强一笑,“要是您有难处,就算了。” 十四阿哥盯着我看了好久,似在作什么决定。我们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自当尽力而为。” 虽然一直强作镇定,但我一直不愿去想,如果四阿哥执意送碧云出去,以我的身份又能做什么?现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没了,想开口道谢,嘴唇却一直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的所有恐惧,竟然在他回答的这一刻大爆发。 十四阿哥看我不停发抖,不禁上前一步,脱下自己的大氅,紧紧裹在我身上,轻声说道,“不是答应你了?别再担心,她到了我那,我自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脸上一阵湿热,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眼前只剩模糊一片。 恍惚间,我被十四阿哥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干燥温暖,却让我抖得更加厉害。 “哭吧,我看够了你强忍着微笑的脸。”十四阿哥在我耳边低低说道,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这没有别人了。” 我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把这些日子的所有委屈无奈都化作泪水。 “没事了。”我伸手抹了抹脸,觉得自己完全平静了下来。 “别用手动,待会眼睛肿了。”他拦住我的手,从怀里掏出帕子帮我轻擦泪痕,我一瞟,发现那帕子竟是那日我们第一次见时他从我那抢的。 突然清醒起来,他是谁,我是谁,心中一阵钝痛。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十四阿哥看看我凝固的表情,脸色也是一暗。 我点点头,默默把大氅脱下来还他,十四阿哥没有伸手,“你先穿着,还有段路呢。”他看看前面厚厚的积雪和我已经有些湿了的鞋,略一沉吟说道,“踩着我的脚印走。”说着向前走去。 我在后面默默跟着,看他一步步把雪踩实,看他时不时回头看我跟没跟上,看他努力迈小脚步,突然绝望的发现,那道这些日子我苦心筑起的防线,正在缓缓倒塌。 第一部 错觉 亲爱的各位读者大大: 叶子和小妖在这里谢谢大家的关注。 自从4月24号这个伟大的日子以来,我们每天都在感动中度过,戏言:生活中除了生存就是写文。 其实这是大家的关注一直支持我们,在厌倦的时候振奋,在低谷的时候仍能掀起高潮,要不然我们两个懒女人早就弃坑溜之大吉了。所以,最感谢的就是你们喽…… Mnnnnn……ma 而后,一个现实的问题要大家帮忙: 一直以来的趋势是由于洛洛的戏还没有展开,所以比较单薄,很多的人要求我们能够主写衡儿一人,所以在这里吸纳大家的意见。请投票: 1保留芷洛篇,但作为女配穿插 2删去芷洛篇,以后可以在杜衡文中以女配出现 3仍保持原来的两个女主 嘻嘻,大家的意见很重要哦。我们两个作者各执一词差点在qq上吵起来,也讨论不出结果,哈哈……就靠你们啦 第一部 挣扎 ————————————————芷洛篇—————————————————————— 看着叶梓和十四踏雪而去的背影,我慢慢地转过头,无意识地接连划着树干,向帐篷走去,脑海里都是叶梓直直望着十四背影时的感动眼神和十四回头时的温暖回护目光,心里却是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 哪怕是在昨天以前,我都不会放任叶梓和十四这样走下去,走向白茫茫的不可测的未来。只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到今儿个下午,我刚提到“衡儿”两个字时十四突然聚敛的神色,说起她跪了一夜却是无果时他紧蹙的眉头,还有听到叶梓请他一见时他毫不迟疑的答复,我第一次怀疑,在这样的感情面前,理智是不是不得不退守。 而现在,就正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着叶梓在向前走,即便是她自己,恐怕都无法再抵抗。如果心都败了,那么,人再挣扎也终是无用。 我闷闷地走着,忽见得前面四阿哥正缓缓地迎面而来,只觉得心里一阵烦躁,这男的竟然还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果然是“无毒不丈夫”,呵,到底是四爷,到底是雍正。不过,四爷了不起么?雍正了不起么? 走过他旁边,我狠狠地送了个白眼给他,也不看他的脸色,便大步迈去,谁怕谁? 忽地想起四阿哥走去的方向,我猛地刹住了脚步,转过头去,四阿哥果然正要走进树林。如果这三个人就这么撞见,结果是什么?我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捏了捏拳头,怎么办?刚刚才绝了自己的退路,现在难道抹上笑脸去和他说: “四爷,走,喝杯热茶去?” 来不及了。我咬咬牙,就地一滑,尽量自然地喊出一声:“啊!”一边哎呦着起身,一边偷眼望去,只见四阿哥顿住了身形,眼角扫了我一眼,仍是举步要走。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也顾不得打扫身上的雪迹,拎着裙子向他追去。 喘了口气,大声道:“喂!我有话说!” 他停下了脚步,却未转过身来,低沉的声音传来:“好姐妹也来求情了?”虽然看不到他的脸,我却几乎能想象到他撇起的嘴角和眯起的眼睛,多么了然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是好笑。 “求情?只怕我和衡儿一样,都不懂得‘求’,而四爷您,不懂得‘情’。” 他倏地转过头,两只眼睛,毫无温度地射向我,可我却感觉不到那彻骨的凉意,因为我的脸色比他更冷—— 今天,我义无返顾。 他调开目光,从牙缝里蹦出了一句话:“懂得情的人现在怎么不继续跪?” 我想起今天下午叶梓强忍着泪水的脸,一句话冲口而出:“您想见到什么?她放弃了,赢得人是您;她屈服了,赢得人还是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我望向他的眼睛,“这样的结果您可满意?您今天胜得还算开心?” 他低头不语,只是背着手踱了回来。 我心中略微一松,也慢慢地向帐篷挪着脚步,跟在他身边,斜眼看他。他轻哼一声,也是斜睨着我:“还想说什么?” 他的语气中含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因素,好似是不屑的允许,又好似是隐隐的鼓励。我也就更不顾忌,冷冷地开口: “四爷,往日您容着衡儿,是有何打算?昨儿您狠心任她跪了一夜,心中又作何想?今日让十三带给她那句话时,您又知不知道,究竟您自己要的是什么?您给不起的又是什么?” 抛出了这一大段的问句,我原地站住,等着他的回音——但,他给不了回音。 只见四阿哥紧抿着嘴,让嘴角的弧线深深地陷了进去,眼睛静静地落在我脸上,但是我知道,他没有在看着我。这个男人,恐怕无论想要得到什么,都自有他的手段。但是今天的问题,他一个都解决不了,因为女人的心,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不在他的心神之中吧。 走到了营帐边,见他似是根本忘了有我这号人跟在他后面,正想悄悄地溜回树林看看叶梓那边究竟进展如何,背后却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我不禁回过头,诧异地盯着他,这不是我刚刚想好的桥段,他怎么用了?但还是好奇地跟着他进了一个帐篷——好熟悉的香味!我恍然大悟,这是叶梓的住处,可是四处都没有她的身影。我心中一惊,这丫头,竟还没有回来?忙看向四阿哥,他却似是毫不在意,仍是自顾自自坐在一个垫子上。 我也溜着边坐下,只见他用手“啪嗒”“啪嗒”地轻敲着毡面,,似是在想些什么,却没有要招待我的架势,而叶梓又迟迟未回,不禁心里暗暗打鼓。 终于,啪嗒声停下,我忙看过去,只见他竟好似悄然一笑,看着他那张长年的扑克脸有了些柔和的弧度,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总算是打破了沉静:“芷洛格格,明儿……” 忽地,帘子掀起,一个人儿猛地撞进来,不住地呵手跺脚,不是叶梓却是谁。她一转过头来,便看见我们两个,眼睛瞪得老大,长长出了口气,张口结舌地说:“你…你们……。” 我忙道:“你什么你,还不上茶待客?”说着对她使了个眼色。 她微微一笑,又转身出了帐子,不一会儿就端着三杯热茶走过来,神色已是平静,或者说,过于平静。我偷眼看向四阿哥,他正定定地看向叶梓。 叶梓奉上茶盘,低眉道:“四爷,请用茶。”声音平平,一丝感情也无。我知道,现在的她,因为心死,所以无力。 四阿哥也是一愣,随即接过了茶,啜了一口,忽地问道:“去哪儿了?” 叶梓正把茶递给我,一听这话,手一颤,几滴热茶泼到了手上。我忙接过茶杯,紧紧握了下她的手,递给她块帕子。 她抹了抹手,脸色未变,道:“回四爷,去找洛洛了,谁知她竟是在这儿。劳您费神,下一次出门,杜衡一定先回了四爷。”说着福下身去,道:“今儿个奴婢陪额娘去睡,这便告退。”说着起身向门口走去。 四阿哥站起身来,神色淡淡,不轻不重地问道:“你……这是在怨我么?” 叶梓的身子忽地顿住,肩膀很是僵硬,却又渐渐地松了下来。她仍是没有回头,只缓缓地说:“四爷,您没有帮我的理由,我,也没有怨您的理由,不是么?”随即一掀帘子闪了出去。 我也站起身来,刚要上去追上叶梓,忽地想起刚刚没说完的话,复转头问道:“四爷,您刚刚有什么话?”四阿哥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冷冷地道:“没什么要紧的。晚了,你回吧。” 我皱了皱眉,真的不要紧么?可是看他那又恢复了冰山的样子,知道今儿是再难让他开口了,可终不甘心,仍是说道:“四爷,芷洛还要最后问您个问题:您想过帮她么?在乎她怨您么?”说罢,也不看他,福身出了营帐,叶梓却是早不见了身影。 整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的几乎没有睡着。四阿哥和叶梓的影子一直在脑中闪来闪去——最后问四阿哥的话,我有我的道理。因为就在叶梓被热茶溅到的那一瞬,我正好对着四阿哥的座席,看到他微蹙的眉毛,下意识的起身。那一刻的四阿哥,不禁让我眩惑,让我忍不住想细细深究,让我问出了他自己最应该考虑的问题。 就这样,直到天有些蒙蒙亮了,我才和衣微微地眯了一会儿。恍恍惚惚中,只听得奂儿和什么人正在门口唧咕些什么,虽是小声,可我却终是再也睡不着,索性起了身走过去,问道:“这一大早的什么人?” 睡眼惺忪地看过去,只见一个眼生的小太监闪身进来,打了个千,又递过一张纸条,轻声说:“爷儿请芷洛格格去围场看马赛呢!”我迷迷糊糊地想,哪位爷儿?什么马赛?正要问个清楚,那小太监已是没了踪影。 我心下纳罕,忙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只写着简单的三个小字:“要碧云。”我瞬间清醒了过来,是四阿哥! 我急急地跑在去围场的路上,要碧云?要碧云!不愧是四阿哥,我和叶梓都没有想到“芷洛格格”这张牌,他眼都不眨就想到了。现下这局势,确实还是我出面比较好。可是……十四阿哥那边呢?叶梓想来应该已经和他说定了,现下只盼我能赶在他之前—— 然而,等我喘着粗气赶到围场,看到的只是十几匹马在中央驰骋,背上的阿哥们个个都是精神抖擞,九阿哥虽是有伤,却也混在阵中。 一匹黑马在身边停了下来,身着黑褂白袍的的十三翻身下马,看着我探询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迟了一步,十四弟刚刚要了那丫鬟。” 我沮丧地咬咬牙。十三一笑,道:“事情到底是解决了,干嘛还苦着脸?” 的确,无可挽回的事,我还懊丧干嘛?我抬起脸还他一笑,他一咧嘴,道:“真个比哭都难看。昨晚儿你是没睡?” 我抻抻懒腰,正要回答,一个黑影罩在头上,抬眼就看到九阿哥讪笑的脸,只觉得幸亏没吃早饭,否则就要就地失态。 九阿哥骑在一匹棕黄色的马上,觑着我道:“芷洛格格,今儿个心情不错,来看咱们赛马,怎么自己却是徒步?” 我四周看去,果然偌大的围场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上立着,很不协调。但看着九阿哥那张瘦津津的脸,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愣是不想和他说半句话。 他却坚持不懈,嘶嘶的声音仍是传来:“佟佳氏的儿女,骑术都是了得,芷洛,何不让我们见识见识?” 我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十三神色微变,心中一惊,忙道:“这又有何难?芷洛岂会污了我们佟家的名声,九爷你看着好了。”随即拖过十三的那匹黑马,心中暗笑,嘿嘿,还好从前经常和老爸去马场,好歹也算半个行家,要不是回到清朝来,下一次再去就可以参加马术比赛了…… 现在你九阿哥竟然挑衅我们佟佳氏,算是找对人了。我冲他挑了挑眉毛,纵身上马——咦?上不去?还好腰间传来一股力量,助我上了马。 几乎刚一上马,我就后悔了。我从前骑的都是温驯的母马,和十三的这匹大黑马简直差了好几个重量级,它现在正在不安的乱动,呼呼地喘着粗气,明显不太欢迎我这个客人。 我一时全身有些僵硬,就像第一次骑马一样,全身上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转过头去,正看到十三紧张地望着我,不禁心中一动。 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为了平复紧张感,我平举双臂,开始做马上体操。 一时又有几个人骑马聚了过来,在旁边观望,我丝毫不敢分神去看,牢记着热身动作,转身、屈膝、前趴、后躺,最后摸摸马耳朵,在它耳边讨好:“亲爱的大黑宝贝儿,今天可拜托你了。” “芷洛,你磨磨蹭蹭的是玩什么把戏?”九阿哥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我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双脚一夹,大黑听话地“得得”跑了起来。 感觉到马儿的柔顺,我全身都放松下来,反而找到了曾经在马场的感觉。不一会儿,已经小跑起来。 拐了个弯,我已经适应了马身,让大黑慢慢溜跑回去,慢慢伸开了双臂,任冰冷的风抚过发丝,滑过四肢,虽是彻骨,却别有清醒之感,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可以“飘”起来。 然而,前方一阵嘶鸣声,让我“飘”不起来。可能不知是哪里的马儿脱缰,这时候引得四周马鸣声一片。大黑显然也受了惊,我感到身下的马背倏地僵硬起来,不禁心跳加速——这可不是好兆头。 果然,大黑忽地也冲将出去,我只觉得风声加疾,嗖嗖的窜过耳边,赶快紧紧地抓着缰绳。怎么办?怎么办?大脑不能空白,否则就必然摔成肉酱。忽地瞥见前方围栏边一抹棕黄色的影子——是九阿哥的那匹突厥马。我俯在马背上,在颠簸中暗暗咬牙,一条“毒计”迅速地形成了。 我用力地拉过缰绳,调整马头的方向,让它正冲着九阿哥的方向奔去,之后就紧紧地抱住大黑的脖颈——既然已经找到这个色阿哥、碧云事件的始作俑者做陪葬,我也可以听天由命了…… 渐渐地,耳边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马儿的嘶鸣声、九阿哥的吼叫声、好多男人“吁”“吁”的勒马声……我只是闭紧了眼睛,一声不吭,慷慨赴死。 几乎很快地,砰然一声,我从马背上狠狠地掉了下去,狠狠地撞在草场上,一时两眼金星,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而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愈演愈烈,我俯在地上,马儿没冷静之前,仍是动也不能动。 终于,马声渐歇。我缓缓睁开了眼,只见十四正扶着九阿哥站起身来,三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都围在旁边。九阿哥脸色铁青,满身土迹雪迹,煞是狼狈,扁着嘴几乎要骂人的样子。 我正要准备挺身应战,一只手大力地把我拽了起来,胳膊差点要被他拧断,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侧头看去,竟是十三,脸色也是铁青。 十四戏谑地看着我,慢悠悠地先开了腔:“芷洛格格,骑术了得啊!” 我只作未闻,低头龇牙咧嘴喊疼。 八阿哥皱眉道:“这可是第三次了!怎么就这么毛躁。九弟,你没事吧?”九阿哥面色已经平静下来,摆了摆手,兀自拍打着衣服。 十四转头轻声对九阿哥道:“九哥,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不用我周旋了,这两位爷,够义气! 九阿哥阴沉地点了点头,扫了我一眼,任十四扶着他向被拉在一旁的马群走去。八阿哥也不再管我,径直带着十阿哥也跟上去。 其他阿哥各自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又上马进了围场,只有十三仍是未动,四阿哥本是独自一个站在旁边,现在也缓缓地踱过来。 我看着九阿哥正勉强地爬上马背,偷偷地想:这位九爷为所欲为惯了,恐怕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倒霉的几天——被叶梓的簪子扎了背、弹踢伤了腿,现在又被我这么没头没脑地一撞,真可说是遍体鳞伤了吧……我不禁呵呵一笑。 突然胳膊又是一疼,十三冷冷的声音传来:“还笑得出来?你以为九哥是你随便惹的?”我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心中一凛,却仍是甩掉他的手,条件反射地回嘴道: “趁着没做了人家的福晋,趁着自己还能做得自己的主,自是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说着瞥向四阿哥,他却是恍若未闻,我顺着他定定的目光看去,见到的是十四阿哥和九阿哥的身影。 我突然回过神来:对九阿哥来说,碧云不过是个丫鬟,十四要了过去,他是无所谓,十四送他回去,向他示好也就够了。可是,四阿哥呢?敏锐如他,十四硬生生地要了碧云,他不可能无所觉察。唉,如果我跑快半步……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突然觉得,这次的事情,有可能把所有人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上前几步,忐忑地开了口:“四爷,我来迟了一步。但还是替衡儿,谢谢您。” 他收回目光,眯着眼看着我,静静地问:“迟了么?谢我么?” 我心里一沉,只觉得宁可面对十个九阿哥,也不想和这样的四阿哥对峙。 定了定神,我微笑地看着他说道:“自是谢您,领您这份情。”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不答话。我一愣,茫然地看向十三,他走过来,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说:“那条子,是我背着四哥写的。” 四阿哥盯着我,森然道:“昨儿个你才是对的。但你也得记着,永远别和不懂得情的人谈人情。”说着转身欲行。 我心神一动,冲口而出:“四爷留步!”又转头向十三,轻轻地说:“十三,你的笔迹,我识得的。” 不错,他当然不会知道,他送我的那幅大漠图,我岂止重温了几十遍。 十三皱了皱眉,偏过头去不看我。四阿哥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儿,就了结在此时此地,咱们三人之间,听到了么?”说着,大步离去。 我听着这类似警告的宣言,全身都是一震,险些立不住。十三扶住我,仍是冷冷地问:“可是伤着了?” 我摇了摇头,咧着嘴说:“不是伤着,是吓着了。” 他帮我站定,扯嘴道:“终于知道怕了?” 我机伶伶地打了个哆嗦,不错,十个九阿哥,我都不怕。但是四阿哥这几句阴森森的话,我真是不胜消受。 十三叹了口气,冲着后面叫了声:“牵过来吧。”说着从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了缰绳——那是一匹纯白色的母马。 他拍了拍马背,示意我上去。我想到刚才的惨象,不禁后退了几步。 十三看着我畏畏缩缩,过来拽住我的手,粗声说:“没伤的话,赶快再上来,否则以后怕是都不会敢上马背了。” 我怔怔地任他拽过去,虽然只有几步路,但他手掌的温度,却瞬间温暖了我冰凉的手,甚至抚平了我惴惴不安的心。我不禁微笑了,让他这样牵着我的手,纵然无果,难道就不是幸福? 他帮我上了马背,轻轻一笑,拉过了缰绳,绕开围场,向树林边的空地走去。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后背,只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 他转过头来,正色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知道么?” 我咬咬嘴唇,轻轻点头。今天的我,的确是鲁莽大意了。他又继续道:“四哥的话,你明白了么?” 我深吸了口气,又点了点头:“四爷是让我对这纸条的事,永远闭嘴。” 十三冲我安慰一笑,道:“以防万一,这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心中一动,俯下身子,凑近他低声问道:“十三,你觉得,真的只是为了保密么?” 他和我对视半响,方道:“别乱猜了。四哥的事,你还没管够?” “只要和衡儿有关,我就管不够。”我静静地说。 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继续牵马前行,缓缓地说:“看着你和衡儿,就总能想起我和四哥。 “从小的时候起,四哥就一直带着我。我的第一笔字,是他亲手交的;我的第一支箭,是他从箭袋里拿出来的;第一次骑马,也是他这样为我牵着缰绳。额娘过世之后,他更是处处照顾我,把我当成最亲的兄弟。我早下了决心,此一生都会与他祸福与共。” 我默默地听着他娓娓道来,心中充满酸涩。十三和四阿哥的感情,的确是这群枭雄之中,唯一的真感情了。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如今慷慨意气的少年,要经历了怎样人世浮沉,才能免了风雨飘摇;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份感情,要经历怎样的血雨腥风,才能修得一时的安宁。 我们两人一骑,沿着树林缓缓而行,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有一种错觉,我可以和他一起走下去,走下去……就这样,走到天荒地老。 然而,路总有尽头。 十三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我心里一凉——最不希望见到的就是他这样的笑容,灿烂而温暖,但就如同万人分享的阳光,没有人会是那唯一。 他扶我下马,拍拍马首,笑道:“这头小母马,温顺得紧,就送了给你罢。日后可别再横冲直撞了!” 我歪歪嘴,接过缰绳,又听得他道:“可别不在意。这雪花马罕见得紧,四哥去年给我两匹,也只有我们府里那位才有一匹,现下这匹归你了。” 我使劲地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高兴,竟然可以和那个冷艳无伦的嫡福晋比肩呢,呵呵……甩甩头,我笑着福身:“那芷洛可要多谢四爷了!” 十三愕然,随即瞪大了眼睛要敲我的头,我忙闪开头,扯着裙子绕到马后,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蹬上马背便向营帐一溜烟奔去。回过头去,只见十三的影子渐渐变成了小黑点,几不可见,可是刚才发生的点点滴滴,却不断地在我心头重放。于我而言,有这回忆,就已是足够。 ————————————————————————————————————————— 谢谢tang,你的评让我们汗颜,这么美的文字,简直……该配个更好的作品 谢谢所有留言的朋友,每一个字我们都细细看了,谢谢 ——————————————————————————————————————-—— 各位大大,稍稍修改了这一章^^ 有些朋友担心小妖会受情绪影响而影响文的质量 安啦安啦,小妖是越挫越勇型,一定会尽力写下去滴…… 第一部 包围 ————————————————杜衡篇—————————————————————— “主子,您看这头发这么梳可好?” 我望着镜子里自己头上轻轻巧巧的一个发髻,不由得微微一笑,“你倒是学得快啊,湘儿。” 我身后的小丫头难掩脸上的喜悦,“真的?奴婢就知道主子喜欢这样简单的,上次奴婢给主子用了那只最名贵最重的钗,主子皱了好几下眉呢……”她见我望向她,不由得住了口,吐吐舌头。 我不再说话,静静出了会神。 狩猎回来,碧云就跟了十四阿哥。我需要个新的小丫鬟,那些个福晋都争着要给我人,却是四阿哥传话过来,刚买的几个女孩,要我挑一个。我毫不犹豫地挑了这个湘儿,人长得干净,单纯伶俐,又能说会道。 碧云她,过得可好?不禁有点想念以前碧云一口一个格格,像管家婆一样说这说那的日子。唉,纵使十四阿哥有意维护她,到了那个地方,她这个有些尴尬的身份,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兴高采烈的斗花斗草了吧。 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我在心中默念,发现镜子中自己眼角眉梢竟都带了些苦笑。 “衡儿,你好好的,别让我担心。”那晚分手时,十四阿哥的叮嘱犹在耳边,他暖暖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猛地摇了摇头,紧闭了眼睛。 “主子,您是觉得闷么?”湘儿走过去把窗子打开,柔柔的春风吹了进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万物生机勃勃,我却已经在屋里闷了好久了,这个四爷府,更是大步没迈出去过。 狩猎归来,我和四阿哥的关系简直是降到冰点。回到府里,四阿哥莫名其妙的差人给我送来了一个玉枕,来送的小太监说,四爷问,是不是他猜得,让我给个准话。我拿着玉枕莫名奇妙,什么跟什么?难不成是拿个枕头问我是不是失眠?用力想了所有我知道的古书典故,没有一个能对上。他也太高估我的文化水平了,我不过略懂皮毛而已,怎么会知道他这种从小读书的人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想多说,只让小太监回道,不知四爷是什么意思。 从此以后,我们见面就是冰对冰,我是一点礼节也不错,一句话也不多说。他的脸色我也不想看,他的态度我也不想管,说我必须说的,做我必须做的而已。而四阿哥也好像把我这个人给忘了一样,看也不多看我一眼。 终于放弃了,终于没兴趣了是不是?我不禁冷笑,我和他,本就不该有什么关系。 “主子,碧云姐姐来看您了,让她进来吗?”湘儿端茶进来说道。 碧云?我一愣,“快叫进来吧。” “格格!”一个身影迅速冲进我怀里,微微有些颤抖。 我心中一惊,“怎么了,十四爷对你不好?谁欺负你了?”难道费了这么大周章,她还是逃不脱这命运? “没有……没有……格格,十四爷对奴婢很好,可奴婢现在一见到您……奴婢”碧云抬起头来,满脸的眼泪,却又开始笑。 “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我帮她擦了泪,细细打量她的脸,发现比在我身边时还红润了些,头发不像以前辫着辫子,而是梳了个髻,平添了点成熟。 一瞬间的失神,就连这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都嫁作人妇。自嘲一笑,在这里,又有哪个女人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就算是皇帝的女儿,都逃不过一个指婚。 闲话了些家常,碧云终于又恢复了平日的神采,“小公子才多大,也不认生,见人只是笑,大家都喜欢的不得了。十四爷可疼他呢。” 去年此时他要大婚,今年此时他已生子,明年此时呢? “十四福晋可好?”我扯了下嘴角,终还是问道。 “好呀,”碧云一笑,小声说道,“生产之后,更添了几分风韵呢。” 她本就是个才貌双全的美人。 “那她对你好不好,没为难你吧?”我握了她的手。 “没有,十四福晋对我们都很好呢,她说和格格很投缘,待奴婢更是不同。”碧云一阵脸红。 真是聪明的女人,十四阿哥,她在你身上没少费心,你可感受的到?心中一阵难受,怎会感受不到。 看着她发红的脸,我不禁问道,“那十四阿哥对你……” 碧云脸更是红的厉害,小声说,“十四爷隔几日就会来看看我,说是喜欢听奴婢说话。”她突然有些奇怪的看了下我,“其实奴婢知道些什么呢,从小就和格格在一块,除了格格,奴婢还能说什么?” 我居然被这小丫头说的心里一跳,不知道接什么好。 “格格,奴婢说句不知死活的,十四爷听说您新婚那一晚,他……” “好了!”我厉声打断她,“怎么什么话都说?” 碧云突然严肃起来,“格格和十四爷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会乱说什么话的。”她站起身来,郑重一拜。 我愣了一下,这算什么?正要开口说话,碧云四处一看,从怀里掏出个锦袋塞到我手里,小声说,“十四爷让我给您的。” 我稍一迟疑,还是打开了袋子,一条链子滑到我手心里,上面的坠子是两片栩栩如生的玉雕杜衡叶片,晶莹剔透,宛如两颗靠在一起的心。 杜衡,杜衡,耳边仿佛响起他的轻唤,嗓子瞬间被梗住。别再这样待我,别这么对我,因为现在的我,比何时都寂寞,比何时都脆弱。 链子握在手中,一片清凉之感,我的心,却愈发混沌,多种念头混在一起,不知如何决定,仿佛无论怎样,前途都是一片渺茫。 “那拉姐姐,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发自内心对那拉福晋一笑,举杯祝道。 那拉福晋笑容满面,一饮而尽。我一福身,就要回位。 “衡儿,你……”那拉福晋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四阿哥,他仿佛并未注意这些,于是压小声音说道,“怎么不敬四爷?” “人家是看在寿星老的面子才坐在这,你又何必勉强。”四阿哥突然开口,眼光平平扫过来,却看得我心中一寒。 “杜衡敬四爷一杯。”我装作没有听见,上前说道。 四阿哥漫不经心的拿起酒杯,冲我一举,饮了一口。我不看他的眼睛,行礼回位。 短短的几步路,各式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哎哟,你这丫头故意的是不是?”筵席进行到一半,坐在旁边的李氏突然提高声音说道。 “李主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故意的,刚才奴婢给我们主子盛汤,一不小心溅到李主子身上,奴婢该死。”湘儿一脸惊慌的跪在地上。 我忙拿出帕子给李氏擦手,“李姐姐,您别生气,她是新来的,不知道分寸。” 李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假笑了一下,“怎么敢生气呢?谁不知道我们衡妹妹的丫鬟,是谁都碰不得的。我哪里敢这么自不量力的说什么。”声音不高,却刚好让这一桌人都可以听见 一时间一片寂静,大家的目光都转向我们。 我不想理她,但看着湘儿可怜兮兮的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我是可以不在乎,可只怕湘儿的日子从此又不会好过。于是起身离座,认认真真蹲了身子,“都是杜衡的不是,不会管教下人,恳请姐姐别放在心里,原谅她一回。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李氏瞥了我一眼,“你行这么大的礼,还真是折杀我了,”她看了眼湘儿,声音不阴不阳“快起吧,找了个这么好的主子,我说你一句都不行。” 湘儿千恩万谢的起来,人们这才不经意的收回目光,继续谈笑风生。 “主子,您要的热茶来了。”李氏的身边的巧月拿着茶壶走过来,我下意识的稍微挪了点身避开,让她倒茶,却无意间瞟见李氏用狠狠踢了巧月一脚,她“哎呦”一声,一壶热茶尽数朝我泼来,我一个侧身,还是躲避不急,被她泼了一手。霎时间我的手红了一片。 “你这个不长眼的,怎么走的路?”李氏一巴掌朝巧月脸上打去。“没看见主子在这?”巧月吓得跪倒在地。 我看着李氏挑衅的目光,忍着手上的剧痛,强撑了笑脸说道,“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她。” 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心中悲哀无比。人们的目光又一次射来,充满着幸灾乐祸、冷漠、或事不关己的同情,让我的心冰凉一片。 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人而已。 李氏胜利一笑,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淡淡的声音打断,“够了。” 我抬头一看,四阿哥正没有表情的看着我们。李氏冲他妩媚一笑,方不再作声。 没有人问我要不要紧,就连那拉福晋都只是担忧的不时看我一眼。大家都不知我和四阿哥是怎么回事,所以没有人愿意现在插上一嘴。 不过如此,我突然很想笑。 漆黑的屋子里,我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手上的烫伤还在刺痛,我却不想上药。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不是?等它自己好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四阿哥背着手走进来。我没有起身,在黑暗中和他默默对视,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似在挣扎着什么。 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拿起我的左手,突然面色一变,“怎么不上药?” “因为我不知四爷准不准。”我一笑,这里每个人做事都在看他的眼色,这是不是今晚他想告诉我的? 四阿哥似要发作,却硬生生的忍了下来,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打开盖子,用手挖了些东西出来,替我轻轻涂在手上。 我一愣,只感到手面上一片清凉。他是特意拿了这药膏过来?随即不禁觉得自己自作多情。抽回手,站起身,平静的说道,“四爷,您要明白,即使杜衡不愿意,也已经您的人了,您要做什么,谁都拦不住的。您何苦这样逼我,费这些力气?杜衡不是您的对手,您不是早就证明了?”他默许别人伤了我,现在却亲自给我上药,花了这些功夫,他到底要怎样? 四阿哥被我说的一愣,随即脸色暗了下来,眼神冷冰冰的射过来。我一笑,静静等着他说话。四阿哥好像想了好久,突然走过来拽出我的手,一点点把剩下的药膏涂完,看着他专注的眼神,我突然有些忐忑。 “你说的没错,不过现在我的主意变了。”他把盒子塞在我的手里,“好像你那,有更让我心动的东西值得我一试,虽然我也不知那到底是什么。” 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以前所做的,是我处理事情的习惯。以后我会换一种方式。放心吧,我很有耐性,特别是对我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又顿了顿,“李氏的事我会处理,既然你自己也说,你是我的人,那么就时刻记住这一点。” 看了看手中的盒子,突然好厌倦现在的一切。 “主子,这是四爷今儿差人送来的,说是这药膏每天使用,手上就不会有疤痕留下来。”湘儿拿着一盒药膏进来。 我一笑,为了这道烫伤,他送了多少药?可惜伤痕就是伤痕,医生可以治病,却无法除去这小小一的道疤。任谁也看得出,抹再多的药,一片红也是留定了。尤其是无名指上的一条红印,尤为明显,远看好像一个指环。我自嘲一笑,得,这回婚戒都有了。 药我还是要擦,手是自己的,和他赌气也犯不着用自己的手。日子总要过,什么都会过去,总有一天会过去。 “主子,四爷最近是怎么了?”湘儿替我抹上药,“几乎天天来看您,各种赏赐也是不断,有时在书房都叫您去伺候。” 怎么了?硬的行不通来软的了,我在心里冷笑。吃的他的穿他的,就连安安稳稳坐在这也是拜他所赐,他要我陪他聊天说话解闷,我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只是,我能给的也是到此为止。 读了半日的书,有些头晕脑胀,站起身来,让湘儿为我准备笔墨纸砚,缓缓走到桌前拿起笔,继续临着诗经的贴。 最近我是爱上练字了。以前总是认为,毛笔字写起来又慢又难练,古人真是可怜,写个字都要准备一大套东西。现在才发现,铅笔圆珠笔绝对是现代快节奏生活的产物,就像快餐一样。而用毛笔挥毫,闲适而优雅,甚至细细研墨的过程,也不失一种享受,不像所有的圆珠笔,写出来都是一个颜色。想想李白醉后大笔一挥,一张留着墨香的纸流芳千古,这个场面换成李白开机打开word,噼哩啪啦一顿打,存盘搞定,是什么效果。 “湘儿,有些热,去拿个冰碗来吧。”我写了半响,觉得这屋里闷闷的,于是想吃点凉的东西。 “这个时候,怎么想起来吃冰碗?”四阿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四爷说的是,没到时候。”我放下笔行礼,“湘儿,去给四爷倒热茶来。” 四阿哥微一皱眉,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我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不禁有些奇怪,他喝酒了? 他看了看我的字,略一点头,“不错,有些进步。” “四爷的夸奖是不轻易有的,看来杜衡这几日功夫没有白费。”我尽量笑的不亢不卑。 “这诗经,你最喜欢哪一句?”他把笔放在我手里,然后握了我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不加思考的脱口而出,然后自己也愣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几千年前的爱情宣言: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当年师兄在我耳边轻轻说出这句话,让我解除了最后的防线。每次吵架,他道歉过后,也都会来这么一条短信,因为我百看不厌。 现实的爱情那么残酷,更是衬得这誓言分外美丽。无论经过了什么,我的内心深处都还是盼望有那么一个人,静静牵我的手,陪我看细水长流。 今时今日,这句话对我却是莫大的讽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四阿哥喃喃地重复道,声音出奇的温柔。我想要回头解释,却一下子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别动。”他低声说,然后轻轻握着我的手写了这八个字。 放下笔,他久久没有说话。屋里墨香浮动,寂静无声,有的只是我们两个的呼吸声。如果有人走进来,看到这幅画面,是不是会误以为这是一对年轻爱侣?相偎相依,共同写下了这永恒的誓言。 我狠狠在心底冷笑,一切对我都像这句话一样,只是讽刺。 又过了半响,他轻轻扳过我的身子,拿起我的左手,细细看了那疤痕,眉头皱了一下,“还是下不去?” 我沉默不语,如他所见。 四阿哥伸手轻抚我无名指上的那道红印,“那天晚上我就看见了,这儿最深。”他突然低下头,在上面深深一吻。 可这对我,不过是没有感觉的一个吻。 四阿哥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正好掩了那道红印。我仔细一看,是个白玉雕成的戒指,上面是两片杜衡叶子,叶片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想是一整块玉雕琢而成。我虽不会辨玉的好坏,但要沿着这玉本身的纹理雕成叶子,或是根据叶子的纹理来选玉,想来不会容易。 心思不禁一动,我贴身揣着的,也是这样两片杜衡叶子,因为下不了决心戴,又舍不得放下,只有尴尬的揣在怀里。 “很配。”他端详了一会说道,我这才发现,这玉的颜色,似乎是特意根据我肤色选的,衬得手更加白皙。 还真是用心良苦,是不是对你想要得到的东西,都会如此? “四爷,您今天喝酒了?”我仿佛不经意的提到,然后轻轻摘下戒指,“杜衡自当仔细珍藏,不会把它磕到碰到的。” 四阿哥身子仿佛僵硬了一下,脸色骤变,眼神又恢复了一贯的深不可测,我微笑着看着他,不再说话。 如果今日我戴上了这戒指,那代表的是什么?眼前这个深不可测得人,才是真正的他吧,刚才那一瞬间的柔情,是我的错觉,还是他的错觉? “即是给了你的,就随你处置。”四阿哥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甩袖而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说道,“那玉枕到底是不是我想的?” 我有点茫然,“杜衡确是不知四爷的意思。”刚要开口问他想的到底是什么,却听他冷哼一声,“希望你说的是实话。”就大步走开。 第二天中午,我在凉亭里独坐。 遥遥看见十三阿哥,我忙站起身来要走,他却已经看到我,快步走来。 “你这是要躲我?”十三阿哥似笑非笑。 “嗯。”我索性点头,“不想听你劝我。” “哦?我要劝什么?”他坐到我身边。 “劝你根本不了解的。”我也坐下,支着头看他。 “其实你自己,又了解多少呢?”十三阿哥一叹,“你和四哥有些地方还真像,都那么倔,罢了,他以前听不进我劝,现在是你连听都不想听。” 我低头不语。 十三阿哥好像思考良久,方对我笑道,“不提这些,今儿我见额娘,她说想你了,你明儿有空就进宫去看看她吧。” 去看德妃?我一愣,但看十三阿哥神色并无异样,于是点头答应。 “我也不多呆了,四哥还等着我呢。”十三阿哥起身告辞,我目送他离去,不禁有些恍惚,桑桑,你爱上了他,纵是求而不得,也是一种别样幸福吧。而我,只能在这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面对。 次日清晨,我进宫去给德妃请安。 到了长春宫门口,就听到一片欢声笑语。看我有些奇怪的表情,门口的小丫环笑道,“衡福晋,是十四福晋带着小公子来看娘娘了,娘娘现在乐得嘴都合不上呢。”我的脚步一滞,定了下心神,还是微笑着走了进去。 “看这孩子,和老十四小时候啊,是一模一样,见人就笑。”德妃满脸笑容的抱着孩子,十四福晋在一旁抿着嘴望自己的儿子,目光里爱怜横溢。 “额娘,衡儿来给您请安了。”我上前行了礼。 “今儿这是怎么了,人来的这么全?”德妃看到我有些惊喜,“快过来看看,你还没见过弘春吧?” 我凑上前去,那个小小的孩子,有一双漆黑的眼眸,纯净如水晶,发现有人来了,便微微侧头,目不转睛的望着我,带着婴孩特有的信任。我僵在那里,那孩子却突然向我伸出胖胖的小手,我本能的伸出一只手指,他马上牢牢的握住,咧嘴一笑,那一瞬间,我的心柔软的一蹋糊涂。 “看来他真是喜欢你。”德妃笑道,“来抱抱他吧。”我刚要推辞,德妃却已把孩子递了过来,我只得伸手接住。 孩子在我怀里的那一霎那,我不禁叹道,十三阿哥,你真是用心良苦。 “这孩子好像有些困了,不然毓诗你先带他回去?”呆了半日,德妃和十四福晋说。 “今儿早上十四爷说下了朝来接我们回去的,就等他一会吧。”十四福晋笑得就像任何一个平凡的妻子提到自己的丈夫,脸上不再有丝毫的冷傲。那笑却撕得我心里阵阵的痛。 “我倒是忘了你们小夫妻多恩爱。”德妃笑着打趣,十四福晋低头不语。 我只想快点告辞,刚要开口,却看到十四阿哥大步踏进门来。 “儿子给额娘请安。”十四阿哥看到我也是一愣,随即恢复了表情。 我静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他一眼。以为可以控制自己,以为可以理智放弃,以为面对他的妻儿,我该明白自己的位置。可是,他出现的那一刻,我发现多日来我想到的一整套不可以继续喜欢他的理由,全都消失不见。 如果感情可以说放弃就放弃,那还叫什么感情。可是如果人们只是按照感情行事,那还要理智做什么。我强压着嗓子里的一股热流,向他请了安,然后回到座位上,觉得筋疲力尽。 有人上茶过来,我拿起胡乱喝了一口,热热的茶水涌到喉咙里,才让我彻底镇静下来,试着平静的抬头,却发现十四阿哥的目光若有若无的飘过来,在我的手上停留一下,然后眉毛不易察觉的一挑。 我忙放下手,掩了那片难看的红,偏过头去,却又对上十四福晋的目光。她微微一笑,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却让我觉得刚才这一切都没有逃出她的眼。 “衡儿姐,你的手怎么了?”十四福晋好像才发现一样问道。 “那天小丫头不小心,给烫到了。”我尽量笑得毫不在意。 “那可得好好罚!这留下了疤可怎么使得?”德妃也发现了那片红,皱眉道。 “爷,我们府上上次老王送来的那堆药里,好像就有祛疤的,据说功效很不错呢,回头给衡儿姐送去您说可好?”十四福晋转头和十四阿哥说。 “那自然好,越快越好。”十四阿哥望着她笑道。 我在一旁偷偷看着十四福晋,她的笑容再自然不过,没有一丝嫉妒讽刺,却那么了然。她会这样,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有自信,所以不屑出手,于是选择在一旁静静的看,静静的等? 突然觉得自己即使没有嫁人,和这样一个女人争,也是会费尽千辛万苦。 走出长春宫,阳光那么刺眼,刺得我想流泪。 “好啊,你想谁呢?居然连我都看不见!”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一回头,桑桑正叉腰站在我身后,“你自己说吧,就这么当我不存在直接飘过去,你这女人想怎样?” 我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她,亲爱的,你出现的真是时候。 “十三告诉你的吧?”我拉着她的手向前走。 “嗯,我觉得他好像准备让我安慰你。”桑桑突然停住脚步,严肃地看着我,“怎么样了?看到人家夫妻恩爱,死心了?” “宝贝儿,你知道十三阿哥的态度了,那你现在死心了?”我直直的回望她。 桑桑一愣,叹了口气,“我真不该这么问你,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外一回事。”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为爱昏头的人。” 桑桑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喜欢十四阿哥。如果我都不可以,并且没有资格表达这份感情,那么至少我可以在心底承认它,我的心是属于自己的,我不可能自己骗自己。 “那你准备怎么办?”桑桑有些担忧。 我一笑,“爱一个人没有罪,可你不能为爱一个人犯罪。爱情和伦理,苍天啊……” “这个时候你还瞎贫是不是?你的爱情和伦理在我屋里等着你呢,你去还是不去?”桑桑皱眉道。 “啊?”我大惊,“他不是走了?” “走之前看到我了,”桑桑有些没好气,“我们的友谊真是在这宫里出了名,那位爷找人代话说他等我回去喝茶呢。” 我沉默不语,一时间心思转了百转。 “走吧,逃得了今天也逃不了一世,逃得了他也逃不了我的心。”叹了口气,我终还是答道。 我们拉着手走了会,我和她断断续续的讲了这些天的经历,桑桑听完后停住脚步,拿起我的手看了看,沉默半响方道,“那个女人泼都泼了你,四阿哥他拦也来不及了啊。” 我一愣,“你觉得我该接受他?” 桑桑望着我叹了口气,“我以为四阿哥那种男人会是你喜欢的类型,你不是一直认为,男人就该有抱负,沉稳坚毅?你喜欢康熙,不是也总是夸雍正?” “我喜欢的类型,不是我喜欢的人。”我自嘲一笑,“你不知我有多怕他。我永远不知道,他是在征服?他是在玩弄?还是他是要证明什么,亦或他在嘲弄我?他对任何人,都藏着自己的心。宝贝儿,这不是在现代,我可以和这样一个男人斗智斗勇,不行就全身而退。” 桑桑一阵黯然,“叶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果这样,你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我握紧她的手,苦笑道,“我知道。” 桑桑还是有些担忧的看着我,“那你和十四阿哥……” 我嗓子里哽着说不出话,深吐了口气,“还能怎样呢。” 这段路那么长,我也从未像今天一样挣扎过,进退不是,左右为难,甚至到了门口,也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态度什么表情面对十四阿哥。 “我在外面守着。”桑桑冲我暖暖一笑,横了横心,我推开门。 十四阿哥正背对着我,听到响声,猛地回头,双眼中带着深深的期待,看到我的一瞬又马上转成无比的惊喜。 我情不自禁的冲他一笑。 “我还以为芷洛格格会来冷着脸进来赶我走呢。”他也在唇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屋子里暖意融融,让我只想留在这一刻,没有过去,没有将来,没有我的身分,没有他的妻儿。 “手伸出来我看看。”一起说了坐下说了些有的没的,十四阿哥突然说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左手递给他。十四阿哥略一瞟那烫伤,却翻过我的手腕,第一天来时用碎瓷片划的一道丑陋疤痕触目惊心。 “碧云说的真的?你当真自尽也不愿嫁给四哥?”十四阿哥眉头紧皱。 “假的,我这可不是自杀。”我一耸肩,“你看着我像会随便自杀的人?” “那你……”他有些不信。 “一言难尽,是个比较难解释的失误。”我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抽回手,“不过这只手,真是被我弄得没法看了。” “我不信四哥家里有那么没眼力的奴才,那个烫伤怎么回事?”十四阿哥目光一闪。 我一撇嘴,“女人间的争风吃醋喽。” 十四阿哥沉默不语,半响牵过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可惜我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他暖暖的唇轻触我的手面,让我的心变成柔软一片。十四阿哥怜惜的看着我,却突然让我回想起一双冰冷的眸子。 几天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吻过我的手,那冰凉的唇,我无法忘记。 心里霎时间清醒了起来,终于狠心说出了一直想开口的话题,“十四爷,便是我在你家里,你能保证这道烫伤就不会有?” 十四阿哥握着我的手明显一紧,眼光凌厉,“至少我会尽全力保证它不要出现。” 我的心一沉,其实无论在哪里,这道伤还是会有的,何必骗自己呢。况且,我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位置。 叹了口气,拿出一直贴身带着的锦袋,“谢谢您十四爷,可您和我都知道,这没有意义。” 十四阿哥接过锦袋,盯了好久,突然抬头冲我一笑,“即是没有意义,你为何到了今天才还我?” 便是到了今日,我也是下了好几遍决心啊。 “衡儿,我再问你一遍,为何收了这么久?”十四阿哥逼近了我。 面对他亮得有些逼人的眼睛,我情不自禁的闭了眼,“你即知道,何苦逼我说出来。” 只觉十四阿哥的呼吸有些粗重,我的脖子上突然有些冰凉的感觉,痒痒的,伸手一摸,是条链子,我蓦地睁了眼。 “即使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是不是连承认这感情都不可以呢?”十四阿哥的声音有些苦涩,眼睛却直直望着我。 我心中一滞,他说出了这些日子,我一直问自己的话。我喜欢他,不做什么,只是喜欢可不可以?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是不是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也没有?即使只是在心底保留喜欢他的感觉? 横了心,我微笑着对他说,“我戴着。”只是戴着一个小小的项链而已,作为对自己情感的一个收藏,收藏到这个年代以来阴霾心情中的唯一一丝暖暖的阳光。 十四阿哥轻叹了口气,一个吻印在了我的额头。我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本不该属于我的快乐。 桑桑送我走出翠云馆,有些沉默。 “拜托,我们什么时候玩起什么欲言又止的游戏呢?”我晃晃她的手。 “我想知道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估计你现在是自己也说不清了。”她耸耸肩。 “难得我叶子英明一世的人,也有今天是不是?”我斜眼看她。 “是啊,你看看现在怎么办吧。”桑桑得脸色突然一变,望向后面。 我一回头,四阿哥正带着人往这边走来,我和桑桑对视着用眼睛叹了口气,上前请安。 “是不是这所有人都知道了,衡儿进宫到了德妃那就必来我这无疑啊?”三个人沉默了会,桑桑忍不住开口并瞪了眼四阿哥。 “四爷,您这是?”我忙岔开话题。 四阿哥脸上居然有一丝尴尬,轻咳了一声没有开口,他后面的小太监赔笑答道,“爷从德妃娘娘那过来,知道衡福晋也来了,就……” 四阿哥一眼横过去,小太监知趣的闭了嘴,“怎么,你们还要告会别?”他看了看我和桑桑,开口道。 “不用了,这就回去。”我万般不舍的望了眼桑桑,一脸决绝的向四阿哥走去。 今儿这是怎么了?我边走边在后面想,四阿哥这唱得是哪出?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四阿哥却突然回头望了我一下,皱眉道,“不情愿和我走?” 我干脆默认。 他冷哼一声,“你到底要我怎样才好?” 我更茫然,你怎样关我什么事啊?一会喜一会怒的,我又不是第一天和你别扭。罢了罢了,“能和四爷一起回去杜衡不胜荣幸。” 四阿哥被我气得笑了下,“得了,快走吧。” 我望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不禁有些疑惑,他难道真是特意来接我回去?为了什么啊?“我很有耐性,特别是对我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突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他要得到的是什么?我的屈服,还是我的心?得到了后又怎样呢? 前面长长的甬道空旷无人,好像没有尽头,我就跟着四阿哥沉默地走着,脖子上的项链轻轻晃动,弄得我痒痒的。心中比任何时候都不知所措,今儿一天的经历让我筋疲力尽,情感和理智好像要把我分成两个人,只想要停下来好好歇歇,却不得不紧跟四阿哥的脚步,快步向前。 ———————————————————————————————————— 关于五一更新:小妖和叶子五一都回家了,要找时间陪妈咪们,也不知会不会有别的计划,所以只能说,我们会尽量保持更新,不过不保证会不会断一两天~~~~~放心,能不断就不断喽,即使字数少一点 ————————————————————————————————————————— 唉,小妖你出去逍遥了这么多天就留我在这撑场面……明天终于到你了,欣慰无比啊,大笑三声飘下,大家期待她的吧,diang~~~~ 第一部 意难平 “毕竟不是杜衡,而是衡福晋,不是么?” 我看着叶子和四阿哥并肩离去,掉过头来,轻轻地问踱到我身边的十四,却有意加重了“福晋”两个字。 他把目光定在那两人消失的小路上,也不回话。 我暗中摇了摇头,略有些后悔,何必伤他呢?没有人应该因为“用情”而受到责难,更何况用情之人,也自早已被情所伤。可现在也没法子倒带了!我暗骂自己一声,转身正想逃回翠云馆,十四却"奇"书"网-Q'i's'u'u'.'C'o'm"忽地转过头来,一抹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眼神清亮,吐字清晰有力: “她是衡福晋,别人的衡福晋;但她更是杜衡,我的杜衡。” 我看着他灿烂的笑,一瞬间以为面前的是十三,英气勃勃,神采焕发。如此模样的十四真的让人心折,叶子啊叶子,你的心,确是选了一个好男人。 我不禁也嘴角上扬,笑道:“不,不是你的杜衡。” 他上前一步,笑容微敛:“她说的?” 关心则乱呵。我摇摇头,正经地说:“是——我们的杜衡。”他呼了口气,笑容又荡了开来,却仍是瞪着我道:“今儿个该喝点酒,芷洛你做个东吧。” 他不再称呼我“芷洛格格”,却叫我“芷洛”,显是认了我这个盟友,我心下既是了然又颇感动,正要冲口就请他进馆,却忽地想到自从狩猎回来之后,我和自己的约定—— 那次狩猎,太子爷没有随行,因而也是我最后的疯狂;而回宫以后,和这些爷儿们的碰面,我则是能免则免。宫中的倾轧斗争,虽仍只是冰山一角,但所有的恩怨情仇,却都在沉默中慢慢积累。无论是十三也好,八阿哥一党也罢,我都不想让自己,在太子爷和他们之间,添一分芥蒂,添一场心病。平日里十阿哥偶尔会带来些新鲜玩艺儿和花样小吃,我也只是拦他在门口,匆匆谢过,少不得让他不痛快,最近他也便懒怠过来。 因而今儿个十四为了见叶子,倒成了我这翠云馆打春以来,第一个正式男客。 十四见我愣愣地不答话,挑眉道:“怕了?” 我看着他那挑衅的样子,冲口回道:“谁怕谁?请!”一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今天终究十四已是在这儿耽搁了许久,索性就违一次约,让我的翠云馆热闹热闹。 我稳稳地为十四续上一杯酒,看着他柔和的面庞,不禁问道:“真的能放下么?” 他啜了口酒,缓缓地说:“只要她收着我的项链,就够了;只要我能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像第一次见我那样笑,也够了。” 我心下感动,却又是无奈。不错,除了收藏,除了遥望,又能怎样?何止是他们二人,就连我自己,不也是静静地独自用喜怒哀乐浇灌内心的那份感情么…… 思及此,突然就想起一首歌来,我撂下酒杯,轻轻地哼唱: 望着你从面前经过 似有一些悲哀 于是就轻轻唱了起来 所以你我从此被爱,紧紧锁起来 却又不能一生相守 这到底是谁在安排 当你小心的在我身边静静坐下来 告诉我未来多精彩 所以你我从此被爱紧紧锁起来 却只能相互眺望 这支离交错的感伤 在你我相遇的地方,依然有爱情在游荡 在你我相遇的地方,依然有人在唱,依然还是年少无知的感伤 唱罢,我的眼里已是微微含泪——相爱而不能相守,为叶子,为十四;遥望而独自感伤,为我自己。 十四一直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我。此时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一双眼睛炯炯地射过来,沉吟半响,却只是笑道:“我记得那日,你的歌喉,可真真不敢恭维呢。” 我微微一笑,却不答言,心想还不是那日在康熙帝御前亮嗓子练出了胆子,如今徒增信心。忽地想起叶子生日那天的情景,便问道: “十四,那日衡儿酒罢问君三语,咱们都是未答。如今你的答案有了么?” 他抿了抿嘴,轻哼一声,道:“我正是想要问你呢,可不能被你抢先。芷洛格格听好:你最快活逍遥是在何时?又在何处最开心畅快?这一辈子,你最在意的又是谁?”说毕,仍是研判地看着我。 这宫里的男人,到底是要好好藏住自己的心呢,我撇撇嘴,也不勉强他,兀自说出自己的答案: “最快乐的时候,便是和衡儿一块的时候;最在意的人,自是我额娘;最开心的地方,便是咱们宫里的青珂湖边。” 这三个答案,全出自我内心深处。额娘,自是现代的那位妈咪;衡儿,便是叶子那个女人;青珂湖,却是去年和十三一起大哭大笑,“营救”十格格的地方。 他听我说完,不禁一愣,而后踌躇了半响,张了张嘴却又合上。我忙又倒上茶,道:“我对人家的心事不感兴趣,您只管喝茶罢。” 他歉然一笑,道:“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这三个问题,自从衡儿问了之后,我也问了自己很多次,却是始终没有头绪。似你这样痛快地给出答案,才是让人羡慕。” 我也冲他一笑,点了点头,突然明白,那日叶子提出的三个问题,十四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四阿哥,都不是不思量,而是思量不出—— 就像《天龙八部》中的慕容复,到最后也只能怅然作答:“要我觉得真正快乐,那是将来,不是过去。” 这些在机心重重中长大的男人,到底这半生中有没有真正开心的时候?是不是只有在将来的某一天,如愿君临天下,才能心满意足?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又恐怕,他们自己也无从知道。 想到这里,我举起酒杯敬十四道:“那便祝你,可以早日答复我,答复她,也答复你自己。”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饮尽了茶,起身道:“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芷洛,你现在这样子,很好。”我微微一笑,送他出门。 他走了几步,又回身问:“刚那曲子,叫什么名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回道:“遥,望。”他眼神倏地一凛,遂复又转头大步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自己并没有告诉他,那首歌儿的出处——《将爱情进行到底》,因为,他的爱情,从没开始,如何到底?又或是,早已开始,自会到底…… 紫禁城里的春天,繁花似锦。这天一大早,我便采了一大捧的鲜花儿,用翠玉瓶儿装着给德妃娘娘送去,刚拐了个弯儿,却见十阿哥迎面而来。我不禁咧嘴,忙悄悄回过身去,准备先溜回翠云馆。正轻轻迈开了步,却听得十阿哥的声音响起:“你站住!” 我万分不情愿地转过头去,扯嘴一笑。 十阿哥几大步上前,粗声道:“什么时候要绕着道走了?”我自知理亏,只嘿嘿地笑道:“男女有别,男女有别嘛。” 十阿哥瞪了我一眼,几乎是喊着道:“九哥你都撞了,还以为我们当你是淑女么?男女有别,哼,怎么十三弟和你却仍是要好,我次次上门却被堵在门口?我们却到底哪里待你不好了?” 心中我暗暗叫苦,十爷啊,就是因为你们待我太好了,我才不能再添乱啊!叹了口气,我微笑着抚慰他:“我和四爷的侧福晋交好,托十三为我们传个信而已。” 他半信半疑地问:“当真?” 我忙点了点头,又郑重地加上一句:“十爷,你放心。你、十三、八爷,都是一样,我待你们,一如知己,一如兄长。你们都待我好,也都是我从心里在意的人。” 看着十阿哥逐渐平静的脸,我不禁汗颜——这只是半句实话,当然大部分,却是发自肺腑。我索性续道:“我也不瞒你,最近我真的有难处,不便再像以前了。” 十阿哥看着我认真的样子,神色由怀疑转为理解:“你这丫头,好,算是咱们错怪你了。” 我松了口气,说道:“什么错不错的,不怪我就好了。”说着把那瓶花儿递给他,笑道:“送你和八爷,算是借花献佛了。” 他乐呵呵地接过翠玉瓶儿,指了指花儿,又指了指我:“这叫什么来着?‘人面桃花相映红’!是了。”我斜了他一眼,吐吐舌头,又回了花园去。 第二天。 已是掌灯时分,我放了小丫头们各自散去休息,独自一个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记得上大学的时候,还算是青春小女孩,曾经和叶子放言:谁第一个陪我看星星,就嫁了给谁,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嗤之以鼻。而今,豪言壮语,依稀就在耳边,人呢,却早已老了,不一样了。 忽地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我起身去应门,暗暗纳罕这个时候会是哪位不速之客。开了门,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面前,我心里莫名的一颤——是八阿哥。 他紧紧盯着我不说话,眉梢眼角尽是那浓浓的雾气,或者说,是薄薄的怒气。他略一用劲儿,一把把我拽出了门。我茫茫然地看着他铁青的脸,心里七上八下。 八阿哥冷冷地开了口:“我来要你句话。我是你的知己,还是兄长?我和十弟,对你而言,是怎么一样?”我霎时冻僵在原地。 他的脸离我好近好近,近得我看得见他深不见底的眸子,近得我看到了他瞳孔里我同样苍白的脸。他又凑近了我,我无力的闭上眼睛,一刹那觉得身子一轻,以为他竟拥住了我,可又马上意识到——那不是他的怀抱,而是属于他身上的某种气息,充斥在我们身旁,紧紧地包围住我,托住了我,一时间,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思考,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颌,轻轻地说:“回答。” 我被动地盯着他,脑里乱糟糟地浮现出好多影象——八阿哥瘦削的背影、十阿哥圆乎乎的脸、十三亮晶晶的眼睛……一样么?一样么?当然不。十三他,怎会一样?而八阿哥和十阿哥呢?我从未想过,也不需要想。我是痛惜八阿哥的悲情,感动于他的包容,也的确曾经想走近他,助他放逐自己的心,即使现在,让他这样靠近我,包围我,我也没有丝毫的不安,甚至有一点想暂时放纵自己沉溺其中的冲动。 知己么,好像不是;兄长么,也算不上。这种感觉,我无法分析,但我能肯定的是,即便他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那也绝不是他想要的“不一样”。既然如此…… 我的心跳略微平缓,舔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发现自己的喉咙都有些发干,我清清嗓子,说了今晚第一句话,语气却比我想象更平静:“八爷,您既是兄长,又是知己。” 他蓦地松开了手,目光锐利得似要刺穿我。终于,他的目光柔和了,雾气也回到他的眉宇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洛洛,你心里有个人,是么?” 我乍一惊,却也随即释然——想瞒过这位爷儿,我一早就没抱什么希望。我挑挑眉,保持沉默。他见我不置可否,深深地叹了口气,问道: “那他心里,又是否有你呢?” 我心中倏地一痛,同时也窜上一股怒气。紧紧咬了咬牙,我轻哼着: “八爷,你又何苦这么狠心呢?刺中了别人,你很快意么?你别忘了你府里的舒惠姐,你甘心为她背上‘惧内’的恶名,我和她,对你而言,也一样么?”说着,狠狠地瞪着他。 他不顾我的怒目相向,照旧那样静静地看着我,轻轻地眨眼,看到我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又败下阵来,直至丧失了斗志,他眼睛弯了弯,轻轻一笑,道: “刺中了你么?对不住了,我却还是要开心的。” 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免又惊又气。他不顾我的龇牙咧嘴,继续道: “你啊…有时候儿毛毛躁躁得好似还没长大,有时候儿却温温柔柔地好像要钻到人心里,有时候儿循规蹈矩看着像个淑女,有时候儿又毫无顾忌地出其不意,唉!” 我撇着嘴,心想我在现代的时候本就是一没什么个性的女人,经常被叶子说成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现在到了这清朝,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迈开一步之前总要深思熟虑,却又不甘心一味地安分守己,所以本来模糊的性格只能更模糊了,怪不得十三……——我摇摇头,没精打采地说: “是啊,我这种女人,真真是莫名其妙没什么好的。” 八阿哥噗哧一笑,道:“是么?可是奇怪,无论什么时候,我看到你,都舒心得紧。”他正了正神色:“所以,兄长也罢,知己也罢,那是今天之前的事。从今往后,你不会再觉得一样了。” 我一愣,没想到他竟会知难而上,索性狠下心来,冷冷地说:“你明知道,已经有人了,而且,我不会忘了他。”长痛不如短痛,让他就此死心,好过以后不清不楚地拖下去,何况,想到那位出众的八福晋,我恐怕还不至于让他多痛呢。 然而他却不为所动,好整以暇地将我垂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我警惕地退后一步。他耸耸肩,轻声道: “那就看是他的心里先有了你,还是你的心里先有了我了。”说着,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欲行,却又蹙眉问了一句:“是四哥,还是十四?” “啊?”我本就已为了他的执著无计可施,现下一忽听到他猜的这两个男人竟是完全不靠谱,反而都是和叶子纠缠不清才对,不禁张大了嘴。 他见我的样子,也不再追问,只抛下了四个字:“谁都一样。”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已经不知道翻了几百个身了,脑子里闪现的不再光是睡前惯常回想的十三的笑、十三的气,却掺杂了些许八阿哥的影像。我晃晃头,却甩不去这两个人的脸,甚至一个也甩不去。我又翻了个身,却一眼看到奂儿早就点起的那盏熏香灯,紫色的烟雾缭绕着上升,可是今天却无法再帮我静气宁神——八阿哥是对的,从今晚开始,是不一样了。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直到我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十三画的那幅长河落日图,才略微平静下来。对十三的心,是变不了的;而八阿哥,他对我的“感情”,好像不似十四对叶子那般炙热,他质问我,他和别人是否一样,可是他对我却也未见得多么与众不同。如果他是一时的兴趣,那么我等,等他回到原地,等我们做回知己;如果不幸他动了真情,我也只能说声“对不起”。 深呼吸三次,我做了个决定,感情的问题,让它自生自灭去吧,现在,我要填饱我的胃了。刚一转头,我却一眼看到回廊处一个人影一闪——又是那个小丫鬟菊喜!上一次十阿哥送来薰香灯,就是她在偷偷监视——我倒吸了口凉气,几乎脱口想叫人把那丫鬟叫来给她点警告,对别的小丫头们也算是敲山震虎,可话没出口就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关丫头什么事呢?顶多是让她们更难做罢了。 偏头看看身边的奂儿,她显然也发现了那人影,现下正紧张地看着我,刚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去。我无奈地坐下,吩咐她传膳。 我一边慢慢地呷着茶,一边拼命回想那些大侦探们是如何跟那些老妪少女们套磁的,却发现自己白白看了那么多侦探小说,此时竟然一招半式都学不来。罢了罢了…… 我转头叫奂儿把针线房的菊喜叫来,要叫她绣条帕子送给德妃娘娘。奂儿微微一怔,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带进来那丫鬟。 那菊喜身穿普通的宫装,乍看去不若奂儿秀丽,可却站得笔直笔直——这个女孩子很不一样,若是在现代与她擦身而过,我也会忍不住回过头去再看她一眼,怪不得记性奇差如我,当天也能一眼认出她来。 我心中一叹,叫她到身边,问起针黹之事。她低眉顺目,站在旁边为我细细讲解,声音悦耳却毫无温度,态度恭顺却略含冷漠,始终不看我一眼,我心里略感凉意,迅速结束了问话。 菊喜向后退去,仍是低着头。我忽的有个主意,便笑着对奂儿说:“怎么你们主子今天骇人么?这丫头竟是半日不敢抬头?” 奂儿应道:“主子若是骇人,怕是天下的美人儿都成了女鬼了。”说完不动声色地看向菊喜。那丫头却不为所动,语调更是未变,只低声道:“格格说笑了。主子玉体,岂容奴婢纵目。” 我就等着她这句话,笑着接道:“果然懂得规矩,是守礼的好丫头!我问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格格,不算今年,五年了。” 我站起身走近她,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一边仍是笑道:“到底是跟得久,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似那些小丫头们毛毛躁躁不知进退。” 她的肩膀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虽是随即恢复了正常,却打破了她全身的冷静,这就够了,我挥挥手,让她下去。 我无意识地看着她向门口走去,心里有些沉重——只是一个丫鬟,我都要费尽心思地与之周旋,那她背后的人,我又拿什么去对抗?“走得逍遥自在”,说这话的女孩好像离我已经越来越远了…… 忽地,我被一道目光刺得回过神来,冷冷的带着几分不屑——竟是菊喜。她恰恰对上我的眼睛,迅速收回目光,只一迈步,便出了门口。 我不禁好笑,想来她没料到我会盯着她的背影,才会投来如此饱含“感情”的一瞥。刚刚的勉力自持,换来的却是临走的功亏一篑,我摇摇头: “这丫头!” 这句话很适合我的奂儿填空。 果然,奂儿替我换上热茶,撇着嘴说:“格格您太大量,她又懂得什么规矩了?从前她拿眼角看人,是仗着您宠她;现下她却还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谁又想亲近她呢……” 我心下纳罕,宠着她?芷洛就算再漠然,却绝不迟钝,怎么会宠一个眼线?除非…… 我急急地向慈宁宫走去。今儿个太后摆家宴,说是请了所有的后妃女眷,却不知道叶子在不在列。真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运气,嫁人也就罢了,却偏偏只是做了个侧福晋,半点自由没有不说,还要和一堆女人作战;又白白地落在四阿哥府中,看现在这架势,非但乾隆不能指望她生,让她保住自己的小命就是好事了。 正在胡思乱想,已经迈进了慈宁宫,丫鬟把我引到正厅,只见虽是人已基本齐全,可太后未到,席也未开,一时间厅里仍是人声鼎沸。 我正抻着脖子乱找,忽地一个人拽住我,轻轻搂了下我的腰,果然是叶子!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却不说话,我张大了嘴想按老规矩抱她一下,可这里到底不是北京的大街,我只好按捺住心情,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好家伙,总算不那么瘦了。要不然可别来见我,我嫉妒。”我斜睨着她轻声笑道。 她冲我吐吐舌头,竟然不回嘴,仍是笑呵呵地,径自拉着我就坐在一桌女人中间。 刚一坐下,我就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我小心地慢慢地依次看过去,只觉得越看越晕——叶子的身边坐着八福晋,正微微笑着看着我;她旁边却是十福晋,斜了我们一眼,便自顾自地和旁边我不认识的女人说笑;我们正对面坐着一个年纪不轻的女子,身边的那拉福晋和十三福晋都陪着她闲话,似也没注意到我。 我根本不想再看不下去了,只把杀人的目光射向叶子。她悄悄地看着我,虚张声势地说:“喂,我是为了看你才费尽心思跟了那拉福晋来,你敢不陪我?”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哼着说:“陪!哪怕是什么刀山火海油锅,只要是你叶子拽着,我都陪!”她自知理亏,只是兀自作可怜状。 看她那副样子,我不禁噗嗤一笑,压着声音道:“不和你闹啦。得,不就是女人么?只要咱俩一起,任谁都得给爷儿让路!” 她看我故作凶恶,撇着嘴说:“就你?你这半辈子和人吵过架么你?我看还是得我保护你,你就放心吧。” 嗯?这家伙返过劲来了是不是?我刚想悄悄掐她一把,只听得有人宣道:“太后驾到!”忙起了身和众人行礼。整个大厅忽地静下,太后在主位落座,笑道:“说了是家宴,快都坐了吧,别拘了性子。” 太后的家宴的确讲究不多,一时众人归位开席,言谈声四起。 忽地太后笑道:“舒伦,怎么竟是坐在那里?不爱陪我这老婆子了?” 舒伦?耳熟得紧啊。只见对面那个女人笑着站起,回道:“老祖宗别说笑了,舒伦是因为好久没和姐妹们见面,这才在这儿闲话。” 我忽地心中一动,原来这就是太子妃,石氏舒伦。在宫中,一提到太子妃,人人都是交口称赞,说她深居简出,贤良淑德。可我今天竟然和她同席而坐,仍免不了心中打鼓。 只见旁边的八福晋也站起来,笑道:“老祖宗,今儿个孩儿们可要大胆和您争了,舒伦姐姐可是难得和我们一聚,您可不能抢了她去。” 太后呵呵一笑:“这老八媳妇,我不过只说一句,你就来抢人啦。得,我争不过你那张嘴,你们姐妹坐着罢!”说完扫了一眼,却又续道:“连洛洛都去那儿凑热闹了?嗯,现在坐那儿……也好,也好。” 我一愣,抬头看去,只见太后意味深长的笑容。再回过头来,只见全桌的女人都是神色微变——好家伙,老祖宗您一句话,我多了一桌子情敌啊! 叶子在一旁看着我直咧嘴,又轻轻拍拍我的手,我倒吸一口凉气,冲她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这些福晋们成天担惊受怕的也不容易,今天就算有哪个沉不住气的冲着我来,我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说不定还要笑着问上一句——您舒坦了么?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想罢,心里反而一松,冲叶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举筷。 席间的气氛平和得让人难以置信。 八福晋虽然忙着和太子妃、那拉福晋几人闲话,却也不时回过头来和我们打趣几句,惹得太子妃也笑道:“洛洛真是越发出落了,我看着都喜欢。” 我自做娇羞状不说话,心里却有些发毛,却听她又道:“旁边这位妹妹眼生得紧,是……” 那拉福晋却不答话。 叶子呼了口气,起身回道:“回太子妃,是四爷府上的,杜衡。” 我暗自憋着笑,几乎听到她说到“四爷府上”时暗暗咬牙的声音。 谁知,太子妃却又道:“嗯,确是水灵。无怪那拉妹妹偏带了你来。”说着侧脸看着那拉福晋。那拉福晋淡淡地一笑,道:“这衡儿的确乖巧。”叶子站在那里拼命矜持地微笑,可依我看她几乎要翻白眼了。幸好那边那拉福晋已又不露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我和叶子同时松了口气,却也同时在对方脸上看到一丝苦笑。我掉过头,忽地看到十福晋飘过来的一双冷眼,我索性把脸上的苦笑抹去,灿烂地对她露出牙齿,呵,随你瞪,又不会少块肉…… 十福晋一时被我吓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转过头去。我这才仔细留神她旁边那女人——脸上始终带着有分寸的微笑,和每位福晋应酬往来都进退得宜,甚至对十福晋,她也是静静听着,之后只说上两句话,便逗得十福晋笑逐颜开。 我刚想问问叶子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女人,却见她无意识地咬着筷子,也定定地看向那边出神,眼里盛着的尽是缥缈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谁知那女人却也发现了我们颇为莽撞的“偷窥”,她微微一愣,随即含笑举杯,轻轻颔首。我心中暗赞,也端起杯子还了个灿烂的笑容,可身边却传来轻微的“砰”声,只见叶子正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我怀疑地偷眼看着她的脸,苍天啊——假笑!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叶子乱了方寸? 我们三人同时一饮而尽,那女人便又去听身旁的九福晋高谈阔论。 我静静的看着叶子,只见她兀自低头沉思半响,终于微微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耸耸肩,冲我一笑,道:“十四福晋。” 我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孔,心中一痛,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他说了,你是他的杜衡。我想,他也是你的十四阿哥。” 叶子一时愣住。好半天,她眼中燃起一簇小小的光芒,喃喃道:“我傻了。这却是在和谁较劲呢?” 我看着她嘴边噙笑,知道此时此刻的她是幸福的,心里也暖了起来,却同时想起另一个男人——想起狩猎时他的那张纸条,想起他森然抛下的话,不禁有些踌躇:要不要告诉叶子,其实四阿哥,的确也不是没有丝毫情意。可是到头来终究咽下了嘴边的话,我怕四阿哥~~更重要的是,事已至此,即使让叶子知道,又有何用?徒增困扰而已。 我坏坏地看向她这个幸福小女人,唉声叹气。 她纳闷地看向我,道:“怎么了你?又嫉妒啦?” 我挑挑眉,在她耳边慢声慢语:“这么幸福,我看乾隆绝不指望你生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这女人,竟然还有这种恶俗念头?”我耸耸肩,道:“你看太后娘娘,多逍遥自在……”说完咂咂嘴。 叶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也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悄悄地说:“有了!你改日也嫁了四阿哥,自己生好了,再拼命地给人家起名叫弘历——不过,别被人抢了先,要快哦!”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个没正形的!她只是洋洋得意地看着我,摇摇头,道:“真佩服我自己。” 我皱着眉,却仍忍不住一笑,毕竟,摆脱了苦情,这神采飞扬的女人才是亲爱的叶子宝贝啊。 谁知,这份温情戛然而止。 “毓诗妹妹,你们府上新收了个小妾,还懂事吧?”十福晋“关切”地问十四福晋。 十四福晋笑道:“伶俐得紧。爷儿和我都蛮喜欢她。” “是啊,果然衡福晋了不得,就连调教出的丫头,也好像比我们那些粗使丫头俊俏百倍,无怪当初好几个爷儿们抢着要呢。”九福晋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伴着很不搭配的几声干笑。 我怒从心起,暗暗攥紧了拳头,好嘛……这俩女人,不冲着我来,竟然对叶子发难?!只见叶子反而保持着笑容,好整以暇。 “那是自然,咱们哪一个又似衡福晋这么重情重义,为了那丫鬟,听说也跪了整整一夜哩,真真让人心疼。”九福晋得寸进尺地自说自话,而其他的福晋都好似没听到一样各忙各的。只有十三福晋懒懒地应了一声: “为了个丫鬟?真是奇了。” 九福晋得到响应,越发神气活现,张口又要说些什么。 我已经要冒烟了——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helloketty! 抢在她开口之前,我小心翼翼地说:“姐姐,我差点忘了要和您陪个不是。那时在围场,芷洛骑术不精,害人害己。自己受伤倒也罢了,却连累了九爷。” 九福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接着说:“后来我听说原来九爷先前腿就有伤,不然也不致被我硬生生撞到。姐姐,九爷的腿伤是怎么回事?” 说完,我心中解气,你们家的九爷欺侮丫鬟被人踢伤,在宫里已几乎是人人皆知,你却还能耀武扬威不成? 果然,九福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不答言。 谁知,那边的十福晋抓住机会插嘴道:“佟佳氏的女儿骑术不精?骑术不精却还能上马?我看妹妹到底是有胆色,要说我们这些从小循规蹈矩的,总是不敢的!” 有胆色?怕是说我横冲直撞罢!我刚想回嘴,旁边的叶子却笑眯眯地开了腔: “十妹妹过谦了,其实定也是马上英雌吧。” 十福晋哈哈一笑,得意地说:“你倒看得准,我们郭洛罗氏可是自小从马上长大的。” 叶子了解地“噢”了一声,又惋惜地上下看看十福晋的身子,同情地说: “那可是更不容易。” 八福晋在旁边“扑哧”一笑。十四福晋也是抿了抿嘴。 只有十福晋本人,瞪着圆眼睛,粗声问:“什么意思?怎么就更不容易了?” 我强力忍住笑,暗暗感动可又暗暗担心,叶子为我和这女人顶撞,就此她的路,会不会更不好走?转念一想,这些女人大多不过虚张声势,实在不足为惧,既然是她们先挑起事端,我俩也不妨和她们过过招。 那边的那拉福晋终于被十福晋的大嗓门唤醒,却竟淡淡地瞄着我道: “要说芷洛格格从前也不是这样的,真是变了个人。” 十三福晋也面无表情地接口: “是啊,从前格格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事,现下都做了,痛快得紧,让人好生羡慕。” 我一时被这话冻僵,正不知回些什么好,那边的九福晋缓过劲来,尖声道: “可不是,咱们芷洛,现在是好容貌、好胆色、好脾气、好手段,怎么不是人见人爱?” 三箭齐发,我不知道该回哪一箭,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挨个看过去,只见那拉氏和十三福晋只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看着我;九福晋和十福晋眼里都带着隐隐的快感,仿佛就等着我奋力挣扎反扑;十四福晋坐山观虎斗,好象欣赏一出什么好戏;八福晋刚刚一直没作声,此时对上我的眼神,却马上闪开了目光。 突然发现,这个包围圈,好像已把我们困住、擒住,就要将我们打败。 败了?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争有什么用?胜了又如何?这些女人们,除了一时的快意,又赢了什么?恍惚之间,我只感到所有女人的面孔上都只漾着一种表情,那就是满满的悲哀,让人忍不住兴起同情之感。其实,只要在这皇宫中,就没有赢家,没有胜者。 伸手握紧叶子的手,用眼色告诉她“休战”。她也是了然,回握着我,两人一起放松了神色——无论谁再说什么,我们都将安之若素。 “芷洛格格怎么不作声了?我可是一向喜欢你快人快语哩。”十福晋不屈不挠地继续说着。 现在听她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挑衅,看着她的胖脸,我心中已没了半分怒气,就想微笑着听她劈里啪啦地说下去。 此时,太子妃轻柔的声音响起: “姐妹们都别闹啦!席已过半,咱们赶紧去给老祖宗敬茶才是正理。” 一时众人一愣,随即都点头称是,纷纷站起。我和叶子对望一眼,心知这位贵人为我们解了围。我感激地看向太子妃,她冲我眨眨眼,微微一笑。 众人回到桌边。 刚刚席间的刀光剑影,好像是大家伙一齐做的一场荒诞的梦。此时的女人们,面靥如花,都带着最真诚的笑容,好像闺中知己一般,促膝握手地闲聊起来。 我实在有些头重脚轻,拉了叶子溜出门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妖和叶子上来鞠躬,对不起大家这两天没有更新……心情倒是其次,主要是回北京都有些忙乱T_T今天小妖本来准备拼死写完这章……可本又没电了,她说要明早起来写T_T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们现在心情发扬无比,^_^等着看小妖的女人大战吧 第一部 风起 番外 叶子送给小妖和自己的礼物 一、 “祀儿,你真的快活?”那声音轻柔婉转,直触到八阿哥的心里,那一刻他的心莫名一动,真的快活? “自然快活。”不变的微笑,不急不缓的语调,只是那眼睛里又充满了丝丝雾气。 快活啊,得妻如此,怎会不快活。 那女子骄傲如带刺的蔷薇,新婚之夜自己掀了盖头,挑衅的眼光直直射向他,咬着嘴唇狠狠道,“谁要嫁给你!” 满座皆惊,只有他还带着柔柔的笑,目光大海般深邃,瞬间仿佛吸了她所有怒气。 “自然是你要嫁我。”走过去轻轻帮她把喜帕盖好,趁人不备在她耳旁低语,“要见我有一辈子那么长,别这么急。” 最骄傲的满洲女子舒蕙,在新婚之夜红了脸。 “我们好好的,不去管别人。”轻轻揽了她,语气仿佛再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怀中的她却悄悄红了眼,把头深深埋在他胸前。 他宠腻的望着她,就像他习惯的那样。 “快活就好。”那声音中带着五分包容,五分了然。 八阿哥抬头对上她盈盈的目光,不禁微微一笑,“额娘您放心,儿子自然知道自己想要的。” “你们自然都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永远知道……”良妃的目光平平射来,脸上居然带了丝凄苦。 八阿哥心头一惊,再去看时,额娘的脸上却已是平日的淡然。 八阿哥突然想到小时候,只能遥遥隔着人群和额娘相望,额娘的目光柔柔的,让他感到无比温暖,再要多望会,却看额娘冲他做了个鬼脸,弄得他一愣,额娘就诡计得逞一样笑的开怀。 要是她也有额娘这样了然的目光,该有多好,要是她也这般时而调皮,时而温柔,时而端庄,该有多好呢。 只是即使强势如皇阿玛,不是也只能让他们母子隔着人群遥望? 自嘲一笑,是啊,我们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二、 “爷,您这是怎么了?”冯才在后面小跑着打着伞,却还是有点跟不上主子的脚步。 “这也是你该问的?”十四阿哥横了他一眼,却还是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想着她刚才惊诧无比不知做措的样子,不由得又是一笑。 那女孩看着雨不知想什么,还不停手的吃着葡萄,时不时笑一下,那么满足。十四阿哥有些失神,从小到大看惯了嫔妃们高贵的脸,端庄的笑,原来不知女人还可以有这样的表情。 那笑让人不由自主想拥有,仿佛拥有了,就也会幸福。 向额娘要了她吧,从此让她只为我展开如此笑颜。想到此,十四阿哥不自觉又加快了脚步。 “十三哥。”看着迎面走来的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只得上前行礼,却见十三阿哥表情诧异的向他身后望去。 回头一望,她狼狈不堪的跑了过来,突然好像见了鬼一样,就向前摔去。 他一把接住她,温香软玉抱满怀,却见她尴尬躲开,神色刻意疏离。 “四嫂,好久不见。” 他愣在当地。 三、 “十三爷这又是要赠与哪个佳人啊?”安翠望着眼前的长河落日图,声音不知不觉就带了丝丝醋意。 十三阿哥一笑,放下笔揽过她,安翠偎了过去,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瞟向那画卷。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她没有看错,十三阿哥画的时候,嘴边一直是带着丝丝笑容。 “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好多人说那是多么落寞。我一直不这么觉得。如果我们能够在没有宫墙的地方,看落日孤烟,难道就不快活了么?”夕阳下她仰起头这么说,表情带着无限向往,却掩不住那一丝惆怅。 看了这个,她是不是会惊喜?想到这,十三阿哥微微一笑,到底她是怎样的呢?痛快地吃,痛快地笑,甚至痛快地哭,只是内心有一个角落,让人无法探究。 “十三爷,这位姑娘很特别吧?”看着十三阿哥的笑容,安翠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啊,最特别。”十三阿哥挑眉答道,看着安翠嘟起了嘴,他拍拍她的头,“再特别,十三爷还是十三爷。” 安翠不由得跟着重复,十三爷还是十三爷啊。心里稍稍安慰了点,却不由自主想到十三阿哥的笑容。 真的只是特别? 那副长河落日图静静躺在桌上,被夕阳洒了一层金光。 四、 “爷,衡福晋还跪着呢。”小桂子小心的看着四阿哥的脸色。 四阿哥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就大步走开,脸上一丝波澜也无。 那个丫头,到底要怎样?四阿哥不由得想到了她倔强的脸,紧紧抿着的嘴唇,跪得笔直的身体,这也是在求人? 心中微微一动,派人叫来十三阿哥。 “四哥,您当真要这么说?”十三阿哥眉头紧皱。 “不然还要怎样,她被我惯坏了。”四阿哥语气淡然。 “她的性子四哥您也不是不知道,不然……”十三阿哥不甘心还要再说。 “就这么说。”四阿哥坚定地打断他。 倒是很好奇,她会怎样做。 四阿哥望着十三阿哥远去的背影,却突然生出丝丝不安,却瞬间说服自己,不过是个女子,如此而已。 “告诉四爷,如他所想,如他所愿,他尽可以满意。”十三阿哥尽量不加语气,可四阿哥还是想象出了她的悲愤绝望。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弄得四阿哥心中居然有一丝烦躁。“来人,去看看衡福晋有没有着凉。”终还是没忍住,对一旁的人吩咐,一抬头,却对上十三阿哥玩味的目光。 “四哥,有你受的了。”那声嘀咕谁也没听到。 ————————————————————————————————————————— 亲爱的,果然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我们自己也不会知道…… 今天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很多很多的微妙挤在一起,让我有点难过……很不喜欢现在的感觉,对昨晚也有点心有余悸,不过无论如何,什么都会过去,这个倒是真的。 有点无处发泄,就写了点东西,送给我们。 爱你,爱我们,爱波折,爱突如其来的一切。 又要回北京了,希望我们不要热死,光吃不胖,周周电影^_^ ps.小妖的那章没写完,等她缓过来再说吧,大家先看这个,虽然写的有点糙,就当纯粹番外吧 他 第一部 前路 ————————————————杜衡篇—————————————————————— “真怕那些女人一个忍不住上来直接过来掐死我。”我和桑桑溜出好远,她呼了口气。 “芷洛格格这么大的牌子,谁敢啊。”我学着刚才十三福晋冷冰冰的语气。 “掐不死我,就掐衡福晋吧,看着她被掐比我自己死还惨。”桑桑看着我咬牙切齿,突然故作严肃的说。 这女人,再不教训就不知我是谁了,狞笑着走过去,和她扭作一团。 正当我们闹得开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我和桑桑下意识的一回头,太子妃正温婉端庄的望着我们,笑得一团和气。 我们忙敛了笑容,上前行礼请安。太子妃虚抬了下手臂,“何必这么客气呢,都是自家姐妹。”却还是很受用的看我们行了大礼。 这个女人,怎么我看着这么不顺眼。 “洛洛,我们倒是很久不见了吧,也没空说什么知心话。”寒暄几句,太子妃突然笑着和桑桑说,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我。 我一愣,这是让我识趣点回避一下?刚要开口,却听桑桑答道,“是啊,今儿倒是巧了,我们姐妹正好一聚。”她转身看了眼我,“衡儿,你不是说找说要找舒蕙姐?” 我只得点头称是,目送她们并肩离去。 刚才在席间的无奈又都涌了上来,不禁为桑桑担心起来,这太子纠缠芷洛的事,既是由来已久,太子妃不可能没有耳闻,若是普通的女人也就罢了,这芷洛格格旁的不说,家世可是不简单啊,太子妃难道是吃素的?站着愣了一会,决定等桑桑回来。 这群女人,真是可怕,对刚才席间的事我心有余悸。纵是桑桑和我毫无所求,这是是非非却注定是逃不开了吧。 等了好久,桑桑也没回来,我站的腿都有点酸,不禁四处打量起来。从来不认道的我,基本上对这么大个宫殿完全没有概念,只是知道德妃住的长春宫,在哪来着?百无聊赖间我决定猜一下方向。 天啊,猜到第四个方向果然是对了,我站在小道上看到通往长春宫的路有点无语。正待往回走,却看到远远有人快步而来。我心一跳,忙躲在墙后,探头望去。 十四阿哥,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掩了嘴。他背着手急匆匆地走着,脸上是我不熟悉的漠然,就像这宫里千百个带着面具的人一样。后面跟着他的人小跑着和他说着什么,十四阿哥偶尔回头吩咐一句,那人陪笑点头。 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只是本能的想多看他一眼,再多看一眼,等看到他的身影消失成再也看不见的黑点,我还是僵在那里,冲着他走过的方向,动也不敢动。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突然好想念他溢满笑意的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来,自诩直面感情的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遥望是这样甜蜜的痛苦。 转身离去,既然选择珍藏,那么也许这一眼也足够。这段感情没有开始没有将来,却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一个寄托。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桑桑匆匆而来,一脸讽刺。 我忙迎上去,还没开口,就听她冷哼一声,“太子妃果然和别人不同。” “她把你怎么样了?”这一声冷哼听得我心惊胆颤。 “把我当好姐妹啊,走着走着偶遇太子和一个宫女调情,顺道和我倾诉了一下太子有多博爱,做他的女人有多难。”桑桑眯着眼睛。 “啊?偶遇?她是早想好了吧,然后顺便炫耀一下太子做什么还不是在她掌控里。”我对这个女人突然产生了无比的敬佩之情,何止不吃素啊。 “你那个什么眼神?”桑桑有些疑惑的看着我张大嘴巴。 “强人强人,你放弃太子妃之位吧,这个女人比你适合。”我假惺惺叹了口气。 “我有功夫想太子妃还不如你想做弘历他娘比较实际,重任交给你吧。”桑桑一撇嘴,回了回来。 我们大眼瞪小眼半天,憋不住笑起来,心里却都不是滋味。 回到慈宁宫,宴会基本到了尾声,和那拉福晋出宫,发现她对我基本是冷着个脸,传说中的给我脸色看? 一路无话,我也懒得说什么,乐得自己胡思乱想。 到了府门口,我那拉福晋下了车,她却不进去,只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看得我心里那叫一个发毛。 “衡儿,我和爷平日里是不是太纵着你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好好想想。”她终于开了口,语气倒是温和,眼神却是你当我真不敢动你。 作诚惶诚恐状,比起十福晋九福晋那种飞扬跋扈,这太子妃和那拉福晋是明显高了一个段数。 唉,想过日子谁也不敢惹啊。 回到屋里,心情开始无比郁闷,想当初我和桑桑也是俩有为女青年啊,学了这么多年上了大学我们容易吗?找到工作自己养自己我们容易吗?我们……唉,居然落到和一帮女人勾心斗角的地步。真斗起来谁怕谁啊?我和桑桑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可不是盖的,智商情商也不照谁差,可斗来斗去有什么意义?她们争的,我一样都没有兴趣。 晚饭那拉福晋传话来说四阿哥今儿回来,让我到她房里去吃,听着传话人有所暗示的语气,我马上说自己身体不适,心里不禁暗自高兴,乐得不去。要是那拉福晋一不高兴从今以后就此拦着我和四阿哥见面该多好。 虽然没什么大事,但白天的一幕幕涌上来,让我头晕目眩。那些女人假笑的脸,讽刺的语调,真是想想都头大,饭都懒得吃。索性装就装全套,晚饭就免了当减肥,直接躺上床吧。 看着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我躺的那个无聊。感情啊人际关系啊,这些个阿哥们,桑桑的事我的事,天天百无聊赖的哪天不想个几十遍的,早没新意了。自己叹了口气,本就不是什么感春悲秋的人,前一阵伤感的也够多了,现在再矫情的话,自己都不能忍了,来到这也这么久了,该怎么样怎么样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饿。 后悔万分,不知现在起来吃东西丢人不丢人。 正当我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时,门外有个声音传来,“这么早就睡了?” 四阿哥,我急忙盖好被,摆好姿势,闭上眼,祈祷他就这么走吧。却听门吱呀一声,一个脚步走了进来,停在我床头。 闭着眼睛,忐忑不安,觉得他在看我,就后悔怎么不冲里躺,我是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喘。 突然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得叹息传来,让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四阿哥?想不留痕迹的翻个身,却有一只手伸过来轻拂我的脸颊,温柔得让我情不自禁的微微一颤。那手一僵,我只得睁开眼睛。 他没想到我没睡,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对我,一时间我们大眼瞪小眼,都是尴尬无比。 “四爷。”我硬扯起一个微笑。 “嗯。”他恢复脸色,坐到床边,上下打量我,“病了?” “有点……”在他的注视下我无比不安。 “什么叫有点?”他微扯嘴角。 “有点就是……”我思索着怎么答,却突然发现我为什么早睡,不是那拉福晋?不由得脱口而出,“四爷不是该在那拉福晋那里?”天啊,他这么来了可有我受的了。 黑暗中四阿哥目光中闪出一丝了然,语调讽刺,“原来不是因为我装病啊。” 我轻咳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饭也没敢吃?”我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四阿哥眯了眼看我。 “刚才没胃口……”他看得我发毛,让我不由得加了句,“现在突然又有了。” 他有些好笑的看着我,“即有了就起来吃吧。” 他今晚怎么这么闲啊?发现四阿哥居然有闲心看我吃饭,我心里暗暗叫苦。入秋来不是经常忙得不见人影吗? 三下两下吃完,停下来看他。 “不早了……”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进宫发生什么了?” 算了,这位爷这个眼力,我就少扯点谎吧,索性说了个大概,只略过太子妃那段。 “看样子芷洛格格离嫁人也不远了。”他听后看着我说。 “那会被指给谁?”提到桑桑,我也顾不了这许多。 “只怕要她的人不会少,佟佳芷洛。”佟佳芷洛四个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 我一惊,“佟家的势力就至如此?” 四阿哥抿了口茶,“盘根错杂。” 我沉默不语,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想到那些个福晋今天的嘴脸,都是怕桑桑嫁过去她们不好做吧,就连太子妃都出手了。 四阿哥盯着我饶有兴味,我不由得也拿起茶杯。 “你说,”他缓缓开口道,“你们姐妹情深,希不希望她来和你作伴啊?” 什么?我“砰”地一声摔了茶杯,水泼到脚面都没有感觉。瞪大眼睛看着他,却发现他眼里充满揶揄,故意的?也顾不上生气,只觉刚才心都跳出来了。 “自然要看四爷得意思。”说了句标准答案,抬头看他。 四阿哥眼里有了丝丝笑意,“我倒是乐意得很。” “四爷要得东西,自会想法去拿。”我撇撇嘴,学了他的口气。 四阿哥一愣,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你记得就好。” 我却万分后悔说了这句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沉默了会,四阿哥突然问道,“那些个福晋,哪个最不能惹啊?” 我一愣,这什么话?想了想答道,“太子妃。” “噢?”他挑眉。 “嗯,太子妃贤良淑德,尊贵无比,自然我们不能做惹她生气的事……”我装糊涂,却被他一瞪,吓了一跳,索性道,“她又城府极深又狠心……最主要是她男人比较厉害。” 四阿哥看着我笑起来,“倒真想看看你今儿是个什么样。” 什么样?不堪回首。还太子妃呢,那拉福晋都够我受得了。说到底,这些个女人的底气,还不是男人给的,自己的老公势力如何,自己在家受不受宠。我若不是四阿哥的侧福晋,都等不到今儿太子妃动不了桑桑拿我出气,早被不知怎样了。便是想过千遍自己的处境,现在还是心下黯然。 “你男人没那么厉害,却也轮不到你受委屈。”四阿哥看我不语,揶揄道。 我心中一动,能坐在这确实是拜他所赐,可问题是,有人给我机会让我不要这份“赐”么?委屈的定义,人人不同。 “四爷,谢谢您。”我真诚冲他一笑,毕竟他没有义务照顾我。 四阿哥似笑非笑,“别谢我,”他靠近了点,“我又不是无所求。” 我没有表情的回望他,四阿哥盯着我看了一会,终还是移开目光。我不禁暗想,他的耐心到什么程度呢? 四阿哥又坐了会,和他聊天倒也颇有些意思,睿智幽默,句句切中要害。他是我的朋友甚至老板,我都会很喜欢他,可问题是,现在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却偏对我忽冷忽热,欲擒故纵,要我的真心。默叹一声,和他相处都要打起十二万分小心,怎么爱的起来。 碧云的事是他逼我知道,我们都有自己的底线。 “四爷,您今晚要歇在这?”天晚了,干脆自己说出来吧。 “你要留我?”他有些意外。 “房子是您的,人是您的,您要怎样自然就怎样。”我微微一笑。 四阿哥敛了笑意,站起身来,“有时我还真喜欢你这么赌,”他嘲讽似的一撇嘴,“不过可不是每次都能赢。” 我起身送他,的确,局是你开的,连输赢都是你说了算。 “衡儿,我不叫你你就不会登我的门了是不是?”八福晋笑盈盈的望着我。 我笑着抿了口茶,没有答。那次太后大宴后,我是真的不想和这些福晋接触,不过既然是八福晋叫我,也没有理由不来。 她在府里花园设宴,选一处幽静的凉亭,支开了所有人,说是要和我谈心。不由自主地,心里就多了层戒备。是要问我什么?桑桑和八阿哥? 聊了会家常,面对八福晋的笑脸,我不禁有些心怀愧疚,这是怎么了?连舒蕙姐都怀疑?正胡思乱想,却听八福晋说道,“毓诗最近可着急呢,她们家十四爷有些伤风一直没好。” 听到“十四爷”三个字,我心中一乱,脸上却还是微笑不变,“哪里就急成这样,还不就是关心则乱?”八福晋点头称是,我却在看眼中看到了一丝探究,那丝探究转瞬即逝,让我有些怀疑自己敏感。 可话题继续,八福晋却不停提到十四阿哥府上的事,他们夫妻恩爱,他们家的琐事,甚至碧云。 她这是为了什么?我一边不动声色的作答一边想着,却见八福晋眼中闪过笑意,好像放了心一样,突然转开话题,“你和洛洛这么好,可知道她心中有没有意中人?” 这也是今天的主题之一吧,我一笑,“她成天价就是吃吃喝喝的,有什么意中人呢。” 八福晋也是一笑,不再深问。 再聊下去,我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不自觉地想着十四阿哥和桑桑的事。 “那衡儿你先等会,我去去就来。”有小丫头过来耳语了几句,八福晋稍一皱眉,冲我笑道,就随她转身而去。 我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只感秋风吹来,阵阵凉意。 心不在焉的四处看着,不由得又一次感叹一下八阿哥的有钱加有品,深得我心的花园,精致的恰到好处。 正在抻着脖子看那个浑然天成一样的人工小溪,却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向这边走来,看到我好像愣了一下,还是走近凉亭。 “八爷吉祥。”我微笑着福了福身子。 “四嫂何必多礼。”八阿哥也微微笑了一下。 这一声四嫂叫得我浑身那叫一个不自在,“您快别这么叫,杜衡担不起。” 八阿哥也没答话,只是不着痕迹的一抿嘴,“在这等舒蕙?” “舒蕙姐说是去去就来。”我答道,心里却本能的蹦出个念头,十四阿哥的事,是八阿哥授意八福晋问的。不禁把和八阿哥接触的事从头到尾回想一番,大婚时,狩猎时,还有什么时候?都是远远看见而已,他难道真的怀疑我们?是因为十四阿哥要了碧云不对劲?看八福晋的样子,应该都只是些凭空猜想。只觉得身子有些发凉,他打探这些,是为了劝诫十四阿哥,还是留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但愿只是我自己瞎想,可看着面前这个脸上波澜不兴的儒雅男人,不知为何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舒蕙倒是难得有你这么好的姐妹。”八阿哥说到八福晋,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 “我和舒蕙姐是从小就认识的。”即对舒蕙姐有情,和桑桑又纠缠的什么劲?想到桑桑和我说的那晚,心里不由得别扭。 果然寒暄几句,他就提到了桑桑,“总听洛洛提到你。” 我一笑,不接,等他继续。 “她最近可好?很久没见过。”他等了会,眼神看似不经意的瞟了我。 “我也是多日未见,不过都传最近要给她指婚,八爷可知会是谁?”我缓缓开口。 八阿哥微眯了下眼睛,“不知谁有这个福气。”,接着向我略一抱楫,就要告辞。 我四眼望去,这附近一个仆人也无,他可不是偶遇吧?心念一动,在后面轻轻说道,“八爷的灯真好看。” 八阿哥顿住身形,回头看我,嘴边居然浮现起一丝笑意,“倒真是好姐妹。” “最好的姐妹。”我略一耸肩。 “那真是好。”他语气莫辨,转身而去。 剩我一人站在那,心乱成一团麻。 马车驶出八爷府,我却还是在回想刚才的一幕幕。八福晋对十四阿哥和我的刺探,他们夫妇对桑桑婚事的关心,一件件事的前因后果缠在一起,理也理不出个头绪。 十四暂且不管,不过是他们猜想。可是桑桑……这些日子她的事我一直堵在心里,会指给谁?太子,八阿哥都会插手吧?八阿哥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因为别的因素,抑或是两者皆有? 不论如何,桑桑是不能嫁八阿哥。看八福晋的架势,她会好过?如果八阿哥并不是纯粹喜欢她呢?突然很理解桑桑那时为何那么不喜欢十四阿哥,我们对对方,真是关心则乱,生怕有人造成一点威胁。 胡思乱想了会,突然想到桑桑喜欢的不是十三阿哥?脑里又猛地想到四阿哥说要桑桑来给我作伴,他虽是揶揄,但也是想过去不去要她,该要不该要吧。一时间只觉得气苦无比,打开窗子,探出头去。 想也没有用,论心计权谋,谁又比的过那些阿哥们。 窗外人流涌动,热闹非凡,我突然看到上元时十三阿哥带我去的那家酒楼。 “停车。”我掀开帘子,“我要下去喝杯茶。”不理那些跟来的人声声劝告,执意下了车。领头的仆人看酒楼很大时间也早我态度又那么坚决,只得答应喝杯茶再走。 走进酒楼,老板赔笑迎上来,看见我一愣,“这位姑娘看着面熟。” “姑娘也是你叫的?”湘儿上前厉声道。 “噢,这位姑……您是上次上元和十三爷一块来的!”老板一拍脑门。 “你记性倒真是好。”我有些惊奇,一面之缘隔了这么久亏了他还记得。 “我们吃这行饭的,靠的就是这点眼力价,十三爷的带来的人我再不记得,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老板面有得色,“十三爷已经在楼上等很久了,您这就上去?” 我一愣,十三阿哥也在?见见也好,正好有事想问他。于是顺势点了点头,随他上楼。 和老板七拐八拐到了包间门口,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就退了下去。 小丁子守在门外,看到我来了吃了一惊,一个千打了下去,我忙示意他别出声,“里面没有别人?”,轻声问道。 “回福晋的话,就爷一个人在里面。”他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我也没顾这么多,推门而入。 十三阿哥临窗而坐,正握着酒杯沉思,听到响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满脸诧异。 “你怎么会来?”他站起身来。 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刚才去看八福晋,顺路过来的,直接被老板让到这里。” 十三阿哥面色稍和,“还以为你又是偷跑出来呢。” 白了他一眼,“我哪敢啊。” 他微挑眉毛表示不以为然,随即向门口望了望。 “你在等人?有事要办?”我问道,“那我还是出去吧。” 他微一皱眉,“小事而已,不碍的,你还是在这坐吧,外面人太杂了。” 我刚要再说,却传来一阵敲门声,十三阿哥目光霍地一跳,把我拉到屏风后,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个小屋。 “在这等会,没事。”他冲我一笑,把我送进去,带上了门。 到底什么事?我把耳朵紧贴在门上,却发现这门隔音效果极好,只能隐隐听见一点响声。好像有几个人进来了,接着就什么声音都没了,忽然十三阿哥怒吼了声,然后就听见有人咚咚的磕头,隐约又有些哭声,过了会才恢复安静。 等了会又有脚步声响起,我忙走到桌边坐好,果然马上十三阿哥就推门进来,脸色已如常,“好了,出来吧。” 喝了口茶,我抬头看十三阿哥懒懒地用手支着头,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由得想到了他的一声喊,刚才外面一定是暴风骤雨,现在却在他脸上半点痕迹也看不出。 “刚才是怎么回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最近和四哥办差,我们年轻没有经验,今儿请那些老臣们过来好好讨教讨教。”他说的轻描淡写,目光却忽地一闪。 见惯了十三阿哥平时谈笑的样子,几乎忘了“拼命十三郎”以后可是生杀一语间,谋算多少事啊。 他见我愣着不说话,不由得一笑,“你别为这些男人的事操心。” 我点点头,还是有点缓不过劲来,索性给自己倒了杯酒,刚要喝,一双手突然拦住我,“今儿你一滴酒也不准喝。” 抬头看见十三阿哥面容严肃,我一愣,回想起上元那晚我喝醉了酒和他耍赖,不由得大笑起来。十三阿哥绷着脸撑了会,也憋不住和我一起乐开了。 “怎么你找机会就出来?”十三阿哥收了笑,“在家老老实实呆着就这么难?” “哪有机会出来?我都快两个月没出门了。”最近不敢轻举妄动,怕被那拉福晋挑出毛病。 “好好在四哥那表现,让他去哪都带着你不就得了。”十三阿哥冲着我坏笑。 我不答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十三阿哥细细看我神色,敛了笑意,“四哥可没对那个女人这么上过心。” 再上心不也是个女人而已?女人对他们到底有重要呢,我不知道。突然想起我今天来是想问点什么,于是一笑,“不一定吧,他还准备要了洛洛呢。” 十三阿哥面色微微一变,“当真?怎么没听四哥说起过?” 我避开他的眼神,十三阿哥却直盯着我看,“要是四哥真要去要洛洛,你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他要谁我拦的住吗?”我撇撇嘴,却被十三阿哥的目光逼得有些不自在,“咳,好像四爷是在逗我玩。”吐了下舌头。 “他要谁也不会要洛洛的。”十三阿哥抿了抿嘴。 “为什么?洛洛哪不好?”我条件反射的接了句。 十三阿哥有些好笑,“我说她不好了?”他喝了口茶,“不是因为她不好,但不会要就对了。” “那你呢?”这回换我逼视他。 有那么一瞬间,十三阿哥一愣,茶杯停在半空,随即回过神来冲我一笑,“她若愿跟我,我当然没什么说的。” 这算什么回答,我心里暗叹。八阿哥和十三阿哥,对桑桑都是有情吧,可这情,一个好像夹了利,一个又好像不到位。 女子在他们心中,到底能占多重?便是我和桑桑,这一辈子里也不是为情而生,何况他们。 “主子,这样。”湘儿第N次告诉我。 我望着手中的锦帕,万般无奈。唉,想当年我也就勉强绣过十字绣啊,现在要在这挑战高难度的还真…… 哼,拼死也要绣好这十四片杜衡叶子,反正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一边穿针一边想,自己有多久没弄过这些玩意了?上了大学后就觉得两个人爱就爱了,弄这些虚的做什么,又不会多留他半分。 可今天才知道,这一针一线的思念,这思念经过这一针一线,刻骨铭心。 很久没见过十四阿哥了。想想也好笑,会这么喜欢上他,日日念着他。明知没有结果,明知虚无缥缈。也许正因为这样,才让我敢爱上他吧,在这份感情里,我们只是两个男女,如此而已。 既然决定把这感情藏在心里,我索性任它自生自灭,现在想他了,我要送这帕子给他。 也不知弄了几天,总算绣出一条满意的了,舒了口气,还好这是叫杜衡,要是叫杜鹃就要我命了……想想十四朵杜鹃花,苍天啊。 把锦帕平摊开来,十四朵碧绿的心状叶子星星点点的散在洁白的丝缎上,在我手上流动。 绣了是绣了,可是会有机会送给他吗?想象着他看到时的一脸惊喜,我情不自禁的一笑。 “什么事这么开心?”一个声音响起,我手一抖,帕子掉到地上。 湘儿可真行,门也不关严,人进来都听不到。我看到四阿哥走进来,慌乱无比的行礼,又慌忙去捡帕子。 四阿哥却一步走过来,拾了帕子。 “杜衡,”他看了看,微微一笑,“给了我吧。”说着就要揣进怀里。 “四爷!”我急急伸手拦住他,触到他的手,我们都是一愣,“这条绣的不好,您要的话我再绣条好的给您。” 四阿哥抓住我的手没有放,嘴角带着丝微笑,“这条我先收着,绣好了再给我。” 我有些急了,自己都觉得自己脸开始发烫,“那条绣的真的不好,四爷拿出去让人笑话。” 四阿哥微微有些诧异,随即拉我靠近了点,“你也会脸红?”说着竟然伏下身子在我脸上轻轻一吻。 我本能往后一退,却感到手上多了条帕子,四阿哥已经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欠我条帕子可别忘了。” 心都快跳出来了,借出去端茶,好好藏了那帕子,深吸了口气进去。 “刚才什么事笑的那么开心?”四阿哥一句话又让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没事啊,就是想到和洛洛一起的事了。”我强作镇定,不过是真的好久没见过桑桑了,干脆问道,“四爷,您知道最近宫里有什么事可以好好玩呢?” “呆腻了?”他向我看了一眼,“过一阵天再冷些,会有冰嬉,到时候倒是可以让你和芷洛格格一见。” ————————————————————————————————————————— 谢谢“马甲”同志的长评,我们字字句句都看了,有些意见接受,有些意见保留~~~呵呵,谢谢你读的这么细 欢迎姐妹们来踊跃拍砖呵 汗,本来今天想写完这章然后早睡,人算不如天算T_T ————————————————————————————————————————— 谢谢水稻的长评,亲一个~~~~我们爱长评,感觉好像情书一样 咳,小杜是没啥可说的了,不过洛洛她……我们在回北京的路上最后拍板了她的命运,嗯,绝对很…… 居然这么晚,挑战极限,超越自我了……爬下去睡…… 第一部 冰上 ——芷洛篇—— 车队浩浩荡荡地向太液池出发。 “不喜欢和我坐着啊?”十格格侧头看着向车外探头探脑的我。 我放下车帘,皱眉道:“好没良心,不喜欢和你坐着,谁会从太后娘娘哪儿拉了你来。” 十格格,恐怕是我在宫中唯一的知心人,在我看来,她就是我现代的女友,而不是清宫里的女人。 她轻声一笑,也扯开帘子作张望状:“那咱们洛洛这是在找谁呢?哪位郡马爷?”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扯回她:“我找的可是女人!” “四哥府上那位衡福晋?听你说得久了,我倒也真是仰慕得紧。”十格格正色道:“洛洛,你们既如此相知,何不就此去做个伴?” 我低下头,沉声问:“在所有人看来,我是不是非嫁不可了?” 十格格的声音近乎冷酷:“非嫁不可。只是嫁谁的问题。” 嫁谁?我脑中出现了一张空白的男人的脸——一忽儿涂上这样的眉毛,一忽儿换成那样的眼睛,一忽儿儒雅,一忽儿英挺,一忽儿凶悍——只是,谁都一样,谁都不属于我,谁都只是陌生人。 从没有一刻如此想回到21世纪,在那里,无论是走进围城,还是走出围城,都可以由我自己决定。 十格格拉过我的手,柔声说:“以皇阿玛和你阿玛的交情,怕是舍不得让你远嫁。洛洛,你和哥哥们都相熟……若有打算,现下却还来得及。” “要问我的打算,那只有一个,就是谁也不嫁;不过,既然非嫁不可,那么谁都无妨。”我冷笑地说。 十格格神色一凛:“你这是什么话?真真让人心惊肉跳。”停了半响,她轻轻问道:“心里真的没有个谱?十三哥都不成么?” 我歪着头看她,缓缓地说:“如儿,你提醒我了。” 她眼睛一亮,我接着续道:“只除了十三,其他人,嫁谁都可以。” 说完,心里已是酸涩得有些发胀。我宁可在一个我不爱甚至不认识的男人身边,随便他把我放在哪个角落,但那只是孤独的自由,却不是寂寞的心痛。 不禁想到,若是我问叶子,她是想做四阿哥的侧福晋,还是十四阿哥的,她又会怎么回答呢? 十格格的眼神从希望转为困惑,接着又有些恍然,轻叹了口气,揽过我的头靠在了她肩上,喃喃地说:“傻丫头。” 到西苑时已近傍晚,人们都是忙火火地下车进殿整顿,侍卫太监们也是跑来跑去为第二天要进行的八旗军冰上检阅作准备。 我和十格格一边随着后妃人群向广寒殿走去,一边仍是寻找叶子的身影。 却忽地见十三从殿中闪了出来,他左右打量一下,便冲到我们身边,只说声:“跟我来。”便拉住我就跑——我一个措手不及,差点被他拉个趔趄。 他却忽地停住脚步,笑着低声对被惊得愣愣的十格格道:“好妹妹,皇阿玛问起,只说我抱恙慢行一步。”说完仍是拉了我就走。 直跑到殿后的马厩,十三一跃上马,又拍拍马背后面,冲我歪歪头。 我心中乱跳,有些欢喜又有些忐忑,好多个问题在嗓子眼却一个也不想问——如果终究我要带着自己的感情,在另一个人的府里孤老一生,那么我一定要让面前这个男人的一切都烙在我心里,伴着我慢慢变老…… 搭着十三的手,我登上马背,他赞许地点点头,道:“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耸耸肩:“卖了好,不用嫁了。” 他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拍马前行。 一路上,我一直只敢紧紧拽着他的衣襟保持平衡,感受着风声鼓动着他的袍子温柔地敲打着我的脸,只觉得心满意足。 “这是……”我跳下马,纳闷地看着眼前的颇为熟悉的建筑物,忽地想起大学时游过的北海,不禁叫道:“白塔?” 他微笑着点点头,拴好缰绳,率先走上了楼梯。 到了顶层,只见空荡荡的了无一物。我纳闷地看向十三,他挑挑眉,先向外面的栏杆走去。 我跟过去站在他身旁,只觉得心似乎要飞了起来—— 好一个如血夕阳下的琉璃世界! 厚厚的一层雪铺在已冻结了的水面上,在晚照下熠熠生辉,整片染上了一层赤红而又泛着淡淡的白,红白参差间深深望去却又是无限的透明。远远的山峦间,落日正要慢慢藏起她妍丽的脸—— 我一瞬不瞬地望着这美景,只怕一眨眼,夜幕就会将这一切卷走。缓缓地张开手,我尝试着拥抱这只有我、和我身边这个男人的二人世界。 落日沉没,黑暗渐渐降到身边,而我的心里仍是灿烂一片。 轻轻地转过头去,正对上十三颇为严肃的脸,我心中一跳。他却马上扯开笑脸,道: “洛洛,送你的雪漠落日。你的生日,自己却都不记得。” 我只觉得喉头有些梗梗的说不出话,幸好夜色不会出卖我的表情和我的心。 他只慢慢地道:“我们都是一样。苍茫大漠,漫漫草原,越是到不了,越是放不下。所以送你,把它放在心里,带在身边。” 我渐渐看清了他的侧脸,低垂的眼睑里蕴藏着些许破碎的狂热和憧憬,些许郁结的伤感和无奈。我突然发觉,这才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我歪歪头看着他,微笑道:“十三,我们逃走吧!”逃开那些是是非非,逃开那些事与愿违,逃开从今以后你不得不选择的争夺倾轧,逃开那些你避无可避的人世浮沉…… 他一凛,回过头静静地看着我。我渐渐冷却下来,笑道: “痴人刚刚说了个梦,现在梦醒了,我们走吧。” 气氛略有些沉重。下了马,我们两人好半天没有说话。 夜风吹在脸上略有些刺痛,我却恍惚地想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而他却知道,却记得……即使他现在没有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我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用自己的未来,搏着赌一赌他全部的真心? 举头望去,已是满天星辰。我心中一动,正待开口要他也抬头看星星,却见他也似要说话,两个人同时“呃”了一声,又不禁同时一笑。 这时前面却走近一个青色的身影。十三只急急说了一句:“你快回吧。” 说着他抛下我,笑着迎上那人,我看到,那是十三福晋,她侧眼瞄了瞄我,偎向十三,眼神里没有张扬,没有得意,只是好似看到一只冬夜中的小猫般不屑而怜悯。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我霎时有些脑筋打结,待反应过来,心已经越来越痛,从钝钝的疼到尖锐的疼。我紧拽住衣角——突然发现那是十三的外袍,刚刚下马时为我披上的——而它现在好像也正讽刺地看着我:“你的感情耐不住寂寞,你没藏好自己的心,所以你注定要伤这第二次心!” 我一把抽下袍子,撒开脚步向前面的两人追去。 风不住地将我向后推去,好像永远不想让我赶上那两个人。我想喊住他们,却灌了一嘴的风沙,呛得我想哭。可是我必须往前走…… 终于,十三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忽地转过头,快步迎了回来。 一看到他的脸,我突然间觉得自己那么委屈,拼命地咽回眼泪,急走几步,根本不敢看他,我低着头把衣服向他手里一递,扭身便走。忽地他大力地握住我的手腕,要迫我转过去,我死命背着身,使劲儿一甩,大步走开,眼泪已是喷涌而出——那是一只手重重地拧过心脏,滴出的泪水。 我不知道用了多久才走回两人合住的房间。推开门,可能今晚的宴会还未结束,十格格不在,却有一个眼生的男人背着手站在房中。 他回过头来,亲热地叫道:“洛洛!”是鄂伦岱。 我勉强笑笑:“叔叔。” “洛洛,我刚听格格说你身子不大爽利,特地来看看你。”他笑道。接着又粗声粗气地道:“怎么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我心里一暖,几乎又要滴下泪来。毕竟什么都比不过亲人,我上前搀住鄂伦岱在桌边坐下。 “你阿玛再过两个月就回京了。你的婚事……。”闲话了一会儿,鄂伦岱忽地转了话题。 我即刻敛了笑意。 “以你阿玛和万岁爷的关系,当今紫禁城里怕是所有的王公子弟都是等着与我们佟家结亲哩!”他捋着胡子笑道。 见我毫无反应,他又忽地压低声音道:“洛洛,你和太子爷……”见我诧异的反应,他靠回椅子,慢悠悠地说:“当然他是很好,不过……”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您放心,我和他如今半点关系也无。” 他笑逐颜开地说:“不错,不错,咱们佟家不攀龙附凤。” 说着让我好生歇着,便就告辞,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道:“八爷他…可对你很是上心。” 我关上门,不禁想起那个笼罩在雾气中的男人,看得见别人,别人却看不清他的男人,还在等着我的心么?他的感情,究竟是何时而起,因何而起呢?我只和衣躺在床上,脑里乱糟糟的又绕回到十三不带犹豫的“选择”。 忽地十格格推门而入,叫道:“你们两个,偷偷跑去哪里,竟也不带我……” 看到我的面色,她马上停住了嘴,扑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轻轻笑道:“人累了,心碎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道: “多情的人,往往没想过什么是用情;所以,最有情的人,往往最无情。”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悄悄起身,又是一个几乎不眠的夜——到底关于十三的回忆,不能全是那缥缈的快乐,更应该有真实的痛楚,才算完整呵…… 十格格也随我起身,默默地陪着我出去遛弯儿。 小太监们正忙着往太液池上浇水厚冰,我俩遂向万岁山上行去。 刚登上个小山坡,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大喝:“闪开!” 未待我俩反应,一个人影已经风驰电掣般向我们冲来,十格格将我向身边一推,自己却躲闪不及,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我爬起身来,只见十格格满头满身都是雪,忙上前一步扶她起来。她歪着身子起身,一声不吭地,冷冷看向面前同样狼狈的男人。 说来奇怪,那男人虽是满身是雪,但仍自有一种独特的风度——他好似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多狼狈,耸耸肩,对我们歉意一笑。我正要敛裾还礼,便被十格格一把拦住。 她平静地看了那男人一眼,突然独自大步向坡上走去。 我心里暗暗惊诧,而那男人只是抱着双肩看着十格格的背影。 不一会儿,只见一抹红色从坡上飘然而下,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时以为那是一个雪中的精灵。可只一眨眼的功夫,十格格已经稳稳地减速,在我们身前定定停下。 我不禁又惊又喜,上前问道:“如儿,你会打滑挞?” 她冲我轻轻一笑,道:“不会能乱滑么?我改日教你。”说着斜睨那嘴角噙笑的男子。 谁知,山坡后又传来一声召唤:“多尔济!人呢?” 一时我们两个都僵在原地,身边却传来懒洋洋的一声高声回应:“我在这儿!”说完,那男人——多尔济、、科尔沁部最有名的勇士、如儿的未婚夫婿眨眨眼,仍是微微笑着。 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憋着笑看向十格格,她面色微红,紧咬着嘴唇,却仍是冷冷地道:“我回去换衣服。”说着也不管我,转身就走。多尔济冲我点了个头,大步追过去。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远,不禁有些失笑,可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惘然。 我慢慢地坐了下来,仰在雪中,闭上眼,早晨的日光醺人欲醉,这才知道即使被雪包围,也是一种别样温暖。 忽的眼前一黑,我奇怪地缓缓睁开眼,不禁愣住,模模糊糊看到的是八阿哥遥远的眸子,和逼近的脸。我心里一惊,忙推开他,站起身来。 他歪头看着我,摇头道:“这副野性难驯的样子!真不知道几个人能受得了。” 我不想和他周旋,只不答话。 他也不在意,缓缓地走在我身边,柔声道: “你可知道,有个地方,绝不会拘了你的性子。” 我不禁看向他的眼睛,可却仍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他见我不答话,又笑着续道: “终究是留不住,何不就跟了我?” 我紧紧盯着他,这个男人指的是什么?我留不住自己的自由,还是留不住十三的心? 我轻声道:“既然留不住,跟了谁都是一样。我无所谓。” 说着,我不管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身后半会儿没有动静,可忽然间,一团雪球重重击中了我的后背,打得我略有些发疼,我愕然地转过头,只见八阿哥大步走近我,紧紧抓住我的肩,冷冷地说: “佟佳芷洛,你醒醒吧!这副样子,还是你么?你就要这么自暴自弃地任人摆布了么?全天下不如意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么?” 他捏得我越来越紧,可我却不想挣脱。 肩上的痛楚,雪水流进后背的冰冷,都给了我尖锐的清醒感——突然想到,曾几何时,那个锐气十足的桑璇,近乎顽固地说:“即使有再多的身不由己,但如果未来仍尚未可知,那我还是要试一试,但求最后心甘,却无关成败。” 而现在这个一脸无奈,听天由命的芷洛格格,还是我么? 有些事情不能控制,但人可以控制自己。达不到我最想要的生活,但我仍可以尽全力去接近,不是么? 我心中突然有些力量又恢复着生长起来,轻轻扳开八阿哥的手,我退后两步,轻声道: “八爷,谢谢你。”说着我迅速蹲下身去,两手各抓了一堆雪向他撒去。 他略显吃惊地看着我,却丝毫未动。 我索性又团了一个更大的雪球,对准他掷了过去。他仍是闪也不闪,眼里却有了笑意。 就这样,我不断地将雪向他抛去,直到自己没了力气,他也已是全身皆白。 我喘着气问道:“干嘛不还手?刚刚不是够狠么?” 他走近我,随意抖掉身上的雪,淡淡地说:“一件袍子,几个雪球,换个从前的洛洛,值了。” 我心中暖融融的,可却只能无奈地看着他,因为即使变成从前的洛洛,我也不知道如何报答这份温暖。 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还有时间,好好想想你要走什么路。” “再有……”他轻声不知补充些什么,我疑惑地凑上前去,谁知他突然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我猝不及防,只觉得他温热的唇虽只是轻轻滑过,我的心已是乱成一团,脑中倏地闪过十三的面孔,大笑的,微怒的,真诚的,挑衅的…… 八阿哥满意地看着我束手就擒的样子,续道:“再有,一会儿蹴鞠比赛,你好好看着吧!”说着扬眉一笑,转身走远。 冰上的八旗子弟正悬靶射箭,时而有人只顾瞄准而在冰上跌到引发全场笑声一片,时而有人十发连中博得阵阵叫好贺彩…… 我却只四处张望着寻找叶子,自从来了西苑我都没有见过她,莫不是四阿哥没带了她来? 既然无果,我便缠着身边的十格格八卦个不停,终于她不耐烦地瞪着我说: “告诉你,那个多尔济,我讨厌他,尤其是他笑的时候,最让人牙痒痒!”说着咬着牙仿佛要用眼神把“该死”的多尔济从席间刺出来一样。 我暗暗好笑,正要调侃她两句,却有小太监匆匆赶来,说是康熙爷宣了十格格过去陪座。十格格忙起身随着赶去。我忙顺便问了那小太监四阿哥福晋坐在哪里,得到答复后也起身向殿西走去——亲爱的叶子宝宝,我来了! 第一部 答案 ————————————————杜衡篇—————————————————————— 靠着桑桑,细细听她讲这两天的经历,静静看着她说到十三阿哥悄悄红了眼,说到八阿哥表情茫然,不禁走了神。 “你这个女人,干什么呢?”桑桑推了我一把。 “你看过八阿哥对舒蕙姐怎样吗?”我叹了口气。 桑桑不语,让我有些不忍心,可还是接着说道,“你又可知道如果真的当了谁的侧福晋,日子是怎样的?” 桑桑扶着我的手臂紧了一下,低低叫了声,“衡儿。” 我一愣,却听她缓缓说道,“你不是叶子,我也不是桑桑了。” 心中微微发凉,我们不再是那两个神采飞扬的女人,大笑大闹,尽情由着自己的性子生活。 沉默半响,看面前一群侍卫去清理冰层,有人摆上各色小旗,不知接下来要干什么。我实在受不了现在的气氛,清了下嗓子,“芷洛格格呀。” “啊?”桑桑诧异的望着我。 “咳,我们家四爷,其实对你……妹妹和你也投缘,不然格格你……”我做欲说还羞的最佳小老婆状。 桑桑瞪大了眼睛,无辜到了极点“你们家四爷太老,我喜欢十四爷。” 轮到我瞪眼睛了半天说不出话。 互相瞪了半天,终于憋不住笑成一团。刚才的一阵凉意消散的无影无踪。不是桑桑不是叶子,我们却也在努力笑着生活。 “你要是一定要送就我来送吧,被人知道了不是闹着玩的。”桑桑听到我给十四阿哥绣帕子的事不由得眉头紧皱。 “得了,你非常时期敢给他送帕子,真把你指给他我可得不偿失。”我吃了口点心。 “我说真的呢!”桑桑一把打掉我手上的点心。 “帕子是我给他绣的,送我要亲自送他。”我正色道,“如果有机会就送,没有机会,那就在我这放一辈子吧,顺其自然。”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送出去,我也会绣了帕子日日揣着。 桑桑黯然,“你这个女人,这么多年了也没变。” 我一笑,“你又何尝变了?” “格格,皇上刚才传下话来,说是今儿蹴鞠比赛,按老法子来。”奂儿兴冲冲的跑过来。 啊?老法子?桑桑作为足球爱好者,早就打听过所谓冰上蹴鞠了。据说特没劲儿,不过是两队人抢球传球玩,连个球门都没有。 “老法子……”桑桑说了句,看看奂儿,果然她往下噼里啪啦的说开了,我不禁一笑,这个丫头还真是小喇叭。 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这老法子就是双方在冰上各划三道横线,两方列队站在线上,开球后双方抢球,谁把球踢过对方人墙并且穿过三道线谁得分,以前太祖皇帝在盛京时常这么组织,但入关后从未这么玩过,阿哥们每年都是展示一下传球技术了事。 “无聊,划三道线,亏他们想的出,哼……。”桑桑一撇嘴。我暗暗好笑,这丫头还以为这能举行世界杯怎么着。 “皇阿玛今儿是怎么了?”“那怎么分组?”“你们爷挑谁跟着去?”旁边的福晋们不知为何炸开了锅。 “她们疯了?”桑桑小声凑过来说。 “何止她们疯了啊。”我指指那旁大臣使节,蒙古贵族们,也是交头接耳,兴奋不已。 当着这么多人面,康熙爷出这一招,不就是想考教一下儿子们吗。等着看好戏吧,我和桑桑调整了下姿势,男人蹴鞠大概会比女人吵架好看。 远远一堆人过去抽了签,分好了组,名单一公布,又是一阵骚动。太子身份特殊不便下场,就作为监督人替康熙立于场边。这些个阿哥除了在外办事的大阿哥三阿哥,身有残疾的七阿哥和年龄太小的,都下了场。每队十人,八、九、十、十二阿哥一组,四、五、十三、十四阿哥一组,各自挑选了的出众的侍卫,分别身着红蓝戎装,站成两排迎面而立。 “皇上有旨,得胜者重赏!” 天啊,康熙爷您再点火就真着了。我望着面色不好的太子,神色各异却明里暗里跃跃欲试的阿哥们和指指点点的王公大臣们,不由得叹了一句。 场外鼓声阵阵,殿里一片喧嚣,一声哨响比赛开始,革质皮球被抛向半空,旁边女人们一阵吸气。 场上蓝红身影混作一团,我花了好久才看出个所以然。那些个侍卫,明显束手束脚,哪敢和阿哥们硬碰硬,得到球只是传,进攻时碰到阿哥就放弃。倒是那些个阿哥们,都拼命的很。 八阿哥那边是身着红衣,十阿哥简直就是横冲直撞,把那队的侍卫弄伤好几个,自己却什么好都没得了去,九阿哥却是趁人不备暗暗使阴,桑桑哼了好几声,说这也就是没有裁判,不然早被罚下去了。十二阿哥用桑桑的话是中规中矩,要技术有技术要体力有体力,就是关键时刻没有人给他传球。倒是八阿哥,竟是我意想不到的好身手,大家得到了球都愿意传给他,他也尽量不去和别人冲撞,他们队的几次进攻都是他主攻。 四阿哥那边,就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秀球技了,十三阿哥潇洒飘逸,几个好球引来众人声声叫好,十四阿哥举重若轻,却逼得对方手忙脚乱,五阿哥尽心尽力防守传球,表现倒也不俗,而四阿哥,身手也不算差,却出乎我意料的一直在配合十三十四阿哥他们进攻,并无特殊表现。 球品就是人品,不禁想到桑桑常说的这句话。遥遥望向康熙所坐的看台,却见他已然站起身来扶着栏杆拿着望远镜细细眺望。 心中一动,这比赛可不是我们以前所看到的足球,他们的球品,大概是计划好的想做给康熙看的球品吧。 转头看了看桑桑,她微蹙眉头,见我目光,和我相视苦笑,我们心里大概是在转一个念头。一场球赛,看的人累,踢得人更累。 比赛已近尾声,却是一比一平,双方都有些着急,动作也愈发粗鲁,就连八阿哥都有些沉不住气,连连撞人。 十阿哥硬生生撞倒五阿哥抢到到球,八阿哥站在线外连连示意,十阿哥传球过去,十三阿哥被九阿哥缠住过不去,十四阿哥却在和一个侍卫纠缠不休,四阿哥迅速跑过去要拦,被八阿哥撞了一下闪过,八阿哥一脚把球踢过了线,人们还没来的急欢呼,八阿哥却因刚才动作太勉强而向后直直倒去,八福晋一声尖叫声音还没落,却见一个身影闪到他后面,八阿哥稳稳落在他身上。 桑桑和我都呼了口气,这冰面上不是草地,这么直着摔过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没缓过来劲,就听那拉福晋和旁边的李氏年氏齐声喊起来,“四爷!” 我一愣,四阿哥?人们都围了过去,场面一阵混乱,那边主殿一队侍卫护送康熙走下看台,康熙大步向前,后面的跟着的人只得小跑。 “快去看看吧。”四阿哥被送回行宫,桑桑捅捅我,我急忙跟着那拉氏她们往回跑。 到了四阿哥住的地方,只见门前一排侍卫负手而立,那拉氏走上前去,“皇阿玛在里面?” 马上有小太监上前回禀,“回福晋的话,万岁爷不放心,正亲自看太医把脉呢。” “四爷怎么了?”那拉福晋焦急万分。 “没大碍的,就是左手伤了些筋骨。”小太监赔笑说道。 那拉氏还要再问,却见房门打开,一人大步跨出来。那拉福晋连忙跪下,“臣媳给皇阿玛请安。”我一惊,也跟着有样学样,跟着跪下去。 “起来去看看你们四爷吧,好生伺候着。”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倒像是有些高兴。 我不敢抬头,只听得脚步声渐渐走远。 随着那拉福晋进屋,四阿哥歪在床边,左手缠了些绷带,脸色有些苍白,却是情绪极好。 “四爷,您……”李氏叫了一声,开始抹泪,那拉氏和年氏也都拿出了帕子。 四阿哥现在估计是在心里暗爽呢,我暗暗摇头,你们这是悲个什么劲啊。果然见四阿哥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开口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么直愣愣的站着不对劲,刚要表示点什么,却正好对上四阿哥看过来的目光,他抿了下嘴,好像我的心思一点没逃过他的眼。 “我也没什么大碍,衡儿留下伺候,你们都先去歇着吧。”四阿哥趁人不备冲我微一挑眉,我一愣。 唉,一眼,两眼,三眼,我被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目光瞪得发毛,觉得自己身上都被剜出了窟窿。 “四爷,您没什么大碍?”憋了半天我弄出这么一句,却发现他自己刚说了没大碍,不禁轻咳一声,说不下去。 “你刚才乐什么呢?”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淡淡说道,眼神却逼了过来。 啊?我那哪是乐,勉强算是哭笑不得好不好。脸上表情僵住,正想着如何说,小桂子在外禀道,“爷,阿哥爷们一起来看您了。” 四阿哥还没开口,就听一个大嗓门嚷道,“咱们哥几个,弄这么多虚礼做什么!”门被打开,十阿哥为首,一群人掀了帘子涌了进来。 我走也来不及了,只好上前行礼,然后退到一旁,低头把自己当雕像。 一时间几个阿哥七嘴八舌的问长问短,四阿哥均笑着回答,屋里倒显得乐也融融,若是我不知道历史,现在一定不会怀疑他们的手足情深。 “刚才来的时候碰到皇阿玛,他不住嘴的夸四哥呢。”十四阿哥不经意间提到。 “说四哥对兄弟的这份情,是谁也比不上。”九阿哥笑着接口。 “我说皇阿玛这说的可有失偏颇,”十三阿哥开口道,“便是九哥您在一旁,就不会扶八哥一把了么?” 众人一愣,接着都笑了起来,我却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不论如何,兄弟这次都要好好谢谢四哥。”我微微抬头,看见八阿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做了个楫。 “八弟客气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谢不谢的。”四阿哥语气诚恳。 “若八哥要谢,等得了皇阿玛的赏,请我们吃一顿,让我们弟兄几个也跟着沾沾光。”十三阿哥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个自然。”八阿哥笑应,却意味深长的看了十三阿哥一眼。 我立在一旁看这群阿哥们笑容满面,心里却不由得一阵发寒。 “我们不打扰四哥休息了,这就告辞,改日再来。”五阿哥结束了谈话,屋里响起一片告别声。我忙过去用手掀了帘子,低头谁也不看。 “嫂子,四哥就劳您照顾了。”十三阿哥经过我身边,冲我一眨眼。 我抬头瞪他一眼,十三阿哥一笑转身而去,他旁边的十四阿哥的目光却平平扫过我,微微动了下嘴唇。 霎时间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四爷,这是止疼的药。”我端了碗黑乎乎的东西过去,心想这是人喝的吗?闻着都恶心。却看四阿哥接过去毫不犹豫地就喝下去,我忙把蜂蜜递过去,情不自禁替他皱眉,我最讨厌的就是中药。 四阿哥把碗给我,看了我一眼,我自觉地答,“我就是在想这药得多苦。” 四阿哥微微一抿嘴,接着敛了这一丝笑意,“刚才还没答,你乐什么呢?” 不是吧?这他都记得,看来是非问出个所以然不可……我咬咬牙,“我是佩服四爷。” “噢?”他的眼中波澜不兴,让我根本看不出他想在什么。 “善用兵者隐于形。”我低声说道,这点我倒是不得不佩服。 四阿哥目光蓦地一跳,让我心中一惊,随即坦然回望。 四阿哥脸上不辨喜怒,过了半响方道,“倒真是没枉费了我的心。” 我只是沉默不语,若是我不知道历史,今儿又怎么能看得懂这群人的精彩演出? “四爷您先休息,杜衡告退。”服侍他用过饭,看四阿哥靠在炕沿闭目养神,我上前说道。 四阿哥没有言语,只伸手拉住我的腕子一拽,我一个站不稳,跌坐在他身旁,他睁开眼睛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我,低声道,“留下来陪我说会儿话。” 我心微微一动,随即笑道,“四爷要听什么?”四阿哥这些日子倒是有事没事的来找我说话,聊天我倒是乐意奉陪。 “随便说些你喜欢的。”他拉我靠近他。 我一愣,我喜欢的太多了,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和他说了和桑桑的各种乐事,只是把时间背景变一下,开始是应付,后来却是越说越高兴,自己边说边乐。 四阿哥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我惊觉他半天没插话了,“四爷听着无聊吧。”他却出乎我意料的微微一笑,“我很爱听。” 习惯了他略带压迫感的语调,这句话让我一时不知怎么反应。却听四阿哥说道,“那次的酒罢问君三语,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还记得?我有些意外,随即不假思索答道,“我最在意的人,自是我额娘。最逍遥快活的时候,是和洛洛在一起时,最想达成的心愿……”我顿了一下,“是希望顺着自己的心意,开心的过一辈子。”前两个答案自不用说,说到最后一个,我却是心中黯然。面对四阿哥说顺着自己的心意,真是讽刺。 四阿哥没有答话,只是把我揽过去,拉过被子,“离我这么远,不怕着凉?” 我没有动,任他揽着,心里却转过千般念头,四阿哥也是沉默不语,我不禁好奇他的答案,却没有问。便是他自己,大概也不甚清楚什么是逍遥,什么是在意吧。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各自想自己的心事。屋子里炉火烧的暖暖的,我有些昏昏欲睡。这些日子,每晚我都在想桑桑的事,想自己,想十四阿哥,每每熬到很晚才睡得着。过了会,我迷迷糊糊的闭了眼,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靠在四阿哥肩上,阳光斜照进屋里,已是黄昏。 “你可不是第一次这么睡着了,晚上都想些什么?”四阿哥看我醒了,活动了下肩膀。 我一下子想起上次他来我房里我也是这么睡过去,不禁懊恼万分,这种情况怎么都能睡? 慌忙跳下炕,“四爷,我……” “怎么浑身都是刺一样?”四阿哥微皱眉头。 “我们爷正歇着呢,您改日再来吧。”突然听到外面有小太监的声音。 “和衡福晋一起歇着?”一个我熟悉万分的声音响起。 “洛洛!”佩服我自己没直接喊成桑桑。 四阿哥看了我一眼,向外喊道,“请芷洛格格进来。” “来要人了?”四阿哥声音略带嘲讽。 桑桑轻咳一声,“四爷说笑了,我是特意来看您的。”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样子,不禁偷偷憋着笑,桑桑瞪我一眼,一副你当我是为了谁的样子,咬牙切齿。 “衡儿,去陪陪芷洛格格吧。”四阿哥总算是开了口,我们如获大赦,行礼退出。 “宝贝儿,你最近和四爷倒是好的很。”桑桑阴阳怪气地学刚才的小太监,“衡福晋,四爷说您出去时穿的少,让奴才送件披风过来。” “看路看路,再斜你的眼睛就掉下来。”我回头看她滑的七扭八歪,还不忘使劲斜眼看我。 “和你说真的呢。”她加紧滑了两步赶上来。 今天最后的一缕阳光也要离开这空旷的冰场了。 “是不错啊。”我冲她笑笑。 桑桑过来拉着我的手放慢速度,一脸的犹豫,我不禁有些奇怪,有什么是她不能和我说的,“说吧,脸上都露出这种表情了,还指望瞒着?”我也斜了她一眼。 “叶子……其实碧云那件事……”桑桑吞吞吐吐,“四阿哥是想帮你的,那天一大早,他派人给我送的字条,让我去要碧云。” 我脚下一滞,“亲爱的,你是不是一直想劝我,试着接受四阿哥吧,这样对谁都好。 桑桑停下脚步,和我相对而立,“我本是一直不想说的,可今天看他对你很好,而且……你也看到他的手段,他想要你,你怎么躲得开?” “要我?用强?用就是了,我做好心理准备了,我还能怎样。”我不禁哼了一声。 “叶子?”桑桑惊异于我为什么突然成了这个态度。 “桑桑,我整整跪了一晚,他甩了那样一句话过来。你说他转眼间就想到怎么办,可他偏要看着我挣扎……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中,一样也没漏了去。”我只觉心中堵的难受,原来这在他,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他没有义务帮我,可我,也不会有理由爱上他。” 那一晚的哀求挣扎,那一刻的绝望,我永远不会忘。碧云的一生因为一个男人的一时兴起,就要毁了,我能做的却只有跪在那里,一刻一刻的捱,等着他的一丝心软。而他,只是在俯视旁观。任何事情,对他不过是要挟的砝码而已。 他为什么要帮我?所以不怨他。他就是强要了我又怎样?我是他的小老婆,他应该的。可他要我的心。凭什么要?凭他这点点滴滴的算计?他对我还真是没少费心。 桑桑脸色黯然,“宝贝儿……” 我一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看不得我冒险。放心,他要怎样,我顺着就是了。”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今儿下午四阿哥看我醒来时有些宠溺的眼神,随即看到了手上的那道烫伤,心中冷笑,“只是我的心,现在已经给人了。” 桑桑握住我的手,“我不是你,也许体会不到这么深……不过你说的,我明白了。”她一笑,“我倒是想知道,你是哪一刻对十四彻底沦陷的?” 我一愣,哪一刻?他费尽心思送来我爱吃的东西;他苦笑着和我说情不自禁,他小心翼翼牵着我的手,好像易碎的珍宝;他因为我的脸色苍白,送来手炉;他在雪地上,坚定的对我说,自当尽力而为,拥我入怀,告诉我在他的怀里,不用强忍着微笑;他走在我前面,一步步把雪踩实,几步一回头…… “衡儿,以后别再去这么求人了。”十四阿哥看着我,眼里有丝丝心痛,“你刚才让我……”他顿了下没有再往下说,“别这么去求别人,也别这么来求我,我看不得你这样。” 那晚他送我回去,我都走出很远了,他突然叫住我。 就是那一刻,让我彻底相信,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我,也值得我爱。 桑桑听我说完,过来紧紧抱住我,“你是选了个好人……” 我理解她省略不忍说出来的部分,拍了拍她,“可我们有缘无份是吗?”我停了一下,“就算我们真的在一起,我又如何面对他的妻儿呢?便是他,也不能保证我什么。这里的男人谁不是一样?”叹了口气,“这样也许更好,遥望的美丽。” 桑桑沉默不语,我知道她也想到了自己,有意岔开话题,“还站着?冻死了不行了,抓紧时间再滑一会,今晚不知还有什么事呢。” 桑桑会心一笑,我们拉着手在漆黑的冰面上默默地向前滑着,四周只有冰鞋摩擦冰面发出的嘶嘶声响。 “谁在那?”借着月光,桑桑突然发现冰场边上的树林旁隐隐有个人影,我一惊,我们为了聊天可是把跟着的人都远远打发了。 三步两步滑着冲过去,那人转身想走,我急忙加快速度,哼,我速滑可不是盖的。眼看要追上,却见那人回过头来,天,一瞬间忘记呼吸,直接撞向他怀里。 “可撞疼了?”十四阿哥微笑着用手扶着我,我还没来的急答话,就听桑桑在后面喊,“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又被你套出话来?” 我一笑,“我猜是奂儿。” “猜得不错,这个丫头真是好。”十四阿哥冲我眨眨眼睛。 “喜欢就把她给了你。”桑桑一把把我拉回来。 “我不过是来看看她,可没想被发现。”十四阿哥正色道。 我想起他刚才冰凉的手,一定是不知站了多久,不由冲他暖暖一笑。 十四阿哥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终于好像下了决心,“好了,我回了。”说着就转身而去。 “等一下。”我近乎本能的喊住他,他回头看我。 溜了一步过去,“手腕上受伤了吧?我看看。” “你怎么知道?他有些诧异。 你过来看我,今儿上午我看的是谁?十阿哥狠狠往你胳膊上撞了下手腕还能有好?我不语,只是撸起他的袖口,果是一大片淤青。 微一皱眉,不禁自嘲一笑,自是有人给他上药。伸手拿出一直踹在怀里的帕子,塞到他手里,冲他一笑,“收好了,让人看见就害死我了。”不待他说话,就回过头去拉着桑桑飞奔而去。 我也不等桑桑,只是不停滑着,滑着……风吹在脸上,暗夜中的景色诡异无比。 纵是告诉自己一万遍,想着他就好,今儿见了他,心里还是难受无比。脱了外衣,只是想让冷风把我吹得清醒一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平静下来,拍了拍冻僵的脸,我回头寻找桑桑的身影,却发现这附近半个人影都没有。 这是哪?好像已经出了冰场,四周只有黑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 唉,太晚了,都不能看第二遍,有错大家挑T_T……明天正式暴风雨…… 第一部 任性 ——芷洛篇—— “衡儿!衡儿!”空荡荡的冰场上只有我自己的回声。 天色越来越黑,冰面上依稀反射着森冷的光。 我已经记不得跌了多少跤,爬起来多少回,又喊了多少次“衡儿”,可是叶子始终还是没有踪影。 这家伙,不知道我根本不会滑冰么?就这么扔下我……555 可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冰场上越来越静,我也越来越心焦。这女人,究是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别人会担心么?早就听十阿哥说那边的荒林里常有冬眠的蛇出没,难道她…… 一不留神,脚底一滑,又重重地跌在冰上。我一时间只觉得心神俱疲,忍不住坐在地上大喝一声:“杜——衡——你给我出来!”谁知话一出口竟沙哑得带着哭腔,倒吓了自己一跳。 我心急火燎地跑向广寒殿,只盼着叶子已经先行回去,让我好好地臭骂她一顿。谁知却见湘儿正迎面而来,忙赶上几步问道:“你们主子呢?” 小丫头见我的神情,更是慌慌张张:“主……主子没和格格在一块儿?这……这便糟了!主子会不会在那个……玉红亭,八爷等一会子要在那儿宴请咱们四爷……” 我没等她说完,便转头冲去。 亭下有几个身影,我依稀听到了十四阿哥的大笑声,忙加紧脚步跑过去。走近一看,却见只有几个男人谈谈笑笑,哪里有叶子的影子? 我一阵绝望,双腿忽地有些无力。 十三忽地看过来,惊异地皱起眉,走前几步上下打量着我,问道:“这是怎么了?伤着哪里了?还是病了?” 一时另几个人也都凑过来。三阿哥和十二阿哥看到我,都瞪大了眼睛。十四阿哥已褪去笑意而面带疑惑,四阿哥抿着嘴站在他旁边,脸上依旧淡淡。 八阿哥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柔声问:“出什么事了?” 我无力地小声道:“我……把衡儿丢了。”说着心虚地望向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方向。 四阿哥蓦地抬起头看着我,脸色不复平静——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可称之为“担心”的表情。 十四阿哥全身一凛,已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小步,张了张嘴,然而,四阿哥忽地扭头看向他——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不落痕迹地退了回去,神色仍是不定。四阿哥仍定定地看着他。我不禁暗暗惊心,只听得十三大声问:“丢了?丢在哪儿?” 我忙道:“就在冰场。” 十三摇头道:“难怪你这副狼狈相,找了很久?这衡儿,真真叫咱们担心。” 四阿哥已调回目光,声音平稳,却冷得可怕:“不小的人,哪儿那么容易就丢了?也值得人这么上心?”说着掉头冲众人笑道: “下面冷得紧,咱们且先上去等二哥吧!三哥,十四弟?”大家都是一愣。三阿哥率先缓过劲来跟了上去,十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缓缓地转身。 我暗暗捏紧了拳头,大声道:“四爷忘了,冷的人不只您,还有衡儿!”四阿哥静静地停住,回过头来。三阿哥饶有兴味地观赏着。 十二阿哥看了我一眼,踌躇道:“四哥,这冰天雪地的,还是派人去找找衡福晋吧。” 四阿哥哼笑道:“十二弟放心,人冷了自会知道该回哪儿去。” 我心里一沉,不顾一切地说: “我要是衡儿,宁可冻死在外面!”十三在旁边轻轻拽我的袖角,我却控制不住地续道:“人冷,好过心冷;冷天,好过一个冷口冷面冷血的人!” 说着我转身便跑,却忽然发现两条腿都又酸又痛,差点就拌了一跤。八阿哥忙扶起我,微笑着说:“洛洛,你这断言可恰恰是反了!若是四哥不心热,天下便没有心热之人了。” 我不禁哼了一声道:“他怎么样与我无关,再讨论这个只怕衡儿真要冻死。”我看向四阿哥,重重地说:“今晚就算只有我一个人走遍这万岁山,也非找到衡儿不可!” 四阿哥铁青着脸道:“没人拦着你。”说着仍是让了众阿哥上楼。冲脸色发白的十四一点头,我也转了身拖着两只腿便走。 十三快步赶上我,扶着我的胳膊闷声道:“你回去。我去找衡儿。”我一时迁怒,只努力趔趄着往前走不答他。 他一大步就拦在我面前,我冷冷地瞪着他。他无奈地缓和语气,商量着道:“你回去把自己照顾好便是,我向你保证,一定寻了她回来,好不好?” 我轻轻推开他道:“你该知道,看不到她完好,我绝不会回去!倒是你,你的好四哥都对她不闻不问,你却来做什么?”说着仍向冰场走去。 他摇摇头,苦笑道:“只怕恰恰相反。你……刚刚看到十四弟的反应了么?” 我猛然醒悟,心神一凛,询问地看向他。他点了点头,道: “现在这情形,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四哥他能看不到?若按四哥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不管自己的福晋,让你那么刻薄他,让那些人看了笑话?四哥如此失态,他对衡儿的心,怕是比我们想的深。” 我心乱如麻,垂头丧气地说:“这我也觉察得出。可既是如此,衡儿回来了,只怕真的是会更危险?” 十三笑着拍拍我:“还没那么严重,四哥也没确准,否则还会容我来陪你?再说到时我自会相机助她。走吧,先找到衡儿再说!” “衡儿!衡儿!” 又是一轮新的寻找,只是这次多了十三在我身边,心底好似没有那么无望。 可是——仍然没有结果。 我指了指远处黑魆魆的一片,问十三树林那边是什么。 十三神色凝重,轻轻地说:“豹房。” 我背脊窜过一阵凉意,各种各样的可怕后果都在脑中闪过,只觉得心焦气躁眼眶干涩,好像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十三回头看到我的样子,像是吓了一跳,忙走过来问:“冷了?腿又疼了?你在这里别动,我去那边看看!” 我使劲地摇摇头,紧紧拽住他的手臂。 黑暗中他亮晶晶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随即,他缓缓地拽过我颤抖的手,他的手好温暖,绕过我的肩把我轻轻揽在胸前,安抚地拍着我的背:“别怕,洛洛不怕。” 我鼻头一酸,很想就这样暂时沉溺下去,可是好多情景一起都涌上心头,想忽略都忽略不了,越想忘记就越是清晰。 我忍痛拉开和他的距离,仰起头勉强笑道: “谁怕了?哼,我是怕衡儿被我找到了,不是被冻死,而是被我骂死。” 他一愣,又耸肩笑道:“我就陪着你,找到她骂够她为止!” 我俩向树林深处走去,可是深幽幽的不似有半点人影。我们谁都不想说话,想来十三和我一样,心里颇不轻松,但是两个人又都不想轻言放弃。 正当我们绝望时,突然前方传来了“沙沙”的声音,我刚要向前,却感觉十三伸手拦住了我,自己举步慢慢探过去。 我心中莫名的一阵激动,探头一望,果然见十三扶了个人又从黑暗中走出来,不禁眼前一亮——“叶……衡儿!”我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心里又惊又喜又怒又怨,直接省了拥抱,把眼前的那张茫然的脸狠着劲的一阵乱揉。 “十三!你还不拦着她?”叶子一时无还手之力,只能转而向十三求助。 十三抱着双肩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刚要说话,却忽地望向我们的背后,随即敛了笑意问道: “可是有人送你回来?” 叶子挣开我的蹂躏,转头看了看,纳闷地说:“我实在认不得这里的路,差点就走到那个……豹房去了,幸好有个侍卫模样的人引着我回来。可怎么这就跑了,我却还没谢他!” 我翻了翻白眼——这个路痴迷路迷到这来了!我向来知道她指定哪条路,我们反着走就一定是对的。刚要开口损她两句,却听十三声音严肃: “侍卫?这个时候怎会有侍卫在这?你没问他是哪的?” 叶子摇摇头,十三略一沉吟,“罢了,人回来就好。”说着微微一笑:“只是你这一丢不要紧,你看她!”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扶着叶子就要走,她却硬拉了我站住,细细打量着,然后红了眼圈,“洛洛……” “好了,快走,你看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我也有些哽咽,甩甩头不看她,一把搀住她就走。 终于又走回了冰场,我从刚刚重逢的喜悦中清醒过来,忽地想起刚才在玉红亭的一幕,脚步一滞,急道: “衡儿,刚刚十四……” “十三爷吉祥,芷洛格格吉祥,衡福晋吉祥。”远远一个小太监跑来打了个马扎,我不得不收住话头。 “四哥派你来的?”十三示意他起来。 “回十三爷的话,四爷让奴才出来候着,衡福晋一回来就马上带她回去。”我这才看清来人是小桂子,不由得担心的望了叶子一眼,然后求救地向十三使了个眼色,他眉头微皱,只向我摇了摇头。 此时我心中纵有一万句话要说,也只能由着那小太监引了叶子向广寒殿走去。叶子转身冲我和十三摆摆手,耸肩一笑示意我安心,我却只能无奈的回她惨然一笑。 转头看向十三,他也是满脸苦笑,轻声道:“且安心,我自当尽快提醒她小心在意。”我感激地点点头,不禁想到,你若是知道了叶子今儿的帕子送了谁,她的心又给了谁,你还能如此云淡风轻,还会如此真心要护她周全么? 思及此只觉愈发担心——叶子的这段感情,只怕不由得不轰轰烈烈了。以她对感情任性倔强执着的脾气,还不知会和四阿哥闹成什么样子。想到这儿,我不由紧闭了闭眼睛。 “我看你怕是忘了自己还浑身是伤呢吧!”十三忽地斜眼看着我道。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骨头啊肉啊好象听到了集合哨,还真的此起彼伏地酸痛起来。 看我龇牙咧嘴起来,他无奈地笑道:“好一尊泥菩萨!”他扶着我也往回走,静默半响,他忽然低着头道: “昨儿个……你生日,还气么?” 我浑身一颤,忽地意识到,这算什么?昨天晚上,我才刚刚被自己的希望戏弄,现在又要沦陷在他温柔的慈悲中么?忍不住悄悄挣开他的搀扶,勉强笑道: “我哪有资格气呢?气你记得我的生日,还是气你待自个的福晋比待我还好?” 他皱了皱眉,道:“我倒是真的为你好。现在宫里宫外都知道你的婚事要定了,”他轻轻一笑:“佟佳氏,个个男子都是虎视眈眈;至于芷洛格格,可就是让所有的女人忌惮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咬牙切齿道: “我却真愿自己不是这该死的佟—佳—氏。” “并不是所有的佟佳氏都‘该死’,起码你叔叔鄂伦岱就不。”十三学着我的腔调笑道。“可是你阿玛不一样,他虽只爱文学风雅,很少过问政事,但谁都知道,他不只是皇阿玛的舅弟,也是……唯一的知己。夸岱,是我"奇"书"网-Q'i's'u'u'.'C'o'm"见过最不同寻常的人。” 我静静地听着——这是我第一次听别人这样提起我未谋面的阿玛,他在这个人人自危寻求庇佑的朝野之中岿然不动,显是懂得玉韫珠藏,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受赏识得以保身吧。 只听十三沉吟道:“所以你这婚事,你阿玛是说得上话的,如今皇阿玛没发话,显是只等他明年从南方回来。” 我一阵心烦,闷闷地道: “我宁可明天就嫁了,不就是当块儿肥肉么,吃着的开心,吃不着的死心,总之,人人都得安心。” 十三一边拉我轻滑过冰面,一边笑道:“你能嫁了谁去?倒说来听听。”我一愣,心想肯定不嫁你就是了,随即逗他道: “十阿哥就挺好。” 他咧着嘴斜我一眼:“十哥倒好,可他那性子……你本来就野,只怕到时候加个字,就是‘粗野’。” 我耸耸肩:“那便十二阿哥,我俩自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性格甚是平和。” 十三侧头想了想,道:“说得也是。不过恐怕你这疯丫头到时想走得逍遥自在,十二哥可不会陪你。” 我心中暗笑,越发大胆,说:“对喽,索性嫁了四爷,和衡儿作伴去!” 他也噗嗤一笑:“四哥可不会要你,一个衡儿已经够了,难道让你俩去把他那府邸拆了卸了不成?” 我作出失望的样子,轻轻道:“难道我真要去和舒蕙姐争个短长?” 他皱了皱眉:“我知道八哥待你甚好,可是……”他欲言又止,只摇了摇头:“洛洛,你自己能做主的事,何必这么随便?”言毕,我俩已停在房门口,他几乎是谴责地看着我。 我也不再玩笑,正色道:“十三爷,似乎人人都以为,我就真的只能把自己的一生系在这紫禁城身上了?”十三一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既是能把握自己的方向,我情愿像如儿一样,走到一个能让人舒展开手脚的地方,在那里,或许我嫁的那个人,愿意白天和我策马奔驰,夜里陪我共观繁星,那是我的幸事;如果他不愿奉陪,那么我索性独自一人,也是快意非常!” 十三神色凝重,刚要说些什么,房门打开,十格格窜出来握住我的手,埋怨道: “总算知道回来了!” 十三笑道:“如儿,你们可备有伤药,这丫头我就交给你了!” 十格格应道:“本是没有的,不过十哥刚送了好些过来,他还侯了一阵子,这才刚走。你,快进来,说说怎么落得这么狼狈?”说着她拽着我就就进了屋,我回头一望,十三却已转身走远。 “衡福晋没大碍就好,倒是你们这份情谊,我都眼红啦。”十格格一边为我敷药一边感叹道。我微微一笑,戏道:“那你也去丢一次试试看吧!” 她却忽然认真地说:“洛洛,你刚才说想和我一样嫁得远远的,我问你,你放得下这个姐妹么?” 我心里一紧,苦笑道:“我真希望你这丫头迟钝些才好,我的梦也能做得久一些。不错,我不会离开衡儿,所以也离不开这紫禁城。” 要我和叶子分离,的确是不可想象的事,那就好像要把我们的信念和灵魂从身上剥离。 十格格放下我的裙摆,又淡淡地问:“那……你放得下十三哥么?” 我咬咬牙,道:“不得不放。” 她摇摇头:“十三哥待你很好。可惜这种好,你好像不稀罕。” 我点点头:“我就是贪心。” 十格格叹了口气,道:“我一直都觉得,十三哥才是最不懂感情的人。人人都知道他有许多红颜知己,他宠着她们、护着她们、任她们耍性子,包括十三嫂,他只是看着她那张冷脸,从不和她计较……” 我苦笑着接道:“那是因为他从未把心稳稳停在谁身上,对吧?” 十格格无奈地说:“恐怕他想都没想过。他要琢磨的事,可太多了。” 我甩甩头,跳开这个话题,笑道:“所以啊,这种男人我可不要。倒是你,未来的勇士夫人,今天突然有了这么多唠叨,怎么开窍的啊?” 她脸微微一红,掐了我一把,却突然又咳嗽起来。我忙问:“你也病了?” 她道:“这两天天凉,又犯这老毛病了!”说着仍是咳个不止。 我忙一瘸一拐地扶她到床边躺下,看着她的脸有些苍白,忙让她好好休息,别再说话。 一大早我见十格格气色颇好起来,放下心来,急急地先赶到车队旁边,希望能看到叶子好好和她聊上几句。真怕昨晚上她就已经“惨遭不测”了…… 可是我的脖子都要抻长了四阿哥府上的一众人都没有出现,倒是其他的格格福晋们都陆续上了车。 忽然,德妃娘娘的小丫环来叫我去和她们主子同坐,我无奈之下只有跟了去,上车之前不甘心地四周看了最后一眼,竟然真被我看到叶子正和八福晋谈笑着上车,看上去神色如常,不禁稍稍放下心来——四阿哥毕竟不会妄动。 刚一上车,却发现不只是德妃,十四也正稳稳地坐在里面,带着大黑眼圈看着我。我冲他略微点了个头,便挨着德妃坐下。 德妃心情甚好,笑吟吟地看着我说:“伤可上了药?为了我们衡福晋,倒折腾了你。” 我回道:“娘娘哪里的话。我们感情自来就好,这不算什么。” 德妃笑道:“皇上昨儿都问起你来,只说怕你伤了,都没法子向你阿玛交待。” 就这样,我和德妃从夸岱的归期谈到杜衡的性子,从宫里的婚丧嫁娶谈到年初康熙的南巡,我只觉得虽说她只字未提,却句句事事都在谈我的婚事,只得打了十二分的精力应对。 十四却只是坐在旁边,有些神思不属,只有德妃问他什么,他才像回过神来应上几句。 正当我有些筋疲力尽的时候,车队终于停了下来,行程过半,大家都纷纷下车整顿休息。十四也和我一样,精神一振,悄悄递给我个眼色,便笑着向德妃道: “就偏劳芷洛格格陪着额娘,儿子先告退了。” “你能陪着我坐这半日,已是破天荒了。去吧,别憋坏了你。”德妃挥挥手。 我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也下车去,却听德妃道: “芷洛你本就有伤,也下去转上一转吧,松松筋骨也好。”我忙应了一声,却忽见德妃意味深长地一笑,不禁有些疑惑,难道…… 不想那么多了!我迈下车,果然见十四牵着匹马在路边慢悠悠地走着。 我四周一望,还好前后是十二格格和十五格格的车,忙上前一步,直截了当地说: “她没事。” 见他呼了口气,我续道:“不过以后会不会有事,可很难说。十四,你害了她了。”虽是心下不忍,但我仍是止不住埋怨他。 他苦笑道:“可是情动于中,难能不形于外。芷洛,你不懂。” 我不禁翻了翻白眼,我不懂?我最懂了。 摇了摇头,微微叹道,“四爷到底会怎么对衡儿……十四,你们是兄弟,这事若发生在你府上会怎么办?” 十四被我这个问题问的愣了,沉思半响道,“若是别人,我不差那一个女人,她不做出什么让我难堪的事也就是了,可若是换了那人是衡儿……我……”他脸色转阴,“四哥对她大概也是用了番心思,不然昨晚何至于弄成那样。” 你们兄弟早晚有一天会把叶子折磨死,这个傻女人,怎么样倒霉的都是你啊。我心里对叶子担心到了极点,看着十四的脸都不爽,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瞪了回来:“你还在怨我?” 我不答,只负气的看着他。 “不错,我确实不该招惹她。”他的眼神掠过了我,望向远方,“只是当初,我没想这么多,这个女人我喜欢,就由着性子做了。” 由着性子?倒很像你们这些皇子的做派。 “可自从那次害她掉到湖里,我才清醒,不能这样做了。”他的脸部表情渐渐柔和起来,“衡儿她是不一样的,我愿远远看着她,用我的方式对她好。” 望着十四一脸的认真,我又想起昨晚叶子谈起他时脸上淡淡的红晕,就算十四有千般不是,我现在也原谅了他。不过是一个骄傲的男子在学着去如何去爱。可是——现在是要他学着如何去忘情却爱才对吧,我狠了狠心说道: “可是现在……” “我明白。”他急急打断我。“让衡儿沉住气,四哥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唉,也只有死不承认了,我不由叹了口气,叶子,你怎么会有个如此尴尬的身份呢。 看着我蹒跚而行的样子,十四忽道:“十哥送去的药,你可用了?” 我惊奇地问:“是你托他的?” 十四一笑:“你为了衡儿受伤,我本是想聊表谢意,只是被八哥抢了先。他带的药材甚是齐全珍贵,我也就省了这份礼。”说着抿着嘴只是看着我。 我瞪他一眼:“看什么?” 他挑眉道:“看你和八嫂比,哪里不一样又哪里一样。” 我不禁冷笑:“我还没嫁人呢,难道就要开始和别的女人比高比低?” 他一愣,摇了摇头,道:“岂由得你不比。八哥为了你,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脱掉‘惧内’的名头了——以他和八嫂的感情,我还真有些不敢相信。咂咂,你这个女人,哪里好?” 我捶了他一拳,道:“哪里不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暗暗打鼓,我有哪点动人之处让八阿哥如此认真? “当然八哥觉得好。你写的那副歪歪扭扭的《道德经》里的字,现在还在他书房里挂着,他经常看着看着就笑起来,我却看着就为才女芷洛惋惜。”十四懒懒地道。 我心中一动,却仍咬牙反击道: “你那帕子呢?那上面的叶子我看也是丑得可以,你却不惋惜了?” 他敛了神色,道:“若终究因这帕子让她波折痛苦,因我的心意让她不得宁静,我恐怕不仅是惋惜。”说着缓缓走开。 我追上两步,轻声道:“起码我们都在她身边,只需各自做各自能为她做的事,不是么?” 他顿住脚步,点了点头,随即上马向车队前奔去。 第二天,翠云馆。 十三一大早就赶了过来,我见他神情甚是严肃,忙请他进了书房落座。 菊喜低眉顺目地把茶杯放在我和十三面前,随即便转身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我冲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十三道: “怎么今儿叫这丫头奉茶?” 我懒洋洋地说:“故意的。她要监视我,我便光明正大地给她看。反正是要嫁的人了,我如今谁也不怕。” 十三一笑,道:“破罐子!只是什么丫头敢这么大胆,她的主子……”说着他缄口不言,我俩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心里想到了谁。 我岔开话题,问道:“可提醒了衡儿?” 他点了点头,呷了口茶,道:“衡儿是聪明人,你我都可放心。” 说完,他低头只把茶杯转来转去,也不发话,好像若有所思。 我却仍是不放心,走到书桌旁准备写封信给叶子让十三带了去。他走过来想看,我忙遮住了信纸,他耸耸肩,转头道: “你的伤今儿个上药了么?”我摇摇头。 他边走边问:“药匣子在哪儿?”我顺口回道:“就在物架上。”话说出口忽觉有些不安,搁下笔一回头,不由得浑身僵住,思维停滞——只见十三正打开一个匣子,取出了那个白玉小瓶,又取出了一方手帕,正细细打量。 他忽地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我深呼吸,也回望着他,任心跳加速。 好半响,他轻轻地问道:“这帕子,是我的?你一直留着?” 我却忽然松了口气——该来的始终要来,该了结的始终要了结。既然瞒不住,何不开诚布公?感情烂在心里,不如折在外面。 “是你的帕子,我一直留着;你的画儿,我也一直挂着;我本要送你的止咳晨露,也一直存着。”我微笑着说,直视他的眼睛,心却有些颤抖——曾经属于自己的镂骨铭心,此刻说来,原来竟也可以如斯轻描淡写。 他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待发现我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深吸口气,回头一一把帕子和小瓶放回匣子,又重新把匣子放回物架摆好。待再转过身来,已是带着满脸笑容,却不看我而看着空气: “本还想着怎么开口,现下可好。洛洛,待你阿玛回来,我便和他提亲。” 我是第一次看到十三这么腼腆的样子,只觉得心中很是甜蜜;而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说到提亲之事,忽地脑中一片空白,心中的甜味加重,甚至甜得有些苦…… 十三看我只是愣愣的,戏谑道: “亏你前儿个还和我说要嫁这个嫁那个,还要跟了谁去大漠骑马看星星,敢情你这鬼丫头是逗着我玩啊!洛洛,我现在再问你,你究是要嫁谁?” 看着他得意开怀的样子,我心中也暖暖地漾着幸福,不禁想要微笑起来——心里有个声音小声说:“嫁了他吧,嫁了他吧!”可是嘴里却仍忍不住问: “你先回答,你为什么要娶我?” 心怦怦地跳着,我知道这个答案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他纳闷地看着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狠下心,鼓起勇气,艰难地说: “十三,我告诉你一句话。我真心对你,在我眼里,你和其他所有的人都不同。 “若是我嫁了你,那么也永远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你一样真心的对我。你……做得到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蹙眉盯着我,半响没有答案。 我手心里冒着冷汗,全身轻飘飘的,心沉沉的,脑子却是清醒的——好!折得干脆。今天如果有了他的心,我做妻做妾做情人都无所谓,名分这东西,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都可弃若敝屣;但是他现在却给不了我答案,他也给不了任何人答案,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太过陌生。 “那么,我不能嫁你。”我苦笑地看着他忽明忽暗的眸子。 他猛地咬咬牙,看着我道:“这问题相当重要,不是么?我自会回去好好琢磨。” 我无奈地摇摇头:“我不希望你再想。你的心,恐怕已经拥挤不堪,我不想为它添乱。琢磨来的答案,我也不会要。” 他仍是皱着眉,我静静地等他发话。半响,他耸耸肩,正色道: “我理不清。但是,洛洛,我要你知道,我在这儿等着你,我从未如此等过另一个女人。” 我心下感动,轻声道: “十三,你给我的已经足够了。我很贪心,其实也很容易满足。从今以后,做你肝胆相照的知己,我也自会喜乐。” 他只是看着我不应声,眼里盛了好多东西,我却都分辨不出,只走出门唤道:“拿酒来!” 一时间桌上摆了两只酒碗,我小心地斟满,十三自顾自地拿起一碗,冲我举起道: “傻丫头,你要嫁了谁去?真的去大漠看星星么?” 我一笑不语,只拿起酒碗和他一碰,两人都是一饮而尽。眼睛和喉咙都有些发辣,我忙叫十三道:“快走吧,一会儿误了经课。” 他点点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放下酒碗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是我第几次看着他的背影了?我一阵冲动,快步走上前,在他背后低声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既是知己,我一定会忘了你。” 他背脊一僵,头也不回,大步走远。 我不禁微笑。这算是心的自由么?再不用掩饰,只需忘记。不禁想起一首诗——天啊,这时候我还能想起诗来,酸得掉渣!——是什么来着?让我想想,隔得太久了……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终于,有些东西开始悄悄地从我的心中向眼里流淌—— 呼呼~~~~今天更新的字数不多,但纪念意义是大大的!因为这一千多字是叶子和小妖挤在一张上铺上呕心沥血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换了n次才满意,汗…… 来,叶子宝贝儿,为我们这个晚上,庆祝一下Mnnnn~~ma 但是,补上一句:咱们俩以后,千万别在一起写了哦,讨论到跑题的时间比写的时间多两倍,真怕两人一起变身蜗牛急坏读者大大们…… 第一部 心声 ————————————————杜衡篇—————————————————————— 望着面前的洛神图,和桑桑送来的信,我微微发楞。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苾妃留枕魏王才。”看了十三阿哥那晚差人送来的洛神图,我一下子醒悟四阿哥送来玉枕的用意。甄苾和曹植?他大概是狩猎时就有所怀疑了吧,那一晚又发生了什么?怕是我走丢了,桑桑情急之下跑去和那些阿哥们说,十四阿哥失态了吧。想到这,心里微微一滞。 桑桑的信是第二天早上到的,我打开一看,差点没跳起来……英语啊姐姐,猛然看到这些字符,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可一路看过去,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不能爱,她爱而不得。若是换作以前的我们,一晚通宵,什么男人也忘在脑后,把伤痛藏在心里,生活不是有太多的事要做?可现在呢,不愁吃穿的,日子里好像就剩下这点情情爱爱的弄不清。 她还可以选择不嫁十三,选择给自己的心留一个小小的角落,而我,是怎么做都是错。那一方手帕,大概是我这辈子对这段感情唯一的表达了…… 我不由得苦笑,接着是一阵咳嗽。 “主子,当真不用回了爷和福晋去请大夫?”湘儿过来帮我拍着背。 “没大碍,就是那晚回来有些着凉。”我喝了口水止住咳嗽,如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点小感冒就等它自己好吧。 “衡福晋,爷请您过去。”正要去给那拉福晋请安,却在门口碰到小桂子。 我不禁问道,“公公您知道四爷找我过去干什么?”回来的这两天,四阿哥对我是不闻不问,基本没和他说过什么话。 “回福晋的话,奴才也不大清楚。”小桂子目光闪烁。 我不再多说,只随他而去,心中却一片茫然,找我过去会怎样?十三阿哥没说些别的,他大概是不知道我对十四阿哥的感情。那四阿哥自然也是不确定。我和十四阿哥又没有做什么真正出格的事,纵是他心里因为此不自在,至多冷落我罢了。我又不想和谁争宠,乐不得这样呢。 “沉默!”桑桑的信里只有这一句是中文,还打了个大大的叹号。我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在书房门口大大吸了口气,刚要进去,却见小桂子赔笑端来两杯茶,我皱眉接过,两杯?屋里有客?用眼神询问他,却见小桂子避开我的目光。 该逃的逃不过,我定了定神,开门进去。 屋里一片寂静,我有些奇怪,四处一望,四阿哥正和一个人面对面坐在炕上。那个背影是我偷望了千百遍的,我只觉自己的胸腔猛地被掏空——十四阿哥。 “四爷吉祥,十四爷吉祥。”一瞬间的空白后,我端着托盘过去,嗓子发涩,声音却比我想的自然许多。 四阿哥抬头看了我一眼,十四阿哥对我漠然一点头,我才发现原来他们是在下棋。又福了福身,走过去把茶摆上去,两人却都没有什么表示。 我退回四阿哥身边,眼睛平视前方。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落棋声,一下下打在我心上。 这沉默让我觉得窒息,心里木木的一片没有知觉,不知站了多久,不知还要再站多久。 眼睛的余光可以看到十四阿哥,他眉头微蹙,嘴角轻轻抿着,双指捻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一个一直不想面对的问题终于涌上心头,大概以后把他放在心里也不得了吧。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在机场送师兄的时候,看着他转身,心被生生撕成了两半,却还强撑着微笑祝福。不是不爱,可我们都不愿放弃自己的理想,都一样的倔强。如果理想都可以成为分手的理由,那现在我的身份,我的生活,甚至我的生命变成横梗在我和十四阿哥之间的障碍,哪里还容得我选择? 曾经想放纵着我的爱,就算不在一起,也可遥遥相望。带着他的项链,送他我的帕子,看着他递来的一个眼神,那也足够。曾经想把这份感情当成在这个时代的的一个寄托,默默想着他,盼着见他,这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 可我偏偏忘了情动于中,难能不形于外。纵着我的爱,这爱不会消失,反而会因苦求不得而有一天决堤,总有一天会害了他也害了我。 从第一天起,我就没有过选择的机会。 我站直身子,任自己的心里翻江倒海,好像被刀子一道道慢慢划过。让它尽情的痛好了,总有一天这痛也会过去,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一天会是哪一天。 “啪”地一声,一颗棋子掉在了地上,我身子一颤,却见四阿哥已是弯腰去捡。十四阿哥抬头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 “别怕。”我清楚地看到他在说这个词,低下头去,心里像被抽空了一样,想调整一下面部表情,却引发了一阵止也止不住地咳嗽。 屋里持续多时的寂静就被这么打断,我可以感觉到那两个人都停下来抬头看我,心里愈发的着急想忍着,却呛得鼻涕眼泪一起出来,气都上不来。 一杯水递到了我面前,我接过去猛喝了口,总算是止住了咳。用手胡乱抹把了下脸,我忙福身道,“四爷恕罪。” 四阿哥低头看我,脸上喜怒不辨,微微扯了下嘴角道,“下去吧。” 我请安离去,只觉得浑身无力。 “主子,您要实在不想请人看,奴婢去厨房给您要碗参汤来,总比这么挺着好。”湘儿有些担忧的看着我脸色苍白。 “去吧。”我靠在桌边,头昏脑胀。唉,这么被吓感冒不严重才怪。 过了半响,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湘儿回来了,随口让她进来。 来人却不是湘儿,我抬头一看,忙站起身来,“年姐姐,稀客啊,快请坐。” 年氏微微一笑,走过来随意坐下。我暗自惊奇,到这府上这么久,和这位年氏实在是并无深交,除了客套话一句多的也无,她今儿这是怎么了? “衡福晋,”她语气中带着丝淡淡的疏离,“听说你身子不大好?” 听谁说的啊,这府上的事怎么传得如此快。我微感不快,却见年氏又已接道,“怕是心病吧。” 我一愣,望向她,她的正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深深看到我眼里。 “年姐姐说笑,不过是在西苑那晚在外面呆的有些久,稍感风寒而已。”我收回神来,冲她一笑,心里却暗自戒备, 她也不反驳,只是微叹了口气,“爷那晚可是气的不轻,在我那里摔了茶碗。”她猛然看向我,说的意味深长“以他这几年的性子,可是难得这么发脾气了。” “却是杜衡的不对,不该惹四爷发脾气。”我避开了她的目光,等她继续今天的主题。 她愣愣看了我半晌,突然一笑,“衡儿妹妹果然是倔。” 我对她一下子改成“衡儿妹妹”微感诧异,却见她眼里今天第一次真正带了丝笑意,“怪不得爷拿你没办法。” 不是他没有办法,是他目前为止一直忍着我罢了。我不禁苦笑,大概也忍到头了吧。 “我今儿来,不过是想劝你一句。”她收了笑正色道,“不要再和爷这么拗着了,你即已嫁了进来,纵是有什么心事也该放下了。况且,爷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好。” 我沉默不语,却对年氏暗自佩服,好毒的眼睛。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也是女人。”她冲我一笑,“你对爷礼数周全,却一直远着,爷从你那回来,脸色也常常不好。即是要在这过一辈子的人,如果你是要欲拒还迎这样也太过了,不是心里有事又是什么?” 我心中突然一动,“年姐姐,你怎么说我,是不是你……” 年氏面色微变,体会到了我未说的那些话,“没错。”她犹豫良久,方答道,“这个府里的女人,又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嫁进来的?” “他是谁?”我不禁问道。 “他是谁现在又有什么重要,哥哥既然把我嫁进来,他就是再好又能怎样呢?”年氏微一苦笑。 “四爷他知道?”我问出口却已后悔。 “他又怎么会在乎我的心?”年氏叹道,“他要忙得太多了,怎么会理会这个?”她嘲讽一笑。 我不知如何接口,那他对我呢?年氏好像看出了我想的,拍了拍我的手背,“他即对你费心至此,就不会让这心白费。” 我一瞬间失神,不白费? 年氏望着我淡然一笑,“该说的我也说了,你好自为之。”说着就要出门。 “年姐姐,你为何要和我说这些?”我叫住她。 她回眸一笑,“都是女人,想告诉你别求太多。还有,这个府里的荣辱都在爷一个人身上,让他过得舒心是我们应有的本分。” 头更加昏,爱情这两个字,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太过奢侈。 迷迷糊糊撑到晚饭,见四阿哥没派人来叫我,松了口气,直接让湘儿服侍我上床。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发烧,准备蒙上被子睡一觉。 蜷在黑暗中,年氏的话声声在耳,也许她说的,才是这个时代的人该做的。愿意不愿意,我大概都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了。 心中气苦无比,脑子却昏昏的不大清楚,索性什么也不去想。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刚微微有了睡意,却有人推门而入。我一惊,披了衣服坐起来,“四爷?” 四阿哥一言不发的走到床边,我闻到丝丝酒气。用手抬了我的下巴,低下头看我。黑暗中他眼里的怒意让我不寒而栗。 “病了?给你送药有人差点急了,以为是毒药呢。”他挑眉看我,声音嘲讽。 我闭了下眼,只觉他的手今日格外的烫。 “我要你亲口说。”他手下加劲,我的下巴好像要被他捏碎了。 我嘴唇微颤,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良久,却突然一笑,“没有事对吗?那我们也别再等了。”说着就俯身吻住我,我略一挣扎,他使劲一扯,把我扣在怀里,吻雨点般落在我脸上,脖子上。我只觉他的嘴唇发烫,碰到哪就让我哪起了一层疙瘩。 用力挣扎,却被他牢牢扣住手腕丝毫不能动,本就没力,现在更是被弄得要晕过去,全身都冒着冷汗。奇怪的是这种时刻,耳边却闪过年氏淡淡的话语,“你又能拗到什么时候?” 他身上丝丝酒气让我觉得要吐了,他的手伸到我的胸前,“嘶”的一声我的衣服应声而破,一阵冷风吹到我身上,让我彻底清醒起来。狠狠用力推了他一下,他躲也没躲,抱着我一起滚到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我生疼,抬头看四阿哥,他压在我身上,眼里却也没有了刚才的狂热。 低头看了看被撕裂的衣服,脖子上的吻痕灼灼的疼,想到刚才他的手伸过来,我不由得一阵战栗。从来没有哪一刻让我如此深的感觉到,我是叶子,不是杜衡,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刚才编的千百个理由在我脑海中都已不见,望着他的眼睛,一句话不由得脱口而出: “是,我喜欢十四爷。” 黑暗中猛然间听到自己声音,居然把自己吓了一跳。和我想的很不一样,没有丝毫颤抖,却是冰冷决绝。一霎那间脑中闪过一丝恐惧和后悔,随之而来的居然是一阵轻松,终还是说了。 四阿哥抱着我的手微一颤抖,惊怒交加的看着我。我挣开他的怀抱,站起身来,从床边扯过件衣服披在身上。 四阿哥起身一把把我拽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手上加劲,让我感觉手臂都要被捏碎,“嫁进来之前还是之后?” 那一瞬间的犹豫,话却还是说了出来,“之后。” “啪”的一声,四阿哥扬手一扇,我一个站立不稳,倒在地上,他低头看我,张了张嘴唇,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我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脑子里却出奇的清醒。这些话说出口,大概我的一辈子也就……为君三愿: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超脱自由,三愿永远在彼此身边,桑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每次生日时,我们都会许这三个相同的愿望,年复一年。 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在想法让自己快乐。为了她为了我,我要在这里努力生活,逢迎也好口不对心也罢,做别人小老婆甚至跪一夜,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是不是也要在我被一个男人强暴时,扬起脸笑着相迎? 我做不到,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做不到。 若他不容我,没办法。若他留着我,我自还是会走下去。强撑着起来,只觉脸上一片湿热。狠狠抹了掉了眼泪,躺上床拿被子蒙了头,强迫自己入睡,居然一夜无眠。 明天怎样,都去面对。 “主子,快起了,今儿不是德妃娘娘的千秋,您是要进宫请安的。”昏昏沉沉中,只听湘儿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头痛欲裂,只想告诉她别吵,却猛然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强撑着挣开眼睛起来。 “拿件领子高一点的衣服过来。”我起身低头一看,自己从脖子到胸,处处是四阿哥昨晚强吻的痕迹,腕上的瘀青一碰就疼,估计脸上基本也逃不了肿的命运。 自嘲一笑,从小到大还没人动过我一根手指,早知就让爸妈那时该打就打了,留到如今让他作践? 在脸上打了厚厚一层粉,找了副镯子带在手腕上,头重脚轻的出门。 “衡儿,你留下,我有话和你说。”站在那听了一早晨的奉承之词,客套之话,好容易要走了,却见德妃冲我笑咪咪招手。 说吧说吧,有什么说什么。 “有日子和芷洛格格没见了吧?”待众人走光,德妃向我展示她招牌式的慈爱笑容。 “回额娘的话,是有日子了。”我一愣,这唱的哪出? “你们这年轻的小姐妹,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其实是最受不得拘束。”德妃慢悠悠的说,“今儿趁你过来,就和她一起出宫玩一趟吧。这春色虽然还早,郊外却也值得一游,盘山大概就不错。” 啊?我一脸茫然。 “让你十四弟送你们去,正好芷洛格格和他也算是投缘。”德妃意味深长的望了我一眼。 我一惊,随即反映过来,可怜天下父母心!十四阿哥年纪尚轻,德妃虽受康熙宠爱,但娘家地位其实并不算高。要攀这人人争的亲事,这两情相悦大概是最好的一招了。宫里人多嘴杂,我倒是个很好的电灯泡。 “谢谢额娘,我倒是真想芷洛格格了。”我回过神来答道。 “去吧,别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好好玩就是。”德妃终于满意一笑。 和桑桑坐在马车上,她只是沉默。 “好了,又不是真让你和他约会。”我摇摇她的手。 桑桑握过我的手,眉头紧皱,“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他是我丈夫,这是行使权利,再说不是没怎么样?”我不愿她太难受,故意说的轻描淡写。 桑桑还是不说话,我靠近她轻声说,“好了,真的没事。” 她扑过来抱住我,声音哽咽,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叶子,看你难受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办?怎么办?” 听到这句,忍耐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我紧紧抱着她,只觉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想说安慰她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不知哭了多久,浑身都有些脱力,我们靠在一起又沉默了会,桑桑突然直起身子掀开帘子,我知道她在望着外面骑马的十四阿哥,闭上了眼。 “得忘了他对吗?”她微一叹气。 “对,忘了他,心里也不能留。我已是这样,又怎能害了他。”我只觉自己的心都被抽空,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费尽我全身的力气。 “那今天,就做你想做的吧,我在一旁陪着你。”她放下帘子,回头看我。 我没有答话,桑桑,何其幸运我有你。 盘山脚下,我和桑桑下了车,十四阿哥望了我们一眼,只对来的人吩咐了几句,一众人等全部退下。 虽是早春,树木还未抽新芽,却不掩这盘山秀色,经过昨晚的那番经历,猛然间对着这自然美景,让我不由得神清气爽,心中少了些压抑。 四处望望,这山上半个人影也没有,想来是因为我们要来清了人。我还要再看,却对上十四阿哥的眼睛,我们就这么对视良久,谁也不想先移开目光。 桑桑拉了拉我的手,在我耳边道,“快去吧,我在山下等你。” 我冲她一笑,转身向十四阿哥跑过去,风迎面吹来,我一把拔掉了那讨厌的发箍丢在地上,长发在身后飘起,我伸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像多次梦想的那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今天我只是我,你只是你,陪陪我。” —————紧紧握着他的手,我跟着十四阿哥一步步走上石阶。远远望向山顶,如春笋破天而立,一条小路蜿蜒而上,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怎么了?”十四阿哥停下来看我。 “我……有点累,我们慢些走。”身子却是有些发虚,但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这么快走到,走到尽头。 他靠近我身边,伸手探了下我的额头,皱眉道,“你在发烧,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下。” 我只是不停的摇头。 十四阿哥微叹了口气,轻轻抱了我一下,低声道,“傻丫头。” 他上前一步蹲下,回过头冲我一笑,“上来,我背你。”我微微一愣,随即伏到他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他一步步拾阶而上,我把头埋在他颈里,听着婉转鸟啼,一时忘记自己在哪里。 一路上我们谈谈笑笑,他给我讲他的功课,讲皇阿玛,讲小时候的趣事,讲他的哥哥们,讲他的喜好,他的一切琐事;我笑着听,和他说我和桑桑,我的“额娘”,说我最讨厌现在的发型,讨厌李氏,讨厌请安,讨厌穿硬硬的朝服……好像认识了千年,只是今天才第一次有机会说话。 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两人,他背着我一步步向前,永远不会停下来。 挂月峰。 向下望去,山深谷邃,云海缭绕,京城只剩小小的一团,在云雾的包围下,显得那么缥缈。 我靠在十四阿哥怀里,两人久久无语。 “你这么在我身边,真好。”他忽然道。 我心中一酸,却听他接道,“抱着你,让我不再去想别的事,只想跟着你一样的笑。” 我的笑?我的笑是越来越少了。 “记得上次问君三语?你可是说要答我的。”我岔开话题,抬头望他。 十四阿哥沉默半响,方望着我的眼睛认真道,“我也不瞒你,这三问,我以前却是答不上,现今我至少可以告诉你,我这一生最快活时,就是方才。” 我眼里发涩,忙避了他的目光,不去想一会的事。轻轻挣开他的手臂,面对着他,深吸了口气开口道: “唯愿此时永不消逝。” 他的眼睛明亮,荡着丝丝笑意,俯身在我额头一吻,接着是鼻子,脸颊,唇,气息交错间,我只觉他呼吸渐渐粗重,那吻也是从温柔到狂乱。我被吻的几乎不能呼吸,这远方的云雾,好像此刻全都环绕在我的身边。 那一刻的情迷意乱。 他的手从我腰上上移,移到领口摸索着解了扣子,俯身吻下去,我突然全身一颤,他也是僵在当地。 那片红肿大概是触目惊心,我别过头去,他用手扳过我,一脸惊怒。我们就这么对视半响,他深深叹了口气,替我扣上扣子,小心翼翼的把我搂在怀里。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他的声音顺着胸腔传到我耳边:“衡儿,我纵是不能娶你,也不会这么放着你不管。放心,我自会想办法。” 终还是谈到了这个问题,我的心一阵抽搐,只是更紧地回抱他。不知过了多久,我狠了狠心,离开他的怀抱。 “十四爷,”这三个字一出口,刚才的柔情蜜意好像突然离我很远,“谢谢你,但是杜衡的事,对你来说到此为止。”我不去看他的眼睛。 “你……是在怪我?”他皱眉看我。“也许当初我不该招惹你。” “你惹也惹了,现在还说什么也许,”我一笑,“况且,若我不喜欢你,你再缠我百倍,也是枉然。路是我自己选的,现在该承担的也该我自己承担。” 他眉头皱得更紧,“别说傻话,我怎么能任你这样。” “十四爷,若你娶我回去,大概会发现我和你府里的女人没什么不同。”我退离他两步,“所以,就忘了吧。” 他当我赌气,却发现我神色认真。当初虽是他先纠缠,但心动的是我,我自己做的决定,怎样的结果不都该自己接受?况且,我要让他如何帮我,难道和自己的亲哥哥翻脸?这份情纵是他愿给,我拿什么来报?他费尽心力,最后会不会后悔?我在他心里再重要,不过也只能是最爱的“女人”,他今日心甘情愿,以后呢?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他只记得我的笑,我的好。 “我若能忘了你,又怎会拖到今日?”他冲着我苦笑。 “只要想忘。”我凝视他,他只是望着我不答。我觉得胸口中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狠了狠心,伸手摘下那条链子,想要还给他,可转念一想,还给他他还有什么用?徒增痛苦罢了。一转身,我将那链子丢下崖去。 这链子那么轻,丢下去一丝声响也无。我背对着他站,两人都不说话,只听风呼呼的吹过。 “后悔吗?”他的声音低低的传过来。 “不后悔,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我没有转身,害怕再看到他,眼泪就会决堤。心已经痛到麻木,我只感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向山下走去。 青石板铺成的石阶,绵延到山下,同样没有尽头。每走一步,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时的笑语由在耳边,他衣服上的薰香还隐隐可闻,现在却只剩我一个人。说是忘记,谈何容易。就好像在自己的心上生生剜掉一块,虽是终有一日会结疤,可那过程中好似永无尽头的痛,谁也逃不掉,那道丑陋的疤痕,谁也去不掉。 风吹在身上,让我一阵阵战栗,头重脚轻的一步步蹭下去,精神有些恍惚,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滚下去。 一双手在后面扶住我,那一瞬间,我真是想转身扑进他的怀里,对一切不管不顾。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淡淡的“谢谢你。” 桑桑还在下面等我,我不能让她着急。 走到山下,我已是再也撑不下去。后面的脚步也是跟着我走走停停,甚至他的呼吸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下都打在我的心上,这一路下来,我已不知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感到胸口堵着一团。 “衡儿!”正当我只想坐下不走时,却见桑桑从下面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到她,刚才紧绷得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走。我脚下一软,她刚好一步抢过来搀住我。 “放心,她不会有事。”桑桑匆匆向我身后的人一瞥,随即紧紧搂着我往下走去。 以后再不见他,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见他,我一声声告诉自己,心里的刺痛却还是一刻也停不了。 “宝贝儿,我相信你。”马车在四爷府门前停下,桑桑握着我的手道,“我的叶子是最勇敢的。” 我紧紧抱着她,谢谢她这个时候没有安慰我。 “要是我暴毙你也不要奇怪。”我叹了口气,谁知会怎样。 “信不信我敢来烧了他们家?”桑桑咬着牙道。 “他那么有钱,烧栋房子算什么,要来就直接行刺吧。正好你也不用嫁了。”我不禁扑哧一笑。 “没问题,就这么办。”她说得认真无比。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回握她,努力找紫薇的感觉,在她打过来之前逃下车。 还是不敢回头,因为我知道桑桑一定在望着我,脸上是刚才掩饰起来的全部担忧。 “四爷回来了吗?”我进了院子直接走到四阿哥书房前。 小桂子进去通报,一会出来回道,“衡福晋,爷让您进去。” 这次我连深呼吸都免了,直接推门而入。 四阿哥正在桌前写着什么,我进来他头都不抬。上前请安,他抬手示意我起来,然后继续写着什么。 我像往常一样静立,虽然这次每一刻都好像要晕倒。 “和他说了什么?”他终于写完,站起来踱步到我身边,脸上只是一片平静。 “回四爷的话,告诉他不要再想杜衡了。”我目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舍得?”他声音虽是一点语气也无,却万分有讽刺效果。 “舍不得,但也要舍。”我全身无力,只是撑着答道。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走近了我,轻抚了下我的脸,我本能的一退。他收回手嘲弄道:“怎么好像连哭都没哭?” “没力气哭了。”我现在只剩喘气的力气了。 “好个忘了杜衡,”他挑眉道,“好个没有力气。这么说,你来这也不是求情?” “错的是我,您已经够大度了。”亲口和自己的丈夫说喜欢他的亲弟弟,那还有什么好求的,“杜衡任凭您处置。”说完这一句,我真是松了口气,要死要活,随他了。 “怎么处置?你又没做出什么丢人的事,况且若是我今儿动了你一根汗毛,大概十四弟是要在心里记一辈子了。孰重孰轻啊?”他替我理了理头发,缓缓道。 他有大把的法子让我生不如死,这个我倒是不用怀疑。想到他的种种手段,饶是我做好了所有准备,还是止不住的抖了一下。 “怕了?”他一笑,转而脸色暗了一下,“你永远是这么防着我……” 你若不是算着我,我防什么?我没有说话。 “下去吧。”他一摆手,不再理我。 不知怎么走回自己的房间,我一头倒在床上,只觉得浑身火一样烫。脑子里止不住地闪过和十四阿哥在一起时的种种场面,心里是阵阵的刺痛,眼睛却干涩的很,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主子,爷派人过来说,今儿万岁爷开的恩旨,特准他和十三爷十四爷带着家眷进宫陪德妃娘娘进晚膳祝寿,让您赶快换好衣服出去。”湘儿的声音离的这么远,反应了半天我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十四爷?听到这三个字我心里一颤,怕是我今天再见他,真的会当场崩溃。不说这个,现在我真是难受的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回四爷一声,说我身子实在难受,今儿晚可能是坚持不了了。”我费力的和湘儿说。 听她走出屋子,我闭上眼睛。一会门又被人推开,一个脚步声走进来。是四阿哥,我只好强撑着挣开眼起来。 “你当真准备一辈子不见他?”他冷哼一声,“我今儿却偏要看看你们是什么脸色。穿上你最漂亮的衣服,出来!” 他转身出去,我一言不发的爬起来,湘儿进门过来扶住我。 “最漂亮的衣服,最美的发式,听见了?”我坐到镜子前,闭上眼睛,任湘儿在我身上忙上忙下。 “主子,好了,可是您……”她欲言又止。 我挣开眼睛一看,那么精致的一张脸,却因扑了一层厚粉而不似人色,加上我木无表情,简直像女鬼。 这怎么能给人祝寿?我狠狠拍了拍脸颊,使劲咬了下嘴唇,对着镜子一遍遍的练习笑容。 “好了,可以走了。”我扶着湘儿的手臂走出门去。 长春宫里灯火通明,笑语盈盈。 “额娘,您不多吃这一杯酒,我们这些儿子媳妇们今天可不依。”十四阿哥笑着起身,把酒杯倒满递给德妃。 “好,这是最后一杯。”德妃一饮而尽,也是笑眯眯的看着十四阿哥。 “您从小就偏疼十四弟,这可不行。”十三阿哥拿起筷子随意敲了下酒杯,“好事成双,再吃儿子这杯。”说着硬把酒杯塞在德妃手里。 “你们这哪是来给我祝寿?诚心喝死我这个老太婆是不是?”德妃拗不过,只得又喝了这杯酒,指着十三阿哥笑骂。 四阿哥在一旁带着淡淡的笑望着十三、十四你一句我一句的说,时不时起来替德妃斟酒布菜。 好一幅母慈子孝的行乐图。 “衡儿,不舒服?”德妃突然向我说道。 “没有,就是喝的好像有点多了。”我回过神来,努力笑得自然,却对上四阿哥警告性的一瞥。 放心,即和你来到这,就断不会失态,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曾经以为再看到他不知会是何时,不知是何场面,其实也不过如此。不过是目光交错间,心中狠狠地痛,痛到后来,也就麻木习惯了不是? 男女之情,有时就是这么残酷,转身之间,已是翻云覆雨,一点余地不留。难过的要死,可没有死,就得好好活下去;不愿接受的结果,可不能变,就得学着习惯面对。 就如我现在笑盈盈的望着十四阿哥和德妃说话,即使心中像被钝刀子一点点割过,也由不得我流泪。 德妃坐在上首,四、十四阿哥陪坐两边,十三阿哥坐在四阿哥那侧,剩下的就是各府福晋、侧福晋们打乱顺序依次排开,满满的一张大圆桌。 “今儿是家宴,就让我也享受一下和儿子媳妇们一起坐的滋味,甭理那些个规矩。”德妃一句话,就让我坐的几乎是正对着十四阿哥。他可以不看我,我却不能在大家都看他时低头。还能拿稳筷子,也挺佩服我自己。 “衡儿,你真的没事?脸怎么这么白?”德妃又一次问我,一桌人都望向我。 浑身滚烫,头痛欲裂,手连举杯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没事? “当然没事……”我正想不出什么托辞,却听身旁的十四福晋笑道,“衡儿姐大概是刚才被我们灌多了。” “倒是我害了你,咱娘俩今儿碰上这些人可是……”德妃哈哈一笑,大家也都跟着乐起来。 十四阿哥不留痕迹的往这边一瞥,我隐约看到他紧攥着酒杯。 “衡儿,唱首歌给额娘祝寿吧。”四阿哥突然开口道。 “是,四爷。”我似随意般的一撑桌子站起来,只觉脚下轻飘飘的,好容易才稳住身子。 十三阿哥面有不忍之色,刚要开口说话,四阿哥却伸手给他倒了杯酒,他只得顺势接过。 我努力搜刮脑袋里的祝寿歌,好容易想起来一首,清了清嗓子唱道: 祝您青春常驻,身体强如松柏树, 儿子向您多关注,女儿叫您一齐住, 事事称心快乐欢愉,日日都做长青树, 儿子当您掌上明珠,女儿孝顺一切关注, 孙子得意身体健康,孙女漂亮嫁得好归宿, 一切如意添福添寿,心想事成,青春常驻。 这首歌轻松愉快,倒也对了今日的气氛。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带颤音,一曲完毕,我浑身已是湿透。 “好孩子,这歌说的倒是实在。我活到今日,还盼个什么?不就是儿女们和和乐乐?”德妃笑望着那弟兄三个。唉,若是你得知我和你这两个宝贝儿子是怎样的,大概掐死我都不解气。 我强挤了点笑容谢了德妃,扶着桌子坐下来,旁边的十四福晋暗暗掺了我一下。我转头冲她感激一笑,却见她眼中还是那份了然和自信。 我心中辨不出是喜是悲,有这样的女人在身边,你又何愁忘不了我。 以为自己挺不过今晚,却还是到了和众人走出院子这一刻。那三个阿哥走在前面,我侧头听着这些女人们说话,却只能挂着副笑脸不答,她们说了什么一句都进不到脑里去。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用余光望着十四阿哥的背影,眼前和他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的晃过,心中气苦的简直无法呼吸。身子一软,我向旁边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抓到,只是硬生生摔在地上。 旁边有人过来搀起我,前面那三个人都有些诧异的回头。 “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不能喝酒还逞强。摔疼没有?”十三阿哥抢了一步过来说道,倒像是替我原场。 “没事。”我眼前模糊一片,只能勉强看到他的人影。 “我来。”四阿哥的声音响起,接着我感到被一个人拉到身边,一条手臂紧紧扶在我腰间。 “没看你喝几杯,就醉成这样。”他语气微有些嗔怪,虽然眼睛里阴晴不定,脸色却是柔和的——好像在告诉大家我还是受宠的衡福晋。 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得靠在他肩头,那拉福晋要过来扶我,却被他眼神制止住。我避开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却还是无法忽视那一道。十四阿哥眼中隐忍着的伤痛和关切,让我浑身一抖。 “笑。”四阿哥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只有照做。他和别人寒暄告别,然后几乎像架着我一样上了马车。 他扶我坐好,挥手示意车夫走,却见十三阿哥突然踏了进来。 “四哥,我看衡儿病的不清。”他皱眉看我,“你……” “放心。”四阿哥淡淡道。十三阿哥一点头,用眼神示意我别怕,然后走下车去。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若是今晚有一丝失态,若是向我求了一句饶,就不会在这车上了。”马车缓缓行进,我闭目养神,忽然听四阿哥说道。 我等他往下说,他却把我揽过去,喂了我什么东西,我想也不想张口咽下,他毒死我大概也不需要亲自喂。 “今晚看清了?”他替我擦了擦嘴。 “就算是他,也只能坐在那看着。即使是他,难道会一辈子不变?”我没有睁开眼,机械的说。 “这种没有指望的东西,也真值得你这样。”他冷哼了一声,让我蓦地睁开眼。 “说到底,他能为你做什么?”他冷冷的看着我,“就像今天,你病成这样,他除了一眼眼看你,还能怎样?” 你不会明白,有时候一眼也足够,我侧过头去不答。 “别尽用些虚幻的东西骗自己。”他扳过我的头,望向我的眼睛,“我以为你是个聪明女人。” “聪明女人该选择你?”他的话让我一阵气急。 “没错。”他居然就点点头。 “那我大概是从未聪明过。”一句话冲口而出,我猛烈的咳嗽起来。 他不再答话,闭上了眼睛,一路上,没有人再开口。 回到屋里,我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周围好静,我浑身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只是无边的黑暗。这是哪?我病了是吗?明天的报告交不了怎么办?后天还和桑桑约好出去呀,得告诉那丫头。师兄又在美国有女朋友了,是真的吗?下个月,我要回趟家,好久没有见妈妈了,真想她。 “衡儿。”突然有人叫道。衡儿?谁是衡儿?我是叶子啊。那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人在面前望着我,眼里带着无限爱怜,无限关切。我被他看的心里一阵难受,想要过去抱住他,他却渐渐远去,继续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他能给你什么?他只能看着啊。”一个声音又响起,谁?我四处找,却没有人在。 我头痛欲裂,只觉发生了什么特别痛苦的事,又不知是什么。努力的想,却就是想不清。恍惚间,有一只手在轻抚着我的额头、脸颊,小心翼翼。 “妈!”我想喊却喊不出,只能紧紧抓着那只手,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决堤,那手任由我抓着,我不由得拼尽力气发出了声音,“别走,陪着我。” “好,我不走。”传来的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是妈妈,我心中一阵失望,放开了那手,耳边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叹息声。 怎么回事?好累,我不愿去想,只想就这么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桑桑的声音突然清晰的响起,“叶子,死女人,叶子!”还带着哭腔。 她怎么了?我一惊,睁开眼睛,却见桑桑真的在我身旁,红肿着眼睛一脸惊喜。 ————————————————————————————————————————— 没改错字没看第二遍……不行了太困了~~~ 今天小妖在下面的心声了说出了我们的肺腑之言!!欢迎大大们参观,叶子和小妖在这鞠躬~~ 第一部 花落 给所有爱无痕看无痕的朋友们: 曾经的一句戏言,竟然演变成了今日的《清梦无痕》;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如今已完成过半。 妖叶在这里只能说:能走到今天,不只是因为有彼此在搀扶彼此,更因为有那么多的大大们,陪着我们喜怒哀乐,伴着我们心潮起伏,看着我们一步一步地成长—— 每一位读者,在我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看来,都举足轻重。你们的一字一句,激赏的,让我们汗颜;支持的,让我们欣慰;爱护的,让我们感动;批评的,让我们思量;中肯的,让我们进步……在这里,叶子和小妖要逐一地表示感谢,因为我们发自内心地,爱你们,重视你们…… toTang: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候,最想放弃的时候,是你的话鼓舞我们走下去。只觉得你对我们比我们自己更有信心,除了欣慰,除了感激,还能说什么? to沁悠:你和叶子和桑桑,对衡儿和洛洛投入的感情一样多。当你要抱抱洛洛时,当你为杜衡出谋划策时,我们都几乎要落泪,并心中感叹:沁悠在生活中会是最好的朋友!! To水稻:用真心和头脑在看文的水稻大大……我们对你有一种莫名的知遇之感,就好像你哭了,有人知道你为什么哭;你笑了,有人陪着你一起笑……那种感觉,沁人心脾。 to漱玉清词:很喜欢你的名字,抱歉总是让你等更新把脖子抻长。只是最近很少见你哩,在忙什么^^ to蕙儿:第一篇长评,出自你手。谁也不会知道我们第一次看到你的评时的激动之情,可最近却不见你,给你祝福^^ toIceca:啥也不说了,亲爱的…… to秋叶夏花:和我们一样辛勤的大大,日盼更新,更是高度评价我们的友情,妖叶涕泪! To持洛,我爱洛洛,最爱洛洛:小妖尤其要重重重重抱一下的!被人弹劾没信心的时候,只要看到你们,真的是能感到力量在滋长,…… ps:不会是一个人吧,呵呵 to澜木:“杜衡与芷洛,就象一个粗糙的半圆”,莫大的安慰。会为我们扼腕叹息心疼不已的大大,感动ing…… toyy:洛洛抱你。一直跟着文的大大,和妖叶一样持久,怎能说不难得。 清柳:谢谢所有的花,叶子和小妖可以开花店了。爱你,天天都来的小柳子。 to水薇:最早的读者。坚定的4爷党……叶子和小妖总觉得你像个小妹妹,只是最近好像被杜衡气跑了?嗬嗬 to镜子猫:……jzm也是你么?杜衡抱~~坚定拥护者。实在不喜欢可以跳过芷洛篇不看哦,呵呵 to般罗若:最开始这里人迹罕至的时候经常的客人,坚定的四爷党:好像对杜衡诸多怨言?嗬嗬,女主跟了4是多么无趣?! to颜鱼:14党来喽!哈哈,妖叶的体重嘛—%%¥—恩?什么?没听到?算了……赫赫,谢谢你的花,为你的泪感动T_T towind:\\\\\\\"2人同时精彩,那么奉献给读者的将是更加精彩的小说,读起来也更加享受。\\\\\\\"感谢支持~~~亲爱的不要对杜衡抓狂哦,只需往下看,她不会让你们失望滴 to个个:稀有的88党和13党^^若夸我们文笔了得我们愧不敢当,但是“珠联璧合”,感动,并欣然领受,西西,抱~~ to流光飞舞:感觉飞舞是感觉很敏锐也比较容易受伤的人,似乎不太相信感情T_T,或者说,更现实更成熟,对么?羡慕成熟的女孩…… Tojuly:被四爷党july说“这篇文里四四的描写最符合他的形象”叶子要开心个大半天了……抱你…… to美丽新世界:14党^^放心!一定为14找到亲妈!嗯…… to轻嫣:你说衡儿最好,杜衡抱你~~洛洛却要吃醋了,呵呵,开玩笑……当你担心地对洛洛说13只可远观时,她却在一步步走近“深渊”,害你着急了吧? to暗香盈袖:嗬嗬,妖叶拼死也会更新,不要嫌慢哦! To天黑以后:一句“心疼洛洛”,我们累也值得。 Toss:亲爱的,13和芷洛的错过,是必须也是值得的T_T Toglass:赫赫,叶子向你保证,写出让你满意的四四。 To木木:木大的评既中肯又亲切,也给我们很大启发。能看出是认真看文的读者,爱你…… tosubingna:被称为“可爱的丫头”,脸红ing……可爱的subingna,哈哈 tohuangque:如此坚定的14党!嗬嗬,中文网名是“黄雀”?其实14也算是主角喽!而且一定帮他找到亲妈,放心! To懒虫:改名吧!懒虫大大根本不懒,每次你的评都是及时而长让我们眼前一亮,又如此坚持着看我们的文,抱~~~~~~ Tocici:在为两位女主担心的大大^^恩!回到现在?…… Tokathy:亲爱的,杜衡就是“精神出轨”了,你……没事吧?汗~~~ To雨的倾诉:4党雨同学!最近几章在虐四四T_T你没事吧,小妖也是四党,同洒泪…… to抱朴:恩,衡儿和四四斗智,洛洛让13悔清肠子,就这么定了! To冬绿:对我们的文风的肯定!涕泪!爱你…… Toxinery:天天追看文的宝宝……就算为了你,妖叶也会坚持下去 To多多:可怜的多多,看到虐四很忿忿不平吧T_T小妖陪你洒泪。应该是一个很敢的女孩,看你说话就觉得你心里很有力量和勇气,呵 to明月心:最早的两女主fans,抱~~~ tobabyfan:一直关注我们的大大,每次看到你的评,我们都很感动…… toekly:你的oil我们都收到了!^^衡儿和洛洛轮流抱—— to深谷幽兰:亲爱的,不说什么了…… To舟小渔:你的gg还在陪着你一起看文么?真乃好gg是也!^^ To泡沫恋恋:经常坐沙发的mm!赞一个!如此勤劳……你喜欢的人恰好是最大的男配,高兴吧^^ To白日做梦:最近很少见,难道真的白日做梦?希望在梦里和衡儿相会吧^^ To丁丁:这样的14党,真让人欣慰。后来居上,谢谢你的补分哩 Tokk:妖叶自己都没有时间和勇气从头看一遍自己的文,而你却做到了。对我们最大的肯定,抱! To圣圣:前方有8爷党!哈,88我们会写的,他的分量也不轻哦! To天蓝心情:我们最新的成员,字字句句都带给妖叶分外的感动。你慷慨地送给了我们12个小时,我们会还你更用心的作品^^ Tomingli:亲爱的,当你为我们的心酸不已双眼含泪的那一刻,我们是共通的,对么? To林盈:很像真名哦。嗯,一直默默支持我们的大大,记一大kiss! To无聊:不会看我们的文越来越无聊吧^O^。你好像有慧眼哩,我们榨干心血写出的,总能得到你第一时间的肯定,得此文友,复何求? ToIris:共勉!^^虽然到了考试周,我们也会写啊写啊写啊…… to期待:殷殷期待,我们都感受到了,爱你~~ (排名不分先后呵) 总而言之,夹杂在这些篇篇章章中的,不只杜衡和芷洛,不只叶子和桑桑,不只妖叶二人,永远有你们…… 第二部 日子 ——芷洛篇—— 叶子撑起身子冲我一笑,看着她苍白的脸毫无血色,我心里又涌上无尽的酸涩,只觉得她此时虚弱无力的笑比撕心裂肺的哭更让人心碎。 不管她疼不疼,我用尽力气狠狠地攥着她的手,咬着牙说: “杜—衡,这么病下去,死的是两个人,你可知道?” 只这一句,嗓子便已梗着再也说不下去,我拚命往回吞咽着那股热意 叶子的笑容凝结,紧紧抿着嘴唇悄然地望着我,可是眼里蓄满了泪,不一时已是簌簌而下。 看着她无声的哭泣,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我们同时张开双臂,给对方一个可以肆意痛哭的地方,任彼此的眼泪湿透了自己的肩膀。或许,只有这样的放声一恸,才能荡涤那些沉淀已久的悲哀;只有如此的涕泗交横,才能稀释那些过往的层层挂碍。 哭够了,哭累了,心也清爽了。 我和叶子并肩躺在床上,手握着手,看看彼此,都是微微一笑。我探手摸摸她的额头,竟似没有刚才热了。 “亲爱的,我死不了,还要活得劲劲的,你可不用殉情。”叶子有气无力地说。我瞪了她一眼,起身叫人拿碗热粥来,又转过头来,低头对她说: “那咱们可要比一比,谁活得更好。” 叶子轻轻闭上眼睛,却坚定地点了点头。这一刻,我们似乎心意相通—— 在这个地方,如果我们再这样守着自己的那点子感情走下去,只会越来越疲倦,越来越折磨,到头来两个人都是遍体鳞伤,也只有彼此默默舔舐伤口。 如果从前的叶子和桑璇回来了,她们会怎么说? 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有太多值得关心的人和事,我们沉浸在其中的一部分已经太久,是时候游到别处去看一看,是时候给自己的心放个假了。 至于感情,可以悄悄收藏,可以偶尔想起,可以慢慢忘记,可以成为寄托,只不应再是负担。 我喂叶子喝了粥,看她躺下,脸上恢复了些血色,终于放下心来,握着她的手喁喁聊了会儿从前的高中趣事大学奇遇,见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替她盖好被子走出房间。 看着这久违的雍和宫,不禁想到,若是现在我和叶子有机会回到未来,是不是就会义无反顾?我无法想象,只知道在这里,我们都有过最深切的爱与痛,这经历我们从不后悔也不愿舍弃。 湘儿引着我到了四阿哥的书房门口,退了下去。 一个人影正立在桌旁奋笔疾书,正是四阿哥。他抬头瞟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我耸耸肩,找到个舒服地方便坐下去——难得的软椅,这书房里无论什么都有些刚硬脾气。不过,想到我在宫里的遭遇……我宁可在这儿享受这份清静。 终于,四阿哥撂下笔,两手抚着额角,声音中带着疲惫: “有了你,她该是又能生龙活虎了吧。” 我轻笑不答,忖度半响,方说:“四爷,我始终知道,您对衡儿有一份令人难以相信的容忍,这一次,她辜负了您的情意,可她已受了罚,因为她自己伤得更重。您能……” 我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暗暗咬咬嘴唇。 四阿哥蓦地抬眼看我,撇嘴一笑,轻拽着我到他桌旁,淡淡地接道: “我能。” 我讶异地看他,又看向书桌上的纸张,只觉得眼前一亮——是我久违的账单,只是形式不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和数目字,还有“户部”字样。 心中忽地了悟,我们看惯了这些男人的温情脉脉,却忘了他们更有自己打拼挣扎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或许并没有我们的位置。 “我府里恐怕不多这一个女人。”他转了开头。 我感激地点点头,只觉再不必多说什么。 四阿哥又执起笔来,偏头看了看我:“不想回宫?” 我在屋里乱转,随口回道:“宫里大张旗鼓地准备着万岁爷南巡,乱得慌。” 他一笑,道:“你是被娘娘们请怕了吧?” 我吐吐舌头——真被他说中了。 他无奈地摇头:“谁叫你是夸岱的格格?此刻就得受着。”他略一沉吟。“南巡后你阿玛也会随驾回京,到时我便去探望他。” 我吓了一大跳,探望?…… 四阿哥好笑地看着我。我自知想歪,讪讪地道:“是我杯弓蛇影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又续道:“你阿玛可不只有佟家的姓氏而已。旁人却看得俗了。” 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这样提到夸岱,我不禁对这位阿玛心向往之。 “万事听他的。”四阿哥随意地说道,便又不再理我。 我知趣地向门外走去,回头一瞥就见到他伏案疾书的身影,恍惚觉得,这才是雍正和他的天地。 康熙爷南巡的日子马上便到,但凡有些资格的妃嫔也都会随驾前往,所以这几日各宫虽都是忙着准备出行,娘娘们却都铆足了劲儿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我已经要被变着花样的亲近寒暄和层出不穷的宴席淹没了…… 南巡前一天,终于是清静下来。忽想到自从上次冰嬉回来已十日有余,却从未见十格格的面,刚听奂儿说她竟又是病了,我忙急急地向她的景辉阁走去。 面前的十格格正躺在榻上看书,只短短的几天,她却明显消瘦,两颊几乎没有血色。我呆呆地看着她,心中一颤。 “洛洛?总是想起我了,还不过来?”十格格仍是老样子,笑着望向我。 我也振作精神一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也不问她的病,只是闲聊开来。 “蒙古勇士何时来迎亲啊?”我笑问。 十格格斜我一眼,苍白的脸上却泛起红晕:“越晚越好。” 我奇道:“即使是不想你的驸马爷,你却便不想早些自由自在了?” “当然不是不想,只是晚一些,我还想看着你好好地嫁,嫁一个真心对你的人。”十格格认真地看着我。 我喉头一热,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心头涌上的感动和不安都无法尽言,只能缓缓搂住她,却越发觉到她的瘦弱。 此时,外面小丫头的声音忽地静了下来,有人宣道: “皇上驾到!” 我正欲扶着十格格下榻,康熙爷却已大步走进,沉声道: “都免了礼罢,且躺着。” 现在我对康熙爷总算是审美疲劳,已经可以颇为放松地应对请安。 十格格笑道:“皇阿玛真当如儿弱不禁风?真真小看了人。”说着仍是要起身,康熙爷摇摇头,上前按住了她: \\\\\\\\\\\\\\\\\\\\\\\\\\\\\\\\\\\\\\\\\\\\\\\\\\\\\\\\\\\\\\\\\\\\\\\\\\\\\\\\\\\\\\\\\\\\\\\\\\\\\\\\\\\\\\\\\\\\\\\\\\\\\\\\\\\\\\\\\\\\\\\\\\\\\\\\\\\\\\\\\\\\\\\\\\\\\\\\\\\\\\\\\\\\\\\\\\\\\\\\\\\\\\\\\\\\\\\\\\\\\\\\\\\\\\\\\\\\\\\\\\\\\\\\\\\\\\\\\\\\\\\\\\\\\\\\\\\\\\\\\\\\\\\\\\\\\\\\\\\\\\\\\\\\\\\\\\\\\\\\\\\\\\\\\\\\\\\\\\\\\\\\\\\\\\\\\\\\\\\\\\\\\\\\\\\\\\\\\\\\\\\\\\\\\\\\\\\\\\\\\\\\\\\\\\\\\\\\\\\\\\\\\\\\\\\\\\\\\\\\\\\\\\\\\\\\\\\\\\\\\\\\\\\\\\\\\\\\\\\\\\\\\\\\\\\\\\\\\\\\\\\\\\\\\\\"老实给朕躺着。”又皱眉道:“明天便启程南巡,偏偏你这妮子让人放心不下。” 我含笑地看着十格格撒娇卖乖,却似变成了个小女孩。康熙爷虽是句句责怪,关心也溢于言表—— 他们此时不是皇上和格格,只是一对最真实的父女呵。 我蹑手蹑脚地转身走向外堂。 “芷洛,见了朕这却要逃么?不怕朕见了你阿玛告你的状?”我回道:“芷洛就是看着皇上和如儿羡慕得紧,便想起自己不能承欢膝下,才想悄悄告退,不愿打扰皇上,也不想让自己触景伤情。”康熙轻笑道:“还不都是自家女儿。也罢,你先下去吧。” 刚一出了门,堂内的两个人的视线齐齐扫来,我后背的汗毛应声而立,几乎想要立刻转头逃进内室。 抑制住心绪,我硬着头皮上前,极不情愿地低头请安: “太子爷吉祥,八爷吉祥。” 八阿哥噙笑点了点头。太子爷一反常态,虽面无表情,却定定地瞅着我,眼光须臾不离,我心中蓦地一惊。 勉强静下心来,我只作不见,转身坐下,眼睛望天,琢磨天棚上的彩绘,决定就当这两个人空气。 一时三人无话,屋里煞是寂静。 太子爷缓缓站起,背着手踱来踱去。八阿哥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有节奏的脚步声和“啪哒”声,都在我脑中都慢慢清晰,竟似要震耳欲聋,我只觉到一阵阵忽如其来的紧绷的张力。 我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弹起,只想逃去院子里松口气。谁知就在此时,一个小丫头进来奉茶,只听得太子爷在旁边柔声道: “洛洛,好好呆着。” 我愕然地转过头,他却并没看我,只随意地拿起一杯茶递过来。我下意识地伸手就要接过。 谁知,茶杯稳而不动。我使劲想把茶杯拉过来,却见太子爷忽地扬眉抬眼,眸子里情绪毫不隐藏——几分怒、几分怨、几分萧索、几分执著,挟着某些带着热望的柔情,霍地击中我,让我头昏眼花。 我有一瞬间的怔忡失神,随即掉开目光,只想收回了手,可是他的手却抢先一步,把杯子和我的手一并圈在掌心里。 我倒吸了口凉气,全身都僵硬起来。手心熨着滚烫的茶,手背却是太子爷冰凉的手;我只觉脑门冒汗,背脊发凉。 我咬咬牙,索性放弃了挣脱,扬起下巴,迎视着他。 忽地身后茶杯砰然作响,八阿哥倏地起身的声音传来,我不禁咬咬嘴唇,却看不到他此刻的样子——他发现了?他要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太子爷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静静地看过去,那是不带丝毫感情的森冷眼神。我身后寂静无声,但我却似感到了八阿哥的目光,透过他眼角的雾气迎射了过来。 时间好像骤然停住。这一连串的事情,似乎只发生在一瞬,可却仿佛永不会完结。我不禁闭了闭眼睛,此时此刻,我能做些什么?天知道…… 内室有了响动,康熙爷的声音渐渐传了过来。 我猛然睁开眼,尝试着把手抽回,可是太子爷微微一笑,反而握得我更紧。 听着内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心惊肉跳,加上了一只手近乎慌乱地要挣开他。可他不为所动。 就在我几乎放弃了希望,以为他就要这样堂而皇之地挟着我在康熙面前亮相时,他竟缓缓松开了钳制,我却措手不及,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就在同时,康熙爷从门口踱了出来。 太子爷好整以暇地迎了上去。八阿哥也面带微笑地跟在康熙爷身旁。我迅速整理了头脑,也不甘示弱地凑过去。 “皇阿玛,十妹妹该是无碍吧?”八阿哥问道。 康熙皱了皱眉,只不答言。 八阿哥续道:“伤寒病最忌病根不除。儿子府上有民间彻治伤寒的方子,或可拿来一用。” 康熙摆摆手:“如儿说老四和老十三已送了十几种方子给她。”说着叹口气道:“这次南巡本想带了她一路解闷,可这丫头的身子骨……” 太子爷笑道:“十妹妹是有福气的人,等皇阿玛回来,只怕她又活蹦乱跳了。”他扫了我一眼,道:“若说这次南巡,您何不带上芷洛格格,一来陪您解闷儿,二来又可以让她早日见到他阿玛。”康熙看看太子爷,又转而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我忙道:“多谢太子爷抬举。只是如儿正病着,芷洛想若能留在京里陪着她也是好的。” 康熙捋须点头,道:“到底你这孩子重情意。”又微笑着说: “既如此,朕就把如儿交付给你了,替朕看着她。只是你却要迟些看到你阿玛了。” 我心中一阵放松,笑回道:“那芷洛就将阿玛交付给万岁爷好了。至于如儿——她的事就是我的事,皇上且放心。” 康熙挑眉道:“敢情你这丫头在和朕换人情。”我吐舌一笑。 八阿哥笑着搭腔:“皇阿玛放心,不光芷洛,儿子留在京中,也自会小心照看十妹妹。” 康熙爷微微点了点头,吩咐起驾。太子爷一语不发地跟上去。八阿哥看着太子爷的背影,神情莫测高深,继而侧头冲我眨眨眼,换上一副我熟悉的表情。看着我迷茫的样子,他扯嘴一笑,转身也走远。 康熙四十六年正月二十二日。康熙帝启程第六次南巡,太子爷、大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均随行。 宫里忽然冷清不少,但是也宽松很多。我日日要么是去景辉阁陪着十格格闲话,要么就是守在翠云馆冬眠,隔三差五竟还能出宫去和叶子聚上半日,只觉得这么过着也甚是惬意,索性不去想之后要面对的那些未可知。 二月。 十格格的病情虽不见好转,却趋于稳定。我除了陪她说话解闷,也拼命回忆在现代治疗流感肺炎的方法,却毫无头绪,不紧暗怪自己当初没学了医。 十格格却是浑不在意,反而每每好笑地看我抓耳挠腮的样子。 叶子却已好了大半,到底是韧性十足的杂草类女人。 她此刻正围了条毡子蜷在软塌上专注地看着什么。我悄悄走到她身后,轻喊一声: “芷洛给四爷请安!” 她倏地转过头来,我只笑嘻嘻地看着她。她瞪了我一眼,却不回话,只是把手里的信纸折好就往信封里放。 我不禁诧异——这家伙竟有什么瞒着我?便一把抢下了信纸。 叶子喊道:“人家的隐私!”起身就要往回夺。我忙跳了开来,冲她晃晃信纸,便洋洋自得地打了开来。 满纸的龙飞凤舞,字字飘逸流畅——是十三的笔迹。我刚看一眼,却觉得心跳自顾自地加速起来,忙猛地合上了信纸递回叶子。 她不接,只无奈地道:“写的都是些江南的风土人情,既被你看到,就看完罢。” 我摇摇头,把信纸塞在她怀里,苦笑道: “给你的信,我看来干嘛?” 叶子面色一暗:“他却真的没半分消息给你?” 不禁想到,岂只是消息,自从那日在翠云馆他大步远走,我们就再未谋面——我几乎忘了他的样子,可惜却挥不去那份感觉。 忽地想到了南巡当日,陶然亭的送行。 我跪在人群当中,亲眼看到十三守在康熙爷身边,看到他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豪气干云地和众人告别,直至策马而去…… 而自始至终,他却没有看我一眼——没有一眼,我敢肯定,因为我没有一刻不是望着他。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没有也好。或许他自知既永远给不了我想要的,只一封信又有何用?” 叶子皱皱眉:“那又何苦?这可倒失了他往日的风度。” 我耸耸肩,岔开了话题。 景辉阁。 十格格正跟我算着南巡的行程,却见一个小丫头笑着碰了个小盒子进来,回道: “主子,十三爷送礼回来了。” 十格格迅速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先收起来。” 看小丫头走远,她转过头来,握住我的手,欲言又止。 我冲她一笑:“你当我还会吃你的醋?快看看他送了什么好东西来吧。” 我慢慢地走回翠云馆,独坐在院子里愣神, 本来以为,就此可以做十三最好的朋友,不谈风月,不论过往,像往常一样,在彼此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笑大闹。 可如今方清楚地感到,我们恐怕都回不去了。我做得到,但一时忘不了;他本坦荡,此时却再难放下。 奂儿悄悄地走到我身边,轻声回道: “主子,有个小太监求见,说是有信送来。” 我霍地站起,又惊又喜又有些怅然——到底是十三,我早该想到,他怎会拘泥于那些纷乱的感情纠葛,原来我竟错估了他。 那小太监笑着打了千,递过了封信: “爷儿说刚刚启程,事务繁忙,所以今儿个才给格格消息,请您见谅。” 我笑着点点头,让他下去领赏,自己捧了信回了书房,关了门,准备独自享受这一刻的欣喜。 封皮上没有落款。我深吸口气,展开信纸,不禁一阵眩晕——满纸都是完全陌生的字体。 稳了稳心神看下去,原来终究不是他,而是他——那个和我一样执著的男人,太子爷。 我自嘲地大笑起来,也无心再看下去,躺在床上蒙头便睡。在失去意识的的前一刻,我迷迷糊糊地决定:有些往事要轻拿轻放,有些哀伤不得不忘。 天上开始飘起小雪。 我带着奂儿,缓缓地沿着湖边往回走。故宫的雪景也自有其大气华丽之感,让人不由得不沉醉其中——我避免触碰有关这湖边的回忆,晃去脑海中极力要蹦出来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地哼起歌来。 奂儿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我回头一望,却见她竟冻得哆哆嗦嗦,忽地想起她却是从南方来,每到冬天总是有些恐寒,比不得我从小在东北长大,忙帮她搓了搓手,领了她到附近的晨莘阁暂时暖和身子。 谁知,刚一进门,就见一个高挑的女人背对着我们,旁边一个丫环正帮她打扫身上的雪。 那女人转过身来看到我,我们两个不禁同时挺了挺背脊——十三福晋。 我笑着冲她点了个头,她却是几不可察地颔首。好一个傲气十足的女人!我不想再理她,兀自在屋子另一角坐下来,看管阁子的丫环奉上热茶和手炉,我硬塞在奂儿手里让她取暖,却见她的手背都冻得肿起来,着实吓了一跳,忙叫她跟了那丫环去敷上热帕子。 却听得那边十三福晋的丫环尖声道: “这伞到底是南方物事,却不能遮雪,现下破了,好不可惜。” 十三福晋淡淡地道: “府里那么多好玩的物事,坏了一两件却有什么打紧。” 那丫环笑着接道: “要说爷儿对福晋上心得很,只怕把南方的新巧玩意儿都搬回咱们府上了。” 十三福晋只轻声一哼。 一字一句都清楚地钻进我的耳内,我不禁摇了摇头——难道她以为,只凭这几句话,便可以如愿地伤了我,让我痛个半日?可我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 毕竟,只有一颗不满足的心,才需要这样来掩饰自己的无力。 我悄望着十三福晋漠然的脸,这个女人,不过比我多了一个地位、一个称呼而已呵……谁都一样,没有谁赢得了那人的心。 想到这儿,我心中真的升起些许苍凉之感,遂再也坐不下去,起身便出了门,临走前送给十三福晋一个大大的苦笑,她若聪明,便会明白;她若愚钝,就让她觉得胜了我这一回好了。 外面的雪纷纷洒洒,撕棉扯絮般扑面而来,我几乎有些透不过气来,但仍然不想停下脚步,只艰难地向前迈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我抹抹脸,抬头望了望漫天飞舞的白色蝴蝶:这雪花曾经是老天的眼泪么?还未滴落便已冻结,还未风干便须坠落。 忽地,一件外袍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回头一望,八阿哥正静静地望着我,雪片卷起了他的长衫。他动动嘴唇,轻声道:“自己这么走下去,不冷么?不累么?与其独自一人,何不找个人结伴而行?” 我只冲他一笑,道:“你错了。自己慢慢地向前走,并不累;不得不选择和谁一起走,才让人疲惫不堪。”说着仍是走进雪中,身后传来的是一声叹息。 前面是一座花坛,里面挤满了枯枝败叶和厚厚的积雪。八阿哥仍是走在我身边,只是低头不语。 我慢慢地踏上花坛,在那窄窄的一条边上小心翼翼地走去——不禁想到,上一次这样走边边,是什么时候了?那时的我,如今却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一时身形有些不稳。 下面的八阿哥适时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扶着我,直到我走下花坛。 我俩回头看看坛边积雪上留下的一串方形的脚印,都是微微一笑。 他抬手圈住我的肩向前继续走去,而我也不想挣脱,两人似乎都觉得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我忽地想到,我的老爸和我最好的哥们儿,都曾这样轻轻地揽着我…… 马上就要出了花园,八阿哥拍了拍我,笑道:“你若倦了,就别想明天的事,只今天开心就好。” 一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会意地点点头:“自当如此。” 自此,八阿哥每隔几天就会来翠云馆,果然再没提起过我暂时不想触碰的事。有时候独自一人在院内喝茶,有时候陪我去看看十格格,有时也带上十阿哥。 两个人要么带来些民间的小吃,害我狼吞虎咽撑破肚皮;要么抱些新鲜怪异的冬生花草来装点庭院却都差点被我养死,只能任他们对着那些蔫头蔫脑的植物笑个不住,之后赌气地抱去了给叶子——那女人仗"奇"书"网-Q'i's'u'u'.'C'o'm"着自己擅长这个着实鄙视了我好半天,直问我怎么做到把个仙人掌的刺都养没的。 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后,在我的提议下,我们还一起在院里堆了个以十阿哥为模特的雪人…… 开心么?我想是的。有叶子,有十格格,时间平缓的划着,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却有滋有味。 有些人和事,都已经淡得变成了符号。 转眼已到了三月中旬,早春的风吹过了庭院,带了丝丝湿意。 又是一封信。 我摇摇头,像往常一样,把它和其它的信放在一块儿搁在匣子里——太子爷每隔十天必会有信送到,不过若是他知道他的洛洛从未拆开过从未读过,会作何感想? 忽地十阿哥拎着只鸟笼推门而入,后面竟跟着九阿哥,我不禁诧异——自从上次我骑马撞他泄恨之后,他每次见到我都只是阴阴沉沉地绕路走,怎么今天却…… 十阿哥笑道:“芷洛,上次你说十妹妹的鹦哥看着好玩儿,今儿特寻了给你带来。” 我接过鸟笼,连声道谢,随即用眼神瞟瞟九阿哥,又询问地看向十阿哥。十阿哥还没开口,只听九阿哥声音平平地道: “这鸟儿本是我的,八哥叫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养才养不死。” 本来正常的一句话被他阴恻恻的嗓音说来,让我暗暗打了个冷战。 忙道:“不劳九爷的驾,改日我自去问如儿。” 他瞥了我一眼,道: “既是八哥交待的,我自要办到。”说着也不管我听不听,自顾自的讲起如何给鹦哥喂食,什么时候放风,怎么教它说话………… 嘿,这位爷儿多大了,这是和谁呕气呢? 我不禁翻了翻白眼,瞅向十阿哥,他却只是咧嘴。 终于,九阿哥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站起身来,道: “老十,走了。” 十阿哥笑道:“还是留下尝尝芷洛泡的好茶吧!芷洛,你也得谢谢九哥不是?” 我不禁苦笑,心想十爷你倒是作了和事老,只是这位九爷的人情我不想要,这个人我恐怕也不愿费心结交。只是不想驳了他的好意,只好点点头。 九阿哥也慢慢坐了下来。 我转身叫了奂儿随我一起去茶房,却忽地想起忘了问十阿哥要不要尝尝他自己上次带来的雨花茶,遂转了身走回院子。 刚要拐过回廊,却听得九阿哥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哼,不过……小丫头……八哥……” 我不由得顿住脚步。 十阿哥的嗓门却大: “芷洛这丫头是顶尖的人儿,八哥真的挺喜欢她。” 九阿哥冷哼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佟佳芷洛……宠着她……”最后几不可闻。 我狠狠咬了咬嘴唇,不愿再做隔墙的耳朵,转身就回了茶房—— 刚进了景辉阁,便见十格格正躺在院中的软椅上逗鸟儿,十四陪在一旁似在说笑话。那鹦哥却忽地扑闪翅榜道:“没趣,没趣!” 十四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憋住笑上前道:“鸟肖主人,到底是如儿的鹦哥通人性!” 十格格也噗嗤一笑。 十四斜了我一眼,哼道:“鸟肖主人,你那只鸟儿一定没有人性。” 我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十格格忙打岔道:“怎么你也有只鸟儿?” 十四指指我:“还不是八哥送她的?只一句话就让九哥白白割爱。真宠得她没边了。”说着笑看向我。 “宠着她?”我默然不语。 十格格诧异地看着我,眼里透着诸多询问。 十四和我斗足了嘴,起身向十格格告辞。我送他到门口,两人都敛了神色。 “她都能割舍,你也该放下。”我正色道。 十四没有答话,只是转身而去。 回到院子,十格格已经坐直了身子,鸟儿早已被丫环带走。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道:“要兴师问罪不成?” 十格格蹙眉道:“该是我问你,就要糊里糊涂下去不成?” 到底是兄妹——看着她的样子,我抑制不住地想到了十三,一样的呵责,一样的关切………… 摇摇头,我只轻描淡写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儿,你该知道我的心。” 她点点头:“我只再说一句。洛洛,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八哥怎么没来宫里?” 我侧头看着她,她冷冷地道:“八嫂病了。”—— “若真如此,他可算费了天大的心思。”叶子听了我的猜测后,感叹道。 我耸耸肩:“大抵皇宫里的男人都善做戏,演着演着自己都相信了。” 叶子皱眉道:“这么猜来猜去,不如直接了当地问问他?” 我轻笑道:“我可懒怠猜也不想问。” 又想到从前我们都爱的经典句子,遂摇头晃脑地吟道: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叶子静静地看着我,随即释然一笑,道: “还是喜欢现在的我们。” 我握了握她的手,随即“幽幽”叹了口气道: “我们?你的舒坦日子是刚开始,我可是回光返照!” 她无奈地看着我故作可怜状,终于忍不住,过来掐住了我的脖子—— 三月末。 面前的这封信较平常来得却迟了些。 我照例把它往匣子里一放,却忽然发现里面的信都有些不一样,竟是每封都被拆开过了!翻开来细细一看,更不免心惊肉跳——信纸不翼而飞。封封信都只剩薄薄的一层。 我一时愣住,脑中千头万绪。有谁知道太子爷和芷洛的不同寻常?又有谁会对这来信如此感兴趣,以至于要一封不落地搬走?若是这信的内容可以授人以柄…… 我连忙把手上仅存的一封信打开,心中不住打鼓。定神看去,信很短,前无称谓,后无落款,字迹竟有些散乱: 十三弟昨日笑叹:“烟花三月,不知与谁能共?” 吾忽忆昔者形影相依,心神与共,纵挂碍繁多,亦属人间至乐。 今,世与我而相违,其魑魅魍魉,眈眈而向,吾自仰天而啸,不知其有何所惧焉? 却终不免怅然作想,时飘飘然若沙鸥而无所依,时茕茕乎独立于袤野天地间。争奈佳人善体之心,胡不归?胡不归?胡不归? 然则,虽鸿雁入海,吾十年之心未变;倘风波陡升,虽万千人吾亦往矣。 我定定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将这短短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对于太子爷,我一向自以为可以应对自如,以为可以不留情面不动感情,但如今望着那满纸的呼之欲出,心中柔软的东西仍是不禁怦然一动。 最初以为,芷洛,代表了太子爷的一段不能放弃的过往,是属于他风华正茂时天真的回忆;后来以为,狂纵如他,即使执意争取,即使难以舍弃,也只不过是将这女人变成了手足间另外的战地。 而现在,看着那连续三个越来越大的“胡不归”几乎要从纸间蹦出来,代着他声声质问,我全身一震——谁能给得出答案?谁来给答案?或者只能说这就叫天意弄人——本属于他的一切,注定都要被残忍地夺去,不带一丝余地。 注定,注定……这些日子的波折动荡,甚至让我忘了这一点:历史的痕迹,再难涂抹;命运的漩涡,岂容挣扎? 我慢慢合上信纸,直了直背脊—— 只有我和叶子,会在这里留下怎样的一笔,尚未可知,因着这份未可知,或许反而能让我们带着劲头走下去,走下去。 我暗暗地冲自己也冲叶子点了点头,慢慢冷静下来,不禁又回到了原点:这拆信之谜究竟如何作解?宫中妃嫔多随驾南巡,最近的翠云馆的来客更是屈指可数。小格格们无动机可寻,而阿哥们反倒也可以排除,因为即使是关乎和太子的争斗,却也不必在这种无关痛痒的男女情事上做文章,更不会笨到把信纸明目张胆地统统取走,那……难道是馆内的人?我脑中霍地闪过一个人影。 稍加思索,我扯了张纸头就在上面写道:“汝可餍足?若仍不足,信封并送!只望好自为之。”之后把纸头放进原来的信封里照旧封好,如今且等着这谜自解了,我可不愿再浪费心思,毕竟,好日子越来越短哩—— “烟花三月下扬州。”我无意识地在纸上反复写着这句诗。 忽地身后一声闷笑:“你的书法是再难长进了!” 掉过头,果然是久违的八阿哥,久违的弯弯的眼,久违的悄然的笑,我回过头,淡淡地道:“写的只是意境。”说着继续下笔。 他轻轻夺过我的笔,站在身侧,侧头看我一眼,俯身下笔: “烟花三月下扬州?怎样的意境?”他收住笔锋看着满纸的诗,抹平了纸面,缓缓地道:“我却从不知晓。皇阿玛六次南巡,我从未随行。” 说罢放下笔,冲我微微一笑,示意我继续。 那一瞬,我只觉他的笑那么无奈,忍不住道:“人人心里都可有个扬州。” 他怔忡地看看我,随即摇头浅笑。 我也不禁苦笑——这“执者失之”的道理恐怕他穷极一生都无法参透,若参得透他也不会是我面前的暗暗执著了多年的人,不会是甚至感情都可能被拿来待价而沽的八阿哥。 遂换了话题问道: “舒蕙姐可大好?” 他敛了神色,黯然道:“这半个月却苦了她……” 我忙问道:“究是什么症候?” 他偏过头,神情古怪,也不答话。我皱眉急道:“快说啊!”他仍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 “你竟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说完耸耸肩,转身出了书房,坐在石桌边自斟自饮。 我快步跟出去,装傻道:“谁说我不在乎?下次出宫便去探望舒蕙姐。” 他挑眉看看我:“免了。”我一时被他噎住,气结半响。 到底是他打破了沉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慢慢把从南方传回的消息讲给我听……我看着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不禁觉得自己也陷入大雾之中:真真假假,到底何时是真,何时为假?虚虚实实,到底什么是虚,什么才是实?—— “回格格,是她。”奂儿轻声回道:“今儿中午您去探十格格,大家伙结了伴去看柳树,独她一个落了单,我亲眼看到她进了您的书房。” 我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是那小丫头私自拿了信。不过,她这么做用意何在,我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格格,菊喜求见。”门口一个平平的声音响起。 我一挑眉:“进来!” 菊喜慢步走进,面色静若死水。我不禁有些讶异:好个不同寻常的丫头,此时还波澜不惊!恍惚间我险些以为她不是领罪的丫头,而是落难的格格。 她静静立着,只看了看奂儿。奂儿按捺不住地动了动身子,我冲她使了个眼色,踏忿忿不平的看了菊喜一眼,快步出了门。 我懒懒地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怎么我的信就那么好看?” 菊喜忽地跪倒在地,叩下头去:“格格,那日奴婢来打扫书房,出于一时好奇,才偷看了您的信,请格格恕罪。”虽是请罪,她的调子仍是淡淡。 我冷笑道:“好个丫头,你这副样子,却像是我请你恕罪。我问你,知不知道谁是主子?你若好奇,是不是当今皇上的信都敢看?” 她仍是额贴着地面:“奴婢怎敢?奴婢自小跟在格格身边,看着您和太子爷长大,现下确只是好奇……” 我暗暗思忖着她的话,用“一时好奇”来解释这么件可大可小的事,不是完全不足为信,但未免有些荒唐。索性趁此机会送了这丫头出去……打定主意我正要开口,却见菊喜抬起头来,眼里闪耀着某种光芒: “奴婢自知这次大错特错,只求格格看在多年主仆份上,别赶我走。” 说完,她左右开弓,便给自己掌嘴。 我一怔之下,她已经一连重重扇了自己十来个耳光,双颊迅速的红肿起来,我哪见过这阵势,一时心惊肉跳,只觉得与其让我狠心看下去,还不如自己被人掌嘴痛快,忙急喊道:“住手!” 菊喜慢慢住了手,仍是叩下头去。 我有些精疲力尽,细细思量到底拿她怎么办。忽的外面有人急急喊到: “格格,格格!主子不好了!” 我一惊之下,起身便向外跑,又转头道:“罢了罢了,你今后好自为之。” 她闻言,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我猛地想起来,问道:“那些信呢?交回来。” 她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奴婢偷了信,甚是后悔又怕被人发现,便都烧了。”我暗暗皱皱眉,看这架势生怕她又上演刚才那一出苦肉戏,只好挥挥手,向景辉阁就跑。 四月中旬。 十格格的病情终是稳定了下来,只是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让人看了心疼。康熙爷也特特下了口谕,令留守京中的冯太医必须竭力而为,“朕要看到从前的小格格”。 而十格格呢,的确是老样子,只是把所有站着做的事情挪到了床塌上,看去瘦弱却精神奕奕,每每我看着她发呆,她只是笑我傻得像老太婆便真的不用嫁人了…… 思及此,我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五月初。八阿哥和四阿哥、三阿哥、十二阿哥等多人先行到畅春园准备康熙爷回京事宜。 五月二十。消息传来:康熙爷已驻跸南苑,隔天即回銮畅春园,而由太子爷回宫主事。几月逍遥已过,一时宫中有条不紊地张罗起来,人人复又神色自重。 某种熟悉的气息又慢慢回到了身边,萦绕开来,让我一天都有些心神恍惚。 晚上到了景辉阁和十格格聊天,也是心不在焉。 却见八阿哥带着冯太医进了门来,两人眉目间都颇为严肃。 冯太医自为十格格细细诊脉。 十格格边坐起身边笑道:“冯大夫,要不是你这慢功夫还算地道,我可不愿这么呆呆地耗上这大半个时辰!” 隔了片刻,她边放下水袖便淡淡地问:“你说,我这病症,究是如何?” 冯大夫笑道:“格格且宽心。此症虽顽,格格心宽神凝,若是好好加以调养,少则几月,多则一年,必当好转。” 十格格轻声一笑,也不答言。 出了景辉阁,冯大夫即敛了神色,道:“真不知如何向万岁爷交待。” 我和八阿哥忙停住脚步盯着他。他叹了口气: “格格这病,是从小风寒滋张而来,病人看似稳定,其实就如走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病情就会步步加剧。唉,如履薄冰,如履薄冰啊!” 说着,这位老太医自顾自转了身子,缓步迈了开去。 暮春的晚上已颇为温暖,我却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八阿哥拍拍我的肩,我僵硬地向前走去,心里晃过无数的画面和问题,我却一个也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翠云馆终于出现在面前。八阿哥静静地开了腔: “人生在世,生老病死,恩怨荣辱,竟是样样由不得自己。”我心中一酸,咬紧嘴唇低下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八阿哥柔声续道:“洛洛,这许久以来,我都竭力想让你忘了这样的身不由主,让你做回从前的佟佳芷洛。我希望我做到了,也愿自己一生都做得到。” 我苦笑着摇摇头,小声对他说,也对自己说:“从前的芷洛?从前的……桑…璇?恐怕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 他皱皱眉,正待说什么,却忽地盯住我身后,目光一凛。我顺着他的视线向后看去,却是满目漆黑。 转过头来,八阿哥已恢复了神色,拍拍我的头,道:“你且回,什么都别想。”说着亲昵地掐掐我的脸。 我一颤,连忙躲开。他扯嘴一笑,转身便走。我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一直缠绕着一句话始终没有问出,:你要的究是“佟佳”,还是“芷洛”? “主子,老爷来信了!”奂儿满面笑容地奉上一封信来。 我眼前一亮,暂时抛却了这一天沉在心里的悒郁——不知为什么,我的这位名义上的阿玛虽从未和我有半点交集,但我却总感觉,只要他在那儿,我就有某种莫名的亲切感和安全感。 “谁送来的信?”我边快速拆开信边问。 “十三爷。”奂儿笑呵呵地回道。 我心跳错了两拍,停了动作猛地看向奂儿,她被我吓得一愣: “格……格格?” 我急问:“什么时候?他却怎么现在便回?” 奂儿仍是结结巴巴:“十……十三爷说他……先行回宫,帮太子爷打理些事情。只放下了信便走了。” 我垂下了肩膀,摇摇头——此时的我,却竟还什么如此沉不住气。几个月的锤炼,早该云淡风轻,早该心如止水……不想,不想…… 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道: 吾女芷儿: 为父归矣! 此五年游于外,特斩断尘根,而其间纵横经历,唯三声长笑可表。 而今终归故里,因缘皆回,然则其欣慰之情,其无二致。 是故方内方外,果在于一心之间。 汝之婚姻,父早料为万人之所目注,而今事悬一线,顷刻将发。父自有所思量,但仍盼晓汝作何想?芷儿虽年幼,但若明道,亦乃为父之乐。…… 我摸摸信纸,不禁嘴角上扬——原来这就是他,无怪乎康熙爷要与他相交,无怪乎十三和四阿哥都对他悠然神往——我都仿佛看到了一位超然物外的男子,独立于尘世之中,微微含笑。 突然觉得,即使我现在身处这波涛汹涌的岸边,暗流似乎随时能拍打到我的脚面,但得父若此,我知道自己不是独自一人。 心中雪亮而通畅,我铺开纸面迅速地写了回信,叫了奂儿送去佟家花园。 翌日傍晚。 我赶到景辉阁,正待向里便冲,却忽见两边侍卫重重,一个侍卫伸手便要拦我。 忽地一个人低喝道:“住手!”却是鄂伦岱。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神色慌张,低声在我耳边道:“快回去……快。” 他的紧张感迅速传染了我,我下意识地转身便想迈出门去。 可是来不及了,内堂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芷洛么?还不快快进来。”我定了定神,冲鄂伦岱一点头,稳步走了进去——避无可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刚刚的女子却是宜妃,她正立于康熙爷身旁,冷冷地看着我。病榻上的十格格形状似比往日颓靡,不过精神依旧,此刻却是略带焦急地皱眉望过来。 康熙爷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声音低沉有力:“佟佳芷洛,如儿被你照顾成这副模样?你当初却是如何答应朕的?” 我全身一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下头去,稳住声音说: “芷洛甘愿领罪。” 心脏终于止不住的狂跳起来,只觉得放在地上的手指都微微颤动。 十格格急道:“皇阿玛,这怎么干洛洛的事?我……” 宜妃却是柔声道:“皇上何必动气?臣妾早听说芷洛这些日子几乎长在了这景辉阁,对如儿,她可说是情意深重。何况如儿现在精神大好,只需慢慢调理,皇上大可安心。” 康熙爷沉吟半响,只轻吐道:“下去。” 我忙磕头起身,强稳住脚步,也不敢抬头再看一眼,便晃出门去。 一夜无眠。 次日,圣谕传来: “佟佳氏芷洛,自幼生于宫中,苏嘛妈妈躬亲抚养,然恃宠生骄,辜负浩荡圣恩。姑念其祖功勋卓异,今留其承谨格格封号,即日遣离出宫,望汝静心养性,潜心思过。” 门丁缓缓拉开了佟家花园的大门,阳光一点一点地透出门来,亮晃晃的刺进了我的眼睛,我不禁伸手一隔,只见阳光下,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正直立于微风中,微微笑着冲我走来………… ————————————————————————————————————————— 亲爱的大大们: 这一节总算是补完,小妖自己都觉得很是漫长,紧着盼衡儿快快出现…… 只是无奈我们的第一部分必须结在这里。 第二部分里,或许有某些东西会持久,或许有某些东西会不同。 妖叶和大家共同期待! ps:大家表打我~~~~~~~今晚就让衡儿上来喽^^ 再ps:小妖的考试周迫在眉睫,让叶子多陪陪大家,相信大家也会高兴哩…… 第二部 补白 ————————————————杜衡篇—————————————————————— “啪!”我一记漂亮的扣杀,让桑桑彻底无力回天。 “你这个女人,都这么惨了拿出点怨妇的样子好不好?”桑桑气急败坏的冲我喊。 “那拜托芷洛格格先敬业一点表现自己被贬的惆怅好不好?”我哼了一声,拿着拍子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桑桑一撇嘴,跟了过来。 中国历史上的羽毛球,难道是我们首创?望着手中不伦不类的木制球拍,和奂儿勉强做成的一堆羽毛粘在一起的像毽子一样的东西,我不由得佩服,这芷洛格格的身份就是爽啊,这样也会有人给弄出来,也不枉了我撺掇她一番。 满身是汗,我随手用手抹了抹额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服就一会再来!” 六月末的北京,正是万物生机勃勃时,我和桑桑可从不会辜负了任何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那一夜的生死间,好多事情都有了改变。我不会忘记醒来时桑桑那惊喜的表情和几乎让我窒息的拥抱,不会忘记我们相拥而泣时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一刻,别的一切都对我不再重要。 我是叶子啊,怎么可以活成这个样子。 “桑啊,我脸上长花了?”我打了一下对面那个盯着我看的女人。 “行啊你叶子,长的是愈发出落了。”她过来捏了捏我的脸,“这白里透红的,我都心动了。” 我总不能永远苍白着一张脸苦笑吧? “你还说,我们桑大美女在家里养的才叫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接道。 “恶心,两个互相吹捧的女人。”她做呕吐状。 “就是互相看着顺眼,怎样?谁不服来单挑!”我坐过去揽住了她,桑桑一阵大笑,我也憋不住和她一起乐起来。 “就这样过一辈子才好呢。”笑够了,桑桑突然开口说道。 就这样过一辈子,一辈子就这样过,那有多好。 “好了,起来再打,我待会还要回去陪阿玛喝茶呢,来不及了。”桑桑拿起拍子站起身。 “哼,存心气我是不是,你没嫁人就算了,还有一这么绝代风华的中年阿玛,苍天啊!”我也拿着拍子追了过去。 空气里弥漫着盛夏的气息,慵懒无比。阳光下,是桑桑神采飞扬的脸。恍惚中,我们仿佛回到了过去,两个活得比谁都张扬自在的女人。 “这次换我了!”桑桑一边喊一边把球扣过来。 哼,想的倒美!我狂奔过去狠狠一挑,球又被我高高挑起,飞得远远的。看着桑桑都做好胜利状,此刻却狼狈的后退着跑过去救球,我心中巨爽无比,刚要开口损她两句,她后面却突然闪出来个人。 “小心!”我不由得惊叫,那丫头早已经是势不可挡的撞上去了。惨剧惨剧,我叹着耸耸肩,然后看着桑桑对着十三阿哥一脸尴尬。 “来找衡儿?”一瞬间的失神后,桑桑恢复了正常,笑着对十三阿哥道。 “嗯。”十三阿哥却还是一脸的不自然。我眯着眼,细细打量这位让我好姐妹伤心欲绝的风流公子,心中微微一动。 “多日未见,你可是瘦了。”桑桑向我走过来,不经意似的向十三阿哥说道。 “你倒是胖了。”十三阿哥略微一愣,随即也恢复往日的懒散笑容。 一时间大家都不再说话。 “站着做什么?该走的走吧,该坐的跟我过来坐下。”我冲那两个人扬了扬手中的拍子。 “好狠的心啊,你居然赶我走?”桑桑做一脸的受伤害状。 “唉,该走的,总是要走,何必强留?”我做万般无奈状。不管十三阿哥,我们冲过去抱在一起,然后同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了,别让你阿玛等。”桑桑还要在说什么,被我一把推出去。她于是笑着和我跟十三阿哥告了别。 目送着桑桑离去,我望着十三阿哥微笑不语。 “早知你这样,倒是枉费了我那么多封信,也不必费尽心思来看你了。”十三阿哥拉我过去坐下,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脸上有微微笑意。 “杜衡原是该憔悴些,让十三爷失望了。”我一本正经的说。 十三阿哥被我气笑,“没见过这么不领情的人。”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中那股暖意却在缓缓流动。南巡途中,他一路上写信给我,向我描绘沿途美景,奇闻轶事。虽没有一句开解之词,却句句在让我振作。 得友如此,我何其有幸。他待我一如初见时,那个开口便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的少年。 “你们这又是玩的什么花样?”他指了指我手中的拍子。 我一笑,解释了传说中的羽毛球,十三阿哥听着有趣,拿起拍子仔细把玩。 我在一旁打量他,不禁想起刚才他对桑桑的一脸不自然。心中微叹,你若真不在乎她,干什么不保持你往日风度?这两个人又是何苦?随即明白,他们大概是同一类人,宁可错过也怕受伤害。桑桑我最了解,会站在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观望,对她来说,这几次被伤已是极限,她宁可转身也绝不会再向前。不禁疑惑一个老问题,是她这样永远保持着安全距离假装一切都未发生过受到的伤害大,还是我一旦认准,宁可头破血流也不要留遗憾感到的痛苦多?心中一阵酸痛,蓦地醒悟,哪里有区别,都一样痛,都是我们的倔强和坚持。观望也好,冲出去也罢,都是因为我们太在意自己的心。 动了动嘴唇,我张口就想问桑桑的事,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交由他们自己来吧。若十三真的就此错过,那他不配我的桑桑。 “十三爷可有兴趣和杜衡玩一局?”我笑着对他说。 “乐意奉陪。”他挑眉一笑,拿着拍子站起来。 嗯,男女还是有别的,这练过武和没练过的是不一样的,但是,我这么多年的球,也不是白打的。十三阿哥是一点让着我的意思也没有,力气超大,准头又好,我只能凭着自己多年的技术经验勉力应付。这要是输了也太丢人了吧,本人好歹也比他多玩了二十好几年。看准机会,我使出了刚才对付桑桑的一记扣杀。十三阿哥迅速上前用力一挑,球高高飞过来。唉,刚才还笑话桑桑,现在我也只有奋力向后倒退着跑。 “小心!”我正专注的盯着球看,却听十三阿哥喊道,啊?我一愣神,随即踩到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一双手在后面扶住我。 我一惊,站稳脚跟向后望去,那人正是我近半年都未见过的四阿哥。 “起吧。”我向他行了大礼,他抬手淡淡说道。 我略微抬头打量他,还是和往日一样一丝不乱的衣饰,可清冷的神色却掩不去那眼角眉梢的一份疲态。他见我望向他,只移开了目光对十三阿哥道: “时候不早了,走吧。” 十三阿哥看了我一眼,微抿了下嘴唇,然后点点头随他而去。 我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不知对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感情。那日我昏倒后,就再没见过他的面。可醒来时桑桑在我身边,第二天甚至我的“额娘”都进来看了我。这些日子对我的一切待遇,都是如常,这府里我也活的自在无比……一切设想的最坏结果,都没有发生,唯一不同的时,他不再来找我,甚至连一概大小请安,也以我身体不好免掉。 “四爷!”想到这,我冲口叫住他。 四阿哥步伐略一迟疑,转过身来望向我。 “谢谢您,四爷。”我向他一笑,这一笑大概是我认识他以来最由衷的一个。 他打量我一番,微微撇了下嘴角,随即回头大步走去。 一个疑问一直在心里,那日半梦半醒间,我握住的是谁的手?是他吗?唉,便是我不爱他,却也最没有资格怨他。虽然我现在的身份是我最厌恶的东西,但在他的位置立场,他大概是该做的也做了。 现在的日子很好,平稳无波澜,即使代价是心里那一大块一碰就痛得钻心的疤痕。 八贝勒府 “舒蕙姐……”我望着面前静卧在床的八福晋,觉得眼睛有些微微发潮,这还是往日那个爽利泼辣,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颜的舒蕙姐? “衡儿,你来了。”她冲我平静一笑,就要起身,身旁的小丫头忙过去扶她在床边坐好,“你们都下去吧,我和衡福晋有话要说。”她向小丫头摆摆手。 我坐过去握了她的手,一时间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八福晋小半年前小产,一直在家静养,我却不知她竟消沉至此。 “姐,什么没有了都还会再来,日子总要过。”沉默良久,我缓缓和她说道。 “我和他这次都如此盼着。”八福晋小声道,她憔悴的脸看的我心中一阵难过。想要开口问究竟为了何事才这样,却生生忍住。 她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你脸怎么比我拉的还长?” 我忙打起精神,不再提此事,只是捡些有趣的事说给她听,八福晋多是静静听着,间或一笑。 “衡儿,还是你好。”说了小半日,我有些口干舌燥,拿起茶喝了一口,八福晋却突然握了我的手。 我一愣,却见她嘲讽一笑:“这些日子来看我的,有几个是真心?” 我答不上话,你对她们又有几分真心呢?真心是用真心来换的,你若不是对以前的杜衡真心相待,我今儿在这大概也是虚礼相迎。突然好庆幸,我有桑桑在身边。 “衡儿,你待芷洛格格也是如此?”正在出神,却听八福晋问道。 “洛洛她是我的姐妹也是知己。”虽然知道她大概会忌讳桑桑和八阿哥的关系,我还是脱口而出。和桑桑的友谊是我们两人共同的骄傲,怎么不可以对人说。 八福晋竟有一瞬间的失神,低声叹道:“她竟如此好,就连他都去要了她。” 他?他是指八阿哥?果真如此,那桑桑怎么会被贬回家?难道因为八阿哥要了她?不禁一头雾水,却不敢再问下去,只是转了话题。 “这暑气还没有消,我们还是别坐太久了。”我陪八福晋在花园的凉亭下坐了会,看她有了些疲态,不禁开口道。 “这身子现在真是不中用。”她自嘲一笑,点头随我起身。 我望着她苍白的脸,我不禁疑惑,八阿哥到底是怎样一个呢?他爱的是舒蕙姐,亦或是桑桑?不禁笑自己太痴了,爱这个字,对他是不是太奢侈。 挽着八福晋延小径走过去,迎面走来三个人。我一愣,随着她停住脚步,福了福身子: “杜衡给八爷,九爷……十四爷请安。” 终还是会见到啊。我低头听大家相互见了礼,虽未往前看,但还是感到了落在我身上的那道目光。心中的钝痛依然,可是半年过去,虽痛却不是无法忍受。 “八嫂身子最近不好,也没好好招待。”八福晋爽朗的声音把我从发呆的状态下惊醒。转头看她,她脸上却不知何时换上了平日里明媚的笑容。要强如她,怎会在人前示弱,即使心里再苦。对八福晋,虽一直亲近,但听多了她跋扈,见惯了她的话里有话,心中总是有些防备。可此时此刻,我却是真心喜欢上了这个任性而倔强的女子。 “这会暑气这么大,出来走做什么?”八阿哥对八福晋微微嗔道,目光里是丝丝宠溺。我望着他走近一步,也不避讳这些人在场,只是拿了帕子轻轻替她擦了额头的一层薄汗。两人相视而笑,像任何一对恩爱的夫妻,那场面和谐而美丽。 我站在一旁,觉得如果这样的相处若也能装出来,那这个世界也许真的没有可以相信的东西了。他心里还是有她的吧,即使可能没她希望的那么深那么满。 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无论是在哪个时代,追求纯粹的爱都会弄的人疲惫不堪。 “有劳嫂子过来陪舒蕙散心说话,我倒是多日未见她兴致如此好了。”八阿哥这声“嫂子”叫得我头皮都发麻,不禁想起上次在这府里他支开所有人问我桑桑婚事时的情景。 “八爷言重,怎么敢说是有劳。”我微笑着答道,迎了他带着丝探究的目光。他想在我这看出什么? “和衡儿有什么好客气的,”八福晋笑着拉过我,“你们有正事就去忙吧,别在此耽搁了。”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我微笑着目送。和十四阿哥有那么一瞬间对上了目光,我们都不留痕迹的移开来。他虽唇边带着笑容,我却清楚地感到,他的心中有多煎熬。 忘了吧,记着有何用?他擦肩而过,我只觉手上一根指甲已被自己攥得生生折断。 告辞出来,小丫头引着我出门。 “那是谁?”有个人从我们身边急匆匆走过,我看着面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是谁,不由得问道。 “奴婢也没见过,大概是在外面给爷办事的吧。不认得衡福晋您,冲撞了您您别见怪。”小丫头以为我生气了,忙解释道。 我点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一直回想,我是一定见过他,可是在哪呢?边想边走,不知觉间已是到了门口。 “是他!”我猛然间想到,忍不住叫出声来,他是那日在冰场迷路时引我出来的那个侍卫!他怎么会在这? “是谁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回过头去,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正并排站在那里。 “我不过是在自言自语。”看着九阿哥我就没什么好气,反正得罪也得罪的够大了,估计现在态度再好也没有用,我索性就木无表情。 “你……”九阿哥变了脸,上前一步刚要说什么,却被十四阿哥拦住: “九哥,不早了,我们要办的可耽误不得。” 九阿哥冷哼一声,看也不看我一眼的走过。 ————————————————————————————————————— 又是一年七月初七,合府的女孩子都在忙着乞巧,一片欢乐气息。我放了我这儿所有丫鬟的假,一个人乐得自在逍遥。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摇着团扇歪在凉塌上望着满天星辰,这句诗脱口而出,心中有点小小的愉悦。 “今儿爷好容易回来一趟,大家都在前面陪着,你倒独自一人躲在这。”一个柔柔的声音传来,我偏头一望,年氏正迈了步子婷婷袅袅的走了进来。 我一笑,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她自自然然的坐下,拿起小桌上的葡萄吃了一颗:“好甜,还是你会享受。” “你不是也跑了出来?”这些日子,我这院子里年氏也算是常客。 “爷今儿去了新收的筝格格那,我留着做什么。”年氏语气淡淡的说。 “可是难得听你讲这样的话。”我瞥了她一眼。 “不过这么一说,”她微微一笑,“我还不是早惯了。” 我不禁想起她之前劝我的话,她虽不情愿嫁进来,可即进了这府里,四阿哥就是她唯一的男人。到了现在她对他是什么感情,大概自己也说不清吧。 “自己一个清清静静不是也好?”我随手把扇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手伸过来我看看。”年氏盯着我的腕子突然说道。 我一愣,依言把左手伸了过去。她握了起我的手,褪下上面的翡翠串子拿在手里把玩,过了半响方缓缓道: “原来爷是拿来给了你。” “不是四爷给的,是那拉福晋过年时赏的啊。”我奇道。左手那道难看的疤,我实在是讨厌,迫不得已总要找些东西来掩着。这串翡翠颗颗一般大小,圆润晶莹,难得的没有一丝杂色,戴在腕上刚刚好不留痕迹的遮住那疤,又极衬我的肤色,所以十次我有七八次选着它来戴。 “这是两年前七夕我哥子来见时四爷送的,当时一堆东西中我一眼就望见了它,怎么会错。”年氏摇了摇头。 “四爷给了福晋赏人也是有的。”我不以为然。 年氏只是一笑,“爷当时就留下这串子,兴冲冲的出去了。那年的七夕,爷是不是找你来过的?” 我想了想,没错啊,不过他也没给我什么串子啊。随即记起他那天可是被我惹得不轻,陪他吃饭时都是板着张脸一言不发的。 “真是奇了,他即去找你,怎么没当面给你?”年氏又捻了粒葡萄,眼光若有若无的飘过来。 若是他当日亲自给了我,我今日是不会带着的,会像那个戒指一样压在箱底吧,即使再喜欢。 ———————————————————————————————————— 佟家花园 “那个芷洛格格是不是有做林黛玉的潜质呢?”我坐在桑桑房间里,望着外面一片竹子。 “没准。”桑桑心不在焉的答道。 “谁是宝哥哥?”我来了兴致。 “太子!”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我说你这女人怎么这么八卦啊?” “物以类聚,你还指望我能怎样。”我站起身来,四处望着她的闺房。虽没见过芷洛格格本人,但我心中已是勾勒出一个清冷的女子。这房间的装饰处处精致,却有拒人千里之感,让人觉得只能看,不能碰。 “这芷洛格格倒是和你们家四爷挺像的,本人大概是日日扳着脸吧,你看她以前的画像。”桑桑指指墙上。我顺着她所指望去,不禁扑哧一声乐出来,还真是有点神似四阿哥平日不说话的感觉。 “四爷要是女的大概不会选太子吧。”我想象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 桑桑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对这位芷洛格格,我还真是有说不清的感觉。”她突然停了笑,愣了半晌说道。 我没有答话,对杜衡,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难得今儿你有机会来,带你见见我传说中的阿玛吧。”桑桑转了话题,站起来说道。 “好耶,好久没见过中年气质男了。”我一脸花痴状,被她狠狠打了一下。 这佟家花园不似皇宫肃穆,却自有一番灵动之气。我随着她一路走去,不禁感叹,还是在家里做小姐好。 “老爷在书房里?”桑桑问守在门口的小厮。 “在呢……”那小厮好像还要再说什么,桑桑已拉着我推门而入:“阿玛……”她叫到却一半突然停住,我差点撞到她的身上。 “四爷您来了。”桑桑福了福身子。 我一愣,向屋内望去,四阿哥正站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我不禁偷偷打量那男子,只见他穿了件青色长袍,脸上挂着丝淡淡微笑,形相清癯,丰姿隽爽。 “哎!”桑桑捅了我一下,我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已经看了好久。忙福了福身子,恭敬说道: “杜衡给四爷,给夸岱叔叔请安。” 四阿哥略微冲我一点头,那男子打量我一番,向桑桑笑道: “这就是你天天念着的衡儿?很好。” “是呀,我说的不错吧。”桑桑拉着我走上前去,“别叫夸岱叔叔,没的这么生分。叫老爷子吧。” “老爷子。”我忙叫了一声。 他含笑点头,我又望了望一旁的四阿哥,低头道:“我不知四爷今儿也来了。” “过来拜访一下老爷子,也是临时决定。”他只平平看了我一眼。 “芷儿,要不要留你这小友吃饭啊?”一丝沉默,夸岱突然开口道。 “自然要,衡儿难得来一次,哪能让她空着肚子走。”桑桑微微一嗔。 “那就请吧。”夸岱略一抬手,向我和四阿哥道。 “四爷听说要留饭怎么好象有点奇怪?”我走在后面偷偷问桑桑。 “这些日子来拜访他的人不知多少,我阿玛把好多显贵都挡在门外,更别说留谁吃饭了。”桑桑冲我小声说道,“今儿你要是不来,他大概也不会留四爷。” “唉,你阿玛一定是超级宠你。”我揶揄的看了桑桑一眼,她只是微笑不语。 早就听说夸岱和康熙是知交好友,今儿却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气派。皇子可以不留,女儿的朋友却如此重视,行事如此,果真不同凡人。芷洛格格是他独生爱女,有他护着桑桑,我心里也算松了口气。 饭桌上主宾尽欢,餐后桑桑代夸岱送客,拉着我的手将我们送出门外。道别过后,我看四阿哥上了马车,不禁望了望我来时那辆,一时犹豫不知该不该和他走。却见四阿哥回首看了我一眼,一横心,索性跟了他上去。到底名义上是夫妻,在人家院门口难不成还分两路回去? 马车滚滚前行,车内一片沉默。我想起脑子里一直惦记着的事,掂量了半晌,还是决定开口。 “四爷,”我小心说道,同时有些忐忑的看了看向窗外望去的四阿哥。 “说吧。”他头也没回。 “我想问……”咽了吐沫,我一口气说完,“十三爷是不是去皇上那要求过把芷洛格格指给他?” 四阿哥终于回头望了我一眼,随即又移开目光,只淡淡说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回四爷,我自己猜的。”桑桑被贬不会是康熙表面上那些理由,难不成是这桩婚事实在是太为难,他才借此机会缓和一下?这八阿哥看样子已经是说过了,十三阿哥这些日子见到我时提到桑桑总是有些欲言又止言辞闪烁,这不像是他平日作风。去没去请求指婚,我也只是隐约猜测。 “不错。”四阿哥沉默半响,方答道。 我心中一跳,接着问道:“那太子爷是不是也……” “听老爷子今儿的意思,大概也是去了。”四阿哥声音微微提高,“你这个姐妹,到底是怎么想啊?” 我只能说是不知,桑桑的婚事我们虽也讨论多次,但她因对十三阿哥心灰意冷,只是不在乎。若太子开口,按说康熙应没有反驳之理。可南巡过后,朝堂上下关于太子的流言是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康熙对他因陈鹏年一案已是极度不满,弄得人心惶惶不安。想来太子也是快该被第一次废了吧。康熙这时贬桑桑回家,是不是大半是为了太子呢?可八阿哥和十三阿哥……脑子里霎时乱的一团麻。 “这些事情你别多想。”四阿哥突然厉声道:“不是你该管的。” 若不是事关桑桑,我才懒得管呢。这段历史我们早就知道,谁被废谁被囚大概心里也有数,可两人都是没多放在心上。历史自有自己的进程,不是我们能干涉的。若我现在告诉八阿哥十四阿哥以后即位的是四阿哥,他们就会从现在起不再谋划,只安心和四阿哥搞好关系?成王败寇,我们为失败者遗憾,但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无悔?我们听的是结果,但他们经历的却是活生生的过程。何况人生在世,总要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 可这一刻,我突然很怀疑,我和桑桑,真的可以对这些事抱着静观其变顺其自然的态度,然后自己活的云淡风轻吗? 想到这,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自己本能的握了自己手腕,却摸到那串翡翠串子。一废太子后,康熙这些个儿子们是不是该开始各显神通了?夸岱家这么门庭若市,大概也是大家都想探探口风吧。四阿哥今天听到了什么?这些日子以来,我和桑桑都生活在自己的一片天地中,执意不理这些对我们来说已是早已熟知的历史。但我现在却和四阿哥坐在一辆马车上,即使我们中间隔的再远,也注定驶向同一方向,由不得我叫停。桑桑呢,她的马车里坐的又是谁?—— 养了满院子的花草,几尾金鱼,闲时读书写字自己找乐,间或去给那拉福晋请安,偶尔和年氏闲话家常,若得了机会,就和桑桑一见。日子平稳而安逸,让我觉得时间好像停在身边,懒懒的不想前进。 可那枫叶明明是红了又落,就连今年的初雪,也悄然而至。我独自一人乐陶陶的踩着那一层薄薄的积雪去给那拉福晋请安,只觉今日的心情格外的好。 走进院子,却见一人身着淡紫色斗篷,后面跟着几个小丫头,向我迎面走来。我停住脚步,看着她走到我面前,两人一动不动的默默地对视半晌,同时一笑。 “杜衡。”十四福晋脸上没有表情的轻轻叫了我的名字,“看到你这么好,我真是高兴。” 我一愣,随即明了她的意思,若我不好,十四阿哥只怕更难忘我。再望向十四福晋,她却已换上了平日的微笑:“我本就是要去看你,刚巧就在这碰到。” “嗯,今儿雪大,这样也是省了功夫。”我也笑答,“我一向很好的。” 她一点头,就与我擦肩而过,我转过身子望着她的背影,吸了口气开口道: “毓诗,碧云她……” 她回首一笑:“你担心什么?他自然会护着她一辈子。” 我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作何表情。她静静望着我,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 “那段时间会比你想的快许多。” “我不急,既然已经等了这样久。”她冲我粲然一笑,随即转身而去。 若在她这个位置,我和桑桑大概会是决绝转身,可面前的这位完颜毓诗,却选择一直在他身边等待,骄傲而自信,孤独却美丽。 一丝风也没有,阳光照在雪地上,如此耀眼。我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四周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些我以为已经忘了的场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那道疤再一次被揭的鲜血淋漓。不知站了多久,大概是久到我终于记起了今儿要去给那拉福晋要讲的笑话,记起了养花师傅教我修剪梅树的法子,记起了桑桑说,这个月就寻个机会来看我。 久到我又是现在的自己,久到刚才的一幕好似没发生过。跺了跺有点麻的脚,我走进屋子里。 陪那拉福晋说了没几句,就有小丫头过来在她身边耳语了几句。她微一皱眉,随即好似不经意一样问我:“衡儿,你刚才在院子里没有碰到爷?” “没有啊。”我有些奇怪。 “翠兰从外面回来说刚才见他在院门口立了好久没进来,这倒奇了,这么冷的天。”那拉福晋一笑,带过这个话题。 我在旁边帮她递过手炉,倒满茶—— 今冬的第三场雪过后,我立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片银装素裹。湘儿掀帘进来倒了壶新茶,顿时满室飘香。坐过去小小的抿了口茶,随手翻开本宋词,不自觉的微笑就上了眼角眉梢,这连空气都懒懒的冬日下午呵。 “愣着做什么?叫你去办的事呢?”发现湘儿在盯着我看,于是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主子,您最近真爱笑,看着就让人舒服……”湘儿脱口道,随即发现自己失言,忙惶恐接着说:“回主子的话,药给筝格格送过去了,可看她的样子,今日倒像病的愈发重了。” “又重了?”我站起身来,“把外套拿过来,我去看看。” 在门外就听到屋里一阵咳嗽,小丫头向我行了礼迎我进去,我看到耿氏半歪在床上。 “哎哟,这么热!。”我示意她别起来,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由得一惊。 “不碍的,太医刚才来看说喝下几贴药发发汗就好了。”耿氏冲我勉力一笑。 我细细打量她,真是个小姑娘,脸上的稚气才刚刚脱去,初露少女的芬芳。正在病中,脸色略显苍白,见我来神色有些怯怯的,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嘴里发苦吧?我带了点玫瑰露过来,待会叫人调了来你尝尝。”我坐在床边向她笑道。 “谢谢姐姐,你们都待我真好,刚才福晋也差了人来问我呢。”耿氏羞涩一笑。 我微微抿了抿嘴,这么小的年纪就来到这陌生的院子里,又生了病,心里不知有多烦闷吧。虽说下人们服侍周道,但不过都是例行公事而已,各房福晋侧福晋来也是派人来应个景,谁真正关心你呢?这种滋味我是最知道了,对耿氏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怜惜。 在一旁握了她的手细细安慰了一会,看着她喝了药,又陪她说了会闲话,耿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我刚要走,发现她额头上泌了层细细的汗珠,于是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 “爷……”耿氏突然握了我的手,我一愣,她却已经睁了眼,看是我,脸上马上满是失望,随即脸红起来。 “你先休息,我在外面等着,一会陪你吃点东西。”我装作刚才没有听到,走出屋子。 “四爷还没来看过?”我问管事的丫头。 “回衡福晋,爷这几天忙得很,只是差人过来问。”那丫头毕恭毕敬的答道。 “去四爷那一趟,就说筝格格病的实在重,若他今儿得闲就过来看看。”我叹了口气,吩咐道。 在这府中,对她勉强可以算得上是亲人的就只是这位四阿哥了吧。 陪耿氏用过晚饭,四阿哥才匆匆过来。我起身请了安,他看了我一眼走到床边。 “筝儿,好些了吗?”我听他柔声问道,然后瞥到耿氏一脸幸福和满足。悄悄走出屋子掩了门,在厅里坐了会,刚想回去,却见四阿哥已是走了出来。这么快? “四爷。”站起来过去请了安。 “你叫人过去的?”他径直问道。 “嗯。”我只得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向外走去。我跟在后面送他出去,想说让他有空多来看看耿氏的话就此哽在了嗓子里。对他来说,分给这样一个女人的大概也就是这么多了,即使他对她是全部。 和湘儿往回走,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耿氏的病,这小丫头倒是兴高彩烈的。 “主子,要说爷还是对您好,您生病那次,他守了大半夜呢,走的时候眼睛都熬红了。”湘儿说的有些得意洋洋。 我脚下一滞,那天我握着的手,真是他的?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让我病的是他,守着的也是他。 转身望向他书房的方向,灯一如既往的亮着—— 新年的第一道阳光射过来时,我正身着全套朝服艰难的挺着压着一堆东西的脑袋走在不知去给哪一宫娘娘请安的路上。 清朝的衣服真不是一般的难看,重,呆板而且掩饰了女性全部曲线。勉强可以称为雍容华贵?就是身份越高的人压得东西越重,想到皇太后那个不知有多少珠子组成的冠顶,我还真是替她累得慌。 “你看她,黑眼圈扑粉都掩不住了,也不知多久没睡安稳觉了。”走出了毓庆宫,八福晋悄悄和我说道。我侧头望向她,她脸上是略微嘲讽的笑。 太子妃最近也是不好过吧,虽然离得很远,虽然她还是如平日一样举止雍容,但还是难掩隐约憔悴。看这个样子,想必那一场风波也是不远了。 走了这一大圈,又要绕回宫里去各自给自己“婆婆”请安。噩梦啊,我努力不让自己肚子叫起来,边走边希望和桑桑“巧遇”。 宫里各处都热热闹闹,御花园里却一个人影也无。我不着痕迹的落后那拉福晋她们一段,在这里停住脚步。 “这呢!”果见桑桑笑盈盈站在亭子旁,冲我招手。 我跑过去紧紧抱了她一下,“新年快乐,宝贝儿!”我们同时笑着大声说。然后我赶紧回转身子向那拉福晋她们的方向跑去。 “叶子!”忽听桑桑在后面大喊,我回过头去,发现她一脸的坏笑。 “新年礼物,接好了!”一个雪团没有人性的向我飞来,我侧身一躲,边试图狠狠用眼睛杀死她边向前跑去,却见桑桑敛了笑意。我一惊,停住脚步,转头便看到了四阿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十三阿哥在一旁懒洋洋等着看好戏的样子。人吓人吓死人啊,我的心差点没跳出来。 “新春大吉。”本能的脱口而出一句今儿说了几百遍的话,不等谁说话,就福了福身子低着头跑过去,把一个烂摊子留给桑桑解决。 踩着花盆底狂奔,恍惚间记起以前也这么跑过一次。心里隐隐浮出一个身影,使劲晃了晃脑袋把他摇散,抬头却看到那人正真真切切的向我走来。 不敢正视,只低了头匆匆从他身边跑过,他侧身一让,熟悉的关切声音从身后传来:“慢些跑,仔细摔了。四嫂她们就在前面。” 终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冲着直直望向我的十四阿哥粲然一笑: “新春快乐。”不等看他表情,我转身继续狂奔。 那拉福晋她们的身影就在眼前,我忽了一口气,放慢脚步。使劲搓了搓冻红的耳朵,今儿的风真是大。 康熙四十七年,就是以这样一个开始出现在我眼前。 ————————————————————————————————————————— 小妖最近忙考试,叶子也特别多的事要做,所以最近的更新可能会字数少一下,有时可能会停个一两天也不一定,望JMS原谅。若是有的朋友不喜欢,可以隔阵过来看全的……假期我们该是会全力以赴 第二部 无声片段 补白 十四福晋番外 一、 隔着喜帕,我的眼前是一片火红的温暖。额娘说新婚之夜值得每一个女人记一辈子,我却不以为然,要看你嫁的是谁不是? “毓诗,那个就是十四阿哥。”二哥遥遥指给我看。 我眯起眼睛,远处那个少年骑着匹黑马奔驶而过,拔箭举弓一气呵成,一头小鹿应声而倒,他却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毛,看也不去再看一眼。 骄傲的家伙,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却记住了那天阳光下,他的一身白色骑装。 “你就是完颜毓诗?”指婚后第二日,他等在了我的家门口。我略一点头,绕过他就走,他的声音却从后面清晰的传了过来: “都说我是好福气,我今儿却想看看完颜家的大小姐长了几双眼睛。” “倒是让十四爷失望了。”我转过身子向他福了福身子,给他一个不亢不卑的笑。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是抿着嘴看我。 你不情愿,我却该是心甘吗? 等了这样久,外面的喧嚣声都己渐渐淡去,他却还没有来。真想就此睡下去,可他总要来,我终要等。 “都下去。”门被打开,我的夫君一身酒气的迈进屋来。 “累了就睡吧。”他掀了盖头,就只这一句话。我抬头望他,他只一脸的似笑非笑。 看来额娘说的对,新婚之夜是会记一辈子,虽然不一定因为值得。 二、 “毓诗,”他仿佛不经意般提到,“四哥家的侧福晋上次来我们府上不小心落水,听说着凉了。我让人准备了点东西,你找时间差人送去吧。” “是我疏忽了。”我一愣,停下筷子。“是哪位侧福晋?” “和你同年的那位,”他转过头来看我,“杜衡。” “那个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我一下子记起,那个从不多话只笑眯眯的“四嫂”。 “嗯。”他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吃好了,你再多用些吧。” 望着满桌的饭菜,突然就没有了食欲。他待我温柔,事事顺着我的意,却永远少了些什么。 这就是我要的?不,完颜毓诗自己想得到的,会自己努力去拿。 三、 “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多吃些。”他给我挟了些菜放在碗里,拍了拍我的手。 心里面有些小小的幸福,情不自禁的一笑,原来以前不屑的小女儿情怀,竟是这样甜蜜。 “爷……”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见他愣愣望向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四阿哥的几个福晋。有些奇怪,刚要收回目光,却看见了她。 杜衡,她正目不斜视的一口口大吃,吃的……神采飞扬。 不知为何,胸口有些气闷,一阵恶心就反了上来。 “你若不舒服,就先回家吧,额娘不会见怪。”他帮我拍了拍背,柔声道。 我只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四、 “妹子,你嫁了之后,什么都荒废了啊。以前完颜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俱绝,能文能武不输男儿,谁人不知?”二哥站在我面前一脸的不忿。 “我现在哪还是完颜家的小姐呢?”我只是微微一笑,总有那么一个人,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洗手做汤羹。 “他前些日子收的小妾,谁人不知?硬从九爷手下抢的吧。”二哥冷哼一声。 我瞪了他一眼,心中却有些微微发酸—— “这是碧云,见过福晋吧。”冬狩回来,他不是一个人。我虽有一丝不悦,却还是微笑着冲她点点头。 那丫头有些羞涩的抬了头,我一愣:“我们在哪见过?” “回福晋的话,我是四爷衡福晋的陪嫁丫头。”她毕恭毕敬答道。 “原来是衡儿姐姐调教出的,怪道怎么水灵。”我望向他,他一挥手,众人鱼贯而出。 “别生气,”他过来握了我的手,在我耳边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毓诗。” 我只闭了眼,用双手环住他—— “门口跪着的那几个丫头是怎么了?”我替他脱了朝服,他回头问道。 “她们在背后瞎嚼舌头,不给点教训怎么行。”我淡淡说道。 他看了我一眼,微一点头:“跪着太轻了,一人打二十大板吧,不然总会有人再犯。” 我送他出了门,许嬷嬷凑过来道:“福晋,爷是不是太护着碧云那个丫头了,她在府里不明不白的算什么?” “你也想像她们一样?”门外传来声声惨叫,我斜斜扫了她一眼,许嬷嬷变了脸。 碧云哪里算什么呢。 五、 “回福晋,爷吩咐谁也不准进去。”冯材为难的望向我。 “知道了。”我只回转了身子。 她倒是真让人佩服,这样的情况下也是满面笑容,没失了半分态。只是他,怕现在只想飞到她身边吧。我不由得冷哼一声。 四阿哥今日眼神冷的吓人,我能忍耐,他怎么能受着。看来她在他心中也不轻吧。 “叫碧云进去送茶水吧。”我淡淡向身后吩咐,总不能真渴着饿着他。 轻轻推门而入,却见他一动不动的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方手帕。我叹了口气,又退了回去。 他这样若能好受点,就由他吧,还能站一辈子不成。 六、 “杜衡,”我轻轻吐出在心中念了万遍的名字,“看到你这么好,我真是高兴。” 对面的女人面色红润皮肤晶莹,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彩,她竟放下的如此快。却见她眉头不易察觉的抽动了一下,微笑不变,眼里却分明多了几分掩也掩不住的惆怅。 她也是如此倔强要强的女子。我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只是我是她名正言顺的妻,她又是谁? “那段时间会比你想的快许多。”她的声音从后面幽幽传来。我微微一愣,随即自嘲一笑,你若看了他,就会发现那段时间会比你想的慢很多。 “我不急,既然已经等了这样久。”这样久,久到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发现我对他是多么的无可替代。 唇边带了丝笑,知道她在看我,愈发把腰挺得笔直。 脑子里奇怪的回想起我未嫁时她第一次见我,拉着"奇"书"网-Q'i's'u'u'.'C'o'm"我的手不住地说:“哎呀,好漂亮,我要是男儿身一定娶了你!”脸上是好不掩饰的赞美,语气是由衷的欣赏。她的笑灿烂无比,直直到人心里去。 真是个让人舒服的女人,那时候我想。 “四爷吉祥。”迎面走来四阿哥,我忙上前行礼。 他冲我微微一笑,我继续向前走去。心中突然一动,猛地回头,却见四阿哥直直立在了院门口,并没进去。 转过身去,今儿我该回去告诉他,见到她了,一切安好。就像以前一样不经意提起,这样至少今夜他会睡的好些—— 某菲噢,这个十四福晋可以?好忐忑……啦啦啦,番外一个个写,大家慢慢等总会有一篇想看的……汗,虽然写的有点不知所云…… 第二部 本来 四的番外 一、 四阿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发现她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目视前方,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心中微微有些莫名的怒火,这是做什么?却听她突然咳嗽了一声,接着用手掩了嘴,极力压低声音,然后有些担心的把头转向他这边。 突然间有些不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脑海里却浮现出她倔强的眼神,总是那样看着他,带着防备。 平日里倒是小心翼翼,今儿却为了个小丫头把皇子得罪成这样,是不是真是有点太纵着她了?四阿哥不禁冷哼一声,除了跪着,她还愿意做什么呢?闭上眼睛继续睡,误了明儿的围猎可不好—— 第二日,进来服侍的人鱼贯而入,谁都不敢看跪着的人一眼,大家都低了头努力把呼气的声音压到最低。 四阿哥接过茶杯漱了口,略略向一旁瞥了一眼,她脸色煞白,眼里尽是血丝,身子有些微微颤抖,却还是把腰板挺得笔直。还真是倔啊,倒很像她会做的事情。 一言不发的用了早点,从她身边经过,只轻轻一笑,还能熬多久呢? 二、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正旺,冬日的阳光懒懒的洒进来。她静静的偎在他怀里,脸上带着丝笑意。 “善用兵者隐于形。”她笑盈盈立在那里,轻轻说道。想到这,四阿哥脸上不禁也微微带了些笑意。 最近还真是有些习惯她在身边的日子了。和她一句句谈天,听她脱口而出自己的心思却马上后悔无比的样子,看她偶尔忘形时神采飞扬的笑容。就像刚才,她说到兴起时哈哈大笑,旁若无人。 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心思一动,向她脸上吹了口气。她轻哼一声,微微皱了下眉,把头埋在了他的颈窝里,柔柔的发丝弄得他有些发痒,心里酥酥的。她的手无意识的放在了他身上,居然弄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她就这么柔顺的靠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戒备。四阿哥突然想到,若是她现在醒来,大概又会是一脸防备,浑身的刺吧。就像大多数时候,她眼里带着丝丝疏离,总是把有些单薄的身子挺的笔直,好像不愿意依靠任何人。 轻手轻脚的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四阿哥也闭上了眼睛。听着她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刚才在球场上的一场纷争已是离的很远,心中一片安静—— “啪”地一声,四阿哥扬手把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屋子里的奴才马上跪了一地。年氏跪在他脚边,刚好可以望见他紧紧攥着的拳头。 怕是为了那位吧,年氏暗自猜测。爷今天心情一直好的很,晚饭时还笑脸迎人的,特意嘱咐给那位加了菜,这又是怎么了? 四阿哥脸色平静,眼里却尽是怒意。脑海里一直怀疑的一幕幕就连成了一片,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他! 年氏轻轻抬手擦拭他身上溅上的茶水,四阿哥却一把打开她的手,径直走出门去。 那位也真是行,竟能把爷气成这样,年氏情不自禁的哼了一声。 三、 马车静静前行,他望了一眼身旁紧闭着双眼的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整个人的靠在壁板上,身子微微发抖。 还当真是我见犹怜啊,怪不得刚才上车时他看着她,好像就想要冲上来,四阿哥嘲讽一笑。可就算眼里要冒出火来,到了嘴边不也是只是一句淡淡的“四哥走好”? 可她却像是没有丝毫后悔,是聪明还是糊涂,抑或是……四阿哥不愿再想—— 烛光闪烁,映得四阿哥的脸乎明乎暗。 她躺在那里,紧咬着干裂的嘴唇,微微蹙着眉头,手抓着被角,那么无助。 他坐在床边愣愣望了她许久,情不自禁的伸手轻拂她的脸颊,温柔怜惜。她身子一颤,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他往前凑了凑,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问道:“哪不舒服了,嗯?” 她却突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贴到脸上,泪水滚滚而下,竟似止不住一样,他的手顷刻被打湿。此时的她没有了平日的刚强倔强,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紧紧握了他的手不肯放。 他由她握了手,轻轻替她一遍遍擦掉泪水。想起刚才她轻笑着唱歌,在马车上还不肯示弱的样子,不禁一叹。 “别走,陪着我……”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声音却还是微不可闻。 “好,我不走。”他几乎本能一样答道,她却马上是一脸失望,放开了他的手。 他不禁自嘲一笑,她若让他陪,他又怎么会让她躺在这?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出门。 “明儿一早去把芷洛格格请来。”四阿哥揉了揉太阳穴,对跟在身旁的人吩咐道,抬头却发现天已经是蒙蒙发亮。 罢了,既然无情,就由她去吧—— “爷,今儿晚饭您要在哪用?”小桂子小跑着跟在四阿哥身后,赔着笑脸问道,却见主子突然住了脚步。他一阵纳闷,顺着主子的眼光望去,原来是那位主子和芷洛格格正有说有笑的在花园里散步。 她面色虽还是有些苍白,却已是恢复了神采,肆无忌惮的笑着,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小桂子还要再看第二眼,四阿哥已经迈开脚步,匆匆前行,他只得跟了上去。 “你这个女人还真是杂草到极点,居然就这么好了。” “嗯,你上次带来的小馒头特好吃,糯米团子也不错,还有那个……哎,好歹我也是大病初愈啊,轻点姐姐!” ………… 远远传来两个女人的拌嘴声,四阿哥已是越走越远—— 对这个四的番外实在是不甚满意,可能正文开始写后就会锁掉,汗,JMS就先凑和一看,权当消遣,看过就忘了吧…… 昨天看完了步步,唉,无语没话说了T_T强烈鄙视小妖那个连结局都不敢看的逃避女,大家和我一起鄙视,居然以不看悲剧为借口,哼T_T 对不起大家,更新好少,明天继续 第二部 完整 本来 番外,又见番外,怎么还是番外??!! 一、 三伏酷暑,一丝风也无,空气中弥漫着大地被烤焦的味道。奂儿睡眼惺忪的一下下摇着团扇,眼看着主子歪在凉塌上垂手放下书,闭了双眼,不禁松了口气。拿来薄被盖在主子身上,把团扇放在一旁,她轻手轻脚退出屋去。 芷洛格格睡了半晌,但觉屋里闷热难当,不禁轻哼一声,便有人拿了扇子在一旁一下下扇着。 “去拿冰碗来。”她眼也没有睁的吩咐道。 “你身子最怕凉,贪了这一时痛快,回头晚上又该难受了。若实在热的利害,让人把新送来的蜜瓜用水拔一下也是一样的。”耳边响起的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芷洛格格猛地睁眼,翻身坐起,只见凉塌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抬头望去,那人正手执团扇,笑意盈盈的望着她。芷洛格格霎时间冷了脸,扭头不去看他。 “洛洛。”他坐在她身旁,轻轻扳过她的肩。 “太子爷请自重。”她略微一扭躲开他的手,淡淡说道。 “她到底是皇阿玛封的太子妃,总得给她留些面子不是?我的洛洛受委屈了。”他看她板着张俏脸一言不发,不禁轻轻笑了一下,想要凑过去,却又怕她着恼,只得柔声说道。 她微微撇了撇嘴,站起身子走向门外,他一急,向前一步拦在她身前,望着她的眼睛道:“别人不知我的心,你却还不知吗?” “我知道,”她终于开了口,“我不是恼她,倒是你,你却怎么拿那些话来哄我,我们之间你还需如此……”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听她如此说,胸中一股暖暖的东西缓缓流动,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俯下身去轻声说道:“洛洛是不一样的,我等你长大。”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淡淡的红晕,抬眼望他,一个微笑缓缓绽放在唇边,平日清冷的容颜霎时焕发出了奇异的光彩,让他看的不由得痴了。想要伸手搂她入怀,对上她秋水般纯净的双眸,刚刚抬起的手又复放下。她之于他是难得的珍宝,以至于不敢随意碰触。 洛洛,我等你长大。 二、 “衡儿,额娘求你,吃一口东西。”任凭那贵妇人声声哀求,她只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眼前是一套华服,她的嘴边浮出一丝冷笑。若真要嫁进那个深宅大院为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那她莫不如去死。 从小时起额娘就日日搂着她垂泪,因为她不是个男孩。隔壁住的几个姨娘,总是对她冷言冷语,阿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额娘是个不受宠的呢? 她一个人静静长大,在这样一群勾心斗角的女人中间。 “衡儿,告诉额娘,你心中是不是有人了?”她的额娘哭着问,她只是摇了摇头。 只是,脑海中怎么就闪出了那个身影?他那日身着白色衣袍翩然而入,看到她微感诧异,却还是冲她轻轻一笑,那一笑,让她忘记了呼吸。 “舒蕙,”他嘴里叫出的却是别人的名字,“这就是你说的杜衡妹妹?”她的心微微发凉,是啊,杜衡妹妹。舒蕙姐嘴里的那个他,原来是他。 她扭头看舒蕙姐的一脸笑容,看他柔柔的目光洒在她脸上,不由得也笑了,只有她才配得上他吧。 他不算是她心中的人,因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只有舒蕙姐那样的女子,才可以一脸自信的站在他身旁。可她是谁?她是杜衡,自己阿玛当作筹码送人的杜衡。 “格格,您说句话吧,您好歹开口啊!”额娘已经哭的晕过去,现在换了碧云在身边带着哭腔一句句的劝,她只是闭了眼。 她要嫁的那个人,她不是没有见过。那日在舒蕙姐家里,舒蕙姐曾经指给她看,“那个就是四阿哥。”她顺着她说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个有些清冷的侧影。她心里莫名的厌恶,好像阿玛仅有的几次来额娘房里时,就是这样冷漠。 若他有个女儿,大概也会不管她愿意与否的嫁出去吧。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悄悄退了出去。眼泪就这样一滴滴落了下来,她低了头匆匆前行,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再不停下可要撞上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她一愣,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面前是根柱子。她的心漏了半拍,缓缓回过头去,对上一双略有些笑意的眼睛。 “八爷吉祥。”她忙擦了眼泪,他见她泪眼朦胧,也是一愣。她红了脸,从他身边闪过,却突然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心中一滞,是舒蕙姐常用的那种。 “你舒蕙姐嫁我时也是不情愿,放心吧,四哥会待你很好。”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让人安心的语调,好像安慰自己的小妹妹,却让她更加难受。 舒蕙姐,真希望我是你,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吓了她一跳。 “格格,到时候了。”碧云帮她盖上了喜帕,她一阵眩晕。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懵懵懂懂的她安慰额娘:“衡儿长大就好了。”为了给额娘争口气,她事事要强,什么都做到最好。可她能为额娘做的是什么?嫁给那个冷冰冰的男人,和他的妻妾们明里暗里争风吃醋,就像她最鄙视的姨娘们一样,做自己一直最不屑的事情? 她不想,她也不要…… 三、 “苍天啊!谁娶了我吧!”上岛咖啡里传来一声惨叫,桑桑一脸“我不认识这个女人”的模样望着天。 “你说现在怎么不来个包办婚姻?也省得你我在这拼死拼活,让我们老妈操个心,直接去谁家当少奶奶得了……”她面前的女人却还是不停异想天开,说的眉飞色舞。桑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初是谁斩钉截铁的和师兄说,自己要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不能和他走?现在这个女人倒是在这过嘴瘾。 “哎,你嫁了不履行义务光享受权利成吗?”实在忍不住,桑桑开口狠狠打击了叶梓同志。 “这个……”叶梓冥思苦想,“唉,要是有个男人N多个老婆,我绝对去报个名,占个名额月月拿银子,最好自己老公都不认识自己……” “我还真是被你感动了,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我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去和你做个伴。”桑桑彻底无语,干脆任命坐在那听她牢骚。 “呼~~”叶梓舒了口气,“发泄完毕,面对现实,今晚回去通宵报告,闭关修炼!” 两个女人手挽手走出门去,旁边的电视机刚好在播港剧,不知道那个大叔一脸严肃地教育儿子:“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啦啦啦,谁不喜欢不要打我~~~~IcaCA呵,思乡之情是传染地,你们都快要熬出头了,可我T_T 第二部 呼唤 真想冲上去把叶子那女人就地摁住!这新年的第一天,就让我孤身和这两位爷儿周旋,可不是什么好彩头…… 可是现在,看着她越跑越远,我只能掉过头来,冲着四阿哥和十三深深作了个揖: “两位爷,新的一年,万事顺意。” 两人也都冲我还礼。 我抬头看向四阿哥,再瞥向十三,确定自己的笑容是同质同量的。只是心念还是略略一动——南巡回来已这么久,他却怎么仍是见瘦?…… 十三冲我一笑,便调开目光。 四阿哥却反而研判地打量着我,点点头: “却还是老样子。”又挑眉向十三道:“先走一步。”说罢拍拍他的肩,径自向前走去。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些许尴尬。 好长时间都没有这么近地站在他身边了,而此时,丝丝紧绷的压迫感正挟着冷空气传导过来。 我只是冷静地保持微笑,慢慢偏过头去,装作看着他的眼睛,道: “好你个十三爷,多久不理我这个被贬的格格了?” 十三哈哈一笑,道:“你还会没人理?我可听说这两个月来有人陪你踏遍了北京城啊。”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 虽然阿玛回京后几乎从不待客,但我的叔叔们却不然——八阿哥就是佟家花园西院的常客,也因此时常和我碰面。他总是拆穿我“潜心思过”的超然表情,拿许多前所未闻的各种各样的京城小吃诱惑我的胃口,让我灰溜溜地跟着他跑进跑出,走遍京城各地说不准,倒真的吃遍了各种京城名食。 我不禁叹道:“看来即使出了宫,所谓的秘密也不过是尽人皆知罢了!” 十三皱皱眉,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好半响,才突然说:“洛洛,你如今很开心,是真的万事顺意,对么?” 我点点头,笑道:“现在我确是很轻松。应该这么讲,因为破罐破摔,所以才可万事顺意。” 十三默不作声,却不答话。空气中那种紧绷的分子又出现了,正浑身不自在,突然听得身后一声: “原来在这儿!芷洛!” 忙回过头,一个雪球就在我脸上爆炸开来。 我一惊之下,抖落雪花,便一眼见到十阿哥笑眯眯的脸。八阿哥一身衣,也带着满脸的笑意看着我。 看到十阿哥得意地走过来,我暗暗咬咬牙,迅速地俯下身,攥起两把雪片就冲过去……当我们小时候打雪仗是白打的么?嘿嘿。 只几个来回,十阿哥的后襟就都几乎湿透再冻住,那就是我的杰作——我掐着腰对他做了个鬼脸:“送你的大礼!”说完大摇大摆的向观战的十三和八阿哥走去。 却见他俩都冲我身后撇嘴使眼色,我回头一看,只见十阿哥正双手捧起一个硕大无比的雪球,摇摇晃晃地向我进攻过来。 我咧了咧嘴,连忙向前逃去,边回头看到十阿哥凶神恶煞的样子,边看到身前十三挑眉抱着双肩,八阿哥背着手嘴边噙笑,两个人都是怜悯地看着我—— 略一思索,我冲过去便躲在八阿哥的身后,双手扯着他的袖子当盾牌。八阿哥侧头看看我,只是轻轻一笑,张开胳臂隔住了十阿哥:“老十,饶了她吧。” 我露出脸去,冲着他洋洋得意地吐舌头。 十阿哥被拦住,只好忿忿不平的拍掉手中的雪球,伸手点了点我,粗声道:“ “快些回府,有好玩艺儿哩。” 我心知准是八阿哥又淘弄到什么新奇物事,这两个月来我的书房都摆满了奇珍怪石,上次还被叶子笑说我像是古博物馆馆长。 便笑着问八阿哥:“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 八阿哥回答什么我没有听清,因为余光一扫,只见十三冲十阿哥略一点头,便已转身冲长春宫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仍是不禁暗暗咬了咬嘴唇——这又是何苦呢?明知道他甚至都不会放在心上,我却为什么感到一阵苦涩? 不知谁敲了敲我的头,抬头便看到八阿哥斜眼冷冷地看我一眼,带着十阿哥走开了。我回过神来,也拖着沾了雪的衣服向另一方的花园出口走去,却见一个人影拦住我的去路——竟然是十格格,仍是苍白的面孔,身形也更显消瘦,可盈盈笑意显得她仍是颇具神采: “有人让我来给你换身干净衣服,免了着凉。格格请吧!”说着她挽过我向景辉阁走去。“如儿,你身子可大好了?”看到她已能走动,我又惊又喜。自从被贬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进宫,也是第一次见到十格格,只能星星点点听到八阿哥提到她的情况。 她淡淡一笑,我才发现她的脸颊都已略微陷下。握紧她的手,我不免黯然: “到底我真的没能把你照顾好。” 十格格摇摇头:“何苦自扰呢洛洛?” 隔了半响,她静静地开口:“我一直觉得,咱们活着,靠的不是这副身子骨,而是一股气息,只要气聚气硬,就有力量。” 我看着她从容而平静地向前走去,终于知道她那不变的神采来自哪里了 到了景辉阁,我忽然有些打怵,咧了咧嘴问道:“如儿,我好歹是因为你的病被贬,如今还有资格进去么?” 十格格斜眼看我,缓缓地道:“我倒问你:一个被贬的格格,有资格仍留着从前的十几个丫头么?有资格进出宫门仍如此大摇大摆么?还会有资格被那么多人捧着宠着么?”说完,她拉了我便进了门。 换好一套干爽衣服,我来到内室坐在十格格榻边。她递给我一杯热茶,自己只是慢慢小口呷着,好久也不说话。 我知道她定有话说,便也只等她开腔。 终于,她开口了:“洛洛,你可知这次被贬出宫,究竟是为何么?” 我抬起头来,道:“想来只能和一件事有关,便是我那万众瞩目的婚事了。”—— 自从回到佟家,我把这事细细想来,便知道出宫的事情绝对不简单,只为了十格格的病而大动干戈显然牵强非常,而其间的牵绊缘由究竟如何我却终不晓得。 只曾问过阿玛一次,他却笑道:“芷儿你想出宫,现下回来了;你不想嫁人,如今不用嫁了。你如果此刻快意开怀,只管享受那份儿喜乐便是,要是细求到了因果,或许反而不若此刻安宁。”顿悟之下,我从那以后就再没提到过甚至没再想过此事。 而此时十格格轻轻道:“这件事的确是和我有些干系,只不过不是我的病,而是我的婚事。” 我终于好奇起来,只听她说下去:“宜妃娘娘曾提过你的身份地位,嫁到塞外科尔沁也会满意,想来是动了让你代我远嫁的心思,我只是一直搪塞着。”我一震,放下茶杯停直了身子。 十格格喝了口茶,续道:“南巡刚回的那一天,皇阿玛清晨便赶来探视我,见我病情加重,自然又想到代嫁之事,随即授意了随行的宜妃娘娘。我当时病得几乎说不出话,心里急得不得了。” 想象着当初的情景,我紧攥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原来果然如阿玛所说,凡事只要一个简简单单的结果,才是最好的。 “谁知我煎熬了整整一天,小丫头们仍没带回来指婚的消息。我既是安心又是纳闷,这时皇阿玛又来探视我的情况,神色很是严肃。接着——你就来了,之后的事,你也看到了。” 十格格一口气说下去:“隔了几天,我特特问了宜妃娘娘。原来,就在那一天之内,有四个人去向皇阿玛要了你。”说完,她终于看向我。 我出了会神,反而平静下来,哈哈笑道:“之后,香饽饽就掉到地上了。是么?” 十格格也是微微一笑:“你可知那四人是谁么?” 我不答言,心下自认有了谱,可是她接下来的话仍让我小吃一惊—— “二哥、十哥、十四哥和十三哥。” 看到我惊异地张大了嘴,十格格轻笑着咳嗽起来:“当然,十哥和十四哥是说媒的,为人作嫁罢了。” 我松口气,又不禁摇头——果然是八阿哥,果然是他的作风。 我想了想,道:“看来,我却是因祸得福了。皇上把我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宫去,的确直接有效。” 十格格点头道:“唉,就连我也知道八哥和二哥自从南巡后,更加的水火不容,皇阿玛都不胜其烦。如今你这个小女子,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我低下头,抛开乱糟糟的其他人的形象,心里萦绕的却是那第三个人的影子——他也去求指婚?他是为了什么?他是怎样站在康熙爷面前,说了些什么话,那时的他,心中是作何想?…… “洛洛,你和八哥走得很近,是么?”十格格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一震,随即坦然地看着她:“是。” 她略一沉吟,道:“十三哥让我保密,我也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事。但今儿见了你,实在忍不住。下个月我就要离宫了,只有你让我放心不下——洛洛,若是你站在十三哥这边,就离八哥远一些吧。这个时候,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是一个标志……” 我不禁皱眉:“难道我也要在身上烙下个‘八贤王党’或是‘太子爷党’的记号么?我不是党,只想做个活人。” 十格格无奈地看着我,摇摇头不再说话。 静了半响,我回过神来,笑道:“我们的如儿要出嫁了……”话未说完,笑容已有些僵硬—— 除了叶子之外,这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真正用心关怀着我的朋友。她真的就要带着一身硬气走出宫门走到大漠了。 十格格探出手来,握住了我的。 可缘分没让我们就这么说再见——宫内德妃娘娘传话出来,此次康熙爷巡幸塞外,我也可随行。原来十格格说对了,我的确不是个被贬到无法翻身的格格。 奂儿又开始叽叽喳喳地收拾东西——这丫头跟我出宫后,只消沉了短短两天,随后便对佟家花园着了迷,比谁都熟悉那些弯弯绕绕的小道。 我开始时也很欢喜,毕竟能和十格格再小聚一阵,因为她婚后会随队同路出发。可是另一方面,这一段的历史不时地在我脑里乱糟糟的蹦跶,时间地点人物都支离破碎,让我只觉得此次出塞的气氛不同以往,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大家都在为出塞准备。八阿哥虽未在随行之列,却仍是每天忙得不见人影。直到出行前几天,我才见到他一面,他得知我奉命随行,只道:“这下却又不能陪你了,你可自己老实点儿。”可是随后他敛了笑意转过头去,我却都看在眼里。 临行前夜。我特意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次火锅材料,和阿玛共进晚餐。 夸岱真的应该是我的阿玛——不说别的,光看他的美食天赋,便可知一二。而他最爱的食物,和我一样,热气腾腾的火锅。 酒足饭饱,我和阿玛都腆着肚子仰在座位上。 “有失风度哦。”我斜着阿玛捂着肚子的手。 他只是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坐在我旁边。 我正经起来,问道:“阿玛,这次出塞,你并不随行,是有缘故吧?” 阿玛也收敛了神色:“无缘无故,正是最大的缘故。”顿了一顿,他续道:“芷儿你奉命随行,这点我却未想到。不过既已成定局,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不禁心里一沉——真的是风雨欲来么?算来算去,我只能记起废太子这一件大事,莫非就发生在这一次?唉,想到他信中的话,“虽万千人吾亦往矣”,如今他面前的敌人,虽未到万千人,却也足以令他四面楚歌了吧。 “芷儿,你和这些爷们都处得来,这很好。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个清楚:有所爱必有所惧。若要全身远害,定要虚心寡欲,无偏无倚。” 说完,阿玛微笑着拍拍我的肩,道:“我自己的女儿,我放心。阿玛等你回来。”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大早。 马车已经驾好。 叶子帮我把贴身的包袱收拾好,便撇着嘴说:“太过分了!你都被贬了,还能跟着我的偶像出游;我却要孤独地守在这四阿哥那个大笼子里装弃妇。” 我回道:“你要去,跟你的四爷说好了——只要你敢。”说着挑衅地看着她。 她兀自翻了个白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嗳,我听那拉福晋说,最近太子妃的气势矮了不少,那太子爷最近没再骚扰你吧……”她凑近了头。 我无奈地看了看她,摇摇头。 “没有就好。喂,我告诉你,这次没有睿智沉稳的我在你身边,你可规规矩矩的,知道么?最好装聋作哑,见人见鬼都绕道走,知道么?” 我看着她指手画脚,又好笑又感动,突然想到,这是我们俩回到古代后第一次名副其实的分别,我不放心她,想来正如她不放心我一样。 “你也是!好歹一个嫁了人的,多吃美食少插嘴,多睡觉少行动,知道么?”我推了一把她的头。 “恶毒的女人,想让我胖死?痴心妄想!”她回过头掐住我的脸。 “格格,该走了!”奂儿在身后笑着提醒道。 我和叶子同时停手,我挽着她向马车走去。 到了车前,她已经认真起来:“桑桑,我们都要好好的。等你回来。”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效果。 我喉咙有些发涩,紧紧抱了她一下,转头便迈上车。谁知,车身一晃,我立足不稳险些滑下车来。车前的两匹马都不安分地动了动身子。 稳定下来,我转过头去,只见叶子正摇头叹气:“你说你,毛手毛脚……不管你了,回去补觉。”说着转身就走,也不再回头。 我看她走远,吩咐奂儿出发。 我的马车缓缓跟在车队的最后方——毕竟我的身份,已今时不同往日,何况阿玛和叶子都告诫过我,低调,低调…… 第二天傍晚,车队将至哈伦告鲁行宫,此刻正散开在谷地上做最后一次休息。 奂儿已善解人意地下车去为我打水。我抻了抻懒腰,这两天几乎要把我憋死,后面是成队的官兵,前面的车里也不知是哪个深居简出的格格。唉…… 我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去透气,却见前方有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不禁心神一紧。 就在此时,两匹马发出了两声怪异的嘶鸣,随即呼呼喘着粗气,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警的,两匹马同时撒开蹄子,猛地向谷地旁的山涧冲去。 我措手不及,只能紧紧地扶住车梁。眼看到前方山间黑黢黢的乱石堆,而马车正以迅雷之势像恐怖分子的飞机一样义无反顾地射过去,我的心剧烈地跳着,几乎想要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到来。 依稀听到车夫尖叫着让我回到车房里去,我咬咬牙,身子向后一滚,重重地磕在座位上。可车子仍剧烈地晃来晃去,我也随着滚来滚去,五脏六腑都在上下移位,大脑一片空白,只反复地敲出一行一行的字: “如儿,再见了!”不能看你风筝一样潇洒地飞走。 “十三,再见了!”不能问你一直想问的那么多问题。 “叶子,再见了!叶子,再见了!叶子,再见了!”不能陪你大吃大喝,不能和你胡侃乱扯,不能陪你在这大清朝继续做桑璇了。我放弃了挣扎,彻底闭上了眼睛。 一阵疯狂的嘶鸣传来,接下来呢?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碰撞、粉碎和疼痛。 我缓缓张开眼,只见一个人影掀开车帘,跳进车来,一把扶起我已经僵硬的身子。黑暗中,我朦朦胧胧地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紧地看着我,好像要冒出火来,浑身松懈的软了下来。 忽然,他大力地把我揽在怀里,一双手臂几乎要把我挤碎,让我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我透不过气来,只听得耳边那熟悉的语调:“洛洛……洛洛,没事了。” 那一瞬,我知道,即便此刻眩晕致死,我也绝不会逃离。 外面渐渐传来了嘈杂声。我们两人的气息都渐渐平复下来,我身上的压力渐渐减小,那人只是轻轻地拥着我。我慢慢抬起头,果然看到十三近在咫尺的脸,目光静静地投进我的眼里。 “十三爷!十三爷没要紧吧?”车外传来侍卫们乱糟糟的喊声。 十三微微一笑,扬声道:“能有什么要紧!”说罢,小心地扶起我,慢慢下了车。 眼前的景象让我深深地吁了口气。马车就停在距离乱石堆几米远的地方,车前空荡荡的,缰绳已被斩断——两匹马儿都遍体鳞伤,仍是低低嘶鸣着,不安地伏在乱石堆中乱动。 我一阵后怕,怎样的千钧一发,搞不好我刚刚就真的一命呜呼至少也是重度残废了——而且不只是我,还有身边救我的人。 身边的侍卫们七嘴八舌地开始吵嚷:“十三爷真是好身手!”“十三爷大勇!”“英雄非十三爷莫属!” …… 我失笑之余,心中的柔情悄悄增生。 回头看向十三,第一直觉竟然是皱眉狠狠地道:“不要命啦你?”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舌头自食其言——这么不温柔…… 他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轻声道:“咱们这可算同生死了。”说毕却敛了笑意,拨开我的头发,轻触了下我的眼角,看我“嘶嘶”出着凉气,他皱眉道:“还不快看看都哪里伤了?” 我回过神来,伸伸胳膊腿,虽免不了酸痛,但骨头完好如初。奂儿那丫头也正打水回来:“格格!”说罢飞奔向我,满脸惊慌地为我上下探视。 我耸耸肩:“大难不死。” 十三深出口气,正要答言,一匹快马忽地跑过来,一个侍卫从马上跳下,满脸喜色,跪倒禀道:“奴才给十三爷请安!万岁爷听闻这里出了岔子,特命奴才快马赶来,原来十三爷果真没事,真是大吉大利!” 十三笑道:“你且回去禀报,说是老十三让皇阿玛受惊了,这便过去请安!” 侍卫应声离去。 我冲他点了点头,笑道:“我去如儿那里做伴,你快去吧。”说罢叫了奂儿转身欲行。 他却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温暖的掌心让我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只见他眨了眨眼,一抹笑意越来越深,从他嘴边荡开来。他不说话,也不撒手,只是不轻不重地拉着我。 我的脸辣辣发热,胸中淡淡地飘出几分喜悦,不自禁地也是微微笑着看向他。 直到奂儿忽地跑开去捡刚刚摔掉的水碗,才让我回过神来。 忙抽回手四下张望,一时间我宁可瞪着那些交头接耳的侍卫,用杀人的眼光让他们该干吗干吗去,也不敢再看他——唉,没办法,天底下我就对这个人没法免疫。 十三沉声道:“还想让我再放手么?”我只做没听见,挑眉看着那些侍卫终于狼狈的各自散开。他轻声一哼,忽地惩罚似地重重攥住我的手,又马上放开,抛下一句:“好好上药,晚上等我。”便上马绝尘而去,留下我龇牙咧嘴地愣在原地。 夜幕降临时,车队赶到了哈轮告鲁行宫。 我的额角、脸颊、胳膊、膝盖都厚厚的敷着伤药,正接受着十格格的嘲笑。 她歪在毛毯上讪讪地道:“咂咂,好生让人羡慕!今儿个十三哥英雄救美之举,连皇阿玛都过问了多次,只怕此时这消息已是长了腿儿跑回京城去了!” 我斜眼看她:“你看我这样子,哪里美了?你若羡慕,何不再栽一次雪堆也让你的多尔济武士做做英雄?” 十格格咧咧嘴:“嘴不让人的丫头。”突然她坏坏一笑:“丫头,多尔济他是我的未婚夫婿,十三哥又是你什么人啊?” 我一时气结,也发现自己是说错了话。 十格格得胜地瞥了我一眼:“我可不打扰喽。”说着缓缓走出了帐篷。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略微发红的脸上贴着几块极不协调的纱布——哼,一向以脸皮厚自诩的桑璇,这一天脸红的次数简直比这半辈子还要多,还好只有十格格,没有叶子那女人,否则我的一世英名…… 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今天晚上,我的感情或许终究不必再孤零零地飘下去,找不到根基也找不到终点了……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扑通扑通地跳起来,眼睛不自觉地飘向门口——就像是听到我的心跳一样,门帘一掀,一个人闪了进来。 来人虽然也是长身玉立,但脸上并没有十三的顾盼神飞,那是太子爷。 我略微惊讶,但心中却没了往日的畏惧,只是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他走近。 他越发苍白了,眉梢眼角都是深深的倦意和颓唐,但是风度全然未失。他轻柔的眼神落向我:“洛洛,好久未见。伤重么?” 我心下感动,为几年前的芷洛得到情深若此的男人感动——但我现在只能冷静地说: “多谢您关心,芷洛无大碍了。只是此时此地,为您自己着想,恐怕芷洛不能留您了……” 太子爷冷笑一声,打断我道:“这半年来,已是万箭齐发,却还差这一件不成?”说着他仍是向前走了几步:“洛洛,原来你还是为我想的。” 看着他略带笑意,我却一时语塞——如果说这次出行,太子爷在劫难逃,我这微不足道的关心确实无用。但无论如何,我知道自己绝对不愿看着这个男人出事,那种感情与从前的芷洛不同,那是一种淡淡的忧伤和怜悯——这种感情他要么?我该怎么对他说呢? 看我只是愣神,他微笑道:“洛洛,若是那时皇阿玛应了我,把你指给我,你会嫁我么?” 我冷冷道:“会,君命岂可违?但我的心却不会。” 他一怔,脸上布满阴霾。 我一口气说下去: “太子爷,你爱错了人。如果说从前的洛洛值得你此般倾心,那现在的我,绝不值得。你只当我是没有心的女人,忘了我吧。” 他注视着我,良久,他淡淡地一笑,却笑得很无奈:“忘了?忘了你,忘不了过去。洛洛,你不是没有心,你是变了心。” 我硬起心肠,道:“不错,心给了旁人,哪怕他不要,也收不回来,我自己都做不得主。”说着这句话,脑中晃过的是确实都是十三。 太子爷缓缓说道:“那你以为我的心就收得回来么?不过——洛洛,既然输了,我就管得住自己。” 转过身去,他沉声道: “只是开始,洛洛,只是开始……我不得不承认,我会输得更彻底。” 不知怎么,看着他的背脊好像承担着千斤重担却仍然挺直,看着他独自一个向门口走去,看着他包含沧桑的侧脸,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很想说声“对不起”,却生生咽下——因为只有命运之神,才该说这声“对不起”! 一阵冲动之下,我走上前去拦住他,不愿多做思考,只是轻轻地在他额前落下一吻,那是不含任何杂质的一吻。 我退回身子,坦然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说:“你不会输。你还会走下去。从前的洛洛不知在哪里,但她会看着你的。” 他摸摸额头,抿起嘴,苦笑着道:“你还是个好女孩,这点却没变。”随即他敛了神色道:“兵来自有将挡,我从没想过认输。”说完转身便出了门。 我慢慢坐回毛毯上,心神有些恍惚。耳边却忽地传来一阵低语,让我浑身一颤: “洛洛,跟我说说,你的心给了谁?” 猛地回过头去,十三正笑盈盈地看着我,我心里怦怦打鼓,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起身背对着他,胡乱道: “张三,李四,王老五啊……就是和你无关。” 他轻轻笑了,随即凑近我:“你的心里有我,如今还想放别的人么?”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我背后,那种压迫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然后,他伸出手臂,拥住了我。他的拥抱那么轻,却那样真实地存在着。 那一瞬间,我的身子轻飘飘地,脑里的思想被一点点抽空,只听得空中好像有一个人沉声道:“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想错过,再也不会放手了。” 我静静地偎在他的怀里,继续向高处飘去,飘去。 一时间,很多人都离我那么遥远——太子爷、八阿哥、十阿哥……而真实的,只有我身后这个忘了无数次却仍然记得越来越深刻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十三慢慢抬起头,让我转过身去: “洛洛,此时让你跟我一路走,还来得及么?” 我斜着眼看他,吊儿郎当地说:“来不及了。”这家伙,伤了我那么多次,我可不让他召之即来,轻易入愿。更何况…… 果然,他脸色一僵,但随即仍扯开一个笑脸:“来不及?”说着忽然把我往怀里一带: “那也不放你。” 我轻轻推开他,正色道:“十三,你该知道,我要的很简单,却也最难给。” 他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佟佳芷洛,你要的,我都能给。” 我回望着他。这长久的好像永无尽头的独自的旅程,总算到了终点,我的心里充实得满满的。 他拉了我坐在毯上,一边察看我的伤口一边娓娓道来: “洛洛,我们实在是错过了。 “从你的婚事被提起开始,我就没想过要让你嫁给旁人,八哥也好、十哥也好、那个什么能陪你骑马看星星的无名氏也好,都不行。只有我知道你要什么,也最能让你开怀。所以刚一回宫,我便去找你,想要就此把你留在身边。唉,我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忐忑,深怕你会说‘我只想去塞外看星星,可不想要你’。” 看着十三拿腔做调地学我说话,我不禁噗嗤一笑,想到去年翠云馆里他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原来却果真为我的婚事而来。 十三让我靠在他怀里,续道:“其实我从没像这样想又这么怕留不住一个人,当时我竟没察觉,结果走了这许多弯路。接着便被我发现了你的心事——洛洛,你藏得可够深的。” 我扁了扁嘴,嘟囔道:“藏得若不深,更不知道要被你这失心人伤个多少次了。” 他略略转过我的脸:“我让你伤心了?” 我用力摇摇头,不愿再次回想。 半响,只听他低声道:“以后不会了……还记得那日你在翠云馆问我的问题,让我一下懵住,我当时从未想过,自然也给不出答案,现在却已有了。 “可你这倔丫头呢,偏偏要在我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定会忘了我’,让我胸闷气短,几乎当时就要掉头答你的问题。但我知道,这样对你我而言,都不负责任,我必须想清楚,才能许给你想要的未来。” 这时我已经坐正了身子,细细地听他说的每一个字。 “南巡五个月,我记得你说的:琢磨来的答案,你不需要。我没有故意地想你我之间的事。但是每当无事闲下来之时,脑里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你的影子——我费尽心思想要摆脱这种感觉,却徒劳无功,只是陪着二哥忙进忙出,也不愿和你联系。” 十三停口,忽地蒙住我的眼睛:“别这么看我。”我拨开他的手,仍是谴责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随我瞪,只轻笑道:“幸好有一日,我们落脚扬州欣赏江南的小桥流水,在那一瞬间,我问自己,此时此刻,最想谁在身边?” 他忽地地看向我,目光炯炯:“就是你,洛洛。那一刻起,我便下定了义无反顾的决心。” “回京城后的第一天,我帮老爷子给你带信,其实是想马上告诉你我的答案,可是……”他咽下后面的话。 我脑中电光火石的一闪,脱口而出:“你看到了八爷?……” 十三苦笑一下,道:“老天替你惩罚我。那以后,我一直以为你和他很好了。他也曾不止一次地说起,你由他陪着有多开心;听说你要代如儿远嫁之时,他的说客竟然只慢我一步去求皇阿玛……” 我越听越气,索性打断他:“十三爷,我就是那么三心两意的人哩!” 十三咧了咧嘴,道:“不是不信你,而是不敢信。可是就在今儿个晚上追上你的马车时,我对自己说:不论你此刻心意如何,我都不想放开你的手。” 他深深呼了口气,真的捧起我的手:“洛洛,我说了这么多了。你也答我一句,到底要不要跟着我?”说完略带紧张的抿着嘴角紧盯着我。 我挑挑眉毛:“不-要。” 看着他神情一滞,我撑不住笑道:“不是我跟着你,是你,跟着我!”说完跳起身来,叉腰作恶妇状:“嗯?” 十三眨眨眼睛,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站起身来,他也不顾我的满脸纱布,掐掐我的脸,再度把我拥入怀中。 我闭上眼睛,从内到外的细胞都在微笑着。 是谁说过,女人爱别人的时候儿,一定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那是她心灵的一部分,她到处寻找自己的那部分灵魂,因为她知道,若找不到,自己就永远不能宁静下来。只有和意中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灵才又完整如初。 如今,我终于找到了那失去多时的灵魂,也找到了久违的幸福…… 接下来的几个月,虽说十三有事缠身总是忙着忙那,不能常在我身边,但是我却乐得如此:距离和真心,正可维系感情。何况眼下康熙爷似乎很是看重这个儿子,在这种关头,这一点实在让我暗暗放心。 不过,我们仍是共度了一段最好的时光。 他总算教会了我骑他的大黑,可是和老师无关,主要是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早不知道被那匹倔马从背上摔下过几十次,而那恶劣的男人却是嘿嘿笑着,哼,半点也不心疼……只会叫我爬起来重新来过,虽然回到帐中他总会细细地帮我敷药,嗯,也是不容原谅; 我有时会掺和在女眷中和十格格一起看他们随你的偶像围猎,每当他满载而归时,都会臭屁兮兮地向我一瞟,我便抬眼看天只当不知; 我们还一起偷偷地跑出营帐——恩哼,我说啦,你可别羡慕——香喷喷的烤鸡,咂咂,我执意声明不能浪费,要把它吃光。亲爱的,要是你在,一定不会让他捧着肚子只嘲笑我一个人了; …… “嗯哼!”身后传来一声响动,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我忙趴下身去把信纸一遮,嚷道:“非礼无视!” 十三轻哼一声:“又跟衡儿说我的坏话?说来真怪,你跟我也没似这般腻着。” 我瞪他一眼,慢慢地把信纸折好。他凑过身来,搂过我的肩: “想衡儿了?”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和叶子分开这么远而只能依靠书信联络。记得当初,哪怕短短两个月的休假,对我们而言都是度日如年,每天不通个电话或是qq相会,两人都会“全身发痒”——虽然其内容也不过是互相讽刺贬损无所不用其极…… 而今,我们俩都已经分别5个月了,时间也从春季跨过盛夏,迈向了秋天,她变成什么样儿了? 十三揉揉我的头发,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想她了。” 我猛地斜看向他,他作怪地眨眨眼:“还想四哥。想他们俩。”说完,他却微微蹙起眉头。 我兀自回身叫奂儿去泡了两杯茶,再回来,见他仍是不语,便递给他杯茶,道: “说吧!” 他冲我一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她和十四弟之间,是不是不同寻常?” 我一愣——他竟知道?看着我不置信的样子,他轻哼着说: “小看你的老十三!那日我们在德妃娘娘那里赴宴,十四和衡儿之间绝不对劲,而四哥和衡儿的关系也急转直下,这些我却都看在眼里。” 我冲他伸了伸大拇指,却不免叹了口气道: “那便如何?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他恍然道:“果然是真的。我只道是十四弟的单相思,没想到衡儿竟也动了情。” 我呷了口茶,想到叶子那段撕心裂肺的生活,不禁也是胸中一滞,遂苦笑道:“她不过是顺着自己的心,可到头来,心上却掘了个坟墓,换得个尘归尘,土归土。” 十三一震,道:“但是她不后悔,对么?” 我点点头:“无怨无悔,爱和痛,都淋漓尽致。”我相信十三了解这种感觉,他是这个时代最具包容度的男人。 十三沉吟道:“衡儿有胆量。只是苦了四哥……唉,这两个人,太像了。” 我脱口接上:“像两只——刺猬。”他哈哈一笑:“不错,不错。只不过,现在他们不再互相刺激,而是离得远远的谁也伤不到谁。” 说罢,我们两个都是默默不语,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遥遥地想着叶子,想着她的未来;十三呢?该是想着四阿哥吧…… 忽地他轻轻耸肩:“洛洛,我要审你。今儿个狩猎,我和二哥共同受赏,你却只盯着二哥,扫都没扫我一眼,不该给我解释么,嗯?” 我张口结舌,半天才无奈地说:“我只是见皇上对太子爷那么冷淡,很是纳闷。” 十三扬眉:“不老实。你可不只是纳闷。”[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心灰意赖地说:“怎么就没一件事瞒得了你?我招了,我是看了太子爷的地位如今一日不如一日,心里为他难受。”说完瞪着他看。 十三却只是思忖半响,之后说到: “我又何尝不是?看着二哥一步一步被逼到如今这地步,竟然只因那一个位子?”他冷笑一声:“从南巡到现在,大大小小的案子都直指二哥。一个王鸿绪,一个鄂伦岱,只这两个人差点就要把个太子东宫掀翻,哼……真不知他们还有什么招数?皇阿玛可透亮得很……” 我静静地听下去,可十三却住了口,我疑惑地看向他。 他笑了笑:“不让你想这些,这是我们的事。你且放心,我始终站在二哥这边。” 我悄悄地看着十三,不禁有点失落:“你竟一点不吃醋?” 他大笑着把头埋在我的头发里,在我耳边道:“吃哪门子醋?喜欢我的洛洛,算他们眼光好,也是他们运气差。”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又过了两个月,塞外寒意转浓,十格格的亲事也已临近,我整日地呆在她的帐篷里帮她打点前后,也抓紧时间和她说说体己话儿。 虽经过许久的舟车劳顿,十格格的身子竟比往常更硬朗了些,我和十三都知道,那是因为她越发接近多年来向往的地方了,不禁暗暗为她欢喜。 “洛洛,你可真是越发好看,算他有福了!”十格格边和我一起摆弄着她那套大红新娘礼服边打趣我——自从十三那家伙跟了我以后,她只怕是跟我们一样高兴,整天看到我就喜滋滋的:“这次,我总算放下心了,你们两个可是我最惦记的人,兜兜转转到底该是一对。” 我这一次不想再和她扯些有的没的,只是抓紧时间唠叨她:蒙古地方不能再像她在宫里一般穿得那么单薄,什么时候该添衣服一定要及时添,哪些药要按时服用哪些药切忌过量……她也只是静静地听我说着,最后挤在我的身边,道: “洛洛,为什么好不容易到了这塞外,我却那么心酸呢?” 我不管她,只是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下去,可是热热的东西已经开始从喉咙往上涌。 我的肩膀渐渐湿了一片,只听十格格轻轻道:“我真舍不得你们。”我的眼泪也终于汩汩而下。 帐篷帘一掀,十三探身走了进来,见到我俩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见我俩手忙脚乱地抹干眼泪,他无奈地一笑,扬声道:“如儿,还不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眼前赫然是一只大风筝。十三笑道:“可别嫌十三哥这嫁妆简陋。” 十格格轻轻接过风筝,终于粲然一笑:“这可说是最好的嫁妆了。”我和十三也是相视一笑。 十格格的新婚之夜。 帐篷的门口都挂满了大红灯笼,四周是人声鼎沸。 最大的帐篷中是康熙爷在设宴款待蒙古各部的贵族。其他的女眷阿哥便在其他的帐篷聚会。稍远一点的帐篷就是十格格和蒙古第一勇士——多尔济的新房了。 此时好多蒙古的年轻贵族已经挤到帐篷里去闹新娘了,据说他们的习俗是,闹洞房的人要竭尽全力地把新娘子逗笑。我本陪着十格格说笑,却硬是被喜娘拉了出来,说是不合规矩。此时只能沿着帐篷乱转。 不一会儿,只见十三笑着走出来,见了我,他仍忍不住抚掌大乐:“好个如儿,新娘子没被逗笑,倒是闹洞房的人被新娘子逗笑了,唉!” 我想象着帐篷里的情形,不禁也扑哧一笑——这就是十格格呵,她到了可以施展开手脚的地方了。 正自遐想,十三突然拽住我就跑,也不顾身旁人诧异的眼光。我措手不及,只能任由他带着我到了两个浅浅的湖泊。 十三已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地说:“洛洛,这就是将军泡子。” 我不禁也是浑身一凛——原来这里便是曾经的乌兰巴统战场,我那祖父佟国纲将军大战噶尔丹的地方!如今这里只是一片开阔的洼地,沐浴在月光中,竟然那么安详。可闭上眼睛,我几乎还能看到几十年前,这里那轰隆炮声和浴血英雄。 偏过头,却见到十三也是闭紧了眼睛,双手合十。 好半天,他张开眼,长吁了口气,拉住我道:“走吧!” “十三,你那是在祈祷么?”我心下好奇。 他冲我眨眨眼:“不告诉你。”说着便往前走去,我歪歪嘴跟上。 可我俩不由得一起刹住脚步——只见前面的枯草丛中,两个人正头挨着头,显然在密谈些什么。一个人像是个小厮模样,另一个人却是我好久都没见到的十四。我和十三对望一眼,正要一起开溜,那小厮却已跑开,十四拨开野草走出来,一眼看到我们,明显一怔,随即恢复了正常,淡淡地和我们招呼了一声,便走开去。 我和十三都颇觉诡异,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一路闷闷地走进他的帐篷。 “呃”,我们俩同时开口,却谁都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外面宣到: “太子爷到!” 十三给我递了个眼色,我会意,一个闪身躲到了屏风后,用箱子挡住了脚。 外面的两个人问礼寒暄的声音,请茶的声音,太子爷特意遣了小太监们去吃喜酒的声音传来,看来他这次拜访,定不一般。不禁心里有些着急,这种时候,太子爷的地位只怕岌岌可危,他来找十三…… 可就在此时,外面却忽地没了声响。我侧耳倾听,仍是全无音息,室内一片宁静,我几乎以为这两个人都凭空消失。 我的脚已有些发酸。太子爷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还是十三弟看得清楚,让人佩服。” 十三的声音却有些发凉:“只要排除无端之事干扰,二哥自然比我通透得多。” 太子爷诚恳的声音:“十三弟,万事仰仗你了。这便告辞。” 十三道:“自当尽力。” 我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却见十三手扶着额头靠在小几边,背影有些疲倦。我轻轻靠在他的背上,也不出声细问。 良久,十三长叹一声,道:“你虽是不问,但我知道你免不了担心。索性告诉了你,你听听也就忘了。” 我直起身,重重点头。 他缓缓道:“二哥是被逼到了绝境,否则以他平日作风,绝不会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法子。可他太傻了,皇父如今虽是冷落了他,但感情仍存,他若想——鱼死网破——才是断了自己的生路。” 我大惊,结结巴巴地说:“难……难道他想……” 十三冷着脸点了点头:“他虽未明示,但却是此意。真是疯了,还好他信得过我和我商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松了口气:“可劝住了他?” 十三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只是尽了全力。”说着仍是蹙眉沉思。 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好半天,只轻声吐出几个字:“但求无愧于心。” 他点了点头,脸上却终于抹上一丝笑意:“走,送你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十三挡在我身前,一同冒着冷风向前赶去,忽地见到前面几个人影在纠缠,却是大阿哥和十四阿哥,大阿哥手中还架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我和十三对望一眼,共同迎上前去。 只见十四挥散了上前的几个侍卫让他们远远地巡逻,而大阿哥上前将那小厮全身上下搜查个遍,得到一件什么物事。那小厮一见那物事,一张脸变得刷白,忽地跪倒在地: “三位爷饶命!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大阿哥上前便踢了他一脚,尖声道:“好大胆子!你个拜色,仗着是太子爷的手下……” 十三上前一步,一把拦住了大阿哥:“大哥,噤声!”大阿哥回头见是十三,冷哼一声收回了腿。 十四已经接过了那物事——我探头看清了是一张纸条。十四沉吟半响,才说:“此事非同小可。大哥,事关皇阿玛,咱们从长计议为妙。” 大阿哥怒气冲冲地大声道:“那还用说?还能纵虎行凶不成?”他的眼神直刺向十三,让我机伶伶地打了个冷战。十三拿过那纸条,匆匆一瞥,神色也是大变。 那边十四似乎对大阿哥耳语了几句,大阿哥随即不语,终于闷闷地道:“好。我回去琢磨……这小厮就交给你了。”说完,他把那纸条揣好,急匆匆地走了。 十四扭过那小厮,冷冷地看了我和十三一眼,也转头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十三的眉头紧紧地拧着,几不可闻地低语道:“要是真这样,二哥真是入魔了!我这就去找他!” 谁知,他向太子爷的帐篷刚走了几步,不远处太子爷的毡房边突然闹哄哄地吵了起来,但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飞奔过来,扑通一跪,大口喘着气,话却说得干脆: “十三爷!太子爷出事了!请您立刻过去。” 十三上前一步:“说清楚!” 那太监声音更低:“太子爷刚在帐篷外醒酒,结果险些被一蒙古装扮的奴才行刺!还好那小贼没得逞,虽没捉住他,可也只不过一时半会儿的事。” 我不禁大吃一惊,只觉得这接踵而至的事故已经把我的头脑彻底击溃!却见十三已是平静下来,只哼了一声:“胆大包天了。”说着回头拍拍我的肩,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仍是怦怦乱跳,来不及细想,当下一把抓住十三的后襟,本想说“你别去”,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我等你消息。” 十三苦笑着点点头,猝不及防地在拉起我的手重重一握,遂大步向太子爷的帐篷走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在揪着我的思想:太子爷被刺?区区一个小贼竟然要在这太岁头上动土?这事实在蹊跷得紧——唉,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立即拦住十三,不管前方是不是那个巨大的漩涡。可是,偏偏我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力量去扭转什么,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我拖着步子往自己的帐篷慢慢走去,康熙爷的帐篷里仍是欢声笑语,看来太子爷遇刺的消息并没传到这里。十格格的帐里却是红烛高照,煞是温馨,在这个时间莫名的让我突然振作起来——嗯,不要庸人自扰,即使废太子都终会复立,十三更是不会被牵连。 可这是我一生最无法安眠的一夜。 我机械地和衣躺着,整个晚上的事情过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过——太子爷、大阿哥、十四、十三……每个镜头都有它的意义,可却偏偏都支离破碎。 外面的人声、碰杯声、歌舞声几乎持续到子时,成为我混乱思绪的伴奏;之后喧嚣声渐渐淡去,我也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忽地有人把我轻轻摇醒,是奂儿,她也是睡眼惺忪,口齿不清地说: “格格,听说是什么人‘悖-悖主出逃’,正到处搜寻呢,如今轮到咱们这里了。” 我听得糊涂,但还是起了身,只听外面有人高喊:“主子!打扰您歇息,奴才奉命搜查。”说着奂儿引了十来个侍卫进来,他们到处察看一番,见无可疑,便自告退。 我仍是和衣躺下,却再也睡不着,清醒白醒地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乱糟糟地想着什么事情却一件也抓不住。 忽地,只听外面人影幢幢,灯光明晃晃的照着。我下了榻,稍稍开了门,却见好多全副武装的侍卫正向右前方的太子爷的帐篷聚去…… 我忙放下门帘,回到榻前,听着外面的队伍毫无人声,却秩序井然,只觉得更加心慌意乱…… 恍恍惚惚中,我看到了十三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笑意的嘴角,悄悄看着我;我高兴地扑过去,却感觉不到他的温暖,再一抬头,却见他离我越来越远,我怎么抓也抓不到,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苦楚而无奈…… 我浑身发冷,猛地叫出声来:“十三!”睁开眼睛——原来竟是一个梦,我舒了口气,仍是冷汗涔涔。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下了榻,却见奂儿忽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苍白得要死,带着哭腔叫道: “格…格格,刚十三爷那儿的小丁子来说,十……十三爷他,还有太子爷,被……被下旨锁拿囚禁……”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向着门口便冲过去。出了门口,一个个帐篷忽然都在涨大,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奔向哪里,只觉眼前晕眩,便一头栽进了黑暗世界里—— 啦啦啦~~~ jms猜得不错,同为意大利和捷克洒泪~~~ 熬不住了,去睡…… 这就是小妖的最新写真@_@~~—— 今天早上已经神志不清,落下好大一段没有交待,现在亡羊补牢…… 大大们勿打~~~~~~~ 第二部 过程 遗矢的信(太子番外)^^ 在某个衣箱的最底层,静静地躺着几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一、 洛: 首次随皇父南巡,你也在此间。 女初长成。人人都道其才貌双全,知其奇$%^书*(网!&*$收集整理只可远观,明其不可亵玩。当此时,吾不免暗自欣然快慰,伊人之美好,恰只对吾一人。 而今汝长矣,笑靥增而清冷去,蜜意无而温情存。 伊人之美犹在,不过其美已非吾所熟悉。所谓伊人,也好似与吾再不相识。 二、 洛: 今在山东,皇父特召传教士褚良荫,道讲算术天文。 恍惚忆起多年前之轶事,不禁莞尔。 当年宫中之教士南怀仁,颇为美须自得。你我趁其寝,剪其长髯而怪之,岂料南只一笑置之。彼时只觉其乃好脾气的洋人,今日方知那是懂得进退之举。 三、 洛: 路途不顺,豺狼迭出。 遂走笔致汝,但求静心应战。 疲累时之暖暖清茶,厌倦时之喁喁细语,冲动时之同仇敌忾,孤独时之淡然相陪。 汝知吾至何!遍寻宫内,无第二人矣。 故莫论汝之心何如,吾无一日或忘,亦永不能忘。 所幸现十三弟伴吾身畔,出谋出力,兄弟之中,得如此样人,吾甚感之。只觉其此行郁郁寡欢,不似往日之豪迈,怪矣。 四、 洛: 人在其位,身不由主。何为真心之动,何为无奈之举,汝一向知之。 树欲静而风不止。风雨飘摇之中,全身远乱,何其难也? 然吾只要在其位一日,则昔日与汝之约定存乎一日。 几日后即见汝父,吾自会向其提及婚姻之事。待南巡过后,若万事皆平,吾亦不愿再等矣—— 呵,上一章字数太少过意不去,索性写个番外,让大家过瘾,让自己心安^^莫打~~~~~ 谢谢flaming师姐,写在如此关键时刻的如此高质精评,让妖叶精神一振,眼泪哗哗T_T ps: 羡慕要毕业的jj,口水…… 再ps: 法国半场1:0韩国,为什么只有e组遭遇冷门,长叹~~ 第二部 得失 —————————————————杜衡篇————————————————————— “四爷在里面?”我探头望向灯火通明的书房。 “回衡福晋的话,四爷在屋里见客,吩咐谁也不能打扰。”小桂子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您要有什么事明早再来通传吧。” 我略一点头,转身走到拐角,停下脚步,抱膝坐下。这种时候他必是没空见我,等人通传不如自己守在这里。 九月份传来消息,康熙在布尔哈苏行宫宣布废除太子,将其锁拿,俟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一同被锁拿回京的,还有一直倍受宠爱的十三阿哥。 一时间京中大乱,人心惶惶,上至宗室大臣下到平民百姓谈论的都是此事。四阿哥在府中下了严令,谁也不准私下传言,但每个人的神色都是讳莫如深,就连湘儿都忍不住偷偷和我说了几种版本的故事,被我狠狠说了一顿。 废太子是意料当中的事,可是十三阿哥怎么回事?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一阵阵的发凉,历史上关于十三的记录在康熙年间有一段几乎是空白,大概是为了避尊者讳,可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失宠,抑或是被圈禁? 桑桑那些充满柔情蜜意的信字字句句都还在我的脑海里,就突然生此大变,打的我都有些发懵。摇了摇头,不愿去多想这些感情上的事,我又把手里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理了理思路,还是有些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着,听到几个人走出屋子的脚步声,大概是四阿哥送客出来,我站起身子偷偷望去,见四阿哥一个人回来,于是上前几步直奔主题说道:“四爷,我有要紧的事想告诉您。” 四阿哥一愣,回过身子,表情一片惊疑,把我上下打量一番,我向他微微扬了扬手中的信,他略一沉吟,开口道:“随我进来吧。” 跟着他进了书房,四阿哥指了指榻上让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我吸了口气说道: “洛洛在太子和十三爷被锁拿的前一晚一直十三爷在一起,这是她来的信。” “她和二哥、十三弟关系都不一般,这个时候她的信不怕……”四阿哥微一皱眉,却打住了话头向我伸手:“信拿过来我看看。” 我把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表情一僵,疑惑的望向我。 “她也怕落在外人手里,所以写的是英吉利文,这个我们闲来无事和传教士学过……”我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个理由站不站的住脚。四阿哥却没再深问,只是有些怀疑打量这封信:“这样也好,只是你能保证不会弄错意思?” 好歹是以前用来吃饭的家伙,哪里这么容易忘,我摇摇头说道:“绝对不会。我给您解释一下这封信吧。”他点点头,我一口气把这封让我想了一下午的信从头说到尾: 太子来找十三透露谋逆之心被十三劝住,桑桑和十三一起撞见大阿哥和十四阿哥在太子小厮拜色的身上搜到纸条,太子被刺,十三赶过去,一晚的喧嚣,第二天一早搜寻“悖主出逃”的拜色,传来太子和十三阿哥被锁拿的消息…… 四阿哥眉头紧锁,只是静静的听,待我讲完,他又细细问了一遍大阿哥和十四阿哥撞到太子那个奴才时的对话,然后这屋子里就陷入了一片沉寂。 我望着那一行行毛笔写成怪异英文,只觉得脑子里又是乱成一片……那张纸条该是关键,太子真的起了谋逆之心?可若是这样,怎么可能让一个这样的小厮带着张纸条到处跑还被人撞见?十三阿哥又是为何被牵连?太子被刺又是…… “既然十四爷已经抓了那个小厮拜色,他又怎么会再次逃跑呢?”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疑问,不由得小声嘀咕出来了。 “哼,那你要问他自己了。”只听四阿哥冷哼了一声,脸色阴沉的望着我,让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心里一下子冰冷一片,一些零乱的线索穿成了一条线,大概那条并不是太子写的,不过是有人想借大阿哥的手害他,大阿哥和太子的夙愿谁人不知呢?那个小厮既然落在十四阿哥手里,又怎么会轻易让他跑呢?是不是让他跑了比较好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十三既然得知那张纸条的事,那他绝不会坐视不管,他若插手,康熙是不是就因此迁怒于他?还有,那个刺杀太子的人又是谁派去的?那冰冷的感觉由胸口扩散到全身,我开始有些止不住地发抖,是谁在这样害他们?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康熙对太子的态度吧。他若相信他,会有人这么大着胆子害太子? “光凭这一张纸条又能说明什么呢?”我颤着声音问,就不会是有人陷害?康熙他想不到吗? “那晚二哥以追查刺客的名义纠集兵马,而谁也没找到什么刺客……十三弟那时和他在一起……”四阿哥闭了闭眼睛,起身道,“不早了,你回去吧。今晚的事别再多想,也别再多问,还有,那封信留下。” 我没有知觉的站起身,望了一眼桌上的信,只觉这一切真是可怕。康熙再睿智,碰到威胁他皇权的事,也会头脑发热,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容忍……况且,那太子也不是丝毫没有害他之心。康熙和太子互相见疑到了如此地步,这纸条和刺客,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 若是读到这段历史,我大概会拍案惊奇,觉得真是斗的精彩,但现在这是活生生发生在我身旁的事,所有的参与者,都是我所熟悉的人,那个被锁拿的,是我的知交,是桑桑的爱人啊!而参与谋划这件事的,也许就有……有他,我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猛地回转身子问道:“十三爷……是不是会没事……”自己的声音是不熟悉的哽咽,我觉得自己脸上一片湿热,这些日子的担心难过一下子涌上心头,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四阿哥没有说话没有动,只站在那里看着我不停的擦眼泪,我索性就哭了个痛快,直到全身没有力气才停下来。 “这件事连你都看得出不对劲,皇阿玛又怎会不查?”他看我不哭了,缓缓开口道,“既是知道了事是怎么出的,十三弟那我自然会想办法。” 抬头望向四阿哥,他紧抿着嘴唇,目光坚定,让我不由自主的点点头。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我只觉这屋里有一丝尴尬。我和他这一年多来,每次说过的话最多也没超过三句,说话的次数绝对超不过十次,若不是这件事,大概我是一辈子也不会走进这间书房了。 我们几乎同时移开目光,我顺势福了福身子道了安,四阿哥点点头,脸色柔和了些:“你好好劝劝芷洛格格吧,她这些日子怕是也难熬。” “我会的。”我笑了一下,这还用说吗? 四阿哥也是一笑,“他们终还是走到了一起。”我心下感动,四阿哥为十三阿哥高兴的这份心,大概和我为桑桑那份并无两样吧。 “杜衡告退,”我望着他透着疲惫的脸,自然而然的又加了一句,“四爷您也早点休息。”他微微一笑,我转身而出。 太子和十三阿哥被押解回京,幽禁在上驷院的特别牢房中,康熙派大阿哥、四阿哥严加看守。 我手捧着热茶站在窗前,望着秋风吹落这个秋天的最后一片枯叶,不由得发愣。 管家带着几个仆人热火朝天的扫院中落叶,湘儿跑出去叽叽喳喳的嘱咐他们别碰了我种的花,一派平和宁静的景象,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我一叹,正待转身,却见小桂子神色匆匆的走了进来。只觉手微微一发抖,几滴热茶泼到了手上,我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了,几步跑出门去。 “主子,您怎么没穿外衣就出来了?”湘儿看着我大惊小怪。我没理她,只是看着小桂子。小桂子也是一愣,随即向我打了个千说道:“衡福晋吉祥,爷派我过来告诉您一声,请您准备一下和爷一起去佟家花园拜访。” 我微微一点头,转身回屋,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梳好头,带着湘儿走出门去。 天有些灰蒙蒙的,空气也闷的利害,我站在院子门口心不在焉一步步地走来走去,等了许久,四阿哥才带着人出现。 “你怎么在这等着?”他冲我微一皱眉。啊?对啊,好歹我也是他名义上的老婆,不是跟班的,是该跟他一起出门而不是在门口等着。 “回四爷的话,我是太紧张了……”我扯了扯嘴角。自从桑桑随驾回京后就再也没和我联系过,和四阿哥也是在府里遥遥碰上几面,我实在是不知事情到底怎样,短短几天时间简直好像过了几年。 四阿哥瞥了我一眼,走上马车,我茫然的四处望望,不知我该是跟着还是等着。却见四阿哥探出头来冲我说道:“愣着做什么,上来啊。” 我一掀裙角,不顾周围人的诧异目光一步直接迈了上去。 “今儿是芷洛格格的生辰,你过去给她贺个寿吧。”看我坐好,四阿哥开口道。 我微微一愣,转头看着他,他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淡淡说道:“也省得你日日目光随着我转,怪吓人的。” 我忍不住偏头一乐,心下却是感激不已。 马车停下后,我迫不及待的跳下去,桑桑正立在门口张望,看见我马上一脸的喜色,却是直愣愣的冲着我笑忘了走过来。傻女人,我跑过去紧紧抱住她,她也大力的回抱我。多久没见了啊,我的桑桑已经是别人的了,想到这,我的眼圈情不自禁的红了起来。 “傻女人,你以前有这么爱哭的吗?”我们放开对方,她细细打量我,挑着眉毛说道。 即将流出的眼泪马上无影无踪,我狠狠瞪她一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挽了袖子正欲过去掐她的脸,却见桑桑正了颜色向我身后行礼:“四爷吉祥。” 我忙也收了笑意把头低下,桑桑好笑的看了我一眼,向四阿哥道:“家父已在书房候着,四爷请。” 随着桑桑走进她的房间,我们两两相对,突然间就没了刚才重逢的喜悦,她冲我无奈一笑:“我是不是克夫啊。” “少臭美,谁是你的夫啊。”我哭笑不得的望了她一眼,我们平时说话都没什么正形,到了关键时刻也改不过来。 桑桑的脸色却暗了下来,我心里一阵难过,靠过去握了她的手:“他若没事自然好,他若有事,你就陪着他,怕什么。” 桑桑抬头一笑:“就冲这两句话,也不白费我请你吃了这么多顿饭。” 我靠着她的肩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说了下去:“只是苦了他……” 桑桑的脸马上垮了下来:“皇上虽然没有把锁拿理由公之于天下,但现在明摆了是怀疑十三助太子谋逆,他那样一个人,怎么受得了自己平日敬爱的皇阿玛如此误会?况且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受得了那份拘束?” “事情不是没到那个份上?太子都会被复立,十三怎么会有事呢?”我拍了拍她的背,“你阿玛怎么说?” “我阿玛这些日子闭门谢客,对废太子的事只字不提,今儿四爷是以给我贺寿的名义来的,还特意带了你,我想阿玛见他是冲着十三……”她突然停下话头。 “刚才还夫呀妻呀的,现在倒是害羞个什么劲儿……冲着十三不就是冲着你。”我轻推她一下,转了话题,“好了,别哭丧着脸了,赶紧把你搞定花心帅哥的全过程给我重新演绎一便。” “说的好像我求他。”桑桑横了我一眼。 “你不是啊?”我真诚无比的惊奇给她看,她马上狞笑一声扑我来,我们闹作一团。 闹够了桑桑静静给我讲了她和十三的大漠,夕阳下策马同行,月光中相拥细语,一个眼神一抹微笑,一句誓言一生的约定……便是讲到十三捉弄她时,娇嗔的语气也藏不住那一片柔情蜜意。我的姐妹,就像任何一个热恋中的女人一样,提到爱人时身上不由自主地散发出光彩,美丽的我都认不出。 只是这一切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尾,若是十三高高兴兴带着桑桑回来,该有多好呢?桑桑说着说着也是神色黯然,声音越来越低。 “宝贝儿,你这些日子大概也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这些人的命运都是早已注定,我们改变不了,但至少你来了,他会更快乐些。”我低声道。 “嗯,”桑桑点点头,“况且他现在又没怎么样。” “他是不是欠我点什么啊?可别想这么逃了。”我突然想起,看着桑桑坏笑,想当年我谈恋爱时她是怎么对师兄的,我这次可要加倍。 桑桑张大嘴望着我,大概是早已忘了自己当年的恶行。 说是给芷洛格格祝寿,但这也不是桑桑真正的生日,我们都不在意。夸岱大概也是想要我好好陪着桑桑,所以就连中午的宴席我们推掉他也没说什么。他和四阿哥大概也是有的说吧。于是我和桑桑就心安理得的窝在屋里,一时正经一时胡闹,听她的甜蜜经历,分析十三的事,还忍不住说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待到下午分别时,桑桑已是恢复如常。 “最近你背着我减肥了是不是?好狡猾啊你,限你十天内胖回去。”我捏了捏桑桑的脸,跟着四阿哥上了马车,心里真是心疼无比,傻丫头,脸都瘦下去一圈了。 桑桑冲我摆摆手,目送我们离去。 一声闷雷,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我把帘子掀开一角,天是乌黑的一片,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路上一片泥泞。 下雨了,大家都在往家赶,就连桑桑现在都有了阿玛,我的家却是在哪,我又有什么地方急着回去?一瞬间的失神,原来这么久了,我还是在在乎这些事情。 一只手伸过来拽过我手中的帘子放下,我才发现自己的脸都被雨水打湿了,拿出帕子擦了擦,我有些尴尬地冲四阿哥一笑。 “想什么出了神?”他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以前下大雨时,我最爱和额娘在窗边往外看,看那些没带伞的人狼狈不堪,而我们却舒舒服服的坐在家里。”因此这样阴沉的下雨天,我总是觉得自己该呆在家里,如果在外面,就会格外想家。 “什么古怪心思。”四阿哥脸色缓和了些,我心一沉,他以为我在想什么?脑海里突然闪出另一个雨中的画面,若没有那一场雨,我现在的生活又会是怎么样? 马车缓缓前行,我和四阿哥都不再说话,只静静想着自己的心思,雨点打在车壁上滴滴答答的,听起来是越下越大。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了吧。 正在盘算着刚才见四阿哥出来时脸色很好,是不是十三阿哥那情况该不是太差,就听“吁”的一声,马车忽然停下,我一个坐不稳向四阿哥身上倒去。四阿哥伸手扶了我一把,马车停稳,我忙起身坐正。 “爷和衡福晋受惊了,”侍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是两个刁民突然冲到了路中央拦住马车,奴才们马上把他们赶走。” 拦住马车?为民请命?我的脑中突然闪出电视剧常见的画面,然后就听四阿哥配合我的想象说道:“慢着,问问他们怎么回事。” 等了一会,有人在外面回报:“回爷的话,是有人想卖女儿,想是看咱们的马车气派知是富贵人家,所以……” 四阿哥眉头一皱,想是懒得理这些事情,刚要开口,却听外面有人喊道:“行行好吧官老爷,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是卖了个好人家,她地下的娘也能瞑目了,您做了这一件好事,公德无量啊,包您……”喊声被人喝止,我听那人喊得凄厉无比,心中有些不忍,向前探了探身子,见四阿哥没有阻止的意思,干脆一把掀开了门帘。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正跪在泥泞里使劲哀号,他旁边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却是一声不响的干站着。我仔细打量了这两个人,那男子虽是喊得凄厉,面上却无丝毫难过之意,那小姑娘披散着头发,这么冷的天还赤着脚,身上只罩了一件单衣,虽有些瘦小,却也是面容清秀,唇红齿白。她见我望向她,转过头来直直和我对视,一双眼睛灵动之极。 “主子,您收了我吧。”那小女孩突然跪下,向我重重磕了个头,她旁边的中年男子诧异的望着她,忘了哭喊。 我回想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心中不由得起了怜悯之情,回头望了望一言不发的四阿哥,低声求道:“四爷,可以买了这个小丫头吗?” 四阿哥向外望了望,沉吟一下后淡淡吩咐立在车前的侍卫:“给他银子,带那个小丫头上来。” 虽是深秋,这马车里也早已备下了火炉,外面大雨倾盆,车内却是暖意融融。那小女孩坐在小凳上蜷在马车一角,有些戒备的望着我和四阿哥,眼里没有丝毫恐惧。 “过来。”我冲她摆摆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我一笑,掏出帕子替她擦干净脸上的雨水,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刚才那个不是你亲爹吧?” “我倒是希望他不是我亲爹,”小女孩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他没养过我一天,娘死了后他才回来,逼着我四处给他做活。前些日子他欠了笔赌债,嫌我赚钱赚得慢,干脆听别人的话把我卖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丝毫悲哀,好像是别人的故事,这样却更加让人心里难受,我不由得握了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些。 “主子,我第一眼看您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我叫小凡,以后就是您的人了。”我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她突然脆生生对我说道。 “你叫错人了,这个才是你主子。”我无奈的笑笑,指了指四阿哥。我算什么主子,讨好他才是正道。 四阿哥微微抿了下嘴角没说话,小凡望望我又望望他,一双乌黑的眼睛转了转,开口道:“您是这位爷的夫人吧,您求求他让我跟着您吧,我会做多事的。” 啊?我晕,她倒是够直接。四阿哥有些嘲弄的望着我,我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好。小凡也察觉到这马车里的气氛不对,乖巧的住了嘴,坐到一旁。 “去查一下这个小姑娘来历是不是和她自己说的一样,”下车时我听到四阿哥对管家吩咐,不由得顿住脚步,“然后把她拨到衡福晋房里吧。”还好还好,我轻轻抿了抿嘴角。 小凡的到来让我房里热闹不少,这孩子聪明乖巧,把上上下下都哄的笑逐颜开。我喜欢她爽朗的个性,又觉得她是个孩子,所以基本上不加约束,不多时她就和我混得很熟。 “主子,爷怎么不到您房里来呢?”我正在专心致志的吃一碗杏仁酪,小凡立在一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湘儿狠狠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看着我的脸色。 “哦,他挺讨厌我的。”我咽了嘴里的东西,随口一答。 “他讨厌您上次干吗带您出去?”小凡不理湘儿的目光继续问。 “那天别人都没空。”我耸了耸肩。 小凡瞪大眼睛看着我,到底是个孩子,不知我说的是真是假。湘儿却赶紧接过话头:“主子,明儿八福晋请您过去的事,我已经回了那拉福晋了,她说知道了,让您代她问个好。” 我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叹气,她这时请我去又是为了什么? 下了马车,发现八阿哥府门口简直是车水马龙,我侧头略一张望,随着迎来的小丫环走进院子里。 八福晋笑盈盈的坐在椅子上等我,我上去见了礼,上下打量她一番道:“好一个美人,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她今天一套绛紫衣裙,神清气爽,整个人都焕发着光彩,和上次我来拜访时简直天差地别。 “彼此彼此。”她笑着让我坐下。“多少日子不来看我了?躲在家里做什么呢?” “舒蕙姐是大忙人,哪有空陪我呢。”我接过小丫环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太子被废,十三阿哥被锁拿,大阿哥随后也见弃于康熙。康熙帝令满汉文武举奏皇太子,朝野上下又是新一轮的动乱。这些消息我是辗转听桑桑传过来,今日见八阿哥府上这一派热闹景象,看八福晋这满面春风的样子,这太子位怕是他志在必得吧。 “最近的事情确是不少,毕竟这朝上……”她停住话头颇有深意的望了我一眼,“不过你还真是,我不请你就不来。” 我笑了笑没有答,望着八福晋明媚的笑脸,心中默叹了一口气。这些人的最终的命运我早已知晓,太子必然会被复立,八阿哥这辈子是与帝位无缘了,而坐上那把龙椅的只可能是四阿哥,可在到达这结果前,又发生过什么呢?我身边的人经历的,正是这被我完全忽略的过程。 八福晋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我笑着和她聊,心情好了很多。其实这么多日子不见,我还真有点想她,看她从上次的打击中完全恢复,我也是真心为她高兴,毕竟这位舒蕙姐,是这个年代少有的真心待我的人。可和她相处总是多了点什么东西梗在中间,她永远不会是我现代时的女伴,她的真心不假,可她是八福晋我却忘不了。 “这些日子四爷大概也是忙得没有时间陪你吧?”聊了会家常,八福晋不经意间就换了话题。 “四爷不是八爷,衡儿也没法和舒蕙姐比,谈不上陪不陪的。”我笑了笑含糊带过。 八福晋微挑眉毛看了我一眼说道:“四爷性子清冷谁人不知,你却也不用这么说,衡儿如果他都不疼,还要怎样的女子呢?” 唉,这句话大概被当成闺怨了,我也懒得矫正。八福晋一笑带过,话题却丝若有若无的围绕着四阿哥,他最近的情绪,他的忙碌与否,甚至府里的来的人、那拉福晋近来交好的女眷都问到了,但真可谓是句句不留痕迹,任是谁听了也是两个要好的女人在闲话家常。 我边答边想,这四阿哥的态度看来他们是真的摸不透,不然不会被逼得想到从我这旁敲侧击得到点边边角角。只可惜选错人了,我确实什么都不知。心里却也有些好奇,四阿哥在这件事上又是怎样表示?大概是不偏不倚溜着缝走吧,既然他那晚猜测康熙终会想清这件事的蹊跷,就断不会对太子落井下石,而八阿哥他们还在摸他的态度,估计他是这边也不想得罪。心中大大叹了口气,掐吧掐吧互相掐吧,谁知道康熙怎么教的儿子。 “衡儿,看样子你是不是在和四爷赌什么气啊?别倔,那样受委屈的还不是你自己。”八福晋什么也没问出来,我想她大概是会有些失望,临走时她却拉着我的手殷殷叮嘱,眼里充满着担心和关怀,看样子是生怕我受半点委屈。我听她像姐姐一样的嘱咐,心中暖暖的,对她的感情却更加复杂。她可以这样真诚的为我着想,可她是怎样得知我和四阿哥不对劲的?是因为刚才的盘问。 是不是人一旦陷入这错综复杂利益之网里,就由不得自己的心了?再真的情也免不了掺杂些别的。心里有些发堵,随着引路的小丫环走了出去。 一路上不停望见各色人等进进出出,不禁微微皱眉,是我知道历史所以看得清,还是八阿哥当局者迷呢?康熙之所以废太子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他势力太大威胁到皇权,这八阿哥不加掩饰的谋位,支持他的人越多不就越犯了康熙的大忌?不自觉就想到那次冰上蹴鞠时八阿哥到最后的表现,一直那么沉得住气,最后临门一脚却不管不顾。 “衡福晋,您带来的人都已经在外面等您了。”到了门口,小丫环毕恭毕敬的和我说。 “好了,你回去忙吧,你们福晋那事也不少。”我向她点点头,自己向外走去。 出了门,却不见湘儿她们迎出来,我四处张望,突然有人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往旁边一拽,我刚要喊出声,看了那人的脸却整个人呆在原地。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向前跑了一段转到拐角,我回头张望发现刚才门前居然没有一个人。转过拐角,他拉着我向左一闪进了个小院,我不由得四处打量,这是哪? “放心,这除了八哥和我别人都没有钥匙,你带的那几个人我也都安排好了,只是不能多呆。”他把我的头扳向他,“所以别看没有用的了。” 十四阿哥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目光里丝丝缕缕都诉说着相思。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轻轻把我拉进一步低声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曾经以为这么久了,我该可以从容应对,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忘了的,即使你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忘记。 大半年的时间他好像变了好多,更加英气勃发,脸上也多了几分沉稳刚毅,只是,怎么瘦了呢……我紧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无奈他握得太紧,我吸了口气,狠了狠心伸出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的望着我,又惊又怒。 “有什么话十四爷就说吧。”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背转过身子。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背后传来一声低叹,“不过是要亲自确认一下你没事,我不是不知道四哥的,所以谁告诉我你过得很好我都……不能放心。等了快一年找到今天这样的机会。衡儿,那日你就那么和他回去,让我做了多少噩梦你知道吗?” 身子一僵,我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呼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觉得自己的心被谁拧了一把一样钝钝的痛。调整了一下表情,回身向他微微一笑:“如你所见,我活的很好。” 他只是直直的望着我,这目光曾经让我那么心安,隔着人群给我无限温暖;这目光多次在我梦中出现,可我醒来时对着的只有漆黑的屋子;可这目光现在却是一把利剑,直接刺到我的心里。 既然无缘,何必再让我见到他,我不想再见,也不敢再见。既然当时已经生生割断,又何苦在疤痕要好的时候硬扯开? “那就好,只要你好,就好。”他轻轻一笑,我的心突然没有刚才那么紧了,也在嘴边扯开一个笑容。他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我动了一下终还是让他握着。他带着我走到门口,望了我半晌,像是要把我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走吧。”他扯了扯嘴角,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这小院,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他为何知道我今日会来?一个我一直不愿想的问题也冒了出来,是不是他故意放走了那个太子的逃奴?心里突然冰凉,这种时候我这么会想到这个? “十四爷,洛洛是我最好的姐妹,十三爷是我难得的知己。他们现在这样,我真是难受。”我平平望向他,努力让自己目光和语调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十四阿哥脸色一暗,目光也变得深不可测,细细打量着我,像是想弄清我的意思。我心里有些悲哀,刚要转身,却听他说道:“你怨我了?” 他没有问我是什么事,只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闭了闭眼睛,缓缓开口道:“你要好好的,知道吗?不然我会更难受。” 不再看他,我匆匆的跑了出去,结束吧,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们都要好好的。 又一次站在八贝勒府后门前,我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小凡和湘儿从另一个方向迎上来,我随着她们走过去。一路上小凡好像在埋怨湘儿不该听谁的什么话走开然后让我等着,我由着她们说,只静静的靠在车壁上,什么都不想再想。 回到四爷府,我加快脚步往回走,却听小凡指着前面道:“主子,那不是爷?”我细细一看,真的是四阿哥。虽然想早早回房,现在却只得迎了过去。 “四爷吉祥。”低头请了安,四阿哥点点头,打量我一下问道:“去了八弟府上?” “回爷的话,是八福晋请我过去坐坐。”看着他有些探究的目光,我索性加了一句,“她让我向您问安,却不知其实我也很难见到您一次。” “要是别人说我该以为是闺怨了。”他轻扯嘴角笑了下,向前大步走去。 “主子,最近这几日府里静的很,就连那位李主子说话声都变小了。”我坐在榻上小桌旁写字,小凡突然凑过来说。 “在主子面前瞎说什么!”湘儿在一旁狠狠瞪了她一眼,小凡却只是冲着她吐了吐舌头。 我一笑,这小丫头知道我宠着她,倒是什么都敢说。 “李主子说话声都小了,你怎么还在这嚷呢?”我敲了敲她的头。就连这小丫头都隐约感到紧张的气氛了,最近四阿哥总是很晚回来,回来也从不歇在哪个屋里,全府上下自然都看着他脸色,生怕这个时候出点什么事惹恼了他。 “爷可真吓人,”小凡缩了缩脖子,“刚才我帮您给那拉主子送布料,碰巧在花园碰见李主子和爷,李主子好像说了些什么话,爷听了眼睛就那么一斜,李主子马上吓的脸煞白。”她努力学四阿哥不动声色斜眼的样子,我被逗得噗嗤一乐。 “小凡,你这些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说。”看她有些得意的脸,我敛了笑意正色道。 “小凡当然知道,除了主子,这里谁都不能相信。”她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我,我心下一叹,九岁的小姑娘,应该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自然而然的说出这种话。想到她平时举止,除了在我面前还有些小孩子的模样,对旁些人当真是进退有礼,时时察言观色。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免不了这样吧。这府里的人都在看四阿哥脸色,四阿哥又何尝不是在看康熙的脸色? 看着小凡清澈的眼睛,我心里更生怜意,把她拉了过来揉了揉她头发上新扎的粉红色头绳笑道:“就要过年了,到时候给你做一套新衣服配这头绳,穿起来才漂亮呢。” 小凡欢呼雀跃,我低头继续写字。无论人间是悲是喜,都是一年。 康熙四十八年的新年过的格外沉闷,面上虽然一片喜庆,却掩不住欢歌笑语下的一片暗流涌动。正月里桑桑名正言顺的来找我,几乎日日和我厮混在一起。 “以前来一次都费那么多的事,现在可到好,跟了十三,就天天的到他哥哥家里混,四阿哥是怎么看你怎么顺眼。”我边嗑瓜子边打趣她。 “这么说来,你是我嫂子啊?”桑桑直接一眼横过来,还不耽误把花生剥好了往嘴里送。 我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花生,顺手把所有吃的都拢在我面前。 “暴力女。”她一耸肩膀斜了我一眼。我不接话,默默看了看桑桑,这些日子她虽是煎熬无比,却已是平静下来。无论十三怎样,她都会以自己的方式陪在他身边吧,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别那么看我,怪吓人的。”桑桑推我一把,我走过去静静揽过她的肩轻轻道:“我也陪着你,知道吗?” “嗯,知道,你赖在我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轻描淡写的答,却是握了我的手。 面对朝野上下近乎一面倒一样对八阿哥的支持,康熙震怒,斥责他“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到处妄博虚名,凡朕所宽宥及所失泽处,俱归公与己。”“是又出一皇太子矣。”下令将其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消息传出,九阿哥和十四阿哥在康熙面前力保八阿哥,十四阿哥言辞过于激烈,使康熙大怒抽出佩刀当场欲将其诛,被其余皇子拦下,康熙余怒未消,命人将十四阿哥打二十大板。 我愣愣看着桑桑来的信,半天转不过来劲儿,一遍遍看这几行字,“欲诛”、“二十大板”,觉得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不是说让他好好的?知道十四阿哥好好活着也不会有事,知道康熙不过是一时气愤,既然发泄出来总比在心中不喜要好很多,心里却还是止不住地难过。他自小养尊处优,哪受过这份苦呢?一遍遍的想,他现在到底怎样了?他的心情好不好?他的身边是谁在照顾?以他的性子,康熙这么对他他是不是悲愤交加,谁在开解他?明知道他绝对不会有事,我却也还会日日夜夜的想,只是所有的担心都只能集结在胸口,无处可发。 史书上短短的一行字,原来有这么多人的血和泪。 每日的生活都不变,每个人的笑容都依旧,可谁没有每晚入眠前的煎熬和时不时来袭的噩梦呢?所以当我听到太子被复立时几乎有点站立不稳,在德妃那看到十四阿哥那个示意我别担心的笑时狠狠掐了自己的手腕才忍住没失态,听到十三阿哥被释时,我喜极而泣。 一切都告一段落,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太子册立次日,康熙就加封了一批皇子,八阿哥恢复贝勒爵位,四阿哥封为亲王,十四阿哥封为贝子。 皇宫大宴,又是一派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的景象了。 三月末的北京,莺飞草长,山水含笑。 风暖暖吹在脸上,有些痒痒的,我遥遥望见凉亭里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笑着和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索性撩起裙子大步跑了过去。 桑桑迎着我跑下来,给了我一个比往常都用力的拥抱,我笑着回抱她,从她的肩膀上看过去,十三一身白衣,正倚在亭边满脸笑意的望着我们。 “哎,这么久不见十三简直帅的没天理了啊。”我在桑桑耳边偷偷说。 “夸张,顶多是帅的没有人性。”桑桑煞有介事的反驳,然后我们拉着手来到亭子里,一起冲着十三奸笑。 十三被我们看的发毛,轻咳一声,过去坐下,开口道:“四哥大概一会也到了吧。” 我和桑桑同时啊了一声,桑桑瞪眼道:“四爷也过来?怎么没听你说?” “借人家府上的地方请客,哪有道理不让主人来的?”十三微一挑眉,似笑非笑的凑近桑桑,“还有,该叫四哥了。” “衡儿还是你嫂子呢,怎么听不见你叫。”桑桑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我一眼,微微嗔道。 我不禁一乐,这个女人居然还和我不好意思,正要开口讽刺她几句,却见四阿哥背着手走过来,我下意识“嚯”地站起来行礼,“四爷吉祥。” 桑桑好笑的望我一眼,也和十三一起起身请安,四阿哥笑看了眼他们俩,示意我们坐。 凉亭上的石桌旁摆了四张椅子,桑桑拉我坐下,四阿哥坐在我旁边,十三正对着我,四阿哥挥手示意,转眼间饭菜就摆了一桌。 “四哥我早就敬过了,今儿我是专门来敬嫂子的。”十三拿起酒杯冲我眨了眨眼,“谢你和洛洛的信,也谢你这些日子陪着洛洛。” 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看了眼桑桑又看了眼十三,“十三爷没事就好,”稍一停顿,看了眼桑桑,“不过你谢我陪着洛洛……咳,洛洛,你是不是没和十三爷说?” 桑桑古怪一笑,凑在十三耳边低语,十三只是望着我,眼睛越瞪越大,四阿哥开口问:“你们这到底是在搞什么把戏?” “不是我们,是她们。”十三表情无奈万分,“你们俩到底是好到了什么程度?” 当初我和师兄在一起,桑桑搞了几大原则闹得他郁闷无比,今儿十三我可没道理饶,不知桑桑是怎么改的,不过看十三这个反应大概她也没背叛组织。 “如你所见喽,”桑桑一耸肩膀,“考虑一下吧。” “慢慢考虑,不急。”我一手撑在桌上,笑看着十三,十三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做了个求饶的手势:“我答应就是。” 我不禁扑哧一乐,桑桑斜了十三一眼,眼里是掩不住的笑意,四阿哥在一旁问道:“你们说了些什么,能让十三弟般无奈?” “四哥哪日亲自听到洛洛和你说,就知道这两姐妹的厉害了。”十三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我的笑僵了一下,四阿哥转头静静望着我半晌,一时间场面居然有些尴尬。 “十三爷,”我轻咳一声笑道,“洛洛其实是个特别麻烦的女人。”十三阿哥微微一愣,随即深有同感的点点头,我接着说道:“不温柔,有时还很暴力,记性差的很还特别能吃,有时还难免耍点小脾气,看着好像很聪明,却总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做傻事,你若指望她贤惠,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我说一句,十三就特别认真地嗯一声表示同意,桑桑在一旁以杀人的眼神瞪着我,四阿哥嘴边含笑,好像在看好戏。 我顿了一下,敛了笑意正色道:“即使这样,洛洛也是个值得任何男人好好待她的女人,是我最好的姐妹,所以十三爷,我不问一句永远不会放心,你……” “在将军泡子那,我向她祖父发过誓,”十三收了平日嬉笑的模样,正了正身子望着我,“从此洛洛就由我照顾,她的一生,她的喜怒哀乐,我负责。” 十三的的声音坚定无比,我看见桑桑笑着握住十三的手,两人相视良久,目光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满是信任、喜悦和掩也掩不住的甜蜜。 眼睛微微的湿热,不知不觉间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我的桑桑,现在也是十三的洛洛了,如今他会在她身边,爱她护她宠她,他会明白她的心意懂她的心情。在这个世界我们流过这么多的泪,如今桑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可以毫无顾忌的尽情去爱,她的心终于是完整的了。 我的姐妹,她现在笑的有多灿烂。 “衡儿,想什么呢你?”桑桑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那三个人都是齐刷刷的望着我,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失态,赶紧胡乱抹了脸上的眼泪,扯开一个笑容:“别理我,我是太为你们高兴了。” “傻女人。”桑桑过来扯了扯我的脸,眼睛里却也泛了泪光。到底谁是傻女人?刚才帅哥深情表白你不哭,现在红什么眼圈?我在心里暗自反驳,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好,真是好。 一顿饭被我们吃的风生水起。 也不管四阿哥是不是在旁边,我和桑桑简直把互相调侃发挥到了极致,讽刺挖苦间夹杂着肉麻,笑得我脸都僵掉了。桑桑边和我侃边举筷大吃,十三在一旁笑着帮她挟菜盛汤,眼里满是宠溺和欣悦。 “咳……天啊谁在这里面放的芥末……”正说的高兴,桑桑突然被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我略一看,姐姐,芥末鸭掌里不放芥末难道要放芝麻。刚要把茶杯递过去,却早已有人抢先一步。 “听过什么叫芥末鸭掌吗?”十三语气里满是调侃,手却伸过去帮桑桑轻轻拍着后背,桑桑呛的满脸通红,想要回嘴估计是没气了,只横过去一眼。 娇嗔,我脑海里突然闪出这么一个词,然后不可抑制的笑出声来。即使是桑桑,现在也只是一个恋爱中的幸福小女人。 桑桑缓过气来,茫然的望着我,我看她脸上带着一丝红晕,手还不自觉地拽着十三的袖子,突然想到她最近常哼的曲调,心中一动,“十三爷,唱首歌给你听。”然后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开口轻轻唱道: 想着拿着一种月色笑成一弯 傻傻望了你一晚怎么看都不觉烦 爱自己不到一半心都在你身上 只要能让你快乐我可以拿一切来换 这世上你最好看眼神最让我心安 只有你跟我有关其他的我都不管 全世界你最温暖肩膀最让我心安 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 这样恋着多喜欢没有你我不太习惯 这样恋着多喜欢没有你我多么孤单 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 有些缠绵的曲调,直白到了极点的歌词,十三听着有些微微发愣,先是望着我,然后只是转过头去看着桑桑,眼睛亮亮的,目光里的柔情越拉越浓,好像就要溢出来一样,听到最后重复的几遍“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他站起来走到桑桑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讲了些什么,桑桑的脸变得更红,眼睛却笑成弯弯的一条线,眉毛高高一挑,也凑过去在十三耳边说了几句话,十三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头坐了回去。 这是毫不掩饰的幸福。我望着他们,只觉得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这样恋着多喜欢。想要开口调侃几句,胸口却突然没由来的微微发酸,眼前的场景居然变得有些刺目,侧转头去把那股我讨厌的情绪从脑里用力赶出去,却是正对了四阿哥的眼睛。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我,让我觉得刚才那一刻的黯然好像已经被他捕捉到,心里一阵发慌,随手拿起筷子挟了口菜想掩饰过去,结果一股辛辣直冲到鼻子里,我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一杯茶递了过来,我接过猛喝一口,顺了点气,想要找帕子擦擦呛出来的眼泪却一时摸不着,刚要直接用手来,却有人拦了我的手在我手里塞了条帕子。我微微转头去,四阿哥移开了目光向十三道:“看来这道菜是不能再让人做了。” 十三和桑桑都是看着我一乐,我也只好跟着笑起来,手里却不自觉攥紧了那帕子。 第二天我自然转醒时,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翻了个身子,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起了身,看守夜的丫环睡的正沉,我摸索着自己拿了衣服穿好,随手抓了抓头发走了出去。 推开门,外面是薄薄的一层雾,空气里凉浸浸的,四周一丝声音都没有。许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时间,我只能隐隐约约看得清前面的路,虽尽量放轻了脚步,鞋打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院子里还是格外清晰。 缓缓地向前走,四周的景物都模糊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时不时跑到前面来弄得我的脸痒痒的。没有人跟着我,没有人叫我福晋,头上没有乱七八糟的饰品,就连这平日里总是透着丝严肃的雍王府,此刻都好像还未醒来。 一瞬间又有些恍惚,我是叶梓,抑或是杜衡?脚步不知觉间就来到了门口,我下意识的推开门,向花园走去。 隐隐见可以闻到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花香,我置身雾中,好像天地间只剩我一个人一样。遥遥可以望见白天的凉亭,那欢声笑语还犹在耳边,微笑不由得浮现在唇边,既而袭来的却是白天我努力压下去的感觉。 我真是羡慕桑桑。很羡慕,羡慕她信中描述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羡慕她说的在草原上策马时,风呼呼出过耳边的感觉,羡慕她今天和我说十三带她游览京城的趣事,羡慕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爱的人,羡慕她和十三相视而笑的样子……很羡慕,尤其是当我只能在这个小院里打发好像过不完一样的日子,只能逼着自己慢慢淡忘自己所有的情感。 我每日里养花读书写字,好好吃好好睡好好打扮自己,笑的很开心,日子平淡温和,我想大概这么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今日我才知道,其实我还在渴望,渴望精彩的生活,渴望外面那一片广阔的天地,渴望握着爱人的手,和他并肩而立。 叶梓,或是杜衡,你知不知道,人不快乐就是因为不满足,一个声音在心里说。若是一个人连追求的东西都没有,又怎么快乐,我默默在心里念,猛然发现泪已是流了满面。 泪一滴滴从脸上滑落,心中却只是一片平静,其实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以前那个口口声声说顺着自己心意的叶梓,可以背着旅行包四处走毫不掩饰自己心情的叶梓,直愣愣拦住师兄和他说我喜欢你所以我们在一起吧的叶梓,不会再回来。 早就习惯,今天的泪只是缅怀,只是渴望,只因这雾蒙蒙的世界让我产生了错觉。 天已经有些蒙蒙发亮,我跺了跺有些麻的脚,转身往回走,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我急忙四处望去,发现这四周无处可避,那人分明已经看见了我,向这边走来,朦朦胧胧间我隐约看清他的眉目,是四阿哥。 我立在原地,等他走近,四阿哥看到我微感诧异,随即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想是因为泪痕未干。 “杜衡,你还有什么不能满足。”他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晨光微熹中,我默默望着这个男人。他对我,其实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只是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对他该感激吧?他对我的包容忍耐,是我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唯一资本。我对他该恨吗?他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注定我愿还是不愿都要待在这个院子里,我的生活,不过是他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 我们就这么对视良久,隔着大雾,我只觉自己对他的感情复杂的自己也说不清楚。我讨厌他征服的感觉,不喜欢他总是想洞穿我心思的目光,最主要的是,我拒绝接受他突如其来丈夫的身份。可是我不能骗自己,我上次半梦半醒时,他的手传来的怜惜,我的身体都感受的到。我抵触他时时带着的面具,但我自己何尝不是有着一层厚厚的壳。 “没有。”我收回目光,向前走去,经过他身边时低低说了一句:“四爷,其实你待我真是好。”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脸上有薄薄的一层怒气:“是不是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忘了他?” “那这么久了,四爷是不是忘了我?”我微微一笑,“其实感情不过是如此,尤其对你们来说,他总有一日忘了我,您总有一日不生气了,而我,”我稍顿一下,“便是想记一辈子怕是也难。” “他若是看你这副凉薄的表情,不知会是什么感想。”四阿哥放了我的胳膊,有些嘲弄的说。 “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感情本就没有人们想的那么伟大,若是真的不能放,那日在盘山我们私奔就好了,不过怕是他没有这个心思,所以我也不会自讨没趣。 “你真的甘心就这么在这呆一辈子了?”我要走,四阿哥却又一次拦住了我。 “不甘心就可以走吗?”我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好笑。 “不甘心可以改变,”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说:“因为你最近日日在我面前晃,我还真的没有忘了你。” “又要让我想清楚?您给我的时间也够多了。”我笑了笑,我要的话何必等到今天。 “可是你一直太笨了。”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然后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比如现在,出来也不知道多穿点。” 我一愣,他已是揽着我的肩向前走去,我挣也不是和他走也不甘,他却是手上加劲,弄得我不能动弹,“我为什么要忘呢,你本来就是我的人,还花了我这么多心思。” 依稀听到几声鸟鸣,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了过来,我大步跟着四阿哥向前走,一时间心中一片茫然—— 昨天晚上断网,真是抓狂……今天一起贴了吧 恋着多喜欢,非常喜爱,建议大家看甜蜜场景时当背景^_^单纯的喜悦和甜蜜 第二部 选择 ——芷洛篇—— 马车里静静的。 我低头回想着刚刚的叶子,她眼里的欣慰和快意是满满的,那是为了我,我知道,她能分享我的幸福。 但我更觉得,唱着那首情歌的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脆弱的叶子,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微微的痉挛——是的,很多时候她足够坚强—— 和十四的了断,是她先他一步转身; 分手后的心碎,是她独自一人承担; 到今天,是她自己把自己的心重新捡起来、拼回去,只当它是完整的…… 然而,看她风轻云淡后的丝丝黯然,恐怕她终究是丢失了哪一片找不回来。 “她也是时候看清楚了。”十三忽道。他本来只是默不作声,此刻忽然开了腔。 我盯着他道:“她现在每天种花种草读书写字,她乖乖地呆在四爷那个小院里过日子,她打算就这样消磨掉这后半辈子,她看得还不够清么?”不知不觉地声音越来越大。 十三无奈地看看我,轻声道:“洛洛,你也不希望她这么过,是吧?” 我愣了一下,不禁苦笑:“你不知道衡儿从前是什么样的。” 他迅速地接道:“我知道的不比你少。洛洛,我说的看清楚,是让她好好看看身边的人!” 我忽地想到刚才四阿哥拉住叶子的手,往她手里塞了条帕子时的表情,不禁叹道: “四爷他竟仍未死心。” 十三道:“我也是今日方知。他既然能来和咱们相聚,自是存了心思。” 我忖度半响,终于问道:“那他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十三毫不迟疑地答道:“跟我对你一样的心思。” 我下意识地冷笑了——那个雍正皇帝,他的心,会真的为一个女人驻足停留么?他的宠爱容忍,难道不是他征服一个难关的手段么? 十三挑眉道:“衡儿也必是不信了?我真替四哥冤枉。” 他沉吟半响,又静静地道:“如果说十四弟对衡儿是一时心动,那么四哥,是为她心折。他对衡儿,除了包容忍耐,更多的缘于欣赏和了解。他们本就是同类的人,四哥在她身上能找到自己。” 我看着十三的眼睛,几乎已经被他说服——不只因为他是最了解四阿哥的人,而是因为他此时脸上郑重的表情。 我挣扎着说:“即使如此,那么衡儿和十四爷的事,也足以让他灰心了。” 十三点头道:“那一阵子,四哥的确心灰意冷,可表面如常,渐渐地我也以为他们俩就此便再无瓜葛。但今日看了他的眼神,我虽不知道为什么,也明白他终是没能割舍。” 我心中一动,脑中闪过四阿哥和我的所有交集,我们的所有话题,那围绕着一个叶子…… 长久以来,我们可能真的一直被些莫须有的东西蒙住了眼睛。四阿哥往往被我们理所当然却也无甚道理地宣判了死刑,可究竟为什么,我们偏偏要认定,他就不是她的那杯茶呢? 我偎在十三怀里,喃喃地小声道:“劝君惜取眼前人。” 十三凑近我:“你说什么?” 我一狠心,笑道:“我说,咱们一起做点事吧。你为了你的四哥,我为了我的姐妹。” 十三张大了眼睛,一脸的惊奇,随即哈哈大笑:“我赞成!反正四哥会谢我,我只怕衡儿会吃了你。” 我想到叶子张牙舞爪的样子,也不禁咧咧嘴。但是,过去的终究要过去,她应该有也值得有一个温暖的栖息地。 我打定了主意,收了笑意道:“老十三,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四爷对衡儿不是真心,你就甭想活了!” 十三郑重地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了花园门口。我们下了车,便见几个人正忙忙碌碌地把大包小包往一驾大车里送。我认得他们都是二叔叔法海的小厮,忙拦住一个问道:“这是做什么?” 那小厮愁眉苦脸地道:“老爷被降了职,调离京城了。” 我吃了一惊,却见十三脸色一变,已经向门里大步走去。 法海正和阿玛在堂中话别,而鄂伦岱连影子都不见。 这倒也正常,鄂伦岱是武人,法海和阿玛都是文人,因而走得近。更重要的是,鄂伦岱是八阿哥的亲信,而法海却是十三的老师,我阿玛更是无党无派。 说起来,这整个的佟家花园,恰好一分为二——东边的院落住着佟国纲一脉,也就是我阿玛、鄂伦岱和法海;西边的院落住着的,是一等公佟国维和他的一干儿子们。 东西两院,貌似血脉相连和睦共处,时常会全家相聚其乐融融,其实泾渭分明。只有两个例外:西院的隆科多经常往东院跑和我阿玛闲谈,东院的鄂伦岱却是整天都长在西院,他在东院的屋子几乎整日空着。 十三已径直走到法海面前,低声道:“法海师傅,你这是为我所累。” 法海一笑,道:“臣是被自己这性子所害,十三爷何必介怀?更何况您和臣这数十年的师徒情份,难道还不该替您说几句话么?” 几句话?我心里为这位二叔叔喝了声彩,不居功乃真君子!谁都知道,太子废而复立,前前后后沸沸扬扬,可到头来遭了难的只有两位皇子——一个是已经被囚禁的大阿哥,另一个,却是失去往日圣宠的十三,这早就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法海他却……我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黯然。 果然十三也摇摇头,缓缓道:“我自小受您教诲,深知您博学强识朝中无出其右,此为大智;您在宫里无党无派,直言敢谏,嫉恶如仇,此为大勇;这次皇父早已认定我是……” 他停顿了一下,咬咬嘴唇,那一瞬间他的神情让我忽地心里一颤,他却已经笑道:“藏奸于内的始作俑者,您却仍甘受贬谪极力保我,此为大义。” 说完,他一撩袖子,长揖到地。法海大惊,上前欲扶起十三却又不敢,只道:“使不得!”他急急地看向我阿玛,阿妈却只是捋须微笑,眼中略带赞许。 十三抬起头来,正色道:“对老十三,您是师傅,是忠臣,是朋友,这一拜,一万个使得!” 法海一愣,好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颇动感情地握住十三的手。终于,他好像下定决心一样,深吸口气,平静下来,道:“十三爷,借一步说话。” 十三和法海远远地在湖中央的凉亭上计议什么。我掉过头来,看到阿玛已经回到堂前榻上打坐——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只说为了养气——可此时看到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我却越来越憋不住,小声叫到:“阿玛。” 他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也不答话。 我起身便冲到他眼前:“老神仙!” 阿玛微微一笑,仍是闭着眼道:“芷儿你此刻有多少问题要问我,我就有多少问题答不上来。什么老神仙?” 我这老父就有堵死人的本事。我怔在原地,几百个疑惑都问不出口——康熙爷为什么偏偏怀疑十三是策动废太子的主谋?如果说,当初太子爷因为遇刺而紧急纠集的武装被康熙爷所误会,那么如今太子都已洗去嫌疑,何况只是陪在他身边的十三呢? 看我半天没了动静,阿玛忽地又开了口:“过来。”我依言走近,脑里仍是乱糟糟的问号。却又听到阿玛道:“跟我一起打坐。” 我诧异地咧着嘴,却仍免不了好奇,歪歪扭扭地支在了阿玛旁边,闭上了眼。 耳边传来阿玛的声音:“你自己找答案吧,芷儿。不管你现在心里有多少念头,都给我一个一个抛出去。这道理你现在可能不懂,但这虚心静气的法子,你却该开始知道了。”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 我紧紧闭着眼睛,按阿玛说的——抛开康熙爷的震怒,抛开太子爷的落寞,抛开十格格的病症,抛开……唉!这办法太理论化了,没一会儿,我浑身都有些痒痒。 幸好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我趁机跳下了榻,冲阿玛伸伸舌头,便迎上法海和十三。 法海的马车已看不见了,十三才缓缓转过头来,冲我一笑,道:“走!咱们去你的洺崆榭钓鱼去!”说着拉着我便走。 我颇鄙视地冲他摇摇头,可还是任由他牵着我往院里走——记得他刚刚获释的那一天晚上,他来找我,第一个表情也是对我灿烂地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远行归来一样,大力地把我揽进怀里: “洛洛,想没想我?” …… 自那以后,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他都是笑逐颜开,一如往昔;我也一样。 失而复得。或许我们都尽量地补偿他被囚禁时遭受的心痛,所以要更尽情地享受二人世界。很开心,很开心……但是,这不代表我会忽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和失意。 就像现在,十三钓起来一只小鱼,便向我身上甩来——亲娘啊,我最怕的就是鱼!我惊叫着跑开,冲上去把他一阵野蛮捶打。他哈哈大笑,把我固定住,细细地擦去我脸上的水珠。 我不再玩笑,乖乖地站好看着他。 他的笑容也慢慢敛去,只是抿着嘴,轻轻地抚着我的脸颊,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抬起手来握住他的,咬着牙说出了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话: “十三,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气你。” 他不解地瞪着我。 “因为你还是把我当成和别的女人一样,因为你坚强,你担当,你和你的四哥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我甚至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怎么想,是不是真的开心……”我越说越快,真的为自己委屈起来,也愈发心疼面前的男人。 “想那么多!”十三笑着捏捏我的脸:“我现在开心得很,因为洛洛你陪着我。” 说完,他背过身去,远眺着湖水不说话。 我慢慢靠近他,轻轻地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十三,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佟佳氏的女儿,能和你一起承担。” 我感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动,随后他温暖的手掌覆上了我的手,低声道:“洛洛,何必让我无所遁形呢?我只是不想你卷入这些是非中。” 我迅速地答道:“那些事情,我的确不感兴趣;我在乎的是人,是你。” 十三慢慢转过身来,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叹了口气。一种崭新的情绪萦绕在我们周围。 忽然,旁边一声咳嗽,惊得我们迅速分开。 掉头一看,原来却是小丁子。他低眉顺目,打个千回道: “爷儿,小阿哥来找您了。” 十三一挑眉,上前一步,笑道:“弘昌?这小家伙知道找阿玛了!” 小丁子笑着回道:“听纳福说小阿哥今儿下午跌了一跤,硬是没掉眼泪,只是喊着阿玛,福晋就叫她带着小阿哥来找您了。” 十三快步地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跌得重不重?纳福是怎么做事的?” 小丁子在旁边紧跟着。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几乎无意识地看着十三大步流星地出了花园——呃?甜蜜了太久,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 忽地,前方传来一声叫唤:“洛洛!”我回过神来,却见十三自己折了回来,冲我低声笑道: “回来是要告诉你,不准再胡思乱想,不准怀疑你的位置。” 我点点头,刹那间心里安慰而放松。 罢,罢,罢,既然选择了他,他的一切,也必然随之而来;享受了幸福,那甜蜜的附属品,也容不得我说不要…… 我闷头跑上几步,跟在他身旁,笑道:“我也去看看你的小宝贝!”他一愣,随即一笑,拉住我的手向门口跑去。 “你看我的时候,可不是这种眼神。”十三又好气又好笑地在旁边叹道。 此时的我哪顾得理他。 我凑在弘昌旁边,握着他白白胖胖还带着小坑的小手慢慢地向前走,学老鹰飞学老虎叫,逗得他呵呵个不停,还允许我抱抱。 孩子的浓眉小眼,像极了十三;很爱笑,笑的时候咧着嘴乐,也像十三。更重要的是,这个年龄的宝宝胖乎乎的,一直是我的最爱。我有些爱不释手了。 忽听到那个丫环纳福冲十三回道:“爷儿,小阿哥还未用膳。福晋准备了您和小阿哥都爱吃的枣泥脆皮糕……” 她没再说下去,我虽然是背对着他们,也知道是十三阻止了她的话头。我耸耸肩,只作不知,点点弘昌的脸,把他抱回去交给了纳福。 她冷冰冰地扫了我一眼,便开始整理弘昌的衣服鞋帽,好像是被我污染了一样。 我认出她的目光来。原来她就是很久以前十三随同南巡时,我在御花园里碰到的那个伴着十三福晋的丫环。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我不禁调开头去,正好对上十三的眼神,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和我相视一笑,一起在心里说一句:无聊。 可是,我咧开了嘴,他却没有笑,只是盯着我,轻飘飘的目光代他询问着什么。我微笑着摇摇头,又冲那个纳福努努嘴,翻了翻白眼。 他放松了表情,也撇嘴一笑,轻声道:“过几天回来看你。”随即抱了弘昌跳上车去。 纳福敷衍着对我福了一福,又冲小丁子笑道:“咱们先去老高记买些新鲜红枣,福晋……” 小丁子打断了她,道:“我知道了!你上车吧。”随即毕恭毕敬地向我打千告退,驾着马车离去。 我立在花园门口,心中不禁感动得有些发酸——“回来”,我知道他特意地用了这两个字。但是,即使这样,也并不能说明,这佟家花园是十三阿哥的家。 “影子都不见了,何必再看?”身后的声音吓得我一哆嗦。 回过头去,却见暮色中一个人抱肩倚着门口。 我慢慢走近,看清了那人不变的弯弯笑眼,看清了连嘴角的弧度都丝毫未差,嗯,还是他,八阿哥,只是眉眼间雾气更重了,人也越发清瘦了。 多久没见过他了?出塞前的辞别,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的相处,我依稀还记得当时他脸上担忧而焦虑的表情。 是不是那时他便已察觉到,这一次出行,带来的会是天翻地覆。只是他猜中了事,却算不中人自己—— 这些皇子,即使都加了万分的小心,作了万全的准备,可一旦政治的漩涡袭来,都只能身不由己的浮浮沉沉。沉而后浮,那是太子爷;浮而后沉,则是八阿哥;而十三,恐怕是沉到谷底再不得翻身…… “就这么选了?不后悔?”他轻声问道。 我一字一顿地道:“绝不后悔。”有一瞬间,我几乎穿透了那层雾气看到他眼中的一丝失望。可再看去,仍是平静如水的脸。 咬咬嘴唇,我垂下头不太敢看他:“八爷,辜负您的心意,实在非我所愿,但……” 他挥手打断了我: “洛洛,你从没答应过我什么。我只是怕你将来有一天会后悔。” 我轻轻地答道:“何必谈将来?有一日的幸福,对我就是一日的收获。” 八阿哥不再说话。 我们两人都静静地立在深沉的暮色中,自己想着自己的心事。 四阿哥府。 桌上杯盘狼藉。丫头们收拾好桌子,上了茶。 “咱们来到这儿已经四年了。”我放下茶杯,低着头轻轻地说。 叶子一愣,随即也感慨道:“是啊,四年了。” 她挪到我身边坐下,靠在我的肩上柔声问:“亲爱的,惆怅了?” 我可怜兮兮地抬起头:“南非世界杯要开战了。我的意大利!!” 叶子迅速地抬起头来斜睨着我,恶毒的词语从她嘴里不断地蹦出来: “……你这个伪怨女,少来浪费本小姐的感情。你的意大利?哼,上届的决赛夺没夺冠你都不知道吧?哈哈!” 我气得直哆嗦,这女人竟然刺中我一直以来的憾事——上届的世界杯决赛的前一天我俩穿越到这儿,恰好错过意法大战。 我毫不迟疑地冲上去开始蹂躏她的脸。 …… 叶子已经开始气喘吁吁地讨饶,这家伙动手就没赢过我。 我也便收手坐在她旁边,拿起扇子给我俩一起扇风。 “喂,他呢?怎么没陪你来?” 我耸耸肩,笑道:“别忘了,人家是有老婆孩子的。” 叶子敛了笑意,道:“你别说,我还真忘了。”她沉吟半响,随后缓缓道:“桑桑,你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耗着?” 我迅速地接道:“一、他休妻,我入主。二、他不休妻,我做妾。三、保持现状。亲爱的,你要是我,你选哪个?” 叶子苦笑道:“你不是都选好了?” 我也不再调侃,正色道:“我以前想过,只要有他的真心,我做妻做妾做情人都无所谓,因为那是真正的两情相悦,与名分无关。” 叶子皱了皱眉,道:“现在呢?现实是:妻,你做不成;妾,你不愿做。” 我耸耸肩,打断她道:“所以啊,保持现状,做情人。” 说完了,自己心里也是莫名的一紧,似乎感觉到现实正给我一记轻轻的耳光。 叶子的眉毛也没松开,她咬咬嘴唇:“十三呢?他怎么说?”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叶子,十三现在并不轻松。虽然咱们都知道他的性子,但不论谁,就算再洒脱,也不能一下接受这样的波折。我暂时不想给他添乱。” 叶子点了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不过,你这样为了他着想,你自己呢?桑桑,你能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么?” 我撇撇嘴:“不用分割他的心,也就行了。” 叶子哼了一声,道:“爱情真是伟大!桑桑,谢谢你让我见识了什么叫做柏拉图。” 我洋洋得意地冲她一挑眉毛:“就是这么脱俗!” 叶子忍受不了了,大声地冲外边喊道:“湘儿,快送芷洛格格!” 五天后。 我百无聊赖地在花园里闲逛,不时地扫一眼院门——他几天没来了?七天了吧。 我算知道当初异地恋的同学是受了怎样的折磨了,不过好歹人家还能整篇整篇地发短信、肉麻兮兮地打电话,还有天天的qq视频,搞得所有寝室同学都不敢穿得太清凉…… 可如今我和十三,不见就等于彻底的断了联系。 也好也好,距离产生美,何况现在我自由得很,这就去找阿玛打坐,静心凝气,一会儿就会忘了他。 刚要转身,却见门口处小厮引进一个人来,我心里一喜,迎上前去,来人却是四阿哥,他冲我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陪着他向阿玛的书房走去,问道:“衡儿怎么没随您来?” 他一撇嘴,道:“她就是想来也不会冲我开口。改日叫她自己来便是。” 我心中一动,漫不经心地说道:“四爷,别再忍了,休了她吧!” 四阿哥猛地转过头来,紧盯着我,道:“是她的意思?” 我慌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她现在除了混日子,哪会想这些?是我看不过去,四爷,您对她,忍耐得够了,宽容也够了,您若休了她,她不会怨的。” 四阿哥静静听我说完,竟然扯嘴一笑:“她当然不会怨我,只怕会和你弹冠相庆呢!不过你也说了,我等了这么久,所以也不在乎继续。更何况我看惯了她那副倔样子,一时也戒不掉。” 说完,他便举步向书房走去。我停住脚步,知道这个男人,是再一次燃起了热情,也下定了决心。而他既然选择了叶子,只怕也意味着有很长的路要走。 看着四阿哥和阿玛一起打坐,我也不再打扰,绕了路走到静粼轩,这里的风景是我最喜爱的,湖面宽阔,碧波荡漾,清风徐来,莲叶微动。 我伸直了双臂,深深吸了口气,胸中畅快不少。靠着栏杆坐下来,只觉此时此地,只须身旁再有一人,便是完美。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他的福晋,是要拽住他的人么?那冰一般冷硬的女人,她的眼神……她是真的爱他么?他也像以前一样宠着她吧……弘昌真的是很可爱…… 我胡思乱想着陷入了昏睡中,只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能感到微风仍然拂动着我的头发,能知觉到我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人,能听到远处阁楼上断断续续传来的敲钟声。 忽地,身上骤然一紧,随即全身温暖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朦胧中看到十三带笑的眸子,我打了个哈欠戏谑道: “这是哪位爷儿,怎么看着这么眼生?” 十三挑挑眉:“洛洛,你这算是抱怨么?” 说完,他用长袍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我忙憋回了泪意,把脸藏到了他的胸前,暗暗笑自己还真成了恋爱中悲喜莫名的女人,如此不长进。 十三抚着我的头轻声道:“我这几日没来,是在忙公事。手里的差事一大堆,要一件一件转交给他人,一点也怠慢不得。”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的脸色,却是和他的语气一样平静。可他此时的平静反而让我的心中一扭,想要安慰他却无从下手。 思忖半响,我缓缓道:“十三,你不在乎这个,不是么?你从前和我说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未尝不好。” 十三哈哈一笑,点头道:“那是自然。从今往后,我便做个富贵闲人!”说完,起身拿起扇子轻轻摇动,做逍遥状。 我也不禁微笑了。虽然他再一次隐藏了内心深处那一抹灰暗,但他毕竟是那个跳脱潇洒四海皆可为家的十三。 至于现在,或许他需要一个隐秘的独自疗伤的空间。 想到这儿,我也跳起来,笑道:“你可知道,这花园里,便有天字第一号的富贵闲人。” 他蹙眉想了想,随即笑道:“你阿玛?” 我笑着接道:“这老爷子可活得很是逍遥,老十三你学着点吧!” 十三冲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 “洛洛,你可知明天是什么日子?”临走时,十三懒懒地问道。 “呃,你生日。”我小心翼翼地猜。 十三惊喜地张大眼看着我,我却暗中感谢几百年后如火如荼的电视剧和百用不厌的桥段。 他笑道:“知道就好。明儿个等我。”我撇撇嘴,道:“好,叫厨子给你加个小菜加个板凳如何? 十三却并不反驳,只敛了笑意,道:“洛洛,我恐怕要晚些才能过来。” 我一愣,所有的影子马上又在脑中浮现出来,胸中一滞。 我竟又忘了,想到要给十三过生日的,怎么会只有我一个?我面前的他,不只是我的男朋友,也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了。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我真的要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我或许该准备做个好情人了…… 十三见我不说话只是愣神,唤道:“洛洛,你不开心了?” 我扫了他一眼:“当我这么小气?” 十三低声道:“不,洛洛,你若在意,我也无话可说。” 我忙打断了他,诚恳地说:“十三,我没有怨你的意思。我更不会要求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人。” 他静静地盯着我,轻声说:“洛洛,这个生日非比寻常,我是真的希望只和你一人相伴。” 我重重点了点头——嗯,这就够了。 第二天我从早上便开始忙活,从十三和我都爱吃的小菜糕点,到放在湖里夹在荷叶间的莲花灯,再配上我叫隆科多叔叔帮我置办的烟花,直到万事妥当,也接近傍晚。 我一屁股坐在阿玛身边,叹道:“只欠东风了!” 阿玛本在练字,此时停了笔,上下打量着我,笑道:“不愧是我的女儿。” 我吐吐舌头:“阿玛,您夸女儿也就罢了,还夸您自己,羞不羞?” 阿玛呵呵的笑了,又提起了笔。我也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向外面走去。 戌时。 我提前了一个时辰便坐在静粼轩里,看荷花灯闪亮在湖中,看天上的繁星点点,看夜色中荷叶的款款摇摆,思绪似乎也停止了流动,或者说,无意识地流动。 上一次我过生日,十三带我去北海看雪景,那恐怕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因为它直接的碰到了我俩共同的梦想。 我轻轻地笑了,当结局圆满,过程也变得美好。那些曾经的伤悲,此时想来,竟也颇有意趣。 闭上眼,我一边等待,一边回忆…… “格格,亥时到了。”奂儿在旁边回道。 我忙跳起身来:“这么快?” 奂儿上前帮我整理了头发,又抿嘴笑道:“格格等十三爷,该觉得时间过得慢才是。” 这小丫头,学会打趣我了。我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一笑。奂儿吐了吐舌头,咯咯一笑: “奴婢不敢打扰,先告退了。” 说罢,她一溜烟地跑开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坐下来静静等着男主角到来,想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 然而,我想到了第一百句话的时候,十三仍然没有出现。 桌上的菜已经变凉,我直直地坐在桌边,心乱如麻。十三的府邸离这儿近得很,平日他只是带着小丁子徒步便到,可是附近都是皇亲贵族的活动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是什么事耽搁了呢?我不想猜,也不敢猜。 身后有脚步传来,我心中一动,回过头去,却见是奂儿带着小丁子走过来。 小丁子跑上几步,回道:“格格,十三爷说他可能要再晚些会到。请格格放宽心。” 我放下心来,问道:“什么事耽搁了?” 小丁子低着头,只是不回话。 我冷声道:“说吧,还瞒得住我?”小丁子支支吾吾地回道: “刚才的家宴,本来是好好的,只是刚要散局,福晋她……她好像动了胎气。” 我的心陡地一沉,随后整个的冰冷起来,从胸腔直窜向喉咙。 狠狠地喘了口气,嘴唇有些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胎,气。 所有的防护轰然倒地,所有的超然荡然无存。 我无力地摆摆手,奂儿和小丁子默默地退了下去。 有好一会儿我的思路不能正常运转,等到回过神来,不禁自己笑了起来。 再正常不过的事。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他宠了那么久的女人,是他无法挣脱的责任和羁绊,我早该知道,也应该接受。 可是,心,仍逃不过钝钝地疼,停也停不了。 我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正要再斟,忽地想起了对岸等候已久却上不了场的节目,呵,我擦亮了火捻子,在空中划了三个圈。 对岸的烟花升腾而起,绚丽地燃烧、绽放而后幻灭。星光暂时隐退,火光照亮了整个湖面。莲叶和花灯都罩上一层金色,明丽非常,那是一种诡异而妖娆的美。 我静静地看着,看着,直到天空复归于沉寂,又换成星光点缀着夜幕。我的眼前忽然有些晕眩——“谁第一个陪我看星星,姑娘我就嫁给谁。” 何等的豪言壮语呵!可至今为止,没有人陪我看星星,我也不知道要嫁给谁。 我以为拥有了十三的心就拥有了一切,可是理想仍逃不过现实,长久的超脱抵不过那一时的心如刀割。 酒壶空了。 我正要拿起酒坛续酒,一双手过来按住了我:“芷儿!” 抬头一看,却是阿玛关切而焦虑地看着我,急问:“好丫头,这是怎么了?现在好了,好了。” 我想也不想地扑到他的怀里,只觉得只有这里才最温暖。 好半响,我抬起头来,忍不住笑了笑,大声地说: “阿玛,不好,我一点也不好。我——也不过是一个——俗之又俗的女人。” 阿玛静静地瞅着我,目光炯炯似乎能洞察一切。 我不愿再看他,转过头去趴在桌上,闷声道:“阿玛,我说过不妄想成为他的整个世界。现在我想!我说过我不愿意他为了我,而负了所有的女人。现在我愿意!我说过不奢望他时时陪伴我左右,可现在我就想让他在身边!” “洛洛,我在这儿。”一个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便看到了阿玛不见了,旁边的人变成了十三,看到了他蹙紧的眉毛,和有些发红的眼睛。我抬起手来,摸摸他的下巴,他的脸,他的眼睛,终于知道,这不是个梦。 忽然,忍了一夜,或者说积蓄已久的情绪轰地爆发。 我紧咬着嘴唇,不愿哭出声来,可是只要看着十三,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无言的落寞,我自己“超然”的失意,我们共同的无奈,都乘着泪水,宣泄而出。 十三几乎立即就把我带进怀里,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箍着我。 待我马上要喘不过气时,他松开了我,捧起我的脸,当在他亮晶晶的眼里看到我自己时,我霎时变得很清醒。 他的吻如羽毛般轻轻地掠过我的眼睛,点过我的脸颊,最后覆在了我的唇上轻柔地辗转,带来了咸咸的味道,掺杂着淡淡的酒味。 整个晚上的一切都从我脑中飘离,充斥在我耳边的是他的呼吸和心跳,那种心酸却甜蜜的感觉,让我只想紧紧地抱着他,就在此刻。 时间片刻停驻。终于,十三抬起头来,让我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睡吧,洛洛。一切有我。” 听着他的喁喁细语,我是真的感到累了,眼皮慢慢的垂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刺眼的晨光敲开了我的眼睛。 我直起身子,却不小心碰到了十三的手臂。他靠着栏杆酣睡着,眉心微皱,眼睛有些浮肿。我悄悄地回忆着昨晚上的一幕幕,辛酸、甜蜜、委屈、无奈、超然、心痛、自责、自嘲……所有的情绪仍是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头都疼了。 不过,有些东西却是固定不变的——我轻轻地吻了下十三的唇——这个男人,我永远不会放弃。 忽然,十三张开了眼,眉头也随着松开,只是笑着冲我道:“早安,小花猫。” 我撇了撇嘴,也不理他,只是冲远远守着的奂儿招了招手。 “唉,其实你哭起来,还真难看。”十三边净面,边唉声叹气地说。 我忍不住踮脚扭住他的耳朵,道:“后悔了?来得及!”十三唉呦一声,却不挣脱,只是求饶道:“岂敢,岂敢!” 我愤愤地放过了他。 随之,是良久的沉默。我静静地看荷叶,他静静地整理衣襟。 终于,十三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脸上没有一丝戏谑:“洛洛,既然这么在意,为何不告诉我?” 我微笑着道:“想那么多!我可不在意,你也大可不必为难。昨儿晚上,我是喝醉了酒,把你的心给丢了。今天又找到了,我也好啦!” 十三蹙了蹙眉:“还不老实!你那日还说我的心思让你不懂,现在你不也是如此?”他呼了口气,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得,跟我来!” 说完,他拉起我便跑。 我茫然地跟着他跑出长廊跑到院子里,直奔阿玛的书斋而去。 阿玛正在用早膳,看了我俩气喘吁吁地进来,正要开口,十三已经作了个揖,朗声道: “老爷子!老十三向您求亲,想代您永远照顾芷洛。希望您准许。” 我虽然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但是听到这几句简单却有力的话,仍是心中一动。 阿玛却也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道: “我不准。” 十三一怔,我也不由得愣住。 阿玛站起身来,续道:“我来告诉你们,芷儿出了宫,失的是宠爱,得的是自由;她若嫁了你,失的是快意,得的是甜蜜;她若不嫁,失的是一时的温暖,得的是永久的宁静。嫁与不嫁,你们自己也可有定论。” 我细细地品味阿玛这几句话——一切正如他分析的,嫁也是有失有得,不嫁亦然。 十三偏过头,和我对视一眼,随即回道: “老爷子是觉得,洛洛不嫁我,才是得多失少么?” 阿玛摇摇头,沉吟半刻,方道:“没有多少之分,只有得失之间。你得到的,必须以失去的为代价;你若失去了什么,也必将有所回报。” 语毕,他不再多说,只是招呼我们俩过去坐下和他一同用早膳。 席间我们三个人谈古论今言谈甚欢,可阿玛的那几句道家的经典言论,却一直萦绕在我俩周围。 我和十三并肩向门口走去。我一直低头思索,终于有了点答案,遂停住脚步,缓缓道: “阿玛说得对,得失相生。不用选择,只需要接受。” 十三苦笑着道;“老爷子真是高人,一点即透。可是要真做到这样看开,恐怕不容易。” 我笑道:“那你就多和四爷一块儿来,咱们都跟着我阿玛打坐练功,长此以往,便都羽化登仙~!” 十三哈哈一笑,道:“何不邀了衡儿?她可不愿落了单儿吧。”随即扶我登上马车:“给四哥他们俩带好。” 我看着他渐渐变小的身影,心中仍是千回百折,我知道此时十三也和我一样。我现在只想知道:既然失是一种必然,是不是日子久了,真的会慢慢习惯? “喂,你和十三庆祝生日,玩通宵啦?”我一下车,叶子便一把拽过我盯着我的眼睛猛瞧。 我无奈地应着:“是啊!还k歌、夜宵、避风塘了呢!” 叶子横了我一眼,搀着我向院里走,道:“贫什么贫?老实交待!” 我不禁叹了口气,正要答话,却忽地看着前面走来的两个人,一下站住。叶子向前看去,也是深吸了口气,和我一起福身问安: “太子爷吉祥!四爷吉祥!”—— ^o^吼吼吼吼吼~~~~~ Itavs.Fra 心跳加速ing~~~~ 小妖自己都不能忍受自己的好吃懒做了,决意今天继续写完这章,向大大们负荆请罪! 冲啊!!! 第二部 迷茫 ——————————————杜衡篇———————————————————————— “太子爷吉祥,四爷吉祥。”我毕恭毕敬和桑桑问了安,目光低垂,落在来人的衣服上,那一片明黄如此耀眼。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说话,我没敢看桑桑,却知道她一定也是摒住了呼吸。 “都起来。”一个声音说道,尊贵中带着丝丝淡漠。 我们直起身子,我抬头微微看了一眼以前在书上读过多次,现在听说无数遍的太子爷,桑桑曾经用仔仔形容他,今日一见,我却觉得这两个人没有丝毫的关系。面前的这位虽然也是肤色白皙面容英俊,却是浑身散发着典型的贵族气息,高贵而不容人侵犯,哪里是一个小影星可以比的呢。 “太子爷,我来找衡福晋叙家常,却不知您也在这。”我可以感到太子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桑桑身上,果然这个女人脸上堆起了笑,用有些发假的声音寒暄。 太子却没有丝毫要搭话的样子,一旁的四阿哥替桑桑那解围道:“二哥今日过来是有些事情要与我商议。”我和桑桑一起做了“哦”的了然状,那位太子爷却还是似笑非笑的一言不发。 “二哥,那几个还在书房等着呢,我们……”四阿哥瞟了我们一眼冲太子说道。 “你要是不提,我倒是忘了。”太子一笑,终于开口道,我和桑桑如获大赦,趁机行礼告退。 若说桑桑穿越到这,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这位太子了吧,知心爱侣被莫名其妙的换掉。我心中一叹,史书上写他暴戾贪婪,可不这么写怎么写?难道四阿哥登基了还会称颂这位前任太子?他若不是碰到康熙这么个又精明又长命的老爹,又会怎样呢?想着想着,我情不自禁的看了他一眼,没想正对上了他的目光,他正要举步,却生生停了下来。 “衡福晋……”他上下打量我,好像在回想什么,“我倒是听闵嘉提过她,说她不是一般人。” 闵嘉,太子妃吧?我努力保持着矜持的微笑低头看地,不忍回想我和桑桑和那帮女人大战时的情景。隐隐听着四阿哥说了句什么,他们一起离去,我和桑桑同时呼了口气。 “主子,您是要现在就寝还是等会呢?”小凡端了水盆进来问道。 “不是让你端水进来,还什么等不等会的。”我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却见小凡满脸笑意,随即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于是瞪了她一眼。 “您就是准备好了,爷来了您还能挡在外面不成。”小凡吐了吐舌头,低声说。 四阿哥最近一改对我不闻不问的态度,时而过来吃个饭说说话,我这屋子里的人都喜气洋洋的。 为了他不知何时要来,我还天天等着不睡不成?今天和桑桑说了半日的话早就累了,我干脆一把拔下发簪,示意她们把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烟花该有多灿烂,独自看烟花的人又是什么心情呢?我无意识的一下下梳着头发,有些发愣。 得失之间,我们要的到底是什么?爱他到了什么程度,什么是可以妥协的,什么又不是?桑桑没有亲身体验,我却是做了这么多年的“侧福晋”,知道这些个爷的府里是什么样子,她到底有多少情爱可以消磨? 爱情本来就是个烦人的东西,越是甜蜜就越免不了痛苦。桑桑选择了这条路,我就坚信她会继续走下去,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最后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她都不会停下来。 山盟海誓时都以为自己会和对方过一辈子,但现实不会因甜蜜而停下脚步,我们能做的,不过也只是尽最大的努力和对方走的更远罢了。哪个年代都一样,只不过现在我们面临的是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障碍。 桑桑会走下去,我会陪着她,像以前千百次的那样。不论她和十三结果如何,都会在我们生命中填上浓重的一笔。 镜子里的人长发披肩,我牵动一下嘴角,她也冲我轻轻扬扬的笑起来。来到这里已是四年,杜衡也17岁了。刚来时脸上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现在眼角眉梢都是少女特有的妩媚。 我手里拿了一束头发把玩,冲境中的自己做着鬼脸,这样清汤挂面的直发,是我高中时最钟爱的打扮。17岁时我在做什么?和同桌打嘴架,每天做着各种卷子,放学后穿着校四处逛,跟老妈斗嘴,课间操时偷偷瞟一眼喜欢的男生然后心满意足……有大把的青春可以肆意挥霍,有无数可能性的将来任我遐想。 若这里坐着的是17岁的杜衡,她该是在做什么呢?像我一样散下头发,还是为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夫君上一个晚妆? 原来17岁有这么多的不同。我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笑意转化成了一个苦笑。 “你在想什么?”四阿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转过头去,他的脸色阴沉的看着我。 “每日里也没什么事做,您总要容我发发呆。”我站起身来向他行了礼,四阿哥却还是探究一样的望着我。我暗叹一口气,每次四阿哥看我发愣,都会微有怒意。是不是每次他都在怀疑我想着十四阿哥? “不知您要来,我……”我随手拿了根簪子飞快绾住头发,冲他讨好的一笑,那簪子却没有插牢,头发一下子全都散了下来,弄得我狼狈不堪。四阿哥脸色稍稍缓和,替我捡起簪子,扯了扯嘴角:“无聊到这个地步,这么早就要睡了?” 我随口应了一声,接了簪子牢牢弄好头发,随他走出卧室。 招呼人上茶,我和他坐在塌旁,四阿哥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您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在看他疲惫的样子,一句脱口而出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 我讪笑一下,别人伺候你休息是工作才开始,而你休息我就可以收工,当然不一样。最近和四阿哥的关系,在我心里趋于平静。他没有强迫我的意思,十四阿哥的事,他也不可能当没发生过。他来就陪他聊天,我这里甚至也准备了他喜爱的茶叶,喜欢的茶具。我吃他的穿他的,就当他是我老板好了。因为最不该说的话都和他说过,和他聊天反而轻松的很。都告诉自己老公喜欢他弟弟了,发点牢骚算什么。 “您今晚是去陪太子爷了?”他不说话,我就提了话头。四阿哥嗯了一声,随即问我:“上次太子妃说了些什么?太子爷都记得你?” “太子妃和那一群‘嫂子’、‘弟妹’想发作洛洛而不得,就都冲我来了。洛洛看不过去帮了我几句,然后我又看不过她落单……”我看了眼四阿哥,他专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太子记得我也不应该是因为太子妃提过,而是因为洛洛吧。”太子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没道理不知道我们有多好。 四阿哥点了点头,微微抿了抿嘴唇。十三阿哥,太子,和他的关系够错综复杂了,再加上个桑桑……太子知道桑桑跟了十三又会怎么想?我暗叹一口气,却见四阿哥脸上已是恢复如常,笑道:“你和芷洛格格,半句也不输给别人,太子妃当然记得你。” “我什么时候半句也不输给别人了……”我有些不服气,上次是因为那些女人说桑桑我才开口,平日里任是谁说我什么,我哪里回过一点半点。 “今日慧兰和我说,衡儿最是个小心谨慎没脾气的。”四阿哥望着我,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我微微一笑接道:“四爷一定口里称是,心里暗自好笑,‘她对谁都小心翼翼,却不知她把最不该得罪的人得罪成什么样了。’” 四阿哥看着我一笑,却旋即收了笑意:“所以我问过你多次,你这是聪明还是傻?” “若是您没见到我之前,有人告诉您您要为一个小女子花费这么多精力时间却一无所获,您还会娶她吗?”我静静与他对视。 他望着我缓缓道:“一定不会。”语气和表情都很坚定。 “您这是聪明还是……”我看到四阿哥脸色微变,笑着收了后面那个字,“人总有那么一刻,会顺了自己的心,不是什么东西能控制的。” “你……可曾后悔过?”他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方问道。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后悔吗?那日十四阿哥也这么问我,我几乎没有犹豫的脱口而出,不后悔。今日四阿哥又如此提出,却使我有些茫然,后悔吗?后不后悔那些绝望和痛苦?后不后悔那些冲动和失控? “不,不后悔。”低了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人总想去选择最正确的路,可谁又知道旁边曲径中有没有你不愿错过的风景。既然走了,这条路就是你的路,别的路再好,也没有你的脚印。不后悔,我从来不后悔,过去的对我来说,都是最美的。 四阿哥伸手过来抬了我的下巴,逼我和他对视,他的脸靠的那么近,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痒痒的。 “你甚至敢告诉我你喜欢他,到了现在你还不后悔,你怎么又选择放弃?”他目光咄咄逼人,像是要剜出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再下去痛苦会比快乐多,不值得,我不想那样。”他微微眯了眼睛,嘴角扯开一点点笑容,却让我心生寒意。 “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值得,又为什么不值得?”这个男人紧追不舍,像是要挖出我心里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那部分情绪。 “以前我喜欢他,我并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可您知道了这件事,就像您说的,他什么也做不了。若我转身,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好,好过到最后连感情也被消磨殆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很奇$%^书*(网!&*$收集整理自私,所以这样的结局最好。” 桑桑总是说我为了感情不惜撞得头破血流,但其实那感情每一分我都好好算过,值不值得,我能付出多少,和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四阿哥不说话,眼神却是充满嘲讽,我仿佛听见他心里在说:不过如此。对,真的不过如此,但和他有什么关系?一句话不由得冲口而出:“我这个女人真是不怎么样,您却干什么花这么大的心思?” 两人间又是一片寂静,我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怎么在他面前总是如此失态?血涌上头,就什么都说。四阿哥松开了我的下巴,坐了回去,上下打量着我:“我倒是想问问你,花了这么多心思,你怎么还无动于衷。” “您提醒过我多次,不跟您我没别的法子。您告诉我,别妄想和您算计。您让我知道,我做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掌控。您在您可以的范围内纵容我、宠着我,您对我够好了。所以现在我老老实实每晚在这里等着您,做我该做的。甚至您要我,只要不像上次一样用强,我也未必不会接受。您还要我怎样呢?”我平静的叙述,眼睛不看他。 “我若要这些,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劲。”他的声音有些自嘲。 “我的心不会被谁逼迫着交出去。”我抬眼望他,四阿哥却移开了目光,用手把玩那盏茶杯,半晌方抬头道:“难道我现在还是在逼你?”他的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没有平日的洞悉、嘲讽和压迫,只是澄明的一片,静静地望着我。我想答话,嘴唇却只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有,最近他没有逼我,甚至连身体的接触只要我不高兴他都避免,和他谈话时我也不能否认,有那么些时刻,很愉快。他说再多的话都让我无动于衷,可刚才那一眼,却使我心中某个好像很遥远的地方动了一下。 “主子,外面下雨了,您的花……”正当我忖度着如何答时,湘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右面一排拿进来。”我轻咳了一声,向外吩咐道。 下雨了,我都没听见。随手拿了茶杯起来,却发现茶早就凉了。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像是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雨越来越大了。”我勉强笑了一下说。 “这是留客还是送客?”四阿哥恢复了平日的神色,声音里有丝揶揄。我被他狠狠噎住,撇了撇嘴:“您怎么是客,您在自己家还不是愿意睡哪睡在哪。”沿着左边的廊子走,都不用雨伞就到筝格格房里了,她不一定怎么高兴呢。我在心里暗暗嘀咕,却是不敢说出来。四阿哥却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看着我,铁了心听我继续说。 刚才的话说得那么满,摆明他怎么高兴我怎么做……我咬咬牙狠狠心,扯了个笑容:“雨下的怎么大,天也晚了,您就……” “我就凑合在这歇一晚吧。”他跟着接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隐隐带着丝笑意。 “嗯,您还不累?”我试探着问。 “累了,这就歇吧。”他直接站起了身子。 伴着外面的雨声,屋内的烛光更显柔和。我站在四阿哥身前,一颗颗帮他扣睡袍的扣子。 “想要你,只要不用强……”他凑近一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一惊,然后马上镇定下来,用尽量笃定的声音说:“您今晚肯定不想。” “为什么?”他有一丝惊奇。 “扣子都给您扣好了。”我弄好最后一颗,抬头看了一眼他。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的笑了几声:“那你的手刚才抖什么?” “因为我明明怕的厉害。”我没好气地说,看了一眼我平日睡的大床,又望了一眼旁边给守夜的丫环准备的小床,“您休息吧,有事喊我。”像模像样的行了个礼,我攥着一手的汗过去吹灭了蜡烛。 我平时睡觉时从不让人伺候,这床简直有一股子霉味。屋里猛然间多了个人,加上外面的雨声夹杂着偶尔的一两声响雷,让我直直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留心听四阿哥的动静,他好像已经是睡熟了。想到刚才被打断的针锋相对,我浑身都有些无力,觉得要是想下去又会是一夜无眠,强迫自己闭了眼睛听窗外的雨声一下下打在窗沿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一阵清醒一阵迷糊的好像进入了梦境…… 恍惚间我和桑桑走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上,四周是漆黑的一片。我们拉着手,想尽快走出去,却只是一个个拐角,一个个的转弯。前方好像是有光亮,我兴冲冲的跑过去,那点亮光却突然不见,我回头找桑桑,什么人也没有。就连那通道都消失了,我站在漆黑一片,努力想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哪,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心中恐惧的无以复加,我想喊,却发现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觉浑身大汗淋漓,伸手向前抓去,什么都没有,只是黑暗…… “衡儿,衡儿!”隐约间有声音在叫,衡儿是谁?我一阵眩晕,好像有人使劲在摇我的肩膀。猛地睁开眼,我躺在一个不熟悉的床上,一个人坐在我的床头。我一下坐起身来,向后一靠,有些惊恐的看着那个人,却听他柔声道:“梦见什么了?” 一下子全想起来了,我这是在清朝,今天四阿哥和我睡在一个屋子里。深呼了一口气,才发现手脚都是冰凉的。 “没事,把您吵醒了,大概是换了个床不习惯。”平静了一下,我勉强道。这种梦我不是第一次做,刚来到这里时常常醒来好久都不知自己在哪里,过后就对着黑黑的屋子再也睡不着。这些日子因为习惯了这的生活好了很多,今天却不知是怎么了,可能真是换了床的关系? 四阿哥伸手来握了住我的手,借着外面微弱的光我看见他眉头一皱。还要再解释几句,他却靠过来轻轻把我揽在怀里低声道:“满手的汗,什么让你怕成这样?” 我无话可答,想到刚才那种无依无靠的绝望还是心有余悸,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四阿哥紧了紧胳膊,突然俯身把我横抱而起,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是抱着我走向大床。 “不适应就还在这睡。”他把我放在床上,我条件反射的拿了被子盖住身子,却见四阿哥也躺了上来。 “我……和别人睡一个床就更睡不着了。”我是彻底缓过劲来,一点也不茫然不迷糊了,“而且我也不习惯和别人盖一床被子。” 四阿哥有些好笑似地用手斜撑在枕头上看我,我瞪着眼睛回看他,黑暗中隐隐看见他撇了撇嘴角:“睡不着就说说话。” 反正今晚是别想再睡着了,我索性从旁边拿了床被子给他,然后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您累了一天,还是……” “你去过江南吗?”他打断我。 我虽去过好多次,看到的却只是和千篇一律的城市和灰秃秃的景点,想了想还是答:“没有。” “真是好地方,第一次随皇阿玛去,我诧异于那里的秀美温婉,处处都是鲜活的颜色,‘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原来不是文人虚写。”他缓缓说道。 我有些微微发愣,却听他继续说乡间的小桥流水、花红柳绿,讲江南姑娘的吴侬软语,赞苏州的园林,描绘西湖三景。他低沉的声音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让那个烟雨蒙蒙的江南好像真的呈现我眼前。四阿哥背对着光,让我看不清的神色,我却不由得想象,他定是一脸柔和。 这样一个雨夜,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甚至不知道面前轻笑着柔声和我说话的人,是不是白天那个满脸冷峻的四阿哥。开始时我间或插入几句,后来却是倦意袭来,眼皮都有些抬不起来。 “困了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有人轻声说道,我的身体马上毫不犹豫地执行,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睁开眼,就看到在我身旁侧身而卧的四阿哥。他一手轻轻搭在我的腰间,离我那么近,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下清晰传过来。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昨晚的梦魇和四阿哥少有的温柔都随着天明变得那么缥缈,我的胸口充斥的是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 “奴才该死,爷,您该起身了……”帐外传来的小桂子的声音,我把眼睛又闭紧了些,一动也不敢动。然后就听见四阿哥起身掀开帐子走出去,隐隐吩咐道:“别吵衡福晋起来,让她继续睡。”一干人好像都出了房间,屋里恢复了一片寂静。 好困,索性真的继续睡。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窗,阳光顷刻间撒了一屋子,昨晚的大雨已是毫无痕迹可寻。微微眯了眯眼睛,睡到自然醒真是舒服。 “主子,您要找的是这个吗?”湘儿拿了个小盒子进来,我看了一眼示意她拿过来。 檀木制的盒子,放在手里凉凉的,我打开盖子,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白玉戒指。随手拿起那戒指套在无名指上,那一道难看的疤痕被尽数掩去。阳光下那玉色发着温润的光泽,两片杜衡叶子真是栩栩如生。 褪下戒指,我摸了摸那道到了现在都没有淡下去的烫伤,不由得笑了一下,戒指是巧夺天工,伤也是永远留下了。一如他对我,有逼迫有算计,却也有纵容有爱护。他送我这个戒指被我压在了箱底,我却义无反顾的戴上了另一个男人的项链。 只是那项链被我亲手扔下了万丈深渊,而这戒指我虽没看过第二眼,却还好好的留在这里。 “难道我现在还是在逼你……”昨日四阿哥说这话时的眼神闪现在我脑海,霎时间万般心思涌入心间,情感和理智交杂在一起,让我当真是一点头绪也找不到。我“啪”地一声关上那盒子把它递给湘儿:“放回原来的地方吧。” 湘儿有些诧异,应了一声然后问道:“您今儿还要出去吗?” 我看了看已是过午的太阳,沉吟了一下道:“出去,把准备好的补品带上。” 因为和十三福晋关系一般,我这是第一次来十三府上。通传的小丫环赔着笑脸回话:“福晋如今身子不便,不能出迎,请您去屋里叙话。” 我笑着点头随她走进内室,十三福晋正挺着大肚子斜靠在躺椅上,见我进来神色淡淡的,也没有起身的意思,说了几句客气话,示意我坐在一旁的竹椅上。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在一旁,细细打量十三的这位正妻。想是怀孕的关系,她的脸有些微微浮肿,白玉一样的皮肤好像吹弹可破,和她那个漠然的神色倒是十分的配,就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和桑桑形容的,大理石雕成的美人一样。 “衡福晋今日怎么有空来?”她语气有些嘲讽。 “听十三爷说你快生了,送些补品过来。”我摆出招牌式的应酬笑容。也难怪她没什么好脸色给我看,以前没什么大来往,今日这么过来还不是摆明为了桑桑。 没错啊,我就是为了来看看我最好的姐妹爱人的家里,到底是什么样. 走出十三福晋房里,我深吸了口气,觉得太阳大的真是晃眼。 十三性子虽然散漫,他家里却和其他皇子并无任何不同。一个正妻几房妾氏,加上几个年幼的儿女和一群家奴。日子过的井井有条,没有违背任何该有的规矩。 若是桑桑嫁进来,以她芷洛格格的身份,和十三对她的情意,她在这府里地位大概是不输十三副晋,再生个儿子……我猛地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下。 要是桑桑以前爱上了个有老婆的人,我会耸耸肩说,先别理他,要是他真的爱你爱的寻死觅活的,就离了婚再谈别的,你答不答应再两说。不过以桑桑的性格,再好的男人结了婚估计她也懒得碰。这辈子这么短,我们享受还来不及,哪里有空看一个男人和他妻子演老掉牙的苦情戏。 以前苦情戏都懒得看,可现在我看桑桑就快上演大红灯笼高高挂了,等着十三日日说某院点灯吧。我恶狠狠的想着那滑稽的情景,心里却止不住地悲哀。 来到这里这么久,有些东西不接受也要接受。比如,这里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即使他再爱你。除非像八福晋那样顶着骂名,可八阿哥就不碰别的女人?不过那些女人没有名分罢了。不嫁给这些阿哥,嫁给个陌生人当正妻?和那个陌生人培养感情,让他死心塌地的爱上你,然后永远不纳妾?天啊,又不是琼瑶剧,以这里有条件的男人平均十三四岁开始性生活的情况,没准嫁过去前就好几房小妾加若干通房丫鬟了。 情感和欲望,在这里是分开的,各种利益和情爱,却是死都纠缠到了一起。桑桑注定要面对这些,我虽不忍看她苦苦挣扎,却也盼望她早日找到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平衡点。得失之间,到底如何选? 她若是可以不嫁,当情人也好过这样。可是谁又让她是芷洛格格?想的我气闷,抬脚冲着前面一块小石使劲踢去,却忘了自己穿的是花盆底,一个没站好差点生生扭到了腰。尴尬的朝一旁目瞪口呆的小丫鬟一笑,刚要不留痕迹的继续往前走,却听前面传来一阵大笑。他来的还真是时候,我索性站定了等着十三笑完。 “看来我这府里该好好打扫了。”他总算了止了笑,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说。 “你都扫干净了我拿什么出气。”我看了他一眼,也憋不住乐了起来。 “嫂子在我这受了气,该有多少人找上来算帐,倒是给我留条活路吧。”十三扬着眉毛带着笑意走了过来,我抿嘴一笑,哪里有多少人,一个桑桑就够了,却随即想到我气闷的原因,不由自主就收了笑意。 “这会十三爷怎么有空在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笑问,“我却是没想到你在,正准备直接走了呢。” “我现在可是最大的闲人,闭门思过期间。”十三懒洋洋的说道,眼里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被自己最尊敬的阿玛不信任,到底是什么滋味?桑桑最近压抑着自己,也是因为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他添堵吧,刚要说话,却见十三接着笑道:“今日本来是想接了洛洛去看东市的花市,却没想到她去四哥那找了你,扑了个空。” 我见他提到洛洛二字时眼里有些东西闪了一闪,心中一动,他又怎么会不知我今日来干什么呢。一时间两人都是默默无语,过了半晌我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阴差阳错的我却到了这,不知十三爷还有没有兴致去看花市?” 我好奇地东张西望,四处都是人潮涌动,要看到盆花需要不停挤好久,好像批发市场一样。十三在我旁边一脸无奈,一步不离的紧跟着我,我不禁有些好笑,北京过了三百多年后会有多少人大概这位皇子是一辈子都不会有的概念,想起高峰时期公交站那黑压压的一片人,我对这人山人海居然有了些亲近。 “这人挤人的,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坐?”十三指指前面的茶楼。 “我真的好久没有在白天看过这么多人了。”我由衷地感叹,一侧身子挤进前面围观的人群。每日里在一群基本上喘口气都控制音量的人之间生活,猛然见到有人大声喊着侃价有点莫名的兴奋。 和摊主嚷了半天,终于以半价买下一盆袖珍仙人掌,我满头大汗兴冲冲捧着那个小盆对十三说:“可以去喝茶了。” 十三有些好笑的帮我挡了一下旁边挤过来的人:“买来做什么?” “送给洛洛啊,”我瞪大眼睛看他,“你觉得那个女人除了这个还能养活什么啊?” “我真替这盆花不值,都托生成了仙人掌还是难逃一死。”十三惋惜的摇了摇头,我愣了一下,和他对视一眼,随即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坐在茶楼上,喧嚣的声音被隔的很远,对面的十三斜撑着头看向楼下,那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群已经成为无声的背景。 “你和洛洛都很喜欢在人群中走。”他望了我一眼,突然开口道。 “因为我们现在走的机会太少了,天天挤就烦死了。”我拿起茶盅喝了口茶,人总是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以前日日不想挤都不行的时候,还不是花了钱去买清静。 十三嗯了一声,继续眯起眼睛往下看,我也不再说话,只是一点点撇着杯里的茶叶末子。空气里是淡淡茶叶清香,我放松了身子靠在椅子上,心里是少有的平静。 “若我在你府上,大概是最好的。”想了想,还是说出了今日在脑海里萦绕的一个模糊想法,十三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满是震惊,我笑笑,接着说道:“那样谁也不会太执着。” 十三抿了抿嘴角,静静望着我,目光由疑惑转为了然,接着加了一丝无奈。我低了头不再说话,手指一下下轻轻拨动着腕子上的串子。 面前是一个永远让我感到舒服的男人,可以和他一起聊天大笑,彼此了解欣赏,却永远不会爱上他。若我在他府上,真的不会在意十三福晋是不是怀孕,也不会管他晚上睡在哪里。他会让我过得舒服自在,这大概是桑桑和我能在这个年代找到的最好生存方式。 可惜这对我们都是不可能的。 沉思良久,刚要开口说句话,一抬头却见十三也正好望向我,微微动了下嘴唇,两个人都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我们都别说了,顺其自然吧。”我要说我的姐妹,他大概要说他的四哥。本有千言万语,现在却觉得一切都不必多言。十三是十三,桑桑是桑桑,四阿哥是四阿哥,我更是我。我们都有自己的执着与坚持,不会为了谁改变。 多么美丽的下午,阳光明媚,让人觉得只静静坐着也是一种幸福。生活中从来不只有爱情,还有那么多的东西,值得我们珍惜与享受。 五月,雍亲王夫妇邀请诸皇子及其家眷到圆明园游赏。除太子、圈禁中的大阿哥和身体不便的七阿哥,其他成年阿哥皆欣然应往。 当初在北京上学时,圆明园对我而言只是常常在车上一闪而过的一个大门,离的虽近,却从未进去过。而现在的圆明园,也仅仅是一个普通皇子家的花园,初具规模而已,远非后世所说的“万园之园。”这园子前年赐给四阿哥时,我已是和他基本不说话了,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这座以后注定要历经风雨的著名园林。 那拉福晋走在最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给旁边的一群福晋们讲解这景中妙处,时不时讲些建园时的小笑话,偶尔顺带夸赞一下这些妯娌家中的花园妙境,把贤惠好客的女主人角色扮了个十足十。来到这里这么久,我早已把和一群女人应酬的功夫练的天衣无缝,也跟在她后面有样学样。 刚才开宴前,康熙差人过来赐了几桌席面,说是“闻汝诸兄弟和乐,朕心实慰。”席间其乐融融,宴后四阿哥带着兄弟们,那拉福晋引着女眷们游园,精致的园子配上精致的男男女女,想来是像画一样和谐而美丽。这与我是出席过多次的场合,可到了今天身在其中还是有些恍惚,说着该做的说做着该说的话,却总是有些地方不对劲一样。 游完了后湖,那拉福晋引着大家走向旁边凉亭,那凉亭立在一座假山之上,假山有点陡,一群贵妇走的是娇喘阵阵,三三两两互相搀着胳膊往上爬。我索性落在后面,假装自己体力不支,也省得和她们寒暄。 “格格。”正有些无聊的一步步向上踏着,旁边突然有人挽住我的胳膊。我转过头冲那人一笑:“碧云,最近过得可好?” “好。”她还了我一个微笑。握了她的手,心中有些黯然,许久不见,原来就连碧云都学会了掩着三分心事的笑。“别再叫格格了,我早就不是你主子。”我望着面前已有些贵妇模样的碧云说道,“和我说实话,你过得真的好?” “有爷在,我怎么会过得不好?”碧云脸上微微发红,是数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沉默半晌,突然间猛地抬头望着我,“格格,爷其实……”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打断她,转过头去。 “这里景色竟是绝佳,倒也不枉了我们上来一次。”八福晋扶着栏杆叹道。“这亭子仿佛为了远眺那湖光所设,站在这里,我却更爱那湖了。”十四福晋轻摇团扇接道。“那湖我们爷也是极爱的,特地命人造了几只小舟,毓诗妹妹若是喜欢,一会下去了我们一起游船可好?”那拉福晋听到了,转过头来冲十四福晋笑道。 “那自然是好,怕是那湖中还自有景致吧。”十四福晋用手指轻捏了团扇向前指去,“我猜那片荷花丛里大概另有乾坤。”那拉福晋刚要答话,却听旁边不知是谁的小丫环惊呼了一声,“哎呀,那不是爷儿们从那边过来了!”十四福晋被她这么一喊,意外之下没有抓牢,团扇竟直直顺着假山滚落下去,大家听到声响都倚过去看,却见那扇子翻翻滚滚间,竟落在了下面迎面走来的阿哥们面前。他们停下脚步向上望过来,十四福晋正手抓着栏杆,身子向外探去,显然动作最大,绕是她平日里波澜不惊,现在也是脸上微微发红。 一时间大家全都愣住了,我忙低声对旁边的小丫环吩咐:“快下去替十四福晋拿了扇子回来。”那小丫环点头应了,却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向下走。十四福晋抿了抿嘴,尴尬至极,刚要开口,却见下面一群人中走出一人捡了扇子,望着上面一笑,八福晋扑哧一下乐出声来:“哟,那不是十四爷,他倒是怕别人抢了你们家的东西。” 我跟着众人向下望去,那是我如此熟悉的面孔,却带着对我如此陌生的微笑。 十四阿哥拿了扇子在手中转了一圈,示意旁边想要接过去的小厮退下,竟直接向假山走过来,周围响起一片惊呼,接着是嗤嗤的轻笑,“快去。”八福晋笑着推了十四福晋一把,十四福晋稍一迟疑,迎着十四阿哥走了下去。 一时间两拨人都笑望着这对小夫妻,十四阿哥轻扬眉毛,停在十四福晋面前,脸上似笑非笑的和她说了句什么,十四福晋背对着我们,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见她向十四阿哥伸了手过去,十四阿哥大笑几声,轻轻把扇子送入她手中,两人又对视一眼,才分别转身往回走。 真是般配,脑海里突然响起那拉福晋以前的感叹。对啊,真是般配。 十四福晋转身往上走,脸色绯红。一群女眷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语气里都满是羡慕。确实值得人羡慕,年轻的皇子和他的正妻,两个如诗如画的人相对而立,好似一对神仙眷侣。我望向十四福晋,想要开口也说几句,却觉得只是欲盖弥彰。 每个女子都是自私的,希望爱她的人,就如此爱一辈子也不要变,这是内心的本能。可如果一直牵绊着感情,自己又如何能快乐。看到他走向她,那画面多美丽,放开后的云淡风轻,才是真正解脱。 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这么发酸?自嘲一笑,理论和实践是有一定差距的。多日来逃避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还是以如此方式,叫我怎么装作不在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下去,下面的一群人已是说笑着走开,却有一个人边走边不经意似的向上望过来,对了我的目光,嘴边荡开一丝嘲讽的冷笑。 我不禁握紧了拳头,转过头去,确定这一回,我脸上的笑容和旁边的女人们没有什么两样。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心里默念着这两句诗,却是四处在找坐的地方。临湖望月美则美矣,但我这活活走了一天腿欣赏不了这份浪漫。事实又一次证明这是人家的私家花园而不是公园,干嘛在湖边放一排长椅。要想坐,除非那几块大石。 湖边的大石,我微微一愣,忍了一天的情绪居然因为这个普通的词组而爆发,眼睛涩涩的发酸,一时间眼泪竟然就要夺眶而出。哭什么?你选择把他送你的链子丢下山崖时,不就已经默认了这结局?心里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对自己说,我浑身一颤,泪水被生生的憋了回去。 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感怀伤情的,深吸了口气,只是静静等待。 “其实你也不必太伤心,今日他是做给我看的。”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我回过头去,四阿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朝我走过来,“若不是把你放在心上,以他的性格,断不会在众人面前这样。” 为了我?也许。可他对十四福晋的表情真的是装的吗?难道这样做,就没有让四阿哥安心的成分?毕竟那是他的亲哥哥。只觉心底冰冷一片,是的,我是给他今天的行为找过多种解释,可真的不愿深究。如果他是忘了我,我是该悲痛欲绝?如果他还爱着我,我是该欣慰自己的魅力? 没有资格在再去想,没有意义再去念。可以痛苦,却不能放纵自己沉溺在这痛苦中。 四阿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来细细看我,轻笑了一下:“如此星辰如此夜,我以为你至少要流一点眼泪呢。” “我在等人,我怕我等的人看到我哭丧着脸会不高兴。”我冲他笑道。 “噢?等谁?”四阿哥淡淡问道。 “等您,”我又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他,“我在想,如果今晚您真的来了,我就有一样东西给您看。”我顿了一下轻声道:“把手伸出来。” 四阿哥满脸疑惑,却还是伸出来右手,我望了他一眼,轻轻把左手放在他的掌心,星光闪烁下,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指散发着淡淡光晕。 “为了什么?”四阿哥一动未动,深深望向我的眼底。 “您说我笨,我想人总要学聪明的。”我迎了他的目光,缓缓道。黑暗中四阿哥眉毛轻轻一皱,随即脸色恢复如常,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想要什么?” 我要好好的生活。以前总是根深蒂固的认为,丈夫至少应该是喜欢的人,那日从十三府上回来,我却第一次怀疑,若只是和他生活,可不可以,若只是不讨厌他,行不行的通。如果只是这样,是不是伤害不会轻易,快乐也容易。这些日子我日日思考,却是犹豫不决,迟迟下不了决定,今日的画面却让我下了决心,总还是要走下去。 “您呢?您想要什么?”我扫了一眼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笑着反问。四阿哥望我良久,倏地反手握了我的手,嘴边荡起一丝浅笑:“我倒是要看看,我们谁最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我侧翻手掌,和他十指绞缠,四阿哥微一动容,随即拥我入怀。我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满天繁星,突然间有些好笑,刚才我们和对方在心里不知较了多大的劲,现在却温柔相拥在这月光下,我靠着他的肩,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发。 只是我并不讨厌这怀抱,就如同和这个男人说话时,其实不乏淡淡的快乐。 “为什么对我越来越肆无忌惮?今晚这样,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迁怒于你?”他的声音低低传来,我想了一下,认真答道:“大概是仗着你喜欢我。”四阿哥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突然俯身下来在我唇边深深吻了下去,我大吃一惊,一时间没想好做何反应,他的唇却已经轻轻滑过我的脸,手也放开我,退后一步有些满意似的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是我想要的开始,不过也好……”他似有话没有说出口,我想开口问,他却已经过来拉起我的手缓缓向前走,停在几株生长随意的花草前,弯下腰去拨开那些枝叶。露出一截枯树桩,我仔细望过去,那树桩竟是人可以雕成,高度和角度都正适合人坐着欣赏湖边景色。我愣愣望着这和花草浑然一体,不注意不会发现的“椅子”,却听四阿哥开口道:“若下次要来湖边想我,坐在这里,风景最是美丽。” 我猛地转过头去,他到底是何时来的?四阿哥却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伸臂揽了我过去。 第二部 暗流 ——芷洛篇—— “你给我过来!” 我冲着哆哆嗦嗦的叶子大喝一声。她一反往日的凌厉作风,只是猛劲儿的摇头,还有战前脱逃的架势。 忍不了了。我上前一步,拉着她到我的“悍马”旁边,威胁道:“看好了,你眼前的可是本姑娘的专属座驾,在现代就相当于一悍马吉普,首期就得几百两银子!好心让给你练骑,你可别不领情,恩?” 叶子怯生生地伸出三根指头,摸了摸“悍马”背上的白毛,撇撇嘴道: “我还以为是悍妇的马,所以叫悍马呢!不过,人家比你柔顺多了。” 我眯起眼睛,慢吞吞地道:“那你倒是上去啊!”叶子吐吐舌头,举手道:“第一次,好歹给我配个司机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道:“要不要再找四辆马给你开道啊!” 她瞪大了眼:“也好啊!亲爱的,人家怕嘛~~~” 为了防止鸡皮疙瘩应声而群起,我连忙打断她:“得,我屈尊作回司机。之后你要是再逃避,休怪我无情了!嗯哼!” 叶子得逞,乐颠颠地边上马,边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花马?这十三还够大方,定情信物这一关,算他及格!” 我翻身上马,笑道: “你错了。第一,不是十三大方,这马,是你们家四爷送他的;第二,这也不是定情信物,两年前出塞时他就转送给我了;第三,不能算他及格,因为十三福晋也有匹一模一样的。” 叶子咧着嘴猛吸了口气。 我笑道:“傻啦?老公有都是钱,没事儿偷着乐吧你!别忘了攒私房钱噢!” 她拍了我一下,道:“谢谢提醒。倒是你,老实告诉我,心里还别扭么?——其实说到底,十三福晋也并不是这段日子怀上的……” 我打断她,轻轻地道:“你明白,这不重要。” 叶子皱皱眉,咬牙切齿地说:“真想逼十三把那些女人一并休了!” 我笑道:“是啊是啊,弘这弘那的都别出生了,弘昌回到他额娘肚子里算了,你说好不好?” 叶子噗嗤一笑,道:“嬉皮笑脸,看来你又通透了。有个夸岱老爸就是好,哪像我,那个老爸凌柱影子都不见。” 我迅速接道:“谁叫你是泼出去的水呢?啦啦啦!” 叶子大怒,狠着劲在后面呵我的痒,还好“悍马”及时不安地动了一下,她吓得收回了手,气呼呼地说:“你呢?决定不泼向老十三了?” 我耸耸肩道:“你要是我也不会泼吧。” 叶子叹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即她轻笑道:“我是不是该庆幸没爱上雍正爷?” 我勒住了马,叹道:“此事,古难全啊!” “悍马”慢悠悠地向前走着。我俩今儿个是特意挑了这晚膳时间来这里,所以整个乌特马场都空旷得很,只有远远传来几声马鸣,和一些淡淡的人影。 叶子在后面笑道:“你想吉普想疯了。感觉叫悍马自行车还差不多。” 我冷哼一声:“我就知道和你讲意境是对牛弹琴。噤声!” 叶子倒真静了下来。 晚风徐徐地掠过,天边夕阳如血,依稀可见郊外人家的袅袅炊烟,空气中遍是闲散而慵懒的气息。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每个星期五的傍晚——这样的情景,总是让人不由得想回家。 家在哪儿呢?是佟家花园么?不如说是我阿玛,更不如说是身后的叶子。 忽然,前方奔来一个影子,越来越近,来人急勒住马,笑道: “好嘛芷洛,真是你!”却是十阿哥笑呵呵的脸。这是自塞外归来后我第一次见到他,却见他本来圆圆的下颌现在竟然也看得出下巴,不禁心生无奈。可只得笑道: “好嘛十爷,看我出了宫,就不来看我啦?” 他皱起眉粗声道:“不去看你,可不是为了这个。”说完,他回过头去,呼道: “八哥!过来吧!” 我敛了笑意,回头和叶子对视一眼。 谁知回过头去,却见三匹马先后而来,正中的那人一袭青衣,衣袂轻扬,竟是十四! 我再次转过头去,只见叶子的面色平静如常,甚至抹上了一副好整以暇的微笑。 双方都在马上过了礼。上一次在花园碰到八阿哥是在晚上,我没有像现在这样,细细地打量他——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庞越发的轮廓分明,衬得他眼睛大而深陷,却更是让人难以看透。 我静悄悄地观察着他,他也眯起眼睛看着我,笑道: “两人一匹马,不挤吗?” 那边十四已经冲旁边的九阿哥道:“九哥,您的这匹棕灵,借她们一用如何?” 九阿哥是几个人中变化最小的一位,阴沉的脸色也一如往昔,只是他这次却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把身边的一匹跟着的马拽到我们旁边,平平地道: “四嫂请吧。” 叶子咧了咧嘴,又不好推辞,又不敢独自上马。正犹豫着,八阿哥微笑道: “嫂子还不太会骑马?且放心,这棕灵是给九弟家的小格格骑的,温顺得紧。不然十四弟也不会借来给你和洛洛。” 叶子这才放下心来,冲八阿哥点头致谢,便爬上了马。 一时之间六个人在马上坐定,却都面面相觑,竟差点冷了场。还好十阿哥兴致颇高,绕着我笑道: “上次在围场,咱们可都见识了你的马上功夫。来,敢不敢比试比试?” 我扁了扁嘴,正要迎战,忽地想起叶子,便道:“我今儿是来教衡儿的,可不是和你过招的!” 十阿哥接道:“你能当师傅?胜了我再说吧。八哥,九弟,十四弟,都过来!” 八阿哥轻笑道:“老十你忘了?十四弟可是马上将军,要说这骑射功夫,有他在,咱们还比什么?溜溜地跟着跑便是。” 十阿哥哈哈一笑,道:“说的是。十四弟,这次你就老实作考官,如何?” 十四微笑着未置可否。八阿哥道:“要我说,十四弟大可一边做考官,一边做师傅,给杜衡嫂子讲讲骑术的入门要领,讲完了,咱们也跑回来了。” 我心里一惊,抬头一扫,可是实在看不出八阿哥脸上的笑容有什么问题,也说不出他的建议有什么不合理。看向叶子,只见她也是微微蹙眉。 我急急地想着法子要脱身——让叶子和十四独处?我可不能安心,他俩也未必舒坦。 十阿哥已经等不及,粗声道:“磨蹭什么的?不敢啦?”八阿哥也冲我柔声道:“不放心姐妹?不是有十四弟在么?” 我暗暗死命地咬了咬牙,说不放心也不是,说放心也不是。 那边的十四却开了口:“你们且去吧,玩个尽兴。芷洛,你也可信得过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的话里有二重含义。 叶子也接道:“不错,我……和十四爷大可在这里闲聊一会儿,不碍的。”说着冲我使了个眼色,做了个ok的手势。 我皱了皱眉,暗想这些阿哥可真是高明,不知不觉地就能把人逼到这份上,只有叹了口气,没力地说:“开始吧!” 九阿哥却在这时作辞离去,我忽地想起当初狠狠撞他的英勇事迹,恐怕至今还是他心中的痛吧!呵呵呵…… 十四发令,我们三人便纵马向前奔去。我坚持着回回头,遥遥望去,只见叶子和十四两人马上变成了两个小点。 八阿哥看上去身子骨单薄,其实骑术却分外了得;十阿哥好像是胖乎乎的没有运动细胞,也是一马当先。这大清在马上长大的皇子,怎是我这种混混马场的小丫头可比?刚过半程,我就被这两位爷儿抛在后面。 看着他们几乎没了影子,我索性放慢了速度,掉转了马头就往回跑。此时不耍赖,更待何时?快些回去陪叶子才是正道! 没等我得意多久,后面的马蹄声就越来越近了。我只道是八阿哥,偏过头不去看他,只顾策马。 旁边的人出声了:“这么大的姑娘了,还耍什么赖,你是羞也不羞?”竟是十阿哥。 我暗暗纳罕,也放下心来,勒住了马,问道:“八爷不是在你前面?” 十阿哥勒住了马,瞟着我粗声道:“原来你还知道有个八爷!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不想答话。看来这位粗人今天却有些细话要说了。 他见我不语,嗓门越发大了起来:“芷洛,八哥哪点比不上十三,你倒是说说啊!你芷洛要疯,他看着你疯,你要闹,他由着你闹。你喜欢吃,好嘛,他跟你一起吃!” 他喘了口气,直逼到我面前,续道:“你心情不好,你瘦了,你不爱笑了,他都知道,可他问过你没有?他就是日日陪着你,哄着你!你说你不想嫁,好,他也不向你提婚事。甚至现在,你辜负了他一片心意,他可曾怨你半句?芷洛,这些你都看到了么,你在乎么,你还要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十阿哥,听他抛出最后三句狠狠的问话。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挟着片片记忆,不轻不重地捶在我心里,唤醒了被幸福掩盖的过往——曾经陪我入睡的薰香灯,翠云馆每天的清茶,京城大小饭馆里的杯盘狼藉,{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冬日下咧着嘴傻笑的雪人……我怎么会忘记,在我最颓唐的时候,那个一直在身边的人。我倒真的想忘记。 可是,欠了就是欠了,还不清了,又不得不记着。 松开一直咬紧的嘴唇,我勉力微笑道:“十爷!若想付出多少,就拿回多少,恐怕只有去集市了。” 十阿哥冷冷地看着我,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话: “佟佳芷洛,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我心中一颤,正要答话,却听见马蹄声又起,这次是八阿哥的黑马,一晃人已到了跟前。 十阿哥忿忿地瞪了我一眼,又冲八阿哥道:“八哥,我先走了!”说完拍马就走。 八阿哥笑问:“这又是怎么个疯魔法?自己要上哪儿去?”十阿哥头也不回。他不解地看了看我。 我垂下眼睑不敢看他,只道:“他怕是排气去了。”说着便让“悍马”向前便走。八阿哥却抢在马前拦住我,柔声道: “你脸色可不好。他跟你说什么了?”我耸耸肩,笑道:“说了些大实话。比如:佟佳芷洛是天下最狠的女人,一类。” 八阿哥笑着摇了摇头,闪开了路,和“悍马”保持队形,跟在我身旁,半天也没有声响。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病好了么?” 他轻声一哼,道:“原来你知道。”我苦笑道:“你这算是惊喜,还是埋怨?我早听叔叔提过,只是见不到你,也问候不得。” 八阿哥侧头看了看我,轻轻一笑,掉过头去目注远方,顿了半响才缓缓接道:“病好得容易,只是心死得快了些。”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死?是为了我么?或者是为了他一直编织的网和梦的破碎,为了他执著已久却再无希望的位子?刚想劝他几句,他却放声一笑,纵马前行。 我只有拍拍“悍马”跟上去。 不多时,我们赶回了老地方。十四迎上来,笑道:“你们二位,竟让老十抢了先!” 我连忙下马扑到叶子身旁,却见她不是刚才安心的样子,脸色颇有些苍白。那边八阿哥也过来笑问:“嫂子,老十四可教得明白?” 叶子扯嘴一笑,盯着八阿哥道:“杜衡愚钝,学不会。何况还有人从旁搅局呢?” 八阿哥一怔。十四道: “刚才我和嫂子本是在谈论马术之道,却被我发现后面有个侍卫鬼鬼祟祟,不远不近地跟着,待我跟上去,却不见踪影,不知是什么蟊贼。” 八阿哥皱眉道:“这可真奇了!什么奴才如此大胆,没的让嫂子受惊了。 叶子仍是笑着点头,可回过身来,却在我耳边轻声一哼。 马车上。 我正想问叶子她和十四怎么样,她却先拉了我一把,挑眉道:“还是那个侍卫!” 我一愣:“什么侍卫?”她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冰嬉的时候,我……送他那块帕子,之后不是丢了么?有个侍卫却蹿了出来,把我领了回去。当时我只觉得幸运,可是你想,四周都没人影,怎么他突然出现?” 我皱眉打断她:“你的意思是,他故意跟踪你?” 叶子耸耸肩:“说不定是跟踪你呢——我不知道。只是我后来又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八阿哥府上,一次就是今天了。你说,我怎么能不怀疑?” 我想了半天,却仍是疑惑:“八阿哥?他掺和进来干什么?他图什么?”忽地想到他今天要十四和叶子留下的情形,不禁一惊,低呼道: “亲爱的,不会是你和十四的事……” 叶子咬咬嘴唇,道:“天知道这位八爷的心思!”我呼了口气,黯然道: “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什么人尖儿!” 叶子侧头想了半响,忽然笑道:“也罢也罢!现在雍正爷都知道我喜欢过他的亲弟弟,咱们还怕什么?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 我点点头,却不禁想到:八阿哥这个人,我竟现在都无法了解他万一…… 先送叶子回了“她家”,我才发现八阿哥的马车竟也在后面跟着,敢情他是要送我“回家”。 果然,到了佟家花园,八阿哥没有下车,只是站在车前,对我笑着挥了挥手,就要钻回车厢。谁知,这时门口晃出一个黄色的影子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那是太子爷! 我不禁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车上的八阿哥,只见他脸色微微一变,便跳下车来,朗声道: “给太子爷请安!” 我也木然地跪下去,心里只是怦怦打鼓——这两位相见,只怕是火星撞地球堪比。太子爷冷冷的声音响起: “何必多礼?起来吧。”我起身抬头,却对上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这还是太子爷么?经历此等大变,他没有瘦,却反而虚虚胖了一圈,更显得贵气十足。而他的目光里,也少了很多我熟悉的东西。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子爷不再看我,转过头去冲八阿哥笑道:“八弟好兴致,春日纵马,又有佳人在侧,让人羡慕得紧!”八阿哥回道:“太子爷说笑了,我不过是闲人一个,多的就是时间和兴致。:” 太子爷继续高声道:“我今儿也恰得闲,便特来跟佟家老爷子说说话儿,八弟你呢?你要来见哪位老爷子啊?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吧!” 我看看太子爷满是凉意的眼睛,再看看八阿哥勉力维持的笑容,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天色晚了,八爷是送芷洛回来……” 太子爷横扫过来一眼,让我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八阿哥只是淡淡地说:“太子爷何必多想。您既知道今儿我是去纵马,也该知道,我没想来见谁,更没什么话要说。这就和您作辞了。”说完,他规规矩矩地做了个揖,转身跳上了马车。 太子爷身边的太监似乎要抢上一步说什么,可太子爷却做了个手势,拦住了他,只是噙了丝冷笑,漠然看八阿哥的马车走远,才转头吩咐随行:“走吧。” 我忙福下身去等人群走过,可一双靴子却停在我的眼前,半天也不动弹,我抬头望去,太子爷抱肩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 我拼命地咽口水,脸微笑得都僵硬了——一直以为,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再也不用紧张。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侧头打量着我,忽地拿起扇子托起我的下巴,我浑身一激灵,猛地一下把他甩开,再也顾不得紧张,只是向他怒目而视。他却未动怒,只是就势凑在我的耳边,轻声道: “老十三?老八?洛洛,我放了你,竟是要你和我作对啊?” 说完,他举步便走,不再看我一眼。而我,像被他的两句话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bingo!!!此章完。 衡儿和44才是正道!小妖和大家一起期待! ps:就像从前和大大们商量的一样,两个女主各有分工各有侧重。 这一段,芷洛的故事该退居二线,又是杜衡出场的时候了,啦啦啦~~ 第二部 微妙 ——————————————————杜衡篇———————————————————— “想什么呢?”四阿哥的声音猛然响起,我才发现自己端着托盘愣了神,忙转过身子笑道:“没有,可能是骑马太累了。”四阿哥只是一声不响的看着我,我端茶过去,他不接,却握了我的手细细看了看,笑问:“你真骑马来着?” “嗯……在马背上坐了会,感受了一下骑马的气氛。”我望望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讪笑着说。“下午都干什么了?”四阿哥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睛却是充满探究,一副容不得我不说实话的样子。 “我和洛洛在马场上碰到八爷、九爷和十爷和十四爷了。”我索性坦然答道,他一问跟着的人便知,况且我又没做什么不该的。四阿哥微一挑眉,我平静的望回去,他接了茶,淡淡说道:“见了便见了,心神不定又是为了什么?” 我又一次想到那个侍卫和八阿哥温和却没有温度的笑脸,心里一阵不舒服。那侍卫并不是我和十四说的一样在我们后面跟着,而是看到我望过去不留痕迹的想走……冰场那次绝非偶然相救,他那日是跟踪十四、还是跟踪桑桑?八阿哥今日留下我们也不像无心之举,若他是有意而为,是为了使四阿哥和十四间的裂痕更大,还是想留十四的把柄在手中?我把侍卫的事告诉十四,他只是沉着脸动也未动,八阿哥回来时却跟着我出言刺探。一直以来都以为十四和八阿哥该是亲密无间,却不知现在是八阿哥有意留条退路,还是十四早有保留。错综复杂的关系,十四拧着眉毛若有所思的样子,八阿哥没有丝毫温度却不留余地的相逼,都让我心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八爷,让我觉得真是可怕。”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四阿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却没有继续问为什么,过了半晌方抬头道:“他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想这些做什么。” 他语气中微有不悦,我放下托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手撑着下巴望着他,四阿哥转过头来,我微微笑道:“还好和我没关系,光在一旁看着就够累的了。” “又在心里和我别着什么劲呢?”四阿哥微扯嘴角问道。 “今儿可是你先和我别的。”是谁先开始不停盘问的呀,我现在到真是习惯他们这种说话方式了。四阿哥望着我一笑,站起身来,就有眼尖的小丫环过去给他打了帘子。我一脸哭笑不得,大晚上的突然过来就为了问几句话?害的我都要睡了还要重新梳一遍头发。四阿哥捕捉到了我那一瞬间的表情,回过身来走到我身边:“舍不得我走?” 有事就别来来回回的走了,你歇会我也歇会,心里小声嘀咕,却还是说道:“舍不得你能留吗?”他这几日都忙,估计今儿也是插空,不然急匆匆的做什么,我有恃无恐。 四阿哥瞪了我一眼,我一副无辜的样子,他伸臂揽了我过去,手上加劲,同时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你若真舍不得,我自然留下。”听他这标准的虚拟语气,我不禁笑起来,抬眼望他,四阿哥脸上也有隐隐笑意,放开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晚上别瞎想,早些睡,谁再可怕也害不到你。” 我点头答应,送他出门,倚在门口看他大步而去,又愣了半天神,方回屋里去了。 我的日子正如我希望般的,平静中带着小小的快乐。 慵懒的初夏午后,小憩醒来铺好新裁的宣纸,细细的磨好墨,一字字的临摹四阿哥抄的帖子。他的行书清疏细劲却又不失流美婉畅,实为我爱。四阿哥喜欢我学他的字体,我也不讨厌临他的帖子,两个人都高兴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就如我们现在的相处,我做让他高兴的事,并且努力体会和他在一起的快乐。他宠我纵我,却好像也在观望等待什么。这是我喜欢的状态,一切都不必多想,只顺其自然的向前走。 正临的专注,一个脆生生的童声突然响起:“快把人交出来!”我诧异的抬头,一个小人儿正双手叉腰立在门口,满头满脸的汗,气都没喘匀,偏还要摆出一脸严肃。 “三阿哥这是在玩什么?可把我这里当山寨了么?”我笑着放下笔,走过去蹲下身子问他。 “少罗嗦,我看她跑进院子的!”那孩子拧了拧眉头开始四处张望着。 “哎呦我的小爷儿,您跑到这里做什么呢?”后面气喘吁吁的跟了好几个乳母嬷嬷之类的,看他冲着我喊,都是大惊失色。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面前气的腮帮子鼓鼓的小男孩,雍王府的三阿哥弘时,站起身子向里让了一下,努力一本正经的说:“三阿哥有话请里面讲。” “三阿哥,快给衡福晋行礼,不能这么没规矩的。”他身后的乳母小声提醒,弘时这才万分不情愿的说了句什么,乳母还要再说什么,我忙示意不用了。再下去见礼他该叫我额娘了,我可没有这么大一儿子。 看着乳母抱了弘时帮他在椅子上坐定,我回头吩咐闻声进来的湘儿快把小凡给我找进来,想来想去我这也就她敢去惹这位小祖宗“你说,为什么骗我?”弘时看到小凡进来,马上跳下地来冲到她面前,小脸涨得通红。小凡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居然不紧不慢的和我请了安。我看的头大,这小凡是把人家孩子怎么了?旁边的乳母嬷嬷们看样子想上去喝斥小凡,却碍着我不敢动。 “三阿哥不要急,小凡做错什么了我让她给你赔不是。”我一把把小凡拉到一旁,弘时想要说什么,却被我不容置疑的脸色给吓住了。 “主子,我……”大概是看我真生气了,小凡终于露出一丝胆怯,我冷声打断她:“行了,别说了,我不管你干什么了,现在马上给我去解决了,你主子喜欢清静你第一天知道吗?”小凡犹豫半晌,向一直盯着她看的弘时走了几步,稍稍低下身子和他耳语了一会,我惊奇的发现弘时的脸色居然马上阴转晴,然后更惊奇的发现弘时居然伸手拉住小凡,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次你不准骗我,我们现在就去!”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我有点晕,却又见弘时拉着小凡走到我身边仰着小脸看我:“你把这个丫头给了我吧。”我望望小凡,小凡撇嘴看了弘时一眼,嗔道:“你怎么和我主子说话呢?我又不是东西,你说要去就去吗?”说着就要把手抽回来,弘时却死拉着不放。 我看着这两个一个比一个拽的小孩,彻底晕菜。反应了半天大概是弘时看着小凡有趣,小凡不搭理他。我轻咳一声,俩孩子都转过来看我,我摆好了脸色,冷冷地说:“三阿哥,你和我这么你啊你的可不合规矩。” 弘时的乳母看我这样马上跪下告罪,我没理,走过去蹲下拉住弘时的手,抽了绢子给他擦了擦汗,弘时皱着眉头躲,我小声温言道:“我和三阿哥打个商量吧,小凡这丫头留在我这儿,三阿哥有事就和我说一声,我叫她去就是了。” 弘时撅了嘴嘟哝道:“那不成,我就是要她。”小凡听了一瞪眼睛就要说话,我立马给她瞪回去,示意她先闭嘴,然后凑到弘时耳边小声说:“你阿玛一会儿就要过来,要不等他来了再说吧。” 一提四阿哥,弘时马上脸色一变,腰都不自觉地挺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的问:“阿玛他什么时候来?”我有些好笑,四阿哥这个阿玛当的更拽啊,没见到影儿子都吓成这样。以前看到弘时都是大节家宴之类的场合,都是规规矩矩的给我行礼,大概是因为四阿哥在场吧。 “我也说不准,三阿哥若是不介意,就随我到里屋等等。”我站起来要牵着弘时往里走,他却拽住了我,我装作不解的看他,他撇着嘴望了望小凡,闷声道:“算了,让她留下吧。”松了我的手又去拽小凡的,紧接着说:“不过我要找她玩你可别拦着!” 我笑着应了,冲小凡说:“三阿哥让你去就去吧。”小凡低着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向弘时行了个礼,小声道:“三阿哥,您现在要和奴婢走吗?”弘时点点头,拉着小凡欢天喜地的去了。 连哄带吓,总算是把这位小爷给弄走了,我倒是出了一身的汗。 “你骗人,阿玛根本就没来你这!”晚饭过后,正想让湘儿帮我准备水洗澡,弘时却又气鼓鼓的走进来,小凡在后面跟着。 “三阿哥这是在哪里碰到四爷了吗?”我有点无奈,怎么今天就和这孩子就和我较上劲了? “我看阿玛和十三叔在凉亭喝酒,就过去请安……”弘时撅着嘴说,声音越来越小。“怎么啦?”我问。 “被爷骂啦!”小凡接道,又撇了撇嘴:“我告诉你十三爷心情不好,你偏要自己去找晦气。” “十三叔最疼我了。”弘时提高声音,十分的不服气:“而且见他笑得那么高兴我才敢过去的,谁知道他笑着笑着就掉了眼泪呢。” “十三叔哭了?为什么?”我一惊,忙问。 “被阿玛吓的呗,十三叔本来笑得可大声了,还举杯要喝阿玛喝酒,是阿玛狠命地和他撞了一下杯子,还不知说了句什么,他的眼泪才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的!”弘时想了半天,歪着脑袋说,声音小了很多:“阿玛好怕人。” 弘时和小凡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清脆的童声在我耳旁绕着,我有些茫然的看着两个孩子,心止不住的向下沉,是什么让十三这样突然悲从中来?洒脱若十三,多大的苦才能让他如此? “主子……”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小凡和弘时都盯着我看。 “我来就是问问你,干什么骗我说阿玛要来你这儿?”弘时见我看他,不依不饶的问。 “三阿哥,不可以和衡福晋这么没规矩。”一个有些苍老的的声音响起,我抬头一看,李氏身边的安嬷嬷正从外面走进来,毕恭毕敬的给我行了礼:“老奴给衡福晋请安,老奴是我们主子的派来请三阿哥回去的,我们主子让我给您道声谢,说是三阿哥今儿下午打扰您了,也谢谢小凡姑娘陪着三阿哥。” “安嬷嬷客气了,您请便。”我冲她点点头,她又给我行了礼,过去牵弘时,弘时虽然一脸不请不愿,但看来对这位老嬷嬷有点畏惧,还是勉强给我行了礼,随着她走了。 我望着他们走出门去,脑子里却全是十三的事,愣了半晌,才发现屋里只剩小凡一个人了。本来下午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现在却全然没了心情,叹了口气说道: “小凡,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也不瞒你,我和李主子关系并不好,你和三阿哥接触,自己要把握分寸。三阿哥虽小,却也不是你乡下的弟弟,他是主子。我今儿不想多说,你先好好想想吧,还有十三爷的事,别再和人提了。” 小凡抿着嘴点头应了,眼里却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以为她有些委屈,刚要再说,她却已经告退去倒茶水。 “爷不在房里,衡福晋若是着急,就自己进去找吧。”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赔笑说。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虽然对十三的事很担心,想去找桑桑问问,但想到十三若是心中苦闷,大概也会去找桑桑,该让桑桑好好安慰他,我还是不去打搅的好。可自己猜来猜去烦躁的很,索性过来找几本书看。 走进书房,看着那几排大架子,闻着淡淡的墨香,心里放松了些。这里的书我还真是熟悉,想当年我还曾经一本本放上去呢。想到那年上元回来被四阿哥罚摆书,不禁有些好笑。 原来拿高层的书时是有一个小凳子用来踩的,那天我狼狈不堪,四阿哥不发话也没人敢告诉我,我愣是掂着脚一本本举上去的。反正也不是没干过,我索性扶着架子,十分熟练的用花盆底找好角度,伸手去够最上面的一本书,却听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回头去看,十三正有些诧异的望着我,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的笑容:“难不成你又叫四哥给罚了?” 我一愣,想起那天十三也在,不由得噗哧一笑,和他相互行了礼。刚才的小太监从十三身后探出头来说道:“请十三爷在里面稍等片刻,也许我们爷就快回来了。”十三点点头道,“也不是第一次来,不用麻烦。”小太监看了看我,请了安告退。 “四哥也真是,明明约好了我过来,现在却连人影也不见。”十三在桌旁坐定,耸肩笑道。小太监送了茶进来,我想四阿哥大概一会就会来,于是接过茶杯放在十三面前,“那我就先走了,十三爷在这里慢慢等。”转身拿着书刚要走,却听十三叫住我: “若是嫂子这几日看到洛洛,还要烦你转告她一声,我这几日忙得很,大概去找她的时候少些。虽然已经找人去带话,谁说却都不如你说好,我怕她心里怨我呢。” 我一愣,疑惑的看了看十三,他脸上是和平日里没有两样的笑容,看不出丝毫异常,我不禁脱口问道:“你这些日子都没见洛洛?” “前天倒还刚见过。”十三想了想答道。我皱眉看着十三,心中有些不舒服,他这是连桑桑也不想说吗?那小太监低头等着我跟在我后面出去,我却迟迟没有迈步子,他看了看我们,无声的退了出去。 “十三,你最近可好?”我定定望着他,十三微微发愣,脸上我熟悉的随意笑容慢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得是一抹嘲讽的冷笑,这表情在十三脸上是如此得不协调。 “好的很,原来一直有人暗中保护着我,怎么能不好呢?”十三开口笑道,就如平日里和我开玩笑一样的语气,却听的我心里有些发凉,一时间不知如何答话。十三看着我,笑意渐渐消失,眼底尽是无奈,脸上多了丝茫然,“皇阿玛常说我和他最似寻常父子,却想不到他也有不防我便不安心的那一天。” 我望着十三,认识他这么久,仿佛他永远带着懒懒的漫不经心的笑,锁拿被释之后,没有人再提那件事,除了十三眼中偶尔转瞬即逝的那一丝黯然,一切都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笑让人感到安心,和他在一起,如春风般暖暖的舒服,这给人一种错觉,所有的伤痛他都会慢慢消化,可以承受的起,并不需要任何人去帮忙。可除掉他脸上永远无懈可击的笑,十三的心里又是怎样一片狼藉?伴随着大笑而滚落的泪珠,又是怎样的温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皇子生来就与旁人不同,你们享受的本就是普通人一辈子想都想不到的东西,所以无论愿意与否,有些东西都不得不承担。就如你和皇上,十三,你从小到大,难道真的时时把他当成普通的慈父吗?他本就是九五至尊,天下只有这一人,和谁也不相同。”我沉了口气,缓缓道。十三低了头,长叹一声,却是不语。我心中也是一叹,他又如何不明白呢?康熙在这君臣父子的角色间尚且也有些转不过来,何况至情至性如十三? “旁的我也不多说,我知你不在意那些个虚位。只一句,什么迟早也会过去。”我低声说,十三望了我半晌,终于露出我熟悉的暖暖的笑:“不错,什么迟早也会过去。” 我回他一个微笑,心里却还是黯然,十三是从小就养尊处优的皇子,之前又康熙的器重喜爱,更是意气风发的很。他纵使再洒脱不在意,离权力也是如此之近,胸中也会有自己的抱负,大好的男儿被康熙如此堤防猜忌闲置在家,心中的抑郁之情又怎是一两句可以说得清楚呢? “衡儿,我不瞒你,但你却不要和洛洛提了。”我正寻思着说些话来开解,十三突然开口说。我一愣,却发现他神色严肃的很。我心里本就堵着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瞒着桑桑?为了不让她担心?若是因为这个理由,那就真的可笑。是觉得桑桑不可以和他一起分担吗?桑桑这些日子挣扎,就是为了做一个受十三保护女人?可以陪他笑被他宠着,却不可以触碰他的心底吗?我气有些向上涌,转过头去想要抢白几句,却发现十三眼里的东西我如此熟悉。 脸上的微笑是为了掩饰心中的痛,甚至痛得越厉害,微笑会越自然。留给别人的永远是从容的气息,面对自己爱的人,反而会恐惧打开自己的心,因为太在意。我熟悉这种矛盾的逃避,因为我的好姐妹就是如此。 他们竟然是如此的像。深吸了口气,我不会和桑桑说,该说的是十三自己。 “十三,其实……”刚开口说了没两个字,门突然被打开,我和十三转过头去,那拉氏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我和十三过去见礼,那拉氏对十三微微一笑:“十三弟快请坐,何必这么多礼。”却看也没有看我,我半蹲着身子有些尴尬,那拉氏若无其事的转过来向我嗔道:“衡儿,愣着做什么呢?十三爷来了你就给上这种茶吗?” “不用那么麻烦。”十三笑着坐下,我应了那拉氏转身出门,早有小太监准备了托盘在外面侯着,我接过来端进去,在门口隐约听十三笑道:“……倒正巧碰倒杜衡嫂子在这里,帮了我的忙找到……”我脚步一滞,还是带着笑走了过去,给十三上了茶,退到那拉氏身后低头站好,那拉氏又和十三寒喧几句,带着我一起告辞出来。 “你也去吧。”走到转弯处,那拉氏淡淡扫了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警告。 我和十三单独两个人呆在四阿哥书房里那么久,确实不妥。虽和他要好,却也没在这谁都看得见的府里堂而皇之的独处。今天真是急昏了头了,心中边想着边进了屋子,湘儿迎上来回道:“主子,刚才李主子那来人把小凡请走了,说是三阿哥昨儿个回去有些发热,今儿躺在床上哭闹着非要找小凡,李主子没法儿只能让人过来请,奴婢看您没回来,就做主让她先去了。” 弘时竟然如此喜欢小凡,我重重喘了口气,转向湘儿说:“把芷洛格格前阵送过来的点心带上些,你替我去看看三阿哥,顺便告诉小凡,让她好好伺候着。” 是不是最近我过的太悠闲,老天都看不过了?我坐在椅子上彻底无语。 “衡福晋,今儿爷回来后就进了书房,晚饭也没用过,黑着灯,到现在也没出来,他不让人进去,谁也不敢去劝,您过去看看吧。”披了衣服起来,听小桂子在帘外禀道。他大半夜的来找我,倒真把我吓了一跳。 “说了不让进,我进去就行了吗?禀了那拉福晋了吗?她怎么说的?”我皱眉问。 “回衡福晋的话,爷今儿傍晚回来见过那拉福晋,刚才那拉福晋也过去劝了,爷没理,奴才斗胆说请您过去试试,那拉福晋也准了。” 我想了想,吩咐湘儿过来帮我换衣服、梳头。 “四爷是怎么了?”两个小太监打着灯笼在前面走,我侧头问跟在我身后半步的小桂子。 “奴才也不甚清楚,今儿下午爷去见的太子爷,太子爷的奴才推说他不在,可后院清清楚楚传来唱小曲的声音和太子爷的笑声,爷当时脸色就变了。本来和十三爷约好了见面,爷却直接进宫去面见皇上,从皇上那出来,爷的脸色就更差了,一直到回府都没说话。” “四爷为什么去见太子爷,你知道吗?”我接着问。 “奴才不知,但最近苏北过水,皇上是命太子爷和四爷协同办理此事,四爷和太子爷在人手调配上和物资调运上好像有点分歧,四爷今儿过去八成是去商量此事的。”小桂子想了想回道,“虽说爷心烦时也常常自己在书房里呆着,但都是一小会,可今儿这么晚了都还没出来,爷不光晚饭没有用,这连着几天都没有休息好,昨儿陪着十三爷到很晚,今儿一大早就起来,中午忙得就用了块点心,现在又把自己憋在屋子里,明儿一大早还要去上朝,这便如何是好呢?” 我不说话,前面的两个小太监却明显加快了脚步。 “您别敲门了,敲了爷也不答,直接进去吧。”书房门口静的很,小桂子对我低声道。 我看着黑漆漆的屋里,心中一阵犹豫,狠了狠心,推门走了进去,向里面踏了一步,花盆底扣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倒是吓了我一跳。向窗户旁望去,果然见四阿哥负手而立,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 “四爷……”轻轻叫了一声他没理我,只有一步步走过去。偷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暗的缘故,和平时板着脸不说话时也没什么不同。 “我不让人进来,难道说你例外了吗?”四阿哥突然开口道,“这书房你倒是进出的随意,下次进来时若碰到的不是十三弟,是不是也要好好聊聊再走?” 我愣了愣,完全没想到他开口就来了这么两句,语气还如此嘲讽,随即居然有些好笑的感觉,低了头答道:“都是杜衡的不是。”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撇了撇嘴,“你不是平日里最有道理吗?” “杜衡知错,杜衡是听说四爷没有用晚饭所以斗胆进来看看,现在看来四爷气也消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让人送点饭菜进来呢?”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四阿哥没答话,我等了会就行了礼转身准备让小桂子送东西进来,他却突然伸手拉住我,手心里传来阵阵凉意,抬眼望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隐隐见他脸上带着丝倦意。我叹了口气说道:“真的不饿?你要说我可以边吃边说。” “在外屋摆点清淡的菜。”四阿哥向外面吩咐,然后低头对我说,“难道我这是拿你撒气?” “本来就是我不对,当然该说。”我咧下嘴,“四爷今儿这么不痛快,更该狠狠地说。”四阿哥挑眉看我,手上微微加劲,我轻轻翻转手掌,他顺势与我十指相扣,我冲他一笑,“我不进来,四爷也要出去了吧?”在太子爷和康熙那不痛快,却也不会像十三的情况那样无法化解。四阿哥在这自己静了几个时辰,想也该想开了,怎么应对心里也该有数了。他本就是个极会控制情绪的人,不会任由自己使气,刚才我进来他既然有心情管我这些个琐事,大概一切也过去的八九不离十。暗自吐了口气,他在这里憋了这么久,没狠狠说我一顿借题发挥我还真是庆幸。 “你还真是仗着我喜欢你。”四阿哥没有答我的话,只平平说道,听不出他是喜是怒,我有些忐忑,在想该不该答,他却已经牵着我的手往外走。 “四爷还在心里不痛快?”用了些轻粥小菜,我服侍着四阿哥漱了口,见他又轻轻皱起眉头,于是问道。 “只要是八弟的人,二哥就件件事往回驳。苏北过水赈灾迫在眉睫,他还处处制肘,真是糊涂透顶……只是苦了百姓……”四阿哥拉我坐在他旁边,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着。我没答话,却听他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突然想起他还去进宫见了康熙,康熙和太子的关系最近如此敏感微妙,大概他的态度也让四阿哥灰心,加上十三的事和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烦也难。 “刚才四爷大概心里也有了主意,只是这心里的不痛快谁也免不了。今儿这么晚了,早些歇着别多想,明儿一件件去办也就是了。”我想了想劝道。四阿哥嗯了一声,伸手环住我的腰,身子靠了过来,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就不再说话。我等了许久,忍不住轻唤了他一声,没有人答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四阿哥居然就这么搂着我坐着闭眼睡着了。 他的呼吸声在头顶一下下传来,我僵着身子没法动,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偶尔会有烛心爆开的噼啪声。四阿哥身子微微向我这边滑了一下,我只得也伸手环住他的腰。心中叹了口气,到现在对身边这个男人的感觉,复杂的我自己都说不清了。他是以前教科书上的那个雍正爷?他是我的丈夫?他曾经对我疾言厉色,他也曾在雨夜的噩梦后在我耳旁柔声安慰,既然决定不再抵触,那他就在渐渐走进我的生活,甚至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他怀抱和他手心的温度……四阿哥其他妻妾对他是什么感情呢?我突然很好奇,她们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做一份工作,还是在爱一个男人?这几者兼有,抑或她们自己也不清楚?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全都来不及让我细想,只觉件件都够我琢磨一阵。打了个哈气,明天一样样来吧,我的眼皮也开始抬不起来…… 第二部 秋雨 ——————————————————芷洛篇———————————————————— 我走走停停,不住地打量着久未见过的御花园——上一次回这里,还是半年前给太后请安时吧。阿玛回头见我探头探脑的样子,不禁停步笑道: “我只道你早厌了这儿,原来却猜错了。若是你想回来这大园子住,为父也有办法!”说完挑眉看着我。 我咧咧嘴,跳到他身边,讨好地笑道:“哪里能比和阿玛在一起舒服?咱们快走吧,总不能让万岁爷等您啊!” 阿玛笑着摇摇头,牵着我的手向上书房方向走去。我看着他,忽觉奇怪,问道:“阿玛,万岁爷召您觐见,您带了我跟去算哪门子事?” 他微笑不答。又故作高深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门口的太监见我们走近,快走几步迎上前来道:“都尉您来了,万岁爷吩咐直接引您进去便是,不必通传,请随我来吧。” 阿玛微微一笑,道:“有劳梁公公。”我却不能像阿玛进出家门般平静,只是畏畏缩缩地跟着蹭过去。 一进门,我正要就地跪下请安,阿玛却将我一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这才意识到屋子里有多静,忙屏了呼吸小心喘气。再抬头一看,只见康熙爷正和十四对弈,二人一坐一立,都是紧紧盯着棋盘,锁眉沉思。 阿玛拉着我闪在了一边。 我不敢再抬头,只觉得要隔好大一会儿才会传来一下落子声,看来战局正酣,难怪这父子二人都是心无旁骛。 良久,脚已经开始发酸,我挪了挪身子,侧头一看,好家伙,阿玛竟虚闭着眼睛养神,好似站着入定一般,我刚要出声提醒他,却终于听到康熙爷哈哈一笑,道: “到这步田地,你竟还想着要赢?”十四一笑,道:“硬生生被皇父扳了局,儿子还真有些不甘心。” 康熙爷道:“嗬,好大的口气!”说罢,转头冲这边笑道:“夸岱,别在朕这里参禅了。快告诉这老十四,你这棋魔和朕下了二十年棋,赢了多少次?”我悄悄地用余光观察了下康熙爷,只觉他心情颇好。 阿玛已抬眼笑着回道:“臣和皇上共对弈二百三十六局,输一百九十四局,和二十五局,胜十七局。” 康熙爷一笑,满意地点点头,对十四道:“你甘心么?” 十四退后一步,朗声道:“儿子技未精、心不静、失好局,输得清清楚楚,再没什么说的。”说得很干脆,我听他答话,心中不禁暗赞一声。 康熙爷点点头,道:“你的开局大顺,便想乘胜猛扑,却反而失了重心。能逼得朕用上十分功力,也难为你了,这些兄弟里,想来只有你四哥曾赢过朕两回。” 十四笑道:“那改日我先去找四哥请教。” 康熙摆摆手,道:“那也不必,你四哥下棋守势过盛,兵卒倒成了先锋,四平八稳得过了。你这气盛的下法倒合我意。说吧,要什么赏赐?” 十四略一思索,笑道:“儿子只想要皇父一旬后再赐棋一局。” 康熙轻哼一声,道:“好个老十四!”过了半响,又笑道:“就允了你。只是到时你若无进境,可要认罚。” 十四点头笑道:“战都壮着胆子请来了,自然全力争胜,而败亦无怨。”说完,跪拜离去。 “这一点倒像朕。”康熙颇带赞许地叹道:“很久没这么尽兴了。只可惜,争强好胜,就少了些下棋的意趣。”这句话却是冲我阿玛说的。 阿玛笑着上前,道:“今儿竟奇了,往日是臣只说棋趣不论成败,您可是大不赞同。” 康熙摇摇头,道:“朕还是不赞同。但你那一套道理,他们的确该懂一点儿。”阿玛听了,微微一笑。 康熙也起身笑道:“话说回来,你今儿也破了例了,特求见朕,是为何事?” 听到这儿,我不禁有丝丝疑惑:原来阿玛是求见而不是被召见,特带了我却为什么?未容我细想,阿玛已经回头把我从角落引出来,跪禀道: “望皇上了臣心愿,准臣携女出游。” 我被这短短的一句话瞬间击中,一时无法反应,对上康熙爷第一次掷向我的目光,却早已忘了紧张,只是僵直地跟着跪了下去。 阿玛要出游,我竟丝毫不知;要带上我,更是无从说起。他知道我厌倦这皇宫,厌倦受拘束的日子,可他也知道京城里有我抛不下甩不开的人——得失之间,难道他就这样替我做了选择么?我暗暗地盯着阿玛,可他并不看我。 康熙已缓缓地开了口:“你可是好久没这样跪朕了。” 阿玛笑道:“臣也不习惯。只是既然要走,总该有个请辞的样子。” 康熙沉吟片刻,道:“上一次你离京出行,朕知道你的想法,没拦着你。可这一次,朕不准。” 这“不准”二字听在耳里,我舒了口气;可那未怒却含威的声音,却让我提起了心——本来气阿玛的自作主张,现在倒消了小半。阿玛也是稍一怔忡,随后静静地说:“皇上一向知道,臣这一生,唯愿游心于外。” 康熙打断了他道:“既是游心,身在何处,又有何妨?” 阿玛笑道:“恐怕臣还未到此进境,在京城,思京城,不能真正的轻松自在。”康熙背过身去,道:“夸岱,你是铁定了心思要走?” 声音凉凉的,我浑身的汗毛都立正站好,挣扎着想替阿玛答“不走,不走”,可他已简短地昂头答道:“是。” 康熙忽地转过头来,冷笑道:“你这种口气,是否认定了朕就不会办你?”阿玛微微一笑:“既为君臣,皇上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夸岱绝不会说半个不字。”说毕叩下头去。我跟着俯下,满腹怨意到了这时已经完全转化成紧张和恐惧,心悬在了嗓子眼。 康熙爷半响没有说话,终于,他缓缓踱过来,扶起了阿玛,再问:“老佟,你是铁定了心思要走?”全然相同的问题,但又全然不同。 阿玛沉默了。我的眼眶蓦地有些发热,悬着的心坠落下去,跌得有些发酸。 我没能忘记面前的人是谁,他是康熙,是几百年后人们还心向往之的千古一帝;我却在这五年中第一次想起,人生在世便难逃感情的负累,即使是康熙帝也概莫能外,他会老,会孤独,会心生苍凉,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看他和十四下棋的意气风发,看他对阿玛请辞的怫然驳回,看他谈笑依旧威严依旧,我几乎以为,即便是太子废而复立这等波折迭生的大事也无法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康熙爷就是康熙爷,他比谁都无情所以比谁都坚强,凡尘中常人心里的挂碍,对他而言或许不过是一缕尘埃。然而,我看见了他平静自若的外表,却没猜透他的心。 阿玛仍然没有回答,我抬起头,只见他紧紧回握着康熙爷的手,脸上微笑尽去,少了些不以为然,却多了些无奈踌躇。 康熙道:“老佟,再隔不久,咱们便又要启程行猎啦——你还没到过塞外吧,朕告诉你,在那里,真正的天高地远,你若想求道于自然,实在没有不去的道理。等回来再议此事,你若仍坚持,朕不再拦你。” 阿玛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老佟不去可真不行了。好,好,好!”康熙笑道:“你平日只守气好静,这次可别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好。” 看着这两个男人同声大笑,我不禁也轻轻地笑了,为了其中一个的挽留,也为了另一个的停驻。 康熙爷的眼光扫在我脸上,停了笑,道:“芷洛也跟着去,否则你阿玛可放心不下你呢!” 阿玛笑道:“您说对了!府上所有的宝贝都可以不要,只有这个宝贝我可得带在身边。”说着挽起我靠在他身前。康熙爷不轻不重地盯着我,道:“确实是宝贝,老佟你养了个好女儿。”我讪讪地一笑,想张嘴却想起来,进书房两个时辰,我竟一句话都没有说,现在两片嘴唇活像粘住了一样,简直不知道怎么答话。 终于,阿玛带着我告退。回府的路上,他没说话,我却再沉不住气:“阿玛,您要替我作主,是不是应该先问我几句?” 阿玛哼声道:“还用问么?也只有在皇上面前,你才能乖乖地听话。” 我恍然大悟,道:“原来您是用皇上来压我?阿玛,您还真是……老谋深算!”阿玛道:“嗬,为父可不敢当。今儿我就只记着女儿忘了老友,何谈深算?此事暂时作罢!” 我一笑,随即正色问道:“阿玛,事没完。您必须告诉我,凭什么就认为出游对我是好的?” 阿玛道:“芷儿,为父什么都看在眼里,你挂着谁我也知道,只是,你要明白,激烈的东西往往不易持久,越是强烈越需要时间来沉淀,只有那时你才会看得清楚。” 我挑挑眉毛,道:“现在我也没有被蒙蔽。”阿玛摇了摇头,闭了眼不再说话。我多么希望他再多说几句,让我好好地反驳他,让他知道,我和十三之间是有很多问题,但是我也在慢慢地调适自己,学会在放弃和得到之间寻求平衡,我已经足够冷静,可以面对,而不用逃避。 可是他偏偏什么话也不说,让我觉得他那么笃定,自己却反而变得瑟缩和怀疑。我猛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用力拍了拍车门:“停车!” 马车缓缓地停下。我一掀车帘,阿玛忽地开了口轻声道:“别去找他。有位老爷子可盯着他呢。” 我顿了顿,仍是跳下了车,大步向反方向走去。 “你被贬为民女了?”叶子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狼狈到极点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道:“千辛万苦来投奔你,可不可以给点温情先?”随即颓然靠在旁边的秋千上。 叶子收了笑意,坐上旁边的秋千,静静看着我。我简短地说:“老爸要带我出去旅游,没个三两年不回来。”叶子腾地站起来,我不想逗她,马上补充道:“安,被康熙爷拦住了。” 叶子呼了口气,坐回秋千:“那不就结了,不用做棒打的鸳鸯呵。你干嘛愁眉苦脸的?” 我轻轻荡起秋千,皱眉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被阿玛气到了。你说,如果被一个神仙不看好你的感情,你也会怕怕吧。” 叶子一笑,道:“你阿玛他毕竟不是神仙。你自己的感情,你和十三还不清楚么?” 我耸耸肩道:“我只觉又是很久没见他了,感情凭着惯性走下去。他最近被康熙爷监视着,行动想来更不自由。我想想,他长什么样来着?” 叶子望着我笑道:“四周都有耳目,他当然不能时常走动。你啊,越来越小女人了。” 我的心突然一阵抽搐,停下秋千,木然道:“你知道十三被监视的事?”若是面前不是叶子,若是我少认识这个女人一天,她现在的表情,她安慰的话都是无懈可击……可惜我的好姐妹叶子,大概这时应该大声问:被监视,怎么会这样? 叶子一怔,随后一笑,高高荡起秋千,大声道:“我咋会知道?你别自己瞎猜!” “叶子,别瞒我。”我敛了所有的笑意,叶子果然马上慌了神,她缓缓停住,轻轻咳了一声,向我靠近一点说道:“我……桑桑……” “十三怎么了?说吧,另结新欢我也承受的住。”我故意轻松问道。 “康熙最近的的确确在派人监视他,十三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苦闷的很,”叶子顿了一顿,“和四爷喝酒时,甚至忍不住落了泪,他……” 我只觉心头一颤,叶子的话往后一句也听不进去,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回想着十三前些天和我在一起时的一幕幕,在笑,他时时刻刻在笑。他派人送信来说最近忙不能常来看我时,还顺便让人带了我最爱吃的点心,“洛洛,每日莫想我太久”,信里是他一贯的口吻,今日随阿玛进宫前,我还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些是四爷告诉你的吧?”有千百句想问,嘴里却徒然蹦出这句话。 “不是,”叶子看了看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呼了一口气说道,“那日恰巧在书房碰到十三,他和我说的。他不想让你知道,我也觉得这件事他亲自和你说比较好。” “噢。”我轻轻点点头,望着叶子。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们之间居然出现了有些尴尬的沉默。我的心中多种微妙的情感一瞬间涌了上来,叶子紧紧地盯着我,我知道她在一一揣摩我这种种微妙。 “桑桑,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他太在意你,他和我说了,不过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实在轻松很多。”叶子叹了口气说道。 我呼吸有些加重,她一句话戳到我刚才不敢承认的想法:我很为十三担心,听到他落泪时心痛不已,可是我,同时也在意他居然半点都不让我知道……却全告诉了叶子。 “嗯,我知道,朋友能说的话自然比女朋友多的多,他的性子看起来洒脱,真正在意的东西却……唉。”我尽量自然的说道,随即脚一点地,秋千荡起。叶子眯着眼睛看我,兀自搭在秋千上坐着不动,脸色却越来越不安,我能看出她说谎,她又何尝感受不到我的微妙?我调开眼光,只看忽远忽近的一方天空。 那种微妙…… 十三不说是他在意我,叶子不说是因为她怕说了反而添乱,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可是我,心里却止不住的纷乱起来。我和十三到底算什么?他是真的在意我,还是因为没有让我知道的必要?我在他心中,是不是不够分担的分量?纵使我再努力,也不过还是他要保护要放在背后的女子? 各种想法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我心里不由得发堵。在我刚刚下决心不再逃避我和十三之间的问题时,他却让我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甚至,他当时为了什么要和我在一起,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一种错失后的错觉?他开始的犹豫,缘何变成后来的执著? 曾经以为彼此心灵相通,可这一刻,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还不如叶子了解十三。如果叶子不是他的“嫂子”,而是和我一样,那么………… “桑桑,其实不是的,你听我说……”叶子在下面急急喊着解释。 “我知道,你放心。”我低头冲她笑笑。 “嗯,那你……不在乎了吧?”她呼了口气问。 “当然。别说啦,我从来最爱秋千,这次可要玩个够本!”我马上答道。 接下来的只是沉默,一时间只有两只秋千鼓荡起风的声音。地上的两个影子总是一大一小——她的秋千向前,我的秋千便向后——步调不能一致,这是我俩多年来的第一次。理论上我们都懂,可谁也阻不了那种莫以名状的情绪慢慢蔓延开来。我掩不了,她感受得到。 “叶子,我们……”我和她都努力寻找词句安慰对方,我刚要开口,却面前一个人影进了院子里,马上住了嘴。 “呀……”叶子惊呼一声,拉我停下站起来,一起上前行礼,“四爷吉祥。” “芷洛格格也在?”四阿哥示意我们免礼,向我说道。 叶子悄悄伸手过来拉拉我的衣角,我知道她想让我留下,可我心中却突然厌倦再讨论下去,于是说道:“来看看衡儿,这就要走呢。” 四阿哥看看叶子说道:“不用着急,一起用了晚饭吧。” “谢谢四爷,可芷洛今日已经答应回去陪阿玛,改日再来打扰。”我笑答,叶子在一旁眼巴巴的抿着嘴看我,我心里不忍,无奈话都说出口,也只能作别。 和四阿哥告辞,我转身往门外走,叶子却突然喊道:“洛洛!”声音都带着点哭腔,我回过身子,那个傻女人正眼圈红红的看着我。四阿哥一脸惊诧的看着她,我要是不回头大概叶子就要当场失态。 我心中一紧,几乎立即就后悔了,我自己的烦闷,就这样不顾忌地发泄出来,已是够任性了;再就这么走了,叶子恐怕再也不会睡好觉。 我再不犹豫地大步走回去到她面前,给了她一个大力的拥抱,轻声道:“你要是哭了就太狡猾了,那不是硬逼我愧疚?” 叶子噗嗤一笑,道:“让你愧疚至死好了。”说完,却揉了揉眼睛,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再玩笑,正色道:“衡儿,我心里特闷,很暴躁,这许多事忽然一下都堵在那儿一件也想不通。你说,这股怨气,不冲着你来我冲着谁来啊?” 叶子斜了我一眼:“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不成?” 我正要还嘴,却突然看到叶子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四阿哥,他静静看着叶子,嘴角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我心里一动,故意放大了声音:“谢谢倒不用,你别哭了就成,哭了我今儿怕是走不成了。” 叶子一愣,转身看了一眼四阿哥,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变成了似笑非笑,这两个人较什么劲呢? “架这是吵完了?还走不走?”四阿哥像是没听到我的话,淡淡问道。 “谁吵架了呢?我今儿真要回去。”。——再不回去阿玛该担心了。 叶子皱了皱眉,道:“洛洛,可能你需要静一静,我也不留你了。”说完,她附在我耳边轻声问:“只一个问题,你……没吃我的醋吧?” 翌日。 我静静地坐在湖边。垂柳无声地点缀着湖岸和湖面,满目是盎然的绿,满目都是春意。这个位置也好,只是几块伸入水中的大石,底部奇形怪状表面却极为光滑——阿玛向来不喜静粼轩,常年只爱在这儿打坐,传说这石头就是被他坐平的——想到这段佳话,我不禁一笑,可转念一想,笑便成了叹:从前天回来开始,我便没见过阿玛,一小半是气他,一大半是怕他,怕他再说出什么有道理的话来,最怕的,是他再置疑我和十三的感情。 可我却管不住自己。 我不想回忆,却忍不住记起,十三从来没有提过,他是为了什么喜欢我。 当日他曾说“只有我知道你要什么,也最能让你开怀”;他告诉我听到我说一定会忘了他时,一阵胸闷气短;他告诉我南巡时,他会想念我记挂我……这番告白当时着实让我感动,可现在细细想来,却不由得一惊—— 他知道我要什么,可从没告诉我他要什么,他只想保护我; 他要让我开怀,却不跟我分享他的悲伤,他告诉了叶子; 他不愿我忘了他,因为我是他愿意结交的女子,若是叶子这么说,他恐怕也会失去自持; 他会思念我,是因为我当时向他索要答案的坚决,给了他太深的印象,如果换成了叶子…… 呵,叶子啊,那天她问我有没有吃她的醋,我实话实说告诉她:一点点——十三身边的女人我从不在意,即使是怀孕的十三福晋我也已释怀,但叶子却不同,她是我最欣赏的姐妹,甚至我常觉得,她的魅力比我要大,那么我们俩对十三而言,究竟有何不同?如果她不是嫂子…… 我不愿再想下去,不愿真的变成这样一个患得患失的女人,不愿这样猜度着两个最亲密的人。 恰在此时,一阵簌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掉头一看,却是十三,竟也穿着件青绿色的长袍,正抱着双肩含笑望着我。我也冲他哈哈一笑。 他走到我身畔,握紧拳头张开双臂,笑望我道:“春来江水绿如蓝,洛洛,别浪费了这好景色,咱们去湖上泛舟吧!” 我一边看着他和这春天一样生动的脸庞,一边想着他的眼泪掺杂着放声大笑,一滴一滴地流下的情景,那该是何等样的悲从中来?而我呢,只能如此无能地赚取他的笑容。也罢,既然不能为他分忧,起码让他忘忧。我转过头,果然见引着十三过来的奂儿正候在一旁。 “奂儿,叫人把阁子上的游船取出来,打理一下,我和十三爷这就要用。” 奂儿笑道:“自打入春,船就早已搬出来泊在洄水榭啦!只是今儿早上,管船只的老程出去办事,这时那边恐没有人。” 十三道:“那不碍,恰好咱们自得其乐。”我点点头,示意奂儿下去歇着便是。 转过头来,十三轻轻地把我搂在胸前,道:“没有太想我吧?” 静谧的气氛和温柔的问候让我暂时硬生生地抛去杂念,静静地靠着他,正要答话,背后一声轻咳却吓了我们一跳,却是奂儿埋头憋着笑回道:“格格,太子爷派菊喜来传话了。” 说毕,一个人从树影中走出,正是我出宫后便久未碰面的菊喜,她倒比以往越发出落,气色颇好,不过仍是恭恭敬敬却又冷冷淡淡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烦又心慌。 我看向十三,只见他也早收了笑意,好像在想些什么。 菊喜行礼问安后,便送上一个方盒子,退后垂首道:“格格,这是爷送您的东西。”声音平平的。 我刚要反应,身边的十三却已上前一步,拿起盒子,冷冷地对菊喜道: “拿回去!” 菊喜并不接盒子,只回道:“请十三爷不要如此行事。这是爷送给格格的东西。” 十三的脸色已经极其冰冷,嘴角紧紧抿着,似乎眼看就要向外冲去,我从未看过他这样生气,忙死命地扯住他的后襟,接过他手上的盒子抢上一步道:“菊喜丫头,你跟我过来。” 十三却也上前来将我用力一隔,我一阵气急,回身皱眉对他轻声道:“这个时候,别惹事。”说完,回过头便领着菊喜向我的书房走去。 打开箱子,其中尽是大大小小的盒子,这都是太子爷被废前的几年送过来的——除了前两次,其余的我都没拆开过。 我抱出盒子,对菊喜道:“一并搬了回去,爷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菊喜不动,回道:“格格,爷让我传话,说是今时不同往日,不会再任您辜负他的心意。”我浑身忽地发凉,想到了太子爷能将人冻僵的眼神和言语。本来存着的一丝侥幸如今也烟消云散——他自是觉得我不只辜负了他,也背叛了他,本来我和十三的事他该是知晓甚至默许的,可自从被废之后,他早已认定十三是害他蒙冤受屈的元凶,心随事迁,如今,他恐怕不能再容忍。 菊喜又双手奉上了盒子,我下意识地接过,打开来看,一只刺眼的翠玉簪子赫然摆在盒中央,顶部的碧玉又圆又大,却让簪子徒增俗气。我苦笑着叹了口气——这样的礼物,和从前的也再不相同;太子爷对我,更是不复从前;此次的卷土重来,恐怕无关风月。 庭院中的暖风吹进,我却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菊喜躬身道:“格格,这礼物,还需要我带回去么?”我颓然地摇摇头,道:“下去吧!”她行了礼出门去,我无意识地看着她的背影,将手中盒子向桌上一推,谁知碰倒了所有的盒子,撒了一地。 我忙俯身去捡,可动作一下僵硬住,心怦怦直跳——一块儿上好的江宁的手绢,已变得皱皱巴巴,上面还布满了墨迹;一张红木绣屏,边框断了两个小角,似乎还抹上点淡淡的红色……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个刚入宫时太子爷送来的酷似芷洛的宫装小人,胳膊和腿都散在别处,只有头和身子还在一块儿,但胸前却明晃晃地插着几根银针!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胳膊和脖颈,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是谁?是谁恨我入骨?背脊上窜起一阵电击般的凉意,凭着直觉我只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刚刚的这位丫环菊喜——每次接近她,我总能感到一种令人战栗的压迫感。现在想来,那是一种暴戾的气息,好像时不时会扑过来啮咬啃噬……而原因呢?能让一个女人如此仇视另一个女人的,恐怕只有一种情感——疯狂的嫉妒。难道说,难道说,菊喜她,爱上了太子? 我疲倦地拖着步子又走向湖边,脑里乱糟糟的又多了一件大事,和从前的很多事搅在一起,简直成了一锅粥——不,就像面前的柳枝,拨完一重又见一重,缠绕在人心里。 垂柳深处,十三仍然背着双手立在岸边,他高高的影子恰巧把我笼住,挡去下午的阳光,我心中一喜一暖,只觉柳暗花明,忙晃晃头把事情抛在一边,探头在他身边,笑道:“老十三等着我呢!舍不得我对不?该划船去啦!” 我慢慢收住了笑容,因为我碰到的是两道刺向我的目光,没有柔情蜜意,只有质问和怀疑。 “为什么拦着我?”他轻轻地问。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他又扬声问:“为什么拦着我?” 我舒了口气,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信我自己能解决?” 他仰头哈哈地一笑:“你能解决?现在的太子爷,你能应付得了?洛洛,别天真了!”我皱了皱眉,不答他。 他见我不语,转身就要走,我忙拦了他:“你要去哪儿?” “去找他说个明白!”十三咬牙道。 我大惊,横身挡在他身前,低喊道:“你疯了?这是什么时候?你现在去,等于惹火烧身!” 十三果然不再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好半响,他冷哼一声,紧盯住我道:“是了!这是什么时候?我又是什么人?但是,不论如何,我还知道怎么护着我的女人!” 我胸闷气短,强自轻声道:“你别想歪我的话,我是担心你,别无他意。” 他深吸口气,笑道:“原来我老十三今日竟要别人来担心?真是有幸,洛洛,我是要多谢你的担心了!” 我再也忍耐不住他的语气,上前怒道:“你说清楚,谁是别人?咱们相处这许多日子,我只道与你知心知意,原来对你来说,我竟也只是‘别人’!需要你保护的‘别人’!没权担心你的‘别人’!你还说知道我要什么,听着简直可笑!我告诉你,我要的不是你的保护,我不稀罕!”我停顿了下,感觉泪在往上涌,忍了回去。 十三点点头,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需要我护着你。我竟忘了,你姓佟佳!你是佟佳氏的芷洛,哪是我的洛洛?” 我不禁苦笑,心里又急又气又疼,从来没和人这样吵过架,这时简直不知道该先抒发哪一种,终于憋出一句:“你又何尝是我认识的十三呢?” 十三一愣,随即一声冷笑,转身便走,我酝酿出的下文竟然没了着落,忙追上去喊:“你站住!”他好似未闻,硬是往前走去,一身绿衣马上便看不见了。 我硬生生地咽下嘴边的话——他胆敢就这么走了?!搞了半天,倒像是我伤害了他,把他气跑了不成?他把我的话故意拧着听,自顾自的说话,反倒有理了?现在留下我自己会有多伤心,他竟想都没想过,径自走得如此潇洒,如此痛快。不过当然,我是别人嘛……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遂穿过柳树向洄水榭跑去——好,你走你的路,我划我的船。没有你,我还会淹死不成?我还要玩得尽兴哩。 好不容易从桩上解开了绳子,我跳上船便握住了桨向外划水。半响过去船竟纹丝不动,我倒出了一头汗。哼,原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就是骗人的,骗人的!我用尽全力最后一划,船竟然像不耐烦的丈夫经不住妻子的唠叨,虽然不甘心情愿,可好歹吱呀一声,动了起来。 我把那个鬼十三抛在脑后,全身心地扑到划船这件事上,掌握了要领,不一时,船已经挪到了一两米的地方。正有些小小的得意,忽然觉得船身左摇右晃。我连忙将两只桨平放在舷上,可船仍是晃个不住,侧面已经开始涌进水来。 我一阵惊心,四处一望,只见树影,哪有半个人影——我阿玛的这东花园,果然就是地广人稀。 求人不如求己!我咬咬牙,死命把住船的两舷,可却抵挡不住船身的悠来荡去,低头看去,却见湖水一丝波澜也无,我正自纳闷,一不留神,船彻底失了重心,我不免落水。 没关系。我施展开唯一会的一种泳姿蛙泳,向两米处的岸边进军。可是毕竟接近五年没下过水,挣扎中我被灌了两大口湖水,这才扒着一根柱子上了岸。 一时间只觉得天晕地旋,身子重的要命,只有就地一躺。这个时候,急急的脚步声却传来了,叫格格的,叫主子的,叫天的,叫地的,全数围了过来,吱吱呀呀在我身边各说各的,吵得我脑中更不得安宁。我正要闭眼装死,忽见一个绿影子大力地挤开众人,俯身在我面前,重重拍拍我的脸。我被拍得忽地有了些力气,来不及委屈,全用在眼睛上狠狠地瞪着他。十三呼呼地喘着气,站起身来,也对我怒目相向,随即哼了一声,又排开众人走了。 我也高声“哼”了一声,随后强撑着起了身,拖着湿淋淋的衣服向反方向走去,一直走到阿玛的书房,他正拿着本书做剑练功,瞧见了我,愣得定在原地。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问道:“阿玛,去塞外是几时动身?”—— 新建了个清梦无痕的群:28028556有兴趣的各位大大请加入哈^_^清梦虽然没啥好聊的,咱8g点别的也成~~~—— 上次更的地方改了点 第二部 星光 ——————————————————杜衡篇———————————————————— 屋内烛光点点,屋外是沙沙的雨声,微微把窗户开一条缝,鼻子里嗅到的是淡淡的泥土清香。我一向喜欢这静静的雨夜,只可惜今日不巧,雨水冲了鹊桥,不知牛郎织女还见不见的成面。 “看你这个发愣的样子,芷洛格格这几日又没有来信?”四阿哥揶揄道。 “嗯,她若再不来信,估计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我苦笑着说。桑桑伴驾出塞已经快两月了,她和十三也冷战了快两个月。那两个人大吵一架,桑桑现在懒得和我提十三,十三和我偶尔见到也闭口不谈桑桑。十三现在本就苦闷,桑桑这次跟着去塞外也是郁郁。 而且那个女人,和我还在微妙。在心里默叹了口气,我们是如此的了解对方,心中哪怕一点点不对劲也休想瞒得住;我们又是如此的在乎对方,这一点点不对劲会让我们打起百般的精神来应对。比如现在,我就在提心吊胆的等她的信。 “过来衡儿。”四阿哥向我招了招手,我站起身子走到他身边,他拉我坐在塌边上,伸手环了我的腰,我轻轻靠着他不动,屋子里静静的,只听到雨打在窗沿上嘀嗒作响。这是他喜爱的相处方式,就这么抱着我,蹙着眉头想自己的事情。 其实我也不讨厌,因为我实在喜欢发呆,靠着一个人的体温任思想乱飞,并不难受。 “雨越下越大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听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我不禁轻轻嘟囔了一声。 “牛郎织女看来今日是无缘相会了,可惜等了一年。”四阿哥开口道。 “王母娘娘真是狠,不然就成全他们,不然就一直不让相见两个人也就死了心,象征性的见一年一次算什么。”我顺口接道。 “这么说他们不见最好?”四阿哥语气平平的问。 “不见最好,一了百了。”为了成就一段千古爱情佳话,两个人只好活着就为了这一年一次的相聚,何必呢。 四阿哥没有答话,只轻哼了一声,我抬头看他,他撇了撇嘴道:“一了百了。”语气嘲讽。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指什么,把嘴边的话生生忍住。心里习惯性的堵了一下,又习惯性的渐渐平静。 “生气了?”他不说话,我只能问道。 “女人都为牛郎织女的痴情感动,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我感到四阿哥的手臂紧了紧。 我喜欢什么?有点发愣。“我喜欢的故事四爷大概没有听过,叫海的女儿。”在脑子里搜索了片刻,我答道。 “噢?”他等着我讲。 我心里有些怪异,给四阿哥讲海的女儿,怎么都有些不搭调。轻轻咳了咳,把小美人女换成了小鱼精,王子换成了皇子,“……小鱼精看着皇子和他的新娘相拥而眠,微笑着把匕首藏到身后,静静来到海边上,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化成了泡沫。她轻飘飘的飞上了天,却惊异的发现,自己有了鱼精们一直渴求的永远不灭的灵魂……嗯,也就是像人一样的心。” “完了?”四阿哥问,我点点头。“奇怪的故事,你喜欢哪里?”他轻轻扳过我的身子问。 “第一遍听的时候我很为那个小鱼精难受,但想一想,最后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海里的老妖精得到了美妙的声音,皇子得到了般配的新娘和心目中的爱人,那个公主得到了佳婿,小鱼精,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人的心和自由,多么完美的结局”我笑着说。四阿哥也轻笑一下:“嗯,你说的也对,确是如此。” 我回想他听故事时的表情,不禁噗嗤一乐,他奇怪的看着我,我忍不住学了他平平的语气:“这皇子罔为一国储君,那鱼精在海中央相救,公主却是在岸边看他醒来,言语上难免有出入,纵然当时不觉,后来不会细细查问吗?”刚才讲到王子把邻国公主误人为小人鱼,四阿哥就一脸的不以为然,开口想说什么。四阿哥微一愣,我知他确是如此想,更加乐不可抑。 “那皇子也不一定是没有查问……”四阿哥看着我乐了半天,突然认真开口道。这一回换我发愣,随即反应过来,接口道:“他也许查了,知道那位公主只是在岸边救了他,可他还是顺势娶了公主。小鱼精就是让皇子知道了她是救命恩人,皇子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姑娘吗?” 安徒生的童话若是在大清朝,大概就是这么演。 “你又怎么了?”我心里有些黯然,不知不觉中就收了笑意,四阿哥低头看我,问道。 “没事。”我抬手理了理头发,摆正了笑容,他却突然拉过我的手。我随着他的目光一看,原来我今天带着那串翡翠串子。他那年七夕拿过来送我,却和我生气没拿出来,要不是年氏偶然看见告诉我,我还以为这是那拉氏赏的呢。 “你喜欢这个?”他仿佛不经意一样问,手指轻轻摸着那珠子。 “喜欢,谢谢四爷。”我犹豫了下答道。 他望着我,眼里滑过一丝笑意,靠近我耳边说道;“知道是我送的,以后就日日带着。” 我只觉他的呼吸热热的在耳旁,弄得我痒痒的,低头嗯了一声,顺势离他远一点。四阿哥却靠过身来,伸臂把我抱在怀里,低声问道:“这几日都没来你这,想我没有?说实话。” 他身子微微发热,让我感到一阵慌乱,忙急急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是不想。”四阿哥喃喃道。我要再说,他却吻上我的额头,接着是鼻子,脸颊,嘴唇,我感到他的嘴唇微微发烫,不禁扭了扭身子,四阿哥手紧了紧,凑过来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轻声道:“别动,听话。”说着一路吻下去,伸手横抱了我起来,朝里屋走去。 我被他凌空抱起,一时间全身发木。感觉他的唇热热的滑过我的脖颈,突然间对我在干什么有些茫然,抬眼瞟到他有些迷离的眼神,一下子清醒过来。 “四爷……”我轻轻叫了一声,他唔了一声算是做答,继续往屋里走。我干咳一声,放大了点声音道:“我……今天身子不大方便……” 四阿哥又向前走了两步,好像突然发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一样,猛地停住,就这么抱着我站在了屋子中央。他低着头看我,眼里没有了刚才的迷离,脸上多了一分审视。 “是真的……”我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千真万确,还是量多的第二天呢。不过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即使直接展示给他看,也是在说谎。 尴尬的沉默,沉默的尴尬。 我还在脑子里转着千百念头,四阿哥却已经抱着我继续向里屋走去,径直走到床边,重重把我放下。 “那你就歇着吧。”他声音平平的说道,甩袖转身,大步而去,门都没有关。 躺在黑暗里,我觉得刚才的情景实在有些好笑,却是怎么也笑不起来。今日我真的赶上这几日,话说的是理直气壮,可如果不是呢?是会半推半就顺了他的意,还是突然间不受控制的让他停下?无奇$%^书*(网!&*$收集整理数次想过今天的情景,潜意识里却还是想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拉过旁边的薄被蒙住头,只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往前看,不会有事的。”八福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随口应了一声,只僵着身子紧紧抓住缰绳不放,头也不敢抬一下。 “好了,你再这样绷着身子,怕是摔不死自己也要活活把自己吓死了。”八福晋拉了下缰绳,放慢了步子等我。 我好歹抬头冲她笑了下,继续浑身冒着冷汗。唉,以前骑自行车我都怕撞人,现在直接改这么高一匹马,还会动还会叫,我真是看着都晕。八福晋又不是桑桑,她说要教我,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来了。 “唉,你还是下来先歇会吧。累出个好歹我可没法向四爷交待。”八福晋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我听了马上如获大赦,拉了缰绳,狼狈之极的爬下马。 八福晋在马背上好笑的看着我,一个翻身,火红的骑装衣带飞扬,轻轻落在我身旁。我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英姿飒爽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绝对是不够分量。旁边跟着的小厮马上过来牵过马,八福晋笑着过来挽住我的手,我有点发虚的向前走了两步,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好容易从刚才的紧张状态中缓过劲来,我侧头看了看八福晋,她脸上收了平时的微笑,一言不发的挽着我向前走。练马场上如此空旷,风声呼呼的吹过耳边,八福晋的脚步越来越快。我轻轻叫了声舒蕙姐,她却好似没有听见一样。康熙这次去塞外只带着太子和八阿哥两个儿子,明眼人一看就知这是因为不放心他们,八福晋独自留在京城,怎么免得了牵肠挂肚。 舒蕙姐,我在心里默默念着三个字,每次叫出口,都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我不知杜衡与她亲近,是不是因为在她身边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但八福晋确实有一种这个年代女人少有的信念和执著。她要追求自己的爱,要守着自己爱人,并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显赫的家世和骄傲的性格,都给了她任性的理由。我常常遥想若她生在现代,大概会活的张扬而美丽,可是在这里……八阿哥最近的不得意,八阿哥长子弘旺的出生,都是她要面对而无法改变的事实。 八福晋对我,从来都是想要亲近而有所保留,比如现在,她要的不是和我倾诉听我安慰,只是希望这个时候,有人在她身边。我默默跟着她的脚步,紧紧挽住她的手臂。 “福晋小心!”后面跟着的人突然惊呼,我下意识的把八福晋往里拉了一点,侧头望去,一人身着白色骑装骑着匹黑马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 “那是十三爷?”八福晋皱眉问道,后面有小厮上前一步回道:“回福晋的话,是十三爷,十三爷这几日日日午后都到这练马,不到天黑是不会回去的。” “好个老十三!”八福晋挑眉一笑,回身向我说道:“正该如此,衡儿,你在这等我。”说着回身从小厮手上牵过马来,翻身而上,马鞭轻扬,追着十三绝尘而去。我愣在原地,抬眼再望,那两人已经变成两团模糊的影子。 “即来了这里,何妨上马一练?这么干站着做什么?”正一个人站着出神,忽见十三从我身后骑马过来,吁了一声停在我身旁。 “算了,那对马和我都是一种折磨。”我边耸肩边摇头说。 “上马,我来教你!洛洛当初也嚷着……”他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 “洛洛当初也嚷着要教我。”我缓缓替他说完。然后静站着不动,仰头看他。 十三头上有一层薄汗,手拿着马鞭僵在那里,我心中有一丝不忍,最近他的苦闷又怎是我可以体会的?可我装作不知道,他们的问题也存在,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十三,你和洛洛那一架吵的,实在没有水准,不过若我是她,大概早就和你急了。” “老十三,这次不能算,我们再赛一局如何?”八福晋风风火火的赶过来,十三笑道:“八嫂好兴致,自当奉陪。”看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叹了口气,看那两个人策马扬鞭,又消失成两团模糊的影子。桑桑在塞外几个月,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有号称曾经想娶桑桑的八阿哥,和今非昔比性情大变的太子随驾而行,十三,你是真的不担心? “主子,今年秋天倒是奇了,雨一场接着一场的下。”小凡给我添了茶,在一旁说道。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说吧。”这孩子找话搭讪一样,就总是有事。 “今儿……在李主子那,”小凡有一丝犹豫,“她话里有话的问我您是不是和爷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四阿哥这几日确实没来我这,大概是那晚扫了他的兴心里有气,可这话怎么传的这么快? “我问了李主子屋里的翠儿,她说,七夕那天爷很晚了走进李主子房里,李主子第二天……”小凡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句话,我扑嗤一下,差点把嘴里的茶尽数喷了出来。 顺了顺气,我看了看小凡,“这些事你打听来做什么?李主子那里,你很熟是不是?” “主子对这些事从来不上心,小凡知道的,就说给主子听,您心里有数也总是好的。”小凡睁大了眼睛一本正经的说。 我没答话,细细打量了小凡,她进府一年有余,身上的乡土气息尽脱,现在出落的越发水灵,换上旗装,说她是哪家的小格格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又是聪明伶俐,极懂得猜测别人的心思,对这府里的人,她都是客客气气,乖巧的很,说话极有分寸,有着她这个年龄孩子不该有的成熟。 只除了对我和三阿哥。对我,她会像孩子一样撒娇,放肆的讲些这房里谁也不敢讲的话,对三阿哥,却好像在对自己的弟弟。总是疾言厉色,不给他好脸色看,可我看得出,她心里是越来越关心这位小主子了。 “您不高兴?”小凡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脸色问。我心里一动,这敏感的孩子,是不是知道我和三阿哥真心待她好,所以才敢如此? “没有,”我的心突然变得很软,小凡一心一意为我着想,我知道她并没有真的把我当成主子,只是对我有种无条件的维护,这维护让我感动,“只是你不要在李主子那里耍心眼,三阿哥喜欢你,李主子却不一定领你的情。” “小凡知道。”她郑重的点点头。 “嗯,明儿我要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你和我一起去吧。”我冲她笑笑,转移了话题。 “上次德妃娘娘说您自己晒得花茶好吃,我留心多准备了些,是不是一起带去?”小凡问道。 我笑着点点头。 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宫门口天却已经开始有些发阴,走到长春宫前,雨点已经密密的落了下来。 “您先在这里避雨,我去找人借把伞来。”和小凡胡乱跑进一个廊子,她和领路的太监又一起冲入雨帘。刚要喊住她,让那个小太监取就是了,小凡却已经跑的没影。 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头发,我四处望望,这里怎么这么眼熟?遥遥可以看见偏殿,这里……我心中一动,缓缓沿着廊子走下去。 同样的密密雨丝如珠帘,同样的泥土芳香,同样的望不到头的长廊,我深深呼了口气,转过拐角,花盆底一下下打在地上,让我的心有些透不过气来。 同样的位置,却不会坐着同样的人了。我自嘲一笑,刚要转身,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直直站着,只觉记忆深处被我刻意尘封的东西一瞬间不受控制的爆裂开来。他起身,他望过来,他用左手揉了揉眼睛,他右手牢牢握着的,是那条帕子和……那条链子。 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一切又显得那么不真实。 “十四爷来避雨?”我听见自己问。 “嗯,这场雨来的真是急。”我听见他答。 多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他,只是他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那个穿着宝蓝色长袍的骄傲少年,现在身着全套朝服站在我面前,脸上没有了当日的任性,却多了分沉稳。 脑海里仿佛还回荡着他霸道的声音:“你这就是我的人了。”耳边响起的却是一句再得体不过的:“嫂子这是要去给额娘请安?” 我抬头看他,他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映出我波澜不兴的面容。我们都不再任性和不管不顾。 “是,那我先走一步了。”我福了福身子,却恰巧看见他紧握的拳头。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忽地一笑,摊开手掌,“是我派人找了它回来。”我一愣,他已将那链子和帕子收入怀中,定定望着我:“你清减了许多。” “伏天里日日不思饮食,自然如此,过不多久就会胖回去。”我垂了眼帘,望着他簇新的靴子,“你却愈发俊朗了呢。” 雨还在下。这雨中曾经充满了不相干的两份快乐,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梦中的姑娘,我在独自品尝着和好友重逢的喜悦,可此时,湿漉漉的空气里只有我们共同的惆怅。 人生若只如初见。 “衡福晋,爷叫奴才过来说一声,今儿过来和您一起用晚饭。”我本能的嗯了一声,叫人打发那小太监赏钱。 慢慢踱进院子里,今天的阳光真是好。于是叫人在树荫下搭了把躺椅,泡了壶清茶,拿了卷宋词懒懒的翻着。 昨天从宫里回来,就一直有些恍惚,总觉得心里有些模糊的感觉,却不愿细想。晚上半梦半醒的没有睡实,现在浑身都有些乏。看了几行字,我如愿以偿的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的,脑海里闪现出许多我以为自己以为忘记的画面,又是半梦半醒,我好像清楚自己是谁,又仿佛跟着别人在梦游…… “成浩。”我叫着好像被遗忘了很久的名字,师兄干净的面容闪现在眼前,大力揽我入怀。转眼间,我们手拉手走在北京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我叽叽喳喳的和他说话,他好脾气的笑,路过一个个小摊,他一遍遍问我要不要吃,我一次次的答是。路过婚纱摄影店,我望着里面的白色的婚纱傻傻的笑,师兄搂着我小声说:“老婆,等咱有了钱……”,我马上接道:“等咱有了钱,就给参加咱婚礼的女宾一人买一件婚纱穿上,然后我穿一仔裤坐在当间儿,要多牛有多牛。”“再给一人搭配一钻戒?”师兄敲了敲玻璃问我。“你想娶我还是娶她们?”我站在马路中间和他胡搅蛮缠…… “到时候找了个好嫂子可别忘了回来请客!”我在咖啡店里和师兄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带着适当的微笑。“你也是啊,成不了百万翁咱还成不了百万富翁的太太?”他和我调侃。这样的对话让我们都感到安心,好像自己说着说着就真的毫不在乎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跟着那拉福晋后面进宫请安,远远望见他过来,装作不经意的瞟过去,他的笑容就收也收不住,可还是硬摆正了表情过来见礼。听见那拉福晋说:“十四弟今日在额娘那里得了什么赏吗?喜气洋洋的。”就在那拉福晋身后做了个鬼脸,他一本正经的回答:“今日的赏够我乐整个正月了。”…… 盘山脚下,他背着我一步步向上走,我把脸轻轻贴过去,他回头轻轻的吻我,我躲了过去,在他耳后吹气…… 德妃屋里,他没有表情的说了一声:“嫂子,您也来了。”他身后的十四福晋却甜甜冲我一笑…… 不成段的画面,不连贯的声音,不真实的人。我好像对他们无比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心中曾经的甜蜜,曾经的痛苦,都被一阵发堵的感觉代替。“叶子,衡儿……”我的名字被声声唤起,那声音忽远忽近。 恍惚间有人在轻轻吻着我的额头和脸颊。我仔细看那个人,却看不清他的面容。那吻居然如此的真实,我有点贪恋那温暖,伸手紧紧搂了他的脖颈,他轻柔的把我抱住,拍了拍我的背,我的脸上突然有一阵不受控制的热流滑过。 “衡儿。”这次的声音如此真实,让我浑身一颤睁开眼睛,发现四阿哥斜坐在躺椅旁,伸手把我环在怀里。 “刚才是你?”我下意识挣开他的手臂站起来,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脸上真的全部都是泪痕。 “不是我,你当是谁?”四阿哥瞬间变了脸色,站起来冷冷的看着我。正巧小凡端着茶一脚踏进院子,看我们这样正要偷偷离去,四阿哥却一眼看到了她。 “你过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小凡犹豫着走了过来。 “昨天你们主子进宫你跟去了?”四阿哥沉着脸问,小凡有些不明所以的答,“回爷的话,跟去了。” “她在宫里有没有碰见十四爷?”四阿哥眯着眼看我,看的我心向下沉。 “回爷的话,主子在廊下避雨时,正巧十四爷请了安出来,就互相……”小凡怯怯的看了看四阿哥说,四阿哥眼里的怒意渐渐弥漫开来,猛然间打断了小凡,“够了!”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他冷哼一声,伸手碰了碰我脸上刚才的泪痕,哑着嗓子说,“我这么待你,你可曾为我留过半滴眼泪?” “四爷,我……”我缓过神来,开口想说,他却冷笑一下,“闭嘴,我不想再听!” 我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下去,四阿哥冰冷的眼神射向我,缓缓说道:“你放不下,那我放下,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我的脑海里好像总是有他冰冷的眼神。 不是第一次见四阿哥生气,他的怒火曾经更盛,那时我的心里只是害怕,像面对着一个审判的人,担心他生气的后果,而今天,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就此离我而去。 不是我曾经很期待的结果?是的,这样也许最安全,不用再想他下次抱着我,我是自己解开衣带还是找个借口推过。 又是一个半睡半醒的夜,这次脑子却只有他今日冰冷的样子。 “四爷上次来说,这米兰花到了秋天,不能浇太多的水,让它泥土不干就行了。”我坐在窗户旁往外看,遥遥听见湘儿告诉想要浇花的小姑娘。不禁想起前阵四阿哥和我坐在这里一脸认真的说出一长串这些花什么时候换盆什么时候上肥才开的香开的多。“我很小的时候,记得皇额娘也总是自己养些花草。”他望着窗外,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心中有些烦闷,索性关了窗子翻开书,却发现这本三国志上尽是四阿哥的批注。当时开玩笑说真是枉费周瑜那么帅,他哼了一声,第二天就派人送这本书过来让我好好看。 合了书,走到书桌前,摸了摸笔,才发现笔墨纸砚都是四阿哥送的,上月他说可以给我写副帖子,我想了想顺嘴给他读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他皱了眉头,第二天差人总来的却是整篇的《离骚》。 不耐烦的抬手理了理头发,手上的戒指却和发丝缠绕在了一起,使劲一扯,两根头发被我连根拔断。他送的戒指。 原来我的生活中不知不觉已经有了这么多四阿哥的痕迹,虽然我从不曾在意。 我抱着被子望向窗外,翻来覆去的辗转了好久,索性坐起来。心里阵阵发堵,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堵的来源。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披了衣服站起来,推门出去,发现这小院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把最后一丝睡意也弄得无影无踪。走到院门口,四处望了望,一片漆黑,只有西边的屋子有隐隐的灯火。 他原来还没睡。 鬼使神差的走出门去,绕到书房前,屋里的灯光却突然灭了。我一惊,忙退后一步躲在墙后,探头出去,见一个小太监打着灯笼迎过来,四阿哥走出门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又很累吧。他若和我在一起,揉了太阳穴后的一句话必定是“过来衡儿。”然后揽着我闭目养神或是思考。 我胡乱想着,四阿哥已经大步向前走去,刚要转了身子回去,却见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望向我来的方向。 我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可以想到,一定是没有表情,却紧紧抿着嘴唇。四阿哥身边的灯笼忽明忽暗,他却是动也不动一下。我僵着身子,脑袋突然一片空白,愣愣望着他终还是转过身去,心里清楚地知道,他这次说放,就一定会放下。 “桑桑宝贝儿,多么希望你在,好想你,好想问你。”我提笔在纸上胡乱的写,写好了一张就撕掉一张。 “他和我说不再相见,我本该松一口气的不是吗?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说的,最怕就是四阿哥眯着眼睛看我,不知在想什么,他说话就带着一种压迫感,让人必须打起精神应付。他对我温柔就让我浑身都紧张,如果我的表现让他不高兴,他会马上变了脸色,我其实有些害怕这个人,却每次都强作镇定的应付。后来好了许多,和他谈话其实也很快乐,只是我还当他四阿哥,从来都没忘过。” “十四的事之后,我以为不会和他有什么纠葛了,过了那么久,他却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呢?上次去十三府上,我不是和他出去逛了花市吗?说了你别生气,在茶楼上,我就在想,要是我在十三家里,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亲爱的你别晕,我知道你明白我指的什么意思,不那么执著那么在意,就会比较容易快乐。和你说过,那天在圆明园我和四阿哥说,和他在一起,我其实下定了决心,找到和他在一起的快乐。” “前一段的日子你也看见了,原来开始接受之后很舒服,我越来越多地了解他。你和我说过,有些地方我和他挺像的,当时我鄙视你来着,但你知道吗?有时我和他说话特逗,他说一句,我在心里转一下,我回一句,他就看我一眼,就好像两个人较劲一样,相互揣摩,谁也不肯认输。他说喜欢我,但其实他一直和我别着,就希望从我这挖出来,我也喜欢他。这人挺喜欢讽刺别人,心里特别容不下沙子,但听他说话其实很爽,一句就能说到点子上。他特别强势,虽然我不喜欢别人看透我的心思,但有时被他知道了反而很轻松,就像咱们两个在一起,我什么也骗不了你那种感觉。他心里想的东西也总喜欢让我说出来,我越来越摸得透他的性子,有时这人也挺可爱的。” “但让我和他一起过夜还是有些别扭,不习惯。虽然我知道总是躲不了的,但这个东西你也知道,总是想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虽然名义上是老婆,但总差点什么。他不勉强我,我知道他心里希望我自愿,都这么久了,要是强要了我他心里估计也挺不顺气的。那天晚上我说身子不方便他心里一定冒火,唉,其实如果不是,我也不知自己会怎样。” “我进宫碰到十四了,像你说的,他变了好多。有点百感交集,什么事情都想了起来。你知道吗?突然觉得他特别陌生,他那天穿了全套的朝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的是我以前每晚都想念的人?可是那个感觉又很熟悉,所有以前甜蜜的心情我都能回忆出来。回去之后我梦见了师兄,梦见了十四,那种感觉好像我们一起回忆大学时光时,怀念又有些惆怅,但知道都一去不复返了。心里有些难受,但是……” 我看着白纸上的墨迹一点点干透,一下下撕掉那几张纸,想起四阿哥冰冷的眼神,手有些发抖。 “我当时醒来看到是四阿哥时无比惊讶是因为……”笔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块墨迹。是因为那些吻真的让我如此安心,比起梦里的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我很想抱住那个带着模糊面孔的人。 “有些安心,有些依赖,有些小小的快乐。” “有些抗拒,有些疏离,有些理不清。” “不是不想要接近,却总是莫名其妙的后退。” “桑桑,要是你在,你会说什么?每次都是我说你拖泥带水,可我现在……” 我用力撕掉新写的这几张纸,看着桌面上堆的很高的纸团,蘸了墨写道: “没有过心跳的感觉,他说不见,我的心只是一沉而已。可这几天,日日胸口都堵着什么东西。那天晚上,看着他望向我住的方向,心里有钝钝的痛。” 我跌坐在椅子上。 “记不记得那个时候我喜欢师兄,我和你说,我想告诉他,不告诉他我会吃不好睡不好,不告诉他我会错过很多东西……” 又是一片墨迹。 现在有一样的感觉,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该告诉他什么,有什么可告诉的。 “四爷今晚歇在琴格格房里。”湘儿回来告诉我说。 “噢。”我点点头。“那你出去吧”湘儿有些担心的看了看我,还是福了福身子告退。 独自走到耿氏院子门口,面对紧闭的大门,我抬了手又放下,手指触到了冰凉的把手,那种凉凉的感觉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我直直站着,感到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愣愣看着院子里的灯灭了,看着月亮缓缓的划向西天,看着星星一颗颗亮了又暗,看着露水一滴滴结在铁门上,听到院子里渐渐有了声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小太监看到了吓了一跳,我突然好想赶紧逃走,却见四阿哥已经迈出门来,他身后跟着的,还有耿氏。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发愣,只有他脸上马上换上了一副嘲讽的表情,“为谁风露立中宵?”这句诗换了升调来读,意味完全不同。 我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眼前所有的人都变得很模糊,“我早就放开他了,可我现在放不下你。”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四阿哥身后的人一个个悄无声息的退下,他看了我半晌,没有丝毫表情的开口道:“然后呢?” 然后呢?对啊,然后呢?我被问的愣在原地,这都是我自己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又是什么让你想起来这么说?我倒是很好奇。”他等了半晌,扯了扯嘴角又问。 嗯,我也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真是可笑。本该有的羞愧难当之类的感情没有出现,我只感到从头到脚的酥麻。福了福身子,我想走开,脚却不听使唤,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站稳身子,跺了跺脚,刚才站的太久了,我都忘了。 直起腰来,脸上一片湿热,伸手去擦,却擦也擦不干净。 “然后,然后我希望你说,放不开就不要放。”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响起,“是什么想起让我这么说?你说不想再见我。”这回答让我自己也是一愣,大概我心里真的这么想。 心里突然有股莫名的轻松,原来是这样。 “我虽然一向不喜欢看女人哭,今天却觉得,”四阿哥向我走来,“那些整天硬着张脸的女人,偶尔狼狈一次也挺好。”他在我身前站定,低下头来缓缓的说,“放不开就不要放。”—— 昨晚实在太困,停在那里,今天上来一看,哇@_@,潜水的大人们都被气出来了……wind大大,叶子和小妖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抓狂的深渊……惊吓着写完昨天剩下部分的叶子昏头胀脑飘走…… 第二部 幸福 —————————————————芷洛篇————————————————————— “……我在他怀里哭到了脱力,其实也没什么好哭的,就是这几日一直有东西闷在心里,现在终于发泄了出来。他静静抱着我,耐心等我哭完,就来了那么一句‘真的在这儿站了一晚上?’亲爱的,我当时想晕死的心都有了,你是没看见某人眼睛里想装做关心但明显是得意的表情。……” “……早上是我先醒来,看到他睡在我身边,第一反应居然是赶紧把眼睛闭上。不是害羞,是我突然发现自己要面对好多事情。也算嫁了人这么多年,在心里却从未感到有过丈夫。知道自己老公是未来的雍正,却从未细想过将来会怎样,只觉得他当他的皇帝,我过我的日子。雍王府住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挺陌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属于这里,心理上永远有一层本能的抗拒。听府里的事就好像听八卦新闻一样,什么爷喜欢谁了,爷讨厌谁了,我没有往心里去过……但是现在,如果我走出去,大概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一样,和她们的关系也不一样了。 当时我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爱他吗?不知道,但他真得慢慢走进我的生活、我的心,和以往的感觉都不同,没有特别强烈的心动,可就是不想失去。可我和他之间大概会有很多问题,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乎我和十四的事,不喜欢他天天谋算的东西,对他的妻子儿女们也不知该如何接受。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叫了一声衡儿,然后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摸了摸我的脸。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一种特别舒服和踏实的感觉,知道他还在看我,就没敢睁开眼睛,因为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但心里做了个决定:我想走进这个男人的生活。也许有很多需要克服的困难,也许会有我自己都想不到的妥协,但我不想因为这些就放弃尝试。亲爱的,不是我危言耸听,我都预感到自己会找你哭诉了,这样一个男人啊。不过,我偏要这么选择,怎样?……” “……我叙述得够详细了吧,主要是怕回来再告诉你你会直接砸死我。怎么样了你?和那两位都号称要娶你的爷一起出塞,很刺激?我还真不敢想你回来会怎么样,是不是像我一样换了一番天地?对了,你想不想听我都要提,那天在马场碰到十三了,他最近几乎日日都去,不到天黑不回去。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特难受,你,真的不心疼?我懒得管你们了,自己看着办吧。 PS.看在你现在应该也挺烦的分上,我就自我牺牲一下吧。那天过后,据说雍王府里都在传,某福晋因为爷没去看她,气疯了……轻点乐孩子,别岔气。” …… 我不自禁地微笑着,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皱紧眉头使劲的想象,一个最顽固的女人首次温柔似水地梨花带雨地娇羞无限地欲语还休地靠在一个最冷硬的男人身上——还真是非同凡响的搭调!不过,我知道,叶子不会“欲语还休”,她只会直截了当,她会毫不犹疑,只为遵从自己的心。她说她不知道是不是爱上了四阿哥,但我却能猜到,那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爱,因为细水长流所以沁人心脾。 很久以前,曾经和叶子讨论过,爱情到底是一种感觉还是一种习惯?到底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更灼人,还是彼此相知的日久生情更袭人?当时我们不知道。此时,她或许明白。 如果现在我在她的身边,该有多好呵——我会,狠狠地调侃她,才不管她今后有谁在背后撑腰,谁叫她竟然私自就……就……唉,也罢,没准儿弘历的干娘我就此有了希望呢。 想到这儿,我抿着嘴一抬眼,却见阿玛正笑盈盈地瞧着我。我不禁问:“阿玛你有什么喜事不成?”他笑道:“咱们的芷儿笑了,算不算喜事?” 我一怔,道:“往日我也是这般笑。” 阿玛摇头道:“不然。两个月了,这是你首次开怀,为父知道。”我咬咬嘴唇,不答他,只想下了塌去给叶子回信。奂儿忙上前了一步道:“主子!您现在的身子,好生将养才是。”说着将我按了回去,仍是掖上了毯子。 阿玛缓缓踱了开去,我也突然又是全身无力,只能慢慢地闭上眼睛。 是啊,两个月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它可以让一些人彼此相爱,让一些人永远分开;让一些人来了又去,让一些人去了又来……它会让某些情绪静静地沉淀,比如不眠的夜里越来越清晰的思念,比如刺目的阳光下无所遁形的悲哀。 两个月前—— 塞外夏夜里郁蓝的天空,燃烧正旺的篝火四溅的火星,跳舞的草原汉子胸前的羊角,不停举起放下又再斟满的酒碗;围在火旁放声而歌的姑娘,蒙古王爷大笑时会颤动的胡子…… 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而我,却依稀在这真实以外。喧闹已极的夜宴,在某一瞬间却寂静无声。 在想他么?还是在气他?我分不清楚。只是不断地想起他的眼神。他冷笑时,眼角是深深的落寞;他冷言冷语时,眼梢带着自嘲;他排开众人摇醒我时,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心急火燎的注视,可下一刻,他却已是满不在乎的转身离去……我一直责怪他只知道给我他想要给的,却不能给我我想要的,而我又何曾真正的走近他?多日来的冷静,让我慢慢知道,越爱笑的人,越爱假装坚强。他既是那种有着天底下最灿烂的笑容的男人,那么在他心里,必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隐忍。他的豁达可以让他忘记他的失意,但他的尊严却由不得他忘…… 忽地,歌停笑住,羊角不再晃动,手放下了酒碗向另一只靠拢。我省悟过来,忙也随着众人鼓起掌来——真实的世界总是会及时将我拉回来,还好。 身边的阿玛笑道:“又来了。”我抬头一望,果然见几位大臣已经起身向上座的康熙爷和几位蒙古王走去。收回目光,却不由一愣,只见太子爷坐在康熙爷下首,正懒懒地拦住一个蒙古族的侍女,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侍女兀自低着头陪笑退下。太子爷扯嘴一笑,眼睛好巧不巧的向我这边一扫,正对上我的冷眼,他轻佻地挑挑眉,便转开头去。 我叹口气,再一次确定——虽然我早已知道——他终于变成了那位真正的“名垂千古”的太子爷。而他左席的八阿哥,自斟自酌,似乎抬眼冲我一笑,但我到底看不清他的脸。 篝火烤得人全身发热,我悄悄地起身离席向远处走去。 今天是个没有星星的晚上,隐约可见的是层层密云,远远眺望,似乎这世界上,除了天空,便是草原,除此再无他物,而人的一切,和这天地相比,都变得微不足道。这种苍茫变幻之感,是在宫中、在现代都感受不到的。 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一惊,回头望去,却见是阿玛。他为我披上一件外袍,道:“夜里可凉得紧。” 我笑了笑,道:“您也厌了这一茬一茬的宴会了吧。”他点头道:“到底是这里风光无限。”随即也是目注远方。好一会儿,阿玛缓缓开口道:“芷儿,你看这天地。” 我迷惑地瞅瞅他。他续道:“你看这天地,你可以想象得到有一天它会消失无踪么?不会。自然可说是恒久不变的,不朽的,只因它无情。而人,懂得礼义廉耻,有爱憎羞恶之心,所以走的是生老病死的路子,无法长存。” 我想了想,只觉似懂非懂:“莫非人若抛却了私情,便会真的长生不老羽化登仙了不成?” 他哈哈一笑,露出了牙齿:“天下哪有什么神仙?芷儿啊芷儿,你还是个嫩丫头!”我噘撅嘴,道:“我还不是被您给绕的?”想当年咱是多么标准的唯物主义盲目支持者、辩证法积极使用者和无神论坚决拥护者。 阿玛道:“其实生、老、病、死,也都是自然的法理。人莫想逃过,也不必太执著,但如若能够抛却私情,虽不可如山水般长存,却到底会慢慢失去自己而离自然之道近了一步。” 我茫茫然地问:“阿玛您要出外游历,就是为此吧!”阿玛点点头,笑道:“只是我还没走,便险些犯下大错——人心有牵挂,便无法寻求自由。” 我愣了愣,忽地有些了悟,之后便是感动:阿玛已经知道我放不下十三,而他放不下他的女儿我。这,就是我们的牵挂。 思及此,我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阿玛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咱们父女俩一起逃出来许久,该回了,别让人说有其女必有其父。” 我一听,不依地跟上乱晃他的胳膊。他好脾气地笑着,临入席,忽道:“对了芷儿,以后尽量少些独自行动,最好跟着我才是。”我怔怔地点了点头,暗自思忖。 这时忽听左席不远的康熙爷道:“老佟,你带着你的闺女又跑哪里去了?朕的宴会,你就没安安分分地坐得住过!” 阿玛笑道:“芷儿怕热,我陪她去透透气罢了。再说,皇上的宴会,哪有一次无趣的?” 康熙爷皱皱眉,笑着斜了阿玛一眼,好似想起了什么,随后叹道:“算起来,可有两年没见过如儿了,不知她过得怎样。朕这两天老是梦到她。” 我听到提起十格格,忙回道:“回皇上,芷洛和十格格一直有书信往来,听如儿说她早已适应了边塞的生活,身子骨也日渐硬朗。” 康熙爷沉吟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该来凑凑热闹才是,科尔沁也不远。”他挥挥手道:“梁甫才,明儿遣人去接十格格,也让那多尔济跟着过来见见朕。” 次日,我跟着梁总管,带着几十个侍卫一同赶往科尔沁部。十格格呵,出嫁时她脸上的苍白,如今早该被这草原上的风鼓成了淡淡红晕吧。因为即使她不说,我也能从封封来信的字里行间中看出,她身边的蒙古勇士多尔济把她视若珍宝。 拥着这样的幸福,她如今会是怎样的神采奕奕,我实在是等不及见到,再加上阿玛也极力赞成,我便简单收拾,随着人们出发了。 黄昏时分,我们赶到了科尔沁,寻着多尔济的属地,没有看到有人前来接洽,却见人人都是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梁甫才上前拦住了一个卫士模样的人询问,待回来时,也是眉头紧锁: “原来和硕公主染恙在床,咱们快去大帐。”我跟着人就跑向西边的帐篷。门帘紧紧合着,似乎关着什么阴郁之气。我的心不断地向下沉去。 忽然,门帘一掀,一个男人闪出帐来,我认得出来,是多尔济。只是他面色憔悴,嘴唇干裂,脸上颇有愁容,却仍是微笑迎上来。 梁甫才道:“见过驸马爷。奴才奉了万岁爷之命,想接公主去乌镶台一聚……”多尔济沉声道:“恐怕暂时不能了,公主她……半月前发了旧病,如今一日重似一日……” 他没说下去,我却再忍不住,上前略一行礼便冲进了帐子。 塌上的人静静地躺着,我悄悄地挪上前去,看到了十格格的脸。她沉沉地睡着,或许是之前有人讲了笑话给她听,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整张面庞那么宁静而又安详,一恍惚间,我几乎忽略了它的极度苍白和消瘦,只知道眼前这仍是那个洒脱、率性而重情的女孩。 我缓缓蹲下,轻握住她的手,虽是瘦骨嶙峋却还是热乎乎的,我回头一望,只见多尔济正站在身后,默默地看着十格格。他拍拍我的肩,轻声道:“她刚睡着。”我点点头,转身随他出了帐子。 他踱出帐子,勉强笑道:“芷洛格格,我没把她照顾好。只盼你狠狠地骂我。” 我摇摇头,道:“骂你作甚?快告诉我,如儿这是怎么了?不是一直好好的?” 多尔济低低一叹,道:“两年了,我看着她越来越有生气,越来越安好,我也以为她会一直好好的……可是一个月前,她随我去打猎,自打回来后便又染了风寒。本以为细加调理,便会康复,谁知前几日竟又加重起来……” 我咬咬嘴唇,道:“大夫怎么说?” 多尔济不语,只是转过了身。我心知无望,张口却无言。 旁边的梁甫才忽道:“奴才这就回乌镶台去找胡太医来。”多尔济只摆了摆手。 一个侍女跑过来回道:“驸马爷,公主醒了。”多尔济一听,举步便向帐内迈去。我慌忙跟上。 十格格拉着他的手侧过身来,冲我呵呵笑道:“十三嫂,快过来让我看看!”我讪讪一笑,上前伏在她身畔。十格格摸摸我的脸,皱眉道:“你可瘦多了,十三哥该打!” 我勉强道:“瘦了才好看嘛。”多尔济在旁边笑道:“如儿,那我是不是更该打?”十格格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又仔细地看了看我,而后闭上了眼。 多尔济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一会儿,她又睡着了。多尔济在小心地试着她额上的温度,我悄然地起身——这空间和时间,都该是留给他们的。 一夜无眠。我睁大了眼睛,不住地想十格格的一切。她最喜爱红色的衣裳,她只喜欢宽阔的地方,她说过这塞外永远有我的帐篷,分别时她的眼泪湿透了我半个肩膀…… 第二天天刚亮,我便向大帐赶去,在门口却恰好碰见了胡太医,后面还跟着八阿哥,二人都是神情凝重。看来梁甫才到底是派了人回去通报,事关十格格,这个责任他是担不起的。 我紧紧地盯着胡太医,他并不看我,只低头沉声道:“老夫无能为力,这便回去领罪。”说罢缓缓走开。 我一阵晕眩,就地便蹲在了地上,心里突突直跳,意识有一瞬间缺失。 八阿哥几乎立刻就把我钳了起来——我第一次知道他也会有这么大的劲儿。他却只淡淡地道:“你总得比病人坚强吧。”接着便转身走远。 我强忍下心中的痉挛,暗自咬了咬牙,掀开门帘进了帐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多尔济一样,几乎长在了十格格的帐子里。她睡的时候,我们静静地等她醒来;她醒的时候,我们陪她享受真正的开怀一刻。虽然她每天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但是只要有片刻的清醒,她只是和我们轻轻地说笑,丝毫不减兴致。 我慢慢的冷静下来,只是每个晚上都暗自祈祷那一天晚些来,再晚些来。 可是,就像阿玛说的,自然不仅无情,而且可怕。 五天之后。近正午时,十格格又一次慢慢醒过来,面色微红,眼神清明,精神明显好过已往——当时我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睁开眼睛,只是觉得欣慰而振奋。 她捏捏我的脸,轻轻道:“都没有二两肉,小心十三哥不要你。”我笑道:“那正好,我正愁着没地方打发他哩!” 十格格哼声撇撇嘴,忽地想到什么,向着多尔济问道:“十三哥送咱们那只风筝可还在?”多尔济笑道:“你的嫁妆,怎么能不在?”说着叫了侍女取了那只美人风筝过来,交给了十格格。她轻轻抚着风筝,吐出几个字:“怪想见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可我还是听到了她的话,不禁心中一颤,几乎要流下泪来,第一次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她随即抬起头来,微笑道:“多尔济,洛洛,外面天儿怎么样,咱们去放风筝,如何?”我一愣,刚要劝阻她,多尔济却已简短地开了口:“走吧!” 不高不低的小山坡上。午后的阳光毫不吝惜地洒向每一个人。 十格格满足地蜷在毛毯里,轻轻倚住身后的多尔济,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风筝。我把手中的线轴交在她手里,笑道:“如儿,你可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放风筝,就飞得这么高。我可要佩服我自己了。” 因为这是我为你放的。这是我当时没说出口的话,但她轻轻地笑了,我知道她懂。 她更深地向后靠了靠,轻笑道:“多尔济,我早说过筝儿是个好名字。”多尔济伸手揽住她,重重点头:“当然。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叫她筝儿。” 十格格道:“可惜今生,怕是不能了。如果人有来世,我还等着你们,你们——也别忘了我。”她看看我,又抬起手抚着多尔济的脸。 多尔济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人有来世,我只愿它是今生的重复。” 十格格忽地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正刺向眼底,可她并不躲避,只是直视着越飞越高的风筝,静静地,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划落。她缓缓地合上了眼。 我猛地转过身去,狠狠地咬住了牙关,撒腿就跑,身心都几乎是麻木的,只是跑,只是机械地流泪。不知跑过了几个山坡,不知跑了多久哭了多久,我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远处,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缓缓飞去,再无羁绊,再无束缚,只是向着那遥不可及的蓝天白云,慢慢地变成了一个黑点儿。我忽地一个激灵,抱紧了双臂低下头来——十格格,她终究还是走了。该走的时候,谁又能不走呢? 深夜。 营帐边仍是灯火通明,人们恐怕都在忙着十格格的后事。多尔济是个好样的。我能看出他的悲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但是他的行动比任何人都更冷静。他只是硬生生地咬牙坚持着,协同八阿哥打点一切。而我却不行,我只想远远地逃开。 夜幕缀满了星,今晚的夜色比任何一天都要美好。但我想的只是,白天的那只风筝,如今飘到了哪里?这天上的繁星中,究竟会不会有一颗,是她幻化而成呢?如果是,那么就对我眨眨眼吧! 可是未等我看清,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眼。闭上眼,忽然想起了那首歌,我轻轻地哼了起来: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 路太长追不回原谅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 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绑 无法释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越圆满越觉得孤单 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 路太长怎么补偿 想隐藏却在生长 朦胧中有人轻柔地拭去了我脸上的泪水,我怯怯地睁开眼,碰到的是两颗星星——不,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定定地看着我。 我全身松懈,猛地扑上去搂住他的腰:“十三!十三……十三……”再说不出其它话来。可那人只是安静地任我抱着,不发一言。终于,他轻轻地推开了我,扶着我的肩,星星不见了,被重重的雾气围住——我手足僵硬地看着来人,这是八阿哥! “真可惜,是我。”他耸了耸肩。 我扯出一个想必难看至极的笑容,讪讪地道:“瞎说什么。”他仰身躺在草地上,懒懒地道:“不想笑就别笑,没人要看。” 我黯然道:“我的确笑不出,此刻我只想大哭一场。”八阿哥沉默半响,方缓缓道:“洛洛,你的感情太多了,分的人也太多了,你不累么?”我侧头看向他静若潭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问道: “那你呢?难道你就轻松得狠?” 他不答,只淡淡地道:“你可知道,你信任的人越多,你喜爱的人越多,能让你伤心流泪的人也越多。你长大些就会明白,隐藏自己才能避免伤害。”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原来没有一个人,值得你真心面对。” 他轻轻地笑了:“当然有。听我讲讲她的故事?”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点点头,却只是挪开些距离,也躺在地上,抬头看向夜空繁星,听他轻声慢语,讲述他额娘的故事。那个最难熬的晚上,终于就这样艰难的过去。 而之后的日子呢?该如何往下走? 还好我不用自己想。自从回到了乌镶台驻地,我就病了——有人说是传染所致,有人说是夜风伤寒,还有人说是抑郁成疾——我也不管是怎样,只是每天晕乎乎地吃成堆的药,之后昏昏沉沉地睡去……可是,有些寂静无声的夜里,还是不得不醒来,之后,一些让人为之心绞的脸庞,就会像身上隐隐作痛的伤疤一样,不断提醒着我,让我生生地睁着双眼,直到天明。 而外面的世界,所有的人,都离我越来越远。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叶子的这封信,终于让我感到了些许力量。 阿玛已经踱回我身旁,看着我的眼睛道:“芷儿,你的病该好了!”我一震,不禁咬咬嘴唇向后缩去。阿玛皱了皱眉,忽地厉声道:“给我起来!”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声色俱厉的表情,身不由主地坐了起来。奂儿也吓了一跳,慌忙上来扶我下榻。 我颤巍巍地站在阿玛面前,一半是不习惯站起来,一半是害怕他。阿玛看着我,不由摇头叹气,拉过我,不由分说就向外面走去。 光亮晃进我的眼睛,我忙伸手挡住眼睛。阿玛一径拉着我走到马场,我忽地想起叶子信上写的——他每天都去马场,不到晚上不回去——不禁越发难受。 阿玛见我停下脚步,也返过身来,轻声问道:“芷儿,你可知道,当你一个人的时候,该怎样才不会孤独?” 我苦笑道:“阿玛,您让我享受孤独?恐怕我做不到。我想他们,发疯地想。” 阿玛摇摇头,向马场里望去。只见一抹黄色的影子正骑着马轻轻慢跑,是康熙爷。他看到了我们,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又走开去。阿玛缓缓道: “当这孤独成了人的一部分,像血液般日日流动,他便再感觉不到。”我一怔。 阿玛掉过头来,轻笑道:“你不必懂这个。只需站起来,骑骑马,和我打打坐,阿玛包你痊愈!”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想答话,忽听得南面帐篷嚣声大作,嘈杂得很。康熙爷也被惊动,十几个侍卫冲进了马场将他团团护住,阿玛握紧了我的手。 终于,人声渐远,一个侍卫飞奔而来,大口喘着气,道:“启禀万岁爷,有刺客刺伤了太子爷!” 康熙爷忙问道:“伤势如何?” 却见太子爷带着几个侍卫策马赶到,他下马向康熙爷跪道: “让皇父受惊了。”康熙爷早镇定下来,问道:“伤在哪儿?” 太子爷放开捂着右臂的手,只见血染红了他一片衣衫,看来伤势颇是不轻。他仍是捂住伤口,到康熙爷身边护卫。 一时间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严阵以待。可是四周偏偏毫无动静。 一大队侍卫又火速奔来,护在康熙爷和几位王爷周围。我和阿玛身边也站满了人。我心里反而渐渐轻松下来——这种阵势,什么刺客也吓跑了。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鄂伦岱飞马来报: “刺客已不知所踪,不过皇上大可放心,大队侍卫已在营地周围仔细搜查,而臣也派人火速去胡伦巴各旗通报,必将力保大营安全。” 康熙爷只是略略点头,看上去颇为疲倦。只听鄂伦岱向太子爷问道: “不知太子爷可否见到那刺客的形容,咱们也方便搜捕。”太子爷稍一思索,道:“也不必了。那小贼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我,必是有人谋划接应,现下倒也不用再找。只是,要全力护卫皇父,不得有半点差池!” 鄂伦岱连连应声。康熙爷沉声道:“退下去,该干什么你们都该知道。”又转身对侍卫们道:“你们护送太子爷回去,把蒋太医、孙太医都召来给太子调理伤口,知道么?”关心的话语,调子却只是淡淡。 太子爷又再三关切其父,这才在人搀扶下离去。 整个下午,所有人的脸上都紧绷绷的,侍卫们更像是上了发条一般,一丝不苟地到处巡逻察看——可是我却毫无紧张之感,太子爷被刺或许是大事一件,但对我来说,远没有第一次来得惊心动魄。 就是因为上一次的行刺,在众皇子中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太子爷被废,八阿哥经历了一番浮沉,而十三,就自那以后,变成了一个生活在皇父眼角的人——没有被忽视,只是因为不放心。十三呵,十三……我第一次庆幸他不在这是非之地。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是日日纵马,还是饮酒解忧?他还困扰么?还伤怀么?他笑的时候,还是会轻蹙着眉头自嘲么?他可知道我昏昏睡去,只为了能少孤独一会儿,少想他一会儿?他……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忽听得阿玛低声道:“静心。”我忙敛神敛思,端坐闭眼。 阿玛,也是镇静如常的人之一。他本要我跟着他静心打坐,之后便被康熙爷叫了去,他让奂儿伴我呆在帐里,又让鄂伦岱安排了几个体己守在外面,以防万一。 在帐外的鄂伦岱却粗声粗气地布置着,听上去颇为急躁。我叫了奂儿去把他叫进来敬茶,他一掀门帘闪了进来,看上去颇为踌躇。 寒暄了半天,我方问道:“叔叔是为何事心烦?” 他搓搓手道:“洛洛,我原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是……”他皱皱眉没说下去。 我有些明白,看着他道:“和八爷有关?”他点点头,道:“你看,太子爷和八爷水火不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今次伴驾随行的,只有他们二位。这太子爷遇刺,怕是所有人心里都有个计较啊!” 我想了想,颇有些纳闷:“话是这么说,可这道理太过于明显刻意了。我反倒相信八爷绝不会是那主使之人。” 鄂伦岱道:“不错。八爷也是这样讲。只是他一直在风口浪尖上,在皇上面前,实在是不能再有一丝闪失了呀!” 我叹了口气,这就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八阿哥,庸德庸言,进退得宜,步步为营,却偏偏被推入了谁都想不到的绝境。究竟为什么他所做的一切为了逼近皇位的准备,反而让他离那个皇位越来越远呢?我一直想不通,恐怕连他自己都很无奈, “皇上……莫非也怀疑他?”我问道。 鄂伦岱咬了咬牙,道:“皇上对这件事,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啊!” 我长出了口气,的确,君心难测时,往往最可怕,不禁也无奈道:“谁能知道那位老人家在想些什么呢?” 鄂伦岱苦笑道:“还能有谁?或许只有你阿玛还知道一二。我只盼从他那里得点风声。” 我摇摇头:“叔叔,阿玛和皇上一向只做闲谈从不涉及其他,您也知道的。不过我自会帮八爷过问,您让他放宽心便是。”鄂伦岱点点头,道:“到底你和八爷的交情不会淡的。”说完转身离去。 次日傍晚。 我带着奂儿,从鄂伦岱的帐子出来向回走去。昨日阿玛回来,说是只和皇上对弈,但看上去康熙爷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追究此事,只跟他感叹儿子养多了债多,心操个没完没了。 阿玛本极力劝我莫多理会这些事,可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八阿哥他们放心为好,这才走了这一趟。鄂伦岱听了,也松了一口气。 我边走边想,此事竟然能就此告一段落,在这些机关算尽的人精里,倒也奇了。忽地旁边奂儿直拽我的衣袖,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太子爷正在簇拥之下向内帐走去。我心里一惊,忙向旁边帐篷后一闪,向营帐外围走去——现在的太子爷,我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更害怕看他那越来越冷的脸,会让人浑身发颤。 正自琢磨着,忽然前面一个人不轻不重地撞在我身上,我抬头一望,瞬间有些恍惚。那是个高个儿的侍卫,戴的帽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其余的地方也都是黑乎乎的一片络腮胡子,可是,和这幅凶相不相匹配的就是,他轻轻地看了我一眼,只这一眼,让我几乎要呼出声来。那是十三,如假包换的十三!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奂儿也认出了他,只是张大了嘴:“您……您……” 十三俯身跪在地上,道:“奴才该死,走路没长眼睛,望格格恕罪!”我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勉强镇定道:“你起来吧。” 他低头起身,闪在一旁,等我踱过去时,迅速地在我耳边轻道: “亥时你帐里见,万万保密。”我轻轻点头,努力不看他一眼,拽着奂儿仍是缓步走开。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帐子里的,只是感到自己的心狂跳着要窜出喉咙来。不是没期待过,不是没幻想过,但是你心心念念的人真正出现时,{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却往往都在意料之外,所以你才会轻易被那种狂喜瞬间淹没。 还是奂儿边奉茶边叹道:“格格,这回十三爷的心,您该知道了!他可是特意为您来的,真不知担了多大风险!” 我微笑道:“我又没叫他来。” 奂儿又是皱眉又是叹气道:“我的好格格,您跟别人这么说说也就罢了,和奂儿您还矫情!您呀,夜里说梦话的时候,奴婢可在旁边都听到了!” 苍天啊!说梦话——怎么我还有这毛病自己都不知道?! 我脸上呼呼的发热,一转身抓住了奂儿急道:“丫头快说,我,我都说些什么了我……” 奂儿噗嗤一笑,道:“呃,奴婢记性不好,倒都忘了。”说着轻闪开身去,防备的看着我。我哪里能放了她,冲上去使劲拧拧她的苹果脸,气道:“那你可永远别想起来,嗯?” 奂儿拉着长声道:“是!”说着扶我坐下,重新给我梳了个“喜鹊尾”,又为我换上了件罩着青纱外袍的白色水袖长裙,腰间缀一条青色的腰带。 万事具备。她笑着打量着我道:“哼,格格,这两个月您懒怠打扮,没的让那些蒙古公主抢了风头。今天呀,你可是要多好看就多好看。” 我不禁轻轻一笑。 为谁凋落为谁颜?唉,桑璇啊桑璇,不就是一个男人么,还是个总是让你等待让你生气让你伤心的男人,他值得么? 他或许值得。今晚我将给自己一个答案。 远处传来一阵阵隐约的吼叫声和喝彩声,更显得帐内寂静。阿玛去了将军泡子拜祖父,估计要晚些回来。而还好晚上有个什么摔角拔河大会,又省了我不少力气—— 那些难办的“帐外贴身冷面帅哥保镖”一至七号,说什么阿玛的吩咐,“保护格格安全”,必须遵从,绝不肯走。我口吐莲花,教育他们千万不要浪费资源,是运动的料子就赶快去参加运动会才是正道,好说歹说是把他们哄走了。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一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边……等着十三。又是我等他,我摇摇头,真怀疑这一辈子我要等他多少次,加在一起要等多久?阿玛昨天见了康熙爷之后回来时说,只有无所待的孤独,才是真正逍遥。我当时听得还是迷迷糊糊,此刻却依稀有些明白。 忽然,身后的帐帘一声响动,有人悄悄地走了进来,我全身紧绷起来,是他来了。那人慢慢地靠近我,靠近我,整个帐中只有他的脚步声。我咬咬嘴唇,被定在原地一般不敢动,只怕万一动了发现这脚步声是幻觉。 终于,他停住了,一双手臂蓦地从背后揽我入怀,环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呵,这温暖,终于实实在在了。 我慢慢侧过脸去,想好好看看他,他瘦了么,憔悴了吧……可他却不让我动,只在我耳边轻声道:“别作声,洛洛,别看我,别问我,别骂我,就让我这么抱着你,抱一会儿。”他轻轻地将脸埋在我的发里,络腮胡子摩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感觉让我有点儿想哭,我握住他的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全身放松下来。 良久,十三终于放开了手,将我转过来对着他。我本来想哭的冲动忽地消失了,因为面前的这张脸实在是像极了古天乐在寻秦记里的大胡子乔装扮相,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十三先是歪着头无奈地看着我乐,后来却也咧开嘴大笑起来。 我指了指他,点头赞道:“牙真白!”仍是笑个不止。他索性扯掉了头上的大帽子,直冲我龇牙眨眼,还作势要扑上来胳肢我。我一看他的架势,忙举手投降,强忍住了笑,只是看向他。 唉,我想只要星星不灭,那么我就会永远记得他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就像那天夜里的星,我们周围也像那一夜的天空,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心动。我俩都敛了神色,在对方的眼睛里找自己的倒影。十三慢慢抬起手来,撩开我颊边的碎发,柔声道: “洛洛,想我了么?”我别开脸去不看他。他凑近了,又轻轻地问:“那就是,还在气我?”我一愣,不禁抬起头来,想来自己的样子一定是傻得不行——气他?? 天啊!我竟忘了自己还在和他生气。为什么生气来着?我咬咬牙,低下头暗暗回想。 十三却以为我还在耍脾气,低下头来好言好语道:“洛洛,你听我说……” 谁知,就在此时,帐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和十三同时一惊。我慌忙站起身来,四周一扫,来不及多想,便将他推向角落里以虎皮做的一展屏风之后。 门外响起了太子爷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守着,谁都不许进去。” 我心一凉,头发都要竖了起来,再看十三,他的脸色阴霾,只紧紧地抿着嘴唇。我握紧他的手,迅速地冲他点了个头,赶紧闪了出来。 太子爷几乎同时掀帘而入。我强作镇定,福身道:“芷洛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怎么没去摔角大会?” 太子爷斜睨着我笑道:“自是从那儿过来的。幸好我来走走,要不然,你这帐子,和你这人,是真难靠近啊!” 我不敢看他,只能笑道:“还不都是那刺客蟊贼闹得,人人不得不防。” 太子爷慢慢走近我,我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气。他冷笑道:“噢?你记得那刺客。那你——不问问我的伤么?”我心里叫了一声苦,暗暗退了两步,偷眼看到十三藏得地方倒是很安全,方笑道:“是我的不是。太子爷,您的伤……” “算了!”他冷冷地一声低喝。我说不下去,只能抬起头来看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的脸色。 他紧盯着我,轻咬着牙道:“芷洛,你以为我还在乎你关不关心我么?你以为,我还在乎么? “我告诉你一件事吧,当所有的人都和你争,和你斗,要背叛你,打垮你,你就会和我一样,什么都不在乎!” 我的心被这话刺得直发冷。 他转过身去坐在垫上,两手支在身后,竟然仰头笑了。半响,他猛地看向我,上下不住打量。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整整衣裳掩住胸口。 他嘲弄似地一撇嘴:“呵,今晚你真是个美人儿啊!你说说,怎么能怪老八和老十三偏要和我争呢?” 他跨上一步,随后向我步步逼近。我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轻喘着气缓缓向后退去。 太子爷眯着眼看着我,道:“芷洛,我真不明白,你看上老十三哪点了?他够诈,还是他够奸?还是他和你一样,都会伪装,会背叛?” 听着他尖刻的语调,我心头火起,怒视着他道:“告诉你,你想错他了!他从来没背叛过你……” 他作出恍然的样子,道:“噢!呵哈,我是想错他了。我曾经以为,他是我能信赖的人,你既移情于他,我就不再强求。结果呢?结果呢?”他吼了起来。 我的后背贴到了帐子,已经退无可退,只能挨着壁面磨蹭。可太子爷忽地抬手将我圈住,头就俯了下来。我拼命地晃着头不让他靠近,他暂时停了动作,略抬起身,红着眼睛道: “我告诉你,什么都是我的,什么都跑不了!就连你,也早该是我的女人了!今天,我就成全你!”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用力支着他的胸口,大声地喊着,企图唤醒他:“太子爷,不要这样!您忘了么?您从来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一听,反而狂笑道:“我不会?哈哈哈,有什么我不会的?肆恶虐众,暴戾淫乱,奢靡无道,强买民女……他们说的,我就做给他们看!现在我全都会了!”说完,他狠狠地钳住我,重重地压上来。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拼命地喊着“救命”,使劲的挣扎着,踢他揣他,可是手脚根本使不上劲儿。他举手将我的罩衫向下拉去,双手制住我,嘴唇狠狠地落在我的脸上,脖颈上,胸口前,我绝望地踢打着,扭动着,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却怎么也躲不开他。 忽然,我眼前闪出一道光亮。我想起了十三。 十三在那儿!我几乎马上要脱口而出:十三,快来救我!救我……可是,转瞬之间,我的心又在狂喊:别,千万别出来,不能让太子爷发现你,绝对不能! 可是,太子爷已经在解我的腰带,他的另一只手撩起了我的裙子。我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光了,侧过头去,我只恨不能就此死去。 “你在干什么?”一声怒吼响起,对我而言,如同天籁之音。太子爷蓦地停手,向后看去。 我无力地滑到地上,伸手将罩衫拉起,抬头一望,只见八阿哥正踱上前来,面若寒冰,冷冷地看向太子爷。 太子爷瞬间恢复了冷静,扯出一丝笑道:“八弟又要来凑凑热闹?真是有胆!” 八阿哥不动声色,只道:“臣弟只是随皇父来看佟老爷子,倒不知二哥所为何来?”我一惊,坐起身来盯着八阿哥,他并不看我,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已经慌乱的太子爷。 太子爷脸色发白,道:“皇……皇阿玛……” 八阿哥淡淡接道:“他老人家在外面等你。”我彻底地站起来了,一重惊险已过,却仍是全身发冷,只觉山雨欲来。 太子爷长出口气,咬着牙狠狠地点头,目光扫过我们二人。随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裳,擦过八阿哥身边向帐外大步走去。 八阿哥的眼睛落在了我身上。我手忙脚乱地把腰带系好,而后送他一个苦笑。他摇摇头,鼻子里出了口气,也向外走去,可就在要迈出门的一刻,他却转过身来,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那是好久以前我写给他的:^^我的心突然有一瞬间的安定。 可下一刻,我已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很想走到屏风后面去看看十三怎么样,却又不敢贸然行事,只能像困兽一样不住地转来转去,几次都要跌倒。 只听帐外康熙爷高声道:“老佟,快来看看朕的这些好儿子!” 阿玛回来了!我忙躲在门口侧耳倾听。可是只听到一声长叹,而后就再无声响。 幸好,阿玛掀起门帘急匆匆地走进来。 我忙奔到他面前:“阿玛!”他却紧紧皱着眉,盯着我,让我觉得反倒是自己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几乎就要开口道歉。终于他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啊!”说着揽着我的肩坐在塌上,要为我检查外伤。 我忙问道:“阿玛,外面的人可都散了?”阿玛疑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起身就冲到屏风后面,十三在那儿,一瞬不瞬地瞅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笑着冲他拼命地眨眨眼,示意自己没事。他动了动身子,伸出手来似乎要摸摸我的脸,却又马上收了回去。 阿玛在旁边忽地低喊道:“十三爷!你……” 十三勉强冲阿玛一笑,站起了身。阿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苦笑道:“唉!我老佟真个没办法了。”转而敛了神色对十三道:“不过,你可知这一冒险,一旦事发,不只你,就连芷儿,都会被连累。” 十三挑挑眉,点头叹道:“您说得对,我这就走。我也本不该来。” 他的口气让阿玛都是一怔,我更是越发茫然。十三却不发一言,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就向帐外走去。我无力地看着他的背影,半点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心里闷堵得都要爆炸了,上前就喊:“你站住!”他不听,也不回头,眼见着就要出帐。 我急冲上去拦在他身前,刚想冲他大喝一声,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得一阵眩晕。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把拉住他忙着遮掩的手——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正横在他左手心,血仍在流个不止。 我狠狠咬了下嘴唇,抬眼问道:“谁伤你的?” 他轻声一笑,道:“你,洛洛。”我一怔。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什么都做不了,我索性替你砍了这一刀。”我重重地出了口气,心几乎搅了起来,喉咙梗得难受极了。 只听阿玛道:“得,你们俩人的伤,你们自己治吧。”说完,快步出了帐子。 我回过头来,捧起那只不成样子的血手,泪水终于冲开了心闸,汹涌而出。经历这一个晚上的折磨、挣扎、烦躁与解脱,我都没有掉泪;但这一刻,我只想好好地哭。 十三只是默默地揽过我的头,拥我入怀,我的眼泪一滴也没有浪费,尽数洒在他肩膀上。 “洛洛,你说……”十三没说下去,却叹了口气。 我停下包扎的动作,抬眼看他:“嗯?”他笑笑,道:“你说说我都哪里好?”我斜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想了想道:“还是说你哪里不好容易些。” “噢?”十三愣愣地凑过头来。 我心里犹豫了几个来回,终于道:“第一,你三妻四妾,红颜知己无数;第二,你失宠于人前,失意于人后;第三,你无法保护我甚至会拖累我,因为我是佟佳氏的芷洛;第四……”我停下来。 刚开始说的时候,十三还是略带笑意地点头,可是现在,他的眼神已经黯淡下去,本就勉强的笑容彻底不见了,只静静地看着我包扎。 我顾不得心酸,只是咬牙狠狠地把绷带一勒,系上了扣。只听十三倒吸了一大口凉气,苦笑道:“洛洛,原来你这样狠。”我缓缓道:“这些都是你一直以来想的,不是么?” 他霍地站起,僵硬地转过身去。我忍不住叹气,从后面倚在他背上,轻轻搂着他的腰。 他的背慢慢地松弛下来,声音却仍然压抑:“事实就是如此。你看,今天晚上,二哥那个混帐那样欺负你,我就只能躲在角落里不能出来,还要靠别人来解救你!我不是懦夫我是什么?” 我迅速接道:“你要是真冲出来才是懦夫,还是莽夫!十三,太子爷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应付的,只除了——万岁爷。所以,说不定今天我是因祸得福,他再不会纠缠我了。” 十三转过身来,偏着头看我,咧嘴道:“洛洛,你简直冷静得可怕。”他顿了顿,道:“你可知我这次为什么前来塞外?” 我疑惑地道:“难道不是为了我?”说完自己一阵脸红。 十三略有些尴尬,迟疑地说:“是皇阿玛密诏我速来觐见。二哥遇刺,京城大哥的亲信林韬又在趁机犯事,一时满城风雨。这种种事端偏在皇父不在京中之际发生,皇父当然又想到了我……” 我惊诧得张大了嘴——太子遇刺,原来康熙爷心中一直怀疑的人竟然是十三!当然他也只是猜度,所以不能大肆宣扬,只是秘密召他出塞,以策万全罢了。只是他对这个儿子,未免太狠心了! 十三摇头苦笑,道:“十几年的父子之情,原来那么不堪一击……”我只能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因为这是事实——十三和康熙爷,是永远也不会再有父子般的温情了——劝不来,只能慢慢接受,直至麻木。 我晃晃头,甩掉这个话题,说道:“十三,你知道你最帅的地方在哪里么?”他一愣。 “是因为你长在宫中,却没有那么多束缚,你和我一样,喜爱长河落日,喜欢宽阔的地方,可以四海为家……我却没想到,原来你也有那许多挂碍。” 十三沉吟半响,抿紧了嘴角,终于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我现在也是如此。” 我笑道:“既然这样,那一二三点,你现在还在乎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柔声道:“你。洛洛,我识得那么多女子,却偏偏对着你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我眼里悄悄地又噙满了泪,低下头去轻抚着十三受伤的手心,忍不住微笑起来。这不像一句情话,但却是第一次。第一次,我这样肯定,十三他,心里有我,而且是只有我一个。 十三轻轻搂着我,缓缓道:“我忽地有些明白你要什么了。” 我抬起头来看他,心想我要的你其实已经给了,就在今天晚上。从此我或许可以不再只看到你的喜乐,也可以分享你的愤怒与哀伤。 他微笑道:“有一天,你和我,一起在这草原上落叶生根,骑马牧羊,喝酒吃肉,日日逍遥,自由自在。你说可好?” 我想象着他所描绘的情形,甜蜜中却忽然有些害怕。美好的往往都只是梦而已。萧峰和阿朱的塞上许约,最终又飘散在何方? 十三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丝丝颤抖,遂拥紧了我。帐外的日光渐渐明亮起来,一寸一寸地射进帐内,我们俩都感到那么温暖,似乎那梦般的生活,也可以离我们越来越近—— 啦!十三的心结怎么打开@_@小妖越想越乱……或许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必求明明白白,只需要糊涂一场。 第二部 那些日子 ————————————————杜衡篇——————————————————————- “筝妹妹别急,爷明儿就回来,定会给你好好补上份礼。”酒过三巡,这一屋子女人都不似往日里拘谨,李氏脸上一本正经的劝道,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柔媚,说完还眨了眨眼,引的屋子里一阵娇笑。 “今儿是筝儿的生辰,我不拘着你们喝酒,但也别闹出些疯话来。”那拉氏跟着笑了几声,目光在席间不经意的扫了一圈。各人听了那拉氏的话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即说话的说话,喝酒的喝酒,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我随手拿起了筷子,旁边的年氏微转过头来和我说,“今儿的羊肉他们烤的还好,说是新来那位蒙古厨子的手艺,你若不愿多饮,不妨多吃些。” 我笑着点头,伸筷挟了片肉放在嘴里,果然是外焦里嫩,还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倒是和咱们府里往日做的味道不同。”我咽了下去,和年氏笑道。 “就连我这平日不爱荤食的,都忍不住吃了第二块。”年氏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泛上一抹淡淡的红晕,灯光下看去,凭添了份慵懒的娇俏。 我突然间就变得很烦,因为一下子记起以前闲谈时年氏曾提过,“爷到我这里来总是爱喝几杯的,我虽不爱饮酒,但怕扫了他的兴致,只得硬陪。”他哪里是想喝几杯,怕是想看美人微醉吧。年氏有些奇怪的看着我,我忙收了神说道:“姐姐身子弱,这肉却不可贪食。” 苍天啊,我写信给桑桑时还装作十分有气势的说“我偏要这样选择,怎样?”还貌似很帅很洒脱的说“我要走进这个男人的生活。”可我现在又一次狠狠确定了,我非常痛恨万恶的一夫多妻制度,尤其是当本人还是小老婆之一。 几百年的鸿沟无法忽视,无论四阿哥对我再好再迁就。 在这个宅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直面自己的角色,钮钴禄.杜衡,皇四子的侧福晋之一。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和这一屋子的女人有同一个丈夫,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坐在一旁看她们争一个丈夫。我不知道这历史上享有帝王显贵专房之宠的女子有多少,但四阿哥决不会为了我不碰别的女人。那拉氏和他夫妻多年,一直相敬如宾,义务也好真情也罢,四阿哥总是要到她房里去上几次,给这上上下下的人看;年氏李氏,各有各的温柔可人,也是多年的情分;耿氏那娇怯怯的小女儿情态,当真是我见犹怜;他房里收的丫头,和想要进他房里的丫头,也轮不到我管。最主要的是,四阿哥极为重视子嗣问题,偏偏他现在子嗣实在单薄的很。 高考制度不合理,但你想念大学怎么办?我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奇怪的类比。抱怨制度没有用,等不到客观存在改变得那一天,只能去适应。这个年代性和爱理论上本就是分开的,况且皇氏的婚姻生活里掺杂着比性和爱更多的东西。 理是这个理,但让我欢欢喜喜的接受大概是不可完成的任务。于是现在我就只能眼睁睁看自己理智和情感缠在一起可劲的打。 低头喝了口酒,却突然觉着有人在看我,抬起头来正对上耿氏的目光,我向她点了下头,她却有些躲闪的避开来。在心中叹了口气,谁让我站在人家院子门口等四阿哥出来?本来耿氏极爱与我亲近,这下子大概解释也难了吧?那口酒就这么含在嗓子里变了滋味。 “……你亲爱的我,就这么轰轰烈烈的病了一场,所以,不要怪我不联系。嗯,我回去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晋升为干娘了呢?嘿嘿,某些细节需要严刑逼供,等着吧…… ……在我阿玛的熏陶下,本人正向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发展着,请组织放心,一定以崭新的面貌接受叶子同志的考察,报告完毕。 PS.某福晋的幸福生活如何了呢?嗯,没忘了我吧?真是的,我怎么这么想你…… ……” 我翻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开始微微的发酸。我的桑桑,真是恨不得马上飞到你身边去。满纸的乐观调侃,可实际上这女人肯定不知把眼睛哭红过多少次了吧。想我,哼,我还不是更想你。望着桑桑写的带标点的简体字,和她画出的表情符,我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主子,爷回来了。”湘儿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我一愣,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表情,已经有小丫头掀开帘子,四阿哥微微带着丝笑意的眼睛正对上我的目光。 我放下信站起身子,后面的小丫头帮他脱去外衣默默退了出去。四阿哥走到我身边,挑眉看我,“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我想洛洛了,特别想。”我索性又叹了口气说道。四阿哥轻轻用手抬了我的下巴,低头问:“光想她来着?” “嗯……”我刚说出一个字,四阿哥手上马上加了点劲,嘴角微微一扯,我轻咳一声,加了一句,“偶尔也想想四爷。” 他哼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浮了上来,伸臂把我抱进怀里。我也伸手环了他的腰,头抵着他的下巴,深深呼了口气。 “爷,二阿哥和三阿哥过来给您请安了。”和四阿哥坐下没说了几句话,小桂子突然在屋外禀道。 四阿哥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还是说道:“知道了,让他们在外面厅里等着吧。” “四爷还没见过那拉福晋?”我不禁问道。 “刚刚见了。”他淡淡说道,站起身来,示意我和他一起出去,我犹豫了一下,跟在他后面。 “儿子给阿玛请安。”刚进花厅,就听两个脆生生的童音齐声说道。弘昀弘时小哥俩身着蓝色锦袍,并排跪在地上。 “都起来吧。”四阿哥过去坐在椅子上,随口道。弘昀弘时迅速爬起来,都挺直腰板,动也不敢动一下。 我走过去站在四阿哥身边,哥俩一人抬眼看了我一眼。弘昀比弘时年长几岁,脸色却不若弘时那么红润,身子显得有些瘦弱。我并不常见到他,印象中好像他好像总是扳着张脸,和四阿哥倒是有些像。弘时现在丝毫看不出平日来我这里的顽皮骄横之态,只是没有表情的低头看地。 “额娘在这里,怎么不叫人?”屋子里静得很,四阿哥突然开口说话,倒是把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 “额娘。”弘昀首先开口叫了声。弘时看了哥哥一眼,又有些害怕的看了四阿哥一眼,也跟着万份不情愿的叫了声,“额娘。” 我冲他们点点了头,想想不对,又应了一声,可弘昀弘时还是看着我。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说句什么话呢?我觉得现在自己脸上的笑容一定难看无比。 “弘昀,我走前布置的那片文章做好没有?”四阿哥看了我一眼,开口问。 我舒了口气,调整好表情听着他们父子一问一答。稍稍抬头看去,弘昀微皱眉头,那样子倒是和四阿哥有七分相似,弘时小心地望着四阿哥,眉眼间却是像极了李氏。 李氏进门比那拉福晋还要早,为四阿哥连生三子,他何尝不曾宠她爱她,多年的情分,总会在心中留下烙印。我素来不喜李氏的骄横,可这份骄横,难道就没有四阿哥默默的纵容?曾几何时,他们也该有过甜蜜恩爱的日子。 “梁福,好生送两位阿哥回去。”四阿哥的声音打断我的胡思乱想,弘时弘昀规规矩矩向我和四阿哥行了礼,如获大赦般向门外走去。四阿哥转过头来看我,戏谑道:“什么时候衡福晋连句话也说不出了?” “我以为四爷喜欢话少的呢。”我又没当过妈,更别说当后妈。 四阿哥撇了撇嘴,似笑非笑的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耳坠,轻声问:“晚上你这有什么好吃的?” “麻辣火锅。”我偏头躲过他的手。 面前铜锅上面冒着丝丝白气,红油的香味慢慢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望着水面上已经开始噼啪作响的不停翻滚的水泡,我的心情习惯性地开始上扬。 想当年火锅可是我和桑桑的最爱,这世界上要是没有火锅店,大概我们的友谊就会减色不少。北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火锅,从学校旁的小店半分利到何时都是人声鼎沸的小肥羊,再到贵得要死的海鲜火锅、奇奇怪怪的牛奶火锅、芝士火锅,都有过我们饿狼般的身影。经过多年的探索,我们的结论是,所谓火锅吃的就是一个气势,啥也比不了麻辣火锅。 “主子,锅开了,是不是可以下菜?”湘儿在一旁问。 “你们伺候四爷吧,我自己来。”我一筷子戳向旁边的羊肉。 这里的火锅不够辣,麻酱倒是调的很好吃,汤料要比火锅店的讲究多了,我边吃的涕泪交流边感叹,要是有雪碧或可乐,那就完美了。四阿哥在一旁动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我暗自摇摇头,麻辣火锅貌似是和他完全不搭掉,自己埋头吃是正道。 大悲大喜的时候最适合麻辣火锅,桑桑某次拼死考完电商,人不人鬼不鬼的在三伏天拉着我冲进火锅店守着电磁炉吃到要捂着胃出去,而我每次和师兄吵架后也是一手抱着雪碧,一手攥着调料碗吃个天昏地暗。 肉、粉丝、金针菇、,木耳、生菜、白菜、豆腐、鸡蛋,我耐心一样样按顺序涮过去,满口生香,满头是汗,手上捏着个帕子不停擦鼻涕眼泪,吃的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咳……”一个不小心,辣油吸了进去,呛的我喘不过气,挥手让湘儿拿水过来,四阿哥却已经递了茶杯到我唇边,我猛喝了一大口,好容易顺过气来,抬眼一看,屋里伺候的人都默默退了出去。 “是在和我怄气?因为什么?”他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笑,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不是怄气。”放下筷子回望他,对视良久,我还是偏过头去。这些日子柔情蜜意多了,都有些忘了四阿哥那想要洞穿一切的犀利眼神是什么样了。 四阿哥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我揽在他胸前,柔声问:“到底怎么了?” “四爷记不记得,”我闷声道,“以前你问我十三爷和洛洛的事,我曾经说过,洛洛讨厌十三爷有那么多的女人。” 四阿哥嗯了一声,我抬起头来看他,“她不是单纯的吃醋,而是接受不了。可我比她更受不了。” 四阿哥没说话,我也低下头去。这些天不管我多么压制,怎么强迫自己接受,心里那股别扭劲还是难掩。我不知他会不会理解,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想通。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很,只能听见铜锅里水滚滚烧开的声音。 “筝格格昨日生辰,四爷总没忘了给备礼吧?”我向后靠靠,离开他的怀抱笑道。 又指望他会说什么呢? 晚上吃多了,就是睡不着。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望向窗外,今晚的月光可真是明亮。 洛洛现在在做什么呢?听说十三最近抱病在家,连四阿哥都没见过他的面,到底怎么了?正在胡思乱想中,却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愣了下,又翻过身去。 听到他开门进屋,走到床边,脱了鞋上来,然后从身后抱住我。我不由哆嗦了一下,怎么一身寒气? “等我呢,还没睡?”四阿哥在我身后轻笑,我转过身去,他没放手,只把被子掀开一角盖在身上,“想让我怎么做?”他接着问道。 “你又能怎么做?”我反问。 “不能,不可能完全顺着你的心思。”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衡儿,这世上有些事费气力强求会很累的,你不得不适应。” 我黯然,这我何尝不知?这些天我努力接受,可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毕竟做了二十四年的叶子,让我如何免得了意难平。 “若我现在发个誓,你会信吗?”四阿哥拨弄着我的头发问道。我抬眼望他,朦胧的月光下,他的双眸好像潭水,清冽而深不见底。 “不信,就算发誓的人再诚恳,谁又能料到将来会发生什么呢?本就不可知,何必骗人骗己。”我边答边望着他的眼睛,感觉这一刻他真的可以看到我的心里去。 四阿哥轻扯嘴角,眼里露出微微笑意,“所以,看准的东西要争取,得到的东西要珍惜,该面对的东西不要逃避,我一向如此,你还想要什么吗?” 我不后悔选择了这个男人,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向他身边靠了靠,他更加紧的揽住我,热热的呼吸就在我耳旁,我心中一动,开口问:“那你想我了吗?” “偶尔不想。”他的声音低低传过来。 “那好吧……”我伸臂搂住他的脖颈,轻轻吻上他的唇…… “宝贝儿,叫四伯母。”八福晋哄着怀里的小男孩看我,那小家伙却丝毫不买账,只是全副精神的玩八福晋的领子。旁边立着的奶娘有些慌恐的看着,想要过来抓那孩子的手,却被八福晋瞪了一眼,她侧头在小男孩白白嫩嫩的脸上亲了一口,才回身对我笑道:“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八阿哥独子弘旺,虽是长子,去年的满月酒却因是庶出而并未大摆,想是顾着八福晋的面子。 “额娘,外外,要外外!”弘旺突然指着窗户奶声奶气的说,八福晋转头看看窗外,耐心哄道:“外外冷,咱们不去。”弘旺不依不饶的在八福晋怀里扭动身子,八福晋无奈的看着我一笑,冲弘旺点点头,旁边的奶妈婆子一溜烟的去了小斗篷小帽子过来,八福晋亲手给弘旺穿上,吩咐奶妈好好抱着出去玩。 “衡儿,你在那傻站着做什么呢?”八福晋看一众人围着弘旺出了门,偏头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这满屋子都没人理我,我不站着做什么?”我坐过去调侃道。 八福晋扑哧一乐,“弘旺可是我们府里的宝,谁让你碰到他在呢。” 府里的宝?我心中疑惑,忍不住抬头看了八福晋一眼。八福晋回望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凌厉,让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却听八福晋微微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又不是我亲生的。” 我不知如何接口,八福晋自嘲一笑,接着说:“可我亲生的又在哪里呢?我事事要强,想不到这件事情上却由不得人。” “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勉强劝道,自己都觉得这话虚伪。 “想通了,就好了。”八福晋喃喃道,“况且这屋子里有个小孩子,日子就好像过得快些,也真是好……”她转头望向窗外,脸上的表情掺杂着几分寂寞,几分无奈。 八福晋偶尔流露出的脆弱总是让我无比黯然,她的妥协和放弃让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发堵。 只是一转眼,八福晋又是满脸的笑意:“你年纪轻,还不知这养孩子的乐趣,赶明给四爷生一个就知道了。” 生孩子?我一愣,若他不是四爷,我倒还可以考虑。 “衡福晋小心些,这边上有台阶。”一旁的小丫头满脸堆笑的引着我往前走。远远看见奶妈带着弘旺在玩皮球,我偏着头看,不禁放慢了脚步。 “哎呦,张姐儿,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那小丫头突然惊呼一声,我转头看过去,前面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子正倚在门边不知所措的看着我们,身子转向一旁,像是随时准备逃走一样。 “张姐儿,福晋不是说了?您身子差,就多在屋里头养几天。”那小丫头看我一眼,收了刚才那副惊诧的表情说道,“有什么是您吩咐我们就成了,何必累坏了自己呢。” 我斜眼看那小丫头,她语气倒是恭敬,脸上却是一幅威胁的样子。我隐约猜到这女子的身份,不禁细细打量她,那女子慌张的看了我一眼,随便敷衍的答了那小丫头一句,匆匆行了礼去了。 “刚才那位就是小阿哥的生母?”我望着那女子的背影问。 “回衡福晋的话,她原是我们爷屋里的人,倒是个有福的,生了小阿哥。”那小丫头答道。我看了看那女子刚才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弘旺,心中一叹,以舒蕙姐的性子,哪里还会容得他们母子相见。 “这位张姐儿身子不好?”我继续往前走,想到刚才那女子憔悴苍白的脸,忍不住问。 “原来的身子倒是不错,生了孩子后一直没恢复过来。福晋怕她累,早就免了她的差,只是非但养不过来,现在倒是一日比一日坏了了。” 八福晋能容下张姐儿生孩子想来也是因为她位分低品貌也不出众,构不成什么威胁。可这张姐儿以后的日子大概难过了,儿子不能亲近,八阿哥她怕是也再别想伺候。我浑身一冷,她的病可能也不单纯。 听多了八福晋行事狠辣的传闻,我却一直固执的认为她不过是任性些罢了。现在却突然感觉到,这都是因为杜衡本就是她的朋友,她展现在我面前的都是温情。她的另一面又是如何呢?我宁愿自己永远没有机会看到。 “……亲爱的,总之我现在正在努力的学做古代已婚妇女,唉,又已婚又妇女又古代的过日子。想并时刻更想着你。”我折了信纸放进信封,哼,这个女人把我当什么啊,又是好久没有来信了。 转眼间已是深秋,天早早就暗了下来,烛光再亮也比不得现在的日光灯,总是有一分昏黄。我歪在塌上,随手拿了本书有一眼没一眼的看,听着窗外的寒风吹过,不觉有一丝烦躁。 “主子,刚才爷传话过来,说今儿可能会在书房呆的晚,让您不必等他,困了就歇吧。”湘儿掀帘进来回话。我点点头,又低头翻那书,却发现已是最后一页,不禁皱眉道:“湘儿,你打发……算了,把我的外袍拿来。” 呼,真是冷,我搓了搓双手,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我走进去,掀帘到了里间,四阿哥正坐在塌边小几旁低头看着什么,看我进来,没有表情的抬头。 “四爷,我想进来找本书看。”我指了指后面的书架。他点点头,示意我自己找,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在书架间踱步,生硬晦涩的道德方面不爱看,佛经没意思,宋史明史……这些书都是他看过的?我偷眼望过去,四阿哥还是专注的翻阅手中的东西,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浑然忘了周围的一切一样。 那是他的世界,有着我也许会理解,却永远也不能感同身受的东西。 我愣了一会,继续找我的书,左挑右选,拿了本三国演义。以前在现代只是草草的翻过而已,现在夹在一堆古籍中这书显得如此通俗,看着也顺眼些。唉,要是曹雪芹早生几年,我是拼死也要找到这个人,让他来添平自己挖的那个大坑。 选好了书,我看了看四阿哥,没敢打扰他,就自己一步步往门口蹭。 “衡儿,”四阿哥突然叫道,我忙回过头去,他指了指对面的垫子,“坐在这看。”我没有忽略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所以也管不住自己脸上的笑绽开来。 舒舒服服的靠在软垫上,我不禁感叹,混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坐下了,想当年我可是老老实实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外面是寒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我听着自己和他的呼吸声,一下下翻着书,只觉心中有种久未有过的慵懒之感。 “笑什么呢?”四阿哥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我一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脸,好像真的在笑。四阿哥伸臂环住我,我向后一仰靠在他身上抬头问:“忙完了?”他点点头,凑过来看我的书。我侧头看他,四阿哥脸上的表情柔和且带着丝丝放松,和刚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同,不由心中一动。他也偏过头来,笑问:“到底笑什么?”我把头埋在他怀里没有答,他的手臂收紧,在我发间轻轻一吻,我只觉胸口暖暖的感觉由小到大,渐渐往全身蔓延开来。 这么久了,第一次对这个金碧辉煌的院子、这个陌生的年代有了归属感。 我是个恋家的人,以前在北京和桑桑狂欢到半夜,两个人手挽手走在空旷的大街上,总是会感慨,要是我们现在打车各自回家,好好洗个澡倒头就睡多好呢。家不是空空的房子,家是永远的灯光和守候,是能让你安心的地方。来到这个年代后,多少个夜晚我半夜醒来面对黑黑的屋子,要愣好久才知道自己在哪里;多少个像今天这样漫长的深秋之夜,我独自一人拿着本书翻到手脚冰凉,打发看似永无尽头的日子。总是会莫名其妙的烦躁起来,心中空落落的感觉会一发不可收拾,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桑桑是我唯一的安慰,可这种时刻她总是远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而今天烦躁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一个想找并且可以来找的人。 “四爷。”我靠在他胸口小声说。 “嗯?”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想洛洛了,特别想。”我轻声嘟哝着,突然感觉倦意袭来,眼皮开始往一起合,“嗯……困了,好想睡觉……” 迷迷糊糊中有人用衣服严严实实的裹了我抱我起身,我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就真的沉沉睡去。 我拿着小镜子,左照右照,换了三根簪子,六副耳坠,补了五次妆之后,终于满意。掀开帘子,发现再拐一个弯就要到了,心中不禁一阵紧张。遥遥望去,发现前方有一绿装美女也在对着个小镜子不停的摸头发,我不禁大乐,这个女人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下了马车,想过无数遍热泪盈眶的重逢场面没有出现,两个人有心热烈拥抱一番,无奈距离好像不对,改成相视傻笑。 “衣服挺好看。”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今天有点冷,昨天挑的那套都穿不了。”桑桑皱眉,然后看着我手上的镯子赞道:“新得来的?我都没见过。” 唉,能不能不闹,这对话也太没营养了吧。我瞪着眼睛看她,她回瞪我,撇嘴道:“完了,这么长时间不见有点不熟了,咱俩还是先客气客气吧。” 就这么毁了我这些天精心设计的感天动地姐妹相见。我恨恨说道:“你狠,居然为某个男人微妙我!” 桑桑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甩过来一句:“你更狠,夫妻生活过的还幸福?” 我愣了两秒钟,张牙舞爪的向她扑去,她边躲边叫:“你有人给你撑腰了是不是?”我边掐边喊:“没错,就是有人给我撑腰,撑腰的人还厉害呢!” “你有我就没有?”桑桑开始还击,我傻在当地,“啊?谁啊?”桑桑停下动作,抛来一个媚眼,“还是原先那个。” 我再愣两秒种,开始大笑,桑桑一幅看疯子的表情等我笑完,我止了笑,凑过去哀伤无比的小声说:“好失落啊,我还以为十三暗恋我呢。” 桑桑一脸纯真的回望我:“没错,可是我不在意的,你是我的好姐妹,他是我的爱人,只要他能在我身边,只要他……”我被她完全打败,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往屋里走,严肃道:“好妹妹,叫四嫂。”桑桑顺势揽住我的腰,不怀好意的一笑,让我看见新一轮口舌大战迎面而来。 真好,又可以和桑桑那个女人一起吃一顿惊天地泣鬼神的午饭了。 我和桑桑埋头苦吃,对着狂说,相视沉默。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我们面对面斜倚在塌上,全身都是懒懒的。我想着洛洛刚才说的事,虽然她和十三终还是和好,我心里却总是有些微微的别扭,正寻思着如何开口,却见桑桑也正一脸沉思的望着我,我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在塌上一下下的敲着,她突然扑嗤一笑:“这是和四爷学的?” 我一愣,才想起四阿哥平日想事情时也爱用手指轻敲东西。我干咳一声,刚斜过去一眼,奂儿却掀帘进来禀道:“衡福晋,四爷过来接您了,人现在在厅里。” 桑桑一耸肩,脸上笑的不怀好意,我懒得理她,只是拉着她手往出走。心里却知道,我们有很多的话要说,我对十三,她对四阿哥。 天空有些阴沉,还飘着雪花,我一道上哆哆嗦嗦的走到门口,桑桑冲我伴了个鬼脸,向四阿哥行了礼,他点点头,转身上车,我瞪了桑桑一眼,也随着四阿哥上了马车。 “天这么冷,你还偏要穿的这么少。”我在四阿哥身边坐下,他握了我的手,皱眉道。 还不是为了见桑桑那个女人,就豁出去美丽冻人了,我讪笑,把另一只冻成冰的手也伸过去给他握,侧头问:“四爷今儿怎么有空?” “我从十三弟府上过来,顺路。”他紧了紧双手答道。 “那……十三爷的病大好了吗?”十三前段日子抱病在家,谁也不见,今天见了桑桑,我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好了。”四阿哥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我心中一颤,两人一阵沉默,我呼了口气,还是开口问道:“十三爷这一去,洗清嫌疑了吗?” “若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十三皇子,谁敢乱说话?”四阿哥冷冷道,“嫌疑,莫不如说是怀疑。” 怀疑,没有这次的事也会有下一次,康熙即起了怀疑的念头,就不怕没人制造事端。 “十三爷现在的位置……”我喃喃道。四阿哥看了我一眼,脸色愈发阴沉,“二哥上次出事,皇阿玛怪他知情不报,二哥疑他对自己不利,而皇阿玛和二哥,都将这整出戏算在十三弟头上。十三弟本是重情谊,想护得两方周全,却让人泼了一身的脏水。” 我和桑桑曾努力回忆以前看过的历史,却只依稀记得十三在废太子后的那些年里基本没有什么可查记录,他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真正是扑朔迷离。现在看来,若他只是失宠于康熙还好办,但如果……我摇了摇头叹道:“可依着十三爷那个性子,唉。” 四阿哥也是长叹一声:“我们兄弟中,就只十三弟最对皇阿玛的脾气。从小到大,他哪里受过半点委屈,捱过半分拘束呢。只现在这样,他的性子反而坏事。” 我想起初见十三时,他神采飞扬的笑容,好像要把周围的一切照亮。 “四爷,”我艰难的开口,“洛洛和我说,十三爷愿和她一起在草原上落叶生根,骑马牧羊,喝酒吃肉,日日逍遥,自由自在。”说完自己没有由来的打了个寒战,这誓言缥缈的我想要逼自己相信也难。 “十三弟从小就不爱受束缚,可这世上哪里有真正不受束缚的人呢?草原广阔,可这紫禁城里就未尝没有一片天地,值得好男儿投身于此。”四阿哥淡淡说道。 草原未必像想象的那么好,十三也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但对于他们,这是一个美好的梦。 “无论去不去,洛洛听到也就够了。”我悠悠道,“真是好。” “衡儿,你和芷洛格格不同的。”四阿哥侧头看我,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撇了撇嘴。没错,我不相信誓言,问题是这誓言也要看谁说啊。要是四阿哥和我说这些话,天啊,那简直是山无棱天地合了。 四阿哥挑眉笑道:“想听甜言蜜语?”我哼了一声,抽开手转到一旁,把帘子掀开一角。年关将近,到处是拎着大包小裹行色匆匆的人们,街上一片熙熙攘攘。我好久没见这么热闹得景象,深深一叹,“甜言蜜语不敢求,但若四爷说一声:衡儿,平日里闲来无事,多去街上逛逛,我就满足了。” “这有什么难的,甜言蜜语你多说些就好了。”四阿哥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瞟了他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贫。 我在这里的第六个新年,过的波澜不惊。繁琐的礼节和大大小小的宴会,说不完的吉祥话和满眼的红色。除夕夜四阿哥来和我一起守夜,接下来几日却都派人来告诉我不用等他。我并未问他去了哪里,也不愿多想,刻意逃避着这些东西。只是再见四阿哥,心中总是有些别扭。 上元宫中大宴,我想今年的活动我基本是全勤,就索性托病不去。府里的大小主子跟有头有脸的丫环基本全体出动,真是难得的清静。让湘儿去厨房要了些小点心,我边看书边吃,倒也怡然自得。 桑桑那女人一定和十三在一起,唉,想当年我们无所顾忌的跑出去玩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透了,院子里也开始吵杂起来,想是人都回来了。正准备下地活动活动,湘儿却引了小桂子进来。 “衡福晋,爷让您换套家常衣服,穿厚些,跟着奴才来。”我有些莫名其妙,草草找了件衣服换上,随了小桂子出去。他带我走到后面小门,四阿哥的马车静静停在外面。小桂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提着裙子迈上车,帘子突然被掀开,我被人拉着手一带,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病到了晚上也该好了吧?”四阿哥在我脸上轻吻一下,低声问。我侧过头去,闷声道:“去天桥吧,那里热闹。” 四阿哥带来的几个小厮满头大汗的在我们身边档开人群,我却偏哪里人多往哪里挤。看了会杂耍,又站着等那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给我捏了个泥人,还在一家酒楼下看人们争先恐后的猜灯谜拿奖品,然后又在一家小摊上买了一个漂亮的糖人。 “衡福晋小心些拿。”老板递给我糖人,旁边的小厮提醒道,我却已经握在手里,弄得满手黏糊糊。四阿哥微笑着从怀里摸了块帕子出来递给我,我拿过来擦手,却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仔细看去,那帕子一角绣着圈小小的粉色花朵,我又拿起来闻了闻,只觉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身子也慢慢变得冰凉。 这熏香是年氏常用的那种。按说我们两个应该是她比较生气吧,用她的帕子给我擦手,我心里有个嘲讽的声音说。抬头看看四阿哥,他只轻描淡写的说:“急着来接你,倒是忘了换。” 我抑制住把帕子仍在地上的冲动,只把它又递还给四阿哥,自己摸了帕子出来擦手,然后尽量平静的说道:“走吧。”四阿哥却没有说话,只探究的看着我,我在他那种眼光下终于忍耐不住,冷然道:“这时你想看笑脸我是装不出来的。”说着也不看他脸色,转身便走。 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两颊发烫。今日为什么带我出来?几天没过来哄哄我是吗?那他前阵日日在我这里,又是怎么哄别的女人的呢? 人群嘈杂,我逆着人流往前走,两个小厮跟过来,帮我挡开人群。我下意识的回头,四阿哥站在原地背着手没有动,我对上他的目光,扭过头去。 真是讨厌这样的自己,做着毫无意义的任性行为。以为自己已经想通,其实根本就无法释然。就这么往前走?然后就此不见四阿哥?显然不可能。我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回去。 在他身边站定,抬头看着他,四阿哥微抿嘴角,喜怒不辨。我刚要开口,他却上前一步牵起我的手,我一愣,他一言不发示意跟着的人退下,拉着我一步步往前走。 四周人们的吵闹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我却好像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我不由自主的跟着他的脚步。周围是陌生的人群,陌生的面孔,我和他就这样并肩走着,好像前面的路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突然停止前进,发出一阵欢呼。我抬眼望去,原来是前面在放焰火。烟花如此绚烂,我却只转头看着四阿哥,发现他也正直直望着我。周围的声音吵杂的好像要炸开来一样,我耳边却清晰的传来他的声音:“曾经有个女人亲口对我说,他喜欢我的亲弟弟。”我身子一僵,四阿哥的脸色平静的很,眼神也无比柔和。我骤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道:“四爷在意的不能改变,因为那是曾经,我在意的也无法改变,因为这……本就如此。”四阿哥微微叹了口气,低头在我耳边小声说:“那可是我一辈子没有过的滋味,知道吗?比你刚才如何呢?”他呼出的热气吹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我莫名其妙的鼻子发酸,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周围的人又是一片欢呼,我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放开手臂,也在他耳边低声问:“是不是我们心里再怎么别扭也只能这么手拉着手了?”四阿哥挑眉一笑,刚要答话,却突然望向我的身后,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嘴巴就此合不上。拜托啊桑桑和十三,做人要厚道! “你们刚才干什么呢?”桑桑扯着我往前走。 “看烟火啊。”我若无其事的答。 “看焰火要能看出你这么满脸春色的,那四爷估计就天天在你们家后院放了。”桑桑不屑的说。 我看着她咬牙切齿,半天来了一句,“没见过人吵架啊!” 桑桑一愣,我又加了一句:“没见过吵架还没见过和好?” 桑桑开始没有人性的大笑不止,前面的十三和四阿哥都停下脚步看我们,十三看了看桑桑,转头对四阿哥漫不经心的说道:“四哥,这两位主儿可不能就这么放在街上。” 四阿哥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指了指前面的一家酒楼。 我挨着四阿哥和桑桑,十三坐在对面。四人依次坐好,结果相对无语。 嗯,我和桑桑居然都有些不好意思,奇迹。 “好久未见,十三爷。”我轻咳一声,说了这个场合貌似能说的一句话。十三还没答话,桑桑一个鄙视的眼神就飞了过来。 我想也不想就顺势瞪回去,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十三忍笑的脸,他一本正经回道:“不错,今儿真是巧的很,正碰到四哥四嫂深夜游街。” “刚才街上的焰火美得很,不知四爷和衡福晋有没有错过?”桑桑一脸假笑接着说。 我脸有些发烫,看了看四阿哥,发现他脸上带着丝笑意,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深呼一口气,咬牙切齿的对桑桑说。 “四爷,您真的可以忍得了这个女人?”桑桑继续无懈可击的微笑。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四阿哥微微摇头道。 “我就是那一件例外。”我和桑桑互相瞪着,动都未动的随口接道。屋子里一瞬间静了下来,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和桑桑在斗嘴。 咳,苍天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感到手上一暖,四阿哥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没错。” 我一瞬间红了脸,反手与他十指紧紧交握。 原来可以这样幸福。桑桑在我身边,神采飞扬;十三在我身边,眼睛和以前一样闪亮;四阿哥在我身边,脸上不再是以前的冷峻,而是让我温暖的笑容。 “我们一起画一张像吧。”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好呀!”桑桑明白了我的意思,也是一脸欣喜。 “现在吗?”十三耸肩问。 我看看四阿哥,他微皱眉头道:“今儿太晚,这画一时半会也完不成,改日寻个机会吧。” 我和桑桑对视一眼,她眼珠一转,“我和十三刚才在见到一位洋画师在当街作画,我们请了他过来,西洋画很快就可以好的,不用上色,只要一幅草稿就罢。” “真的这么想?”十三看了看桑桑,微一沉吟。 “特别想,非常想。”桑桑马上接道。 我悄悄拽了拽四阿哥的衣袖,他轻笑一下,向门外吩咐:“来人。” 借着车外街市上隐隐的光,我仔细看手中的那幅素描,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就喜欢成这样?”四阿哥伸臂轻搂过我,柔声问。 “嗯,看着就高兴。”我点头道。 画中我和桑桑手挽着手,四阿哥和十三分别坐在我们身边,虽只是黑白两色,那幸福之感却好像可以给整个画面抹上一层绚烂的光彩。十三的余光落在桑桑身上,眼角眉梢都带笑含情,桑桑紧紧挽着我的手,嘴角微微上扬,眉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我自己则是紧紧抿着嘴唇,身子转向桑桑。谁让四阿哥画到一半时突然在身后悄悄握起我的手呢,我看着自己有些不自然地表情摇了摇头。 “四爷,你笑起来真是好看。”我看着画中四阿哥脸上淡淡的笑意,不禁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不要总是皱着眉头。” 他望了我良久,伸手把画拿过来放在一边,缓缓说:“衡儿……” “嗯?”我奇道。 “上次你唱的歌,再唱一遍我听听。”他又快速接道。 我一愣,哪首歌?什么时候唱的?刚要开口问,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我心一动,靠过去在他耳边轻轻哼唱:“这世上你最好看,肩膀最让我心安,只有你和我有关,其他的我都不管,这世上你最温暖,眼神最让我心安……” 他的唇紧紧吻住了我的,几乎让我无法呼吸,一时间其他的东西都变得如此缥缈,这世上仿佛之剩我和他,他的气息包围着我,那样温暖。 一个幸福的有些不真实的夜晚,我希望马车就这样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_=终于写完这章传说中的幸福,某人加油吧,叶子先撤两天,啦啦啦—— 关于群的问题,很多天前就已经满了,在这里向这几天提出申请的朋友说声不好意思,呵呵,不然再建一个?就是妖叶现在也没有群号的说 第二部 永远 送给我最亲爱的新欢:传说中的20岁生日礼物,也许会赶在21岁前送出^^嘿嘿,借清梦无痕小用一下,各位看官请不必计较本文的年代、情节、合理性,这是叶子欠人家很久的东西,看过一笑就好 嗯,和正文没多大关系,这里的四爷么……嘿嘿嘿,自己猜吧—— 来到北京的第三天,我百无聊赖的蹲在舅舅家的后院和一只几乎胖成球形的麻雀对视。果然是京城啊,我暗自感叹,麻雀都这么大爷,看到人也懒得飞。那麻雀看了我半天,蔑视的扭头蹦走,我刚要起身,一只喜鹊又飞了过来,四处看看,做了个让我张大嘴巴的动作:两脚交替着欢快的蹦着往前走。我捂着嘴乐的不行,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 “姐!你在这里啊!”正当我看得起劲,小曦突然在我身后喊道。我遗憾的看着那喜鹊飞走,转过头问:“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我打听到了,你哥和我哥溜出去喝酒了,就在韩缘楼!”小曦得意的说。 哼,不够意思,居然自己跑出去玩!“走,我们换身衣服去找他们!”我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小曦欢呼雀跃,脸上一百二十个愿意。 换了身男装,我和小曦溜到后院准备逃走,刚想偷偷打开门,我突然望见容嬷嬷朝这边走来。完了,我眼珠一转,一把将小曦推了过去,自己顺势钻出门去。好妹妹,牺牲一下下吧,我偷笑着小跑到了安全地带。 哟,这才是北京吗!热闹的街市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不知往哪里看好。好不容易求阿玛进京述职时带上我,哪里想舅舅舅妈比额娘还要严,说是女孩家怎么能随便出去跑头露面,搞的我连在府里呆了三天。 阳春三月,在屋里的人才傻呢。 东问西问,总算遥遥看到了前面旗上挂着的“韩缘楼”三个大字,我心里舒了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公子,可怜可怜我吧……”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突然拦住我,我看了看他可怜的样子,想要摸出钱给他,才想起自己走的急,根本就没有带钱包,只能歉然道:“这位大叔,实在不好意思,我身上没有带钱,改日再说吧。” “公子,你就随便施舍几个钱来……”谁知那乞丐听我完非但没走,反而上前拉住我的衣袖不放。我大惊,怒道:“你做什么?” “小姐,一个人离家出走?这世道可乱的很。”那乞丐皮笑肉不笑的低声说道。我看着他眼睛里露着凶光,心中害怕,侧身想走,却被他拦住,一把刀抵在我的腰间,“听话,跟我走!”他胁迫道。 我霎时间蒙了,平日里听到的关于京城里的凶杀案一下子涌到脑海里,四处看看,周围全部是陌生的面孔,我只觉头皮发麻,机械的跟着他乞丐走。那乞丐满意的看了我一眼,小声道:“别出声。”收了刀又大声说:“多谢公子赐饭!”然后用眼神示意我往前走。 我又跟着他走了几步,眼看前面就是一条小巷子了,心里大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家里又不知我出来,我这一走怕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趁他不备扭头就跑,不敢回头也不管撞倒了几个人,一直跑到韩缘楼下。 “老板,有没有两个高高瘦瘦年轻公子来过?”我气喘吁吁的跑进门问道。 “我们这儿年轻公子多的很,高高瘦瘦的也不少,不知您指的是哪两位?”那老板慢条斯理的说道,看我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才又加了一句,“今儿早上倒是来了两位,现在在二楼雅座和四爷坐着呢……哎!你干什么?” 没等他说完,我就死命往楼上跑,看到一间房间就推门进去。屋里圆桌旁坐了三个人,都抬头诧异的看着我,我只觉全身的力气都没了,差点瘫倒在地上,“哥……”,看着大哥的脸,刚才来不及体会的委屈、恐惧就一齐涌上来,我只觉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荻儿,怎么了,快和大哥说!”我哥“嚯”地站起身子,“荻儿,谁欺负你了?”表哥也是一脸焦急。 我哽咽着说了事情的经过,谁知那两个人居然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荻儿,看你还敢乱跑?居然被乞丐劫持了……”我哥边笑边说。 “你这一身打扮,谁看不出是位娇小姐呢!”表哥在一旁附和。 我更加委屈,还笑,不知道刚才我快没命了啊。 我哥和表哥看我神色不对,都收了笑脸,过来安慰道:“好了,别哭了,哥哥们给你出气去。”说着两个人都冲出门去,回头问我:“四十多岁,唇边有一颗黑痣是不是?” 我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就跑的没影了。“哎!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呀!”我急急喊道。 “有我在呢,你怕什么。”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这才记起这屋子刚才还有一个人,忙回过头去,一个白衣少年正坐在桌旁,手里拿着把折扇,微笑着看我。 “过来这边坐。”那少年指了指他身旁的椅子,我咬了咬嘴唇,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那少年从一旁拿来一幅卷轴打开,“这是我今儿新得来的画,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别有风趣,姑娘看着如何?” 他不问我是谁,倒像和我认识很久似的。我看了看那画,是幅牡丹图,显是出自女子之手,我轻咳一声,平日的伶牙俐齿一下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居然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看着我微微一笑,我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我哥?” “我与令兄也是今日才相识。”他笑答,“令兄却是提到姑娘多次了。” 我心中微微一动,又问:“那……你是谁?” “我……”他看了看窗外,“我叫雨新。” 我也看了看窗外,今天上午刚下过一场急雨,他倒是会给自己起名,新雨后,雨新。 那日的阳光绚烂,我和他并排坐着看那副牡丹图,时光好像静止了一样。多少年后,我也许会忘记了当时的谈话,却一定不会忘记那时的心情,静谧而安详,还带着一丝小小的不敢让人发现的甜蜜。 一个人就这样因为一句话走进了我的生命里,抹也抹不去。 “姐,你又出去!”小曦厥着嘴问我,“又和那个四爷!” “什么和四爷,还有我哥啊。”我捏捏她的脸,转身出门。 雨新,我知道这是他随口瞎说的名字,却还是会在心里这样唤他。这几日他和大哥成了知交好友,而我则日日缠着大哥,为了他。 京城他带我们走了大半,我却还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身边的人恭敬有礼、训练有素;他穿的衣服用料考究,永远一丝不皱;他的指甲干净而整齐;他的用具精致而素雅;就连他的吃的东西、喝的水,都是随从从家里带出来的。 我不关心他是谁,我只是喜欢他眉宇间的自信从容,喜欢等待他偶尔的神采飞扬,喜欢呆在他身边,喜欢这份暗自藏在心中的美丽心情。 “四爷请用。”他身旁的小厮毕恭毕敬的端了茶过来,“荻姑娘请用。” 我接过茶杯轻尝了一口,只觉满口都是淡淡的清香,不觉问道:“这是什么茶?” “这是家母最喜爱的花茶,她说女孩子都爱喝的。”他提到母亲,脸上有一丝柔和闪过。我默不作声的喝着茶,心里却千回百转。 女孩子们都爱喝这茶,女孩子们也都爱他。 他对每一个女孩子都彬彬有礼,可他对女孩子的要求,和他对其他东西一样高。饶是如此,他身边还是不断红颜知己,比如现在,他每日里都送一盆菊花给一位整日木着张脸的谨姑娘。 “令堂倒是熟知女孩子的心思。”我心不在焉的说道。 “荻儿,你在济南府,可曾听过一位叫夏雨荷的姑娘?”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转头问。 “夏雨荷?”我跟着他重复,“这是哪家的小姐格格?” 他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我也不认识,只是听我额娘提过。” “这位姑娘必有什么过人之处,你额娘可曾说过她的家世长相?”我在脑海里搜索了济南城大大小小的名门闺秀,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没有……”他有一丝犹豫,“只是去年我到济南去,额娘千叮万嘱,说不要理叫夏雨荷的姑娘。” 我扑嗤一笑,原来他额娘也知他生性风流,怕他连累人家姑娘,只是这夏雨荷又是谁? 他有些尴尬,换了话题,“荻儿,你阿玛下月回任,你可要随他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居然有一丝丝的期待,我心中不觉一动,他不希望我走? “我舅母有些舍不得我,想要留我住到明年选秀……”我小声说道。 他脸上闪过一丝喜悦,我的心一下子漏跳了一拍,却听他继续说道:“那不知荻儿愿不愿意帮我个忙?” “自然愿意。”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说出来后却后悔不已,怎么连帮什么都没问就这么答应? 他微微一笑:“我想请荻儿去陪我额娘住一段日子,以你的性子,她一定喜欢的紧。” 陪他额娘?我愣了一下,我和他非亲非故,陪他额娘像什么话呢? 他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又说道:“若是你愿意,别的事情我自然会找人去办。” 我听他说的轻描淡写,不禁更加奇怪,踌躇道:“我……” “我额娘最近在西山脚下的寺里小住几日为阿玛祈福,那里清静的很,也没旁的人在,你大可放心。”他接着说道。 我低头不语,心中有些失望,原来是陪他额娘。可看着他期待的目光,我居然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怕只是离他近些,每天多见他一面,也是好的。 “姐,你连他是谁都搞不清,就这么喜欢上了人家?”小曦坐在一旁看我整理东西,突然说道。 我的手一僵,愣在原地,强作镇定的说:“谁说我喜欢他?” “就连我屋里的蔷儿,都看得出表小姐喜欢那个四爷呀。”小曦的话让我几乎晕倒,有这么明显吗?我以为我藏的很好。 “姐,可是我不喜欢他,哥也不喜欢他。”小曦自顾自的说下去,“他总是摆出那副面孔,好像高人一等一样,又不爱理人。” 他只是骄傲罢了,决不是故意如此,我在心里为他辩护,他不是不爱理人,和他熟了之后,他自然话就多了。况且,他本就有骄傲的理由,年少多金,又那么博学多才,自是与旁人不同。 年少多金,我沉吟,他到底是什么人呢?那日过后,像是他派人来找过阿玛,阿玛居然一脸恭敬的回来,对我说要我好生去陪那夫人几日。他与我阿玛素不相识,不过派了个人就如此派头,难不成他额娘是哪个府里的福晋? 只是他不说,我就不愿问也不会问。 我坐着顶小轿有些忐忑的去见他额娘,轻轻掀开轿帘偷眼望去,这山寺不过是极普通的那种,只是这周围的青山绿水,景色极美。 轿子停在一个小院旁,有个小丫头极其恭敬的扶我下轿。他下马走过来,微笑道:“见我额娘不用紧张,她最是平易近人的。” 我点点头,随他从旁边小门进去,没想这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不大的地方布置的精致之极。我还想再看,守在门外的丫环婆子们却已见到我们,过来行礼,引了我们进去。 “这就是那位这几日闹得天翻地覆的槿姑娘?”刚进屋里,就听见一个声音轻轻脆脆的飘了出来。 “额娘,这是荻姑娘。”他在一旁有些尴尬的解释。 那个声音扑哧一乐,调侃道:“那怎么不把槿姑娘也带过来?” 我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只见前面塌上斜倚着一个女子,头发随随便便的用根簪子绾了个髻,一双美目正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我叫秋荻。”我脱口而出。 她微微一愣,伋了鞋走下塌来,停在我身边,柔声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荻儿。”“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反而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杜衡,”她学着我刚才的语气说,“有心叫让你叫我衡姐,无奈你和历儿是朋友,算了,就叫衡姨吧。”她看了看他,好像很不满有这么大的儿子,我不禁偏过头去乐。 “儿子怕额娘在这里住的闷,洛姨又不便常来,想让荻姑娘过来陪额娘几天。”他在一旁笑道。 衡姨拉着我的手过去坐下,幽幽叹了口气:“你真当额娘来这里是清修?” “自然不是清修,可额娘也不能天天闷着。”他微一皱眉。 “这里好的很。”衡姨轻笑,眼睛里却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想要说什么,衡姨却转头问我:“我很喜欢你,你可愿意陪我在这里小住几天呢?” “好。”我笑着点点头,我也很喜欢她。 “……小鱼精看着皇子和他的新娘相拥而眠,微笑着把匕首藏到身后,静静来到海边上,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化成了泡沫。她轻飘飘的飞上了天,却惊异的发现,自己有了鱼精们一直渴求的永远不灭的灵魂……嗯,也就是像人一样的心。”衡姨笑着看我,“完了,就是如此。” 我只觉眼泪不停的流了下来,小鱼精看着皇子时的绝望与甜蜜让我的心不自觉的难受,拿起帕子擦了眼泪,衡姨正有些好笑的望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是个故事罢了,”她顿了顿,“荻儿真是善感,今儿你哭了第几次了?” “是衡姨的故事太感人。”我撇了撇嘴,沉船上的爱侣,得了不治之症的新娘,她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故事呢。 “不是故事感人,是荻儿太善良。我给别人讲,他……”衡姨停住话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给你讲故事真是好,荻儿可以用心去体会每一个人的感情。” “衡姨不笑我?” “这样真是好,我很喜欢。”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眼底却有一丝恍惚。我微感奇怪,正要再问,她却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想说,好美的头发。” 我吐了吐舌头,“我只这里还看得过去。” “没有人告诉你,你笑得时候眼睛眯成弯弯一条,美极了?单就这宫……我认识的人中,就没有人会有这么让人从心底里舍不得移开视线的笑容。”她认真说道。 真的?我想说哪里,却一时没忍住笑了一下,她指着我的眼睛开心道:“看,就是这样!” 啊……好丢人。 和衡姨在一起的日子过的很快。她是个极有趣的人,又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和她一起在山上散散步、在院子里浇花、在书房习字,一起讨论些胭脂水粉、衣服首饰之类的事情。我喜欢衡姨,也喜欢陪着她,可我住在这山上,却是怀着另一番思念和期待。 原来等待一个人是这样的美丽,原来守望的滋味是这样的甜蜜。 每天午后,我都会精心化一个淡淡的妆容,选一套喜欢的衣服,笑着走出门去。在上山的小路上看到他的身影,会让我的心就这样飞扬起来。我们陪衡姨一起喝茶,他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不经意的话,会带来我一天的好心情。我在他面前还是那个有些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只是有时会莫名的紧张,不知说什么好。 我守着这份小小的喜悦,很满足。 “哎呀,我不习惯给别人画。”衡姨尝试了第五次后,终于皱眉道。我看着自己指甲上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不禁笑道:“这样也很好,我很喜欢。” “历儿,你过来画。”她看到他走进来,随口说道。他微微一愣,还是走过来看着桌上摆着的瓶瓶罐罐和特制的笔问道:“要怎么画,额娘?” “你自己看着来。”衡姨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让我心中一阵慌乱。 他顺从的坐在我对面,我尽量保持笑容,把手放在了桌上的小软垫上。他只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沉思片刻,就拿起笔在我手上轻画起来。 衡姨在一旁支着头看,他默不作声的画,屋子里静得可以让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的手偶尔碰到我的,让我心中有一种酥酥的感觉。我紧张得反而平静下来,只是眼睛不知往哪里放,是看着他,还是看着我的手?我下意识的向衡姨望过去,发现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槿姑娘的表哥,你要关到什么时候?”衡姨若无其事的递给他一支新的笔。 “额娘,他……”他接了笔,脸色微变。 “额娘从不管你这些事情,”衡姨淡淡打断他,“只是如果你真喜欢那姑娘,额娘不希望你让她受委屈,如果不是,就别浪费你的心思。” “儿子知道怎么办了。”他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着衡姨,眼光中的某样东西让我的心中一寒。 “嗯,果然很漂亮,兰花很适合你,荻儿。”衡姨拿起我的手笑道。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咬了咬嘴唇。 他像往常一样陪衡姨说笑,只是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衡姨一笑,开口问:“怎么了?” “额娘没生气吧?”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衡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帮她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额娘日日在这里挂着你,所以别再做让我担心的事。” “那额娘也别让儿子担心。”他情不自禁的一笑,然后正色道。衡姨怜爱的看着他,脸上一片柔和。 “那槿姑娘面上冷冰冰,其实早已芳心暗许,和历儿偷偷跑出去好几次。这事不知怎样被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得知,在槿姑娘家的后花园遇到她,一言不合,扇了她一巴掌。”衡姨停下来耸了耸肩,“我儿子知道之后你也可以想象。” 我不是第一天听说他和槿姑娘的事,每次想起来,胸口都会微微的发酸。我看过他们在一起,他微笑着和槿姑娘说话,帮她布菜,和她谈论今日送去的菊花。 真是羡慕。羡慕他和她走在一起,羡慕他为她发怒的样子,羡慕他在她生辰时,费尽心思准备的礼物。她和我是不一样的姑娘,所以他不记得我的生辰,被人提醒后也只是一笑,随手画了幅牡丹送我。 我不喜欢牡丹的,喜欢的是槿姑娘。 “荻儿?”衡姨轻唤我,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了神。衡姨拉过我的手,轻抚着我的指甲,“只是他大概以后不会见槿姑娘了。” “为什么?”我惊问。 “槿姑娘虽好,他却有更想要的东西。”衡姨淡然说道,“我这个儿子,从小便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别的他知道不能拿,就会看也不再看。” 我想起他的脸,称不上俊朗,却总是带着分别人没有的自信与从容,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人移不开目光去。 “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衡姨突然开口问道。我一惊,发现她正微笑着看我,“傻孩子,第一天来这里就写在你脸上。” 衡姨的目光里充满了然,好像鼓励着我说下去,她的手轻轻的握着我的,不知怎么,我突然间很想告诉她我的心情。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不见了,衡姨,真是奇怪,他不过是说了一句那样普通的话。”我停下来,回想起那日初见的情景,他低沉的声音犹在耳边。 衡姨沉默半晌,望着我的眼睛问:“我让你跟了他,你是否愿意?” 跟了他?我有一瞬间的茫然,我曾在脑海中幻想过千遍,他说喜欢我,他牵起我的手,可是如果他真的如此,我又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喃喃答道。 衡姨打量我良久,叹道:“可惜我儿子配不上你。” “老五,难为你这个大忙人倒肯来这儿看我。”衡姨笑眯眯的看着对面那个眼睛大大的少年,那少年挑眉道:“四哥说衡姨这里有种荷叶糕好吃的紧,我听了还等的到第二天?” “那可不凑巧,我今儿嘴馋,都吃光了。”衡姨一本正经的叹了口气。 “衡姨,您真是小气!”那少年撇嘴道。 “外面都传,五爷是惹不起的,”衡姨扑哧一笑,“荻儿,快吩咐他们去做,不然我这里还不被拆了?” 我应了起身,抬头正对上那少年的目光,邪邪的带着丝笑意。“眼睛都直了,老五。”衡姨轻咳一声,调侃道。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果然名不虚传,衡姨这里总是有好吃的,四哥口服不浅。”那少年吃了一口荷叶糕,闭眼叹道。 “你就少吃了?”衡姨哼了一声,“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四哥昨日回去说,衡姨身子有些不爽,”他收了刚才嬉笑的样子,正色道,“阿玛嘴上不说……唉,反正我看着着急,就带了些药材过来。” “你阿玛……他好吗?”衡姨脸色稍沉,低声问。 “阿玛身子最近越发的不好,太医要他好生调养,可他日日都熬到很晚,衡姨不在,谁还敢劝他,”那少年微微皱眉,“这几日他脾气大的很,我前个溜出去玩被发现,这一通骂。” 我注意到衡姨紧了紧交握着的双手,脸上的神色却没变,接着问道:“你洛姨最近怎样?” “洛姨还不是老样子,说您是不是有了新欢,居然不理她。”那少年也恢复了笑脸。 “那女人,没错,我就是有了新欢,她难道日日和旧爱混在一起?”衡姨看了我一眼,我莫名其妙,新欢难不成是指我? 那少年哈哈大笑,夹起剩下那块荷叶糕几口吃了进去。 日子缓缓划过,山上的叶子慢慢由绿变黄,我陪着衡姨已经几月有余。 他隔日就会上山来看衡姨,有时同来的还有那个眼睛大大的少年,那是他的五弟。衡姨总是笑容满面,可如果他们来是提到了“阿玛”,她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多一些沉默。衡姨发呆时会有我看着很心疼的表情,有时我在想,她是不是很寂寞。 衡姨和我说,如果想念一个人,会更寂寞,可我不是的,我习惯了有他的日子。即使只是看着他,和他谈些无关的事情,都会让我快乐。 秋天正式到来的时候,衡姨大病一场。 这里变得人来人往,我端着药碗走进衡姨屋里,发现床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衡姨闭着眼睛静静躺在那里,他俯身看了她良久,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病成这样,你都不肯来求我一句……” 我默默退了出去,在花园看到了他。 他看到我过来,轻轻一笑:“是我阿玛来接额娘了。” “衡姨怕是以后不会住在这里了吧?”我的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感到,也许和他就要如此结束,再也没机会见了吧。 “嗯。”他点点头。 “等衡姨大好了,我想回去看看我阿玛。”我轻声道。 “谢谢你,荻儿。”沉默半晌,他突然开口道。 他知道我喜欢他吗?也许吧。如果小曦都看得出,那他没有道理不知道。只是他的态度……我自嘲一笑。 “我走了。”我和他擦肩而过,心里突然有些不甘,就这样结束吗?我的生活中有了那么多他的痕迹,我知道他习惯的小动作,我熟悉他喜欢的茶叶,我的怀里,现在还揣着绣给他的帕子……而他,甚至不知我喜欢他。 如果我告诉他,他是什么反应呢? “雨新。”我突然开口叫住他,他诧异的看着我,可能因为我的语调里有自己都能听出来的颤抖。 我看着他熟悉的脸,一瞬间有些恍惚,所有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下子全部浮现在脑海里,眼泪慢慢涌了上来。 “雨新,谢谢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头也不回的转身而过。 手中握着那条帕子,我精心一针针绣好,看着那朵兰花慢慢浮现出来,我的心一点点被喜悦填满。 这条帕子我不会送出去,它属于我。 就如同这些日子,绚烂无比,却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舞。 谢谢你,雨新。 我曾经那样爱你,雨新。 再见,雨新—— 但博新欢会心一笑 第三部 曾经 ——芷洛篇—— 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又是仲夏时节。 这是我和叶子最舒心畅快的一段时光,每每相处,总不约而同的有种多年前在现代的感觉,忧愁尽去,逍遥自在。 多年前。原来那已是多年前。 在这里,很容易就忘了自己的年龄。我和叶子的生日,也逐渐被芷洛和杜衡的生辰取代,恍然间掐指一算,才发觉我们已经老了。叶子已该是奔向芳龄三十,而我也年约二九,如果在现代,应该早就到把镜子当显微镜一样用,看到眼袋皱纹就心慌大叫的时候了。现在可好,俩娇滴滴的小姑娘,虽然止不了心态沧桑,好歹也算是桃李年华。 我站起身来,侧头打量着面前的这幅丹青。 两个女人没有两个男人“画”得好。唉,想当初我和叶子也是大头贴的专家呀,谁知在这里留个影就那么难——足足定格了半个时辰,直到我的嘴几乎要笑抽,那老外才乐呵呵地做了“ok”的手势。不过要说这画,虽只有三分形似,倒是七分神似。 我们四个人都在笑。十三略微低着头,笑得露出了牙齿,眼睛弯弯;我却是仰着头挑着眉毛没心没肺地傻笑;四阿哥到底不同凡响,笑时都是最酷,只是微微地眯着眼,看似颇为自得;倒是叶子奇怪得很,抿着嘴微蹙着眉,皮笑肉不笑怕是她的写照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噗哧一乐,同时身后也传来一声轻笑,回头一看,十三正斜靠在桌边斜睨着我。 “什么时候来的?”我走过去,纳闷地问。 “呃,大致是你盯着那幅画开始想我的时候吧!”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我撇了撇嘴:“若不是有四阿哥和衡儿,你当我会看你?”十三一笑,拉着我又走到画前,凝神细看,又看看我,道:“还是画得好看些。”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按老规矩,上去一阵拳打脚踢。 他匆忙捉住我的手讨饶,我斜了他一眼,也解了气,却见他慢慢正了颜色,目光柔和,嘴边含笑。 和十三相处了这许久,我如今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他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一如四阿哥。只是他们的方式不同。四阿哥是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心底,而十三,是用一种表情掩盖了所有的情绪——那就是他的笑——高兴的时候,就像画上那样,他会毫不吝惜地展示自己的白牙咧嘴大笑;伤心的时候,他会低着头抿起嘴角,似乎嘲弄着什么一样的轻笑;恼怒的时候,便是横眉竖目的冷笑;平静的时候,他和我一样,都爱挑着嘴角,携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当我读懂了他所有这些笑容时,终可算是真正走近了他。 就像此时,我侧头看向他,轻轻摩挲着他手心上的伤疤,等着他发话。果然,他笑道:“这是我和四哥第一次画像,也算托了你和衡儿的福。” 我微笑道:“哦!我知道了,敢情是一个四哥比我们俩人都重哩。” 他慌忙掉过头来道:“洛洛,你怎么……” 我不禁一笑,说道:“我就算想,也是想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和娇妻美妾,四阿哥的醋我可来不及吃呢!” 他咧咧嘴,道:“呀,那你可要酸死了!我来给你数数,听好,绘兰姑娘、眉新姑娘、祁川格格,竟茌郡主……”他叽里咕噜地还真就报花名一样说个不停了,我越听越惊,眼珠子渐渐都快瞪得冒了出来,索性也大声数道: “李蔥公子、雅苏各贝子、福昭大人……”把所有我知道的男人都数出来,谁怕谁? 我正兀自念念叨叨,十三却忽地住了嘴,坏笑变成了正经的微笑,他缓缓地道: “这些女人,都过去了。” 我愕然地看向他,反应过来后,不禁也冲他微微一笑,笑容渐渐扩大,怎么收也收不住,只是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我知道。”说完举起他的左手,让他看自己的手心的疤痕,道:“只要它还在,就行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似乎轻轻喘了口气,随即揽住我,俯下脸来欲凑上我的唇,我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好怕羞,忙闪身躲道:“咱们看看阿玛和你的四哥去!”说罢,也不管他那故作委屈的样子,先向外跑去。 阿玛的书房总是最静的地方。我跑到附近,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十三跟在我后面,不情不愿地任我拉着手往前挪。 阿玛的声音隐约传来:“四爷,你与以往大大不同,却是为了什么?” 四阿哥略一迟疑,道:“我不懂您的意思。” 阿玛道:“你跟我打坐,是和以往一样的时辰钟点,一样的地方,但打坐时,我听闻你的气息却不若以往,时而急促不齐,失了舒缓之道;咱们谈的也都还是从前的道理,你悟性愈好,竟已慢慢懂得学以致用,却不知这老庄之道偏生以不用为用。” 好半响没有声音,想来四阿哥在想着阿玛所说的话。我回头瞅瞅十三,两人也都定在了窗外,凝神静思。 终于,四阿哥沉声道:“老爷子看得准。或许我是想得越来越多了。”阿玛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四阿哥道:“我此刻便有件事不能释怀。” 他停了下来,似乎反而不愿再说。阿玛道:“可是为了十三爷?”我不禁回头看向十三,只见他已正了神色,蹙起眉头仔细聆听。 四阿哥低声道:“不错。只是我知道老爷子您一向不多管此类杂事。” 阿玛一笑,道:“四爷怎地也开始转着弯子说话?十三爷的事我不理,那老佟我还记挂什么事?” 四阿哥也笑了,随即缓缓道:“他跟着我长大,虽是早年丧母,却半分苦头都没有吃过。一来皇阿玛素喜他大气慷慨,二来我们兄弟两个并肩,谅谁也怠慢不得……” 阿玛接道:“这个我也省得。登高跌重,这两年来十三爷不容易。不过,看他到底是熬出来了。” 四阿哥笑道:“这点意气,他自是有的,这点我却不及他。只是——不知皇父那边,到底作何打算?莫非就一直这么冷着他?” 阿玛叹了口气,道:“四爷,半年了,所有人都不知道,我说与你听吧:皇上和我已是今不如昔。” 话说至此,窗内四阿哥,窗外我和十三都同时一怔。 四阿哥迟疑半响,后道:“您却仍是三五日便入宫盘桓……” 阿玛轻笑着打断他道:“待我讲来。我们这整个佟家花园,各为其主,从来就不会有一人获罪就株连九族的事儿!可是除了芷儿和我。” 我的心蓦地随着阿玛的话悬了起来。只听阿玛续道:“几年前芷儿正值适婚之龄,却不想引起一番纠缠,可那时皇上只说‘老佟,如果只有一个儿子看上你的女儿,那咱们也就成了亲家’,便依了我放了芷洛出宫,也算解了当时的窘境; “后来一年倒是相安无事,直到芷儿终和十三爷两情相悦,而却恰在此时出了乱子,太子爷被刺,十三爷被牵连,事情平息后,皇上说我‘养了个好女儿’,此意深长,只是往日情分未变,和我仍是如故;而这次出塞之事发,芷儿可说再次卷入这一干皇子当中……四爷,若是您,对这件事,对这样的女子,会作何感想?” 只听四阿哥缓缓答道:“二哥处事甚是荒唐,皇阿玛这次看似是伤透了心。至于芷洛格格……其实不过是个因由罢了。” 阿玛道:“不。四爷,您这话若是出自本心,则未免过于简单。皇上对太子失望,那是不假,可对芷儿,一个纠缠在他的三个儿子之中的女人,恐怕是不能宽容。” 我轻轻的抽了口气,背脊发冷,十三紧握着我的手。我向来知道,事无巨细,都不能漏出康熙爷的眼睛,却没想到,我虽看似已远离皇恩圣眼之外,也总是逃不出那紫禁城织下的网。康熙爷哪怕一丝丝的心思变化,便足以掌载我和阿玛的宠辱之命。 阿玛续道:“所以这半年来,皇上虽照旧宣我入宫,行动神色一如往日,可君臣和知交之别,如人饮水,只有我们二人知晓。” 四阿哥一时无言,我和十三也是默默相对。 只有阿玛缓缓道:“缘起缘灭,本就是如此。倒是不久老佟又将少了件挂碍,也未尝不是乐事。”话虽如此说,但调子仍是略显苍凉,我心中酸楚,想到若不是我,阿玛恐怕还是那个毫无芥蒂与老友言欢的老佟,而不是惹是生非的芷洛的阿玛——而我,是芷洛么?如果我是桑璇,那么我更没有这个放纵的资格。 四阿哥沉吟道:“老爷子看得开就好,只是怕自此再无人能为十三弟执言。”言罢再无话,我几乎能想象到他轻敲着桌面,微微蹙眉的样子。 阿玛道:“四爷倒可以放心。皇上的心意瞬息即变,何况已过了这许久?我前月听梁公公提起,才知道皇上竟特特问起十三爷的旧疾,这便是了。” 我轻舒了口气。两个月前,十三犯了一种叫鹤膝风的病症,膝盖肘部总是阵痛。我和叶子都是迷迷糊糊搞不清楚,唯一的感觉是这病就像现代的关节炎,终究又相对慨叹了一次没有一个学医的,现在算帐和外语都是彻底的无用。结果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用了两天时间把胶布浸到浓浓的中药汁里,做了个“膏药”,给个老十三就贴上了。没想到,过了一个月,还真的让他恢复如常,我和叶子为此还得意了好久。 原来康熙爷竟也知道十三患病之事,还留了心,这倒真是在我意料之外。 只听四阿哥道:“那敢情是好事。只是若想重得圣宠,仍是步步艰难。” 阿玛一笑,道:“四爷为了十三爷如此挂心,真真难得。只是为何你不问问他自己,是否想——呃——重得圣宠呢?” 十三忽地拉着我向屋内走去。他朗声道:“是该问我!” 阿玛和四阿哥见到我们,都是一怔。 十三走到四阿哥的面前,兄弟两个只交换了一个注视,却什么都没有说。十三向阿玛一拜,随即也是盘坐在席上,道: “皇父对我的态度变化,是有缘由的。” 我们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只听他轻声道:“冬天里京城里林韬犯乱的事,本来皇阿玛因怀疑我,才密召我出塞。可三月间这桩公案竟然告破,结果自是与我毫无干系。我当时一时意气,便说‘皇阿玛可曾想过,既可怪错我这一件事,便可怪错我很多事’……” 十三说到这里,我们其余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向前探了探身,均知能在康熙爷面前这般讲话,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更何况这人是失宠已久处处见疑的十三。 他续道:“我冲口说出这话,心里也是打鼓个不停。谁知皇阿玛并未动怒,我也算逃过了一劫,事后真是屡屡后怕。”说完,他耸耸肩冲我咧嘴一笑。 阿玛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四阿哥也展开了眉,轻轻颔首:“因祸得福。” 十三哈哈一笑,道:“如今背后的眼睛也少了几只,俸禄也复了几分,日子舒坦得紧。”他微笑着看向四阿哥:“这样就够了。” 四阿哥挑起了眉毛。 十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玛,道:“在这花园晃了两年,我倒是沾了些佟老爷子的仙气和芷洛格格的迂气。” 迂???我撇嘴又撇头,不再看他,却见阿玛也揶揄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微微点头,不禁咬咬嘴唇——这俩人! 只听十三站起身来,接着说: “现在我只想做五哥——远离皇父的眼睛,而后保有一丝血脉真情。”言及此,语调已甚是郑重:“四哥,您带着老十三走了这三十年,或许此时方可不再为我烦忧。” 四阿哥紧抿着嘴,也站起了身,侧头看向十三,似乎在重新认识这个男人。终了,他低头轻轻一叹,而待抬起头来,已是嘴边含笑。他敲了下十三的肩,笑道: “话别说得太满。” 十三哈哈一笑:“尽可走着瞧!” 晚上。 十三和四阿哥一同回府,我和阿玛一起吃饭。桌上尽是我喜欢的菜,我闷头猛吃,不太敢面对阿玛,只觉得似乎亏欠了他一份多年陈酿的感情,不知该如何弥补。 然而阿玛却心情极好,竟讲起年轻时的故事,不由得我不抬起头来听他说。 他啜了口酒,哈哈一笑,道:“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这般喝酒。”我笑道:“难道您还曾豪饮如牛不成?我可想不出。” 阿玛侧头看我,道:“为父和人比酒的时候,你可连影子都不见哩!”他见我睁大了眼睛,兴致更佳,索性和我碰了碰杯,一饮而尽,我几乎能看到他年轻时豪气干云的情形,不禁笑问:“原来您早就是神仙了,不过却是个酒仙!” 阿玛笑着摇摇头,道:“什么酒仙,不过是年轻时候的意气罢了。现在看到十三爷……”,他瞟了我一眼,续道:“就不由得想起那时的光景来。”说完他举杯停箸,似乎在回想什么。 “为父十几岁的时候,正是咱们佟家门庭兴旺的时候,只要是这花园里人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你叔叔们都爱那皇城,他们自然做到了;我不爱受拘束,只爱日日享乐,自然也可以如愿。” 我不禁也停下了筷子,静静听着阿玛道来。 他笑着续道:“人年轻的时候总做出些傻事,而后回想甚至不知那是为了什么。你阿玛我也真真荒唐过一阵子。” 我笑着打趣道:“一阵子?能有多久呵?您现在这么超然脱俗。” 阿玛看着我,认真地说:“十年。”我不禁愣住了。 他冲我眨眨眼,道:“年少轻狂,除了喝酒、赌钱、骑马、击剑、打拳,那时我还爱浪迹江湖,经常就是带上千两银票独自上路,一年半载后回来,你猜怎么——已经没人识得我啦!” 我傻乎乎地听着,实在无法想象阿玛所说的那个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扯嘴一笑,道:“我当初也是仗着和万岁爷从小玩在一起,感情一直颇好,倒也没人能管得了我——当然只除了你祖父,爱教训人的老爷子。就这样,享乐随性,到什么地步呢?唔,芷儿,你能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所有事情,为父都见过也都干过。这么浑噩过了十年,有一天早晨我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已到了三十岁年纪。而那天,正是我和你额娘的大喜之日。” 我不禁轻轻“噢”了一声,把身子挪到阿玛身边听他讲下去,哈哈,有爱情故事了! “本来那日我想做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宾客盈门的时候,骑了匹快马从后门逃婚,再出去游历个几年……” 我惊吓之余,苦着脸插嘴道:“阿玛,果真你什么都做得出。一个大男人,逃什么婚啊。” 他敲了下我的头,道:“只许你小妮子‘心远地宽’不成?嗯?”他指指门厅前十三送我的那幅画儿,轻轻一笑。好家伙,为老不尊——我在心里暗暗默念,却不能还口。 阿玛斜了我一眼,续道:“合该咱们一家三口有缘。那日清晨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竟琢磨了很多以前没想的事。可还没想明白,喜娘就来叫门了,我也就顺势作罢,心想当去看个热闹也好。只是这一去……” 我把脸凑到他面前,讪笑着问:“怎么了?”阿玛闭口不答,只轻轻微笑。我坚持不懈地八卦到底:“额娘美极了,就此拴住您了,对也不对?”阿玛侧过脸去,也不答话。 我哪里肯依,拽住他的衣袖开始耍赖撒娇——我那没见过面的额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能配的上阿玛的女子,又该有怎样的气质呢? 阿玛拗不过我,转过头来,摸摸鼻子,眯起眼睛道:“你额娘,实是个厉害了得的女人。” 我正待听下去,阿玛却不再多说,只是坐回桌边继续喝酒吃菜。我正要细问,却见他神色微变,目光深远。 我猛然想到这位额娘是在分娩时难产而逝,也就是说她和阿玛共度的时光只有短短的两年。我开玩笑地问过阿玛:为什么他正当壮年,却不续弦再娶,反正我是不在乎有个“后妈”,也相信他的眼光。他只是轻笑着岔开话去。此时看到他的丝丝落寞,我不用再问,已然知晓那两年的岁月,是怎样的甜蜜和谐。 于是,我也只是默默坐在阿玛身边,为他斟酒。他侧头看了看我,忽道:“芷儿,你的模样很像你额娘。”柔软的声音让我心中一动,不禁轻轻地看向他。 阿玛微笑道:“阿玛第一次抱着你,你就会冲我笑,那时我便恍惚看到你额娘,忽然就悟出些道理,生生死死,乃是道之循环。你,就是她的延续。”我不是第一次听阿玛这样不疾不徐地讲人生,但的确是第一次听他讲过去的自己,听他用自己的故事诠释着,让那哲理浸着生命的悲欢喜乐,也变得栩栩如生以至于几可触摸。 “后来你祖父在战场殉国,你被一道懿旨接入宫中,这本非我所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你一步步的沉在皇宫内院的影子里,离你额娘越来越远。我心下怆然,向皇上请行出游——这也是我早就应了你娘的。”我想到芷洛格格从前的形态性格,的确是和阿玛格格不入截然不同。 “没想到五年后归来,芷儿,你让为父好生欣喜。你看懂了我的信,这很容易;但是你能参悟出些许道理,却非我所料。你托人将那幅画儿带出来给我,我便知了你的心意,也深感快慰。”阿玛微笑看着我,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我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眼眶却有些发热,只能扁着嘴笑啊笑。通透如阿玛,怎会不知道我心中顾忌,他猜到了我因为连累他而内疚不安,所以才有了这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就是为了让我卸下重担。他丝毫不提白天的事,其实却句句都在开导我。而此刻我方感觉到,阿玛是这样的以我为荣,而我呢?就像他们想的,有些时候是迂腐得过了,似乎还未学得阿玛万一,什么都放不下,什么负担都带着走。 好半天,我才说出句话来,我说:“阿玛,女儿这一生如果能像您一样,就满足了。” 阿玛偏头看着我,想了想,随后笑道:“你会比阿玛过得更好。” 那个晚上,阿玛陪着我回房休息。他亲自把我安置在床上,随后坐在旁边讲给我许多他年轻时四处游历的见闻,伴着他的低声细语,我第一次入睡得如此容易,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有两个念头:一是探听阿玛除了额娘以外还有多少红颜知己;二是,在这里,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我已经足够幸福。 于是我似乎做了好多甜美的梦,梦见了我现代的妈咪,梦见了我古代的阿玛,梦见了他们都在冲我笑着挥手,向我缓缓走来。他们伸出手,亲昵地捋捋我的发丝,捏捏我的脸,眼神里满奇$%^书*(网!&*$收集整理是欣慰而安心,而我也不自觉地深深微笑了—— “太后娘娘的家宴已是几年都未请我去,这次是怎么了?”我一边找出沉入箱底已久的宫装,一边问旁边比我兴奋得多的奂儿。 “谁知道呢?格格,咱们去凑凑热闹也好哩!”奂儿噼里啪啦地说道。 我停下手,笑道:“奂儿姑娘,是不是咱们这佟家花园太小,装不下你啦?” 奂儿咯咯一笑,道:“格格别取笑我了,这园子住得再舒坦不过,只是我……想念宫里的姐妹了。”说完她突然有些腼腆,转开头去。 我难得见她这样情态,脑筋一转,笑道:“你这妮子,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还不老实说。” 她的脸蓦地一红,道:“格格好没趣。” 我摇头晃脑道:“有趣的紧呢!”心下盘算着奂儿已经跟了我十来年,也已年将二十,是该出嫁的年纪了,我没法子嫁,总不能让人家也陪着我做老姑娘。想到这儿,我笑道: “得,改日将那人引来我看看,若是中意,我就给你们做主啦!” 奂儿闻言欣喜非常,笑逐颜开,脸红红的道:“那……就有赖格格了!”说完,她又犹豫地加上一句:“只是——格格,能否叫他,也来这园子里当差,我可舍不得您。” 她凑在我身边,恳求地拽着我的衣袖。 我看着这玲珑剔透的丫头,心中一软,捏捏她的脸道:“那有什么不可以,你,他,日后你们的小宝宝,都可以把这儿当家,知道么?” “嗯!”奂儿抿着嘴使劲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心中本来想避开这一宴的打算也就没了。就算为了奂儿的爱情,我也得走这一遭。更何况,我现在是个“落难的格格”,谁招我干嘛?我的男朋友是个“失宠的阿哥”,谁嫉妒?我老爸是“世外闲人”,谁提防?当然,十三福晋是我唯一要逃开的人。 总之,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怕谁,去大吃一顿赚个够本就是了。所以我让奂儿自去小心约会,自己轻松愉快地迈入了阔别已久的皇宫。 衣香鬓影,美人如虹。 面对满屋子的人来人往,我有一瞬间的眩晕,随即站稳,没错,又是这样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深吸口气,我冲进了人群中。 没人理我。很好,我暗自欣喜,把贺礼呈上后,随处找到个角落一坐,捏着筷子专等开饭。 然而,我终究无法置身事外。 一个人影从我身前徐徐晃过,带来幽香阵阵,我只是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人。那是菊喜——我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叫她菊喜,因为此时的她,盛装华服,气质翩然,静静跟在太子妃身畔,在向其他人请安微笑,而她自己身侧,竟然也跟着两个小丫鬟。 我诧异之余,也觉着在意料之中,这丫头绝非善类凡品,早在我第一次和她面对面,便已确定。只是,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拼命琢磨着,有个着鹅黄宫装的女人越过众人向太子妃迎来,我的第一感觉是:八福晋不适合这个颜色。待定睛看上第二眼,却见那女人却是十四福晋,脸上不若八福晋笑若桃花,却缀着让人舒服的微笑。 看来,世殊事异,已是另一重天。 只见十四福晋上前向太子妃祝安寒暄,我这边厢开始搜寻八福晋的身影。眼光转了一圈,非但没看到八福晋,反而碰上一双充满凉意的眼睛——不用说,十三福晋。 我还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女人,正在我犹豫是该冲她一笑、傲然一瞥还是瞪她一眼时,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我不用再想,也遥遥与她面无表情地对视,这才发现她比以前更白更瘦了,不禁心中一叹,转开了脸——罢罢罢…… 恰好此时厅内传来:“太后驾到!”我忙和众人一起起身行礼。 太后落座,屋内竟有一刻的冷场,大家互相扫了一眼,心知这是少了一个人的缘故。到底是太子妃站起身来,带领女眷共向太后娘娘祝酒,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我正放松下来开始大吃特吃,却听太后笑问: “舒伦,你身后那孩子是芷洛格格么,我老了,却看不清。”我一惊,抬头一望,只见太子妃起身向太后回道:“回您的话,这是太子爷新纳的喜良嫒,臣妾平日素喜她沉静机灵,今儿便带了她来。” 我一听,反而轻松下来——原来如此,她成了太子爷的宠妾。那又怎样?与我无关。我耸耸肩,正准备低下头去,只听太后笑道: “让我看看。嗬,这装扮,这态度,真是像极了芷洛格格,你们说是不是?” 旁人七嘴八舌地接道:“还真像。”“……只是更沉稳持重几分。”“这现在还怎么比得了?” 我心中一动,看向菊喜,只见她只是对众人淡淡地笑,看不出是喜是忿。 那边太子妃回道:“娘娘有所不知,这喜良嫒自五岁起就在翠云馆了。” 太后点点头道:“那无怪乎这么像了,只怕芷洛真在这里,她们俩我还辨不出哩。”我暗自想那是因为从前和太后日日相守的是从前的芷洛,要是说现在的我和菊喜相比,其实是大相径庭。 太子妃已上前笑道:“芷洛格格许久不入宫和咱们相会,今儿臣妾就借了您的排场,特特请了她过来呢。”我头皮发麻,忙站起身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祝酒——原来这宴会却不是正主请我来的。好在太后待我一如往昔,虽亲密不足,但殷切有余,不一时也就有几个女人屈尊和我说上两句闲话。 宴会结束已是戌时。我达成了所有赴宴的目的,虽然摸不透太子妃的用意,却深为胃部得到极大的满足而幸福着。 特特拣了条无人常走的路,惬意地向玄临门方向走去——那是我和奂儿约好一起回府的地方,呵,不知道这丫头会情郎会得如何,我也不禁有些心神荡漾。 谁知正经过擒藻堂,就瞄见前面有两个人影,依稀是一男一女,二人距离有十米远,一前一后的向外走。 我悄悄跟上两步,方看清那女子正是奂儿。估计后面那男人正是要送她出门,这算是冒了些风险,故要装作不识。嗯,看来感情不错嘛。 待到宫门口,那男人转过头来向里走,我抬眼一扫,只见这小厮有些面熟,却偏偏叫不出名字来。那人见我停下,却也不扭捏,只上前打了个千,轻声道: “冯才给芷洛格格问安了。” 我侧头看着他。冯才。冯才……冯才?是谁来着?却见这冯才望向我后面,笑着又打了个千:“给爷问安,怎么让您找来了?” 我回头一看来人,实在是大出意料之外,随即却也是恍然大悟。那是久未谋面的十四阿哥。而这冯才正是从前伴他左右的那个机灵鬼儿,想当初他主子还和叶子纠缠不清的时候,就是他不断跑腿,当然也没少和我的奂儿拌嘴,看来拌着拌着感情也就渗出来了。一段未满的爱情,却成就了另一段——叶子如果听说这个,估计也会扯嘴一笑,不过那笑容是淡然还是嘲弄,我却暂时猜不出。 黑暗中,这位曾经的男主角对我轻轻一揖,在他未说话之前,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忽然间许多画面都闪过面前,那是一部爱情电影,整篇都有淡淡的忧伤。而男主角抬起头来开口了,他笑着说:“好久未见,芷洛,你又出落许多。” 我回过神来,道:“怎么?没老么?”我现在这年纪在这里估计也算个近中年人了吧。 他摇摇头,不答言,转头向候着的冯才道:“还愣着?夜深了,送芷洛格格回府。”冯才仍是愣了一愣,这才领会,喜道:“多谢爷!”说完转身跑向宫门。 我侧头看向十四,正要赞他有人情味,却见他低头沉吟,竟自先走向前去。不禁有些纳闷,莫非——他和我一样,到底是不由得不想起那些过往。 我和十四未乘马车,风清月朗,他便伴我步行回府,算是默契地给了后面跟着的俩孩子一个机会。 借着月光,我这才发现他的变化,不禁又再次意外和恍然。一年未见,他当然不会再是从前的样子。印象中他一直是位俊朗少年,却不知何时变作今日模样。愈发英气勃发,只是眉宇间多了些让人莫名惧怕的东西。 谁人不知皇十四子如今志得意满,最受康熙爷重视,就如以前的十三爷。 以前的十三爷呵,我心下有些许黯然,却听十四冲我转头笑道:“芷洛,你如今愈发影子也见不到了。” 我对上他闪烁着的眸子,一时间居然闹不清他在影射什么,是我和十三的关系,我阿玛的失宠,抑或是其他。 “十四爷见我不到,我却时常听到十四爷的消息呢。前儿那趟差办的真是漂亮。”我挑挑眉毛说道。 “谬赞。”他只一笑,“我到底是年轻经验少,那趟差本不该惊动那么多人,今儿皇父还提起,命我多学三哥四哥的沉稳。” “我不懂得那许多,不过皇上说的总是对的。”我随口应道。 十四大步向前,我跟在他身后,两人都不再说话。以前和他碰面,谈的都是叶子,可现如今,还真不知有什么好说。我搜肠刮肚,想起也许可以问问八阿哥近况,才发现那是另一个不可触摸的雷区。 真可笑,我们以前一起做的事大概现在谁都不愿再回忆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想起上元那次气急败坏的跟在他后面找叶子的情景,想起他大婚那日愣愣望着叶子随四阿哥回去,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样子,想起那晚树林中,他带着叶子踏雪而回时我的泪眼朦胧。 叶子那女人现在八成在和四阿哥甜甜蜜蜜,倒轮着我在这里为她哀悼往昔爱情。我自嘲的笑笑,决定打破沉默。 “冯才那小子什么时候跟你通的气?”我望了望身后。 “今儿早上突然给我跪下不住磕头。他看上的是你的人,成全了也好。”十四摇了摇头,“毕竟相思的滋味不好受。” 我微愣,转头看他,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半点表情,只接着说:“这么快就到了,不知那两个人谈完没有。” 啊?我抬头一望,居然已经到家,刚才还真只顾着愣神。 在门口站定,我刚要开口道谢,却见十四突然笑问:“她好不好?” 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以至于我都不敢确定他口中的她是谁。 只是还能是谁呢? “好的很。”我也只能答这三个字。 十四点点头,我以为他还会继续问,可他已是转了话题:“怪道前些年皇父不让你阿玛搬出佟家花园,原来这里离宫中这么近,是皇父他不舍老友吧。” 我不想答,只笑笑,冯才和奂儿走上了来,双双跪在地上给我和十四重重磕了几个头,我和十四相视一望,示意他们起来。 “芷洛的茶,我是许久未尝,只可惜佟老爷子在我们兄弟中只对四哥和十三哥另眼相看,我也不便到府上讨扰。”十四扬眉轻笑。 “十四爷说哪里的话呢?怕是你嫌我的茶难入口吧。” 十四哈哈一笑,也不再说,带着冯才转身便走,倒是我站在原地许久。 我一个闲人,陪奂儿走这一趟不碍什么,只是十四又有什么理由对冯才这么百般成全?回想他神情,原来只有他问叶子的那一瞬间是我所熟悉的。也许他只是想问问她,然后给自己空间时间回忆一下那段感情。 然后呢?然后转身离去,继续向前。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爱慕叶子而不得的骄傲少年。所以那个晚上,十三从后面抱住我的时候,我不禁神神叨叨地问了个抽象而哲学的俗问题:“你说,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叶子呷了口茶,听着我的转述,果然只是不住微笑。我闷闷地看着她那好整以暇的样子,气道:“喂,你凭什么还没有我伤感?” 她斜睨我一眼,放下茶杯,缓缓道:“你不是也知道十四福晋有几个小baby了?” 我一时语塞。想到昨日大宴,十四福晋的风头的确无人能及,曾经的八福晋可能也不过如此。只不过众女眷们更津津乐道的,还是她和“十四爷的恩爱甜蜜”,而十四福晋听到此类恭维时,本来得体的笑容上还是会飞起红晕,那种羞涩的默认恐怕是我在那宴会上看到的唯一的真实了。 叶子仍是饮茶,面色平静如水,而我却在这边长吁短叹——一如我们每次谈起师兄时的情景。我自嘲地笑笑,戏道:“不错。他有老婆baby,你有四阿哥。你说这电影是不是皆大欢喜?” 叶子蓦地停了手上动作,侧头扫了我一眼。只这一眼,就让我马上省悟,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不知所措地握住她的手,不知该怎么解释,我绝对无心拿这件事玩笑。 她见我慌张起来,却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得啦,我还不知道你?恕你无罪。” 我点点头,正色道:“谢这位娘娘。”叶子瞪大了眼睛,待反应过来站起来抓我,我已经跳出圈去到了安全地带。 她张牙舞爪地追过来,我边向她吐舌头边后撤,却见她忽地停下,坏笑地看着我。我心知不好,却收不住脚,只觉重重撞在一人身上,回头一看,还好是十三。 叶子跳上前来,笑道:“看到了吧?这个女人不好管哪!” 十三摸摸鼻子,蹙眉道:“看到了。回去我会告诉四哥的。”说完冲我做个鬼脸,又看着叶子哈哈一笑。我意会过来,也越发得意地讪笑。 叶子气结,竟然还有些脸红。一向伶牙俐齿的叶子啊,现在却被我俩笑得半响也无法反击。好爽…… 终于,她一跺脚,转身便向外走,边走边道:“得,别在这儿让人眼馋。快点快点,结婚算了!” 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园,十三侧头看看我,似懂非懂地问道:“结婚?” 我“哦”了一声,忙胡诌道:“结婚……那个,又是我俩造的新词,意思就是,大吃一顿!快来!”一把拽了还有点迷糊的帅哥跑到饭厅去。 阿玛早到了,他呵呵笑着让我们坐下,便让人上菜来。 十三转了转眼珠,凑近我悄悄道:“哎,她刚才是不是说,什么‘婚’?”说完挑眉冲我得意地笑。 笑什么笑?我脸有些发烧,抬眼一看,阿玛正边夹菜边打量着我俩,嘴角含笑,好像猜到什么似的,不禁更有些不知所措,忙夹了一筷子豌豆黄儿塞到十三碗里:“让你吃就吃。”说完低头只顾扒饭,还真“结婚”了一场。 还好阿玛和十三给面子,及时地转换了话题,给了我喘息之机。其实我并不怕谈起“结婚”这事儿,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子也不错——十三来这花园就如同回自己的府里,如履平地,所幸我家人丁很少,大多又是多年忠仆,所以上至阿玛,下到门房,都没把他当外人。像今天这样,我们三个一起用饭,大概几个月前就开始了。 不知不觉地,这十三就渗透到我们佟家来,俨然成了半个公认的主子。 而不管城里城外的谣言怎么飞,也飞不到这里。这佟家花园上下,就硬是把这么件有点荒唐的事,这么个有点尴尬的人,脚踏实地的接受了,我时时心生感激,也暗自庆幸——现在这样,有什么不能满足?对面坐着阿玛,身边是十三,和两个我最珍惜的男人同桌共饮把酒言欢,不正是我想要的么?自己的幸福,管别人怎么说,又何必要用婚姻来成全? 我和十三好久不谈此事,或许他也隐约知道我怎么想。更何况……他府里?我还是有些怵,过惯了这闲云野鹤的生活,我难以想象那种为人妇为人“妾”的日子呵。 所以,老十三——我接过他盛来的汤,偏头看着他,他也冲我一笑——咱们就这样过着吧,你说呢? 可是,什么事你一旦预料得到,就往往发生不了;有些事对你来说根本无法想象,可它偏偏就是忽悠忽悠地来了。让人目眩神迷。 三个月后。已是暮秋。 一大清早,我勉强睁开眼,正要翻身再睡,阿玛的脸就出现了:“丫头快起身,咱们爬山去!”我愣愣地看着他——这老爷子又心血来潮了。 拥有二十五岁的心脏的佟老爷子夸岱先生毫不留情地把我拎起了床,吩咐奂儿为我换上早准备好的“登山装”,一套水红色的长衫长裤,穿起来颇是英气,奂儿为我梳洗的时候连声赞叹。 我却迷迷糊糊的完全没睡醒,在马车上也是瞌睡不停,思绪在梦境和现实中来回徘徊。直到马车倏地停下,阿玛拉着我下了车,我才一个激灵,惊喜地握住阿玛的胳膊——这是香山! 不是漫山的红,就是因为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棕和绿,才显得那红叶胜火。山间,清晨,绿树——三重的清新扑面而来,不由得人不清醒。 而山脚下,已有个人等在那里,正是十三。他走过来请了安,仔细看了看我的神态装束,方笑道:“老爷子好兴致,只怕这洛洛丫头比咱们懒多啦!” 阿玛笑道:“你放心,她可有精神哪!”我皱眉道:“别寒碜我了,走是不走?” 十三大声道:“走!”说完还是挽了我登上台阶,又凑在我耳边轻声道:“今天很好看。”脸色却不搭调的郑重。我不禁开怀一笑,也不追究他的“今天”之说,便给他讲讲睡美人的故事。 阿玛却出奇的安静,比以往的他还要安静,只是一直默默地跟在我们后面。而我和十三,只当这是又一次简单的出游,便都放松了心情,一忽儿加速冲刺,一忽儿踽踽慢行,一忽儿窃窃私语,一忽儿又采摘不同形状的红叶,想必这些都被他看在眼底,那时的他,或许还在宽容而满足的微笑哩——可惜这些情景,都是我后来独自回想时的猜测和想象,而当时,我并不够敏感。 香山并不高,但我们走走停停,抱的是欣赏的心情,所以竟也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了山顶。大学的时候经常和同学共登香山,偏偏大家都愿意凑这红叶的热闹,所以往往是看人而不是赏叶。今天总算不同,似乎天地间只有我们三个人。大清朝的香山纯净而透彻,日光下红叶斑斓,静若处子;微风中林海潮生,动亦含情。 我们立于山尖上遥望俯瞰,良久都没人说话。自然的美是一种孤独的超人的存在,人永远只能旁观而无法企及。 不知过了多久,阿玛转身朝一棵红叶树下走去。我和十三跟在他身后。 阿玛在树下站定,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又看看十三,示意我们分别站在他左右。我慢慢走过去,心跳不知为何先行加速,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事要发生。十三看去也是严肃而紧张。 阿玛脸色祥和,拉过十三的手,缓缓道:“十三,芷儿,我希望你们结为夫妇。”说完握住我的手放在十三手心里。我和十三同时愕然,对望一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阿玛微笑道:“礼仪暂免。香山、红叶、天地和我,都是你们的媒证。你们从这黄栌树一直走到那边的亭子上,便是礼成。这是比任何事都郑重的婚姻之约。” 当我终于缓过神来,意识到我的阿玛做了一件怎样惊千世骇万俗的事时,他已经独自一个迈向了下山的台阶。 十三轻喊道:“佟老爷子!” 阿玛停住脚步,回身看过来。我却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看向十三,只见他刚刚所有的怀疑、惊讶、踌躇都慢慢淡去,只留下由衷的笑容,他轻轻瞥了我一眼,握紧我的手,对阿玛道:“我会永远照顾她。” 阿玛点头,笑着挥挥手,飘然下山。这一刻我方真正知道,我有一个多了不起的阿玛。 “好好哭吧。”十三——我的新郎呵——揽我入怀,柔声道。 没错,我的眼角早已湿润。旷古烁今,这是桑璇,或者说芷洛,和爱新觉罗.胤祥独一无二的婚礼—— 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时,总爱一次次听着理查德的《梦中的婚礼》入睡,听着那曲子,只觉得从内到外都是安静的——圣洁的光辉隐约可见,婉约的新娘头戴花冠身披白纱,与新郎翩翩起舞,如入仙境。 …… 那时我不懂音乐。有人说那甜蜜中夹杂着些许哀伤,好像幸福握在你手中却怎么抓也抓不牢,好像有些爱的人在身边却可能随时抽身而去,好像那婚礼真的只不过存在于梦中。 而我听到这曲子时,总有一种想飞的感觉,伴着节奏的变化,不断地变换方向,但无论怎么变,都是自由无忧的。 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的婚礼是在何时何地,那个新娘到底会是什么模样?而那年少的梦,到今天变为现实;那少女的问题,如今也都有了答案。 没有白纱,而是红衫长裤;没有花冠,却有漫山红叶;没有舞蹈,只是相对凝望;没有《梦中的婚礼》,她却已在我心中奏响。 真似恍然入梦。整个下午,我和十三徜徉在山中,乐而忘忧。厚厚的红叶铺满了山间小路,洒遍了缕缕清泉。十三拉着我的手,走遍了整个香山,却怎么也走不累。 就这样,走到薄暮降临,走到太阳下山,走到星移月升,我内心里暗暗期望,走到地老天荒吧!呵呵…… “笑什么?”十三停住脚步,把我拉到胸前。我忙转头不看他闪亮的眼睛,抬眼望天:“笑星星啊!” “哦?”十三也煞有介事地望向天空。我补充道:“我从前曾经对自己许诺,谁第一个陪我看星星,我就嫁给谁。” 十三扑哧一笑,道:“佟佳芷洛,难道你要为了星星认别的男人做夫君呀?” 我歪着头想了想,跳开身子,道:“哎,你还别说,你真的不是第一个陪我看星星的。不成不成,我要悔婚!” 十三笑着来抓住我,把我固定在身前,俯身看着我,道:“来不及了,洛洛,你一直都是我的。”他的眼睛出奇的亮,刺得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只能感觉他轻轻把我抱起,向旁边阿玛平素憩居的木屋走去。 屋内一灯如豆,平添许多温馨。 我的心怦怦乱跳,耳边枕着十三的胸口,也是沉重的心跳声。我只能更深地向他怀里缩去。十三把我放在床上,静静地俯身看着我,手指轻拂过我的发、耳和唇,麻酥酥地让我有些发抖。他觉察到我的颤抖,伸臂环住了我,轻轻吻着我的耳垂,喃喃道:“洛洛,别怕。” 像抱着一盆火,我能感到他身上的温度在一点一滴地向我传来,让我也热血澎湃…… 第一声鸟叫和第一缕晨光一起透过木屋的缝隙传进来时,我便悄悄地醒了。秋天的早上往往很冷,可今天不同,身边多了个人——我的新郎。十三兀自沉睡着,却仍是紧紧搂住我,倒是暖和得紧。我又向他怀里挪了挪,抬眼细细打量。额头、眉眼、鼻梁、嘴唇……我不禁有些脸红,正要移开视线,十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即张开了眼冲我眨了又眨。 我也故作镇定地冲他眨眨眼,推开他的胳膊,翻身就要下床。谁知他把我拦腰一抱,轻吻下我的脸颊,才松开手,懒懒地唉声叹气道:“娘子真不乖。” “哦?”我回头瞟了他一眼,随即拎起他的大堆衣服向他抛去,看他被外袍罩住了头,方甜甜地道:“夫君,请更衣。咱们也该下山去啦!” 十三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我一眼,也便开始打理干净。 我好不容易独自穿好了衣服化了个淡妆,便坐在门边上歇息,觉得浑身不太得劲。十三蹲下来,关切地问:“洛洛,怎么了?” 我转开头去,脸上发烧,心想这让我怎么说。只能讪笑着道:“没什么,没什么。”待起身来,却仍是脚跟一软。十三忙扶住我,皱眉道:“这还叫没什么……”他忽地顿住了,好像忽然领悟。他低低地一笑,不再说什么,只是搂住我的腰。 “你很得意啊?”我斜眼死瞪着他瞧,他就越发合不拢嘴,道:“娘子,这还不容易,我背你下山。” 我和十三携手走在下山的台阶上。我当然未准他扛着我回家,惊世骇俗的事情,一件已足,其实能够现在这样手挽着手,对我来说,就已实属不易。 昨天我们一同上山,还是一对恋人;今天共同走下去,却已然是夫妻了。而除了阿玛的婚礼让我大大的意外,其他的一切,却都那么顺理成章,似乎早该如此,本就是如此。所以走在这清晨的香山上,我只觉我们并非新婚燕尔,倒像是老夫老妻,没有多少话,但是很踏实。 十三忽然停下脚步拉过我,摊开了手心。只见他手里静静地停着片红叶,不似我们昨天采到的奇形怪状,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片。他把红叶放在我手中,仍是没说什么话,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又拉起我的手向山下走去。 我悄悄地把红叶收进了袖中,紧紧跟住了十三,心中一片安宁。 我不着急,只等着对面的女人把嘴合上。 叶子张大了眼睛,嘴成“O”字足有十秒钟。她重重喘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我打断她道: “哎,你的伴娘我也没当成哦!” 她瞪了我一眼,道;“谁和你说这个了。”站起身来,她凑在我面前,细细打量:“桑桑,你结婚了!”我点点头。 她微蹙起眉毛,拉长声音道:“就这么嫁了?”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有点变了:“以后你最爱的就不是我了?”我一时不知该气该哭还是该笑,握住她的手,大声道:“是!” 叶子低下头去,却已笑出声来,道:“太好了!不过……呃……我是不是该替十三哭一场呢。” 我冷眼看她。她渐渐收住了笑容,眼里尽是柔和之色,嘴边微笑荡漾。她举起酒杯,道:“桑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真想说,我比你还要高兴。”说完,她不等我举杯,径自一饮而尽。待她再去斟酒,我看到她眼角已有泪光,不禁心头一动,起身偎在她身边。 她偏头看着我,低低地说:“以前总说咱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的,那是因为咱们都不好。现在,都过去了。桑桑,有你,有大家,我现在满足了。”说完,她唇角微荡,粲然一笑,又喝了口酒。 我发自内心的微笑着,大声道:“我还不是一样。”叶子哈哈大笑,拉过我悄声道:“打个商量。” “嗯?” “咱们换夫吧!”她得意地坏笑着:“我暗恋十三这么多年,你不是不知道。”我煞有介事地回答她:“好啊!其实我的真爱是四阿哥,你也猜到啦。” 叶子扑哧一笑,道:“你不是他的类型,桑桑同志,死心吧。” 我点点头,黯然道:“好失落啊。”说完也喝了口酒。 叶子大笑。她今天兴致非同一般的高,简直忘了她自己的酒量之小小得可怜,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个没完。 待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我及时地拉住她:“嗨,你在四王府是不是上房揭瓦都没人管啊?” 她傻笑道:“那得看要上那几座房了。” 我翻了翻白眼,看来这女人是被惯得无所畏惧了。不过我倒也不用为了送个酒醉的福晋回家发愁,要不然——说实在的,我还是挺怕四阿哥的。 正瞎想着,那边叶子又私自灌下两杯酒去。苍天啊!我正要吩咐伙计下酒上茶,却见叶子眼睛放光,立起身来,指着前方大喝一声:“帅哥!”说完竟然“扑通”一声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我无奈地循声望去,那一身青衣的“帅哥”竟是八阿哥轻摇折扇,款款走上楼来。他显是被叶子的一声大喝吸引了注意,已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点局促不安,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只能抬头冲他一声傻笑。他迷惑地看看叶子,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杯盘狼藉的桌子,随即了然一笑,道: “刚听楼下伙计说到有人财大气粗,点了所有的招牌菜,果然是你。” 我咧嘴道:“反正没浪费,你看。”指给他看所有的空盘子,心道怎么忘了这“独一居”是他的老地方。 他点头,淡淡道:“我自然早就知道你的胃口。”我咬咬嘴唇,忆起好久以前,一个失恋的傻到极点的女孩,情绪化地在这座酒楼上毫无形象地狂吃海喝。当时她身边的男人,好像就是八阿哥呵。不觉有些怅惘的情绪弥漫开来,我们俩人都定定的看着凌乱的桌子不说话。 还是八阿哥先开了口,他道:“四嫂怎么办?” 我忽然醒悟,以叶子这幅尊容,要是真带回四阿哥府上去…………唉,还是回我家算了。 我冲八阿哥点点头,架起了叶子往楼下走去。叶子悠悠醒转了一下,斜着眼道:“好久没见到纯粹的帅哥了……”说完傻笑着又沉下头去。 我拼命地翻了翻白眼,这女人,彻底被她感动了!幸亏八阿哥听不到也听不懂,不然她这四嫂也就干脆别当了。 正要扶了她下楼去,八阿哥却向楼下做了个手势,马上便见一个侍女模样的人迎上来,给我请了安,从旁架起了叶子。八阿哥道:“搭我的马车。总不能这么走回去。”说着微微一笑,先行下去。 我搀着叶子坐在一侧,八阿哥坐在另一侧。仍是没有话,我不断给叶子擦去额角的汗,他只是轻轻摇扇,一下又一下。 “听说老爷子和皇阿玛请辞?”他忽然问道。 我一愣,随即黯然道:“不错。阿玛始终要走。” ——和十三完婚后,我带着一肚子的欣喜、崇敬和疑惑和阿玛有过一番长谈。用他的话说,是“办好了最后担心的一件事,也托付了他最后挂念的一个人”,该是时候出外体道了。我当时被这句话惊得发了好半天的呆,几乎不能相信阿玛就要抽身离去。待冷静下来想劝他别离开,才发现他所下的决心之大,已经不可挽留。 他行动利落,几天之内,便将家中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还进宫面圣,跟康熙爷禀告了云游之意。而这一次,康熙爷没有留他…… 以后还有谁陪我看书打坐?谁为我排难解忧?谁让我平心静气……阿玛,您怎么这么狠心呢?一开始,我总是颇为怨恨地看着阿玛,无声地谴责他。 他只笑着说:“十三爷能照顾你,这个我最放心。”说完还是照旧计划行程。 我心知无法,因为远行悟道的事早在他计划之中,又是额娘的夙愿,他绝不会放下。所以我只能日日跟在阿玛左右,不愿求他,便看着他整理书房、看书作画、打坐钓鱼,希望他能突然心软,说:“我不走了。”然而他只是无限柔和地看着我,说我是傻姑娘。唉…… “舍不得阿玛吧?”一块手帕递到了眼前。我这才发现自己竟已流下泪来,唉,不能想不能想。“舍不得又如何?”我低下头擦干了泪,闷声道。 八阿哥摇头叹道:“还像个小姑娘!”我撇了撇嘴,不答言。 “那老爷子就舍得扔下你?洛洛,你以后可是一个人了。”八阿哥的语气丝毫未变全无波动,但我还是被这句话惊得抬起头来,对上他深幽幽的眸子。 “而且,你也不小了。”他忽的俯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玩味地说。 我笑了笑,道:“老姑娘也未必嫁不出去呀。”说着心里仍是打鼓,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我就从来没猜到过。 却见八阿哥又坐回身子,仍是四平八稳,他轻笑着,道:“看来我猜对了。你已有归宿。”他自作主张地用了肯定句,甚至看都不看我,径自摇起扇子。 看他的样子,我忽然有些恼怒起来,心里忿忿,却反而笑道:“您的确料事如神。只不过芷洛的事,与八爷无关。现在的芷洛,恐怕也早不值得八爷费心了,不是么?” 他猛地转头扫我一眼,我紧紧咬住嘴唇——他生气了?这是我第一次遭遇他这种目光。不有自主地向叶子一缩,却仍鼓足勇气坚持盯着他。车内本就狭小,此刻我简直觉得呼吸困难。而他眼中的凌厉一闪而逝,几乎立即便恢复了好整以暇的样子,只淡淡地应了声:“哦。” 幸好马车及时停下。我手忙脚乱地扶起叶子向车外逃去。而八阿哥却没有跟来,我最后偷偷望向车内时,他仍是不紧不慢地轻摇折扇。 十三正出门口,抬眼望见我和叶子,笑道:“这衡儿,想拐走我的娘子,自己竟又醉了。” 看着他眉开眼笑,我心中一阵舒畅安宁,不禁抛开了方才插曲,也和他一起笑着损起无反抗之力的醉叶同志。 远处的钟声传来,悠远绵长。陶然亭。阿玛只着一身灰布长袍,拿了一根拐杖,不带任何形装,将要离去。 送行的人只有我和十三。这是阿玛的意思,他还笑言要是我哭哭啼啼,干脆也别去。所以我现在只能笑着说:“阿玛,您这一走要多久回来?要是你回来时,我都老了,你不认识我了,可怎么办?” 十三也道:“老爷子,好歹让洛洛安心。” 阿玛笑道:“这怎么能预料到呢?或许一日,或许十年。”我心中难受,一时说不出话来。阿玛看着我,蹙眉道:“傻丫头,你这模样,叫阿玛怎么走呢?”说着捋捋我的头发,道:“芷儿,这几年,咱们父女一起生活,可说是快意非常,毫无遗憾。如今为父出外,是寻求更多的东西,是只有在自然里才会有的了悟。” 我皱着眉毛,别扭道:“我明白。只是……女儿没有您那么舍得。” 阿玛哈哈一笑,道:“舍得舍得,有舍有得。芷儿,等阿玛回来时,相信你会明白很多事。因为,你是老佟的女儿!”说完,他转向十三,缓缓道: “十三爷,很早以前,皇上就曾答应我,芷儿的事,都交由我这个阿玛全权作主,他再不过问。所以,你们的婚事,虽然有悖常情,但是却比任何事情都郑重。今后若你想循平常规矩娶芷儿过门,那便是你的事了。” 十三上前一步,正色道:“老爷子,那已经是最好的典仪。我感激您把洛洛交给我。您……放心。” 我在一旁看这两个男人,不禁又想微笑又想流泪,正要还说什么,忽见阿玛掉转了头,大步迈开去。 我急忙跟上两步,张嘴想喊住他,却忽然发现无济于事,因为自己终究不能任性地拖住他的脚步,只能硬生生地定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远。 阿玛一次也没有回头,他只是坚定地向前走去,直到他的背影变成了一个几不可见的黑点,变成了清晨雾气的一部分,变成了不可知的怀恋中的印象。我的泪终于慢慢的滑下了脸颊。十三轻叹一声,揽住了我的肩—— 妖叶虽忙,但总算重拾对文热情^^所以一定会插空就更,啦啦啦 ps.群里还是满满当当,上限100人已满,所以有些申请的大大可能收不到回音,莫怪莫怪 再ps.写佟老爹写得很是痛快,却也有点任性~~为了向林大师致敬,学着皮毛凑成这个老神仙……尽量写得合情也合理吧,大大们放心。 第三部 惊变 ——————————————杜衡篇————————————————————————- 嘴唇干渴,头痛欲裂。 我一时间只是迷迷糊糊,脑海里首先闪过的念头是:好像有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发生了。 对呀!我大惊着坐起来,桑桑刚刚把自己嫁掉了!我不是和她一起喝酒来着?茫然的四处看看,这里却是自己的房间。 “主子,您醒了。”小凡帮我拉开床边帘子,我才发现屋内烛光闪闪,竟好似入夜已深。 苍天啊,我怎么记着和桑桑喝酒还是中午来着呢?我晕晕乎乎,猛然想起好像最后的记忆是看见一位大帅哥,我还大声喊了他一声呢。 帅哥貌似就是八阿哥?!我不由得啊了一声,彻底清醒,拉着小凡急问:“我怎么回来的?四爷呢?知道没有?生气了吗?” “知道了,而且很生气。”小凡还没答,四阿哥的声音却从旁边传来,吓得我一哆嗦。偏头一看,他穿着家常衣袍坐在旁边塌上,手中拿着本书,也正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我只想蒙头继续睡。 小凡帮我快速的理了理衣服,我随手绾上了头发。她冲着我无声的福了福,笑着出门。我偷眼看四阿哥,他似全神贯注的在看书。我只有讪讪自己走过去,谄笑着问:“四爷今晚怎么有空?” 他抬眼望我,我才记起是昨天我特意请他过来帮我写几幅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瞬间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胡搅蛮缠。 蹭过去拉着他手臂腻声道:“四爷要是真生气就不会在这里坐着了,是吧?”结果那声音比我预料的还甜,倒让自己一哆嗦。 果见四阿哥抽动了下嘴角,把胳膊抽走,瞪了我一眼道:“行了,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吐了吐舌头,佩服自己居然有敢对着这位冷面王撒娇的勇气。 “四爷,我只这一个姐妹,她也就嫁这么一回人,保证没有下次。”我正了正身子说道。 四阿哥面色稍缓,声音放低些说:“以十三弟和芷洛格格的酒量,你在一旁凑什么热闹。” 唉,我今天激动的哪里还管的了面前放着的是酒是水呢。 “他们倒是想等你酒醒再送回来,谁知你竟昏睡到现在。”四阿哥皱眉继续说。 “他们两个可真是!”我又一次想到桑桑居然就这么嫁给了十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的姐妹呵,就这么变成他人的妻子,一时我还真的接受不了。四阿哥一笑,我心中畅快,拉着他的手眉飞色舞的讲那场犹如在梦里的婚礼。 我正说的兴高采烈,却偶然间瞟见四阿哥似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于是猛地住了话头,果见他一愣之下方才发觉。 “四爷对这件事不大高兴?”我心中一沉,问道。 “佟老爷子这回做的有失妥当。”四阿哥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道。 “他也是想在远行前了却最后牵挂,”我犹豫了一下,“十三爷,是会正式娶洛洛过门的吧?” “皇阿玛最近圣躬违和,十三弟一时间也不好提。”四阿哥微眯眼睛,“况且他……也不比往昔。” “再去请求赐婚,还是洛洛这么个皇上心中不甚喜的人物,便是答应了,对十三爷也无甚好处。”我接着他说道,只觉心中发凉,强自轻笑一声:“只是十三爷现如今并不在乎这些个事。” “他现如今不在乎,难不成一辈子不在乎?以十三弟的抱负才华,真甘心如现在一般整日间游山玩水?”四阿哥哼了一声,“他们现在这算是成婚,可想没想过若是皇阿玛当真不允,那便如何是好?芷洛格格算是未出阁的姑娘,和十三弟除了男女之防后,那些止不住的风言风语,怕是对她也不好吧。” 我转过身去,今日一直在云端的心直直跌入谷底。四阿哥其实并不希望十三娶桑桑,尤其是现在。十三不在乎,四阿哥却不想让他做任何可能会让康熙不喜的事情。 “倒是洛洛耽误十三爷了。”我也不禁哼了一声,桑桑被说成累赘一般,她现在跟了十三,自己就不冒险吃亏?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四阿哥提声说道,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是绷紧了脸,看他脸色,也是不好。我移开目光,直直望向前方。 其实我何尝没想过呢。十三出事时,我潜意识里也希望桑桑爱的不是他,好过深陷其中,赔上一辈子。只是桑桑的选择,我总会支持。况且十三和我也相交多年,我自然会努力摒除这念头。可四阿哥和桑桑,才有多大的交情呢。万事和顺,他自然是对桑桑爱屋及乌,可若真有事发生,他只会想到十三的利益罢了。以他的性子,纵然现在是一片平和,也会顾虑那万分之一危险。 “芷洛格格是个好姑娘,”我们间沉默了一会,四阿哥轻叹一声,复又说道,“也许是我多虑了。” “和十三爷提过这些?”我握紧他的手,望向他。 “你会和芷洛格格提?”他挑眉反问 自然不会。事已如此,提亦无用。他们若在乎这些,佟老爷子哪里会安排这么一场婚礼。我靠在四阿哥身上,闷声道:“头真是疼,以后不能这么喝了。” 四阿哥一手抱紧我,一手伸过来帮我轻揉太阳穴,笑道:“你也知道该如此?” 我仰头看他,心中不禁闪出一个疑问,若他在十三的位置,而我是桑桑,他会不会娶我? 不知道。他是雍亲王,而我是杜衡。我闭上眼睛,感到他手上缓缓加劲,果然让我轻松很多,不由轻声道:“四爷,还好我本来就已经嫁给了你。” “本来就已经?”他停手问。 “嗯,本来就已经。” 心中终是担心,可也无法可想。 桑桑和十三都像是不甚在乎,桑桑乐得自由自在,十三我虽不知他心中是何打算,可看样子也是被四阿哥劝住,准备过些日子再去和康熙请婚。 这段日子却是过的逍遥自在。 在雍王府众多双眼睛下面,我只规规矩矩的做我的衡福晋。桑桑时不时地来找我,两个人关起门来闹翻天。有时撺掇四阿哥带我出去进香郊游,或是厚着脸皮跟着十三桑桑逛街骑马……咳,那两个人一起威胁我,再学不会就别说认识他们。 桑桑脸上总是神采飞扬,有着任何胭脂水粉都调不出的光彩。她和十三站在一起,时常让我看得移不开目光来。唉,我苦苦暗恋十三这么多年,原来还是你们比较般配,我常和桑桑说这句话,她挑眉耸肩,让我自己去抢。 多年后想起这些日子,仿佛每日里都是阳光明媚,不见忧愁,流光溢彩一般,让人回想时甚至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入冬的时候,十三又提起请婚的事,却不知何理由又被四阿哥拦住。十三似有不甘,桑桑却笑说她可不愿早早走进十三那个院子。我知她不想面对十三的妻室子女,暗笑这女人到底要逃避到何时,却也不忍说她,这件事就如此不了了之。 快到年底时,雍王府里的二阿哥弘昀突染重疾,太医院里的人换了好几批,却还是毫无起色。四阿哥每日都绷着脸,府里人说话的声音都自动放低几拍。 可那孩子还是没能熬过年关去。 “主子,该起了。”我睡得昏昏沉沉,却遥遥听见湘儿的轻唤。我强撑着睁开眼睛,只觉今日格外疲惫,浑身酸软,想是这些日子有些睡眠不足。 李氏悲伤不能自已,年氏身子本就不好,弘昀的丧葬原该是那拉福晋出面,她却因触目伤情想起弘晖的早殇,情绪不稳而犯了旧疾。结果名义上是她总理,事事基本却都落在我头上。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湘儿挽起床帏,小凡端着托盘掀帘进来道:“主子且再劳累一天,过了头七,事情就会少些。” 我点头起身,接过小凡递过来的茶含一口在嘴里,刚要吐出去,突感胃里一阵恶心,我强忍下去吐了茶,刚觉好些,那恶心之感却又排山倒海般袭来,让我干呕不止,直到胃酸好像都被吐光了方才罢。 小凡和湘儿都是大惊失色,过来帮我拍背,我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摆手示意我没事,喘了口气,让湘儿把我平日里记事的小本拿来。 这几日忙没在意,原来这月的月事早就过了好几天。 “姐姐啊,你这是有了吧?”桑桑瞪大眼睛看我。 “叫你来这是让你安慰我。”我不耐烦地摆摆手。 “赶紧找人来看看,叫我来有什么用!”桑桑一撇嘴,伸手过来要摸我的小腹,我闪身躲开,“算了,这两天我们这里乱的很,人家刚没了儿子,过阵再说吧。” “过阵?”桑桑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不会是不想要孩子吧?” “当然不想要。”我只觉心里面烦得很。“你老公要是未来雍正爷,你想要孩子吗?” “雍正的儿子有个叫弘历的我认识。”桑桑奸笑道,“我回忆过戏说乾隆了,貌似都叫郑少秋四爷……他是老四,你们家现在排到老三了吧?早就想跟你说了,要生趁现在。” “别闹了,”我沉下脸,“要是我生了男孩,他不叫弘历呢?是不是注定活不长?再说了,别人告诉你你儿子是乾隆,你心里不别扭?” “也对,”桑桑正了颜色,“不过如果你真有了,难道还能不生?既然是你的孩子,任他是谁、会怎样你都要负责吧。” 我低头不语,做母亲实在有太大的责任,我也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会在这种环境下出生。我不知该怎样教育我的孩子,也不想多出这份牵挂。 “桑桑,我真没准备好,如果是该怎么办?”我只觉自己手心冰凉。 “首先先找大夫,是就生下来,看看是男是女再说。”桑桑耸肩。 我捂住脸,还用她说。 今夜是弘昀的头七,李氏复又哭得晕厥过去。我和她房里的人扶她回去,她醒来见是我,目光冰冷,我识趣的走出门去。大概这府里相信我心中真的替李氏难受的,也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吧。只是我没做过母亲,李氏的心痛大概难体会万一。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平坦如昔。 这晚的觉极轻,迷迷糊糊间好像梦到了好多东西,只是半梦半醒。恍然间好像听见外面有人推门,我当是梦,一个翻身,可又听见清晰的脚步声,我一惊而起,想要叫人,却看见了掀帘而入的熟悉身影。 不及多想,我下床跑到他身边急问:“怎么了,四爷?” “没事,就想找你说说话。”他身上带着阵阵寒气,黑暗中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只那声音竟有掩不住的疲惫之感。我心中一痛,不由得伸臂紧紧抱住了他,他身子没有动,只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弘昀新丧,他自然不会来我这里过夜,只白天见面,每次他都是眉头微蹙、嘴唇紧抿。这个儿子四阿哥本就极喜爱,他受的打击可想而知。偏他又是个极为克制的性子,心中难受也是忍而不发。我有心安慰,可不得见,也只能看着他这几日日见消瘦。 “是看到弘昀了?”沉默半晌,我柔声问道。头七这天,传说中死者灵魂并为远去,会回家看望亲属,四阿哥深夜突然来找我,想来是梦到什么。 “那孩子竟和我没什么可说的,只磕了头便走,头也不回。”四阿哥悲道,“养了他一场,竟没话说。” “想来他是怕你伤心,那孩子平日里就极孝顺的,是不是?”我突然想起弘晖去时,四阿哥摆了满桌他平日的墨迹。 四阿哥点点头,复又叹了口气。我有心引他说话,他又絮絮说了些弘昀平日的事情,抱着我的手臂越来越紧。 “那孩子和这尘世缘分尽了,四爷也莫要操心,他自有去处的。”见他声音已经与平日无异,我柔声说道。 “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我先走了。”他转身要走,我握了他的手想送他出门,提步起来,不由哎呀一声,原来刚才起的急,竟未穿鞋就跑了下来。四阿哥顺着我的目光望下去,将我横抱而起走到床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 “衡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没起身,只将脸贴在我脸颊旁边,呼出的气热热的喷在我的耳后。我心中一动,一句话冲口而出:“四爷,我们的孩子,你会对他好吗?” “我们的孩子?你难不成……”他直起身来惊问。 “也许,我也不知道。四爷明天请人过来看看吧。”我轻轻推了推他,“今儿晚了,快走吧。” 面前的老太医隔着帘子向我行了礼,转身退去。我有些无语,拜托,好歹也说一声到底是不是啊。湘儿过来扶我坐起,我心中不知为何竟颇为忐忑。要真的是有了怎么办? 谁知等了许久,外面也不见有动静,我不耐烦地要往外走,却正撞见四阿哥掀帘而入。抬眼看他,竟是满面笑容,径直向我走过来拥我入怀,在我耳边低声道:“宝贝儿,你真的要做额娘了。” 我也不知是喜是惊是忧,木然任四阿哥拉我过去坐下,呆了许久才问出一句:“多久了?” “薛太医方才说已有一月多。他说脉象甚是平稳,只开了副滋补方子,你愿喝便喝,不喝平日里注意些也就罢了。你房里的人我看不妥,都是些年轻丫头,先让福晋房里的几个老嬷嬷过来照应几日可好?”四阿哥微笑道。我听他甚是熟练的安排这些事宜,只是低头不语。四阿哥侧过头来在我耳边亲了一下,又柔声问:“怎么好像是不大高兴?” “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突然。”我勉强笑道。他收了笑意,握住我手:“衡儿,你在怕?怕什么?”我一惊,抬头正对上他探究的眸子,本能的摇了摇头。 “凡事有我,轮不到你来烦心。”四阿哥轻叹一声,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桑桑说的对,既然这孩子选择我做母亲,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或她后悔就是了,多想并无益处。想起四阿哥刚才脸上我从未见过的喜悦,心里终于有了丝要为人母的喜悦,偏头笑道:“四爷,我要生个女儿。” 生个女儿,宠她爱她,让她像公主般长大,甚至不懂人世间的烦恼忧愁,我过不了的生活,要给她。正自遐想,却听四阿哥也是笑道:“好,我们生个女儿。不过这一个,是儿子。” 他伸手轻抚我的小腹,眼里尽是浓浓笑意,我要开口再说,他却凑过来吻住我的唇,我的那句“不行,偏要生女儿。”就这样憋在了嗓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头晕目眩,吐到生不如死。 “苍天啊,你再这样不吃东西,还能不能活下去了?”桑桑有些担忧的看着早就被折腾的没有气力的我。 “那是什么太医啊,开始还说没事,后来又说向我发应这么重他也没见过,总之忍忍就好了。”我喘了口气,悲愤不已。他倒是来忍忍试试?基本上吃什么吐什么,嘴里只要有东西就恶心,早上最强烈那会,怕是连胆汁都快吐干净了。连茶都喝不进,唯一能灌进去的只有白水。 “你这怀的是什么破小孩?”桑桑无语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有狠狠瞪她一眼,心中却也不禁有些赞同。 “亲爱的,想想有什么想吃的?能够下咽的东西?”桑桑叹了口气,凑过来问。 “有,”我绝望的说,“我想吃五道口多乐之日的水果冰,D.Q加了奥利奥的草莓冰,你去中关村时顺便帮我带一份?” 桑桑瞪我一眼,我马上做了个我已经够惨了的表情,她耸肩道:“再这样下去,你们家四爷怕是给你弄出刨冰机也再所不惜。” “给点柔情好不好?”我可怜兮兮的看着桑桑。她也拿了个垫子躺在我身旁,握住我手道:“你还缺柔情?四爷天天怎么对你呢?” “主子,那拉福晋打发人来,问她昨儿拿过来的山楂糕您用了没有?”湘儿掀帘进来回话。我听到山楂糕三个字,马上想起那甜腻腻的感觉,一阵反胃,却还是答道:“你去说,那糕还是能少用些,谢谢福晋赏赐。”湘儿行礼而出,我发现桑桑侧头看着我出神,我推她一把,她皱眉问:“你真吃的下?” “吃不下。”我转过头去,她便也不再言语。 雍王府中刚办完丧事我便传出有孕,各人都自各怀心事,只见我均是笑脸相迎。各房陆续送来贺礼,那拉福晋也时有赏赐。四阿哥只让我在房中静养,可那些我以前能躲就躲的应酬,现在若有体力,大概会是强撑着去。 “桑桑宝贝儿,”我轻声道,“有了孩子,真的有些不同。我的孩子以后要在这里长大,我是不是不能那么任性了?” “孩子……”桑桑喃喃道,“我都替你怕。” “十三要是愿意,你在这里陪我住上几日?”我笑转话题。 “轮的到他不愿意么?”桑桑哼了一声,脸上一红。 我鄙视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她才习惯已经嫁人的事实呢? 桑桑这一住,却是一直住到了正月过才走。看着十三每次来无奈的眼神,我倒是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想想好歹也是我认识这个女人在先吧?理他的。 过了正月,我的反应方才好了些,每日里好歹能吃些水煮蔬菜,不用像之前那样只吃了吐吐了再吃。德妃倒是常遣人来问,补品也是一堆堆的送进来,想是四阿哥子嗣实为艰难,她也颇为关注。于是身子稍有些力气,我便和四阿哥说进宫谢恩,四阿哥也不甚反对,只让我等他下朝后一起过去。 “主子,您小心着走。”小凡在一旁扶我,我抽了手出来笑道,“何至于此?倒是连个台阶也上不去?” “您若稍出了些差错,我们可不敢看四爷那么冷的脸。”小凡吐吐舌头,我向前望望,却是到了长春宫前。 遥遥望见小桂子等在那里,见我过来小跑着迎过来打了千,“衡福晋,爷有事要耽搁一会,让您先进去不用等他,他过会就来。” 我点头带着小凡往前走,径直到了德妃惯常住的西院,却见德妃身边的崔嬷嬷赔笑迎出道,“衡福晋来的可真是不巧,娘娘昨儿得了个梦,现在正在后面佛堂给四爷十四爷祈福呢,您怕是要到偏厅稍侯了。” “有劳嬷嬷。”我笑答,跟在她身后进屋,屋内热气骤然间冲的我一哆嗦。崔嬷嬷引着我进去,替我掀帘,回头笑道:“今儿真是赶巧,十四爷也挑了这时候来,也在屋内侯着呢。” 我脚步稍一迟疑,还是迈进屋去,心中微微一紧,已是瞟到十四坐着喝茶的身影。 微微一叹,却想不到再见是这样场面。 相互行礼、入座、寒暄。十四嘴边带着丝微笑,冷漠而疏远,我虽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想来也是客套而恰到好处。 “多日未见,十四爷最近可好?”微有些沉默,我犹豫半晌问道。 “好。”他只淡淡说了一个字,目光向我脸上扫来。我心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另外一双眸子,曾在我梦中出现过千百次,其中的情意伴我度过多少漫漫长夜。 小丫头送茶上来,我接了拿在手里,抬眼望向十四,发现他眉宇间多了些我陌生的东西,却是愈发英气。我张嘴想点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不由下意识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哪知那茶到了嘴里有股隐隐的腥味,让我只是一阵恶心,想强忍下去,却一下子全部呕了出来。 小凡上来帮我拍背,我喘了几口气平了呼吸,向十四道:“多有失礼,十四爷见谅。” “忘了跟嫂子和四哥说一声,恭喜。”十四微笑说,眼光平平的飘来,没有焦距。 “四爷,您快屋里坐,十四爷和衡福晋正在屋内候着呢。”外面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传来,我转头望去,正看见四阿哥迈进屋里来。 笑了一下,站起身来。 “好孩子,倒让你们在外面等了那么久。”德妃望着我们三个笑道。四阿哥和十四忙推说不敢,而我站在四阿哥身旁微笑。 “好了,都坐。”德妃指了指炕上,又冲我说,“衡儿,你过来和我坐,这里暖和。”我福了福身子走过去,规规矩矩坐在德妃身边。她笑望了我一眼,和四阿哥道:“老四,你这回可要好好疼媳妇了。” “儿子知道。”四阿哥点头答道。 “老十四,发什么愣?昨儿你提的荷叶糕,额娘叫人备了,快尝尝有没有你说的好。”德妃摆了下手,就有丫头婆子进来摆了几碟点心进来。 十四谢了德妃,拿起一块轻咬了一口赞道:“还是额娘的这个好!”德妃笑眯眯的看着他,复又和四阿哥说:“老四,你也尝尝。” 德妃今日情绪极佳,又絮絮问了些兄弟俩的饮食起居,细细叮嘱了我一番。快到午时又要留饭,十四和四阿哥却不约而同的说下午要出城办事,这方才罢了,我们三个谢了恩一同出去。 “算来我们兄弟也很久没有单独一聚了。”四阿哥边走边和十四说道。 “四哥最近忙得紧,不然我倒是有心叨扰。”十四哈哈一笑。 “十四弟何日有空?我自当恭候。”四阿哥笑问。 我跟在他们身后,听这两兄弟有说有笑,头却晕的很。这段日子没有好好吃过什么东西,整日躺着,算来这还是第一次出门。刚才神经绷着坐了小半日,这会站起来只觉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主子,您不舒服?”小凡突然上前一步小声问。 “没事。”我冲她摇摇头,却发现前面两个人都已停下脚步。四阿哥走过来柔声问我:“哪里不舒服?” “身子有些乏而已,”我轻声回道,“没大碍。”“早晨来时没吃东西?”他伸手拍拍我的脸。 “起来晚了……”我嗫喏道。余光瞟到十四,他正微笑着看我们。 四阿哥没说什么,转过头去和十四继续刚才的话题。一阵冷风吹来,让我浑身一廪。曾几何时,他看向我的目光也开始带上面具。 不是衡儿,是嫂子。没有肆无忌惮的目光,有的只是恰如其分的礼貌和矜持。如今再美的雨中邂逅,也定不会让十四爷冒冒失失的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小丫头一语定情。如今的我呢?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小腹。 那时候,他年少,我任性。可再回首时,竟真好似已是百年身。 恍惚间仿佛过了很久,我们终是走到了宫门口。我和四阿哥与十四道别,望着一旁静候着的马车,我不禁回想起德妃寿筵那晚情景。 曾那样绝望的随四阿哥走上马车,以为永无相见之日,却怎么也想不到再见会如今日。小凡扶着我走上马车,一时间被尘封在心底的许许多多断续的画面一齐涌上心头,冲的我无法呼吸,近乎本能的回头望了一眼——十四直直站在那里,也正望向我。这样的相望,以前是无奈的甜蜜,如今只是惆怅和嘲讽。 小凡已打起帘子,我低头走进马车。四阿哥伸手拉了我一把,我坐在他身边。 怎么能忘记,只是不想回忆。若我能够活到白发苍苍那日,也许会在冬日的午后坐在火炉旁想念那曾经的少年对我纯粹的笑容,只是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我的生活要过,那些事情已经彻底过去,并再不会回来。 车轮滚滚,车里却是一片寂静,静得我好像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沉默愈压愈重,让我有些不自在。 在脑海里找了多个话题,想要开口,马车却刚巧颠了一下,我控制不住的往一旁晃去,四阿哥伸臂紧紧抱住我,让我正好撞在他怀里。 “我今日要怎么做,四爷才不会生气?”我躺在他怀里没有动,轻声问。 “怎么做都一样。”他哼了一声。 我凑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抬头道:“生气就生气吧,你最大,你想怎样便怎样。” 想我当初对着他说喜欢十四,他是何感觉呢?总之即使到了今日也不可能不在乎。就如同我今日还是在意他的妻子儿女们,难以释怀。只是我们都是一样选择吧,既然无法改变,何必纠缠于此?我喜欢过了,他也必然会有那许多女人。 “难得出来一次,想去哪里?”沉默半晌,四阿哥开口问。我不禁一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到他暖暖的体温,突然间困意袭来,浑身酸软,于是摇头道:“这次不算,下次补上。”我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累了,想回家了。” 四阿哥没有回话,我不禁看他:“四爷?” “偏你要叫四爷。”他低头斜了我一眼。我想了一想,称呼问题倒是困扰我很久,叫爷?感觉特别扭,好像差辈;向桑桑叫老十三一样叫老四?{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再借我个胆子吧……亲爱的?不成。 “相公?”我冒出来一句,四阿哥瞪我一眼,我换一个,“老公?”他皱眉道:“什么?”我吐吐舌头,他摇了摇头:“算了,叫四爷吧,比这些稀奇古怪的强。” “胤禛。”我轻声唤道。他微微一愣,继而笑说:“我们回家。” 老公,我突然开始期待,我们的孩子会是怎样。 “衡儿,别在这里睡。”迷糊间我听到有人唤我,努力睁开眼睛,原来是四阿哥,不由得又闭上眼。“快起来。”他边说边摇了摇我,我不情愿的抬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趴在炕桌上就睡着了。 自从有了孩子,就变得分外贪睡,时常看着看着书眼皮就不知何时粘在一起。今儿下午自己在屋里临了会帖子,怎么就直接趴着睡了?我揉了揉眼睛,搓手道:“怎么这么冷?” 四阿哥拉过我手,看了看屋内,皱眉说:“去里屋睡,那里暖和。”我看了看炉子,原来不知不觉间灭了。我刚要说话,四阿哥却扳着脸走了出去。 “主子,奴才该死!”正纳闷,一个小丫头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点好炉子,跪下给我磕头。我让她快起来,快步走到外间,只见在外面伺候的丫环婆子跪了一地,四阿哥背手而站,正冷声问道:“该怎么罚?你们自己说吧。” “是我不让人进去的,想自己呆一会,哪里知道睡着了呢?”我忙走到他身旁笑说,“别怪她们了。” “当值的两个自己去管家那里讨打,其余的扣两月月钱。记住,没下次。”四阿哥看了我一眼,“谢衡福晋求情吧。” 地上的丫头婆子全部战战兢兢的给我磕了头,口中称谢,然后无声的退出去。我浑身不自在,走到四阿哥身旁问:“你这么罚,万一有人心里忌恨我,使个绊子下个药可怎么办?明明是我不对。” “我到想看看谁敢。”四阿哥淡淡道。“你不喜欢有人在一旁看着你,那些奴才从今往后自有法在屋外让炉子不灭,哪里就让你这么睡着没人管?” 我不语,今儿这事传出去,让我仿佛听见明天府里传的话——爷真是宠衡福晋啊,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不能出一点差错。 “还睡不睡?”四阿哥过来揽住我,柔声问。我抬头看他,这哪里还睡得着?四阿哥却轻笑道:“衡福晋,恃宠而骄吧。” 我撇了撇嘴,心中盘算着让湘儿晚上记得拿钱补给那些丫头婆子们,刚想求情免了那两个丫头的打,却见湘儿掀帘而入,有些心有余悸的看了四阿哥一眼,战战兢兢道:“回四爷,回主子,毓庆宫的喜良媛在外面恭候。” “引她去前面花厅,说烦请稍候,我马上过去。”我看了四阿哥一眼说道。湘儿行礼而去,我冲四阿哥吐下舌头:“四爷在这里等我,收完礼就回。” 雍亲王子嗣不旺,受宠的侧福晋传出有孕,自是各府都有贺礼表示,妯娌间平日里关系好的,少不了亲自来道贺。只不知太子宫里今儿来的又是哪位喜良媛,我边走边向想,在厅外伺候的丫头替我掀开帘子,我抬脚迈进屋里,屋内一位盛装贵妇款款站起身来,我看清她面貌,倒是一愣,菊喜? “衡福晋吉祥。”菊喜向我淡淡一笑,娉娉婷婷的施礼。 我笑着还礼让座,在她对面坐下,侧头看她,只觉这她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以前桑桑在宫里时,也曾见过几面,那时因桑桑说她是太子安在身边的人,我对她印象极深。今日她盛装华服,自是和当丫头时不同,只那神情气色,却让我有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冷冷拒人于千里之外,高贵圣洁让人不敢亵渎,好像她对你说的每句话乃至每一个笑都是极大的恩赐,可这份冷傲高贵加在她的脸上,总有些不太协调的地方。 “菊喜奉太子妃之命向衡福晋道贺,太子妃略备薄礼,请衡福晋随我过目。”菊喜微微抿了口茶,朗声说道。旁边有小太监双手奉上礼单,我跪下谢恩,菊喜在一旁等我行了大礼后,指着礼物一一介绍。 “衡福晋若无其他事情,菊喜就先告辞。”程式化的对话后,她多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接说道。我也不留她,引她出门,她身旁的小丫头扶着她过了门槛,我刚要道别,却见她停住脚步,低头问:“芷洛格格最近可好?” “劳烦喜良媛惦念,她一切都好。”她刚才只字不提桑桑,好像和我初次相见一样,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甚觉奇怪,随口答道。 “不错,我是日日惦念她,芷洛格格的恩情菊喜一辈子不敢忘!”菊喜猛地抬头,提高声音说道,刚才脸上的淡然一扫而光,眼里闪烁着疯狂而扭曲的光,看得我不由得浑身一颤,一股凉意本能的直冲头顶。 “但现在的菊喜不比从前,怕是不大方便去和芷洛格格叙旧了,还请衡福晋代为问候。”我正不知如何答话,却听菊喜又接着说,声音清冷,脸上瞬间又换上了刚才仿佛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神色。 我看着她,甚至有些怀疑刚才那凄厉的声音是不是另一个人发出的。 “谁惹你了?板着张脸。”我进去时四阿哥正在炕桌旁写着什么,见我过来,放下笔笑问。我没答话,坐在他身旁,他侧过身来握住我手,皱眉道:“这么凉?来的是谁?” “太子爷新收的喜良媛,以前是洛洛的丫鬟,叫菊喜,四爷可知道?”我自言自语般说,因为想来四阿哥定是不知,他们兄弟那么多,谁娶个宠妾哪会一一记得?却没想到他居然点了点头,“知道,二哥为了她还着实闹过一次。” “太子爷为了她?”我奇道。 “那个喜良媛身份本是颇为低微,二哥硬要抬她起来,还为她大摆筵席邀过我们兄弟。”四阿哥摇头说,“那排场大的不像话,倒真像二哥近日来的作风。” “太子爷为何如此宠爱她?”我想起菊喜刚才的扭曲,还是心有余悸。 “我从未见过此人,不过现在倒是有些好奇,到底是谁能把我的衡儿吓成这样。”四阿哥揽我入怀,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我觉得她很奇怪……”刚刚那眼神一直在我脑海里浮现,让我觉得她很……变态。我想起桑桑说她以前偷翻太子给芷洛的东西信件等一系列事情,想起她现在和以前仿佛判若两人,觉得更加诡异。 “反正我不喜欢她。”四阿哥看着我,我只得又加了一句。他并没再问,只微微一笑说:“以后这些应酬不喜欢就别去。” 我点点头,不想再谈菊喜,便凑过去看四阿哥刚写的字,却只一行:“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我大奇,不禁问道:“四爷写这做什么?送人?” “十三弟早说让我写幅字送他,我刚才闲来无事先练练。”四阿哥收了字答道。 “就送这句?”我大惊。 “嗯。”他毫不在意似的点头。 送这句做什么?明知十三最近赋闲在家也不是他本意,本就抑郁,何必再如此提及?十三又复能如何?我又默念一遍那诗句,用在十三身上倒像是激将一般。 “四爷,你想劝十三爷如何?”我沉默半晌,转身问他。“劝他做些该做的。”四阿哥微挑眉毛,紧紧抿着嘴角。我从他手中拿过那字展开又看了看,心中不觉想着,有多久没见过他眼里的犀利了呢? 我和四阿哥最近只是柔情蜜意,他是体贴的丈夫而我是他娇宠的小妻子,让我几乎忘了自己曾经如何用尽全力抗拒过这个男人,如何躲避过他时时试图看穿我心思的眼神,如何惧怕过他算计和手腕。 “你的字多日未练,怕是快荒废了吧?”四阿哥从后面抱住我,我轻哼一声笑回:“日日都练着,四爷要检查?” 不是不想问十三的事,只不过我们都在心底为自己留下了小小的角落不愿让对方碰触。我的那个角落里装了那许许多多的零杂片段,他的那个角落里大概就是永无尽头的纷争与算计。 这样很好,他对我来说,就永远是最亲爱的丈夫。 “苍天啊,还吃,你生了孩子后不用混了?争宠啊争宠!”桑桑痛心疾首的看着我大嚼。 “不要对孕妇这么大声说话,你干女儿要知道有这么个干妈还不郁闷死。”我抹了抹嘴角上的点心渣,“姐姐我前一阵少吃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要誓死补回来。” 桑桑一付超级无语的样子,“衡福晋你今儿大驾光临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吃?你不能理我一下?” 我拍拍手,“不是一直没腾出嘴来说话?你,今天有什么瞒着我的?说吧。” “我有几付镯子您老人家都比我自己清楚吧?不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过来看我嘛。”桑桑撇嘴说。 “今儿十四要过来吃饭,貌似很正式的样子。”我慢条斯理的说,看着桑桑一脸惊奇,又接道,“不过我来不是因为他,是实在太想念我最亲爱的你了。” 桑桑做呕吐状,我过去和她笑闹了一阵,她突然正色问:“他们兄弟关系很好?” “我进雍王府这么多年,他自己单独来的次数……嗯,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我回想着上次好像还是我和十四被发现时。 “别瞪我,说了早就决定要来看你的。就算他来了也没有我什么事啊,轮不到我抛头露面去上菜吧?”我耸肩看着桑桑。 桑桑叹一口气,拿起块点心往嘴里送,嚼了两口,突然干呕起来。我大惊,忙帮她拍背,急问:“怎么了你?” 桑桑缓了缓,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昨晚东西没吃好,胃不舒服。” “不是有了吧?”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这月大姨妈准不准?” 桑桑想笑,看我一副严肃的样子,收了笑脸,“还别说,晚了好多天呢。我自己也忐忑了几日,还好昨天和十三出去骑了趟马后,回来就发现来了,虽然特别的少,只有浅浅的一点点。唉,真是吓死了。” “你注意点啊,这里可不流行带球跑的,就算现在十三直接要求赐婚,什么时候办也不是你们说了算,到时候可难办……”我还是不放心,“那你想吐做什么?不然还是找人来看看吧。” “别闹了,找谁来看?”桑桑皱眉,“放心,我每次都算安全期的,很注意。” “你……”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别拖了成吗?快点把事办了吧。你倒是潇洒,当你还是桑璇?那个院子,为了十三你就……” “知道了!”桑桑一脸好笑的看着我,“真看出你是当妈的人了,啰嗦什么?下月十三就去请旨赐婚。” 我一时无语,我是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就有着无法抗拒的身份,可桑桑呢?以前她比谁都向往自由的生活,我甚至担心过会不会有一个人愿意让她为之停下脚步。现在呢?让她自愿从此生活在那个小院子里,又需要多大的妥协? “唉,你阿玛太帅了,居然就如此把你嫁了。”我故意大声感叹道,“我阿玛可是把我卖了啊。” 桑桑扑哧一笑,过来掐我的脸,我转身躲过,却见一个人满面笑容的走进屋里朗声道:“等我久了吧,洛洛?” “好啊,果然是破坏了你们的甜蜜约会啊。”我一脸受伤状,“行了行了,马上走人。” “得了你,晚上吃火锅,姐姐我亲自下厨,你们坐着吧。”桑桑拽住我,站起来看了十三一眼,转身就要掀帘出去,经过十三身旁时,他突然拉过桑桑身子,在她脸颊旁飞快一吻,桑桑那女人脸都不红,居然就回吻了一下。 拜托,这里有孕妇的,要注意胎教啊。 “想什么呢?”我和十三面对面坐在塌上,他开口问。 “嗯,在想我家洛洛什么时候这么贤惠起来,还亲自下厨。”我在心里念叨,虽然火锅基本不需要什么技术性的工作,不过对于一个仙人掌都养不活的女人也够可以的了。 “那要问问嫂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十三揶揄道。 “她真的变了好多……”我皱眉又说。我以前认识的桑桑,有爽朗的笑声,却无娇羞的笑容。我以前认识的桑桑,为了不面对那一堆女人,大概宁愿一辈子不嫁给十三。 “衡儿,你没有变?”十三忽然正色,我不由一愣,却听他接着说道,“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 我点头,那时的四贝勒府对我好似一个无法出逃的牢笼,我在那华美而冰冷的院子里突然崩溃,茫然而不知所措。 “一个小丫头,闭着眼睛张开双臂对着天唱歌,”他微笑,“让我感觉她和整个背景格格不入,实在不该是呆在这里的。过后还嘲笑四哥,怎么把人家弄进府的。” “觉得我挺可怜,安慰一下?”我想到那日十三的一身白衣和有些怜悯的目光。 “我对女人一向如此,觉得她们是需要保护的东西。”十三耸肩。 “对洛洛也如此?”我听到东西二字,有些无语。 “洛洛啊,她大概觉得自己可以保护我吧。”十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笑说,“你和她,与别人好像有些不同。” “嗯,两个别扭的女人。”我表示同意。 十三哈哈一笑:“不错,四哥曾经气冲冲的和我说,杜衡那个找别扭的女人。嗯,你和四哥现在这样很好,这声嫂子我叫的也心安。” “那,”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现在站在雍王府里,还是格格不入吗?” 十三微一沉吟,摇头道:“你现在站在四哥身旁,怎么称得上格格不入?”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早已不是当初的我们。有挣扎有妥协,曾经的任性消失不见,曾经拼死不接受的东西,慢慢的融入到了我们的生命里来。 只是心中到底作何滋味,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望向十三,他又何尝没有变呢?初次相见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白衣微扬临风而立,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好似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挂心。率性而神采飞扬,当真是位天不拘地不束的年轻贵族。而今他笑容还是常挂唇边,只是好似再不与当日相同。 我相信十三可以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却不信他丝毫不在乎——毫不在乎皇父的猜疑,毫不在乎他正在承受监视与防范。 “十三,”我顿了一顿,还是问道,“四爷的字你拿到了?” “我总不会让四哥的心思白费便是了。”十三微一皱眉,“我这次出事,他替我操的心实在太多了,总似比我还急。” 我动了动嘴唇,终还是抑制住想要问他的念头。十三见我欲言又止,微微一笑转了话题:“孩子何时出生?” “总归是八九月间吧。”我低头看了看已经有些微微膨起的小腹。 “明年秋天,等他会叫十三叔,我便带着他去骑马,教这小子拉弓射箭。”十三向我暖暖一笑。 “我却想要个女儿。”我也不由一笑。 十三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加浓了,“你的女儿,四哥定会调教成一朵花。” “你和洛洛,也别再拖了。”话一出口,我真感到自己朝老婆婆的方向发展了。 十三却半晌未答,严肃说:“我怕自己给不了她那许多。” “到了今日你还有此一说?”我惊讶。 “是有此一想。”他自嘲一笑。 “那算了,现在也还来得急,别耽误了洛洛。”我耸肩道。 十三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我,我却扑嗤一乐,他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十三豪气冲天,桑桑爽朗洒脱,碰到自己最在意的事情,却总是瞻前顾后,再也放不开手脚。怕受伤,怕伤人,于是宁愿以微笑掩饰一切,把云淡风轻和超脱作为最好的面具。 “晚了,我给不了她那么多,也不会让别人给了。”十三挑眉一笑,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你当现在谁还要她啊?”我正色道,十三忍不住哈哈大笑。桑桑掀帘而入,作势叉腰大声问道:“你们两个说我什么坏话呢?” 我使劲皱眉,我向老婆婆发展,她倒成了泼妇? 外面寒风凛凛,屋内炉火融融。 三个人围桌而坐,谈笑无忌。我和十三胃口都极好,桑桑说自己身子乏,东西没吃多少,话却一刻没有停下来过。我看她那得意忘形张牙舞爪的样子,怕是再多说几刻,连我们大学里那点破事,她都不吝拿出来讲了。 可以理解她此时的幸福,我在左边,十三在右边,日子悠远而绵长,好像都会是这个样子。多年后我仍然可以清晰地回忆出今日的情景,那一对璧人,桑桑轻抿嘴唇,十三剑眉飞扬,相视而笑,目光里有默契的甜蜜,这纯粹的甜蜜让我周身温暖,错不开眼去。 连我都羡慕呵。 是夜,我梦到了桑桑。依稀还是以前模样,一身红色的风衣,风风火火向我走来。我和她挽手大步向前,一路眉飞色舞,大笑大闹。一条长长的甬道,却不似我以前梦到的那般漆黑而不见尽头,道旁尽是鲜花奇景,脚下的软软的泥土。 可不知为何我和她突然大吵,两个人都是筋疲力尽。我只觉她每句话都刺在我的心里,于是便竭力反击,桑桑也似难以忍受,终于转身而去。 剩我一个人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我惊醒,一身冷汗,久久不能动弹,过了良久才确定是梦,长出一口气。 转头看看,四阿哥还似在沉睡,我叹了口气,翻身朝向他,他却突然开口问道:“又做噩梦?”我吓了一跳,嗯了一声,他伸手过来抱了抱我,睁眼问:“这么多汗?” “把你吵醒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是还没睡着。”四阿哥叹气答道。我望了望窗外,一片漆黑,竟似已经到了黎明前的那段时间。 我皱眉,知道他近日常有所思,怎么竟至难以入眠?不禁靠过去搂着他脖颈道:“四爷。” “嗯。”他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等着我继续说。 “那件事,不会有问题的。”我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知道是什么事?”他的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不知,但四爷好像并无把握。”四阿哥未答,我于是继续说道:“四爷胸有成竹时,总是淡定而和平日无所不同,没有把握时,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胸有成竹。” “我竟表现的如此明显?”黑暗中虽看不清他表情,却可以想到他微皱眉头的样子,我不由轻笑:“不明显,害我费了好大劲才发现呢。” 他不接我话头,似自言自语道:“若是有问题呢?” “若是可能有问题四爷会不做吗?”我反问。 “不会。”他沉默良久方答道。我轻叹,以他的性子,认定的事自然会做,都知雍王爷做事沉稳,其实心中自有一股倔犟之气,任谁也拉不住。 “那就当它会成好了,既然怎样都要做。不成再说不成的。”我其实非常想问,是什么让他犹豫至此。 四阿哥不再接话,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突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从耳边缓缓传来:“二哥出事那次,十三弟冤得很。不是他,却是有人。” 我浑身一凛,和十三有关?张口就想劝他还是算了,十三现在这种境况已是最好,后世推测他被圈禁的亦有之,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他们的间的争斗纷繁复杂,我本就一无所知,以四阿哥之力,自也轮不到我指手画脚。 正自胡思乱想,却听四阿哥叹道:“若是别人,我不会思虑至此,本有八分把握,可对十三弟,总是要那十足不失才好。” 我嘴边千百句话,自己心里却也乱成一团,四阿哥到底要怎样?对十三命运是好是坏,是因此而免于被圈禁,还是……突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 四阿哥呼吸却渐平稳,伸过手来将手掌覆在我小腹上,柔声道:“和你说了,你别胡思乱想。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多想想我们的儿子。” 我心中一叹,只得点头,把手搁在他手背上辩道:“说了是女儿。” 四阿哥这次却没反驳,只把脸贴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怀里抱着你们,我真是安心。” 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了,轻轻一吻,闭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是睡意全无,可以听到他一下下的呼吸声和我的交错在一起,可以感到窗外渐亮,他轻轻放开我,替我盖好被子,出了屋子。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大段感情写都写腻了,该来点别的喽^^谢谢叶叶大股东,有想加群的jms进来吧,清梦升高级群了28028556—— 关于出版和更新: 清梦出版的问题,正在进行中。具体日期还没有确定,市面上也没有书出售。这次出版的只是前面的一部分。书商说可能会按系列陆续出版。 而清梦的进展,在妖叶的文档里和晋江上一字不差,时写时更,没有丝毫存稿。最近更新很慢,是因为这学期我们的事情实在太多,压力也很大,实在没有精力和时间如上学期般每天更新几千字。对此妖叶非常愧疚,希望各位大大们原谅。绝无拖文之意,更不做弃坑之想。一直支持我们的大大们,谢谢你们,妖叶和你们一样希望可以多更新,如果条件允许,定会尽我们所能。 出版日期一经确定,会马上通知大家。 第三部 痛哭 ————————————————芷洛篇——————————————————————- 春寒料峭,院子里的树已初新芽。我拿出早就裁好的春装,尽是鲜亮颜色。叶子笑我说,大粉大紫大红,本是她喜爱的颜色,怎么被我抢去?那个女人穿着淡蓝衣裙静静靠在四阿哥身旁,低头轻抚小腹微微而笑,连十三亦自诧异,说衡儿怎么竟似变了个人一样?我的叶子呵,正等待着做个幸福的母亲,而我呢,只觉春光明媚,不尽情微笑歌唱就是辜负了这美景良辰。 这日午睡过后,奂儿掀帘笑入禀道:“格格可是睡醒了,十三爷来了好久呢。看您睡着,正一人在园子里等候呢。”我点头起身,命奂儿找出我近日最爱的那身红色外套,对着镜子把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神清气爽的出去。 遥遥便望见十三一身白衣,背手静静立在湖边,微风吹过,我竟有错觉,他整个人都融到了这翠柳碧水的景色当中去。不由得停住脚步,兀自发愣。初识十三时,他是那样的光彩夺目,也是这身白衣,让我可以与千万人中一眼辨出他来。飞扬的笑容和星星般明亮的眸子、懒散的笑容和那份自信从容令我甘心沦陷。可那时他就如同这春日的阳光,温暖的包围着我,却也同样照射着别人。 “独自躲在那里看什么?”不知何时十三已经回过头来,向我微笑。我快步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和他并排而立。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共同听那微风飘过湖面,鸟儿飞越林间。十三的手掌大而干燥,他的体温缓缓通过我的手心传过来,让我心中一片安静。 我身边的他早已不是当日的他。如今的十三,一如继往的大笑微笑浅笑着,只是那笑容中多了份对人的疏远和淡泊。我知他已想通透,可以享受现在宁静的生活并自得其乐,只是事过怎能无痕。 “老十三,你何时娶我?”我靠着他,轻声问道。 十三似不相信的望着我,“老爷子说的话不算数?你这难道不算嫁给我” “我要做皇十三子胤祥的妻子。”我望着他眼睛,一字字道:“他的一切,我都接受。”都接受,接受他的妻子儿女,并甘心为了他待在那个院子里,不再逃避。 十三一震,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紧紧将我拥入怀中,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又轻轻放下,眼睛亮亮的望着我。我笑着挣开他的怀抱,挑眉道:“没的便宜你省了那些聘礼婚宴。” 十三哈哈大笑,又将我拥入怀中,在我耳边轻声道:“早就在筹划此事了,可你亲口说出来,比什么都让我高兴。”我把头埋在他怀里不作声。确实,阿玛那场突如其来的婚礼后,我从未主动提过让他向康熙请婚的事,他若提到,我只点头而已。我向往此时的自由宁静,不愿陷入那一群女人当中去。若是只是以前那个让我心动的十三,我不会甘心如此,只是现在的十三,让我心疼、让我的心为之所系。 “我的洛洛也会害羞?”见我半天不出声,他扳起我的脸问。 “哎,老十三,我们也生个孩子来瞧瞧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轻松说。 十三惊诧的望着我,眼中涌出无限笑意,低头凑过来轻声说:“那还不容易?今晚便来。” 我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的继续说:“看衡儿那女人现在的样子,切……倒要看看我女儿漂亮还是她女儿漂亮。” “嗯,到时候可要看好了,不能让坏小子欺负了咱闺女。”十三一本正经的皱眉道。 我看他那副某个坏小子就在眼前的表情,扑嗤一乐,过去环住他的腰,十三凑过来要吻我,我却突然瞥到他身后有个人影探头探脑的不敢过来,于是提高声音叫道:“小丁子,有话就过来说吧。” 小丁子似很尴尬,一步步蹭过来禀道:“爷,您忘了待会要去四爷那里?” 十三瞪他一眼,转头对我歉然道:“洛洛,我差点忘了个一干二净。” “得了,有事你就去。”我摆了摆手,突又想起什么,问道:“十三,你最近在和四爷商量些什么?” “四哥为我筹划良多,我愿与不愿,总是不能辜负他这片心就是了。”十三满不在乎的说道。 “十三?”我拽住他手。 “和你提过,二哥那次的事。”十三似不愿多说,我只得放开他手叮嘱道,“你可要小心。” 十三一笑,拍拍我的头问道:“想吃什么?明天来时给你带。” “东城琪芳斋的八宝饭,我要热的。”我想了想说。 “好,早上买来我们一起吃,你可不许睡懒觉。”十三冲我灿然一笑,我点点头,他转身而去,我目送他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斑驳树影之间。 第二日,我被湘儿叫醒时,太阳已经老高。浑身都乏的利害,揉了揉眼睛,猛然间想起十三,却听湘儿已经笑说:“格格,我看十三爷没来,便作主让您多睡会。” 我点点头,觉得小腹有些涨涨的痛,不禁皱眉,这次大姨妈怎么这么多天还没完?想要躺下继续睡,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梳洗完毕,十三还是未至。还说不让我睡懒觉,他自己可到好……正自想着,外屋的小丫头进来禀道:“格格,毓庆宫喜良媛来访,奴婢先引她到前厅去了。” 我反应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到底认识哪位喜良媛,不禁奇怪,起身走向前厅。 “奴婢给芷洛格格请安。”果然是久已不见的菊喜。我忙扶住她道:“如今可不敢当,喜良媛快请坐。” 菊喜入座,一如那日在宫中见时那般模样,脸上神色高贵冷傲。我和她客气几句,正自猜测她的来意,她自己已经先开口说道:“格格,许久没来给您请安,奴婢要和您叙叙旧呢。” 我会意,向伺候的丫头们示意,她们行礼退出,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等着她开口,菊喜却一言不发的盯着我看,看的我阵阵发毛,我强笑问道:“太子爷最近安好?” “自然很好,谢谢格格关心了。”菊喜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细细品起来,竟仍似毫无叙旧之意。 我实在耐不住,只好自己起头,干咳道:“这两年,你过得可好?” 菊喜轻轻挑眉,展颜微笑:“格格您看呢?”说完起身笑叹道:“葡萄美酒,锦衣华服,自然舒服得紧。” 我一时目眩,甚而有些发楞。我见过她似水般的宁静,见过她如火般的暴戾,见过她冰样的仇视,但却是第一次见她对我笑。笑靥如花绽放,美丽到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哀伤,好似看到正升腾的烟花,美丽妖冶到极致,只因在煎熬燃烧着自己。我盯住她的眼睛,她却马上垂下了眼帘,淡淡道: “格格可曾记得第一次和奴婢相见?” 我“啊”了一下,这我桑璇哪里晓得?芷洛又哪会记得?只有无奈道:“我一向记性不好……”这倒是事实,呵。 菊喜打断我,笑道:“我懂,主子又怎会去记这些小之又小的下人之事。不过奴婢却还记得一二,格格若不嫌烦,就姑当听我讲个故事罢。” 我嫌烦,嫌烦!我还有点晕呢!小菊同学您到底要做什么啊?你喜欢太子爷你已经嫁了他了,你讨厌我、恨我还把我当小人扎了针,我也跟了老十三了,你还哪点不满意? 我内心在大喊,却只能假惺惺地笑道:“如此甚好。” 她福了福身,复又坐下,道:“很多年前的事了,怨不得您和太子爷都不记得。那时我方七岁,家乡忽发水患,情急之中奶娘将我塞进一口大缸中方保得性命,可待洪水退去,所有活着的人都在寻找亲人,可他们要么找不到,要么找到了死人。” 我打了个寒噤,渐渐入了神,可菊喜却仍是淡淡,似只是叙述别人经历的一场磨难:“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是哭的时候,可又能如何?我该怎么办?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她深深吸了口气:“我紧紧贴在一棵树干上,树干又湿又冷,把我的衣裳都浸透了。可我偏不想动,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此时,忽听有人在我头上对我说话,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她又吸了口气。 我了然,禁不住接道:“是——太子爷?”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简短地道:“是太子爷和您。”却不再说下去,只是出神。 半响后,她方缓缓续道:“后来,爷便带我到了京城,进了皇宫,给您做了贴身丫鬟。” 耶?这是什么叙述方式?从记叙文到流水账? 菊喜见我皱眉,忽地起身道:“奴婢真是疯了。何必与您说这些?”我也站起了身,走近她,心里决定,便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心里有太子爷。” 她的眸子一闪,紧紧盯着我,道:“可他心里只有你!只有你……我自小就知道。”忽然,她摇头叹气,复又冷笑出声:“可格格您却不选他,真是奇哉怪哉!” 我见她竟真有些癫狂,只能柔声道:“菊喜,我和太子爷的事,谁都说不清楚。你现在在他身边,真心待他好,不是正合适么?” 她倏然转过身,又是一抹微笑。“格格教诲的对,现在这样,的确正合适。奴婢如今享福,合该感激您才是。” 我暗自命令自己也用冷冷的眼神和甜美的微笑回敬她,她却已福身告辞。可刚走两步,又转过身来道:“奴婢也祝您和十三爷,安康逍遥。”说毕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出门。 我长出了口气,跌回椅背上,不知如何是好。我真想知道:究竟这是个什么女人?大悲大喜大怒大爱大恨,一席话的工夫,恐怕已在她心里千回百转。而我,无疑在她戾气的包围之中…… 时至中午,十三还是未到。 我尽量想把菊喜的事当成笑话来看,可怎样努力也做不到,想她在我身边的日子里,做了什么事情,心里就莫名的发寒。她正常冷漠和近乎疯狂的样子,都一般让我惊疑不定。 突然间很想十三,想他暖暖的怀抱和干燥的手掌,只觉见到他,天便放晴,人心自定。偌大的花园,我带着影子走来走去,不时望向月亮门,却始终半个人影也无。 午后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打哆嗦,园里却是一片死寂,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反而让人心里发空。两个丫鬟远远地冲我请安,我莫名地烦躁起来,只挥挥手让他们走开,自己还是踱个不停。 终于决定回书房去看书打发时间。 我拿了本《道德经》,盘坐在垫上,只想学阿玛,凝神静气一下。谁知刚打开书,一页薄薄的纸却先飘了下来,我拾起来,只见上面写道: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两句诗,字不大,也不张扬,而此时我只觉它们张牙舞爪便扑面而来。于是愈发焦躁,看书也已不能够。此时只有一个人能帮我平复心情了。我急急地出门叫奂儿替我准备马车。谁知却见她慌慌张张地带着几个小太监进门来,都是行色匆匆,不苟言笑,我深吸口气,跪下接旨。 “圣上口谕:宣佟佳氏芷洛速入宫觐见,不得丝毫延误。” 我站起身来,忽然头重脚轻,险些跌倒,奂儿忙上前扶住我,她脸色苍白,只道:“格格……格格……” 我强自笑道:“紧张什么,我便走一趟,你仍去衡福晋那里罢。”说完便跟了旁边侯着的太监出门去。 这一路走来到宫里,已是薄暮时分。我的红色衣服随着晚风轻轻飘起,不再是早上般喜庆,隐约带着几分肃杀。马车上短短一段路程,我心里好似空空的什么都没想过,又像经历了千百次的煎熬,竟木木的不能思考。 带路的几个小太监不苟言笑,脚步却都是越来越快,我紧跟在后,眯眼看那残阳,竟觉似火样红的诡异。 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保持平静,我仰首向前走去,宫中长长的甬道空无一人,只听到我花盆底和几个小太监靴子打在地面的声音交错在一起,让人没有由来的慌乱。正自默默胡思乱想,突见前方一鹅黄宫装美人正甩着帕子婷婷袅袅的走来,待她靠近,却是上午才见过的菊喜。 菊喜仍是那副淡然表情,向我颔首示意,我们各自福了福身,我无心想她的事,便迅速转开目光继续向前,菊喜直起身子,和我错身而过,经过她身边时,一句几乎微不可闻的话清晰的传入我耳朵里:“奴婢祝您和十三爷,安康逍遥。奴婢在这里看着,看你们安康逍遥。”那声音本是温柔至极,却让人觉得里面充满了无比的怨与恨,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丫头疯了。 我侧头看她,菊喜脸上没有表情的快步而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格格,劳您快些,万岁爷急着呢。”前面的小太监回首催道。我不由问出早就想问的一句话:“公公可知万岁爷宣我何事?” “奴才不知。”那为首的小太监木着张脸答道,说着又转身向前走去,我只得加快脚步跟上。 “安康逍遥……奴婢等着……等着……安康逍遥……”我机械的走着,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响着菊喜刚才声音。断断续续的诡异无比,只听得心里发渗。摇摇脑袋,想要甩掉奇$%^书*(网!&*$收集整理那声音,却只使它更加清晰。我望着那几个小太监的背影,只觉胸口发闷,浑身都冒着冷汗,走一步好像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自撑了一会,忽觉小腹一阵绞痛,疼痛难耐,我捂着肚子又走了几步,眼前越来越模糊,终于变成漆黑的一片…… “格格,您醒了,奴婢这便请薛太医进来。”再挣开眼时,面前是位陌生的宫女,不亢不卑的说道。 我浑身无力,四处望望,周围俨然是宫里的陈设。霎时间想起自己在宫内晕倒,不觉大惊而起。 “格格身子虚弱,还请躺好。”刚才那个丫头过来扶住我,转身掀帘而出。一会又引二人进入,我一看之下不觉大愣,其中一人竟是我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宫中总管李德全。 “奴才给芷洛格格请安。”他并不看我,只匆匆行了礼,转身向旁边那位一起进来的老者道:“薛太医请给格格请脉,那些俗理今儿我看先免了吧,格格的病要紧。” 那位薛太医过来搭了搭我手腕,又看了看我面像,退回禀道:“格格方才受了惊吓,现今脉象已稳,只是身子还虚,不宜移动,最好卧床……” “你是说格格现在不宜面圣?”李德全皱眉打断他。 “也不是不可……”薛太医嗫喏道。 “那就还请格格受累些,万岁爷和几位阿哥爷在东暖阁已等候多时了。”李德全转向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平声道。 我看向薛太医,他竟避开我的目光,脸上有一丝尴尬。我无暇多想,只向李德全点点头,他行礼退出,便有两个宫女进入扶我起床替我整理头发衣饰,我有心想问这是哪里,她们却全都不声不响,连目光都不与我相接。 “格格请。”我梳洗完毕走出门去,李德全已然候在门外,见我出来,引路道。 “李安达……”我刚开口,便又被他打断:“芷洛格格,只看在老爷子面上说一句,是因为十三爷。您待会见了万岁爷,只管实话实说便是。”说罢便低头向前走,不再开口。 我的身子还是发虚,脚步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端一般,脑子里霎时间乱成一片,十三最近和我相处的片断接连闪出来,心里一阵慌乱。 没走几步,却已到了东暖阁。 “万岁爷,芷洛格格到了。”李德全停在门口,沉声禀道。 “叫她进来。”康熙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听不出喜怒。 “格格请。”李德全替我开了门,却没有和我一起进去的意思。我深呼口气,迈进门去。 进到屋里,只觉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竟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我便只能壮着胆子掀帘走入里屋。屋里静得吓人,康熙坐在炕边,一手支在炕桌上,竟在闭目养神。我刚要上前行礼,却猛然发现这屋里并不是他一人,太子爷、四阿哥、八阿哥和十四阿哥,正一字排开直挺挺的跪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我惊疑不定,却见康熙睁开眼睛望了我一望,那目光里竟似没有任何情绪。我不由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康熙并未出声,礼毕我便不敢起身,跪在那四个阿哥身后,低头看着地板一动不动,只觉汗已是浸透了中衣。“佟佳芷洛,四十七年十格格大婚那一晚,你可是和十三在一起?”仿佛过了很久,才听康熙冷冷问道。 “回皇上话,十三爷当晚吃完筵席,确是来找过芷洛。”我心中一凛,那不就是太子和十三被锁拿的那一晚? “你和他,都做了什么事,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微微抬头,瞥见康熙炯炯的目光,竟倏地浑身一抖。身上的汗冒的更加厉害,脑子里一片混乱,却本能的感觉,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关系到十三命运。 “十三爷那晚从婚宴回来,和我去了将军泡子拜祭祖父。”那一天的情况,我在十三被锁拿时曾回想过千百遍,到如今都是历历在目,虽然慌乱,还是颤声回道,“之后我随十三爷回他的帐子,便遇到了太子爷找他有事商议。我不方便……不方便听他二人说话,便回避开来……” “那日你去找过老十三?”康熙打断我,冲太子问道。 “是。”太子磕了个头,简短答说。 “你当时可知道芷洛格格也在?”康熙又问。 “儿臣当日并不知晓。”我听太子平声答道,心中想起,那日十三和我说,太子找他是……想和康熙鱼死网破,十三却说已经劝住他,不禁暗自惊异,若是康熙问我是否知道他们谈些什么,我便该如何作答?未及多想,却听康熙已又开口:“你继续说。” “他二人谈话过后,十三爷便送我回帐,路上碰到大爷和十四爷,”我顿了顿,屋里便是一片寂静,显是都在等我说下去,那寂静逼得我险些窒息,根本无法考虑如何说才是对十三有利的,“他们当时抓了一个从太子爷那逃跑的奴才,大爷在那奴才身上搜到了张纸条,奴才便怕的厉害,几位爷脸上也变了颜色,他们合计了一下,大爷拿了纸条便走,十四爷带走那奴才,我和十三爷便听说太子遇刺了,十三爷急匆匆地赶去,就此和芷洛再未见过。” “你是否见到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芷洛不知。”我看着地上的青砖,只觉寒意一阵阵从膝盖传到心里。 “那日的奴才,你可还认得清?”康熙似沉默半晌,复又问道。 那日的奴才?不是说畏罪潜逃,不见踪迹?我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一点印象,他跪在地上磕头时,扭曲的脸上有一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于是照实答道:“回皇上的话,若他在面前,芷洛倒是有八分把握可以认出。” “好,你们都进来。”康熙突然向外面扬声道。我抬头望去,后面隔间走出一队人来,一样身材一样打扮,清一色二十五六岁年轻小厮。我正自发愣,却见那队人后面闪出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是十三! 十三看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向康熙跪在地上,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跪的笔直的后背,目光收也收不回。 “你来看,谁是那日的逃奴?”康熙的声音把我唤醒,我才发现那一队小厮一向着康熙跪好。我双手撑着地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个看过去,仔细辨认他们的眼睛,思量半晌,指着其中一个道:“回皇上的话,是他。” “好。”康熙本是斜倚炕桌而坐,此刻却直起身子,我刚才指认那人身旁几人纷纷磕了头,无声而出。我复又走回刚才位置跪好。 康熙却并不再看我,向那奴才道:“拜色,既然真的是你,你现在便当着这些人的面明说,是谁?” 我微微抬头看面前跪着的五个人,每个人的背影都是僵直无比,屋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我浑身冰冷,耳朵里尽是自己的心跳声。 “回皇上的话,是十三爷。当日是十三爷扣下我家人,只说让我办件小事,给我那纸条让我送出去,说是有四爷的人在外等候,谁想竟会是这样。”拜色磕头答道,我轻摇了摇头,一时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可知道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康熙眯眼斜看十三半晌,声音冰的吓人。 “奴才从小便不识字,您一问便知。”拜色再拜说道:“十三爷当日说奴才走的路线最安全不过,奴才一出门便碰到大爷和十四爷。奴才以为并无大事,至多不过是悖主出逃,谁想十四爷竟问我,为何助太子谋逆。奴才当时吓傻了,趁十四爷不注意便拚了命的逃出来,东躲西藏这些年,以为平安无事,谁想这些日子竟连连被人追杀。奴才该死,奴才想活命,只有皇上才能保住奴才,奴才便找皇上来了。” 康熙冷哼一声,盯着四阿哥狠狠道:“老四,你又知道多少?当年你是怎样做保的?拜色,你见过四阿哥没有?” 拜色又磕了头,刚要开口,却见十三已经抢道:“不关四哥的事,都是儿臣一人所为,四哥只道儿臣是被冤枉。”我几乎想要大叫出声,偏偏嘴唇在哆嗦着,牙齿打颤,动都动不了。 “十三弟,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太子似痛心疾首般说道。 “老十三,朕疑你多年,终究是疑,你……你今日让朕……”康熙站起身子,走到十三面前,指着他颤声说。 “十三罪孽深重,死不足惜,这便去领罪,随皇父如何罚吧。”十三重重磕了个头,竟径直起身,向门外走去。我浑身颤抖,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他却看都没看我一眼,轻飘飘的从我身边经过。 “皇上,十三爷冤枉。”我突然回过神来,不顾一切的说道,“那晚太子爷和十三爷的谈话,芷洛听到了,太子爷是要谋反,十三爷口口声声的在劝他呀!” 康熙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十四阿哥却突然开口说道:“芷洛格格,此事关系重大,你和十三哥虽好,却也不能信口雌黄。” “十四弟也许有所不知,芷洛格格是和人要好,却不是十三弟,是八弟。”太子冷笑一声说。 康熙眼神望向四阿哥,似要求证,只听四阿哥平声禀道:“不错,十三弟近日来正为此事伤神,芷洛格格似早对八弟移情。” “皇上……”这突如其来变化让我不知所措,开口想要分辨,却听得身前八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分别开口:“皇父,我……”“皇父,八哥他……” “咣当”一声,康熙拿起手旁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怒喝:“够了,都闭嘴!” 霎时间屋里又是一片寂静。 “朕养的这些好儿子!”康熙喘息良久,“这些丑事,亏你们也敢拿出来混说!” 我一时间只是全身发木,没了半点知觉,低头盯着自己裙摆,隐隐听见康熙向我走来。 “老佟,你也养的好女儿。”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佟佳芷洛,你阿玛走时让我为你选门好亲事,朕倒是有心,可你……罢了,找个日子,滚到老八家去吧。”这句话我几乎不能呼吸,康熙嘲讽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又飘来,“你们倒是真能凑成一对,你过去,也生个儿子给他家那个妒妇看看。”我再也顾不得那许多,倏地抬起头来,却正瞧见康熙大步而去的背影。 屋里又是一片寂静,我跪在那里,已经感不到膝下的凉意。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却怎样也捋不顺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刚才的这一切。康熙的怒喝犹在耳边,其他的事情好像忽地一下子离我很远,只有一个声音响彻在我脑中:十三,十三,十三他…… 我木然看着前方,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都还跪在地上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太子慢悠悠的起身,经过我身边,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洛洛。”竟然仿佛柔情无限。我没有丝毫力气理他,只听他的脚步声走出了屋子。 八阿哥和四阿哥几乎同时起身,一前一后的出了门,都当我不存在一般。我猛然间想起,康熙刚才算是把我给了八阿哥吗?一时间不由如五雷轰顶般,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没料跪的太久,竟差点摔了出去。 一双手过来扶住我,我茫然的看着前面的人,原来是十四阿哥。却听他长叹一口气松了手,“芷洛,你也回去吧。” 回去,回到哪里,做什么?我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竟不知所措。 十四阿哥早已离去,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打扫的小太监默默扫了地上茶杯碎片,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仿佛梦游般来到宫门口,府里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我任凭他们把我扶了上去,有气无力地吩咐,“先不回去,到雍王府。”为首那小厮似有异议,我摆了摆手,示意他照做。 十三获罪,我莫名其妙的被指给八阿哥,至少要让我知道为了什么。 雍王府门前一如既往地灯火明亮,我一下马车,便有人来接,轻车熟路的引了我去叶子那里。 “亲爱的,你家奂儿等不急先走了,你怎么还跑来了。”叶子正在吃饭,见我进来,撇下碗筷笑着迎了出来。 “四爷回来了吗?”我看她明媚的笑脸,便知她定还一无所知,却也无力和她解释什么,只能直接问道。 “没有。”叶子过来握住我手,瞬间变了脸色,颤声问:“桑桑,你怎么了?” “我有事问你家四爷。”我想哭想叫想撞墙想大骂想砸东西,却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叶子拉我过去坐下,吩咐人出去等四阿哥,有婢女进来撤了碗筷,静静退出,屋里只剩我们两人。她握着我手,小心翼翼问道:“难道是十三他……” “叶子,你先别问,我特别累,现在不想说。”我浑身无力,不想再说一遍刚才情景。 “好,你好好歇着。”叶子马上答道,揽我过去,让我靠在她肩上。 屋内暖意融融,我倚着叶子,身上终于有了些温度,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竟让我有了想哭的冲动。只是想哭,却没有泪,也不知去哪里找到眼泪。 “十三获罪,我被指婚给八爷了。”过了许久,我喃喃说,感到叶子身子一颤,似要开口问什么,却生生忍了回去。我想要和她解释,终是无力,便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主子,爷回来了,不过直接进了书房。”听到有人来禀叶子,我蓦地睁开眼睛,叶子迅速拉着我起身,边走边说,“先去禀四爷说芷洛格格来见。” 几乎是被叶子拖到四阿哥书房,门前早有小太监迎了出来,“芷洛格格,四爷在屋内等您进去。”叶子拉着我手就要进去,那小太监却好像有意拦她,叶子只当没看见,推门而入。 屋里灯光大亮,四阿哥坐在书桌旁,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见我们进来,抬手让座,我便和叶子坐在一旁椅子上,和他相对而视。 四阿哥却并未看我,只对叶子说道:“衡儿,去给芷洛格格倒茶。”我偏头看了看叶子,她动也未动,只是看着四阿哥。四阿哥等了半晌,见她并无出去之意,叹道:“芷洛格格,你问吧。” “拜色一事,到底因何而起?”我坐直身子,想了想先问。 “当日大哥和十四弟抓住那二哥逃奴,在他怀中搜出二哥与人联系的纸条,句句是二哥谋逆之言。大哥当场便要向皇父告发,十三弟觉得事情有蹊跷,便拦下他想要从长计议。十四弟带走那逃奴,大哥拿着纸条自己离去。不久便传出二哥被刺之事,十三弟赶去和二哥相会,当日便是如此,对不对?”四阿哥讽刺地笑笑。 我点点头,听四阿哥继续说道:“大哥拿着那纸条,仍是去了皇父那里,皇父大怒,派人去找二哥来,却见二哥因为被刺而正自纠集兵马,十三弟当时正和他在一起。皇父当时震怒无比,只以为二哥要反,便拿了二人。只后来仔细思虑,哪里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二哥要反,何必让个奴才揣着那纸条招摇过市?加上二哥自辩,说了刺客之事,皇父更加疑惑,便疑有人加害二哥。可这时要查,却发现二哥抓住的那几个所谓刺客,已然服毒自尽,而那拜色,也逃得不见踪迹。” “有人致使拜色,有人指使刺客,为的就是让皇上误认为太子要反。”我颤声接道,“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皇上虽查到大爷有意谋害太子,这件事幕后的谋划者,却显是另有其人。” “不错,皇父怀疑八弟,也怀疑十三弟。”四阿哥沉吟道,“十三弟当日恩宠无限,二哥失宠也是尽人皆知,他却有这个动机,又凑巧事发便在当场……” “他若有心害太子爷,太子爷纠集兵马时他做什么留在一旁?”叶子突然间插话进来。 “其实皇父忌讳的,是十三弟得到那纸条,竟不先报他,而是先去太子那里。无论他因何如此,皇父都不能容忍。”四阿哥叹气道。 我在心中冷笑,大阿哥得到纸条便报给康熙,难道他就有好下场了?这皇帝,到底想让人如何对他?若不是他先疑心太子,会有人不知死活陷害他最宠爱的儿子? “那四爷定是得知这幕后主谋是谁了?”叶子伸手过来握住我手,她手心也是一片冰凉。 “是八弟他们。”四阿哥顿了顿,“可是事过境迁,他们作的丝毫不留痕迹,又怎样奈何的了?” “可四爷却还是找到了拜色?”我回握叶子的手。 “拜色是八弟早就安在二哥身边的人,他当日完成任务,八弟自然不会留他。我虽下手查他下落,可也没抱什么希望。谁想竟真被我找到。”四阿哥哼了一声,“该解决他的是十四弟,十四弟却并未下手,而是把他安稳的藏了起来。” 我抽了口冷气,十四他竟背着八阿哥留下拜色! “于是四爷你……” “我便费了很久,说服十四弟帮我。他留下拜色,难道是为了八弟好吗?”四阿哥脸色越发的阴沉,“可结果如你今日所见。” 我回想今日,想来若不是十三应的快,怕是那拜色接下来还会说的,就是关于四阿哥的了。 “四爷凭什么相信十四爷?”叶子握着我的手微微发抖,我看她一眼,问出她要说的话。 “我信他不安分。”四阿哥似疲惫已极,闭眼答道。 “八爷早就失势,他自己最近又……他握着拜色一直不放,又何必此时呢……”叶子还是自己问出口。 “因为我被知道,因为他也想自保,也因为,他也惦记着二哥呢。”四阿哥睁眼看了下叶子,我感到叶子又是一颤。 “太子爷……难道你这次也想把太子爷……”她紧紧抓着我的手。 四阿哥移开目光,良久才答:“也许若我不如此心急,偏要卷二哥进来,今日事情也许便会不同。” 我心冰凉一片,不想再听下去。我不知他们哥几个私下是如何交涉如何反间如何相互算计,真心假意,尔虞我诈,我只知道,最后受害的是十三。 “四爷,我只再问一句,你难道不知我和十三是怎样?我何时移情八爷?”我站起身来,放开叶子的手。 “你当时说二哥的话,皇父只道你和十三弟要好总是不信,但若你早就移情八弟,事情便又不同,你说的话就要再被推敲。皇父虽不一定全信,但总有那么一两分机会……”四阿哥抿了抿嘴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却不料皇上认为我这种水性杨花的女子,说出的话又能有几分可信?”我打断他,“不早了,芷洛便先告辞。” 不过大家顺嘴一说而已,太子想报复我,四阿哥想利用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不过是他们斗争后小小的一个波澜而已。 我转身离去,叶子却猛然抓住我的袖口,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已经被咬得发白。我瞥到她微微膨起的小腹,心中一阵发酸,只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可是,突然间好厌倦,厌倦一切。 我侧过身子,不看她的脸,一步步走向门口—— 原来的群又满了,苏帮着新建了个群32100267,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加入^^说声抱歉,对以前提出申请而没被加的人 前面菊喜的部分改了很多,请大家注意看^^ 关于更新,非常对不住大家,妖叶最近事情真的太多,忙过去了可能会好些。决无心拖文弃文,也会尽力多写,希望各位大大原谅,多包涵T_T—— 改了几个错字,昨天写的太急……啦啦,衡儿和四那边也不能便宜不是? 第三部 巧缘 —————————————————杜衡篇———————————————————— 我望着桑桑木然经过我身边,仿佛忽视了我的存在,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无边的恐惧,竟半晌动弹不得。待反应过来,不由趔趄着追出去,却被人拉住胳膊。我回头,四阿哥没有任何松手的意思,我无心与他多说,只用力睁开他手臂,却听他沙哑道:“芷洛格格今日入宫时曾经昏迷,我刚才费尽心思从王公公那里得知,她原来是有了身孕。” “不可能!”我几乎马上喊出声来,“她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千真万确,她入宫见驾时,便是差点小产。她自己至今不知?”四阿哥一愣,皱眉问。 我摇摇头,四阿哥叹道:“怪不得,唉,若非如此,皇阿玛不至这就给她指婚,不至不信她所说的话……” 我几乎像疯了般冲出门去。 黑夜中,桑桑的那袭红衣竟那样刺目,我跟在她身后,一时间竟不敢叫她。她听到声响转头,脸上只是满满的疲惫。 “叶子,我累了,对不起,改天再说。”她的嘴唇几乎干的要裂开,哑哑的对我说道。我不由上前一步抱住她,她的身子冰凉,让我几乎马上掉下泪来。 “桑桑,你有了十三的孩子,知道吗?”努力了几次,我才艰难的说出口。桑桑茫然的看着我,好像不知我说的是什么。 “听清我说的了吗?”我握着她冰凉的手,狠心问。 “老十三该高兴了,我们昨儿还说,要个女儿。”桑桑呆立半晌,忽然轻笑着说。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态,真是大骇无比。桑桑兀自笑着,突然间死死的抱住我,浑身发颤,在我耳边喃喃说道:“这一切是为什么?谁告诉我……” “宝贝儿,你哭出来吧。”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觉心中梗的无法忍受。 “哭不出来。”她的声音平平,像诉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那不哭。让我陪陪你?”我轻声问。 “我想一个人好好静静。”她身子的颤抖渐渐停止。 “好,那现在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你,行吗?”我小心翼翼问道。 桑桑点点头,似连多说一句的力气都没有,我心如刀绞,却也只能扶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离去的影子,我竟有错觉,这一切不过是场荒诞的梦罢了。 不是梦。 皇十三子从此在朝堂上销声匿迹,人们提到他,便只是故作叹息的摇摇头。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十三爷,如今府邸前除了送菜送水的奴才,便是连半个人也不再有。 这还算是皇上念着父子多年的情分,没有下如对大阿哥般下明着旨。 而佟家花园那位有名的芷洛格格,竟悄无声息的被一顶小轿抬入了八贝勒府。谁不知当初佟家这位女儿到了婚龄,是如何引这京城里的王宫子弟争破了头,谁又不知,这芷洛格格和那位被软禁的十三爷是怎样的关系。而今,就如此不明不白的入了八贝勒府,以她尊贵的身份,连侧福晋的位子都没有封。 对十三的事,这帮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都是避而不提,就如同当初的大阿哥,仿佛这个人不曾存在过,而芷洛格格,却是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 我的桑桑呵,竟像任何事都未发生过一样,穿了平日间常穿的那套旗装,对着镜子盘起了头发,利落的化了个淡妆,静静等待八阿哥府里来人。 倒是我,失魂落魄。 “亲爱的,要是敢自杀我就死了,可惜啊,偏偏不敢。”桑桑一笑,转向我,“再弄成个殉情女,我的一世英名啊。” “桑桑……”第一次,我接不下去她的调侃。 “以前我们总是说,苍天啊,这日子没法过了!现在想想,多矫情俩女的,有什么没法过,”桑桑哼了一声,“吃饭睡觉,该干嘛时就干嘛不就行了。” 我走到她身边,只觉心中的那些劝慰的词语,此时都显得空洞而虚伪。 “格格,八爷那边来人了。”奂儿进来轻声说道,倒是像怕惊了谁一样。 “知道了,我这便出去。”桑桑点头,站起身子,转身轻轻与我相拥,良久未动,我感到她手臂突然紧紧攥住我的衣服,一句轻的不能再轻的话飘到我耳边,“日子我能过,就是想十三,太想了……” 我想哭,却真的留不下泪来。 桑桑放开我,转身出门,我抬眼望她背影,这短短几天便已瘦了一圈,心中一下子疼得发紧。 “宝贝儿,你别因为我和四爷怄气了,谁也不想这样。”她迈过门槛,复又回身说道。 “我们都要好好的。”我看着她就要离去,突然间有千百句要叮嘱,却只能说出这一句干巴巴的话。 “知道。”她一笑,真的离去。 当晚我彻夜未眠,脑子里都是桑桑。她在那里习惯不习惯,八阿哥会如何对她,八福晋又是如何对她?八阿哥知不知道她已有了孩子,若是知道,又会怎样?最希望自由自在的桑桑,竟以这种方式走进了那个不属于她的院子。我望着漆黑的房间,抱紧棉被,身子还是止不住的发冷。 我的桑桑,其实从未受过任何委屈。从小便一帆风顺,一路考上名牌大学,人长得漂亮,有宠她的父母,有大群的朋友,有好姐妹如我,有爱慕者,有称心的工作……她一直是开朗而明媚的女子,就算到了这里,佟佳芷洛的身份和夸岱近乎纵容的宠爱,也让她拥有了在大清朝中其他女子不敢奢望那份自由。 所以她率性洒脱,所以她笑容飞扬。 我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根本不敢想象以后桑桑的日子会怎样。封闭的小院子,尴尬的身份,还要面对她名义上丈夫,面对八福晋,面对无穷尽的相思。 我明白这小院里上空的那方天空有多么无奈,也了解舒蕙姐是什么性子。 眼睁睁的看着天一点点放亮。 “主子,您……”进来服侍我梳洗的丫头吓了一跳,我可以想象到自己灰暗的皮肤,这些天能睡着时简直少的可怜。 “叫小凡进来伺候吧。”我挥挥手,不想看那丫头战战兢兢偷眼望我的样子。 “主子。”小凡款款迈进门来,利落的绞了手巾。我靠在床边,觉得眼睛发涩,于是合眼坐了一会,再睁开眼时发现她正看我。 “有话就说吧。”我接过手巾,敷在眼睛上。 “四爷这些日子,吃的少睡的也少。”她低头小声说。 “嗯。”我应了一声,“福晋她们又要操心了。” 小凡欲言又止。 我看了看她,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可我实在不想见四阿哥,我想,他也不想见我。十三出事,又是因他而起,他现在心中必是煎熬到了极点,而这件事上的失算,也会日益折磨着他,骄傲如他。 我可以不在乎他机关算尽,可以不在乎他谋划万千,若是他为踏平自己的道路而伤害到谁,我也不会因此怎样,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些。他的野心他的冷酷都是他的一部分,我早就知道。如果今日只是十三之事,我心中虽别扭,也必会陪在他身边,毕竟十三本人都不会怪他,他们兄弟间的事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得清楚。可现在,不是十三的问题,是桑桑。 我最好的姐妹,因为我丈夫谋划的一场好戏而失掉了原来所有的快乐。十三有他自己的路,十年后他就会因四阿哥的登基而得到补偿,不管这补偿是不是他想要的。而桑桑呢?她是死是活有谁知道? 四阿哥有他的理由,当时情况紧迫,便有一分机会他也会一试,况且桑桑又是他什么人呢?他何必顾着桑桑,凭什么顾着桑桑?我不致把一切都扣在他头上,可也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也不想看到我吧,不想见到我目光中无法掩饰的东西。因为桑桑也因为十三,我有很多东西想问他,只是不忍开口,毕竟现在他也难熬,我也无力。 四阿哥怎样我已无心去管。我现在只是关心,何时能去八阿哥府中见见桑桑。 不久之后,八福晋生辰,八阿哥竟大摆筵席广发帖子。八阿哥近年来行事早不似以前张扬,这次却不知为何如此。我无心想这么许多,只一心想见桑桑。 女宾筵席还设在那间临湖的屋内,一如既往的衣香鬓影,美人如虹。我随众人入席,不由想起那年上元,我也是坐在这间屋里焦急地等待桑桑,那日桑桑风风火火进门来,朝我飞扬一笑,让满屋的脂粉的失了颜色。 眼眶发酸,这满屋的莺声燕语,突然间变得如此刺耳。 八福晋巧笑嫣然,和太子妃及十四福晋不知在谈论些什么,我不由坐过去一些,原来都是些不相干的家里长短。想要溜出去自己找桑桑,却听太子妃突然提到她:“舒蕙,芷洛那丫头进来你这也有些日子了,没让你烦心吧?” “芷洛妹妹一直懂事的很,我生怕委屈了她,哪里谈得上烦心不烦心。”八福晋笑道,就如同谈论自己的姐妹。 我只一阵心寒,又一次不得不接受桑桑现在的身份。 “那就好,我是从小瞧着她长大,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啊……”太子妃轻轻摇了摇头,“你以后倒是不能太纵着她。” “舒蕙姐自有分寸的。”十四福晋插话进来,“倒是你那日向我提过,芷洛她……” “已经有喜了啊。”八福晋打断十四福晋,笑得灿烂无比,“我和爷都高兴得很,就是太医说她脉象不太稳,需要好生调养,我今儿便没让她出来。” “那可是恭喜八爷。”太子妃和十四福晋几乎同时说道。 “只是这第一胎啊,少不得我操心了。”八福晋语气是欣喜无比,却让我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颤。 我马上站起身来,不想在这屋里多呆一刻。 让小凡去和她府里相熟的丫头打听好了桑桑住在哪里,我一个人溜了出去。大概府里仆人都在忙着筵席,一路走过去倒是一个人都不见。 八贝勒府里我来过多次,每次都是找八福晋,却料不到今日会来这里见桑桑。我低头快走,脑子里只回响着八福晋刚才的话,心抽成一团。 桑桑的孩子,不留最好。一个声音在心中想起,让我自己吓了一跳。首先精明如八阿哥,定会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会让这孩子出生?让孩子出生,又如何待这孩子?然后是八福晋,我想起弘旺生母,便是她容的下孩子出生,也必不会让桑桑自己教养。 就算一切顺利,让这个孩子以后如何面对十三?他或她只能叫八阿哥阿玛,难道桑桑要告诉孩子说,其实你十三叔才是你亲爹?让十三如何面对这孩子,这孩子如何面对十三?况且待四阿哥登基后,十三和八阿哥少不得针锋相对,这孩子要出生的话,又会怎样?让她或他那时情何以堪?最主要的是,要让桑桑情何以堪? 孩子对桑桑也许是另一场无尽的苦难,不如……不如一了百了……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我竟然,竟然这样想十三和桑桑的孩子! 我几乎是机械的迈着脚步,并且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跳的越来越快。急匆匆地绕过八阿哥书房,突然间眼前一黑,我竟硬生生撞进一个人怀里。 “衡儿?”那人扶我站定,脱口而出。 竟是十四。 我退后两步,见他也是一幅慌乱的样子,想来刚才也是边走路边想事情。他很快恢复常态,“嫂子受惊了。” 是什么事让他如此慌乱?我没答话,只是定定望着他,如今的十四,会有何事让他慌乱?上次相见时,满是对往昔淡淡的惆怅,这次相见时,我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我根本不曾好好认识过他。 十四爷呵,上次废太子八阿哥那一串漂亮的阴谋该都是从他手中做出来,而这次之事,他在八阿哥、太子和四阿哥之间,周旋的真是好。若拜色真有时间多说几句,拖四阿哥下水,简直该堪称完美了吧。 “别这样看我,芷洛的事,并非我所想。”我们对视良久,他避开我的目光说道。 “十三的事也非你所愿对吗?”我不由笑出声来。 “你若怨我,打我骂我便是,只别这样看着我。”十四望着我愣了半晌,突然开口道。 我扬起胳膊,毫不犹豫地狠狠扇在他脸上。 十四似不敢相信般看着我,我也想不到自己真的会打下手去。一瞬间突然泄了气,这场游戏,谁也不比谁更高尚些,不过有胜有败而已。谁也没想过害桑桑,不过她在一旁,就这样被卷进去了而已。 “对不住,”我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没关系,早料你会如此。对碧云尚且不惜求我,况且这次是芷洛呢。”我听十四轻声说道,感到他经过我身旁,又停下脚步,“别折磨自己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多注意身子。” 我听着他脚步走远,呆呆的站在原地。 “你是不是也早就想扇我一巴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一惊,抬头望去,四阿哥竟闪身从前面廊子转弯处走了出了,脸色阴沉,似已在那里听了很久。 “不想。”我摇了摇头,“四爷不过做了自己会做的。” 四阿哥走近我身边,微微抬起我的下巴,紧紧盯着我看了一会,冷哼道:“我还以为你会扬手便扇。” “那四爷料错了。”我轻挣开他手,福了福身子,“我想去看看洛洛,前面就要开宴,四爷快去吧。” “你去看她,会不会劝她不要那个孩子?”我从他身边经过,四阿哥突然开口问我,我回头震惊的看着他,他的目光直直看到我心底里去,见我表情,不由嘲讽笑道:“如果是你,会的。” 我作声不得,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会不会。刚才这个念头还闪现在我脑海里,可能潜意识里真是如此想,若为桑桑好,也许孩子最好不要。 “为什么?你们不是好姐妹?她的孩子,怕是你也该疼爱的很吧。”四阿哥又复说道,“可两害相较取其轻,那孩子你不是不爱,可和芷洛格格比还是不同。你对芷洛格格如此,我对十三弟亦如此。” 我看着四阿哥,他眼里尽是凌厉,那份逼迫的感觉让我心灰意冷。桑桑之事,我虽对他感觉微妙,却没有怨他,诚如我刚才所说,他不过是做了他在那种情况下会做的事,而他会做的事,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可是他又何必如此?逼我自己承认,他做得对?他做的事就是我也会做的? “不一样,我是如此想过,但我不会替桑桑决定。若是她自己愿意为那孩子吃苦,我自然会支持她。”我呼了口气,一句这几日来一直在心中的一个问题不由冲口而出:“我有个问题早就想问四爷,这次事情,你有几分为了自己,几分为了十三爷?” 我悲哀的看的清清楚楚,四阿哥脸上的怒意,绝不是被误解的愤慨。那一瞬间,他竟像要扬手打我一样。 我相信他是为了十三,我也不怀疑,他定是也存了为自己打算的念头,不然他不会非要拉太子进来,就如他自己所说,也许那样事情就会有所不同。我可以接受他的私心,却不能接受他的掩饰。就如同我不怪他如此对桑桑,却厌恶他逼我自己承认,他做得没错。 “衡儿,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这样看我。”四阿哥很快恢复常态,微微叹道。 “可是我一直如此。”我看着他,自嘲笑道。 四阿哥没有再说话,我们就这样站着,对视良久,往日的甜蜜温情,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知道对面站着的男人一脸的冷峻,在等着我瓦解。 一阵头晕目眩,多日来睡眠不足,今天撑着来已是筋疲力尽,刚才扇十四一巴掌我用尽全力,现在又和四阿哥对峙这么久,只觉小腹突然一阵胀痛,冷汗直流,不由大惊,本能的用手捂住小腹,竟是支持不住就要晕倒。 四阿哥伸手扶住我,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低头道:“我们改日再说,我找人送你回府。” “我不回去,我要见洛洛。”我努力站直了身子。 “今天不行。”四阿哥皱眉不容反驳的说道。 我不说话,掰开他手,四阿哥也不语,只铁青着脸色将我横抱而起,大步往回走去。 “主子,太医说您这几日可以随意走动了,您何必日日闷在这屋里?”小凡边帮我梳头边笑劝,“筝主子那院子里桃花倒是开的好,她昨日便打发人来问您去不去看,您今日精神好,何不就去坐坐?” “也好。”我点点头。 春寒料峭,阳光虽足,风吹在身上还是有阵阵凉意。小凡一路上着意逗我说笑,我却无丝毫兴致。 桑桑如何了呢?那日回来,太医只嘱我卧床休息,我便惦记着她,也不得相见。派人过去问过几次,她都回话说过的很好,不用担心,只是我没亲眼见到,总是心急如焚般,时刻念着。 “今儿这里倒奇怪,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到了耿氏门前,小凡敲门却无人应,便伸手推了下那门,竟是没锁。 “算了,改日再来吧,人家怕是有事。”我于是说道。 “咦,院子里倒像有人。”小凡却已经迈进门去。我只得跟在她后面进去。绕过小门,便到了耿氏院中那个小小的花园,花园的门是虚掩,小凡过去望了一眼,神色奇怪,我自己走过去向里看去,不由愣在当地,院内花树下支了一把躺椅,四阿哥正合眼躺在椅上,似在小憩。 “走吧。”我装作没事般和小凡说道,刚要移开目光,却见耿氏拿着一条薄毯,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到四阿哥身边,要给他盖上,四阿哥却猛然间睁了眼,耿氏有些不知所措,小声道:“爷,我不是故意的。” “我又没怪你。”四阿哥温言道,伸手环住耿氏的腰,“说过多少次,别每次都这么慌慌张张的。” “可是爷,你这些天都没睡好过,我还把你吵醒……” “没事,我也该走了。”四阿哥站起身子,理了理衣服。 几乎是本能般地,耿氏伸手牵住四阿哥的衣角,复又猛然间觉察到了什么似的放了手,垂下头来红了脸。 大概没有男人能够抗拒这小鹿般的女孩全身心的依恋,我看到耿氏脸上那抹绯红时,不由这样想到。果然,四阿哥的脸色马上变的柔和起来,揽着她肩问道:“怎么了?” “爷,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却不知该说什么,我……”耿氏咬着嘴唇说道,“我就是这样的,看到爷,脑子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好羡慕衡姐姐,能和爷说说笑笑。” “她的性子,该改改。”我听四阿哥淡淡接道,“别说傻话,我晚上再来看你。” 耿氏把头埋在四阿哥怀里,小声说了什么,四阿哥笑着拉开她,在她脸旁亲了一下。 我木然走开。 她的性子,该改改。 改成什么样呢?我不禁有些好奇,倒真是想听他说说。 第一次看到四阿哥和别的女人亲热,出乎意料的,我竟没想象的那样难以忍受,不过这样罢了。 可握紧双手,自己都可以感觉得到,像冰块一样凉。 若我是他,大概也不愿再看到我自己吧。本就烦闷,何苦对着一个冷着脸的女人,时不时的咄咄逼人,眼里都是怨气。他何苦自己找不痛快?这院子里的一切本就是为了让他高兴存在的,要雍容贤惠有那拉氏,要娇俏可人有李氏,要灵秀解语有年氏,更是有从不会多嘴,把他当成一切来依赖的耿氏。他在谁那里谁不是笑脸相迎,想着法子逗他开心呢? 也轮不到我说什么。 “主子……”小凡在我身后犹犹豫豫地叫道,我回过头去,四阿哥和耿氏正并肩站在小花园门口看着我。 嗯,有些熟悉的场面,貌似我也站在人家院门口抢过男人。 “衡姐姐,四爷怕吵,我吩咐那些个丫头婆子走远些,谁想她们竟……唉,真是怠慢姐姐了。”耿氏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姐姐快院子里请。” “不了,我是来找四爷的。”我冲她一笑,转向四阿哥,“四爷,今日我身子也算是大好了,想去看看洛洛,过来禀一声。” 他这些日,几乎半强迫性的要我卧床,更别说出门。 “也好,多叫些人跟着,早些回来。让他们带齐东西,你若不舒服,别硬撑。”四阿哥把目光转向别处。 “谢谢四爷。”我有些庆幸,若不是现在这个场面,大概他还要让我多躺两天。 八贝勒府。 多少次走进这里,在这一间间冰冷的房子下穿行,我总是有一种闲适的事不关己。来看舒蕙姐,然后离去,和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没有任何的关系。而今日,每一步走出去,我都在忐忑在猜测,桑桑现在会是怎样光景。 这是我第一次来看桑桑。 八福晋入宫去向太后请安,我得知这个消息时,竟是松了一口气。引我进去的丫头脸上没有表情,眼里却是古怪神色。桑桑自己住在东北角的一个小院里,不大不小,倒是安静的很。我进门奂儿便迎了上来,看着她,我的心总是暖了一分。 走进屋子,桑桑正拿着本书靠在床上,头发披散在肩上,嘴角边挂着一丝淡的几乎看不到的笑容。多日不见,我竟不知该摆什么表情好。她抬起头来看我,我几乎本能的过去,紧紧和她抱在一起。 “好想你啊。”桑桑松开我笑道,“简直恍若隔世。” “更想你,”我打量她,虽有些憔悴,精神却还算好,不由放心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玩什么呢你,披个头发。” “懒得梳起来,反正也要躺着。”她耸耸肩,我收了笑容,她却继续笑道,“太医说,我需要躺着养胎。倒是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四爷,我烦死他了。”我撇嘴说道,桑桑把下巴抵在我肩上,哼了一声,“那就别理他,他是谁啊他?” “不理他了,我就在你这搭张床住,成不?”我脱了鞋和她挤在一起,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大学时挤在一张床上日子。 “八爷只在我进来时住过两晚,在我身边睡,话都没怎么说过,然后基本我这里就没什么人来了。”桑桑良久没接我话头,突然间一气说了下来,“自从他宣布我怀孕之后,我就大大方方躺在这里养胎,外面的事也没管过。舒蕙姐来了一次,相互假笑了一会也就没来过,不过他们家倒是没少了我吃穿。”她说的极快,只是向我汇报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它多大了?” “快两个月,我也真是麻木无知,之前丝毫不知道。”桑桑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面,轻轻一笑。 “哎,怎么办?”我半晌才问出口。 “你想得到的我都能想到,但我就是要这个孩子,死也要。”桑桑转过头来,一脸决绝。“桑啊,”我反过来靠在她的肩上,缓缓道,“我知道了。” “哎,你也别和四爷怄着了,他什么性子你什么性子。”桑桑拍拍我的手。 “我没有,哪里有空管他。”我也耸肩,“烦死他了。” “那就不提。”桑桑居然挑挑眉毛,“吃东西不?” “你能吃?”我疑惑,不是正该是有反应的时候? “没错,哪里像你啊,娇气!”桑桑斜了我一眼,我气结。 陪着桑桑吃了饭,看着她睡着,替她盖好被子,我悄悄走出屋去,奂儿已是在外面候 着。 “格格平日里提十三爷吗?”我开口就问。 “不提,但是她却常常对着一幅画发呆。”奂儿迟疑道。 “什么画,让我看看。”奂儿引我到一旁房间,小心翼翼打开画纸。 那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一幅画:我挽着桑桑,她旁边站着十三,我旁边立着四阿哥。十三余光瞄着桑桑,眼睛笑成弯弯的一条;桑桑脸上的幸福满得就要溢出来;而我,抿着嘴唇不太自然,因为四阿哥在后面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竟不敢再看第二眼。“这府里对你们主子好吗?”我若无其事般收了画又问。 “虽比不上家里随意,但吃穿用度上八爷八福晋都没亏着,只是……”奂儿有些迟疑,我示意她继续说,“只是这府里人的看我们的眼光都是怪怪的,特别是格格有了孩子之后…” “奂儿,你们格格从未拿你当过外人,别的我也不多说,多帮着些。有事记得派人过去找我。”我微微愣了一会,抬头和她说道,示意小凡把银票拿出来,“拿着给你们格格用。” 奂儿眼圈有些发红,收了银票,哽咽道:“衡福晋,格格她……” 我没等她说完,只拍了拍她的肩出门。 不想听奂儿说桑桑最近有多难受,也不敢想。她不会在乎这府里人怎么对她,不会在乎有没有什么名分,她只是想生下十三的孩子。可怎么生? 今日阳光明媚,我却觉得这窄窄院墙上的天空,竟是随时都要压下来一样。 “衡福晋,十四爷来访,八爷正在书房陪着,您看?”替我通传的小太监回来说道。 “我等一会吧。”我马上答道,那小太监也没说什么,只是引我向书房去。到了八阿哥书房,守在门口的小厮竟直接请我进去。我吸了口气,迈进门里。 八阿哥站在桌前正写着什么,十四阿哥背手站在他身旁,竟是还未走。见我进来,八阿哥停了笔抬头,微微扬了下嘴角,“四嫂,倒是我这里的稀客呢。” 不待我答,十四阿哥已在一旁说道:“八哥有客,我便先告辞。”八阿哥笑拉住他:“不是说留下用晚饭?” 我无声看着八阿哥,缓缓跪下,拜了几拜。八阿哥脸色未变,和颜问:“你又何苦?” “求八爷别为难洛洛。”我低头说道。 “我不曾为难她,不过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罢了。”八阿哥走到我身边,还是一脸和煦,“嫂子也是聪明人,何苦多次一举。” 我何尝不知,只是那是桑桑。 八阿哥轻叹口气,转回桌旁拿起笔,不再看我,只淡淡说道:“嫂子请回吧。” 我也不再说话,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八阿哥嘴角还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缓缓挥笔,十四阿哥却猛然间抬头,脸色竟是阴沉的很。 他会不会念着往日的情份,对桑桑能帮的就让十四福晋帮些?一瞬间我只有这个念头,谁还能帮帮桑桑,哪怕一点也好? 谁可以对桑桑好些?谁能让她好过些? 回到雍王府时,天已全部放黑。 我机械的往回走,猛然间却瞥见天上繁星点点,不禁茫然的抬起头来,愣愣的站在当地。 “哎,叶子,以后谁第一个陪我看星星、放焰火,我便嫁给他。”桑桑清脆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某个圣诞夜,我们曾手拉手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也是这满天繁星,夜色如水。我当时是怎么鄙视她来着?努力的回想,却怎样也想不起那晚我们还说了什么,只记得笑声肆无忌惮的撒了一路。 夜风吹到身上,有些发凉。我脖子仰的有些发酸,却又想起,那天晚上我站在耿氏门外独自等四阿哥,也是这样愣愣看着星星,僵着身子。那时心里有几分焦急几分忐忑,却也有几分期待几分羞涩。 “主子,夜凉了,您还是快些回去吧。”小凡柔声劝道。 回去?回到哪里去呢?雍王府里灯火辉煌,却显得那样的陌生。回家。我曾和四阿哥如此说过,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把这里等成家了吗?也许是的,因为这里有个可以让我安心的男人。 眼眶只是发涩,想流泪却没有任何东西。 “喂,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清脆的童声突然响起。 我向前看,原来是李氏牵着弘时的手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大概是从那拉福晋那里请安回来。 “我……”弘时仰头看着我,眼中单纯的询问让我一时竟不知所措。 弘时挣开李氏的手,嗒嗒跑到我身边,突然向伸手过来,直冲着我的小腹,我不由本能的退了一步,小凡扶住我嗔道:“三阿哥这是做什么?” “他们说你快要生小孩了,是不是?”弘时也不再向前,只撅着小嘴问道。 我抬眼看李氏,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挤出一个笑,点点头, “我不喜欢你们,哼!”弘时眉毛拧成一团,和谁赌气一样,又跑回李氏身边冲我喊道:“都是因为你,阿玛都不记得二哥哥了!” “别乱说话。”李氏向弘时斥道,拉了他的手转向我,我以为她要开口讽刺,却没料她只是一脸平静,“当初爷和我,何尝不是恩爱?谁都这么走过来,你也别太在意,多顾着些孩子才是真的。” 仿佛认识李氏这样久,这是她对我说过最真心的一句话。望着她牵着弘时离去的背影,我只觉得说不出的疲惫与厌倦。 “小凡,帮我个忙。”走进院子,几个小丫头早已迎了上来,我看见自己房间已是亮了灯,于是和小凡说道,“我想自己静静,你别让别人进来,谁也别进来。” 不待她回答,我便自己进了屋子,吹了灯,靠在床上。 很久没有想过以前的事情了,以前,当我们是叶梓和桑璇的时候。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写下为为君三愿: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超脱自由,三愿永远在彼此身边。那时候那么年轻,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我们沮丧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和桑桑,一直都在一起。一起自习,一起逛过北京的大街小巷,冬日的夜晚,两个人手拉着手挤在公交上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一起误过火车,一起带着怪异的发饰在街上吓人,一起照了无数大头贴;她失恋时,坐车过来找我,两人在避风塘灯火辉煌的窗户旁聊到天亮,然后一起忘记了来的目的,黑着眼圈神采飞扬;我和师兄分手时,她正忙着期末考试,我拿着手机在走廊里边哭边听她抱怨还有几页PPT没看完…… 曾经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永无尽头,我们终会各自找到幸福,在北京城的一角继续疯疯癫癫的恣意着游荡着,却一下子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顶着陌生的身份。我曾经和以前一样任性,任性的拒绝四阿哥,任性的喜欢十四,任性的只是想顺着自己的心。却发现竟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蹋糊涂。 所有的一切,都恍若隔世。我愣愣看着窗户前的阳光洒了进来,又不知何时偷偷离去,剩下一片漆黑。我不困也不累,只是控制不了的回想,回想以前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人。 好厌倦,只想就这么坐着。 不知呆了多久,门悄然被打开,小凡无声的走进来,我茫然的抬头看她,只觉得头有些发晕。 “主子,您在这里呆了一天一夜了。”她小声说,像是怕惊了我一样,“那几个老嬷嬷怕担着责任,已经禀了爷。” 爷?噢,四爷,我丈夫,我刚还看见他抱着别的女人呢。我揉了揉太阳穴,哑着嗓子问:“直接说吧,他说什么了?” “主子,爷他说……”小凡欲言又止,避开我的目光,终还是小声说道:“爷他问主子,这样作践自己给谁看呢?” 我不禁笑了,四阿哥说出来才不会是这种小凡这样语气呢,我甚至可以想出他眉头微皱,讥讽地翘着嘴角的样子。 “告诉四爷,孩子我会好好给他生,呆够了呆烦了也就出去了。”我清了清嗓子,“你拿些吃进来吧,我饿了就吃。” 他还是这样呵,一针见血,就像上次碧云的事那样,竟一分情面都不愿给我留。我自嘲的笑笑,心却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他很难受吧,因为十三、因为整件事的失败而自责,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忍受的了呢?他希望我陪在他身边,所以才说那番话,告诉我他是身不由己。只是啊,到底是低估了我和桑桑的感情。我想到那日自己狠狠质问他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十三,不由苦笑,我们如何走到这般地步?猜疑并戳到对方最痛的那块地方。 你这样作践自己给谁看? 突然前所未有的厌倦。自从我和桑桑来到这里,便从未提过,如果回去会怎样?因为知道不可能,提了只是徒增烦恼。但是此刻,我却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回去,我一定不会像这样独自一人不知所措的坐在这里。桑桑会陪在我身边,而不是在一个陌生的小院里强撑着笑脸,妈妈如果知道我丈夫这样待我,一定会马上打电话过来和我说:“叶子,回家来住几天吧,我看你爸的样子都看厌了。管它别的呢,回家歇几天。” 为什么我和桑桑要呆在这里?为什么要面对这莫名其妙的一切?我抱膝坐着,只觉事事纷沓而至,这日子竟似绵绵永无尽头。永无尽头,桑桑在八阿哥府里,而我,在这里。 可不可以不走下去?为什么要走下去?我闭着眼睛,只觉浑身突然一丝力气也无,一时间精神恍惚,竟不知自己身在哪里。 突然间,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我身体里动了一下,那么轻,就像冒出水面的一个小泡泡。我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自己膨起的小腹。 我的孩子,悄悄地动了。这些天的事情,让我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可是它悄悄地提醒我,它在。在陪着我,在依赖着我,在等着我保护。 我捂着脸,感到泪热热的顺着指缝留下来,我禁不住慢慢抽泣,然后,放声大哭。 黑漆漆的房间,很快就被我肆无忌惮的哭声填满。我从不知自己可以哭得这样大声,这样痛快,心中这些日子郁积已久的悲哀,一古脑的涌上来,竟是再也停不住。泪眼朦胧中,门口有一个人影,“谁也不准进来,谁都不准偷看!”我索性大喊道,那沙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那黑影却是未走,我跌跌撞撞走下床,摸到桌前,拿起一个茶杯狠狠向门口砸去, “滚!”茶杯清脆的摔在地上,那黑影似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而我彻底清醒过来,跌坐在椅子上。 饿了。我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里面的是特意备枣茶,早已凉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又猛喝了几口,然后胡乱拿起旁边的点心填到嘴里,囫囵咽下肚子。 吃饱喝足,我抹了抹嘴上的点心渣子,爬上床,拉过被子,倦意就突然袭来。 那天晚上或是清晨,我就这样双手护在小腹上沉沉睡去—— 啦啦啦!赶着写完,叶子终于可以悠闲的等着看妖的了。和大家同期待! 墨达勒亲,猜测完全不错,不过夸岱可不光是姚老先生,而是妖心目中所有中年好男人的集合,我耸肩,她很HC的…… 第三部 菊落 番外一篇送给21岁的新欢^^ 哈哈,最近气氛很压抑么,来点轻松愉快的^^嘿嘿,大家还记得前一段的荻姑娘吗?又一次闪亮登场了,diang~~~~我最亲爱的新欢,生日快乐!—— 中午的阳光灼灼的照在身上,周围一丝风也无,我慢悠悠在这小花园里逛着,感觉这座皇宫就犹如一个大大的蒸笼,正在缓缓地把我烤干。 作为待选的秀女来到这宫里已经近一个月,每日里过着一样的生活,学规矩、学礼仪,在一群没有表情的嬷嬷们的眼皮下生活。现在这个时辰,我该在屋里乖乖的躺着睡午觉。 只是今天我不想,因为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的生辰。 这里没有人记得吧。我蹲下来看花坛旁的麻雀,发现连这里的麻雀都是趾高气扬。阿玛和哥哥们在我临走前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在宫里一步都错不得,我却是不在乎。 我又没有想嫁给皇上,是不是?皇上应该可以作我阿玛了,我边想边笑,一起待选的姐妹们每日里都会讨论好久,皇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我实在是无法想象,让我和阿玛一般大的男人抱在一起。 我在前面的小池塘前蹲下,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飘啊飘。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胸前,我心中一动,伸手把发梢上系着的红绳解开,发丝就懒洋洋的撒了一肩。 突然间想起了衡姨,她说我的头发最好看。然后,然后就想到了雨新。我看见水里的人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即又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呵,现在想到他心跳还是会稍稍加快。 “哎,你发什么呆呢?”水面上突然闪出另一张脸,我一惊,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我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是我啊。”那少年耸肩笑道,凑到我身边来,突然伸手捻起我的一束头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香,你用的什么?” “放手!”我怒道,那少年嘴边挂着懒洋洋的笑,松了手,身子却没有动,从怀中掏出一把白玉雕成的小梳子,递到我面前说,“给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没有接,只觉得匪夷所思,他怎么能进到这里? “来看你啊。”那少年似有意逗我玩般的说,脸上的表情真让我想打他一巴掌。 “你快走吧,我看在衡姨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不然我就叫人了。”我四处看看,这附近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这就是你衡姨送你的,她说今儿是你生辰,送这个略表心意。”他脸上的笑意更加浓,把梳子又递的近了些。 我一时作声不得,他们家难不成是…… “衡姨”我清了清嗓子,“她是……” “衡姨就是熹妃娘娘,”那少年像是对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说道,“所以我就是五阿哥,四哥就是四阿哥。” 我头晕,也忘了接梳子,只傻傻的看着他,他挑挑眉毛,我不喜欢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个礼,尽量粗声说道:“原来是五爷,奴婢不知,多有得罪。” 那少年竟看着我扑嗤笑了起来。 “你是五阿哥也不能随随便便到这里来吧?这后面住的可都是待选的秀女。”我终于还是忍不住。 “我今儿没有备礼,不然我带你出去买?”他像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只是好声好气的问道。 “行啊。”我被他气笑了,索性答道。疯了吧他,我这个身份怎么能和他出去。 “走吧。”那少年竟拉着我的胳膊就走。 “喂,不行,你疯了你?”我不由得四处张望,奇怪的是这里连个路过的奴才都没有。 “衡姨既然能让我来送东西,就会帮你收场的。”那少年边走边说。 “她知道你带我出去?”我被他拉着挣不开。 “当然不知道。”他坏笑着回头,冲我眨了眨眼,“所以快走。” 被他带着换了身小太监的衣服,我竟鬼使神差的跟在他身后出了宫门,直到到了马车上,我才有些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不由一阵心惊胆战。 “好了,出都出来了,抓回去不定会把你怎么样呢,还不趁现在好好玩?”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调侃道。 我瞪他,他耸肩,把头转向窗边。 “你是皇子,这个时辰不用去书房?”我突然间想起来。 “今儿我十三叔在宫里,皇阿玛大概没空管我们,师傅那里啊,有四哥。”他随口答道,我估计这逃出宫外定是他常做之事。 “你……”我有千百句要问,一时却不知从哪里开始。 “叫我天申吧。”他侧头看我,灿然而笑。 “天申。”我叫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我叫秋荻。” 换了女装,和天申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一时间有些迷茫,这是怎么一回事?上午时还和嬷嬷学习见皇上时要如何福身,才过这么一会,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上了街? 不过呀,看着热闹的大街,心里真是舒服。 天申在我身旁,不住地张望。我有些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他看的无一例外的都是美貌的年轻姑娘,不由哂道:“好不要脸。”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满街的男人都这么想,又有几个能如我这般坦坦荡荡的看?”他一本正经的说道,好像反倒是所有目不斜视的人不对。 我哼了一声,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老板,这个怎么卖?”前面有个小摊,卖得是桃木雕成的书签,中间镂空雕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做工极其精细,样式也别致,我于是停下脚步仔细挑选。 “十五文一个,姑娘,你慢慢选。”那老板爽朗笑道,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一时拿了好多个书签,挑花了眼,兰草?牡丹?菊花?还是冬梅?不禁踌躇很久,不知不觉的就在面前摆了一排,老板好脾气的笑,没说什么,我不禁吐吐舌头, “你若喜欢,就都买吧。”天申在一旁看了一会,终于不耐烦地说道。 “我买来是要用的。”我看看他,“要那么多做什么?”堆着那么多,反而倦怠用了。话刚出口,突然想起以前和雨新,不对,是四爷出来,他给女孩子买东西从来不会等着她们选。若发现她们拿了哪样,多看了哪样,他身边便会有人把东西买下来。不由叹了口气,他们怎么会理解这些呢。 “也对。”没想天申竟点点头,“你自己用?” “我自己要一个,还要送给衡姨一个。”我有些意外。 他走过来看我挑的那一排,随手从中拿出一个来,“衡姨的这个是现成,杜若草就好。你的……”他又看了看我,沉吟道,“用这个兰草的。” 他站在我身旁,摇摇头,又开始仔细比较那些书签,我偷眼看他神色,竟然那么认真,就连眉毛都轻轻皱起来,打成一个好看的结。 呵,心里突然就暖暖的。 看我提着大包小包,天申突然问了一句,“哎,你这么多东西难道拿回宫里去?” 我愣,我使劲愣,对啊! 他看笑话般的看着我,大概早就想到了,只忍到现在等着看我如今的表情。我狠狠瞪他一眼,正想回他一句,他却伸手接过我的手上的东西,“放我那里,等着你来拿。” 我什么时候能去拿啊?一时间闹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已经向前走了几步,回头说:“走快些,我们去前面吃饭。” 酒楼里装饰极为素雅,客人也不多,他径直把我带到楼上包间,老板恭敬的迎上来,他挥了挥手,那老板又无声的退了下去。 可是菜马上就摆了一桌子。 “我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向我晃了晃。 我一笑,端着杯子一饮而尽,又添满了酒,“也敬你,我以为今天不会有人记得。” “别谢我,衡姨看到你们名册才知道的。”他这样说,却也是一饮而尽。 “衡姨……”我突然间有些疑惑,为什么要让他来送礼物?随便遣人来,或是赏赐下来,又有何不可? “你想没想过伺候我皇阿玛呢?”他没理我的话,却正色问道。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不知皇上会是怎样的,只是有些好奇,有些敬畏。 “皇上他,是什么样子?”想了想,我还是问了出来。 “嗯,”他像是寻找词汇形容,“刻板又严肃,不能在他面前耍任何花样。” 我偷笑,在他这样的儿子面前,什么父亲都会如此吧。突然间想起那年衡姨病了,来到她床前的那个中年男人,他就是皇上吧。 “皇上定是比较喜欢你四哥吧?”我看他斜斜靠在椅背上的模样,不由想起雨新他时时刻刻都把腰板挺得笔直。 “你也喜欢我四哥吧?”他哈哈一笑,竟然如此问道。 我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虽然早就不在在乎这件事,可就这样被他骤然提起,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为何人人都看得出我喜欢他? “皇阿玛说要在这届秀女中给我和四哥指婚,反正他也要娶的,衡姨很喜欢你,你若要求她,我倒是可以帮你带话。”他挑挑眉毛,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不想嫁他。”我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自己都是一愣。 “那你嫁我怎样?反正我也要娶。”他笑笑,把我的酒杯也倒满。 我一口菜差点喷出去,他用手斜撑着脑袋看我。 “你也知道,我喜欢你四哥。”我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我娶别人,还不知道她们喜欢谁呢。”他漫不经心的说道,“至少我还挺喜欢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说不上是认真还是戏谑。 “行啊,反正我也要嫁。”我也半真半假的说道。 “哎呀,只可惜这些事我们也做不了主,要等皇阿玛定呢,不然还真是正好。”他满脸失落的说,语气极其惋惜。 我拿起筷子扔到他脸上。 日落十分,他赶在宫门要锁前送我回去,侧门口有小太监迎在那里。 “跟着他走,回去好好睡。”他挥挥手,竟是就要往反方向走。 “哎,你不送我?”我看看那个陌生的小太监,心里有些忐忑。 “你不知道?皇子不能随便去储秀宫那边的。”他一本正经的答道。 一天下来已经和他混得很熟,知道这人最没正经,于是伸手便打。他却轻轻巧巧的抓住我的手腕,低下头来在我耳边轻声说:“哎,我发现啊,四哥真是没有看女人的眼光。” 我还不及反应,他已在我脸颊旁重重吻了一下,扬长而去。 三日后,熹妃娘娘宣我觐见,惹来一众各不相同的目光。 我跟着嬷嬷侯在门外许久,才有人引我进去。我跟着那小太监走入门里,迎面却见碰见富察氏正随着人走了出来,于是向她点点头。 进了屋里,才发现并不是衡姨一个人在。我看到做在她身旁那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不由一愣,就听身旁的小太监低声说道:“别发愣,快见过皇上和熹妃娘娘。” 我于是上前行了全套大礼。 “荻儿你坐。”衡姨话里带着笑意,我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她不动生色的向我努努嘴,有小太监扶我起身,搬了把椅子,我缓缓把半边身子放在椅子上,把腰挺得笔直。 “问吧。”我听见皇上沉声吩咐,却不敢抬头看他。 他身边的小太监便开始用没有感情的声音问我诸如多大,籍贯等等名册上其实都有的问题,屏着呼吸一一作答。 “你抬起头让我看看。”皇上突然打断那小太监说道,我有些紧张,把头微微抬起些,正对上皇上一双深不见底般的眸子,我竟忘了看他模样,只觉在那眸子面前,我整个人都是透明的一般。 皇上却是一笑,脸色柔和了些,转向衡姨道:“我看这孩子品貌都比马齐那侄女好,你倒不留给元寿?” “元寿那孩子,自小什么都是最好的,所以再好的东西他都不希罕。”衡姨淡淡说道,“荻儿陪我许久,我却喜欢她的很。” 她竟似是话里有话,皇上许久未答,我虽低着头,也感觉的到屋内气氛有些紧张。 “臣妾只是提议,主意还是要皇上来拿。”衡姨先开了口,语气和刚才那个小太监一样平板。 “就按你的意思来吧。”皇上站起身来,我忙也站起身来肃立。 衡姨却是未动,皇上回过头看她,她只微微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的表情竟有些释然。衡姨笑笑,亲手替他理了衣服,送他出门,然后转头和我说,“荻儿,你先别走。” 衡姨带我到一旁偏房,天申和雨新竟正在一起喝茶,呵,我自嘲笑笑,什么雨新,是元寿,是四阿哥弘历。 他们见我们进来,都起身向衡姨行礼。元寿向我点点头,天申却是做了个怪表情。 衡姨拉着我的手过去坐下,冲元寿问道:“你想不想见见富察氏?” 元寿未答,天申却抢着说道:“刚才碰巧遇到,真是无趣的女人。” 衡姨板起脸来,“那真是可惜,你皇阿玛刚把她指给你了。” “衡姨,你绝对是骗我。”天申看看我又看看衡姨,悠哉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额娘,你理他?”元寿笑骂,竟对刚才天申说富察氏的话当做没有听见。 “别在我面前晃了,快走快走,带着你媳妇去见你额娘吧。”衡姨摆摆手。天申居然真的走到我身边,拉我站起来。 “好好对荻儿,不然我和额娘都不饶你。”元寿笑得一脸和煦,衡姨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天申只笑笑,拉着我的手出门。 “还想四哥呢?”天申突然碰了碰我,我摇头,他不在意地笑笑,“他可是自己选的富察氏。” “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有个叔叔叫马齐呀。”天申耸耸肩。我莞尔,我没有心痛,竟只是莞尔。 那些日子呵,我以为永远不会过去,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也许就只是这样过了,抱着他送我的东西,守着对他的回忆。 可是阳光这样灿烂,让我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傻。跟着天申的脚步,突然有些期待,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 “哎,你傻笑些什么?”天申回头催我,我赶上他,也大声问:“你也是自己选的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好歹选个最漂亮的,是不是?”他笑得一脸灿烂,“行啊,就凑合过吧。” 我瞪着他,这男的不好好管管绝对不行。 呵,好吧,凑合过—— 但博新欢一笑^^爱你 第三部 噩梦 小菊番外 菊落 许多年之后,他终于又这样看着我了。 他带些醉意地拉住我的手,轻轻唤道:“小菊。” 我心中乱跳。太子爷老了,眼角有皱纹了,他的手原来没有我想得那么柔软,但我还是立即记起了那个俯下身来冲我微笑的那个少年。 ============================== 那时我只有七岁,像只无处可去的野猫一样定定地靠在树干上,只敢盯着他粗布衣服的襟角,依稀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怕么?”他歪头看我。 怕?程家的人不懂得什么是怕。我猛烈地摇摇头,却不禁打了个哆嗦……又打了个哆嗦。他轻笑出声来,随后转头道:“洛洛,这丫头有点意思,带回去给你作伴如何?” 他牵着的那位极其美丽的小姑娘原来叫“洛洛”。她年龄和我差不多,穿着一套白色衣裙,站在这满是灾民的江堤上,高贵得极不协调,但她可真好看呵。 “洛洛”只扫了我一眼,而后冲那个少年微笑着点点头。 我不禁低头瞟了瞟自己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还露出几个大窟窿。自出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那么羞愧,窘得不敢再抬头,只知道有人领着我上了马车,换了衣服,细细问了我的来历出身。 马车先是南行而后不断向北,直达京城。而后,我方知道,那个少年,竟是当今的太子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斩断了一切刚刚生根的痴心妄想。 ========================= “想什么呢?”他摸摸我的发梢问。我回过神来,正要答话,他却忽道:“怎么今儿把头发挽着?”说着替我卸下簪子,让头发散落下来。 “这样才好看。”他笑道,把头发理到我的左肩,黑发衬着象牙白的衣服,看去竟很惨淡。我笑着点头,心里发苦。她才偏爱这喜鹊尾,她才爱穿白色。 ================================ 入宫后我便跟着一个老嬷嬷不断地学规矩。直到学成,才到翠云馆给芷洛格格请安侍奉。芷洛……她的名字真美。 她仍是穿着白衣,只看了看我,便吩咐随便找个事给我做。我被分在了针黹房,平日做做针线活儿,倒也可以打发日子。只是有时想家,有时想额娘。日子久了,开始想他。 我到翠云馆两年多,却很少见他来,来了也是匆匆便走,我总是听到别的丫鬟偷偷说道太子爷来了,才跑出房去,往往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芷洛格格,每次送他走后,都会站在院门口很久很久。那时我以为,她是喜欢他的,好像也不比我少。他们站在一起,倒也很相配。至于我,太子爷收留了我之后,恐怕就再也没记起过吧,每次想到这个,心里都憋得难受,但难受过了,仍觉得有些幸福。 要是就那样下去就好了。 偏偏有一日,我去给格格送床帷的花边图案。刚到门口,只觉心中一颤,屋里是太子爷的说话声。我不禁停住脚步细细地听,他正柔声道:“洛洛是不一样的,我等你长大。” 我怔怔地在原地,神思瞬间有些恍惚。原来,他也如此钟情于她。太子爷的多情善变处处留香,传遍了宫内宫外,如果说他竟要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长大,恐怕没人会相信。但我信,因为他说这句话的那种口气,真好似柔软得要钻进人的心里,麻麻的痒痒的。 忽然,有人影闪出门来。我躲闪不及,和他撞了个正着,花样撒了一地。太子爷蹙眉看着我,估计是看我模样似吓傻了,他一笑,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噤声,又伸手掐了掐我的脸,便大步走开去。待我回过神来转身进屋,却见格格轻倚在榻上正打盹儿,我本该转身离开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凑近去。 睫毛罩住眼睛,让她的面孔比往常更显沉静。不同以往的是,她嘴角上翘,竟似带着几丝笑意……我轻轻叹气,只有这样美的女子才能让那样的男人驻足停留,而更重要的是,她的倾心一笑总只为他一人。我呢?只能苦笑,自己笑给自己看罢了。 之后接连几日,格格都心情颇佳。奂儿经常会和我们说起格格又冲她笑了好几次,说了几句以前从未说过的闲话,甚至还问起了她家乡的姐姐……我深知这是为了什么。两情相悦,确是最快乐的事,真让人钦羡非常。 没过几天,一个小太监在永清轩截住了我,说是太子爷要我去回话。虽然我既纳闷又惶恐,但仍忍不住全身发颤——不管怎样,这是我和他第一次单独相处呵。我特特穿上了一件白色的宫装,在御花园的池水边照了半个时辰,却始终觉得赶不上格格脱俗的韵味。果然,太子爷见了我,表情无丝毫变化,只是微笑再微笑。而我,也不敢抬头看他,不敢多说话,怕声音发颤泄露了什么秘密。 虽然紧张,但我还是听明白了。原来太子爷要我为他穿针引线,替他和格格传信传情。 这是我唯一不想答应他的事。我可以看着他们成双成对,不代表我麻木得不懂得失落和心痛。但当我抬头看到他带笑的眼睛,只有点头。起码我以后会经常见到他,不是么?但这一许诺,便是五年光景。 可是,格格忽然变了,她所有的变都与我无关,只有一点——她竟变了心。 而太子爷却没变,我更没有变。他不顾格格的冷漠,每每要人送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也常常叫我过去细细问了格格过得如何;我也仍在日日企盼着和他相处,哪怕交谈的内容只是格格的生活,也无所谓。 格格完全成了另一个人。她疯疯闹闹的简直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她再不单独叫我回话,眼里好似没我这个人;她狠狠地伤了太子爷的心,说什么要走自己的路。天知道,太子爷的路不就一直是她的路么?她不是和我说过,此生只要嫁他一个人么?她不是还笑着答应我,来日也可让我常伴君侧么? 她简直疯了!多少个阿哥都在馆里乱窜,八阿哥、十阿哥不停地过来送这送那,喝个茶也要耽搁半响;这还不算,十三阿哥每次来,那个女人都紧张得要死,听到他们两个的笑声要掀翻了天,我心里重重的沉。 为什么太子爷的情她不珍惜?为什么?十几年的感情她都抛到了哪里?她竟笑得出来?她当然会笑,因为陪着太子爷伤心的人只有我。 我本不想告诉他那个贱丫头的行径,每次他听到这些都使劲皱着眉,目光一黯,低下头去,随后笑笑叫我下去。 但我又不得不告诉他,只盼他有一日也会忘了那种不值得他珍惜的女人,同时我又知道他从没有过放弃的意思,格格曾说过,和那么多兄弟等待和争抢,都是他习惯了的。 可我再也不能够忍受那个女人了! 她笑的时候,我总想到小时候额娘讲到的没有心的女魔,美得邪恶的女魔;十三阿哥不要她,她看着人家的背影哭的时候,我倒是想笑,当晚竟兴奋得没有睡着觉。我几乎无法控制的屡屡想掐住她的颈子,又或者在她睡着的时候将她狠狠摇醒,问问她的心跑到什么地方,找不找得回来。从前我照着她的样子装扮自己,每每学得一星半点就会欣喜无限,可始终觉得永远比不上她的美,她的那种好看是冷冷的;可如今她那疯疯颠颠的样子又哪像那个“芷洛格格”,漂亮是漂亮,总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俗艳,哼!恐怕从前的格格见到了她现在的样子,也要忍不住使劲儿叹气。再看那个杜衡福晋,她的朋友,都是怪里怪气,莫名所以。我简直不愿看她们一眼。 可是太子爷竟然还不死心。有一次看戏,我悄悄地凑近嘉阴堂,远远地看着太子爷,他在人群之中,一身金黄长袍,就是那么显眼。谁知半路上,那个芷洛竟被点名唱了支歌儿,唱得倒还过得去,可让我纳闷的是,和从前她的歌喉到底也差了许多。我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了,这女人,根本不是格格!可她究竟是谁???是上天派来的女鬼女妖?是蛊惑人心的怪物?占据了格格的美貌,附在了格格的肉身上……天啊,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时的太子爷他,竟然还是定定地看着立在厅中央的那个女鬼,旁边有人叫他他都毫无觉察。我看到他的样子,心里简直难受极了,直想要大喊大叫出来。爷,她不再是那个芷洛格格了,你难道还看不出么?现在的她哪有一点值得你如此怜爱? 然而,我仍然什么都不能说,能做的只是像以往一样,低着头向他说些那个女人的事情,一边说,一边感到心里的恨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终于有一次她叫我了去问话。她先是把我当作寻常丫鬟一样,问些针黹之事,我心里纳罕不知她什么用意,直到等到她说让我“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原来如此!我简直要冷笑了,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看着你么女妖精,我只是为了太子爷!出门时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竟被她瞧见,看她愣愣的那样子,我痛快极了,回屋里足足笑了半个时辰。 从此我下定了决心,我不会再做从前那个跟在格格后的小丫头了,我该是揭穿搞垮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女的女人,哪怕为了太子爷,我也必须这么做! 太子爷随皇上南巡时,曾送来给妖女好多封信。凭什么我日日只能空空的相思,而那个没有真心的女人反而可以拆都不拆看都不看一眼?我不服!于是我偷偷潜入妖女的房间拿来的信——就算是为了从前的格格吧,我相信她绝不会辜负太子爷的心!顺便那些小玩意儿,都是爷送给她的,她不是不稀罕要么?好!手绢,插屏,我帮她毁掉!那个宫装小人,我狠狠地在上面插了五根针,记得额娘告诉过我,这法子便是整治那些恶女人的,我又加了个步骤将那小人的头脚扭断,想着总有一天妖女会发现自己这样的惨相,心里就很是爽快。总之我绝不能让这种妖女过得安生! 就在我把所有的信都看到能够一字不差的背下来时,妖女发现了我。我知道这次她不会再容我呆下去,可我的事情还没办完,我绝不能在这时走!妖女别的半点好处没有,只是心肠不硬。我狠狠心,使劲打自己的耳光,打到麻木了也要打下去。终于她松口了,让我“好自为之”,哼,我当然要好好地做给她看! 太子爷求亲不成,我早就料到,妖女不识好歹,我来替爷报复,我来帮他解脱。但我却不知道妖女的阿玛竟如此厉害,可以接她出宫,只见她更撒着泼的放浪形骸,她阿玛竟也不管,我冷冷看着,只觉得反胃极了,简直等不及要做些什么。可我当然不能被带出宫去,好在太子爷收了我入他宫中服侍,我兴奋得夜夜睡不着觉,天天可以见到爷,他偶尔注意到我,对我笑一下,说两句什么,我就很开心,再想到自己和他竟然共享了那么多秘密,就更觉甜蜜。 终于,出塞的日子到了。我的计划就在那天实现,先送太子爷出行到陶然亭,见那妖女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她正和那杜衡嬉笑打闹,我悄悄溜到马车边和从前的几个丫头寒暄,一边打便将攥在手里的散燃丸喂进那几匹马的嘴里。待他们登车远走,我暗暗想道——她的日子过到头了!哼着歌儿回到宫里我的房内,只用静静等待“芷洛格格惊马中摔死”的消息。谁知,第二天有信来,说那妖女竟只是受了轻伤。我失望了好久,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一个月后,众人回京,太子爷被贬,我急得要疯了,可却只能天天在屋里乱走,什么都做不了。 幸而一切又风平浪静了。太子爷没事,我看他身子骨一如往常,心里才安定下来。可是他也变了,总是沉着脸,偶尔笑起来样子也甚是可怕,他看人的眼光比以往更加不屑,似乎对每个人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听说这都是因为是那个十三阿哥背后搞鬼,他一向是支持太子爷的,怪不得,怪不得,和那妖女凑成一对的,又能有什么忠心的好人了?看爷每天阴郁,我也高兴不起来,只想为他做些什么才好。 终于被我寻到一次机会,竟是爷叫我送了东西出宫去给妖女。他冷笑地对我说:“好久没送她东西了。小菊,你告诉她,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会再任由她辜负我的心意。”我浑身有个哆嗦,因为他的语气竟然那样森冷,可能他彻底的死心了,他和我一样要开始报复?可当我转过屋门回头看时,只见他低下头去深深叹气,才知道他对妖女的心始终没变,只是偏要如此行事。 我气得要死。爷竟然还被这种薄情的女人蛊惑!走在佟家花园,我心心念念要抓住这次近她身的机会,却真被我听个丫环说到她和十三阿哥要乘小船游湖,而那湖边船坞处竟半个人影也没有,我毫不犹豫地上船将舵头卸松——幸亏从小长在南方水边上,这点子东西我还晓得。这不正是老天在帮助我么?十三阿哥,妖女,都是背叛爷的人,都不得好死! 谁知竟然还是功亏一篑!我灰心极了。还好太子爷对我越来越上心,甚至带了我随行出塞。他时时看着我发呆,待我发现时,却变成轻狂的笑。他总是勾起一丝让我害怕的笑容,说:“小菊,原来你这么像她。”我只是无言地让他拉起我的手,却仍止不住心里狂跳。 有一天,他只留我一个人在帐内服侍,却不让我做什么,只是盯着我瞧。我心里打鼓不停,只以为他要对我做什么,也暗暗打定主意,无论他要什么,我都会给。谁知,半响后,他只冷冷地道:“我决定信你。帮我做件事,小菊。”我听了一阵放松,却又暗暗失望,觉得自己还真的自作多情。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递了把匕首给我,捋起袖子露出右臂,简短地吐出一个字:“砍。” 我愣在原地,根本不敢接刀。他硬生生把匕首塞到我手里,说:“砍。”我张了张嘴,嗓子瞬间沙哑:“爷,这是……”他道:“哼,值得。你别问了,伤的人不是我,而是别人。”说完闭上了眼睛。 我脑子忽然清醒。太子爷若是受伤,怀疑的对象还能有谁?出不了这些阿哥。而十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无论哪个,都是爷的对头。这种苦心绝招,非心中大恨绝对想不出来。我看着太子爷平静的脸,再看看手里的刀,只觉他那句“信我”给了我力量,我求的不就是这个么?离他这么近,被他嘱托和信赖,不就是一种幸福么? 抬起手,我什么都不想,狠狠劈了下去…… 几日后,他从外面回来直接传了我过去伺候。我知道他去了那妖女的帐子里,也知道他去做的被皇上骂为“苟且不齿之事”,可我并不怨他,一个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人都不会责怪他。他快步拉着我向里走去,手心发烫,眼里好像要着火,我知道要发生什么,停下来,看着他那完美无瑕的脸,我思念了整整十年的那张脸,慢慢褪去了自己的衣服,这好像就是我等了一生的朝圣…… ====================== 如今他躺在我的身边,呼吸均匀,眼下有些黑晕。我摸摸他的头发,凑近一看,发现不少已经花白了。 已经多少年了,我终于可以这么看着他的睡脸,而心里只是安静,可以不再狂跳。他老了,我也老了。自从被圈禁以来,我们都不记年月,只让日子一点点过,好像永远没有头儿。可我很是开心,因为只有在这里,他可以守着我,我便永远在他身边,而我是他唯一的小菊。 虽然我知道,在他心里的永远只是那个穿着象牙白衣服梳着喜鹊尾的女孩,那位—— 芷洛格格—— 小妖虽比不上叶子,可也是忙得半死。天天事情不断,小t小g轮番轰炸,晕到极限了@_@ 但仍然很想大家,很想文,故跑来更新。小菊的故事,大家将就着看吧,啦啦啦~ 第三部 希望 ——芷洛篇—— 有日光从窗缘点点透了进来。………… “宝宝,醒了没?”我低头摸摸肚子,照旧打个招呼。 即使是早晨,风也有些暖了。院里唯一的柳树如今已经亭亭玉立,不似两月前那样干瘦枯萎。我走到树后的井边向下看去,恍然发现一个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的女人对着我愣愣地发呆。不禁想这如果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被圈在一方院落里,对着这么口水井,说不定哪天一个想不开就纵身一跃一了百了。可是对我,这井没什么蛊惑力。摸摸肚子后,转个身得了。 自从到了八贝勒府,我从未走出过一次这个小院,走出去干什么呢?没人希望看到我,我也不愿意见到任何这里的人,那虽说不上是仇人相见,也到底是互不顺眼。所以大家尴尬不如我自己蜗居。这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时不时会有一种错觉,这仍是属于我的地方,我仍然可以静静地等着谁,说不定何时有人会突然推门回来,笑得露出牙齿,对我说:“洛洛,想我了没?”………… 最重要的是,躲在这里,被人忘记得越快,孩子和我也就越安全。 一直喜欢孩子,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此地有孩子,更没想到的是……好像前一天还时不时地想到妈妈,而过几日自己就要成妈妈了。我可真傻,哪怕我稍稍敏感一些,哪怕我早知道一天甚至半天,我就可以告诉他………… 此刻我只想护得孩子周全。 “据说你每日只和他说话儿。”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头一看,竟然是八阿哥,他抱着肩靠在门楣上,看不清他的脸色,我只能沉默。 他走近我,似在打量我的小腹,我反射性的搂紧肚子。他目光一暗,眯起眼睛冲我道:“真要感谢皇阿玛,咱们府上可要添丁了。” 我脱口轻声应道:“您可只当没我这个人,也没有丁要添。”说完自己也是底气不足。 他凑近我的脸,偏头盯着我,好像看一个怪物。末了他抬起头,哼声道:“看来你即使怀了孩子,也还没长大。既然如此,今儿晚上我来帮你。”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毫无表情的脸,不禁失声道:“你怎么能!” 他挑眉,道:“我不能么?”说完,不待我追上前,便转身出门而去。我扑了个空,只能愣愣站在原地,心怦怦乱跳,头脑一时无法清醒。 “格格,您又大早晨站在风地里。”奂儿一边嗔道,一边给我披上件晨褛。我身上一暖,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回头冲她一笑。 ——呵,是啊,他不能谁能?他现在的满腹怨气怒气冤枉气,只怕不比我少。 “今儿膳房的人没难为你吧?”我侧头问奂儿。 她脸一红,抢着道:“您说那个玉葛小丫头,她怎么难为得了我?何况牛乳是衡福晋给咱们自己用的,只不过借个火,又犯得谁了?”说完她噗嗤一笑,道:“何况——格格,你却不知我和那儿掌器皿的小太监处得极好,再没人敢说什么的。” 我掐掐她的脸,微微笑道:“那敢情好。”心下却不免黯然,奂儿这几个月来长大许多,我深知她在府中走动,顶算替我挨了指戳附议,也替我忍了怠慢轻视,但她却从未和我诉过半分苦。话倒是仍多,但只说可喜的事,其实从前她哪曾会为了一碗牛乳和小太监搭讪卖乖呢? 思及此,不禁想起她的情郎,十四阿哥的小厮冯才。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呢?…………我摇摇头不再想,只提起精神道:“乖丫头,吃了早饭快来给我好好打扮起来。” 奂儿怀疑地看看我,似不能相信。我耸耸肩:“爷他晚上过来。” 入夜。 我静静坐在床边上,看着烛光跳动,一下又一下,神思就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有些东西仿佛又在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更深,身上有些发冷,而烛光变得有些模糊。忽然,有人影挡住了光亮。我抬头一看,只见八阿哥阴沉着脸紧盯着我,正要起身,他却不容我站起,却反过来扣住我的下巴,凑在我脸旁低声问: “你是在等我,还是在想谁?”我无奈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怒意如此之盛,大雾似被火烧散。 “嗯?”他见我不答话,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我的下巴好像要碎。 “何必问呢?”我听见自己说。他冷笑一声,咬牙道:“你亲口说!” 我侧过脸,不打算再说话。他的名字,以后是我一个人的朝圣。 八阿哥忽地狠狠将我拉起,然后突然吻上我的嘴唇。 我缓缓闭上眼睛,咬紧牙,一动不动,只感到他在努力尝试敲开我的嘴,动作越来越蛮横,直到我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他才放弃,伸手过来解我的衣服。 我感到他的手在大力地撕扯我的外衣,可讽刺的是,此刻脑海里居然闪过他平日里和煦的笑容,温文尔雅的样子——他大概以前连和我说话都没有大声过,只是陪着我、看着我,他说过要娶我——虽然我从来不知道那是源于感情还是欲望,但他从未让我觉得不安过。 佟佳芷洛的名号或许是他从前计划内的荣宠,现下成了他的耻辱;我或许是他曾经想要关注宠爱的一个女人,如今却是他发泄的侍妾。 他的手已经向我的亵衣里探去,身子重重压在我身上,嘴唇摩挲着我的鬓角耳畔。我只觉心灰意赖,侧过身子伸手捂住小腹,等待接下来的疾风暴雨,和一切结束那一刻。 心里仍是忍不住的战栗收缩,只能死死闭住眼睛,拼命地把身体蜷紧。 然而,忽然一切静止了,除了颈边重重的喘气声,我几乎以为刚才的只是一个凶险非常的恶梦。我慢慢张开眼睛,透过发丝对上了另一双眼——近在咫尺。 八阿哥双手支在我身侧,上半身已是赤裸。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也静静地瞅着他。他脸色苍白,眼里戾气散去,只是眉头紧蹙。我重新闭上眼睛,侧过身子,只等他继续。 而没想到,过了半刻,他气息渐平,竟是轻叹了口气,离开我的身子,自己却翻躺在另一边。他伸手拨开我脸上的乱发,道:“睡吧。”我怔怔地看着他的后背,大出意料之下,倒也放下心来,便也拽了被子盖住身体,悄悄背过身去。 烛光早已熄灭,窗外蝉声不断,知了知了地叫着,在这夜里尤其的清晰。我裹着被子一角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声——我都不知道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冷静下来,八阿哥因何暴怒因何失态又因何住手,都不再想,止不住的仍是每晚不变的翻江倒海的思念。 一度我以为自己一生都只能属于那一个男人。 “你可不许睡懒觉!”这竟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会怎样呢?如果一切没有发生。他会搂我在怀里,揉揉我的头发然后挑挑眉毛:“快去梳头洗脸吃饭,这幅鬼样子回头和我出去,可要把我的一世英名丢光了。”我会撇嘴站起来打他,他会抱着肩看我,直到我自己憋不住乐起来。然后呢?然后他大概会低下头来冲着我的肚子悄声说:“宝贝儿,看在你的份上阿玛让着额娘,可不是我打不过她啊。”是啊,多想告诉他,我有了我们的孩子,多想看见他喜不自禁的笑容,多想要他紧紧抱着我……多想。 曾经无数次想过他等过他,等的时候萧索、怨念、辛酸、神伤……什么都有过,但只有这次,是彻底的绝望,因为根本没办法企盼。时时想起,时时不敢相信,一个至亲至爱的人,就忽然消失在你的生活中,再也触摸不到;其他的什么都在,活生生地提醒着你这世界仍存在,只是少了个人,少了个人。 我深深地把自己蜷起来,靠紧小腹——没错,这孩子,或许是我唯一的真实与快乐了。 身后的八阿哥动了一动,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快亮了,睡吧。” 我的眼泪忽然往外涌。这种夜里,我宁可一个人孤独得要死了,也受不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么轻描淡写地和我说话。眼泪一发而不可收,我把脸埋在枕上,不哭出声来。 八阿哥的声音仍是从背后传来:“委屈的人还少了?”我吸口气,闷声道:“连委屈都不能委屈,还憋着藏着忍着?”其实我忍了多久了,他应该知道。八阿哥没搭腔,半响才道:“明天起来,好好过你的日子吧。你这逆来顺受的样子,倒闹得我像犯了什么错”我心下黯然,没头没脑地应道:“你明知道,我不会怨你的……”“你若想怨,也轮不到我不是?要我帮你数数吗?”他又是哼了一声。 没错,我最不该怨的便是他。我不禁自嘲笑笑,那该怨谁呢?康熙?十四?四阿哥?拜色?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并没有人想害我,不过是他们的游戏恰巧我在一旁而已。我用紧紧捏着被子,身子微微颤抖,手脚不由变得冰凉。 “洛洛,傻丫头……”八阿哥好像感受到了我的颤抖,从后面缓缓抱住我,我一惊,条件反射般转过身去,恰巧对上他平静如水的眼眸,里面没有情欲,却似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惜。 晨光微熹中,我竟为他感到一丝心酸。他也这样无奈,收了我大概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况且我已有了别人的孩子。康熙如今对他的厌恶,他便是再云淡风轻,又怎样视若无物? “我们竟会像今天这般。”我轻叹,像今天这般,尴尬的躺在一张床上。 “我也想不到。”他微微一笑,放开我,直起身来,“做你该做的,伺候我起身吧。” 我也坐起来,外面的候着的奴才听到响声鱼贯而入,一个个目无表情,我低着头伺候八阿哥漱口更衣,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早饭我和福晋用。”一切准备完毕,八阿哥开口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而我像一个侍妾该做的那样,柔顺答道:“是,爷。” “你身子不好,别送出去了。”八阿哥若有似无般的瞥了一眼我的小腹,却让我蓦地一阵心惊,他会怎样对这个孩子?我抬头看他,他眼里又是往日般的大雾弥漫,好似在笑着,却没有一丝丝温度。 “爷……”我不由自主地叫住他,伸手轻拂小腹,恳求地说道:“是我对不起您,但您能不能……” “洛洛,你不用想太多。”他柔声打断我。 我又愣愣看着他,但从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用想太多?这是答应我吗?八阿哥已转身而去,我还是回不过神来。 我宁愿相信他是,我不得不相信他是。 “宝贝儿,气色不错。”叶子盯着我瞅了半天,满意地掐掐我的脸。我没说话,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脸色苍白,竟瘦了一圈,只是肚子大的愈发的明显。 “哎,你怎么好意思比我更憔悴?”我皱眉问。 “我乐意!”叶子只是和我嬉皮笑脸、胡搅蛮缠。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她终于摆正了颜色,却还是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就是前两天心情那个灰暗,弄得我都不想活了,然后就使劲哭,然后就想开了。我们比较倒霉,不过也没办法,就活着呗。又不缺衣少穿的,天天那么难受做什么?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谁没了谁、谁没了什么不能活呀。” “你又自己独自难受,然后自己想开?”我听着她开玩笑似的语气,心里却愈发不安。 “嗯,彻底想开。”她郑重点点头,“以后没事我就溜过来看你,我们好好过。” “四爷他愿意你挺着肚子总往外跑?”我总觉得她万分的不对劲。 “他最近懒得理我,也懒得管我。”叶子撇撇嘴唇,并不多说。 “你……”我刚要说话,叶子突然拉过我手覆在她小腹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不解,只见她微笑着看我,过了良久,突然感到有东西在手下动了一动,抬头看叶子,她脸上温柔的笑是我不曾见过的,一股久未有过的暖流瞬间涌进心里。 “呀!”她忽的叫出声来。我忙移开手:“怎么啦?”“这丫头倒跟你投缘,里头练脚法呢吧!”叶子摇头叹气,眼里却尽是笑意。 我也不禁一乐,起身送她出门。 “别送了,就到这儿。”到了门口儿,她侧过脸冲我道。我本也想止步,但见她脸色不好,怎能放心? “别啊,我也不能总憋在这儿吧。有你陪着,给我壮胆!”说着,我搀起她的胳膊跨出门去。 “这儿是后廊……旁边是膳房,这边是西厢,那边是东厢。”叶子边走边给我指点着。 “好歹也是我住这儿,你竟比我还熟?”我摇摇头不屑于她:“要不是走过多次,你也还是个路痴。” 她撇撇嘴:“少在我家闺女面前损我啊!”我接着道:“你咋知道是闺女?我说呀,就是儿子,儿子,儿子!”说完凑到她肚子上去念咒。 她现在很是显怀,也不敢乱动,只能瞪着眼睛任我挑衅,看她那样,我不禁又一乐。恰好旁边又有小丫头经过,恭恭敬敬地冲我们一福身,才便离去。 叶子若有所思地看看那人远去,转头看向我,道:“对了,刚才奂儿嚷着去熬的参茶,还有你院里那么小资的石桌石凳,都是他吩咐的吧。” 我点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叶子不语,和我并肩向小西门走去,好一会儿方道:“他容你我信,可他真容得下这孩子?”说完停步瞅着我。 我死命咬咬嘴唇,回望向她:“叶子,你想说什么?” 她蹙眉不答,目光闪了开去。我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不禁浑身发抖,好半天才能开口:“他容得下容不下,我不都得生么?” 叶子见我激动,忙握住我的手,急急地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桑,你想想现实吧。这孩子……” 我迅速地打断她:“是我的孩子,所以是我一个人的事。”说完也觉自己口气冷硬至极,但偏偏不想转圜,低下头去,不愿再看叶子的眼睛。 叶子缓缓松开我的手,也是低着头道:“我不过是让你多想想,怎么生,生下来怎么办。”一时间两人无话,各自抚着小腹想各的事儿。我暗自有些后悔——何必呢?都是要当妈的人了,面前这女人更是我这现在仅有的温暖和牵挂,何必呢?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她怎么能对这孩子的到来有半点质疑半分不豫?她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呵。 想到这儿,刚要往她身边凑去说几句贴心话,却忽见门口闪进两个人影,赫然是久久未见过的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我们两伙人一见面,不由都愣了一愣,倒是九阿哥先开了口:“四嫂怎么站在这风口里,快进门去喝口热茶吧。” 叶子瞟了他一眼,点头道:“谢九爷关心。杜衡这便要走,不扰你们商议大事。”说罢绕过两人身边,看也不看十四一眼,十四只是沉着脸侧眼看着她。 我无奈地看叶子跨出门口,心里焦急不已——以前在现代人家都说怀孕的女人一定要保持好心气好身体,可她为了我的事,却偏偏身心俱疲,我还和她找茬,我……正几乎要抓狂时,她悄然回转头来,似笑非笑地瞪了我一眼,我心下大安,冲她吐吐舌头。她这才转身登上了车。 回过头来,只见九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是沉着脸不说话又不动。我没话和他们说,甚至没兴趣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正要走,忽听十四道:“芷洛,我有事和你商量。”说完让九阿哥先走,他自己慢慢走上前来,柔声道:“这儿风大,去你屋子喝杯茶吧?” 我应声兀自往回走,他则跟着我穿过了后花园到了西侧我的院子。十四低头进了院门,见到柳树和井边的石凳,赞道:“倒也雅致。”说着坐在凳上。我哼声算作回答。 奂儿掀了帘子端茶出来,看到十四,眼睛一闪,随即暗下去,便不再抬头,只是静静奉上茶便回房去。 十四端起茶来呷了一口,放下茶杯出了半天神,我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相看。他苦笑道:“连与我同桌都不愿了么?”我仍不答言。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我身前,道:“还是,你想像她一样,给我一巴掌?” 我冷冷地道:“那也不必,一巴掌什么都打不回来。只是我和十四爷,似乎也再无同桌的必要。” 他扯嘴一笑,道:“不错,得罪了人还想要人家不记恨,没这个理。不过芷洛,冯才和奂儿的事,你说咱们有没有商量的必要?” 我心中一动。他说中了我一直以来的心事,奂儿已经快满二十,按年岁早该出嫁生子。自从出事以来,她什么都不说,甚至可能已暗暗打算放弃自己和冯才的尴尬婚事,只为了和我多年来的主仆姐妹之情。可我怎么容许她这样? 十四侧头看我神色,我不禁奇怪,奂儿和我感情当然值得我为她谋划,可冯才在十四那里是何地位,用得着他来操这份心,亲自跑一趟?想到这里,我哼声道:“十四爷倒也有闲情逸致管这些个琐事。” “芷洛,在我们这个位置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做的事情也未必是自己愿意的。”十四踱开步去,背对着我,缓缓说道:“所以对你也没有什么抱歉可讲,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今儿之所以成全冯才这奴才,是念着我们往日的情分。” “我们?”我听他声音渐渐放低,不禁问道。 “那小子看是被你那奂儿迷的颠三倒四,知道她进来八哥府上,恨不能日日在她身边守着,却又不敢在我面前稍加透露,只是那脸上神色,任谁都知他心思。”十四停下话头,几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我不是那软心肠的人,只是相思而不得,那滋味可真难受的很,冯才和奂儿相识,也是因为当初我们……”他生生停住了话头。 我看不见十四神色如何,但只是心下黯然。相思而不得,这句话里几多辛酸几多绝望,我这些日子才真正知道。 “再者,不管你如何恨我,我们也算是相交一场。我想让冯才过来,多个信得过的奴才,万事也有个照应。”十四转过脸来,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我沉默良久,终还是点点头。我不想要十四再有接触,可又怎么忍心让奂儿跟着我受苦? “你这冯才,别又是派上什么大用了吧?十四爷的人,个个可都不俗呢。”我站了半晌,腰已是有些酸痛,便走过去坐下,抬眼看着十四。 十四并未接话,脸上只露出一丝苦笑,缓缓摇了摇头。我移开目光,叹道:“谁又想到有今日?罢了,人是好是坏我都收了。十四爷,不送。” “芷洛,八哥对你是极好的,你别再折磨自己。”十四未走,却说道,“你要一心好好对八哥,他的性子看似最是和煦,但你若……唉,总之你既然成了他的人,便莫要再多想。” “多谢。”我自嘲一笑,我竟成了八阿哥的人。 十四还是未走,我抬眼看他,笑道:“放心,衡儿只是为我不平。”这场景本是极熟,以前他见我告别时若是这副欲言又止模样,必是为了叶子,今天放在这里却真是讽刺之极。 “她是有了身子的人,何苦因这件事和四哥呕着,弄得自己如此憔悴……芷洛,我这么说你也许不爱听,但既然注定和我们兄弟混在一起,有些事情还是看开些好。” 我没有回答,十四站了一会,深深叹了口气,终是转身离去。 午后阳光甚好。 我正在卧房懒懒地栽着,奂儿进门来回道:“格格,八爷到了。”我忙起身来,抿抿头发带了奂儿奉茶去。 自从那天晚上失态以后,八阿哥和我竟然算是有了点儿心有灵犀的默契。几天以后,他不宣而至,喝着我泡的茶,便在这儿待了半日。第二天还特特叫人送了几盒上等茶叶来,说是这样才配我的手艺。 我也暗暗觉得,这样相敬如宾的日子也还过得去。而能待我如此的男人,也惟有八阿哥了。如果说从前他对我的好总让人觉得叵测难信,那么现下他的包容,我是真的心怀感动,夹杂几分歉疚。 书房里很静,八阿哥正背着手在书案后看墙上的字画。我进屋前,转身悄声对奂儿道:“丫头,等着你的好消息吧!”说完不等她反应,便端上茶来,迈进门口,冲八阿哥福福身敬上茶去。 八阿哥并不接我的茶,只沉声道:“这幅字还是拿下来好。” 我咬咬牙,简单应道:“是。”他这才转过身来接了茶落座。 他说的是十三的那幅画。大漠长河,如今看来,的确是很讽刺。我也早知道于情于理,这画儿都不该堂而皇之地挂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只是我偏要——每看一次,心酸一次,强迫自己慢慢地麻木免疫。 八阿哥斜斜看了我一眼,道:“很久以来,我好像就只能看到你这幅样子。” “哪幅样子?”我蹙眉问道,随便坐在书案后的小几上。 他翻翻眼睛,塌陷了双肩,脸往下垂,紧抿着嘴角,没精打采地道:“就是这样……”我第一次看八阿哥做这么古怪调皮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哪有那么丑了?” 八阿哥恢复了常态,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真不知是你对我没有好脸色,还是我总是赶得巧。洛洛,除了第一次在宫里见面,以后每一次我见到你,你都是郁郁寡欢。” 我愣了愣,忽地想到每一次自己灰暗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落魄到极致的时候,的确都是被他收在眼底—— 第一次为了十三黯然转身,他和十阿哥带我溜出宫去吃喝玩乐;婚事未定而我心灰意赖自暴自弃时,他满衣被我打上雪球,说是要看到“从前的洛洛”;康熙爷南巡的那段艰苦岁月,也是他日日陪我度过;和十三大吵一架后的塞外,十格格病逝,正是他整夜陪我看星星说故事……哪怕现在,我成了个单亲妈妈,也是在这府上的小院里安稳地做他的“侍妾”。 我想,他从前是别有用心也好,真情流露也罢,都足以让现在的我满足而感激了。 思及此,我扯开笑脸道:“怎么能没好脸色?这是您的地盘,我可还想活得滋润点儿呢!不得让您看了舒舒服服高高兴兴的?” 八阿哥皱皱眉,撇嘴道:“说你胖你就喘。这叫什么好脸色了,明明是嬉皮笑脸。” 我吐吐舌头,趁机道:“对了,爷,多请个小厮照看前面的花园成么?” 他不经意地说:“成啊,闲了让他给你这儿做做粗重活计。正好你这里缺人。你看中哪个了?” 我点头回道:“是十四爷府上的冯才。我和十四爷刚做主,要把奂儿配了给他。” 八阿哥看了我一眼,摸摸鼻子低头不知想些什么。 我不禁有些紧张,轻轻问道:“难道不妥?”他抬起头来,道:“也没什么,就依你了。” 我松了口气,不禁笑道:“谢谢爷成全美事了!”他瞪了我一眼,摇摇头道:“行了!我可不是要你笑得这么可怖。”说完转身踏出门去。 我送八阿哥出门回来,就见奂儿在院子里张望,见了我回来又要躲。我捧着肚子拉住她,笑嘻嘻地道:“丫头,大喜啊!” 奂儿倏地羞红了脸,又有些不敢相信:“格格,他……” 我捏捏她的苹果脸,道:“没错,明晚你的冯才就过来娶你了!”奂儿张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拉着我的衣袖不撒手。 半响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咬着嘴唇道:“格格,我一直没说,也不愿说。只是,十四爷害得十三爷和您这样,冯才和我的事儿,您真的不用勉强成全。我一直想啊,只要您不难受,奴婢陪着您过,也是一样。” 我心中一阵暖流滑过,拉过她的手道:“奂儿,我从未拿你当奴婢,这你知道。现在我的事已经不能挽回,我更不愿再误了你。” 奂儿看着我,眼里似有泪光,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冯才到八贝勒府点了卯,便来娶奂儿“过门”了。所谓过门,其实就是从我的小院儿到了西厢花园侧的一座小屋,是专司花园执事的居所。 冯才越发的清秀精灵,倒配得上奂儿,我看了也放心,当即他们小两口亲亲密密地回新房去了。日后奂儿晚上回去,白天仍在院里侍候。 我独自留在房内,看着房内的十支红烛,光芒熠熠,一时间只觉分外温馨。因为我也并不是一个人。嗯,我还有你,宝宝。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会教你骑马射箭,就骑阿玛那匹“悍马”吧;语文数学自不必说那是基础学科,历史地理过去未来的我都告诉你得了,物理化学虽然无用多少你也懂一点,至于经济学管理学的东西就随你喜欢。你额娘可是很厉害的哦,比什么师傅都强。咱们就一边学习,一边长大,一边等阿玛,额娘的阿玛,和……你的阿玛。 不知何时竟和衣就睡倒在床上。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我抻了个懒腰,觉得神清气爽。门“吱呀”一声开了。奂儿笑盈盈地走进来,道:“给格格请安。” 我抿嘴侧头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兀自羞红了脸,却也不能说什么,只捧过碗匙,笑道:“今天的牛乳格外鲜嫩,格格小心烫。” 我也不再促狭,接过碗来,一口口吹着把牛乳吃下。其实我并不喜欢这食物,不像牛奶也不像酸奶,说甜不甜说酸不酸,透着的膻味冲鼻,吃的时候如同受罪。不过为了孩子,也只有忍了,再忍六个月也就罢了。 终于吃完,奂儿接过碗去放在一边,就要伺候我洗漱。 我笑着拦住她,道:“哎,新娘子今日歇着,格格我自己来。”奂儿抿嘴一乐,倒也知道我的作风,也不矫情,自谢了我出去。 拿起我和叶子几年来一直自制的牙刷,看着那种奇形怪状,我不禁乐出声来。嗯,不如一会儿去四阿哥那里找叶子吧,谢谢她折磨死我的牛乳,再好好聊聊上次的微妙:亲爱的,我不是故意的。或者,商量结个娃娃亲?不对!算不算乱伦…… 我胡思乱想了一番,正端过铜镜准备梳洗,忽然小腹一阵抽痛。回过神来,只以为是一般的情状,忙扶了桌子坐下。过了一会儿,腹痛见轻,我略松了口气,缓了缓正要起身,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几乎要让人瘫倒。 我重重吸气,只觉全身冷汗瞬间渗出。疼痛从小腹直窜下去。我心中大惊,忙大声喊奂儿过来。谁知每喊一声,都连着一阵剧痛,浑身哆嗦起来。蹲在地上大口的喘气,我的视线再不能集中,恍惚中看见奂儿惊慌失措的脸在我面前放大再放大,低下头去,一大抹红色遮住了我的眼睛…… 不断地跑,不断地跑。根本不知道谁在后面追,却根本不敢停下脚步。前面一个高高的影子是十三,他回过头来,脸上不带笑意,森然地瞅着我,又转头大步走开。我竭力追上前去,却又不敢加快脚步,只因怀着的孩子。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许多人说话的声音,而我什么都听不到也分辨不出,只能机械地追赶。好不容易,我伸出手,抓到了十三的衣角,却有人拉住我的手一甩,抬头一看,是十三福晋,惨白的面孔,蔑视的眼神扫过我全身,而后挽着十三扬长而去。十三,竟没有回头。我呆立原地,任嘈杂响遍脑际,追赶的人离我越来越近,我避无可避。 终于,嘈杂声尽去,我昏昏然地睁开眼,只听见奂儿惊喜的声音:“格格,您醒了?”我刚想扯开个微笑,却忽地发现每一个动作都连着下腹抽痛,下意识地摸去——平的。 我的心迅速地下沉,猛地睁开眼,只见奂儿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忽地坐了起来,只觉全身跟着痉挛。我死死盯住奂儿的脸,她不看我,只拼命地扶着我:“格格,别这样,您快躺着,躺着……” “孩子!孩子还在!”我以为自己在吼,可到了耳朵里却只是微弱的呼声。 忽然一个声音清晰地传来:“芷洛妹妹,你这是干什么?”八福晋款步走来,替过奂儿拉过我的胳膊。她愁眉紧锁,握着我的手道:“孩子没了也就没了,咱们能再生。可你也得保重身子才成啊!” 没了。我的脑里只是回响着这两个字。身边的人仍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声音清脆,似乎要划破我的脑袋。而孩子,没了。好像,刚刚我还在筹划着他的未来,还在想自己会做一个多么棒的妈咪,似乎能看见自己和他一起等一起盼的日子,生活变得那么有希望。而现在,我还图什么? 一阵倦意袭来,我缓缓躺下,闭上眼睛之前的一刻,我看到了八福晋充满凉意的眼神,配着她满脸的愁容,极不调和。而我毫无感觉,只听得奂儿回道:“格格,衡福晋来了。”眼泪几乎在同时涌上来。是啊,叶子,至少我还有你。 第三部 安若 ————————————————杜衡篇—————————————————————— 见到桑桑时,她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听见我进来,转头望了我一眼,脸色疲惫而平静。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良久,竟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桑桑……”我勉强开口,却又生生卡住,她挣扎着坐起,我忙把她按住,她身子不稳,整个人都扑在我身上,我紧紧抱住她,只觉桑桑身子发烫、冷汗淋漓。 我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所有的词语都变得那么空洞苍白。 “叶子……”过了良久,桑桑的声音沙哑的我都分辨不出,从我耳边传来,“我真是难受,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了……” “累不累宝贝儿?”我用手拍着她的背,她轻轻嗯了一声。 “先睡觉行吗?睡不着就喝点安神药。”我柔声道,“我在旁边陪着你。” 桑桑并未答话,我试探着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她握着我的手闭上眼睛,两人都不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呼吸终于平稳,在昏迷了一天后又因体力不支而沉沉睡去。 我已不知该作何感想。 “回衡福晋,我们福晋在外面厅里。”那小丫头低头回道,欲言又止。 “我去现在去见她可方便?”我怀疑地看着她。 “自然方便。”那小丫头一脸惊恐,却还是点了点头。 进到厅里,地上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八福晋稳稳坐在主位上,脸上似笑非笑,见我进来,只是点点头,目光向地上跪着的人狠狠一扫,缓缓道:“你们谁都不说什么,让我怎么和爷交待?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前天我见芷洛格格还好好的,这孩子说没就没?” 所有人都把头磕得咚咚作响,我用余光瞟去,奂儿也在其中,两颊已是高高肿起。八福晋拿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抬头望我一眼,眼中寒光一闪,突然间把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咔擦”一声,碎片四裂,跪在她身前的两个人脸上被飞溅的瓷片割破,血流下来,他们却连磕头的动作都不敢慢一丝一毫。 “说话,都哑巴了?”八福晋骤然提高声量厉声道,还是没一人作答。一时间屋内只剩一片磕头声,气氛可怕之极。 “衡儿,倒让你见笑。”八福晋像是突然看见我一样,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人,款款向我走来,“别站着,我们里面坐去,让这群没用的奴才,我看着便心烦!” “小凡,送给芷洛格格的牛乳,是你办的?”我看了看八福晋波澜不惊的脸,明白她这都是做给我看,于是回身问小凡。 小凡看了我们一眼,跪下答道:“回主子,回八福晋,是奴婢办的。主子吩咐奴婢每日都给芷洛格格送新鲜牛乳过来,这牛乳都是下面庄上新贡上来的,接牛乳的是咱们府上的老王,是奴婢包好,差小顺子送过来的,日日如此。” “没有丝毫差错?”我皱眉问。 “回主子,送来的牛乳和您天天喝的是一份,自然没有丝毫差错。”小凡磕了个头答道。 “衡儿,你这是做什么?”八福晋拉着我的手笑道,“便是芷洛妹妹是喝了牛乳后出的事,你们姐妹情深你心中焦急,也不能失了分寸,我看小凡这孩子稳妥的很,她说没差错那自然是没差错。”说完静静看着我,目光一点点逼过来。 我和她对视良久,硬生生忍下就要冲口而出的一大段话,缓缓道:“洛洛身子不好,终是没这个福气,舒蕙姐也别和这些奴才们怄着了,您和八爷节哀才是。” “唉,谁说不是……还好芷洛妹妹年纪轻,以后机会多得是,你也好好劝劝她,孩子当然会再有。”八福晋脸色沉痛,深深叹了口气。 她终是听我说了她想听的话。 回到桑桑房里时,正碰见八阿哥出来。他冲我微微颔首,便要从我身边走过,我站定,直直望向他:“孩子都没了,我可不可以问,这是八爷的意思还是八福晋的意思?” 八阿哥停下脚步,轻声哂笑:“孩子已经没了,嫂子问明白是谁有何意义?” 这孩子已经碍了太多人眼,我突然间浑身无力,移开目光道:“我想再府上叨扰几日,不知是否方便?” “自然是好,嫂子和洛洛姐妹情深,有你陪着我和舒蕙也心安不少。”八阿哥说罢看我一眼,转身而出。 无论八福晋知道孩子是十三的,还是认为孩子是八阿哥的,她都没有留着的理由,至于八阿哥,更没责任替别人养儿子,我站在屋子里,不禁自嘲而笑,就连我,不也不看好这个孩子吗? 只是此刻,如果能让桑桑留下她的孩子,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当我听说桑桑小产的那一刻、当我看她无丝毫生气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只觉天崩地裂,不知道这日子还怎么能过下去。可事实上,时间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悲哀所停留。第三天的时候,桑桑脸上已经有了血色,能坐起来和我一起吃些易消化的食物。我日夜陪在她身边,只要她醒来,就不停找些东西来说,说我们以前的故事。桑桑静静的听着,听得入神,偶尔也会露出一丝微笑,只是那微笑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再提那个孩子,仿佛这个小小的生命从不曾存在过。只是每晚,桑桑都会在黑暗中惊醒,拉着我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八贝勒府住了整整十天,四阿哥终于派人来催我回去。 “去吧,你还能陪我一辈子不成?”桑桑倚在床边道,“我这也能下地走了,你放心回吧,离得也不远,说来便来了。” “我就陪你一辈子又怎样?”我坐过她身边去。 “你要把孩子也生在别人家?”桑桑看着我笑道,凑过来轻轻摸了摸我膨起的肚子。我不禁看着桑桑,她避开我的目光,眼里一抹浓浓的悲哀一闪而过。一时间两人都是沉默,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我们提到我的孩子。我是个要做母亲的人,失去我的孩子,这个念头我想都不敢想,我不知桑桑是怎样面对这一切,此情此景,面对着我膨起的肚子又是何感想。 “叶子,总有我独自面对的那一刻,我总得习惯。”桑桑拉着我的手,缓缓道,“半年前你若告诉我今日,怕我连活得勇气都不会有了,可现在……”她自嘲一笑,“也就这么过来了,麻木了,习惯了……” “桑桑,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打断她,轻声问道。 “一路走来,因为你我才可以承受这一切,从大学那会我失恋灰暗考试抓狂,一直到现在,一次又一次,我真庆幸有你在身边,叶子。”桑桑正色回答。 “我也一样,可以失去任何人,除了你。”我转头望着我最好的姐妹,终日沉浸在冰水中的心,终是有了一丝丝温暖。 “放心吧,我撑不下去再找你。”桑桑故作轻快地说。我狠狠心点了头,她说的没错,有些东西,她注定只能自己承担,便是我,陪了她一时半刻,也不能陪一辈子。 这样心疼。 回到雍王府,不用再强颜欢笑,我倒头便睡,醒来时天已放黑。 小凡伺候我梳洗,我猛然间想起还未去那拉氏那里问安,心中倦怠之极,还是勉强问道:“那拉福晋可在屋里?” “现在大概不在,想是在筝格格房里。”小凡想想答道。 “筝格格怎么了?”那拉福晋亲去她房里,难不能是出了什么事?小凡却是欲言又止,好像不知如何开口。我看她神色,猜到几分,果然听她说道:“刚才太医刚来请过脉,筝格格有喜了,现在爷和福晋都在她房里呢。” 我放下梳子,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倒觉得表情比小凡自然多了,如果是几个月前这件事大概会让我有些不是滋味,可如今我心中实在是无丝毫波澜。 “别的主子是不是都已经去道过贺了?”我转头问道。 “是,主子,不过您这些天身子熬得厉害,明儿再过去也不妨。”小凡撇嘴道。 “现在就去吧。”我站起身来。早晚得去那么一趟,去了就得了,还拖什么? 走进耿氏院子,人人俱是喜气洋洋。 进到正厅时,四阿哥正和那拉氏说着话,我笑着走过去,福了福身子道:“恭喜四爷,恭喜福晋。” “你身子不方便,这大晚上的还过来一趟做什么?”那拉氏站起来扶住我,让到一旁坐下。 “筝儿妹妹在哪里?这大喜的事我怎么能不过来?”我坐好,向那拉氏道。 “筝儿我已经让她睡下了,她害喜也重,太医说养上几日也是好的。我和爷正在这里商议给她添东添西的琐事,毕竟她年轻不懂事。”那拉氏上下打量我一番,皱眉道:“倒是你,我听他们说你日日陪着芷洛那丫头,觉睡不好饭吃不好,今儿一见,果这下巴都尖了,有身子的人这怎么行?” “芷洛格格那怎么样了?”我没等答,一直未开口的四阿哥突然问道。我把目光转向他,他也正看向我,目光交错间,我才发现我们两个竟已好似许久未见。 “身子没什么大碍了,还需养些日子。”我简短答道。 “这样便好。”四阿哥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我仔细看他,他也瘦了很多,眼里隐隐布满血丝。 “爷,还说别人,你看衡儿自己熬的,大人受得住孩子也受不住啊。”那拉福晋显是很不满。 “衡儿……”四阿哥想说什么,却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掺杂着许多种复杂的情感,让我一时间辨也辨不清,我偏过头去,见屋里堆着各房送来的贺礼,心里突然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这里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不留余力的准备着,而桑桑呢,怕是现在她自己都不敢想起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孩子。 我倒是想知道,十三出来时,四阿哥要怎么和他交待? 倚在炕桌旁,看湘儿麻利地指挥小丫头们把新送来的花摆进屋里,天气渐热,她脸上薄薄出了一层汗,我细细看她,真是腰身姣好、唇红齿白,娇俏俏的美人一个。 “湘儿,你先别忙,叫她们先出去,我有话和你说。”我心中盘算一阵,笑和她说道。湘儿有些奇怪,还是依言让小丫头们把花盆先放下,自己走了过来。 “坐,别和我客气。”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湘儿跟我时间久了,知道我脾气,也不推托,端端正正坐好,笑道:“主子,您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前阵我过去芷洛格格那里,倒是知道奂儿那丫头已经嫁了,真是想不到啊,这日子说也过得快,”我缓缓开口,压低声音又道,“你们姐妹俩可是好,她没和你说什么悄悄话?” “主子,您,您怎么……”湘儿先是盯着我瞧,明白我说的意思后倏地红了脸,低下头去。 “我怎么,我怎么也不能让人说我把人家好好的大姑娘给耽误了吧。”湘儿头低得更低,我也不管她,接着往下说,“你也不是第一天跟了我,你主子这脾气多少也知道点,自不会亏待了你。这屋里也没旁的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你有心上人没有?若有,说出来我给你作主。” “没有……”湘儿的声音细若蚊虫。 “嗯,如果没有……”我想了想,“你这个年龄,我再留就是耽误了。这样你看可好?我提几个人选,你若看上哪个,我也给你作主。你是喜欢这院子里的,院子外的,都不碍。” “奴婢不想出去,奴婢想陪主子一辈子。”湘儿突然间跪倒在地,声音坚定。我倒是一愣,随即笑道:“傻话,你陪我一辈子算怎么回事?” 湘儿只是磕了个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还当是骤然间提起让她不好意思了,笑着安慰了好多句,谁想她还是一样坚决。陪我一辈子?我心中一动,皱眉问道:“湘儿,你是想跟了四爷?” 湘儿抬起头来,眼中都是泪水,重重磕了个头,竟是默认。 “为什么?”我还不是一般的惊。 “主子,奴婢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只是想好好伺候爷,”湘儿颇为惊恐的看了我一眼,“主子,奴婢和您是不一样的,奴婢只是个奴婢,奴婢有四个兄弟,一家只是有奴婢干的事情颇为体面,他们……都靠奴婢了啊。” “靠你,然后呢?”我示意她继续说。 “主子,您也知道以前的碧云姐,她跟了十四爷,虽说不上是正经主子,但十四爷疼她疼得很,她那几个兄弟,十四爷都……”湘儿含泪说道,“您是最好不过的一个人,就帮帮奴婢吧。” 一时间我到是无话可答,脑子里乱得很,湘儿真的这么想跟四阿哥?过了半晌,我终还是道:“我不知你存着这个心思,所以给你物色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前院叫王福的,着实不错。你虽在我身边呆得久,可身份还不能跟正经主子比,太有头脸的人你跟了,只能做小。只这个王福,在四爷身边干得不错,听说就要放出去给个官做了。我打听过,他人最是妥贴稳当,不出几年,定会小有成就。你现在嫁过去,自是正妻,以后他官做的大了,也会记得你好处。你是他正经妻子、在他奋斗时陪在他身旁,以后无论怎样也不会有人欺了你去。” 湘儿头紧贴在地上,也看不清她表情。我于是继续说道:“你若不想,我也并不勉强。只是你想跟四爷,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帮你。” 一席话说完,屋里一片寂静。 “你若为你兄弟,我一样可以帮你,只是或许慢些。你若是爱慕四爷……”我稍稍停顿,“那就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就能爱一辈子。” 湘儿抬头看我,眼中一片茫然。我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且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答案吧。” 湘儿擦擦眼泪,站起身来,行礼而出。 三天后,湘儿红着眼睛告诉我,她愿意嫁给王福。我给她办了丰厚的嫁妆,五天后两人简简单单圆了房。十天后王福去四川上任,湘儿已是妇人装束,含泪和我辞行。 心里有些难受有些担心,就像嫁出了自己的小妹妹。和碧云不同,我知道我已经给她选了看起来最好的一条路,至少在我看来是最好。 只是会幸福吗?幸福呵,多么抽象奢侈的一个词。 我的肚子已经是半大不小的一个球状,天气渐热,虽我平日不大爱出汗,还是越来越辛苦。湘儿走了,我却不想再要人进来,只小凡一个管理内内外外,她年纪虽小,倒也是干得井井有条。 闲时看书写字,有时去看看桑桑,间或桑桑来看看我,我和她携手说说笑笑,日子好像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呵,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 进入五月间,四阿哥竟病倒了,高烧不退。 我从进府以来,便少见他生病。四阿哥是个注意养生的人,向来把自己打理得很好。便是有时稍感风寒,也是严遵医嘱,从未闹大过。 只是这次,第一天他还坚持上朝,第二天便卧床不起,第三日过去,那拉氏急得眼也红了。 想是他这些日子极力克制在心中的东西,终是以别的形式发了出来,还来势汹汹。 他病的第四日,半夜里我突然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小凡听见响声拿着蜡烛进来,我撑起身子本能地问:“四爷烧退了没有?” 烛光里小凡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禀道:“今儿晚上您睡前还不好呢,现在也不知道,我这便找人给您问去。” “不用,我自己去看看。”我披起衣服,皱眉道。 到了四阿哥房里,守在床边的是年氏。她正靠在床边上睡眼惺忪,见我进来,一愣之下方嗔道:“衡儿,这么重的身子还跑来跑去的做什么?” “不碍的,白天觉睡得足了些,现下也睡不着。四爷怎么样了?”我勉强笑道。 “方子也下了几个,这烧只是不退。也不知养那些个太医是做什么用的,爷到现在还是有些神志不清呢。”年氏皱眉,“福晋跟着熬了一天一夜,撑不住了方才才回去稍歇歇。” 我走到床边,四阿哥盖了厚厚一床棉被,却兀自有些发抖,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滚烫滚烫。我见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地已有些脱了皮,心中没有来的就是一阵大痛。 “衡儿?”身后年氏唤我,我才发现自己手还没伸回来,失态之极。 “我也累了,你若精神还好,就替我守一会吧。”年氏了然一笑,柔声说道,“你自己也注意身子,熬不住就叫人。”说完竟不等我答,转身离去。 我于是坐在年氏刚才坐过的地方。 屋里灯火通明,不时有人端过冰过的帕子,我给四阿哥敷在额上,并细细给他擦脸。待到后半夜,伺候的人都已经满脸疲态,我却还是睡意全无。 原来呵,我不想见四阿哥,并不代表我不想他。 也不知守了多久,四阿哥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皱起眉头,嘴唇紧紧地抿着,额头上冒着虚汗,我忙凑过去轻轻摇他,唤道:“四爷?” 四阿哥良久才睁开眼睛,眼神迷离,显是有些神志不清,盯着我看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沙哑道:“衡儿?” “是我。”我柔声答道,绞了手巾替他擦汗,手却被他握住不放。我没有动,用另一只手拿过毛巾继续擦,然后问道:“四爷要不要喝点水?”他点点头,我于是起身去拿水,他却还是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松,我无奈,只能叫人进来。 伺候四阿哥喝了水,我扶他躺好,替他盖好被子,他还是握着我的手,我于是坐在床边上。他静静看了我很久,轻声唤道:“衡儿。” “我在。”我应道。 他动动嘴唇,想要说什么,我柔声打断他:“四爷,你闭上眼睛,我陪你躺着说说话好不好?” 四阿哥缓缓闭上眼睛,我也脱了鞋子躺在他身旁,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面颊边轻轻说道:“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带我偷偷去寺里进香?那日还冷得很,我们手拉着手上山,后面跟着的人想劝,被你回身一瞪谁都不敢说话……” 那时我刚刚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缠着四阿哥带我出去走走。进香回来,天上还飘起来小雪,青山古寺苍松翠柏间雪花纷飞,简直不似人间。四阿哥和我心情都是畅快之极,一路笑闹…… 说着说着,我感觉四阿哥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沉沉睡去。 这场景有些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四阿哥也在我噩梦时把我叫起,在我身边轻声慢语地哄我入睡。我抱着他,听他的呼吸在我耳边一声声响起,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的到:我是这样爱这个男人呵。 很可笑,居然是现在这种时候。 他大概是欠了桑桑很多,却从未欠过我的。我能在这个世界生存,都靠着他的纵容保护,以前是这样,现在也如此。我身边点点滴滴的,都是他的痕迹。所以那日他说要放手时,我才会那样的不知所措。和他相处是那样的舒服和自然,让我不知不觉就上了瘾。 我和他之间横亘着那许多,也许他永远不会理解我的想法,也许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做法,可这个男人,已经深深融入到了我的生活当中去了,抹也抹不掉。没有心动,但他的一举一动,不知何时已开始牵动着我的心。 天渐渐放亮,我摸了摸四阿哥的额头,热度已经基本降了下来,心中稍安,想挣开他的怀抱,却发现他抱我抱得那样轻柔,却是那样地紧。我鼻子有些发酸,在他耳边道:“四爷,抱得我紧了,难受。”声音那样轻,轻得我自己几乎都听不见,他却皱皱眉,松了手。我顺势起身,披了外衣活动了下手脚,走出门去。 我爱他,可更爱我自己,有些事情永远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有些人也永远无法当作不存在。一夜的温情随着晨光消失地无影无踪,今天这雍王府里还会是以前样子。我爱他,可我现在更爱我的孩子,我不是他的唯一,我的孩子却是我的唯一。 没有了他,日子也许会难过些,可谁的日子能完全称心如意?还不是那样过。 四阿哥的病总算是大好了,我于是继续悠闲地过我的日子。 闲下来时,会想到一个比较恐怖的问题——就是孩子,总是要生出来的。我低头看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想这里落后的医疗设备,不可能输血做剖腹产,万一难产就只能硬生,生不下来就惨了。我打听了一下,这里要难产保一个基本是保孩子,谁让广大妇女地位低,皇家血脉价值高呢?嗯,要死了能穿回现代去不? 刚知道自己怀孕时,使劲看了不少医书,暗下决心要好好保养,可桑桑和十三出事后这段日子,我失眠是常事、饭一天吃几顿完全凭心情,都说后几个月准妈咪会胖,我却是看起来比以前还瘦些。 “主子,这是福晋送来的蜂蜜,她听说主子每日里睡不实,说这有安神之效。我给主子兑了些牛乳,您要喝吗?”小凡端了托盘进来,上面拖着个小碗。 我接过碗喝了几口,觉得有些甜腻,要了水漱口,倦然道:“今儿身子累得很,就歇了吧。”小凡于是伺候我洗漱更衣,我抱着被子躺了会,竟然顺利睡了过去。 “阿姨,我要找爸爸妈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女孩扯住我的衣角,仰着头奶声奶气的和我说。我蹲下来,小女孩的眼睛明亮如水晶,充满期待地望着我。我不由自主地把她揽进怀里,小女孩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脖颈,在我耳边又脆生生地说了一遍:“阿姨,我要找爸爸妈妈。” 我抱着她起身,发现她小小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小女孩伸出小手指着前方,前面依稀有两个人影,我加快步伐追上去,那两人转过头来冲我笑,竟然是十三和桑桑。我愣在原地,没错,是十三一脸笑意的搂着桑桑。我看看怀里的孩子,忙向他们跑去,可那两个人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四周只剩一片黑暗。 “阿姨,好黑,好冷,我害怕,不待在这……”怀中的小女孩嘤嘤的哭起来,我低头看她的脸,却是模糊不清…… 骤然醒来,一身冷汗。 刚才那小女孩的哭声仿佛犹在耳边,喘息良久,我方知这是梦。 这不是第一次我梦到十三和桑桑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有时是男孩有时是女孩,那个未曾出生的孩子总是走进我的梦里。摸了摸膨起的肚子,我转头望向窗户,还是漆黑一片。只是我已经睡意全无。 如果那个孩子生出来,会有多漂亮多乖巧呢?我笨拙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知道自己又是再也睡不着了。 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感到小腹有些胀痛,我撑了下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谁知那痛感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明显,随之而来好像有东西在向下坠。我倏地绷紧了神经,只觉脑中一片空白,颤声叫道:“小凡,快过来!” 小凡睡眼惺忪地拿着烛台进来,见我脸色,睡意马上消失地无影无踪,快步走到我身旁。我浑身冷汗直冒,几乎本能般地说道:“快去找四爷,说我肚子突然疼起来,快去!”小凡把烛台放在桌上,答都来不及答就冲出门外。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脑子里瞬间闪过千般念头,难道是谁想害我的孩子?越想越怕,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直挺挺地一动不敢动。 “怎么回事?”四阿哥声音在门外响起,冷得我听着只是打了个寒颤。他大步走进屋来,只穿着中衣伋着鞋,看见我只是脸色一变,快步过来问:“哪里不舒服了?” “我……刚才肚子突然疼起来,还好像有东西在坠……”我喘了口气才说道,声音已经变了调。四阿哥握住我的手,扶我轻轻靠在他怀里,柔声安慰:“别害怕,不会有事。我叫王静过来了,崔嬷嬷也快到了,放松点,一会就好了。” 我茫然的抬头,听他说的笃定,稍感放心,只是身子兀自抖个不停,四阿哥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低声说着些安慰的话,我却只是盯着门口不放。 王静和崔嬷嬷几乎脚前脚后进了屋,王静过来给我搭脉,崔嬷嬷细细在一旁问我这几日的饮食起居。两人皱眉合计良久,崔嬷嬷禀道:“爷和福晋不需担心,孩子和大人都无大碍。”我听了长舒口气,瞬间软在四阿哥怀里。 “福晋现在感觉如何?”王静上前一步问道。 我放松了身子,感到疼痛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点,摇头道:“好多了。” 我清楚地感到四阿哥也是长出一口气。 王静擦擦汗,开始说些医理药理,我凝神听着,好像就是假性宫缩,我在很多妇科医书上也看到过,应该没大碍,心又放下大半,刚才还真是我神经过敏了。 屋里闹得人仰马翻,又折腾很久才静下来,只剩我和四阿哥两人。 “四爷,是我大惊小怪了,你快去休息吧。”我已经完全缓过劲来,看着四阿哥还穿着中衣,勉强笑道。四阿哥没答,只是盯着我看了良久,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把我紧紧揽在怀里,没由来地问了一句:“衡儿,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只感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四阿哥放开我,伸过手掌覆在我膨起的肚子上,喃喃道:“这孩子将来会不会怪我,竟这么对他额娘。” “他额娘对他也不怎么样。”我笑道,也摸了摸肚子,离开四阿哥身子说,“不早了,四爷快去歇着吧,折腾这么久。” “躺下,我陪着你。”四阿哥握着我的手说皱眉道。 “我现在身子重了,两个人很挤的。”我笑笑。 “我看你睡。”四阿哥扶我躺下,看着我柔声说道。 我偏过头,不看他眼睛,缓缓问道:“四爷是从哪里来?不好让别人等急。” 一阵尴尬的沉默,我翻身向里,闭上眼睛。现在每晚都会醒来,有时孩子会把我踢醒、有时小腿会抽筋抽得厉害,有些时候,我是很希望有人陪在我身边,可大多数时候,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妥。 四阿哥转身走开,我以为他要出去,谁想他只是吹了灯,又默默走回床边,躺上来从后面抱住我。我闻着他熟悉的气息,心中竟一叹,最无助时,我第一个想到的终还是他。四阿哥的呼吸一声声从耳边传来,过了良久,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去时,一个低低的声音缓缓说道:“衡儿,我们和好,好不好?”我一时间只是发愣,心中五味杂陈,轻叹一声道:“我人在你身边,心也不在别人身上,现在就要为你生孩子了,什么是和好?四爷想让我怎样?” 四阿哥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也是长叹一声,“宝贝儿,今天你吓得我厉害。我不想让你怎样,只是几个月见一次,还是这样情景,你心中好受得很吗?” “我何时拦着你过来?”我闭上眼睛,倦然说道 “你又何时想我过来?”四阿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以四阿哥性子,能开口这样说实属不易,只是我现在身心俱疲,对谈这些倦怠之极。侧过头去,发现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睛深如潭水。 “好了,先睡觉。”四阿哥替我掖了掖被角。 现如今,他这样的温柔与体贴让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闭上眼睛,一夜无梦,竟是一场多日未有的好眠。 醒来时,太阳高挂,赫然已近晌午。 我起身,外面听到响声有人进来伺候,漱了口擦了脸,才起昨夜事情。正想着,忽见四阿哥不知何时走进屋来,我手中正拿着梳子梳头,不由停下看他。 “睡得可好?”四阿哥踱步过来笑问。 “好。”我随便用簪子簪了头发,起身对着他。四阿哥却没多说,和我一起用了午饭,倒像这些日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请了薛太医来,他的医术太医院中我是最信得过。咱们让他看看,你身子如今着实虚得很。”饭毕,四阿哥似不经意般提起。 我心中也是担心,点头随他出去,有小丫头打了帘子,我本就觉得中医比较玄,面都不见能治什么,于是示意她撤了去,那小丫头看四阿哥并无异议,也就撤了。 薛太医是一白发老者,面无笑容、举止严肃,倒是很有医生的样子。四阿哥对他客气的很,他给我把了脉,细细看了我面色,又琐琐碎碎地问了我近日来的饮食起居,上下打量我许久,皱眉道:“恕臣冒昧,不知福晋可否站起来让臣一看?” 我被他看得已是惴惴不安之极,听他这么说更是紧张。小凡扶我起来,四阿哥脸色也是极为不好,走到我身边看着薛太医。 “恕臣直言,以福晋现在状况,怕是顺利生产很难。”薛太医沉吟良久,斟酌道。我有些心惊,四阿哥已在一旁开口:“说下去。” 薛太医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身子这些日子有失调理,气血两亏,加上每日忧思劳虑,实在是虚得很;孩子如今胎位有些不正,不知生产时能否调整过来……还有就是薛太医说得隐晦,我骨架小,生育有些困难。 “很难?什么是很难?到时候是大人会有事,还是孩子会有事?”四阿哥沉沉望了我一眼,皱眉问道。 “四王爷,恕臣愚昧,不敢断言。这还要看这些日子的调养……跟福晋自己的福气了。”薛太医面无表情回道。“依臣之见,福晋首先切忌再忧虑,饮食休息更要按时规律,待臣回去和陈太医王太医商议一下,下个方子福晋先服着……” “那你看她现在状况,可否出远门?”四阿哥骤然打断薛太医,我和薛太医都吃惊的望着他,出远门? “这……若无必要,福晋还是静养为妙。”薛太医几乎马上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劳烦大人费心。”四阿哥向薛太医一揖,薛太医也不多说,行了礼,就有人恭恭敬敬引了他出去。 我坐下,一时也不想说话。这里女人生孩子确是危险万分,别说是一尸两命,哪怕是大人孩子留一个,我是要孩子还是自己活命?而且这估计也轮不到我选,门外的人说了算。 四阿哥坐到我身边,握了我的手。我抬头,屋里只剩我们二人,于是问道:“四爷要我去哪?” “皇阿玛现在已在热河行宫,我本应随驾,前阵突然间染病也就耽搁了。如今大好了,过几日便要赶去,回来早时也近年前了。留你一人,我如何放心?”四阿哥把我的手握在掌心,皱了皱眉头,“手这么凉。” “四爷急糊涂了,这样如何妥当。莫说雍王爷随驾带着待产的侧福晋总是会有人说三道四,便是我跟去了,难道在那里生就更安妥?这旅途劳顿,反是对身子不好。”我摇了摇头。 四阿哥没有说话,我转头看他,显然他刚才是一时冲动,现在也想到这些。我也沉默下来,轻轻拂着腹部,孩子在里面踢了我一脚,我不禁一笑,明了自己心意:到如今,我愿为这个孩子冒这份险。 “我留下便是。”四阿哥似是想了好久,终于开口说道。我一愣,只是看着他,四阿哥微微笑了一下,揽住我的肩膀,又解释道:“反正也迟了这些日子,京中事务繁杂,我请旨留下也并无不可,你无需担心。 “四爷,谢谢你。”我抬头望他,良久才接道,“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真的可以。”四阿哥不可置信般看着我,我移开目光,习惯性地把手放在腹部。 他第一反应想到的是带我去热河,那想来这次他很有去的必要。所以我,不想他有丝毫勉强。 四阿哥轻轻扳过我的头,让我看着他。我们对视良久,他竟然笑了起来,嘴角弯成一个讽刺的弧度,“衡儿,我有时还真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名分你不在乎,我开始对你多好你也从不领情。在我眼皮底下喜欢我的亲弟弟,好像难受的不行,也可以一夜间恢复过来。你跟了我,如今也像是对什么都无可无不可……”他顿了一下,似说得极为艰难,“那晚我站在你门外,听你在里面哭得伤心,手放在门上许久,竟是推不下去,因为我发现自己即使进去,也无话可说,你好像并不需要。” 我不需要吗?也许。 “四爷,你可知道我日日想你。”我望了望自已与他交握的双手,上面的戒指光洁温润。屋里突然静了下来,我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我嫁的是十四,他今日如此说,我会不会让他留下?不知道。只是如果是四阿哥,我真不希望他为这件事有半分勉强,这是我不能承受之重。“只是有时候,我总是想要自己好过一些。” 四阿哥望着我,眼中竟似有几分怅然几分无奈,半晌才道:“我自然知道你想让自己好过,却真是不知,你是不是还想我。” 我突然间眼眶发酸,是何时起我们两个开始如此相处,想靠近又怕受伤害,想付出又怕万劫不复。我别过头去,四阿哥却凑过来,吻上了我的唇。 他的吻缠绵辗转,只是满满地温柔怜惜,让我本能地忘记这些日子的事事纷扰,心中绕满了久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我沉醉其间,只望这就是世界尽头,我和他两人永远不用再面对那许多无可奈何。 一吻完毕,两人都是有些喘息。 “孩子我要养在自己屋里,时时刻刻看着。”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好,只要你高兴。”四阿哥搂着我的腰,柔声问,“怕是不怕?” “嗯,很怕。”我实话实说。一时间两人都是沉默,我尽量轻松地说道:“我脾气最近大得很,别让别人惹我。” “放心,谁也不会敢。”四阿哥却是答得严肃无比。 我闭了眼睛,不愿再多想半分。 四阿哥走的那日早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我睁开眼睛时,他躺在我身边,正静静看着我。我看看外面,虽是阴天也已有一丝光亮,迷迷糊糊问道:“该走了?” “嗯。”他点点头,却没动身子。 “我不送出去了,昨晚没睡好。”我拉着被子说。 “我都安排好了,别怕,有事跟福晋说。”四阿哥摸了摸我的脸,终于起身。我看着他,感觉我和他都有好多话要说,可偏偏两人都不知从何开口。 “躺着别动了,再好好睡睡。”愣愣对望了半晌,四阿哥弯下身子亲了我一下,下了床,出了屋子。 我看着他出去,闭了眼睛,想继续睡,睡意却一丝也无,心中突然间生出一股无边的恐惧:也许我们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这个念头这些天都被我压抑着从未想过,此时却如此的清晰。 屋子里那么静,静得简直可怕,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那么熟悉,我用被子蒙了头,感到一股热流不可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被子被轻轻掀开,我想要擦干眼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坐起身来,我扑进四阿哥怀里,他紧紧抱住我,紧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也怕得很。”我听见他哑声说道。那一瞬间,我真的希望他留下不走。 “我怎么容许别的女人给我的宝贝儿当后妈。”仿佛过了万年那么久,我才有力气开口,故作轻松笑道。 四阿哥却没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缓缓说道:“你从未明白过,这里面装得都有什么,等我回来,我会用后半辈子告诉你。” 这是他给我的誓言吗?我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第一次听到,竟是这样时刻、这样情景。 七月的北京,骄阳似火。 我的肚子已经大到不象话,夜里翻个身都是巨大的工程,小腿肿得厉害,以至于不能久站。桑桑笑话我,说还好现在没有相机,不然我现在这样子,她绝对可以拍下来要挟我一辈子。 我和桑桑,常常相对坐着默默无言,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兴致好时,也会像以前一样互相调侃相互贬损,挖些陈年老事来谈,只是笑到最畅快时,会有一丝丝黯然。没有由来,也许是因为想到那些曾经云淡风清肆无忌惮的日子,总是有些惆怅。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今天,许多东西变了又变,唯一不曾改变的,就是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我现在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准备着孩子的出生。桑桑找来很多医书,我们两个皱眉看着一堆晦涩的古文术语,也不管懂不懂。薛太医早晚都来请一次脉,那拉氏日日来过问我的饮食起居,我周围的人都是战战兢兢,生怕我出了什么闪失。 我自己反倒是有些麻木,痛苦地灌着各种药汁,做着各式各样据说有助于顺产的运动,高兴时,去看看她们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被子。 “桑,我要是不小心挂了,你帮我好好看着我家孩子,谁要虐待他之类的,也和他爹提提我们往日的情分。”一日大汗淋漓地做完了所谓的孕妇操,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桑桑说。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桑桑本来是调侃语气,却突然间变了脸色,沉默半晌才说道:“如果连你都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我正了颜色,握住她手说道,“我绝不会。” 八月节快到时,天气终于有些凉意。 我晚上已经睡不实了,常常凌晨时被孩子踢醒就再也睡不着,白天却是倦意十足,总是迷迷糊糊,硕大的肚子让生活不方便到了极致。我开始有些焦躁不安,只觉得管它死活,先生了再说。 “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纸上是四阿哥熟悉的字体,“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我合了信纸,不由愣愣地发呆。 每日傍晚,四阿哥的信会准时到来,有时寥寥几句,有时洋洋洒洒的几页,有时讲他的日常琐事沿途见闻,有时却是心中的理想抱负,偶尔的时候,也会像今日一样叹一句“桂花香好不同看。” 突然想起他走时指着胸口缓缓对我说:“你从未明白过,这里面装的都有什么。”不由得也把手放在胸口,在心中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你又何曾知道过呢?” 我的阵痛终于开始的时候,是一个秋雨绵绵的早晨。开始时只是胀胀地痛,我叫人进来,才刚说一句我好像要生了,那人就跑出去,然后没多久,稳婆和嬷嬷们就进了一屋子,我看着满地的人,心里没由来地就有些发慌。 最开始时,疼痛只是有一阵没一阵的过来,我躺在床上浑身都不舒服,因为动一动就是一身腻腻的汗。薛太医每隔一会就进来请一次脉,每次都说还早的很,疼痛到还是可以忍受,只是躺着怎么动都难受,实在难熬的很。 中午的时候,我在疼痛的间隙里喝了点粥,总算是又有了些精神。桑桑过来陪我,我疼得难受时就和她胡乱扯些事情,倒也并没想得那么忍受不了。 到了晚上,真正撕心裂肺的剧痛才开始一阵阵袭来,我纂紧床单,想要叫出声来,却没有力气,只能听到自己时断时续的呻吟。 “福晋,您用力,您再用力些吸气。”我喘着气看着屋里人来人往的样子,视线有些模糊,只能听到不同的人在我耳边不停的说。有一双满是汗水的手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我知道是桑桑,一阵疼痛又一次袭来,我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那声音变得厉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停盼着结束,疼痛却是愈演愈烈,好像没有尽头一样。我一声声大喊着,到后来声音已经沙哑,再后来连喊得力气都没有了。 “衡儿,你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好。”恍惚中桑桑在一旁不停地和我说话,稳婆们凑在一起嘀咕了很久,再过来时脸上都是焦虑之色。我没力气多想,只是随着她们指挥机械地吸气呼气,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身体上的疼痛还在继续,眼前却渐渐变成一片黑暗…… 再醒来时,我只觉得嗓子干的冒火,想说话也出不了声。 “亲爱的,你可算是醒了。”转头看,桑桑正满脸憔悴地守在床边。我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她端水过来喂我喝了,我望了望屋子里,点着蜡烛,看来是晚上。浑身都累得很,我闭了眼睛想要再睡,却突然一个机灵精神了起来,拉着桑桑问:“孩子呢?” “是个男孩。”桑桑笑说道,“你别急,我看过了,很漂亮。” 来不及反应,桑桑已经扶我坐了起来,转身吩咐几句,便有奶妈抱进来一个小小的襁褓到我身边,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婴儿,小脸红红的睡得正熟。我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抱孩子,却突然间觉得他那么小,怎么碰都会伤了他。奶妈笑着摆正我的姿势,把孩子稳稳放进我怀里,我只感到一个软软小小的东西靠在我手臂上,让我动也不敢动。 突然间感到,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值得。 按规矩孩子的名字要稍大些由宗人府拟出,康熙钦定才作数。四阿哥来信,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做元寿。 我生产时并不顺利,身子虚得很,也一直没有奶,却执意要把元寿养在自己房里。元寿不是个省心的孩子,常常夜里哭闹,我自己下不了床,也只能看着奶娘哄他。那拉氏劝了我好多次,我也不同意把元寿挪出房去。 孩子满月后,我身体总算是好了些。也许是母子连心,虽然从未吃过我的奶,元寿对我却有着特殊的依赖。抱他在怀里时,他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常常抓着我的衣角安安静静地玩很久,奶娘怕我累,想要抱走他却总是要费好的劲。 元寿出生后,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仿佛心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他身上再也收不回来。他是个漂亮的孩子,生下来就有浓密的胎发,也许是我的错觉,他才那么小,我却总觉得他明白我和他说的话,知道我高兴还是不高兴。当母亲的感觉很奇妙,仿佛每一天都那么长,过也过不完,又仿佛时间过得飞快,还没怎样就过了很久。 入冬的时候,我给元寿穿上小棉袄。衣服做的有点大,他在里面显得是小小的一团。我抱他起来,他兀自把手伸在自己面前看袖子上装饰的小扣子,撇着小嘴,仿佛对没见过的东西感到怀疑。 “宝贝儿,给妈妈笑一个。”我看他好像受了委屈的小样子,不禁一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元寿转过头来,手还揪着那扣子,冲我咯咯一乐。我抱着他逗了一会,他突然发现我今天新换的耳坠,又抓了不松手,我装作生气,他巴巴看了我一会,放了手老老实实把头埋在我胸前。我看时候差不多了,便想要哄他睡午觉,结果这孩子今天好像特别兴奋,怎么哄都不行。到最后我干脆板了脸威胁道:“再不睡我不管你,让嬷嬷抱你了。”元寿却突然转头看着门口,伸出小手往外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我一时间只是发愣,然后低头亲了亲元寿说:“宝贝儿,那是阿玛。” 四阿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然后嘴角边荡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深,直到眼睛里去。我们对视良久,他走到我身边,伸开手臂冲元寿柔声道:“好孩子,让阿玛抱抱。”元寿有些戒备地看着四阿哥,使劲往我怀里蹭了蹭,我哄了他几句,把他递到四阿哥怀里。四阿哥显然是很少抱孩子,姿势僵硬的很,元寿被他弄得有些不舒服,撇了撇小嘴,居然也没哭出来。我看不下去,伸手掰了掰他胳膊嗔道:“别这么抱着。”四阿哥突然伸手紧紧把我揽在怀里,低低说道:“该这么抱着。” 我在他怀里,一时间竟不想动。刚伸手环了他的腰,元寿突然哭了起来,我离开四阿哥怀抱,想要抱孩子,奶妈却抢先一步接了过去。元寿哭得越发委屈,伸手要我抱,奶妈只是急急带着他往出走。我追了过去,抱过孩子,他止了哭声,有些怯怯地看着四阿哥。 我有些好笑,看了四阿哥一眼,抱着元寿转身进了里屋,低头和他说道:“看你这回还睡不睡。” 这次元寿倒是乖的很,一会就睡着了。我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元寿还抓着我的衣角不放,我伸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轻轻把衣角从他手中拿出来,在他脸上亲了亲。 “真是个幸福的小家伙。”四阿哥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弯腰看着元寿。我直起身来,四阿哥从后面抱住我不放,贴在我耳边说道:“我第一次记得我额娘时,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对我说:‘四阿哥,要听皇贵妃的话。’” 我转过身去,把手放在他胸前,过了良久才说:“我原来都不知道这些,这里还有什么?我等着你告诉我。” 我等着他让我明白,他心里到底有些什么,我也想让他知道,我心里装着些什么。日子那样长,开心或幸福,痛苦或悲伤,我总是要和这个男人走下去便是了。 第三部 轮回 (番外)为大大们送上新年礼物 年安若永远无法忘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正是阳春三月,天高云淡,一片风光明媚。 彼时她正待字闺中,约了小姐妹一同去郊外踏青,都是官家的小姐,少有机会出门,一路上嘻嘻哈哈地谈笑,竟不觉累。年安若还记得,那日她穿了件桃红薄衫,风吹在脸上有痒痒的酥麻。她挽着小姐妹的手,正看那翠柳堤边波光荡漾,突然一人一马从身边疾驰而过,带过的风弄乱了她的衣裙。年安若不禁哎呦一声惊呼,马上那人似不经意间回首,年轻的脸上荡着飞扬的笑意,见了她略略扬起头有些受惊的样子,眼中竟闪过一丝惊艳。 “小姐,你可真好看。”那年轻人的声音朗朗传过来,周围小姐妹的哄笑让年安若红了脸,再抬头时,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第二日,年家最是娴静的二小姐,做了一生中最勇敢的决定,她独自一人来到那堤边,在心跳声中等到了以后千百次出现在梦里的笑颜。 才子佳人漫步湖畔,只是春光醉人。 秋风吹起时,年安若在心中默默数了数和他相处的日子,不多不少正是一百天,然后她微微抬头,轻笑着说:“三郎,我是待选秀女,明日便要随哥哥进京了,恐怕此去便再无相见之日,你多保重。”说罢她转身离去,身后只是悄无声息。 年安若没有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从那日后,她便不停梦见一双眸子,里面盛满了绝望与忧伤。 “我妹子最是个懂事的,将来富贵不可限量。”在走进那个院子前,哥哥笑着对年安若说。年安若没有回答,心里的滋味自己也搞不清楚。 雍王府里的日子似水般缓缓流过,淡的甚至让年安若无法辨认其中滋味。她的丈夫,这个府里的“爷”,待她是极好的。便如哥哥所说,年安若这样的女子,娇美的容颜加上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爱。她的丈夫是个清冷的人,睿智而通透世情,有着节制的生活,她对他是敬畏的,猜他想听的话然后柔顺地说出来。 这府里有很多女人,年安若有时候会想,她们是不是有谁像她一样,心里面藏着一个不愿让别人知晓的角落。 年安若第一次留意到杜衡时,是一年中秋的家宴。那时她才刚进门不久,总是把自己关在门里不出来,年安若与她并无来往,只是听过她进来第一天时闹得那场笑话,连爷宠爱她与否都未曾打听明白。 杜衡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笑起来会变成弯弯的两条,那日她坐在年安若身旁,悄声对她说:“年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年安若转头看她,她的目光清澈而真诚。年安若不由笑着说道:“你可是更好看呢。”杜衡偷偷冲她吐了下舌头,若无其事地回过头。 爷过来坐下,席上便不再有人敢说话,年安若拿了筷子,象征性地夹了根青菜慢慢嚼,对面的那拉氏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汤,一旁的李氏用小勺舀了个圆子吃了很久。年安若侧头看了看杜衡,见她居然在货真价实地吃着东西,吃的畅快淋漓。年安若不禁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望向爷,却见爷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杜衡。 杜衡是个奇怪的女人,年安若后来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她像是不曾有过女子该有的羞涩神态,举止时时是得体的,不太聒噪也并不沉默,嘴边时常挂着丝微笑。只是年安如总觉得,她对任何事情都像个旁观者,冷静默然,宛若从未加入这生活。 那年随爷出去狩猎,晚上几个姐妹多喝了些,年安若头有些发晕,走出帐子,小丫头掺着她往回走,雪踏在脚下吱吱作响,年安若突然发现前方走过去两个人影。 “那看着到是像衡福晋呢,主子。”身旁的小丫头无意识地嘟哝着,年安若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跳,酒是醒了大半,本能地支开了身边的人,自己在黑暗中跟在那两个人影后面。那两人走了一会终于停下,年安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面那人是杜衡没错,她跟着的确是爷的亲弟弟! “十四爷,便送到这里吧。”黑夜里寂静无声,杜衡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清晰可闻。她解下身上大氅,递给十四阿哥。借着月光,年安若看到她眼睛微微红肿,似是刚刚哭过。十四阿哥接过大氅,点了点头,满脸都是怜惜之色。杜衡于是转身,十四阿哥却一动未动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随着杜衡,像是犹豫很久然后才开口唤道:“衡儿。” 年安若的脸到是替杜衡先红了,心只是咚咚地跳个不同。 杜衡转过身子,十四阿哥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以后别再这么去求人了。”年安若只是远远地站着,也可以感到他眼里的丝丝心痛,“别这么去求别人,也别这么来求我,我看不得你这样。”杜衡似是愣了很久,两人就这样站在雪地上遥遥对望,杜衡突然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时,眼波如水,似有千言万语。 一阵冷风吹来,年安若和杜衡都是一阵哆嗦,十四阿哥向前几步走到杜衡身旁,像是想要抱住她却突然间住了手。一阵沉默。 “谢谢,今晚有你。”年安若听见杜衡小声说道,然后她看见她轻轻扬扬地冲着十四阿哥微笑。年安若看着微笑的杜衡,仿佛未从见过这个人一样。是的,她时时刻刻都在笑,那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该笑了,可是此刻,她的笑如春花般在雪地中绽放,竟让年安若有一丝莫名的惆怅。 原来是有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年安若自己应该也曾拥有过。 年安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那晚的事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杜衡和她并无丝毫交情,她没有理由替她隐瞒什么,只是年安若的内心,总是有一种奇怪的牵念。那天晚上,她梦见了那个被唤作三郎的男子,他小心翼翼地替自己在头上簪满了鲜花,然后在自己耳边轻声低语:“小安,小安。”以后便再没有人会这样叫我,年安若怅然醒来,对着满屋黑暗,不知是该鄙视杜衡的任性还是该羡慕杜衡的勇敢。 只是像爷那样精明的男人,知道是早晚的事情。年安若早就料到这结局,却从未想过经过这样的事,杜衡居然还想主动走进爷的生活。 “衡福晋在筝格格门外一动不动站了一夜,等爷出来她就哭了,这府里都传说啊,这衡福晋……”年安若没有听进去后面的话,只是皱着眉头想那个雪夜她的微笑。年安若不明白,这样的笑容,难道不是一辈子只能给一个人?年安若有时甚至替十四阿哥伤感。 接下来的中秋宴,杜衡坐在爷的身边。爷从未如此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地表示自己对一个女人的宠爱,他给她夹菜,然后带笑看着她。只是杜衡像是并不开心,她望向年安若,年安若冲她笑了一下,杜衡回了个笑容,只是这笑容再不像从前一样坦诚不带任何杂质。她现在用这种目光看这府里的每一个女人。 来来回回,得到的是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年安若有些好奇。 雍王府里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爷最亲密的兄弟十三阿哥出了事情,这府里的女人其实没有人真心在意,大家在意的是爷日益暴躁的脾气和阴沉的脸,只除了一个人。年安若看着杜衡挺着肚子,脸色却一天比一天苍白,很不理解。有时她会想,这个女人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她竟然在和爷这样的人较劲。 爷最近的精神很不好,年安若想,他是很想杜衡服软的吧。杜衡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却偏偏对着爷,从来都是那样倔强。 那天夜里,年安若躺在爷身边,听见外面的人禀道:“爷,衡福晋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了,没吃任何东西。”年安若感到爷的身子僵了一下,嘴里的声音却是嘲讽的:“你去问问她,她这样作践自己给谁看?”年安若暗叹了口气,爷翻身向里,闷声和她说道:“晚了,睡吧。”年安若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她知道爷也一直醒着,不知过了多久,终还霍然起身走了出去。年安若看着身旁空空的床,心里竟有一丝微妙滋味。 爷病了,杜衡终是坚持不过来看他,看着爷躺在床上,竟似失魂落魄模样。年安若在一旁嘲讽地笑笑,这回总是该和好了吧。 爷出发去热河的那日清晨,年安若和一众姐妹在雨中等了很久。爷是从不迟到的人,所以待到后来,连那拉氏的脸色也已经不是很好,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在谁房里、在干什么。 “爷,衡儿身子可是又不好了?”他出现时,那拉氏迎上去。 “对,所以我没让她出来。”爷快步走向马车,例行公事和大家嘱咐了几句话,看来时间已经是来不及。年安若目送他上了马车,又见他拉下帘子向那拉氏说道:“衡儿有什么事,你多照应些。”其实他不用再表示,所有人也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在他心里是什么地位。年安若听着淅沥雨声,突然有些发愣。 杜衡的儿子,让这府里的所有女人都有危机之感。如同对待杜衡,爷从不掩饰对元寿的特殊喜爱。那是个精灵的小人儿,年安若也常常愿意去走动走动,抱抱那香香软软的小身子。杜衡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元寿,年安若觉得,她不再是雪地里和十四阿哥遥望的那个任性女子,也不再会有在筝格格院子外面等一晚的冲动。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年安若也说不清。 “你看他现在这么乖,到了晚上可要把人折腾死,谁都不跟,只能我自己抱。”杜衡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年安若。年安若只是惊奇,不由得问道:“那爷他难道不……”在那里过夜,难道不觉得烦? “估计挺烦的吧。”杜衡抱起元寿亲了亲,元寿冲着她咯咯地乐,于是她自己也笑得弯了眼睛。 年安若站在一旁,心中从未如此坚定过,她对自己说:我也想要个孩子了—— 小妖在半死不活的考试,5号才结束,叶子和大家同期待同想念洛洛…… 叶子写完这次估计也要考完试后才能再更新了,不过这两天如果有空会拉小五出来遛遛,因为答应新欢啦^^ 妖叶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三部 七年 芷洛篇 “他干妈,你看谁来了?”我刚刚睁眼,就看到叶子裹得像个球一样滚进门来。细一看,怀里却没有元寿。 我沉下脸道:“干儿子没来,恕我不待客。”叶子边解下红色外氅边跺脚哈气,瞪了我一眼,道:“得了吧你,我要是带了他来,第一个怨我冻着他的就是你!” 我咧嘴一笑,起身塞给她个手炉:“快暖暖手。” 叶子捧着手炉,四下看看,道:“屋子倒还暖和,八阿哥也算不错。” 时至隆冬,还好放了火盆,屋里反倒越发显得热乎乎的。叶子仍是贴着我坐下,低着头不讲话。我伸手揽揽她的腰:“呵,胖子,赘肉少多啦!我真是忍你很久了。” 她拍掉我的手,仍是默默。我也不再调侃,偏头看着她。果见她咬了半天牙,却竟终是没说什么,只笑道:“生了小家伙后总觉得身子重得很,开春了找你打球。” 我知道她咽回去了什么话,她没说是对的。因为有些话即使不说,便已足够伤怀。好歹现在日子久了,日子还要过下去,日子终究会熬出头来。 叶子站起身来去找书看。终究都是当妈的人了,就算和我在一起时,她也变得沉静不少。 想来我俩认识了十多年,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两个人一起成长,足够让年少青春的张扬静静沉淀,足够喜怒哀乐兜转几个来回。 如今每当我们说起当年在北京的街头嬉笑怒骂,不顾行人侧目时的情景,都会发现彼此眼角的笑意,而后我摇头说“沧桑了沧桑了”,她转头去抱孩子。 此刻叶子拿了本《本草备要》靠在垫子上看,看得竟很是入神还微微皱眉。我笑笑闭上眼,继续打坐。脑中无端地冒出句诗来: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时此刻,周围这么静,叶子在身旁,其它什么都不再想起不再顾及,也可说是幸福吧。可忽地想到那诗的前一句,心里骤然大恸,连忙压住,稳了心神。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缓缓张开眼,却正对上叶子的眼睛。她拥着书仍是靠在垫上,却是直直地瞅着我,好像已经看了好久似的,眼神涣散而迷离。我对她轻轻微笑,她如梦方醒,也扯嘴一笑,故意笑弯了眼睛。 每当她这么看我时,我便知道她又在担心我,可她却偏偏不知到底怎么做才好,我都知道。这一年来的事过了就过了,人没了就没了,她从不提及,都憋在心里。我又何尝不是?别无他法,我们毕竟暂时都没有勇气撕开疮疤。 叶子指了指墙上的画儿,点头道:“这画儿大气。” 我得意地回道:“那当然,我阿玛画的。”说完了不禁心下怅然。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阿玛在身边,一切会变成怎样?如果阿玛现在回来回到我身边,一切又会怎样?现在这种局面,就算是那位老神仙,也根本没法预料到吧。所以“如果”这两个字就是用来自欺欺人的,如果完了,现实还是现实。 约好了天暖了过去看元寿,我搀着她的手臂向外走。一推屋门,忽然眼前一晃,原来竟是飘起了小雪。[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雪纷纷扬扬地轻舞。若是多年前,忽然看到这美景,我俩一定会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踏雪留印,现在,只是更紧地挽住对方的手。一时两人仍无言。 我想了想,终道:“叶子,咱们都别憋着了。快半年了,什么坎也该过了。嗯,孩子没了就没了,你的元寿便是我的好宝宝。十三见不到就见不到,我等着他,或者,忘了他。”说罢,我抬起头看她,轻声道:“说完。” 叶子睫毛沾上了几片雪花,雪花瞬间化成了小小的水珠。她擦擦眼睛,看着我苦笑道:“你这样子,都叫人不知怎么心疼你。” 我替她理了理外氅,撇嘴道:“别心疼了,一块儿往下过吧。你还记不记得,我年轻的时候……” 她插嘴道:“哎,哎,什么呀,咱们现在老了?” 我斜了她一眼:“三十多啦!”她叹气闭嘴。我续道:“那时候咱们最希望的就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店卖煎饼卖茶叶蛋卖书卖碟片,边卖边腐朽地生活……现在,也差不多,一个人在这儿,很容易静下来。比如,以前阿玛说过的话教我的事儿,有时自己只是坐着,便忽然想通了,悟了。” 叶子听着,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忽地冲我背后微微颔首。我回头一看,竟是十阿哥冒着雪花奔上走廊,边扑打身上的雪边跟我们过了礼。叶子寒暄了几句,叮嘱我快回去多穿些衣服,便转身出门上车离去。 我回头看看十阿哥,他竟然瘦了不少,大氅看上去空落落的。他推推我,道:“回去添些衣服,去吧。”我心中一暖,点点头,往回走去。 谁知,不一会儿,他竟又追过来,走在我身边,道:“芷洛,好不容易碰见,我陪你回去说说话儿。”他仍叫我芷洛。 我心知他怕我寂寞,便不辜负他心意,只问:“这两天听说你们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却是为了什么?” 十阿哥道:“还能有什么?不过是蒙古的王爷们来进贡。呵,咱们现下还能管些什么?”我一听竟碰上他的心头事,忙岔开话题道:“不提这个,既然来了,十爷,再陪我堆个雪人吧。” 他一怔,哈哈一笑:“你竟是仍有些孩子气。也罢,陪你。”说着走进院子挽雪。 我看着他背影,忽想起几年前,也是冬天。 我还没有和十三在一起,只是纠缠不清,他随驾南巡音讯全无,竟像是忘了我这个人。 幸而八阿哥和十阿哥日日进宫来陪我解闷。 那时还有十格格…… 我们便一起堆雪人,我给雪人起了名字,硬说它像十阿哥,引得大家看雪人又看真人,哄声而笑。 想来那时的开心是真的,心里的苦也是真的。如今情景未变,人事全非,欣慰和苦涩也都不尽相同了。 十阿哥忽地回过头来道:“哎,你发什么呆?” 我笑笑,走过去蹲下和他一起攥雪球,笑问他道:“你看我是不是老了?” 他愣了愣,还真仔细看了看我,方道:“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把雪人的头放在一边,看着他轻轻道:“都说人老了才容易怀旧。我最近老是想起从前你对我的好,心里仍是一样感激。” 十阿哥也站起身来,看着我不语,半响方道:“你更该感激八哥,他待你才是甚好。” 我心里一沉,别转身子,尽量简短地说:“不提他。”说完自顾扒雪。 十阿哥苦笑道:“不提也不成了。”说完指指门口。 我咬咬牙,并不回头,道:“十爷,不送。”说罢便往屋里走去。 后面有人沉声叫道:“洛洛。”我只是不理,进屋关门,冲着阿玛的画儿慢慢平心静气。 门忽地被推开,八阿哥迈进屋来,脸色发青,看着我道:“半年了,你这怨气也该消了!”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酒味儿。 我摇摇头,不再看他,双手奉上手炉,道:“奴婢没怨气。”他冷哼一声,不说话,接过手炉坐下。我侧身在一旁候着。 他的脸微微痉挛,似乎怒意甚浓。我内心一叹,却终究没法再像从前一般对他。 孩子没了,原因不言自明。只有八阿哥。我并不诧异他会这么做。但我却真的相信过他,我曾以为他对我会不一样。怨、气、愤恨如今都淡了,面对他,我只能做好一个侍妾。 一连几次都是如此,到最后他忍不了我冷冷的样子,只能叹着气叫我想开,而后离去。 可这次却不太一样。他忽地将手炉向桌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我福下身去,一句“爷走好”还没出口,他却硬生生拉住我向门外走去。 我心中惊讶,却并不挣扎,任他一路把我推上马车——侍妾此时不该提问题。出院门之前,我看到十阿哥人虽不见,雪人却已经堆好,正冲我傻傻的笑。 八阿哥拍掉我身上的雪花,人已经恢复了常态。他静静地开腔:“不就是一个孩子么?” 我猛地抬头,狠狠盯住他,拼命咬牙。他好似没看到我的反应,嘴角抹上丝嘲弄,柔声道:“洛洛,没了就没了吧。你别忘了,自然有别人帮他传宗接代。” 我的心一阵刺痛,冲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话说出口才发现声音哑了。 八阿哥看着我的眼睛,半响方缓缓道:“我告诉你,兆佳氏半月前添了个格格。”说完靠回椅背,垂下了眼。 我长长地出气,一时不知自己心里作何感想,麻木到无法思考,只是想着他刚刚说过的话:“自然……有人帮他……传宗接代……自然……”,没有丝毫感觉,只是大口出气。 好半天,神经渐渐恢复,我慢慢地清醒。 是呵,对于十三而言,佟佳芷洛和他的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而对于我而言,那却是得而复失的珍宝。曾有个生命密不可分地和我呆在一块儿,她曾是那段日子里我唯一的希望,而后像血肉忽然从体内抽离…… 这一年来,我从不怀疑十三也会思念着我,就像每个无人的夜里,我都会背着他写的诗睁着眼睛熬到天明;我始终以为只要我够坚强,我便可以忍,可以等下去,等下去…… 但今日我才不得不承认,原来我和他,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我们分别被禁锢在一方院落,各自的生活毫不相关。他和妻儿相伴,我便独自终老,我的伤痛他触碰不到,他的无奈我抚慰不了。纵是思念,只是思念,又如何? 我硬是咽回喉咙处的阻塞,因为我看到八阿哥抬起头来,不是居高临下,只是怜悯地静静望着我,竟和叶子上午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辙。我偏不让他怜悯,抬起头来,淡淡地道: “那又如何?八爷,这是两回事。您做的事,莫非因着这个就高尚起来了?” 八阿哥瞬间脸上变色,马车也恰在此时停下。车内静了半刻,他冷冷地道:“看来你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了。那你现在下车。”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凑近我,道:“洛洛,你可知道京城里都在传说一件事,有个叫安翠的女子,日日在十三阿哥府外徘徊,往往深夜方回,人人都告诉她十三阿哥出事了,再也出不来了,她只是摇头不听,照旧。”我心下震动。安翠这个名字,我听十三提起过多次,只知她善体人意,见识不同一般女子。一直觉得她不简单,如今看来果然不只是红颜。 正自怔怔,忽听八阿哥在我耳边道:“我问你,洛洛,你羡慕她么?听说十三阿哥的膝病又犯了,你也担心得紧么?”说着,他掀开车帘,道:“下车吧,你也该来看看了。” 我早知他带我来什么地方。只是他错了,我和安翠不一样,我一点也不想看那座冷硬的府邸,那只会让人感觉到更加的遥远,伸出手去,隔了那么多。 八阿哥却先下了车,拉开帘等着我。我只有探身下车。十三的府邸我几乎忘了什么样儿,因为从前也没几次机会来过。这是十三府的后门,可能因为十三出事,所以人迹罕至荒凉得紧。 我静静靠着马车站着,却忽见墙边蹲着个女人,青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几乎和墙面混为一体。她也看到了我,慢慢站起身走了过来。一瞬间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谁。 她虽然脸色苍白,但头发仍一丝不乱,眉眼间灵秀大气。我勉强冲她一笑,道:“安翠,别等了。”说完自己竟然胸中一涩,仿佛这三个字掉头来冲进自己心里一样,便再也说不出什么。 她轻轻摇头,仍是整整头发,回头看看,冲我微笑道:“离他近一点就好。” 我只有微笑点头,只要她觉得满足就好。八阿哥在一旁看着我们,也一言不发。安翠冲我略略福身,转身仍要回去。我看着她背影,再看看身边的八阿哥和自己,只觉这一刻,她的确比我更接近十三。心里憋得慌,只有慢慢蹲下身去。 有只手替我扶上了坎肩的帽子,八阿哥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若要和这安翠做伴,我并不会拦你。只是你要想个清楚,有些事你放不下也没有用!”说完他回身登上马车,声音缓和:“明白了之后,回去看看老十的雪人吧。” 只听马蹄声渐远。我抬起头来,只见安翠仍在原地,本该落魄,她竟看去那么悠闲。这本是属于她的地方,我只是客人。只是我是哪儿的主人呢? 慢慢地绕着墙走啊走,雪花轻柔地拂过我的脸。旁边渐渐吵闹起来,但与我无关。我默默地在想:十三,你的洛洛找不到自己了。 忽地,前面街市卖糖葫芦的摊边出现了个高个的人影,穿着黑色的坎肩,和十三的一模一样,我心里蓦地狂跳起来。那是他么?我几乎不敢眨眼,快步走向前去。谁知那人影也离了小摊走入夜色和雪幕中再难分辨。我不敢怠慢,仍是大步追过去。 那人步子颇大,不一会儿竟穿过了集市。我又穿着花盆底,即使紧着倒腾也难免越追越远。我心中焦急,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再一看去,竟连人影也无。我忽然一阵泄气,心里其实早就知道那不可能是十三的,这又是何苦? 转头一看,四周都是银白,天幕却是暗黑。四周不知何时没了人。我实在不知回哪里去。 正四顾茫然,却见前方那个人影却又闪了出来,他一开口讲话,我本来一丝惧意,瞬间全被阵阵失望取代。 因为他果然不是十三。那人向我迈来一步,颇不耐烦地闷声道:“小姐,入夜了,若继续跟下去,在下倒是无妨,只怕您不太安全吧。” 好嘛,这男的敢情是把我当花痴了?够自恋!我也没心情理论,使劲剜了他一眼,转身便走。谁知他竟几步迈过来,绕在我面前,打量着我,淡淡酒味随之袭来。 我心中疑惑,也细细看去,只觉这男人很是面熟,像是记忆深处认识的某人,只是一时反应不出,只是拼命回想。 倒是他忽地哈哈一笑,指着我道:“芷,洛。”他这一笑,我便恍然,也笑着指他道:“多,尔,济。”十格格的蒙古勇士多尔济。几年未见,我已淡忘了他的样子,但他第一次见如儿时嘴角懒懒的笑,和如儿逝去时隐忍的表情,却始终在心中难以磨灭。故而他一笑便认出他来。 “勇士,这是从哪儿来?”我打趣他道。 他摇摇头道:“还不是宫里的大宴小宴,陪着你们的阿哥们喝酒,边喝边兜着圈子说话。”说完又摇摇头。我点头道:“噢,看来是闷着你了。” 他撇嘴一笑,道:“这北京城呆着还真是不易。若不是为了见见如儿生前呆的地方,我还真不愿来。”我心里一暗,道:“你……去景辉阁看如儿了?”他敛了神色,点点头,道:“那地方竟那么适合她,傍晚时总可见阔水夕阳。” 我怔怔想着和十格格初次见面的情形,恰恰是在傍晚,也恰恰是夕阳西下时分,当时我们是三人同行,而如今竟各成陌路,不禁再说不出话来。 多尔济便也静静陪着我向前走,而我却根本就是瞎转,因为并不知去哪儿。晃着晃着,忽听多尔济开了腔:“芷洛,如果不想回家,便再陪我喝会儿酒吧,宫中的酒实在不能尽兴。”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稀,我略一踌躇,多尔济已笑道:“你头发都湿了,且进来暖暖身子吧。我又不会灌你酒,怕什么?”说完先一步跨进去。我耸耸肩,跟了进去,当然,哪里都无所谓。 店小二又搬上了一坛酒。多尔济给我的小酒盅斟满,而后自己仍是用大碗,倒酒仰脖狂饮。这种喝法我倒还没见过,只能愣眉愣眼地在旁边看着,小口啜饮。 他却脸不变色,只赞道:“这才痛快!”说罢白水一般又喝下一碗。我只道他因思念十格格,故借酒消愁,当下也不劝他,自己闷头也一杯接一杯地喝开了。半年来我只打坐钓鱼,静心寡欲,{奇书手机电子书网}竟是滴酒未沾,此时只觉呛味扑鼻,不禁咳嗽。 多尔济笑着拦住我,道:“这劣酒性烈,还真不是你们女子喝的。”我摇摇头推开他,道:“醉一场也罢。” 他偏头看了看我,便不再拦。我又灌了一杯下去,只觉好多话向嘴边涌,只有强行忍住。多尔济却缓缓开了口:“芷洛,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不语。他轻声续道:“我只有一句话:何苦为不能改变的事儿这般折磨自己?” 我笑,道:“蒙古人,别说大道理,道理我懂。可是人心没那么简单,本来以为穿了件盔甲就可以刀枪不入了,可说不定何时就被刺一下,再刺一下,你知道那种感觉么?” 他皱皱眉,道:“我只知道,人总得往前看,总是要让自己过得更好些,更高兴些,而不是大半夜的在街上乱晃乱走。” 我冷冷地道:“多尔济,你这是在教训我。哼,不必说我,你若看得开,便也不会在这里借酒消愁了!” 他一怔,随即摇头笑道:“谁说我借酒消愁?那是你们满人的说法,酒嘛,是我们蒙古人的命,没了它,那才叫愁哪!”说完似乎证明般,又仰头吞下一碗酒。 “当初如儿便总是说最喜看我喝酒,她自己却不大喝,只是用小杯在旁边陪着我。”他柔声说:“喝没两杯,她的话便多了起来,从小时候骑马射箭到随皇上出游,还有和她的十三哥,和你一起的事儿,我足足听了二十几个来回……” 他说着这些往事,嘴角都是带着丝丝笑意,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情景。我不禁一时呆了,他真的很像一个人,十三。有些地方都似曾相识,我感觉得到,却说不出。 只听他续道:“所以现在我更爱喝酒,因为我知道如儿喜欢,她也希望我能如以往般快意地活着。你呢?芷洛,是不是有人也希望你能过得开怀,而不是这般失魂落魄呢?” 我一震,心里好像开了个缝隙,有点点光照了进来。他继续接二连三地倒酒喝酒,也不再理我。 是,十三绝不会愿意看见我这样。他最爱笑,也最爱看我笑,我俩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都在哈哈大笑。可我现在呢?我竟在希望他和我一样,也沉溺在悲伤里,漠视真实的生活,似乎那样才算对得起彼此。 我知道自己在为那个新降生的孩子别扭着,为安翠别扭着。可是反过来想想,我还不是要长在八阿哥的院落里,做他的侍妾,如果他真的要我,我又能怎样?生活还不是得继续,现实就是现实。我和十三,终究都不能靠抽象的思念活着。他或许早已经懂了,我却还在这儿糊涂着。 想到这儿,心里敞亮许多。我笑笑端起酒杯,冲对面的男人道:“多尔济,敬你的。” 他抬头看看我,举起海碗,揶揄地笑问:“为何?” 我撇撇嘴道:“你知道。”说完抬头一饮而尽。多尔济看我饮完,张口将酒喝尽,起身道:“好,喝过这一碗,也该送你回去啦。” 我点点头,也起了身。 出了门才发现雪仍是未停,我正抱着肩往前走,忽地一件坎肩披在我身上,回头一看,多尔济正咧着嘴冲我笑,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待回过神来,他已大步往前走去。 大雪扑面,一路无话。径自走到了八王府,我的心情已比走时平静许多,正要叩门进去,多尔济拦我一下,笑笑道:“我不便现身,这便走啦!”我忙把坎肩脱下递还给他。他皱皱眉,道:“府里也要走一阵子,你且穿着吧。我们却都不怕冷。”说着径自转身,不一会儿消失在雪中。 我叩开了门,不顾那小厮诧异的眼神,匆匆直奔后院。雪中一个人影也无,连灯光也没亮几盏。我的小院里却还亮着灯,必是奂儿留的,握紧衣襟,我加快几步奔了过去—— 元寿周岁时,雍王府大摆筵席。 我一早过去,进屋里便看见叶子正抱着小家伙给他穿虎头鞋。“宝宝,你看谁来了?”我笑着过去,元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我咧着小嘴笑,在叶子怀里挣着就要下地。叶子着慌把鞋给他穿好,稳稳放下他,元寿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一下子跌到我怀里。我一把抱起他转了个圈,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下说道:“小家伙,想死干妈了。”元寿搂着我的脖子咯咯地笑,把头埋进我怀里,口水蹭得我前襟哪里都是。 “干妈驾到,亲妈去歇一会了。”叶子蓬着头发直起腰来,“缠了我一早晨,有了这孩子,姐姐我一年睡眠就没足。”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过去梳洗,想这女人从小懒到大,居然也有今天。 元寿在我怀里一刻也不安生,我边逗他说话边看他,几天不见这孩子好像又长大了点,一双眼睛像极了叶子,黑漆漆的灵活之极。这孩子到底会是谁?我不由得想到那个叶子拒绝和我讨论的问题,再大些就要赐名了,若真叫弘历我倒是想看叶子那个女人的表情。 “格格,小阿哥和您亲得很,他平时连别人碰他一下都不让,可认生呢。”奶妈在旁边没话找话的和我搭讪。元寿是我干儿子,只是在我和叶子之间的称呼约定,对外,我还真不知让他叫我什么。我懒得答话,低头逗着元寿,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当初我和叶子戏言给对方孩子当干妈时,可曾会想到今日这尴尬场景? “衡儿,好了没有?”正自出神,突然有人揽过我的肩膀。我大惊,转头过去,正对上四阿哥一双充满笑意的眸子。我咧了咧嘴,他眼里的笑意瞬间化成无比的尴尬,马上松了手。我抱着元寿退后几步,给他行了礼。四阿哥点了点头,干咳一声,沉着脸道:“你们怎么伺候的?让芷洛格格一个人抱着小阿哥,怠慢了贵客,还有没有点规矩?” 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我听着这话心里不舒服,却也不想解释什么,奶妈慌忙过来要接过孩子,元寿却只是抱着我的脖子不放,四阿哥一言不发地看着,奶妈额头上马上急出一头薄汗,手上加了劲,元寿四处看看,不明白这帮大人怎么突然间就静了下来,撇了撇小嘴,哼哼地就是要哭。我没动,只是看着四阿哥,他向我一点头,客气道:“让芷洛格格见笑。”我不动没说话,元寿被奶妈硬抱了过去,终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哎,你别惹他成不?”叶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估计是听见孩子哭不放心自己过来看,她闪身进门,看见屋里这幅情景,笑意生生僵在脸上。奶妈几乎是满头大汗地哄着孩子,元寿却是哭得不依不饶,我看见叶子使劲皱了下眉,走过去接过孩子小声哄着。 四阿哥见叶子出来,脸色和缓下来,走到叶子身畔,点点元寿的小脸,扯开嘴笑了,随后附在叶子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叶子也绷不住扑哧一笑。 整个屋子的气氛顿时松弛了。元寿经爹妈合力包围,又咿咿呀呀地欢实起来;奶妈在旁边大大地呼出口气,连我都听到了;小丫鬟们也都稳稳当当地各干各的…… 我好久没有见识到四阿哥的气场,有时听说他在朝中愈发通练豁达,细一想,便知他已懂得了知雄守雌的道理,雍正正在横空出世的过程中……然而,只有在他自己的府里,这儿是他自己的天下,他的气势方可这般横冲直撞。 无奈四阿哥和我之间,总是有芥蒂。还好,我看得出,叶子和元寿都是他心里的人。君临天下之时,可全身远祸便足矣。 此刻看他们一家也算是其乐融融,我不觉也沾染了些许幸福。 叶子一眼瞄到我想悄悄溜出门去,大喝一声:“洛洛站住!”随后冲四阿哥道:“昨儿睡下得晚,你且去歇歇,一会儿可就不得闲了。”呵,这女人也终于会关心人啦,虽然没什么甜言蜜语,但我可知道这也算她顶级温柔的时候了。 四阿哥果然也撇嘴一笑,又看看元寿,捎带冲我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出了门去。 看他没了影,我方凑到叶子跟前促狭她:“好嘛,也够温柔的。” 叶子把儿子放回奶妈怀里,狠狠掐了掐我的脸,狡辩道:“好歹人家也是…那谁那谁…啊!惹得起么你?” 我猛点头,而后轻轻嘟囔道:“惹不起,相当惹不起。所以啊,干儿子他妈,这你家四爷做了皇帝的时候,可千万帮我多美言几句。” 叶子眯缝起眼睛,道:“哪来这涎皮赖脸的劲?我可不管,跟你干儿子说吧!”说完指指元寿。我轻轻一笑,略一思索,正了正神色,拉她在一边,道:“亲爱的,说实在的,你和四阿哥不容易。虽然我和他现在互相看不顺眼,但我还是庆幸你爱对了人。” 叶子低头不语。 我续道:“别再为了我和他较劲了。三十好几的人,咱们都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叶子一直低头听着我说,待我一停便抬起头来,微笑道:“早就不折腾啦,我守着儿子好好过便是。如果还有他在身边,那自然是更好的了。”—— 巳时。大厅里已是人声鼎沸。 元寿俨然是小男主角。他已经穿了簇红的新棉袄,带了顶小红帽,衬得小脸越发白胖,眼睛黑亮亮的讨喜极了。众人多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家伙,纷纷围在锦席旁,笑的笑吵的吵。他却不怕人也不理人,自顾自的在桌上爬来爬去。 我却再也凑不上前去,一是不愿与众人相与,二是跟着叶子忙活了一整个上午也没了体力,索性挑了个地方远远坐着。 终于,我可以像看戏一样看着这样的宫廷盛宴。人群中尽是曾经熟悉的脸孔,人人都是春风拂面,处处都是谈笑晏晏。 女眷中独独太子妃没来。八福晋仍是和十福晋结伴,在众女中煞是显眼。十四福晋叫住了叶子正大笑着说些什么,远远看去,一人着红一人着紫,一个娇柔一个高贵,是整个屋子的中心。 我边看热闹,边悄悄地吃了一整盘点心。终于有人在外宣:“吉时到!”一连五声过后,人们都静了下来,向锦席边望去。 我也站直了身子。只见四阿哥已从外室走进来,后面是一众男子。四阿哥来到锦席边站定,低声吩咐道:“过礼吧。” 当即见两个丫鬟端过一只见方的玉盘,看去颇为名贵,其中的东西多是金光闪闪,有玉陈金匙,有做得很精巧的小银盒,文房四宝和小马鞍自不可少,别的玩意儿我甚至叫不出名来。 只见一屋子人都围了过去,那边人家元寿没看玉盘,倒是仰着小脸好奇地把满屋子的人从左看到右,找到了叶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伸出小手来要她抱。叶子只得凑了过去,搂过元寿指着玉盘说:“宝贝儿,你看那个好不好玩?喜欢什么咱们拿过来。” 元寿盯着玉盘看了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双手扒着玉盘的边看了看,伸出小手抓了个锦盒,我听见人们一阵吸气,不由得站起来离得近了些,原来元寿抓的却是根簪子。叶子倒是一脸好笑,可我远远看到四阿哥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元寿倒是不管这些大人,看了看又用一只手抓了一只笔,攥着这两样东西朝叶子走过来,叶子迎了上去,元寿把簪子放在叶子手里,用小手又把叶子的手合上,冲着叶子咧嘴笑:“妈,妈……”叶子一时笑得眼睛也弯了。 那宝贝又转身找到四阿哥,把笔高高向他举起,含糊不清地叫:“阿,阿……”四阿哥脸上也绷不住了,蹲下身子接过笔,拉过元寿亲了亲他的小脸,一脸的笑意。 “真是好孩子,什么都不忘自己阿玛额娘。”十四福晋笑说,屋里的大人都是一阵大笑,随着附和,“这孩子长大一准孝顺。” 一时间屋内气氛轻松了好多,阿哥福晋们都彼此说说笑笑。叶子走过去搂着元寿也不知在说什么,我转身想坐回去,却发现身旁站了一人,倒像是我刚才一般冷眼看着这屋里人。“十四爷。”我轻轻叫道。十四转过脸来,却已是面带笑容,我不由得一愣,他已开口笑说:“这孩子真是伶俐,叫人不疼也难啊。”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我随口答了一句,他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前面的五阿哥聊开了去。 “儿子,咱们不给额娘阿玛拿东西,咱们喜欢什么就自己拿过来,知道不知道?我的元寿喜欢什么就过去拿,都是你的,知道吗?”叶子抱着元寿哄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反正小家伙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到了玉盘前面左看看右看看,这次倒是没急着拿。 “宝贝儿,喜欢什么就拿,都是你的。”叶子又在一边哄。元寿扭头看看叶子,突然伸手抓住玉盘的边,使劲往起举,玉盘纹丝不动,元寿又试了几次,小脸弄得通红,还是不成。“小家伙还挺贪心。”我听旁边的十福晋和八福晋笑说。 我看叶子抿着嘴,不由得心里暗笑,这当妈的今儿可真有面子。元寿仿佛放弃把盘子弄起来的希望,围着玉盘转了几圈,忽然一屁股坐下来,伸出小手对着玉盘连拉带拽。一时间屋里突然没了声音,只看着这小人儿用尽一切方法,把玉盘几乎是拱着弄到了锦席边上,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小脑袋上都是汗。 众人都有些傻眼了,最伶牙俐齿的人都不知第一时间该做何评论。还好就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宣:“圣旨到!”大家来不及反应,一水儿的跪下候旨。 六个太监一字排开。中间李公公端立传道:“圣上有旨:雍亲王第四子,今赐名弘历,望其福康安宁。” 所有人忽地都淡淡成为背景,我只看到四阿哥笑着上前接旨,却根本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我倏地呆住,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直直地望向叶子,只见她仍是跪在地上,也是愣愣地瞅着我。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 渐渐地,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叶子也被四阿哥扶着缓缓站起身来,她也不管老公,径自排开众人向我走来。她仍是冲旁边的女眷们好整以暇地微笑,可最后几步还是几乎是扑到我身边的,下一刻,我听到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我疯了。” 但她想疯可疯不了,因为即使她那个皇太后是做定了,现在还是得满面堆笑地和众人寒暄应酬。 而我就可以信步绕着雍王府乱走。已经半个时辰了,一想到元寿竟然就是弘历,就是那个几百年后电视剧中当仁不让第一红人国君,我不禁还是有些激动呢。记得当初看《康熙王朝》的时候,陈道明花白着胡子领着的小孩儿就是乾隆吧,现在弘历有了,也就是说,雍正爷登基也是几年间的事情。也就是说,十三他,终究会回来。 想到这儿,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大大舒畅起来,简直有些想唱歌。生活对我仍是不赖呵…… 蓦地脚下碰到什么物事,低头一看,竟是一口水井。时值隆冬,井水竭了。我不以为意,刚要绕行,却忽然心中一动。蹲下身去,我缓缓伸出手——果然在井的边缘,凹凸不平刻着一行小字,黑暗中仍看不清是什么。 但我却站不起身来。往事电光火石般闪过来。当年在雍和宫,那一个瞬间,我就是刚要叫了叶子一起看井边刻了什么字,便忽然失去了意识来到了这大清王朝。 我和叶子曾经几次非常仔细地找过这整个府邸,可偏偏挖地三尺都找不到。没想到今天无心插柳,竟然被我这样碰见。可是,到底找到了这口井又有何用。我看着黑黝黝的井口,不禁失笑。 所有的事情已经都不一样了,叶子连孩子都有了,乾隆已经注定是她的宝贝儿子,雍正是他的老公,我看得出他们对她而言有多重要,那几乎是她的所有。而这口井呢,仍是不会告诉我们,当初我们为何而来,如今我们又能否回去?就算可以…… 回去?回去?我忽然发现,虽然这些年来自己经历了很多事,酸甜苦辣的都有,难熬的时候也多不胜数,但我几乎从没想过要逃开这里,我没后悔过,即使是现在。因为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一边好好过活,一边等十三回来。我明白,那个时候,我们可能只能见上一面,可能相见无言而鬓发染霜,但无所谓,那时那刻,我只想冲他好好地微笑,而后轻轻问一句:“你好吗?”—— 啦啦啦,拼死更新~ 大三的非人生活将小妖折磨得半死不活…… 让大大们久等了T_T 第三部 相见 ————————————————杜衡篇——————————————————————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 “主子,爷还没回。”小凡掀帘而入,一张俏脸被风吹得通红,甩了甩辫子,禁不住搓了搓手,“您看这外面冷得很,元寿阿哥哪里禁得住,要不您就……” “又没让他跪外面,佛堂里不是有炉子?”我看看小凡,心里开始犯嘀咕,皱眉问道,“有人给他送饭去没有?” “爷没开口,谁敢啊。”小凡撇了撇嘴,“咱们元寿阿哥打小哪里受过这个罪,这下午开始跪着,您看着天都黑成这样了,爷都不见个人影。元寿阿哥那么小,那屋里连盏灯都不给点,他能不怕?” 我腾地站起来,瞪了小凡一眼,这小丫头倒是能说,我儿子我不心疼?听着窗外呼呼作响的风声,横了横心,让小凡把元寿平日爱吃的点心收拾了几块,拿着出了门。小孩子犯多大的错跪上大半天饿上两顿也差不多了吧? 到了佛堂前,大门关着,门外守着的小太监哈气连天。我板着脸过去,他们倒是也没敢拦着。推开门,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元寿小小的身子直挺挺跪在佛像前,听见响声回过头来,见是我惊喜道:“额娘!” 我走过去四处看看,炉子烧得很热,元寿是跪在一块软软的垫子上,也有人给他加了衣服,心里好受了点,从一旁拿过个垫子跪在元寿身前,摸摸他的小脸柔声问,“饿坏了吧儿子?吃点东西。” 元寿眼圈一红,过了半天才小声答道:“阿玛不让。”我彻底无语,想问问这孩子到底是干什么了,可元寿只是躲着我的目光,没有和我主动说的意思,于是我若无其事道:“阿玛的话你就听,额娘让你吃你就不管了?”说着拿出点心,元寿看着不禁舔了舔嘴唇,我也不多说什么,放在他手里。到底是小孩子,拿着点心看了一会还是犹犹豫豫地放进嘴里。 “慢点吃,这里没有水别噎到。”我看他几乎是狼吞虎咽的样,不由得心疼。元寿停下来看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好像不敢。我心里有气,这孩子从小就什么都和我说,今天倒是干了什么,怎么了?索性一言不发的看他吃完,板着脸站起来说:“好了,额娘走了,等你阿玛回来吧。” 我向前走了两步,终究是不放心,回过头去,元寿正扭着头看我,见我回头,撇着嘴带着哭腔说:“额娘你别走。”我心里一软,走回去张开双臂柔声道:“行了宝贝儿,过来让妈妈抱着。”元寿扑进我怀里,终于放开声音哭了起来。 我等他哭完,给他擦了擦眼泪,故意笑问:“把你阿玛书房给烧了还是把福晋屋顶给拆了?”元寿憋不住一笑,随即又垮下脸来,小声说:“阿玛可生气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火。” “你阿玛这两天心情不好脾气大,谁都不敢惹他你倒是会挑时候。”我有些无奈,我儿子从小就听话懂事的,连四阿哥都没罚过他一点半点,这一下也不知是怎么惹那个人了,气成这样,“行了,你额娘我承受能力强,说你干什么了吧。” “额娘,阿玛今天本来挺高兴的,夸我字练得好,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我点点头,等他继续说,“后来,后来阿玛就问我,长大之后想干什么。”元寿仰着脸看我,我笑问:“你想干什么把阿玛给惹了?” “我说,我长大要当皇玛法,让所有人都朝我下跪。”元寿清清脆脆答道。 我一下子愣住。 我的儿子,注定要君临天下。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听到康熙给元寿赐名弘历时我的那份不知所措,可是吃惊过后,我并不觉得我儿子有什么不同。他和我撒娇耍赖,睡觉前缠着我讲故事,有病的时候要我哄着,和谁的孩子不一样呢?他谁也不是就是我儿子。 可现在我儿子和我说,他要所有人都向他下跪。 “额娘,你也生气了?”元寿拽了拽我的衣服,让我回过神来,他正有些害怕的看着我。“阿玛说什么了?”我勉强问道。 “阿玛可吓人了,让人把我带到这里跪着,说让我自己想想,哪儿不对。”元寿仿佛心有余悸般,朝我怀里缩了缩。 “那你告诉额娘,你为什么想当皇玛法?”我揽着他尽量平静地问。 “阿玛说,全天下的人都归皇玛法管,他们有吃的住的,都是皇玛法的功劳。皇玛法替天下人操心。额娘,我也想那样。”元寿靠在我怀里说,我低头看看他,点点他的鼻子问:“还有呢?你是看皇玛法特威风吧?” “嗯。”元寿犹豫了下点点头,“我就见过皇玛法三次,他身边都是人,连阿玛都怕他。” 我七岁的时候想干什么?不记得。我儿子七岁时却想管全天下的人。 “额娘,我这么想不对是吗?”元寿问我。 “你觉得自己对吗?阿玛让你想,你想明白了吗?”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我没错,我就是想当皇玛法。”元寿抬头看我,小脸上都是倔强。 “皇玛法很累,要学的比别人多,睡得比别人少。皇玛法一刻也不能休息,操心的时候多,开怀大笑的时候少,你还想当吗?你要当皇玛法,以后就不能日日和天申玩,师傅要你读一本书,你自己回去就要记两本。天申干的所有好玩的事情你都不能干了。”我以为小孩子听我这么说会打退堂鼓,没成想元寿马上接道:“这样我就能当皇玛法了?” “不能。”我犹豫良久,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元寿自己低头想了许久,突然间说道:“我知道,要阿玛当了皇上我才能。” “阿玛当了皇上,还有你三哥,还有天申呢,你以后保不准还有小弟弟,再说,你还有这么多叔叔伯伯,你自己想想,你能吗?” 元寿不说话,把头埋在我怀里,小声问:“所以阿玛生气了?额娘,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想。” “宝贝儿,你可以想,但不能说出来。”我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东西谁都想要,谁都可以想,但能得到的人只有一个。就像上次阿玛那块玉佩要给人,你们哥几个都想要,可你们都是怎么样做的?” “三哥吓唬我和天申,说不准和阿玛要,天申怕阿玛,就从福晋那哄来个别的小玩意,说为了块破玉他才不费劲呢。我……我和额娘学了玉佩上刻的那几个字,阿玛一高兴就把玉佩给了我,三哥不服,还被阿玛给说了呢。”我笑着看他等他说完,开口道:“你当初可没嚷着管阿玛要吧?” “阿玛要给我,小凡姐偷偷教我,让我先别要呢,她说阿玛反正也会给我的。”元寿看着我,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额娘我明白啦。”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不是我想让我的孩子学会的东西。但此时也只能温和地嘱咐:“所以,以后不准和任何人再说这样的话了,知道吗?” “我跟额娘说也不行吗?”元寿抬头问。 “额娘心里知道,什么时候都陪着你,不用和额娘说了。”我看着他的小脸,眼睛像我,轮廓却是像极了四阿哥,不禁就想,十年后我的儿子会是什么样呢?跪了这么久孩子已经是一脸倦色,我不由得搂他搂得紧了点,柔声道:“宝贝儿,咱们不想这个,靠着额娘睡一会,等阿玛回来我去给你求情。” “不害臊,这么大了还让额娘抱着。”我和元寿同时转头,只见天申一身寒气地闯了进来,连大衣都没穿。 “我找我额娘,你也去找你额娘呀。”元寿明明一脸惊奇,还是马上回嘴。 “你这孩子来干什么了?福晋知道不知道?”我看他这身打扮,不由得皱了眉头。 天申冻得哆哆嗦嗦,走过来说:“我来看看四哥,自己过来的,谁也不知道,门口的奴才都溜走开小差啦,都没看见我。” “胡闹,福晋那边还不是得炸开了锅。”我解下大衣裹住天申,也把他揽在怀里,那孩子挣了几下,最后还是乖乖让我抱着,“先暖和一下,我送你回去。” “四哥,你干什么了?连我都没在这跪过这么久。你把师傅的胡子剪了?”天申问元寿,元寿摇摇头说,“我不告诉你。” “哼,亏我还来看你,”天申气鼓鼓地就要站起来,“我等福晋睡下才来的。” “行了,傻孩子,”我按住他,“下次有事过来找衡姨,你这么一折腾明儿福晋说你,你额娘又该抹泪了。” “我额娘好没意思,每次见到我就只是哭。”天申撇了撇嘴。 “天申,我额娘昨儿给我讲了个特别好听的故事,我明天讲给你听。”元寿突然说道,“师傅留的帖子,我也替你临好啦。” 天申想硬装做不在乎,却还是绷不住,最后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算了,那我明天早上早点去书房。” 嘱咐了元寿几句,我送天申回了那拉福晋那。出来时夜风很凉,我禁不住打了寒颤。 元寿今天说的这句话,大概是直直刺到四阿哥心坎里去。 今年二月,由于康熙的错误判断,清朝多年来宿敌准葛尔部控制了西藏。拉萨陷落,西北告急。康熙迅速作出决断,派色楞统率军兵收复西藏。由于对敌我双方兵力和入藏作战的艰巨估量不足,在康熙轻敌思想的影响下,朝廷并未派大将军统一指挥入藏作战的大将军,只依靠色楞和额伦格,而这两人又彼此不睦,导致战略决策失误,孤军深入,最后全军覆灭。 消息传来,举朝震惊。不仅清廷内部存在畏战情绪,青海部分蒙古王公也吓得肝胆惧裂。清廷面临着及其严峻的形势,这也是康熙一生中极其重大的失误。 五十七年十月十二日皇十四子胤禵被康熙任命为抚远大将军,“酌量调遣各路大兵,将泽旺阿拉布坦歼剿廓清,安靖边圉,斯称委任”。 在关注战争情况的同时,朝野上下对这次任命都是议论声四起,纷纷揣测康熙心思,太子被废已经几年,在这种情况下十四阿哥被委以重任,那他是不是康熙心目中默认的储君? 四阿哥心里如何是滋味。 这些年雍亲王在朝堂上愈发地四平八稳,看似超脱不问世事般,竟是潜心研究佛法。只是我在他身边,又怎会不知道他胸中憋着的那口气,使得那股劲。每天夜里的辗转反侧,他这些年来竟似没睡过一个好觉。 现如今,他追求的东西好像越来越远,元寿今日那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对他难道不是淡淡的讽刺?今晚他便是去十四府上作为兄长为他担此重任而庆贺,我可以想象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只是这心里的百般滋味,又与何人说? 回到屋里,四阿哥竟然已经回来。 “主子,爷喝了好多酒。”小凡向我耳语。我迈进屋去,四阿哥正闭眼斜靠在炕上,远远我便闻见重重的酒味。我要了热毛巾,过去给他擦脸,四阿哥突然抓住我的手,睁开眼睛,眼里俱是醉意。 “你教出的好儿子。”他嘴角扯开一丝嘲讽的笑,我示意屋里的人都出去,扶他坐起来,换另一只手擦。“说话呀,你都教了什么?”四阿哥竟然笑了起来,我心中长叹一口,他今天喝的可真是够可以。我想抽开手,四阿哥却牢牢抓住我的腕子,一把我带进怀里,抱着我久久没动。我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问道:“四爷,你小时候就没想过?” 四阿哥紧了紧抱着我的手,我抬头看他,他似笑非笑,眼中醉意像是消退了些,可目光中又无平日里的克制清冷,我微微一叹,想要站起身来,却听他缓缓说道:“想过,说过,也因此被狠狠罚过。” “被皇上?”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被孝懿皇后,那时的佟贵妃娘娘。”四阿哥看看我,我把头靠在他胸前,避了他的目光。这些年来,他想着那位子,我知道他想着,可从未有人提起过。可我在他身边,若是要伴着他,便总是绕不开的。今天骤然间提起,我却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孝懿皇后没说过我一句重话,对我一直是和颜悦色,只是那一天,她冲我发了大火,让我跪着,整整跪了一夜,谁来劝都没有用,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跪。”我没接话,四阿哥自己却自顾自地说开了去,蹙着眉头好像想到了当日情景,“跪到第二日早晨,孝懿皇后进来看我,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孩子,那不是你的命,别再想。’” 屋里一片寂静。 “那,”我犹豫良久,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你听话了吗?” 四阿哥抬起我的下巴,直视我的眼睛,不答却问:“你呢?又和元寿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做该做的,别说不该说的。”我静静说道。 “这不像你。”四阿哥微眯了眼睛。, “四爷,那个是我儿子,我有私心。若是按着我的心思,我只是希望他简单而快乐。只是,我觉得快乐的日子他却不一定喜欢,简单对他也许不会是快乐。作为母亲,我能做的只有陪着。”那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我这辈子也许都没法明白那个高高的位子对我的儿子`和丈夫有多大的诱惑。我只想过平淡而简单的日子,可他们不是。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衡儿,这样很危险。”我抬眼看四阿哥,他只是淡淡说道,脸上喜怒不辨。我低下头,他喝了这么多的酒,是想醉吗?可为何还会有这样冷峻的眼神。 “四爷,我对元寿是,对你也是。”我轻轻说道,“我会陪着,不管有什么过程,会是什么结果。” 抬起头,和他对视,有些东西不需要再说。 “气消了,就让元寿回来?”我用胳膊碰碰他,转了话题。 “你这做额娘的,给送去什么吃的?”四阿哥扳着脸问道,“看他这委屈受的,他额娘怎么安慰的?我看他呆得挺舒服。” “那炉子和衣服呢?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啊?”我撇嘴看他。四阿哥没说话,我马上站起来出去叫吩咐人带元寿回来,想想不放心,嘱咐了小凡跟着去服侍他睡。 回到屋里,四阿哥已经由人服侍着换了衣服,我走过去道:“四爷不睡?” “酒也醒了,今晚是睡不着,还有个折子要写,正好弄了。”四阿哥揉揉太阳穴,眼里已无丝毫醉意。 “陪你,我也睡不着。”我过去拉了他的手。 四阿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想要说话却终是沉默。 “额娘,你看那个!”元寿守在窗子旁只是好奇地望个不停。我顺着他指的看去,不过是平常街市,他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摇了摇头。 “功课做好了?”我不得不煞风景的问了一句,最近四阿哥对元寿要求越来越是严格,他没抱怨,我倒是看着心疼。 “做了,知道今儿要和额娘出来,我昨晚就都做好了。”元寿回过头来冲我说,“额娘,我们今儿还去后山吗?” “你当额娘真特别喜欢听那个老和尚胡扯?”我捏了捏他的脸,“过来坐好。” 这些年,我倒是常带着元寿往西山跑。说是上香,其实就是出来透气的好名目。西山后面有个马场,我带着元寿过去玩得极熟。 下了马车,深山古刹,苍松翠柏,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一阵神清气爽。 “主子,看来今儿不止咱们来呢。”小凡看看前面成排的侍卫说道。 “嗯,过去问问。”皇家寺庙,各府女眷常来上香拜佛,碰上倒也不稀奇,只不知道今天是谁。我等了一会不见人来回,便领着元寿往里走,正这时那小太监方回来禀道:“主子,是十四爷陪福晋来进香,现在正在后院坐呢。” 我停了脚步,有一丝犹豫,却见前面迎面走来了十四福晋身边的丫头云香,远远地就给我请了个安,走过来笑道:“衡福晋,我们福晋说真是巧,若您不忙,就到后面和她一起坐坐。” “好,回你们福晋,我上了香便过去。”我笑答,心里只是微微感叹,虽说在各个宴会上总会照面,可这些年来和他们夫妻便如最熟悉的陌生人。 和元寿进了正殿,上了香捐了香火钱,我找了几个稳妥的人带元寿到后山去玩,自己跟云香走到后院。 走进屋去,十四福晋笑迎出来,我和她寒暄,略一扫屋里,却是没有十四。 “爷说是这里闷得紧,自己去后山散散心,”十四福晋拉我入座,吩咐上茶,“我却是在等你呢,嫂子近来只是闷在家里,许久不见了。” “生元寿时落下的毛病,入冬时身子总是有些不爽,倦怠出来,想是错过好多热闹。”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毓诗近来怕是忙得紧了,十四爷这一走,累得可是你呢。” “累是不打紧,只这日夜挂心我受不住,人还没走我便是日日睡不好,想来以后也不会有安稳觉了。”十四福晋微微蹙了眉头,轻叹了口气。 “可是抓紧这时间两个人好好守着,这里都不放你一个人来呢。”我调侃。 “他哪里是陪我,最近事务繁多,他不过是借出来躲个一时清静罢了。”十四福晋也端了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没接话,抬眼看十四福晋,她今日全身淡紫色衣裙,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脸上妆容精致而淡雅。不由得想起初见她时,那个骄傲而尊贵的格格,和人说话时下巴微微仰起,自信而倔强。 十四福晋放下茶杯,静静望着我,我才察觉自己盯着她看了好久,不觉有一丝尴尬,十四福晋收了平日的客套笑容,再抬眼时,她脸上神色只是淡淡: “我们姐妹,多年未好好聊过。杜衡,你过得可好?” 多年前那个雪后的下午,也是这个女子站在我的面前如今天一般直呼我的名字,她说,“杜衡,看到你这么好,我真是高兴。”完颜毓诗还是美得那样耀眼,如果说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那就是当年语气里那份赌气的不甘,今日已尽数化作了淡定和从容。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好与不好,日子也是那么过。”我看了她良久,微微笑道,“怎么到了今日,你还记着我。” “不错,到了今日,我谁也不用记。”十四福晋仿佛自然自语,“记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不用再记了。” “十四爷这一走,你少不了闷得慌,到时候咱们叫上舒蕙姐,也多乐乐。”我笑说。 “这个自然,这么多年,我们其实最谈得来,”十四福晋向我淡然一笑,“嫂子。” 走出大门,元寿却还没回。我没叫人找他,而是自己一人向后山走去。 空旷的马场,只有冷风嗖嗖吹过。我四处张望,哪里都没有元寿人影。有多久没有这样一个人独处过了?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竟有一些恍惚的感觉。 “主子,您怎么自己来了?”也不知走了多久,王才从前面小跑着迎了上来。 “元寿呢?你怎么不跟着?那几个毛手毛脚的,怎么成?”我不由皱眉。 “回主子的话,奴才带元寿阿哥出来,刚巧碰见十四爷,十四爷今日得空,便说带元寿阿哥骑马去。”王才打了个千回道。 “额娘!”我回头,元寿远远跑了过来。我迎上去蹲下身子抱住他,元寿小脸兴奋得通红,大声和我说道,“额娘,十四叔带我骑马`教我射箭啦!” 我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笑问道:“学会了没有?” “我本来就会,十四叔还夸我马骑得好呢。”元寿挺了挺腰板。我正要再说,余光却瞟到一个身影在我面前站定,于是放开元寿起身。 “嫂子。”十四轻轻一揖。 “麻烦十四爷了,”我回了礼,“元寿总是缠人。” “是我要带他去的,这孩子聪明得紧,学什么一学便会。”十四微微笑道。 “额娘,十四叔可厉害啦!”元寿在一旁插嘴,看十四的眼神里都是崇拜。“他在马上会好多戏法呢。” “你若喜欢,十四叔下次再教你。”十四摸了摸元寿的脑袋,“快回去加件衣服,这满身大汗的,看伤风。” “那我便先带他回去。”我牵过元寿,福了福身子,“十四爷,大军出发在即,怕是没有机会特意为您饯行,便借今儿的机会,祝您早日凯旋。” “多谢嫂子。”十四微微颔首。 我想了想,又加道:“多多保重。” 十四顿了顿,像是有话要说,看看元寿,却只是又点点头。 “额娘,十四叔有东西还你。”往回走时,元寿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小盒递给我,“他说谢谢额娘,借了他这么多年,他现在用完啦。” 我一愣,接过盒子,却听元寿拉着我的手说:“额娘,十四叔知道我们今天要来是吗?” “不知道啊。”我答道,元寿扬起小脸问,“那十四叔怎么知道今天带着啊,额娘是急着要吗?” 我收了盒子,不知该怎么答。 马车上,我看着元寿正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下意识地拿出那盒子。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方帕子。我用手轻轻拿起,雪白的缎面上,十四片翠绿的杜衡叶子就像十四颗心,星星点点。帕子的一角有两行墨色陈旧的字:“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愣愣看着这两行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脑海中我以为已经忘记的一幕幕如电影般飞速闪过,居然那样鲜活。 竟骤然间冲得我流下泪来。这些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竟好像最初的最初,我便该是这样生活。很多东西在淡淡远去,渐渐忘记。曾经有一个叫叶子的女孩,在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和自己的姐妹坐在上岛,一壶清茶两张笑颜。没心没肺的两个女人,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享受,时时让自己神采飞扬。生活中诸多烦恼,都可一笑而过。也许很远也许很近,终会找到自己那方天地,携手继续在北京城的一隅放声大笑,恣意非常。曾经有一个别扭的杜衡,固执地守着自己的记忆。她倔强而任性,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她贪恋给她温暖的那个人,即使两个人绝无将来。她拒绝不想接受的一切,不给自己留一分机会。 我和她们,渐行渐远,我和那些日子,不再有缘。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看着这两句诗,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面前闪过十四那样纯粹的笑脸,明媚而温暖。那些心动和泪水,甜蜜和无奈,伴我度过了来这里的第一段日子。也许我可以忘记这个人,但无法忘记那个时候的我。对于十四,也是同样吧?他不会再有那样的年少冲动的感情,真挚任性而不顾后果。他日日带这帕子在身上,想到的又是什么呢?缅怀我,亦或是那段青涩岁月?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想象他提笔写这两句诗的样子,原来曾有人给我如此许诺。只是,今日他不再需要了。 终是有些伤感,却也轻松而释然。 “额娘?”元寿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转过头,他正愣愣地看着我。我忙用手擦了眼泪,勉强笑道:“没事。” “额娘你哭了。”元寿一双眼睛亮亮地望着我,“谁欺负额娘了?” “谁也没有,只是额娘自己刚才不好受。”我调了调脸上的笑容。 “是因为阿玛吗?”元寿皱起小小的眉头。 “阿玛怎么了?”我倒是有些奇怪。 “阿玛昨晚去了年姨娘那里,额娘不高兴了。”元寿小声说。 “谁和你说这些事情的?”我瞪眼看他。 元寿低着头不说话,我放柔了声音,低下身子问:“告诉额娘,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那我说的对吗?”他抬起头来问。 “不对,”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因为你不懂的事情,但是额娘现在没事了。” “因为十四叔的盒子?我看额娘看着它发呆。”元寿又盯着我手中的盒子看。 “额娘不告诉你可以吗?就像你有不愿意告诉额娘的事情,额娘也从来不问呀。”我刚才真是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小人,面对他单纯的问题,我不知如何解释。 元寿想了想,咬咬嘴唇别过头去,倒像是和我生气一样。我坐到他身边,看他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元寿愤愤地看我:“我什么事都和额娘说,没有不愿意的!” “阿玛书房那个花瓶是谁打的?”我眯起眼睛看他。元寿红了脸,兀自小声辩道:“那你又没问。” 我不再说话,元寿憋了一会,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叫道:“额娘。” “啊?”我尽量板着脸。 “你以后别哭啦,我以前以为额娘是不会哭的呢。”元寿靠过来,仰脸说道,“你等我长大,谁让额娘不高兴我就不饶谁,额娘你不用哭。”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感动,却还是忍不住逗他:“那要是阿玛惹我呢?” 元寿一愣,想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阿玛也不行,我也不让!” 我搂过我儿子想,那我就等他长大吧。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陪元寿去书房温了书吃了饭,天已大黑。今天有些乏,早早回到屋里,却见炕上有个人影,不用细看我便知道是谁了。“老桑!”我一屁股坐在桌边,边卸头饰边大声喊她。 她张开眼冲我一笑,起身朝我走来,从镜子里看着我道:“哎,枯叶,你说咱们俩谁老得快?”说毕又有点洋洋自得起来。我瞪她一眼,桑桑耸肩不语,任我忙活,她自回去打坐。 我慢慢卸妆,心里仍是泛起些酸楚。桑桑的确没有老,她的模样和七年前几乎没有改变。这些年我几乎没看过她有什么大喜大悲。这其间发生了很多事,太子爷废了,八阿哥病了,皇太后死了,元寿长大了,夸岱仍是不知道在哪里呢……这些仿佛都和她无关,每一次,她的眉毛眼睛都只是轻轻一动,随即释然。而除了和我在一起,她几乎没有放声大笑过。她也笑,经常笑,笑容笼罩在她身上,持久而淡然。平日她只是自得其乐,可更多的时候她打坐,七年来,每天不变。就像现在,我看着她静静坐在炕上,欣慰和担忧交杂在心。她在等,平心静气地等,可等的结果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哎,今晚住这儿了?”我扬声喊道,真是不愿看她那副入定了的样子,仿佛这个世界都和她没有关系,看得我没由来的心慌。“嗯,预备被子,我要厚的。”桑桑也习惯了我对她那个打坐不支持的态度。我斜了她一眼:“看你那轻狂样……你不说我也知道。哎,说真的,你最近来我这儿住得这么勤,你们府里没人说话?”她抬眼,绕口令一样道:“说了我也听不到,听到了也当没听到。”我点点头:“嗯,八阿哥不开口,谁也不能绑了你回去,不给你备马车咱们就自己走过来是不?不过说实在的,养你这么个人在他府里,我都替他难受。”桑桑一笑,沉默半响,缓缓道:“他难受还是高兴,那都是一会子的问题。能常在他心里的事,说到底只有一件。” 我了然。八阿哥失宠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的风度却一如既往,只是桑桑经常跟我说,他每个月都会去她那儿一次,狠狠地喝一次酒。有时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喝多了却什么都说。我常常想,八阿哥对桑桑的感情又有多微妙。她在他府里住着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失败。可是她又是他曾经要宠爱的女人,她也是和他一样的失意人。 所以他才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吧。 “哎,我干儿子呢?”桑桑知道有我搅和打坐是不成了,索性站起来。 “奋发向上,通往一代帝王之路。”我耸肩,“真是没劲,哪像是我生出来的,勤奋到没天理了。” “干妈我今天特意来给他讲还珠格格的故事呢,告诉那小子以后对小夏好点。”桑桑坏笑,“真是期待你摧残下一辈的时候。” 我冷哼一声:“还用摧残?你家太后我三天之内让所有人消失,这么多年白混的?” “嗯,”桑桑点头,“就凭你这样,三天长了。” 我瞪都懒得瞪她,直接扑了过去。 说笑打闹,我和桑桑一如往昔。只是笑闹过后,两人沉默的时间都是越来越长。 “你怎么了枯叶?进来时那副表情。”静下来后,桑桑靠过来问。 “碰见老情人了,”我耸肩,“那是相当煽情。” 桑桑却没有笑,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丝凝固。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也是一阵黯然。只是那话题我轻易不敢提起,揭开伤疤那一刻的痛彻心肺,我们都不敢承受。 “哎,那你……”桑桑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口,却又生生停住。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四阿哥正站在门口。 我们都起身,桑桑过去行了礼,四阿哥冲她微微颔首。 “衡儿,我改日再来叨扰。”她回过头,硬邦邦拽了句文邹邹的词,我刚要拉着她,她却已经和四阿哥客套完毕,就是要走。自从十三的事过后,桑桑和四阿哥便是现在这样客气的别扭样子。我想留桑桑,却也无奈,只得送她出了门。 “我以为四爷今晚不会来呢。”我回屋,四阿哥正在换衣服,我走过去,一旁的小丫头退了下去,我给他扣好扣子。 “生气了?”四阿哥低头看我。 “生哪门子气。”我摇摇头,“洛洛我明天再去看她。” “今儿哭了?不高兴我去找安若?”四阿哥挑眉,拉着我不让我走开。 “难道我还高高兴兴不成?”我躲了他的目光,想元寿还真是能说。 “你若是为这个哭,我今后便再也不去找她。”四阿哥哼了一声,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我心中暗叹,元寿当然也得说十四叔带他骑马了。 “四爷就这么肯定我不是?”我别过脸,“我有什么不能因为这个哭?我就该不问,或者冷着脸生几天气?我还是该贤惠地装姐妹情深?我不高兴,我就不能因为这个哭?” “我还没开始问你什么,你倒是先恼了。”四阿哥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谁说你不能?我说了,你若是因为这个,我不去找她就是。” 我没说话,四阿哥静静等了会,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问:“盒子里是什么?” “烧了。”我伸手抱住他,小声说,“我自己也忘了是什么。” 当晚只是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睁开眼时,看窗外漆黑一片,离天明却还是有些时候。翻了个身,便是再也睡不着。 四阿哥兀自沉睡,脸上冷峻的线条在黑暗中也显得有一丝柔和,只是睡梦中,他也还皱着眉,定不会是什么美梦。我默默看着他良久,心里渐渐升起一片温软情绪。这个男人,好也罢坏也罢,总是这十几年里与我相互陪伴的丈夫,是我儿子的父亲。纵是对别人再多冷硬,留给我的也还有几分柔软。 一时间,竟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他。 四阿哥唔了一声,我忙轻轻松开手,他却好像已经醒了,没有睁眼,只是迷迷糊糊问道:“几更了?” “天还没亮,四爷再多睡些时候吧。”我柔声道。 四阿哥半搂住我,口齿不清地说:“看来是真想我了,那就抱紧点。”我梗在那里,有些着恼却也没有再动,心里只是想,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个男人的怀抱?又是什么时候这习惯变成了无法舍弃的依赖?“ 十二月,康熙为十四阿哥举行出师礼,其隆重程度堪称大清开国来第一份。“贝子、公等以下俱戎服,齐集太和殿前。其不出征之王、贝勒、贝子、公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齐集午门外。大将军胤祯跪受敕印,谢恩行礼毕,随敕印出午门,乘骑出天安门,由德胜门前往。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并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处。大将军胤祯望阕叩首行礼,肃队而行。” 我有时也会想象,那个身着戎装骑在马上的大将军王是何风采。对十四来说,这段日子最是风光照人,便是结局不能如了他的意,这一去也总是会让他日后回忆时,少些遗憾。 四阿哥却极是难熬,在外面一如继往的谦和稳重,回到家时话只是越来越少。这年的冬天分外寒冷漫长,开春时,康熙移驾畅春园,四阿哥随驾,我便也跟着搬到圆明园去住。 春回大地,莺飞草长,时间的脚步并不因人间悲喜而稍作停留。 圆明园内,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伴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明亮的让人心中如被微风吹过,酥酥痒痒。 我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找到当年那个树桩样的椅子,一坐便是半日。日子舒缓而平静,只是我和桑桑永远无法安心地快乐。 “怎么想起来这里坐着?”四阿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抢了四爷的地方?”我回头,四阿哥拉我起来,两人想到了当年情景。都是一笑。 “今儿下午不是在园子里陪皇上?怎么这么早便回了?”我笑问。 四阿哥脸色却是一暗,皱眉道:“皇阿玛心情不好,便早早让我们散了。” “嗯?”我过去握住他的手。 “内务府来报,十三弟的腿疾犯了,这些日子连下地都困难。”四阿哥脸色愈发地阴沉,哑声说道。 我心里一阵发紧,只是说不出话来,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犹记得十三英姿飒爽模样,“连下地都困难”,我实在无法把这句话和十三联系在一起…… “皇阿玛嘴上不说,恐怕心中也不甚好受,这次给十三弟瞧病,却是要我来办。”四阿哥强笑道,“我虽不能亲自去看他,唉,便也……” “十三爷不知是怎生光景。”我怅然道,这些年来十三的消息传出来的少得可怜,如今一得信便是这个,却不知他这些日子是如何过的,当年的拼命十三郎,竟是会“连下地都困难”。 “十三弟妹急火攻心,也病倒了,他府里不知乱成什么样子。”四阿哥看着我若有所思,突然说道,“给十三弟妹瞧病倒是少不了女眷,衡儿,你过去走一趟吧。具体我会安排。” 我心中蓦地一动,颤声问:“那可不可以也让洛洛跟进去?” 四阿哥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这又是何苦?” “洛洛想了他这么多年,等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们见一面又有何不可?”四阿哥的语气让我心中只是别扭。 “等?她现在是八弟的人,她等的是什么?”四阿哥显是极不以为然,脸上的神色却只是淡淡。 我呆住。四阿哥说的没错,除了我和桑桑,谁也不知道十三会被关多久,谁也不知道最终走向那皇位的是谁。我和桑桑总是抱着一丝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十三出来,只要熬过这段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四阿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我犹如五雷轰顶。我千万句话要冲出口,却发现这实在是无法反驳。 “你……她……”我站着好久说不出一句整话,努力稳了稳心思才缓缓说:“若是你我,你也会如此想?” “你是我妻子,如何一样?做这些无用之比有何意义?”四阿哥摇了摇头。 “十三和洛洛就不曾是夫妻?”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 “他们……”四阿哥似是生生忍住后面的话,无奈道,“罢了,我也不想再因此事与你争吵。让她进去不难,只是衡儿,你让芷洛格格想好,无论怎样别后悔就是了。她若还是想去,便让她去吧。” 八阿哥随园。 桑桑静静听我说完,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我看她这样子便想握了她的手,谁想刚碰到她身子,就感到她的身子竟在微微发抖。 “叶子,我止不住。”桑桑抬起头来,嘴唇被自己咬得刷发白,显然已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我一下子抱住她,桑桑身上的颤抖一点点传到我的心里。 “想去吗?”我低声问她。 “叶子,七年了。这七年来,我没有一刻可以逃了他的影子生活。念了这么久,你刚才和我说我可以见他,我却只是害怕……这些年来,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叫出口,我……他会变成怎样?我又该怎样面对他?我穿什么去见他?他看到我会怎样?这次见了,何日能再见?我见到他第一句说什么呀?他还会和以前一样吗?我呢?我在他眼里变了吗?这些问题乱糟糟地一瞬间涌上来,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叶子,我只剩害怕。”桑桑吸了一口气,颤声回道。 “桑,不要勉强。不见也好,你好好想想。”我并不敢劝她什么。 桑桑不说话,愣了许久许久才哑声道:“我去,无论怎样,他终是十三。”—— 新的群:21841812,那两个都满了,想加的亲可以加这个哦 谢谢漂泊的叶子提供群号~~~ 第三部 流逝 ——芷洛篇—— 半个月来,我过得浑浑噩噩,一忽儿兴奋得浑身冒汗,一忽儿却又会恐慌得心怦怦乱跳。直到昨天,叶子打发了小凡来要我准备明天进府,才终于敢再一次确定,我是真的可以见到那个等了八年的人了。 心里乱,手头却不能乱。 我搬来镜子仔细看看里面的人。好长时间没这么细细看过自己了。那是一张看去没有波澜的脸,脸颊却是不正常的红,抬手一摸,竟有些发烫,好嘛,我心中苦笑,腮红这步是可以直接省了。 八年了,我日日打坐,但求静心寡欲,而其实呢?一朝便可摧毁。 我让奂儿将压箱底的瓶瓶罐罐都搬了出来。这丫头和我一样兴奋,丁丁当当的弄出好大的动静。待一切停当,她却冲我一笑,出了门去。我心中宽慰,奂儿是越来越懂我了。十几年的姐妹,话儿变少了,默契却增多。自嫁了人当了娘之后,她的性格日渐沉稳,在府里谨言慎行。只有和冯才或是和我一起,才会恢复从前百无禁忌的样子。有时我看着她,和她那小女儿福芹,就能感到日子在一点一点地向前挪着。 化妆吧!可都忘了该做什么了。我一边回忆,一边艰难地进行着。 一切就绪。我对着自己嫣然一笑,忽然一阵恍惚。胭脂红,蛾眉飞,眸璨如星,唇嫩似蕊。宛然是八年前的洛洛。无法克制的想起,十三,还是那时的十三么? 一声门响,我未回头,只道:“好丫头,把书房那青木盒子里的红叶拿来。”身后的人轻轻一咳,不是奂儿,竟是八阿哥。 他踱到我身后,从镜子里和我对望,眼神冰冷,嘴角却带着丝丝笑意,道:“不知我该不该相信,八年来你首次为我理妆?”我错开眼神,不置可否。 他笑意深了一层,续道:“那我是否该相信,自己竟然容忍你在我的院子里为别的男人理妆?”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雾气尽散,看去带着三分嘲弄,三分不屑,三分无奈。 我霍地站起,道:“八爷,既然话到了这儿,咱们就不藏着掖着。谁都看不透你,但你什么都看得透,你……” 力气虽攒足了,却忽然顿住,觉得不知怎么说好,只能挺直了身子,一字一顿道:“你应该明白。”他不答话,只是斜看着我。我凛然续道:“八爷,八年太长了,我不想再等另一个。今天,你准了,我要去,走着去;你不准,我还是要去,躺着去跪着去撵了去,你说了算。” 八阿哥紧紧地盯着我,良久,他撇撇嘴,轻声一笑,摇头道:“洛洛,我容忍你可不是为了囚禁你。你要去哪儿便去,只不过……”他凑过身来,眯着眼睛道:“你不后悔便是。” 我心中一动,却昂昂头,向门外走去。只听得八阿哥在身后说:“我等你回来。” 我紧紧抓着叶子的手向前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速一次。叶子回握着我,冲我安抚地笑。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忙侧头去看周围的景色。 十三的府邸从前我便不知是何模样,如今看来却仍可窥得往日的绝顶风光。这儿不大,但感觉似比四阿哥和八阿哥府上都要宽阔。只因水多、树多、廊远、桥宽、路长……倒和我们佟家花园颇为相似。 我不由得想,十三这样的人,的确该配这样的院落。只是如今,人却与这院子厮守在了一块儿,那又该是怎样的无奈? 忽听得身边的小丫鬟跟叶子说道:“这院子都是十三福晋亲自打理的,有时候十三爷心情好了也会来帮忙呢。”叶子点了点头,却暗中向那小丫环冷着脸摇了摇头,我看在眼里,不觉又转开头去。 终于,十三福晋的居处就在前面了,远远地我看到外厅中的一个模糊的身影,心终是蓦地狂跳起来,脚下不知是该快还是该慢,只是任由叶子拉着我向前走去。 我紧紧盯住那个背影,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那人回过头来。一瞬间,我的心静了下来,但却像一张漂浮的纸被人抓住,握成一团,展开后,有细细的褶皱,数也数不清。 我的十三瘦了,我的十三老了。他看看叶子,又看看我,立在那里静静地笑着,鬓边已有白发,眼边嘴角都带着几条深深的皱纹,满脸倦惫之色却偏偏带着笑容,看去只觉苍凉。我不禁迈上几步,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脸。可十三却收了笑意,像受了惊吓般的后退两步,脚步踉跄。我怅然收回了手,苦笑了笑,千言万语要说,可出口的果然是那句: “你好吗?” 十三也拣回了笑容,略微点点头,坐在椅子上,也让了我们坐。随后也问:“杜衡,芷洛,你们可好?四哥可好?德妃娘娘可好?” 叶子半天没答言,只是看着十三发愣,好不容易回道:“都好,都好。你不必惦记。”一时三人再无话。我只是看着十三的白发,心酸无比,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怕说一句便要流泪不止。 十三看着我,微笑道:“芷洛,你容貌一点也没有变,我却老了。”我这才发现他叫我“芷洛”,心酸涌上来,变成了苦笑,只是轻声道:“别的也没变。”十三只作未闻,调开了目光。 只听叶子在旁边说道:“不用说,我也老了,也老了,当妈的人了……”说到这儿突然住口。还好十三未觉察,笑问:“他是叫弘历么?也不知是像四哥还是像你。”话未说完,我看到他笑意仍然未减,眼神却已愈发黯淡。 叶子动了感情,她敛了神色,身子前倾,咬了咬牙有力地说:“十三,你听着:不久你会见到他的。因为四爷他一定会救你出来,一定。我们……”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续道:“都在等你。” 十三侧支着头看她,似乎这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只为了安抚而听着。他的眼不再明亮,笑容也毫无温度,我的心渐渐地往下坠。 忽听得小凡在外回道:“主子们,胡太医到了。”我忙起身立在叶子后面,低眉垂目,扮作一个贴身的大丫鬟,想来那老太医也不会细看。 十三也艰难地移到门口,向外面张望。他的膝盖显然还不能使力。 不一时,那胡太医被小凡和刚才那小丫鬟同引了来,见了十三和叶子,只是略略施礼,便要替十三瞧病。 十三却拦道:“我这老病症不碍的,今天只想请您看一看福晋,她头痛了几天了。”说着慢慢将太医请进了内室。情景如斯,我本不想再看下去,叶子看了我一眼,用力一拽,把我拉了进去。 十三福晋却正坐在桌边,仍旧是齐齐整整,没有一丝病态,只是本就白皙的脸,看来更加苍白,竟是一丝血色也无。十三快步过去,皱着眉扶着她肩道: “这怎么就起身了?”她侧过身去微微摇头,随后施施然站起向胡太医问安,又冲叶子笑着点点头,忽然眼神转向我。 我想她一下便认出了我,便也不躲闪,静静地和她对视。她也显老了,眼眶略现,眼下是重重的黑色,显然是长期精神衰弱所致。只是她的装束仍旧高雅不俗,举止风度也一丝不乱,甚至比从前更多了些大家风范。就像现在,她冲我笑了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是欢迎我到来。 我不禁愣住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扯个笑容还给她。只是看着十三小心地扶住她躺下,太医坐过去把脉,叶子后来似乎也围了过去。而我咬咬牙,转身想出门,却硬生生停住,只是守在近门边的位置,不愿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待我回过神来,胡太医已开了方子交给十三,先行告退了。 只见叶子正握住十三福晋的手坐在她床边,道:“弟妹,这些年你受的苦只怕比我们想象得都多。日后你觉哪里不妥可都要说出来,治得早些,好得快些,咱们也都早些放心。” 十三在旁边接道:“听到没有?你呀,有了病症从来不告诉我。刚才太医说你的,你可都记住了?”十三福晋抬眼温柔地看着他,并不反驳,只是轻轻点头。十三见她如此,长长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知道你最近夜夜睡不着,是为我的病担心。只是我这病症,入夏自然就轻多了。” 十三福晋道:“你怎知我夜夜睡不着,可见你也睡不好。”说完低下头去。十三抚着她的头,一时也不说话。 叶子抬头望着了我,满眼的悲切无奈,我冲她勉力一笑,回身出了内室,此时十三的话正飘过来,直直撞进我耳里:“何况就算这双膝盖废了又如何,不耽误咱们守在一处儿。” 我只想马上冲出这府邸。 如果说府外的墙角属于安翠,那么这儿无疑属于十三福晋。我早就想到,八年的朝夕相对和患难与共,旁人无可比拟。 他的生活就是她的,同时,同地,同心。他的苦痛,她一起承受;他的振作,她时刻陪伴,甚至是他的苍老,她都步步跟随。 我早就想到,可我偏不愿承认,而且我不能不来这一回。现在才发现自己有多傻,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要他黯淡的双眼继续为我像星星般发亮么?要他干裂的嘴唇继续吐露从前的蜜语甜言么?要他抛下妻子而为我的等待捶胸顿足么?要他跳过这八年仍然把我当作……他的洛洛么? 毕竟,我什么都没能为他做,我给他的,原就只有我这八年,这些日子,说重也重,说轻原来也很轻。 忽然身后有人抱住了我,我猛地回头,只见叶子近乎恳求地望着我,看去无限神伤。我慢慢转过身来,只见十三也跟了来,正靠立于一棵杨树下。我心中又是一恸,他本该和这杨树般英挺直立,可如今竟至如此颓唐。两种悲伤,从心中汩汩而来,不可断绝,泪终于大滴大滴地落下。 叶子揽住我,哽咽着小声道:“别哭。”说完她自己也哽住。我任眼泪流个不住,也不去擦。十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由着我们哭,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他的声音遥遥地传来: “哭过这一场,便忘了吧。” 我蓦地抬眼,尖声道:“你让我忘?”十三回视着我,点点头,柔声道:“我都已经忘了,你为何不能?何况你跟了八哥,这未尝不是好事。过几年添个孩子,让他陪着你,日子便更好过了……” 我的泪忽然间止住了,只听得一声脆响,是旁边的叶子伸手就挥了他一个巴掌,她还要再扬手,我一把拦住了她。只见十三脸上泛红,表情却仍是柔和,似乎我们是两个与他打闹的顽童。 我再无话可说,伸手将鬓边的红叶取下——那是我们香山上的婚礼时,他送我的礼物——放在他的手心里,静静道:“一切如你所愿。”说完,我转过身,深吸口气,稳步向外走去。 院里隐隐地透出灯光。 我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此刻我只想肆无忌惮地任性。永远不会更糟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我不能做的?桑璇,你不是喜欢逍遥么,好,今后你就自由了,连那毫无价值的等待都不会再束缚你了。 桌边,八阿哥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似乎要说什么。我不让他说,上前一步,伸开双臂一把拥住他,头埋在他肩上,一字一顿道:“给我个孩子。” 他不语,也不动,任我紧紧拥着。半响,方沉声道:“我给你个机会,允许你收回刚才的话。” 我咬牙切齿地道:“一百遍都行。给我个孩子。”说完抚上他的脸,眉毛和鼻子,踮起脚吻他的唇。我的脸在火辣辣的烧着,心却是冰若寒潭,连抗拒都感觉不到,只是懵懂地想着,我便添个孩子,如你所愿,如你所愿。 而我早已忘了怎么吻一个人,只是狂乱地摩挲着他的唇,渐渐地,我的温度传过去,把他本来冰冷的唇都捂热了。可他仍是纹丝不动。我闭上眼,轻吻他的下巴和脖颈,伸出手去解他的上衣。他并不躲闪,任我动作,冷淡得让我心寒。我停手抬眼,只见他仍是那样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三分嘲讽,三分不屑,三分无奈。怒气窜上来,我猛地低下头,隔着衣服狠狠地咬上他的肩,用尽全力。 他哼唧一声,轻轻把我从身上推开,自顾自系好上衣。 我故意挑眉一笑,斜眼道:“连你也不要我?”八阿哥也是挑眉一笑,道:“我为什么要你?你这心是我的,还是这冰得吓人的身子是我的?”我侧身偎进他怀里,道:“以后都是你的。” 他举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起头来,眯起眼睛打量着我,道:“我告诉你去了就别后悔,看来你是做不到了。”我摇摇头,只是摇头,如今心伤得彻底,可到底竟并不觉后悔,当下只说:“你也说等我回来,你等到了。” 八阿哥深深地看进我的眼,我头一次看到他的瞳孔,没有雾气包围,清清楚楚。忽然他低声问:“洛洛,何必自苦,何必如此伤心?” 我暗自咬紧了牙,道:“我不伤心,这结果我早预料到,今次只为了结。” 他摇头再摇头,还是盯住我道:“嘴硬!看看,你的眼里就像盛满了水,水里尽是他的影子。”我哈哈大笑,道:“八爷,你还真诗意!没错,是他,他的影子笑着跟我说,忘了他,别等了,要个孩子,好好生活,好好生活!”说完更是笑不可抑,心酸却阵阵泛滥。 八阿哥抬手抹去我眼角的眼泪,竟也扁着嘴笑了。笑够了,他柔声道:“洛洛,别只是嘴硬说说,就真的忘了吧。” 我苦笑道:“谈何容易?即便是十年一梦,也要回味多日,何况……” 他接道:“何况是十年的真感情?”言下不屑之意尽显。 他坐回桌边,呷了口茶,方道:“什么是情啊?这人人哪儿来那么多情啊?洛洛你告诉我。”可他却并不要我答,直续道:“谁离开了谁就不能活了?你等了十三阿哥这么多年,现在如何?就算是杜衡,她和十四弟纠纠缠缠许久,现在又如何?好,即使你们都能两相厮守,谁又能保证就会喜乐永远?” 一席话竟说得我默默无言,只是低了头去,任心里翻江倒海。 八阿哥却一刻不停地说下去:“感情这东西是有,可是生了就灭,灭了再生,说长了可经年累月,说短了那是朝夕之间的事,没有人把它当饭吃当衣裳穿。洛洛,你现在还不是得好好过下去?靠什么?靠你自己。人莫不是为自己往下走着。”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目光精亮,晦暗烛光中看去竟是炯炯。原来这才是他八阿哥胤禩内心深处的话。 他见我不语,起身踱到我身前,拍拍我的头,道:“洛洛,你本是和我相似的人,如今你又大了,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累这般狼狈?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喜爱的人越多,能让你伤心流泪的人也越多,你日日打的是哪门子的坐,怎么还看不透?” 我早已分辨不清他的话到底有几分道理,只是喃喃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他哈哈一笑,道:“我最明白。你日后便会知道。”说完向门外走去。 我拖着步子送他出门,突然冲口问道:“八爷,你不要我,不是因我的心里没有你,也是因着……你如今心里也没有我,对吧?”。 八阿哥侧头看看我,不置可否。我哽了下,继续问:“你从没把感情长久地给过一个人,是么?”他昂起头,黑暗中他的侧面更为这夜色增添几分寂寥的伤感。 半响后,他沉声道:“有一个。我额娘。”说完,抬脚出了院子,不一会儿便隐入夜色中。 我慢慢地踱回屋里。烛火在恍惚中跳动,直跳到它生命的尽头,那是它血色的眼泪还是怆然的心跳,我不知道,我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有时想,有时怨,有时痛,更多时只是木然,似乎时间停止了,世界永远不会再亮起。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人推开门进来,回头一看,明媚的晨光射得我张不开眼,只见来人扑在我面前,却是奂儿,她低声呼道:“格格,格格,您怎么……您这样子……”我随手拎了镜子过来,不禁笑了。 镜子里,我头顶处竟也生出几丝华发,眼窝陷下,鬓边已有沟渠之势。一夜之间,竟像足足老了十岁。 第三部 恩怨 ————————————————杜衡篇—————————————————————— 曾以为不会有比那日惊闻巨变时更让人痛彻心扉的时刻,今日才明白,远远不是。八年的守候苦吗?不苦。苦的是别人告诉你,你守着的不过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回到园子时天已经全黑,我走下马车,早有管事的奴才迎了过来扶我,我望望那灯火通明的院子,想要痛哭想要冷笑想要嘲讽,却偏偏什么都做不出来。 “主子,您答应元寿阿哥回来就去看他,您看现在?”小凡窥着我的脸色问。 我看着她摇摇头,径直走入自己房内,关了门。 我没有劝桑桑,甚至不敢露出难过的表情,不敢表现出一丝异样。知道十三出事时`得知她的孩子没有了时,我也不曾如今日这样手足无措过。因为那时痛苦来的实实在在,我们只要坚持,只要承受,便总会有熬过的那一天。可是今日,当桑桑摘下鬓边红叶放入十三手中时,我不敢说也不敢动,当她在八阿哥随园下车时,我不敢问也不敢劝。 每一安慰的句话甚至每一个同情的眼神,对桑桑都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主子,爷在书房等了您很久呢。”外面的小丫头声音只是怯怯。我回过神来,几乎是木然走到书房,掀帘而入,四阿哥手拿一本书正坐在桌旁,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我默默行了礼,他没说话,我便站着。他抬头看我,似是被我这副样子激怒,眼神渐渐凌厉起来,我心里倦怠的很,只是移开目光。“啪”地一声,四阿哥将书狠狠摔在地上站起身来,厉声道:“我叫你去劝人,还是打人?他一个病人,你不给他宽心便罢,何苦惹他难受?” “四爷处置便是。”我眼睛直直看着前面。 四阿哥踱步到我身边,紧握着拳头,我几乎以为他要伸手打我,却只听他从牙缝里蹦出的几个字:“你给我出去!” 我转身出了门,身子一阵阵发抖,想了想,朝元寿房里走去。 “主子,元寿阿哥刚还念叨您呢,奴婢看他撑不住困,就哄他睡下了。”奶娘迎上来赔笑道。 “别点灯了,我进去看看。”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帐子,坐到床边上。黑暗中依稀可以看见元寿的睡脸,嘴角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我心里突然间止不住地难过,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了扶他的脸。元寿是没有睡实,动了动身子迷糊道:“额娘?” 我不想吵他起来,便没有答话,元寿却强自半睁了眼睛,见是我,欢喜道:“额娘,我就说你要来,嬷嬷偏不让我等。”他坐起身来,我只得搂住他笑问:“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今天师傅说我字练得好,说有皇玛法年轻时的样子呢。”元寿也搂住我的脖子骄傲地说,“阿玛也点头了,说我小小年纪练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小东西,上次阿玛夸天申的字比你的好,你倒是记到现在。”我摸摸他的脑袋。 “我要当……”元寿把那几个字生生忍住,含糊道:“我当然要什么都最好。”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元寿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额娘,你今天去看十三叔了,他好吗?” “好。”我轻轻回答。 “干妈说十三叔骑射功夫比十四叔还要厉害,等他出来,让他教我行吗?”元寿又问。 “当然,他在你没出生前,就说要教你呢。”我几乎时本能般回答,脑海里却闪出十三连走路都困难的样子,心中被忽视的另一种悲哀如潮水般涌来,泪水再也忍不住,在黑暗中滚滚而下。 给元寿盖好被子,我默默走出屋子。一时间也不知该去哪里,茫然站了很久,只觉心中千头万绪找不到一个出口,深深叹了口气,还是朝书房走去。看着紧闭的门,我不知该用什么表情进去,正在踌躇间,门却自己打开,四阿哥愕然看着我,我也惊诧地回望他。 “我话说重了,”他盯着我发红的眼睛轻叹,“也……要去找你的。” “明知会这样,明知我忍不住,还叫我们去做什么?”我偏过头去。 “我说了让她别后悔,她既然想去,我拦着还不是做了恶人。早晚有这么一天,谁避着也不是办法。”四阿哥缓缓说道,“只想不到,你还这么沉不住气,去之前就没好好想想?” “男人和女人,总是不一样的。”我自嘲一笑,心里却也不禁问道,去之前就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吗?十三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出来的那一日,桑桑却已经是八阿哥的女人。桑桑承受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刻骨相思,对十三来说都是一片虚无。十三福晋八年的陪伴,无法忽视,而那个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再也不会有痕迹。最可悲的是,这一切顺理成章般发生,所有的一切,慢慢变了,再也回不去。 四阿哥拉我进屋里去,也是一笑,笑容中尽是疲惫与无奈:“也不知这些事是如何开始,可开始了,谁也不能避着说不玩了。这中间伤了谁冤了谁害了谁,也不是哪个人可以控制。人生皆苦,只要想活在这世上,就避不了。芷洛格格是我对她不起,十三弟是我对他不住,只是现如今谁的债我也没法还。要还债我就得继续走下去。” 我愣愣望着他,四阿哥转过身去,声音冷冷飘过来:“我的债要还,谁欠我的我也会加倍讨回来!” 还债?要债?得到的再多,失去的东西又有谁能补回来? 再见桑桑,已是回京之后。初雪过后,我们在雍王府里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那口井旁。桑桑双手扶着井沿,微微一笑,侧头和我说:“那天晚上我回去就想,等回了京城,我就直奔你这里来,一头栽进去。叶子呀,舍不舍得我呢?” 如何能舍得?只是在我看到我的姐妹如同老了十年般的容颜时,便没有不舍得。我走到井边,看着冷冰冰的井水叹道:“你说这回去了,醒来会怎样呢?” “会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会回到现代吗?还是到了哪个不知名的年代?还是直接淹死啊?”桑桑接着我的话说。我有些发愣,桑桑却猛然握了我的手抬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跳进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放弃一切,让不知道什么样的力量决定我的命运?” “即使如此,你也想跳是吗?”我静静看着她。 桑桑闭了眼睛,轻声说道:“是,我曾经非常想,不论如何,只要让我避开这一切,怎样都可以……可是,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无论我逃到哪里去,我避不开的,是我自己呀。” 她睁了眼睛,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这十多年的日子,我便是逃到了哪里,也忘不了。我就是回到了现代,我也永远做不了桑璇啦。桑璇只是个没有忧愁的小姑娘,她哪里有过一个孩子、哪里日思夜想一个人八年呢?这十几年的点点滴滴,刻骨铭心,不是我逃到哪里的问题。” 我说不出话来,桑桑又是一笑:“所以,我不逃。我倒是要看看这些回忆,能纠缠我到什么时候。” “桑桑,你……”我愣愣地看着她。 “我怎样呢?我比任何一刻都轻松。我不用背负那么沉重的东西,我心里谁也不用放。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再也不用等待谁,再也不用顾及什么啦!只可惜进了那皇家玉碟,怕这辈子是无法逃出这皇城去,可我在那八贝勒府里,也照样自得其乐。”桑桑转过身子,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知道她说的没错,只是那点点滴滴、那刻骨铭心,想忘就真的忘的了吗?也许吧,今天不行有明天,明天不行有后天,总有一天。 康熙五十九年春天,花开的格外美丽。杏花开时,我去八贝勒府里找桑桑,在小院门外,在树下竟看到了两人身影。 “八爷最近常来吗?”我远远停住脚步,侧身问奂儿。 “有时几月也不来一次,有时却日日过来。”奂儿回道。 “你们格格对他如何?”我微微皱眉。 “还是老样子,说的高兴了八爷会在这里呆一夜,没什么可说的八爷坐坐便走,那要看八爷和格格的兴致了。”奂儿想了想说。 我点点头,走近几步,才看清八阿哥在桑桑身后,正手把手教她弹古琴。桑桑神情专注,八阿哥教了半晌,突然撂开手道:“算了,你没这天份。” “没天份我有时间啊,勤还能补拙呢!”桑桑却没动,只微微撇了撇嘴角,继续下手弹出怪异的音符。阳光照在她脸上,虽不如一年前那样仿佛丝毫未老,却也绝不比我多几丝皱纹。看来女人还是得保养不是?日日和我研究面膜还是管用。 八阿哥也不理她,径自走进屋去。我静静站在那里,看这两个绝不是恋人也称不上朋友的人在一起,心里总是有一丝怪异。 只要桑桑高兴,怎样又不可以呢? 回到雍王府时,刚过了晌午。我自年氏门前经过,两个小丫头正有说有笑的拿着簸箕出来,见了我忙退到一旁让出路来。我冲她们笑笑,随口问:“喜洋洋地做什么呢?” “回衡福晋的话,我们主子要做麻糖,正差奴婢们往您那里去,说是想讨些您家里前阵捎来的芝麻。我们主子让衡福晋别见笑,外面买的底下贡的,都不如上次在您那里吃的好”一个小丫头转转眼珠回道。 “和你们主子说,做好了别忘给我送来一份。”我笑道,“小凡,东西是你收的吧?带她们过去拿便是了。” 小凡应了,两个小丫头便随我们一路走回去。 “主子,原来不是年主子要吃芝麻糖,是那边的舅老爷要来呢。”用过午饭,我在后面塌上靠着看书,小凡端茶过来时说道。 那边的舅老爷?年庚尧?我放下书问:“怎么没听说?” “昨儿刚得的信,说是过了这个年,皇上怕就是要宣他进京入觐呢。”小凡放下茶杯。 “现在也才几月,过年后的事怎么就准备起来了?”我不禁问。 “说来也是年主子太想念舅老爷,昨儿得了信,今儿一大早便说,小时候在湖北老家舅老爷最爱吃的便是孝感麻塘。如今在京里没有这个味,年主子就要自己试着做呢。”小凡扑哧一笑,“只是这哪有一试就大半年的?” 我没接话,这府里的日子慢悠悠的没有尽头,找些事情做总是好的。 用完午饭,我照例歇午觉。正自迷迷糊糊之间,突然听到外间一阵喧闹。“三阿哥,这里是您该来的地方吗?您怎么胡来?”小凡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传过来,隐隐透着怒气。 “如果不是在这里,哪能找到你,小凡你听我说……”弘时的声音却没有压低。 “有话你出去说!”小凡冷冰冰的说,“我主子就在里面,你偏要和我过不去?” 我一下子睡意全无,撑起身子细细听,却听几人脚步走了出去。想了想,我又躺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喊:“小凡!” 小凡进来时却是丝毫没耽搁,脸上一丝异样也无,只是止不住的有些微微发喘。我缓缓起身,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薄薄的嘴唇、小而挺的鼻子,俏生生的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玲珑有致的身材在宽大的衣裙下若隐若现。 “有些口干。”我收回目光说。小凡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倒水给我。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直直望向她问道:“你和三阿哥怎么回事?” “主子,三阿哥房里的兰丫头前阵有了喜,什么都吃不下,今儿突然说想吃我做的白玉羹,三阿哥差人问过好几回,偏我都不在,他性子急,就……”小凡转了转眼珠道。 “我的性子你不知道?”我打断她。 “主子,小凡知错。”小凡低头跪下。 “行了,你起来。”我不由叹了口气,“三阿哥喜欢你,这谁都知道。你李主子明里暗里和我提过多少回,我没问过你一句。看今天这模样,我再不说话就不行了。小凡,你自己先说。” “主子,想来您也听到了,兰丫头有了喜,三阿哥便像刚才那样,急急向我表白心意呢。”小凡抬了头,一脸的倔强,“只是我不明白,这大喜的事,他偏要闹成这样气急败坏做什么?这府里都知道三阿哥喜欢我,有谁问问我喜不喜欢他?” “原来你不喜欢?”我笑问。小凡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呆呆愣了半晌,突然冷笑道:“自然喜欢,从小到大对我最好的,除了主子便是他。主子,小凡不敢瞒着您这些。我知道您想问我什么,小凡今日就和您说一句,我绝不跟了他。” 我愣了下,随即了然,却还是问:“为什么?” “主子,我跟了您这么多年,这院子里的事情总还是了解些。我比三阿哥大上四岁,连亲爹娘在哪里都不知道,本是卑贱的命,却偏有要强的性子。如今没做什么李主子便视我如眼中钉了,您让我如何跟了他?”小凡顿了顿,看着我。 “打算了我会帮你的是不是?”我心中一叹。 小凡没说话,重重给我磕了个头。我看着她,这孩子在我身边转眼间已经十多年,这些年来我身边大小事都是她来打点。和碧云湘儿不同,小凡表面上聪明乖巧,骨子里却自有一份倔强任性。 “罢了,我总是护着你便是。”我摇摇头,“行了,别跪了,起来给我打水洗脸。” 小凡却没起身,又重重给我磕了个头。 是夜。我卸了装散了头发正准备睡时,四阿哥却出现在门口。 “不是说今儿就歇在园子那边,这么晚回来做什么?”我站起身来。四阿哥走过来低头道:“这些日子晚上都歇不好,头疼的很。”我看着他,他眼中俱是浓浓笑意。我心中一暖,伸手搂住他脖子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那今晚好好歇。” 烛光下暖意融融,我靠在四阿哥身上和他又一句没一句的说话。他亲了亲我的脸,柔声问:“今儿弘时来你这里闹了?” “四爷,你不是才回来?”我抬头撇嘴看他,这府里的事他就件件都知道?四阿哥挑了挑眉毛没答。我靠回去懒懒说道:“小凡我管着,可也要护着。” “弘时这孩子真是不长进,这毛毛躁躁也不知像了谁。”四阿哥叹道。我想到弘时房里那个兰丫头怯生生的样子,分明还是个孩子。弘时今年也才十六,却也要当爹了,心里总是觉得别扭,不由也叹了一声。 “咱们元寿,却是从来不让我操心。”四阿哥凑到我耳边说,“衡儿,我们再生一个。” 我避开来摇头道:“一个还不够?” “你不是要女儿?”四阿哥轻笑,“女儿多好,咱们把她宠上天去。” “顺其自然吧。”我闭上眼睛,四阿哥也不再说话,我们静静相拥,各自想着自己心事。 “爷和我们主子要歇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遥遥听见小凡在外面和谁说话,我直起身来看看四阿哥,他点点头,我向外喊道:“进来吧。” 来的却是那拉氏身边的大丫头,进屋向我们福了福身子,脆声说道:“福晋特别差奴婢过来给爷道喜。恭喜爷,年福晋有喜了。” 我僵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说道:“给爷和福晋道喜。” “你先回,告诉福晋好好安排。”四阿哥向那丫头说。小凡看看我的脸色,也行了礼退出。我站起来向里屋走去。 “衡儿。”四阿哥拉住我。 “我没生气,但也没法觉得高兴。”我抽了手走进去。 难过吗?心中确实发堵。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习惯这府里的其他女人。我独自躺在床上,自嘲地想,要是十年前的叶子,估计又会和他大吵一架,冷战几月。刚到这府上的叶子,估计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再和他走下去。 可如今呢?如今的我知道,横在我们中间的几样东西,便是再吵也不会改变;如今的我害怕,害怕面对我儿子关心的目光;如今的我累了,不再有力气和他相互伤害。 以前的我哪里去了?如今的我变了吗?我闭了眼睛,不由得又想到桑桑和十三,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无可奈何,什么才是好的、什么才是对的?我不知道。只是哪种生活,总要找到快乐的理由就是了—— 涕泪,谢谢欲雨、来日方长和yyliu,妖和叶子轮流亲~~ 第三部 皇位 ——芷洛篇—— “据说你昨日大发善心了?”八阿哥立在门口,皱着眉问道。 我笑着走过去道:“消息传得够快的。”他瞪着我不语。我道:“好,做得不合规矩,我认罚成不?” 八阿哥道:“不合规矩的事你做得还少?”我不说话,低了头做忏悔状。 他续道:“别的也罢了。只是赏了装花灯的小厮每人一两银子,这事情可是你该做的?你银子多是不是?” 我回道:“是啊,我有钱,而且我想赏他们,都是十来岁的孩子过不了年,大正月的冻得不像样。”八阿哥看我半响,摇摇头道:“我是真该罚你了。” 我轻声一笑,心道,我还怕什么?你又如何罚? 谁知八阿哥也轻声一笑,竟像看穿我心思般,道:“可是你如今什么都不怕,打骂不得,冷落无用,处死不惧,我都不知罚你什么。”我点点头,笑道:“你看着我折腾,或是就当养着个疯子便是了。” 八阿哥深深看了我一眼,出了门去。我自顾自地笑笑,起身去找弘历联络感情。 “芷洛妹妹,这是又从衡儿那里回来?”我刚回花园,迎面便碰上了八福晋的笑脸。 我请了安,笑应了一声,正转身要走,却听八福晋冷冷道:“洛妹妹,这些年来我从未指望你再叫我一声舒蕙姐,可难道真的连句话都不能说了?”我听她如此说,便转过头来,道:“福晋请讲。” 她盯着我半响,我也回视着她。我是近一年才出了自己的小院落四处走动,时时遇到八福晋顶多也是止于过礼问安,双方都是心照不宣地擦身而过。 今天她显然是有话要说。八福晋轻叹口气,回身坐在凉亭下,缓缓道:“下次我和你同去,也好看看年妹妹。” 我回道:“年姊姊刚才我也见着了,身子虽重,气色却好。” 八福晋笑道:“那是因为王爷陪着她吧?”我点了点头,想到刚才叶子送我时碰到四阿哥和年氏,双方的一阵寒暄问候竟那么自然,原来我们都变得越来越知足,因为知道如果要求太多,苦的只能是自己的心。 “听人说四爷最近总是呆在府里?”八福晋淡淡问道。 我倏忽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八福晋抬起头来看着我,不再问话,眼神精亮,已问了千言万语。 我笑道:“我只是去看衡儿,哪能总见到王爷?只是听说四爷经常去园子里种菜散心,要么就是作画练字,衡儿总是说他们爷就快成个佛爷了。” 八福晋淡淡一笑,点点头,起了身似要离去。我跟在她身后也出了凉亭,半响后,却听她轻声慢语道:“洛妹妹和衡儿感情深厚,竟是多年如一日。要说你们俩,样样都像,只有一点……”她转过身来:“她是四王爷的人,你却成了八爷的人。” 我一怔,心里通晓,只冷然道:“我不是谁的人。”八福晋蹙眉看向我,道:“你进府十年了,现在竟还不认命么?” 我知她会错意,遂看着她正色道:“这说的就是我的命。”说罢先她一步转身出了花园。 我知道八福晋指的是什么。“大将军王”今年回京,是京城上下万众瞩目的大事儿。十四阿哥载誉而归,在多数人眼中,是一个风向标。八爷党自从康熙五十二年受到重创以来,实际上日渐转为以十四阿哥为中心,而今领袖将回,自然是春风得意。然而十三……十三阿哥的事情,早就注定了四、十四两位阿哥的势不两立。 所以八福晋的一席话,归纳成一句,便是:佟佳芷洛,你莫要站错了边。 笑话,我站什么边,只要我和叶子不断交,就永远不用烦恼。其它的一切,与我无关。只是总会忽悠忽悠的想到雍正登基后众人的命运,尤其是八阿哥,心中终不免一叹。可转念一想,叹有何用,人生皆痛,所谓定数,生亦何欢,死又何苦? 这一年多来我疯狂地过着我的小日子。 春天登山,盛夏垂钓,秋日策马,隆冬夜话。 八阿哥每月会来我的院子一两次,小站或小坐,有一次他幽幽道:“洛洛,这紫禁城里最逍遥的人,恐怕非你莫属了。” 我最心底的东西狠狠一颤,随即复于平静,笑道:“我阿玛曾说过,无所待的孤独,便是真正逍遥。我如今方知其中代价几何。” 八阿哥垂下眼去,道:“你阿玛很了不起。只是俗人看来,这是知易行难。” 我微微一笑,想了想道:“那以后请唤我逍遥居士,如何?” 八阿哥看着我,蹙眉微笑。我回望着他,不再布满雾气的眼,只觉内心宁静。不错,每当我恣意过活,欢快非常时,便会想着,这样才是我桑璇,是多年前那个佟佳芷洛;而夜深人静,月上梢头,我静静站在窗边时,也会忽然想起,阿玛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当那孤独成了人的一部分,如血液般日日流动,他便再感觉不到。 转眼已是康熙六十年深秋。 我栽在榻上,正教奂儿的小闺女福芹拉狗子。这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的小玩意儿,就是把两个人分别挑选树叶的茎揪下,之后交叉在一起做拔河状,谁的先断谁输,谁的柔韧谁胜。 福芹正是四五岁年纪,长相可以说集中了爹妈的缺点,长了冯才的大嘴和奂儿的小眼睛,一笑起来就像个裂了口的小包子。不过她爱笑,小脸蛋胖乎乎红扑扑的,实在让人忍不住不喜欢。这时她正蹦蹦跳跳地去找树叶,我和奂儿看着她笑。 奂儿在一旁替我调制蜂蜜鸡蛋面膜,我偏头看她,戏谑道:“丫头,改日你也试试这玩意,好用得紧,保你年轻好看,惹夫君疼爱。” 她斜了我一眼,道:“格格你的意思是说我老了,不惹人疼了吧?” 我一愣,哈哈一笑:“你这丫头真没白跟我这么多年,竟也学会衡福晋那一出。”奂儿抿嘴一笑,低了头去,又仍不时抬头看跑来跑去的福芹,嘴边的笑容越来越深。 看她的样子,我心中一阵欣慰。冯才如今已是后院所有小厮的二总管,这么多年来,他待奂儿那是没得说。我还记得当初生福芹时,奂儿大出血险些母女不保,冯才急得两天两夜没合眼,而且以后坚决不让奂儿再生第二胎,这在清朝这样的“封建社会”实属不易。 我看着奂儿,笑叹道:“奂儿啊,你真是个幸福的小女人。” 奂儿停下手中活计,深深瞅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福芹正在这时跑累了过来伏在她怀里,她摸着女儿的头不说话。 唉,这帮人啊!一个奂儿,一个叶子,一个八阿哥,这仨人根本不用说话我便知他们在想什么。我伸手给孩子披上件小衣服,缓缓道:“奂儿,我知道你,你一定在想,格格啊格格,你让我保住青春,可你的容颜又给谁看呢?你这样疼爱我的女儿和四阿哥,可是你的孩子呢?你说我幸福,可你自己的幸福呢?” 奂儿听我抻着调子说完,皱着眉扁着嘴,像气又像笑:“格格,我都不知说你什么好。”我点头道:“这就对了,你不用说,也别再多想,你的格格我虽说不上多幸福,起码也知道如何不痛苦。”说完敛了神色看着她,她终于冲我一笑,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得冯才在门口躬身行礼:“格格,福晋到。” 我回过身,八福晋正转进了院子。我冲奂儿轻声道:“去吧,别过来了,我知道今儿是冯才的生辰。”奂儿笑了,轻轻点了点头,给八福晋过了礼,就带了小福芹下去。 冯才笑嘻嘻地抱过女儿,凑在老婆身边,一家三口喜气洋洋地出了门去。这情形看在眼里,旁人都觉得温暖。转过头来,却见八福晋也正瞧着他们,面上只是冷冷。 八福晋落了座,并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洛妹妹,十四爷下个月初十回京,你可知道?” 我淡淡道:“当然,此等大事。”八福晋道:“到时候整个紫禁城只怕就要热闹得开锅,咱们府上也必须要凑这个热闹不可。” 我点点头,随口应道:“好啊。” 她轻轻一笑,道:“妹妹定是又觉得此事与你不相干的了。老实告诉你吧,咱们府上请十四爷赴宴,宴会我打算让你来操办。” 我暗自吃了一惊,随即平静,道:“福晋您还是找别人吧,这活计只怕轮不到我做。”八福晋笑着接道:“洛妹妹平日清闲得紧,就不能替我分忧不成?” 我冷笑着摇摇头,道:“福晋,恕我不愿从命。”若是别人,我或可以凑这个热闹;十四阿哥么?…… 八福晋沉默半响,冷冷道:“洛妹妹,你方才说,知道如何不叫自己痛苦,原来却是假的。现如今,你仍怀着对十四爷害了十三爷的恨意,住在八爷的院子里,真不痛苦么?” 我一凛,咬住嘴唇不答言。 她喝了口茶,续道:“这一年来,我真以为你是全然放下过去的恩怨。既然不行,那我更要你让你操办这事儿。” 我不禁心灰,低头道:“福晋何苦难为我?” 八福晋声音柔和下来,道:“这一次不是我非别着你的心意行事,只是必须让你明白,此时你该站在谁一边。洛妹妹,你不会看我的面子,你不看任何人的面子,但你就真的一点不顾及爷么?” 我深吸口气,心中终又波澜起伏。是啊,两派相争终将一胜一伤,即使我知道结局,就真的可以超然事外么?我究竟能不能将喜怒哀乐尽数抛却? 八福晋已起了身,见我不应声,淡淡道:“我叫他们听你差遣,早些准备着,别出差池也就是了。”说着出了门去。 接下去的一个月,我就大刀阔斧地安置小厮调遣丫鬟,操办起宴会来。愿不愿做是一回事,做得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银子随我使,人随我调遣,我乐得将一切打理到尽善尽美。只是偶尔仍会想起这么忙活着是为了哪个人,不禁就会暗淡片刻发狠撩挑不干了,可一转念,又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恨怨无用,就好像又超脱了。可说不定哪天就又想不开,不断循环。 就这样停停忙忙,不知不觉间竟然就到了十一月。十四阿哥载誉回京,“大将军王”的一事一行,都是整个紫禁城的威风,皇宫内外竟真好似炸开了锅。 我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不是怨恨,只是深深厌倦。晚上十四阿哥就要到府里来赴宴,我瞥见亭间柱上的亮绸,廊桥边的红毯,和八阿哥特为十四阿哥准备的匾额,甚至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逃开吧,一个月来的矛盾是时候平复了。去骑马,想想阿玛的话。 我悄悄地离府来到马场。可能所有的人都跑到大将军王的府上去凑凑热闹了,场内半天才会看到三三两两的人骑过。“悍马”载着我慢慢走着,一身白毛倒有一半变灰。它也老了,不太跑得动了,我再不忍心让它急跑,要策马时总是换了另一匹来。此时它柔顺地用脸摩挲我的手,发出低低的鸣音。秋天的风不大,只是轻轻地吹着,让人心绪宁静。 忽见前方一个棕色的影子飘然而至,我正暗赞骑士身手俊逸不俗,却渐渐地看清了马上的人,赫然是三年未见的十四阿哥,棕色长衫,黑色马靴,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越发衬得眼睛精亮有神,下颌棱角分明。他在马上轻轻微笑地看着我,我只是怔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先开了口,声音略有些沙哑,不再是从前的腔调:“芷洛,这么多人,却只有你没老。”我已回过神来,道:“是么?”说罢拍拍悍马,让它掉头。 十四拍马走在我身侧,我不理他,他也只是不发一言,两个人都默默地骑马慢行。半响,他叹了口气,道:“你可是还在怪我?” 我不答话。他轻哼一声,口气坚决地续道:“怪我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芷洛,我还是那句话,对你没有什么抱歉可讲。再让我选一次,事情仍是会如此。” 我瞥了他一眼,道:“十四爷,我不怪你,却也不想见你,我们何不就当作不再相识。”说罢拍马向北门外去。 十四在后面沉声道:“芷洛,讽刺得很,你不愿见我,可我却只有见到你才觉亲切安宁,也只有见到你方知自己也年轻过。”我低下头去,停驻片刻,不禁也想到了当初陪他一同大口喝酒谈叶子的情景,真真恍若隔世。他又转而笑道:“听说今晚的宴会是你操办的,我可得去看看新鲜了。芷洛,多谢。” 我仍是不转身。只听得他拍马声,我才慢慢回过头,只见他的身影在沉沉的暮色下更显渺小单薄,不知为何,这一刻,我真的并不再怨恨,只觉我们南北两骑,虽是渐行渐远,却有份寂寥是一模一样的。悍马又低低叫了一声,我伸手搂住了它,心思复又平静下来。 是夜。府里灯火辉煌,人声喧嚷。我守着院子逗福芹玩儿,叶子早就不能带着弘历出入八王府,否则这两个小家伙凑一块就更好了,不过我想那个早熟而不可爱的乾隆是看不上我们的丑囡囡的。 谁知不速之客又到,仍是八福晋。她拿了把酒壶和杯子,走进来笑道:“洛妹妹,请你吃酒,一个月来你可辛苦了。”我摇摇头,推了酒,道:“没什么。福晋快去前面吧,一切都等你照应。” 八福晋轻轻笑了,垂目道:“现在这时那里自有别人。”说完坐了下来,自己斟上一盅。我这才想到今日唱主角的是十四福晋。 “爷刚送了那匾额给十四爷,装饰得不错。”八福晋忽道,随后自顾自道:“英勇节义,皇上的亲笔,所有人都交口称赞,爷也不停地笑。如今再无八贤王,只有大将军王。”她喝掉酒,抬头看着我,道:“晚上好好陪爷说会儿闲话。” 我抢上一步道:“福晋,你既如此挂心,为何不自己陪他?” 八福晋缓缓道:“他此刻只需你这儿的安静。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陪着他,两个人的苦心孤诣,其毁之也易,树之也难。现在我们都心力交瘁,谁也帮不了谁。”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道:“这我不用瞒你,你早就通晓。” 我静静看着她,这个女人,从始至终一直站在八阿哥身后,纵然最风光的时候,骨子里也只为了夫唱妇随。当下淡淡道:“福晋请回。” 八福晋走到门边,忽然停步转身,道:“那孩子……你竟从未问过。” 我心中一拧,定定看着她道:“不用问了。拿着刀杀人的都说身不由己,可被杀的人的疼又有谁知道。我现下只是再不想说这些恩怨。” 我和衣躺在榻上看《庄子》,恍惚间似乎到了其中的无何有之乡,总不必思来想去,没有什么纠纠缠缠。 一张眼,却见八阿哥正进了门来,他微笑地看着我,道:“看睡着了?”我摇摇头起身,替他倒茶。他看着我忙活,却似在思索什么。 待我沏好了茶,他开腔道:“你今日见着十四弟了?”我点点头。他问:“做何感想?”我想了想,道:“西北冰原,他一定很寂寞。”八阿哥眯起眼喝茶,道:“他现在却可享尽繁华热闹,皇父以他为重,兄弟们都以他为尊,也是值得。” 我不语。八阿哥又道:“值得,值得。”说罢闭目养神,我知道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不用说,十四阿哥现在是炙手可热的皇子,许多阿哥都依附左右,自然也包括八阿哥。就算他认了命做十四的臂膀,可一想到自己的多年经营全成泡影,到头来只为他人做嫁,叫他怎能好受。 继续想下去,他的这次无奈之选偏偏还是绝路。十四阿哥和八阿哥,都不是最后的胜者。或许命运真的把他攥在手心里开玩笑,让他一生都不能遂愿。 我轻轻道:“八爷,你累了就歇下来吧,像十二阿哥,不好么?” 八阿哥盯我半响,方带着狠劲儿道:“我生来就不是为了做十二弟那样的人。”我心知肚明,便不再劝,命运已经写讫,怎么挣扎也是无用,就让他继续争争斗斗的一生吧,即使结果不甘,也能苦中含笑。 良久,茶已见了底,八阿哥起身叹道:“走了。”我正要送他,他又道:“对了,那个冯才,便是十四爷安在我府里的人。我竟今日方知,不过且只由着他去。如今告诉了你,留点心也就是了。” 我愣住了,慌拦住他道:“说清楚啊。” 八阿哥调转了身子,道:“有什么说的,冯才本就是他的人。况且这种互插眼线的事常见的很,只是我没料到他几年前便有如此心思,这才疏忽了。” 我摇摇头,道:“我不是问这个。我只想知道,冯才过来,竟只为了他的十四爷?” 八阿哥怔了怔,随即了然,无奈地看了看我,转身走了。我木然地回了屋里,一头倒下,只想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奂儿照旧来替我梳妆。我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却一直打鼓。她今日心情颇好,眉毛都要飞了起来。我不禁问道:“有什么好事?” 她微笑道:“昨日冯才把我娘接到京城来住了,日后可不用多挂念。” 我低下头也笑了。 罢,罢,罢,冯才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多年前他对奂儿究竟是否真的动心,他这些年的体贴温柔又到底是任务还是真情,问题这么多,又何必清清楚楚,倒不如糊涂一场。 隐瞒一句话,换眼前女人一生的幸福,值得。我暗暗决定,不禁加深了笑容。 第三部 纠缠 杜衡篇 迈入康熙六十一年,纵然我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也还是惴惴。然而朝堂上下却是一片平和景象,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并没有什么不同。 十四回京时的荣耀,在他走时已被各种质疑揣测的声音所代替,谁也不知道年迈的皇上心中是如何打算,那虚置了许久的皇储之位,前所未有的吸引了各色目光。我和桑桑虽然知道结果,却丝毫不清楚其间的过程。每想到此,我的心中就会异常不安,便如十三被囚一般,谁也不知这过程会是平安无事还是不可避免的牵涉到什么。 四阿哥却是愈发地从容不迫,我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时常说着话就愣了神去。 三月的时候,四阿哥奏请康熙临幸圆明园。这些年来,四阿哥和康熙的父子关系一直融洽,圆明园康熙并不是第一次驾临。可这次的准备工作却是异常的精细,合府上下几乎忙碌了一个月,才合了四阿哥的意。 康熙驾临前的傍晚,我才算是交待完了手中所有的事情。回到房里直接躺在塌上,闭上眼让小凡过来给我捏肩。过没多久,便有小厮通传四阿哥过来了,我也懒得起身,听人进了屋才睁开眼,发现元寿也随四阿哥过来了。 “宝贝儿,怎么弄得满头汗?”我起身拉元寿过来问。 “阿玛刚才考我和天申射箭来着。”元寿脆声答道。我拿出帕子给他擦汗,侧头问四阿哥:“四爷今儿是在这里用晚饭?” 四阿哥点点头,笑看着我一身发皱的衣服说,“去换一件。这阵子忙得很,咱们一家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与四阿哥一起用饭我倒是没什么,元寿却是局促的很。四阿哥不喜他挑食,他见到平日里不爱吃的也不敢避。我心里只是好笑,这孩子以前和四阿哥好的很,偶尔也撒个娇什么的。这一年来四阿哥对他要求却是越来越严,大到功课小到坐姿都一件件矫正到他满意为止,以至于元寿在我这里一见了四阿哥便偷偷皱眉头。 吃了饭,我马上让元寿先回去,四阿哥不置可否,只是挑眉看我。元寿一出去他便说:“孩子少吃两口菜你都心疼?” “不是少吃两口的问题,再和你多吃两顿我儿子就消化不良了。”我撇了撇嘴,“我比他还挑食,怎么不见你说我?” 四阿哥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我,我心中却是一叹。不是我宠孩子,实在是没有扮演严母的机会。看着元寿日日作的功课,我都替他累,怪道桑桑说她干儿子越大越是无趣。 “你也别心疼,小时候多受些苦,长大总是不一样。”四阿哥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说。“皇阿玛明儿过来,我让元寿跟着一起见驾。” “元寿那孩子,心甘情愿受苦。我心疼也是瞎心疼,操心也是瞎操心。”我无奈说道。当皇上那么大的目标戳在那,我儿子什么困难也克服了。 “人家都操心孩子不够懂事,怎么你倒是全反过来一样?”四阿哥笑说。我没答话,他揽过我说道:“行了,不放心就过去嘱咐几句再回来。” “没什么好嘱咐,我儿子书也会背,规矩也懂,也算有点眼力架,估计不会有什么岔子。”我摇了摇头。 四阿哥皱眉,扳过我的身子问:“衡儿,你最近是怎么了?” 我一愣,我怎么了?四阿哥看着我,也似在回想,良久突然叹道:“你多久没和我好好笑过一次了。”我低下头来沉默,竟也想不起来上次和四阿哥开怀大笑是在何时。 四阿哥深深叹了口气,我抬头看他,他皱着眉头,脸颊只是更加地消瘦。我心中莫名其妙地一悲,勉强说道:“你不笑我怎么笑。” 四阿哥突然间俯下身来亲了亲我的脸,低声说:“宝贝儿,多笑笑好不好?我看着就不累了。” 我点点头,勉强扯开一个笑脸。四阿哥抱紧我,我头抵着他的肩,想到明天,想到历史滚滚发展的脚步,心里一股难言的滋味直冲冲地涌了上来。 第二日。我起了个早随着四阿哥又到各处叮嘱了一番,忙到天大亮,四阿哥匆匆接驾去了,我则和李氏年氏一起在外厅侯着。 风和日丽,倒是个游园的好天气。我看着外面,心中不由得一直在想元寿表现的到底如何。外厅里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我和年氏李氏的目光偶尔在空中交汇,也都是即刻若无其事的转开来去。待到午时左右,传来皇上那边用完了膳,才有人给我们送了些饭菜过来。我和年氏李氏相互让了下,勉强吃了几口放了筷子。用过饭没多久,外面突然传过话来:速传雍亲王第四子生母觐见。 按品级穿戴好,我随着宫里来的两个嬷嬷走了出去。康熙爷现在正在牡丹亭赏花,宫装繁重,一路走过去,饶是春日的太阳并不毒辣,我也出了一身薄薄的汗。进了牡丹园,遥遥便望见辉色阁内花团锦簇,我小步走过去,便听小太监尖声通传道:“钮钴禄氏奉旨见驾!” “传。”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说道,我知这便是康熙爷。顺着声音走过去,果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坐在正位。我走过去站稳,吸了口气朗声道:“奴婢钮钴禄氏恭祝皇上万福金安!”说着缓缓跪下,按规矩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康熙爷却没叫起,我跪在地上,视线所及处正好是康熙袖上绣的金丝团龙。 “老四,你这媳妇朕是第一次见吧?”康熙问道,语气倒是甚为随和。 “皇阿玛,您记得不错。”四阿哥笑答。 “按规矩赏。”康熙吩咐。便有宫女太监拿了锦盘过来,我身后自有人接了去。我心中大叹一声,只得又顶着沉重的头饰行礼谢恩。 “老四媳妇,头抬高些让朕看看。”我等着康熙叫起,没想他又说道。 “是,皇上。”我应了一声,抬起头来,发现我面前坐着的是一位清瘦的老人。和我想的不同,康熙并不比他的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岁月的痕迹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夺走他的丝毫光彩,相反地,它让这位老人愈发地威严。我的目光本该没有焦距地停在前方,却不知为什么对上了康熙的眼睛。那双眸子明亮清澈,竟像是将世间的一切都装了进去,可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在里面。我愣愣瞧着他,觉得那目光仿佛要生生把我看成透明的一般。 四阿哥轻咳了一声,我才发现自己盯着皇上看了好久,忙移开目光。正想着要不要谢罪,就听康熙笑道:“好俊的孩子。起来吧,过来坐。” 身后的嬷嬷忙扶我起身,有人搬了椅子摆在那拉氏下首,我谢恩坐了过去,这才舒了口气。暗自打量一圈,那拉氏和四阿哥的座位一左一右设在康熙身旁,四阿哥下首坐着几位身着朝服的人,估计是陪同而来的官员。而元寿竟被康熙搂在身边,见我望过来,偷偷冲我眨了眨眼睛。 四阿哥和康熙相谈甚欢,康熙的声音没有丝毫苍老之感,反而中气十足。我端端坐在那里,心中只是想,原来这就是康熙帝。记得刚来时,我对这位千古一帝充满了好奇,满脑子都是以前读到的关于他辉煌的文治武功;而时日愈久,我就越发现,到了康熙朝那些文治武功反而变得和我没有丝毫关系。和我有关的,是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改变了桑桑的一生。如今见到了,却突然想到,现在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很快就会走尽自己的生命历程。几种滋味夹在一起,让我琢磨了好一会。 茶水过后,有小丫头端了精致的食盒过来。四阿哥用眼神向我示意,我看了看那拉氏,只得站起身来走到康熙身边。本来要接食盒的宫女见状让开来,用托盘端过食具。我看了看那食盒里,整整齐齐摆着一圈用面捏成的桃子,小巧精致,倒也栩栩如生。我用筷子夹了两个出来放在碟子里,双手端过去微笑说:“皇上请用。” 康熙用小银叉子挑起一个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头道:“有股子新鲜桃儿的滋味,却也不甚特别。特意拿这个上来,有什么门道?”倒是冲着我来问,我把碟子递给一旁的宫女肃身答道:“回皇上的话,这点心并无希奇之处,可这原料上却与宫里不同。这面,是我家王爷亲自磨好,里面在做时揉入了桃汁,而这桃子是我家王爷浇水施肥,亲自种出来的。今日才熟了第一回。” “玛法,桃子是我今儿起大早去摘的,摘的时候还带着露水呢。”元寿插嘴说道,“您可多吃几个。” “噢?”康熙饶有兴味地看看食盒,我忙又多加了几个出来,没等康熙动手,元寿就用叉子叉起一个放在他嘴边,康熙笑着吃了,冲四阿哥道:“还有多的没有?朕这当阿玛的拿回去也好说,这是来儿子家走一趟,儿孙孝敬的新鲜东西。” “自然有。”四阿哥笑答。 “这么说你那两块地还在种着?”康熙叉起块点心递给元寿,看他吃了,又像四阿哥问道。 “还种着。不亲身事农,不知其乐,更不知其苦呀。儿子开始只是一时兴起,却越干越在其中品出不少滋味。”四阿哥回说。 “走,今儿难得来,也让朕看看。”康熙兴致看似极高,随即站起。四阿哥忙过去扶着,一行人直奔稼轩园。 从稼轩园出来,已是接近黄昏。四阿哥和随行官员陪康熙用晚膳,我和那拉氏则在偏厅侯着。绷了一天,那拉氏脸色极为疲惫,我也已经懒得说话,两人什么都没吃,刚歇了一会,四阿哥身边的小厮便过来通传: “两位主子,爷让奴才过来和您二位说一声,万岁爷刚才兴致好,说要把元寿阿哥接到那边园子里去和他老人家一起住,今儿便过去。奴才给两位主子道喜了。” “现在便去?”我不由得一惊。 “回主子的话,爷吩咐下来,元寿阿哥惯常用的东西,明儿奴才们收拾好了便给送去。爷让衡主子不必担心,那边园子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崔嬷嬷也跟过去了,必不会有什么差错。”那小厮麻利答道。 “有什么可担心?这可是大喜呀。”那拉氏站起身来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满脸喜色地说道:“万岁爷这孙辈的孩子虽多,他老人家记得住名字的又有几个?更别说接到身边住了。衡儿,姐姐也给你道喜了。” 我只得笑着应了,心里却万分不是滋味,恨不得现在就出去问个清楚。那拉氏却絮絮地说个不停,周围伺候的人也俱面露喜色。我左等右等,也再没人过来传些别的话了。 康熙爷起驾回了畅春园,我在府里女眷的队伍里远远望见一队人马绝尘而去。大家一起起身,我趁别人还没过来说元寿的事匆匆回房。 坐在塌上,心里只是发堵。今天的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我也不知自己在别扭些什么。四阿哥走进屋来,见我不起身,便也坐下搂住我笑道:“孩子大了,也不能总在额娘身边呆着。”我没答话,四阿哥扳过我身子继续说:“你没见今儿咱们元寿,还就着那莲花池做了两幅对子。虽还有些稚气未脱,但也掩不住大气磅礴。别说皇阿玛,连我都吃了一惊。”我看着四阿哥,他一脸骄傲神色。 “没事倒叫我过去做什么?”我心中一叹,却也没接着他的话说。 “皇阿玛坐船游到那碧天莲色,问是谁出的主意,我禀了是你。后又问元寿生母,两厢一对,这才叫了你过去。”四阿哥握着我的手,靠过来小声说:“衡儿,皇阿玛临走时还特意提了你,你道他说什么?” 我见他脸上竟难得的满是喜色,不禁奇道:“说我什么?” “他说,‘老四,你那媳妇是个有福之人。’”四阿哥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有福之人?我不禁一愣,随即了然四阿哥的喜悦。夫贵妻荣,母随子贵,这便是做女人的福气。而我本就嫁入天家,这特意强调的“有福”,又是哪种福气? “四爷,今晚是不是可以睡个好觉了?”我尽量收起自己的不以为然,笑道。 四阿哥看了我良久,收了笑意皱眉问:“衡儿,本是该高兴的事,你心中却是在想些什么?笑得都如此勉强?” “我……就是有点担心元寿住不住的惯。”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四阿哥揽过我的肩,我清清楚楚地听他叹了一声。不禁抬眼看他,他脸色却是极为柔和,低头和我说:“明儿就派人过去看。” 我顺势点点头,岔了话题。 碧澄澄的湖面上,映着白云几朵。初夏醉人的微风中,荷叶轻摆曼妙的身姿。 比较煞风景的是,我和桑桑狼狈地握着桨,吵吵闹闹中,终于把船歪歪扭扭地划到了湖中央。 “呼,这里真是不错。”我放了桨,仰头躺在船上。桑桑挤过来躺在我旁边,深深呼了口气叹道:“把桨扔了,咱们就赖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我噌地直起身来,解开船桨上的链子,一下子扔到湖里,然后才躺回去慢悠悠地说道:“哀家准了。” “疯女人!”桑桑瞪了我一眼,眼看那桨沉的影子都没有,回过头来对我嗤之以鼻。 我破天荒地没有还嘴,只是侧了头看她。精致的妆容,只是那笑容不再飞扬。一样的眉眼,却不知何时揉进许多岁月的痕迹。 “为君三愿: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超脱自由,三愿永远在彼此身边。”我轻轻说出这些话,说完自己也不禁愣了。 桑桑一僵,脸上闪过一丝笑容,随即化成一抹痛苦,最后那痛苦渐渐地散了,只剩一片茫然。我转过头看着天空,一时间身子随着水波荡漾,心中变成空空的一片。 “当年真是年少轻狂,丝毫不知愁滋味。”桑桑的声音幽幽传来,“只道我们所求无多,不就是过个舒心日子,又有何难?生活随性而至,那纷繁不如意纷至沓来,有谁挡得住?心灵自由超脱,身边终有放不下的挂心之人,何来超脱?” “愿。便是现在,我还是在愿生活随性而至,心灵自由超脱。你难道不是?”我凑到桑桑身边说。 “我比你更愿如此。愿了这么多年,从新中国愿到大清朝,改也改不掉了。”桑桑展颜一笑,“别的不说,至少我们可以做到永远在彼此身边。” 这么多年的欢喜悲伤、分分合合、种种不如意和无奈、妥协和放弃,在这一刻突然离我很远。闭了眼睛,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茫茫天地间并无一处可以依靠。 “人生一知己,焉能不足?”桑桑的声音突然传过来,我蓦地睁开眼睛,对上她暖暖的笑意。 “喜怒皆相伴,无时或忘。”我笑着接道,在她的眼里看到那熟悉的默契。 “携手逍遥行,不离不弃。”桑桑的声音柔软而坚定,我向她一笑,只觉无需多言。 我们静静的并排躺在船上,微风轻抚中,我这样贪恋这一刻的无牵无挂。 “得,你们家人找来了。”桑桑骤然间起身,我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艘小船朝我们驶来。我没动,仰头看她说道:“四爷就快登基了。” “噢,不是早晚的事?”桑桑又躺了下来。 “你说,以后会怎样?”我茫然地问。 “少不了一场风雨。”桑桑哼了一声,随即一叹,“叶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也少不了一场剧变。到时候我们谁都不一样了,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看着桑桑,平静的说道:“十三,就会出来了。” 桑桑目光一跳。自从上次她和十三见面,这个人仿佛就在我们中间消失了,这是这些年来我们第一次提到他。 “孰是孰非,也不是一句话说得清。不论如何,他不用再受那苦便好。”桑桑低头一笑,“别说了,有些话即使是我们之间说出来,也让我无法承受。” 我立起身来,朝那边船上的人招手。 送走桑桑,我回到房里铺了宣纸。每日傍晚的习字,已然成了这几年的习惯。如今我的毛笔字已写的像模像样,仿着四阿哥的字体也有了七八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放下笔,再也写不下去。只是在心里默默念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光流逝,杨柳不再,记忆中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如今只剩雨雪纷飞。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已是百年。我心中突然一动,几乎是鬼使神差般从箱底翻出一个狭长的木盒,手指扣在沿边,却是微微有些颤动,竟半晌无法动弹。 “衡儿。”正自发愣,四阿哥踱着步走进屋来,我下意识的想把那木盒放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他注意到了我了动作,脸色未变,只是过来问道:“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我有些不知所措的答非所问,他微皱眉头,倏地抽过那木盒,一张边角已经泛黄的画整整齐齐的卷好,静静地躺在里面。四阿哥拿出那画卷,我撇过头去,只听见一旁唏唏簌簌的声音。再转过身来,那画卷已经又回到盒子里。四阿哥避了我的眼神,目光落在桌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般笑道:“来看看你的字有没有长进?” 我跟了过去,四阿哥看着那首《采薇》,脸色终于还是沉了下来,看了看我,眼中尽是疲惫无奈,一言不发的走出门去。 我自己愣了一会,过去收了那盒子。 转眼间已是暮春时节,繁花盛开,乱了人的眼。 元寿跟在康熙身边已近两月,虽常有消息传出来,我却就此没有再见过一面。四阿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是多日未来。我难得的清闲下来,下午常常是在园子里闲逛。 这日天气正好,我叫人在叠翠亭摆了些果子,拿了本书一坐就是半日。直到夕阳洒下,才准备回去用晚饭。正要起身,却见天申一路朝我跑来,后面小厮跟的满头大汗。我不禁笑说:“慢点,急火火的做什么?” “衡姨,”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有些气喘,我拉他坐下,他端过桌上茶杯使劲喝了一口说道:“我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元寿不在,你哪里有时间来找我?这园子都不够你跑的。”我递过帕子让他擦嘴,天申已经伸手抹了一下。我心中暗想,虽是一般年岁,天申和元寿真是两般性格。 “四哥不在,阿玛就只盯着我。他什么时候回来?”天申靠在椅背上问道。 “我也不知,那要看皇上的意思了。”我摇头说。 “唉!”天申煞有介事般叹道,“鬼知道我要多写几篇文章,我现在做梦都梦见四哥在帮我抄帖子。” “我说元寿长进怎么这么快,原是你的功劳。”我哭笑不得。 “天申愿助四哥,随时候命。”他有模有样的做了个揖。 我憋不住笑起来,天申已经起身怪声道:“抄经去也!” 想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因和元寿总是粘在一块,和我竟比和那拉氏更熟惯些。我看他又是风风火火地跑走,不禁就想,若是四阿哥不是一开始便对元寿那许多期望,他现在又会是如何。这样想来想去,心中居然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 回到院子门口,遥遥望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我走近几步,看清那竟是弘时。他翘首向院里张望,眼中满是期盼与焦急。我轻咳了一声,他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转眼却换上一副不屑的神情。我暗叹一口,扯了个笑脸:“三阿哥是来替李姐姐拿那琉璃瓶吧,也是她顾虑的多,那些奴才总是毛手毛脚。我这就找人给你送出来。” 弘时微微一愣,看了看我身边跟着的人,勉强答道:“有劳。” 我转身便要进屋,却听身后弘时小声说道:“她就是不肯见我。” 我回过头,弘时竟连眼圈也红了。他连我都求,大概这些日子没少受煎熬。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故意轻描淡写的问道:“她是谁?谁有这么大胆子?” 弘时别过脸去,紧紧抿着嘴唇。少年人初尝情滋味,总是这样,过些日子也就淡了。我暗暗摇头,走进院里。有心想问问小凡,无奈屋里竟是找不到人,直到用晚饭时她才过来告罪。我细细打量她,笑容如常,只是脂粉也掩不住哭过的痕迹。罢了,我暗自摇头,柔声说道:“小凡,你歇着去吧,别站着立规矩了。” “主子……”她抬起头来,眼圈一红。 “早晚会过去的,放心。”我冲她安慰一笑。小凡没再说什么,行了礼低头而去。 既然无缘,那便早晚会过去,等他先淡忘了你,或是你终是放下了他。来日在爱人怀里,想起来会有那么一阵心酸惆怅,也就是了。 我算了算日子,未见四阿哥也快半月了。差人去打听,说是爷今日回来的早,现在正在书房。我在心里笑笑说,终究还是惦记他。 我端着茶进去,四阿哥正端坐桌前,瞅着一个折子发愣。我轻手轻脚地过去,放下茶杯,他凝神看那折子,只冲我摆了摆手。我没动,站在他身边探头过去,原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请安折,不由得奇怪。四阿哥微皱眉头,眼角余光冷冷地瞥过来,我下意识地向后一退,他却转过脸来满是惊讶。我端端福了福身子,伸手要拿那托盘,四阿哥握住我手,笑意渐渐浮上眼角,我半真半假笑道:“四爷是越来越嫌我碍眼了,见我日日愁云惨雾,心里堵得慌不是。” 四阿哥站起身来,将我拥入怀中,却是半晌不语。我抬起头来,他嘴边浮起一丝苦笑,低声道:“怕那碍眼的是我吧。今我来归,雨雪霏霏。衡儿,你多久未展颜而笑,而我也没什么好给你。” 我听他如此说心中不禁一阵难过,轻叹一口嗔道:“那你就可以不理我?” 四阿哥竟是一笑,摸了摸我的脸说:“照十年前,我不去找你,你可以和我硬挺上半年,现在半个月不到就过来,刚才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老夫老妻,我越来越没有地位了呗。”我随口调侃道,看着他深陷的眼圈,不由得叹道:“晚上总是想你睡得好不好。” 四阿哥紧紧环住我,我把头埋在他怀里,熟悉的味道让我心安。他的手轻抚着我的头发,缓缓说道:“总有一天,我们四个人还会一起画像。今日我便向你起个誓,无论早晚,我总是会做到便是了。” 我倏地抬头,四阿哥极认真地看着我,目光坚定。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就算你能做到,洛洛和十三如今还愿意坐在一处?” 这话说出来,只是说不尽的讽刺。十三和洛洛的是多年来我们间一直回避的话题,如今说出来,换来的是一阵沉默。 “芷洛格格的事,是我欠他们。”四阿哥放开我,眼神看向别处,“她即能替十三弟守着,我总要给他们想办法。若是十三弟出来,也必以此为憾事,我欠他良多,能还得太少了。” “洛洛没替谁守着,”我不禁冷冷说道,“更不需要成全。感情二字,轮不到旁人操心。” 四阿哥脸色铁青,我强忍下了后面更难听的话。我们冷冷地对视,我自嘲笑道:“罢了,四爷不愿看到我也是对的。” 四阿哥表情一僵,我想到今日来意,也蓦然间有些后悔。他把脸转向一旁,沉声叹道:“别和我吵。” 我心中一软,走过去握住他手,四阿哥神色柔和了些,我抬头一笑,若无其事般问道:“刚才看什么那么入神?” 四阿哥拉着我走到桌边,也是强作轻松道:“给皇阿玛的请安折子。” “皇上最近圣躬违和?”我不禁想,康熙爷便是今年内归天。 四阿哥神情竟有一丝恍惚,拿着那折子说道:“圣躬安。可皇阿玛真是老了……” 我偷偷打量他,四阿哥却已经恢复如常,在他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多余情感。我不知他作何感想,不知他作何打算,张口想问,可不知如何下口。这一思一虑间,手心里居然都是汗水。 四阿哥合上那折子,揽着我柔声说道:“去拿本喜欢看的书,在这陪着我。” 我依言走到后面书架随手拿了本书,靠在塌上。四阿哥过来在我脸上重重一吻,又坐回桌旁。烛光忽明忽暗,我的目光越过书落在四阿哥脸上,他似有察觉,抬头向我一笑,我本能地也是扯动嘴角,心中想着他方才的话,越想越是混乱。十三和桑桑,我和四阿哥,在他登基后又会走向何方? 五月初,和妃娘娘召我入园子,我终于见到了元寿。 和妃是康熙近年来最宠爱的妃子,听闻已久,我却算是第一次见她。原来她竟和我一般年纪,颇爱笑,听我说话时总会不时露出两个酒涡,随即笑出声来,乍一看更比我年轻几岁,并不似这宫中的女人般心事重重。 “元寿阿哥在我这里,日子过得也快些。有这么个精灵的孩子,衡福晋,你好福气。你可知道,皇上对他喜爱得很。”和妃甜甜地说道。 “有劳娘娘费心。”我也微笑道。 “有些日子不见,你这做额娘的怕是想得要命吧。”和妃回了头吩咐丫鬟把元寿带来。我仍是同她继续寒暄,心里却着实想快快见到儿子,眼睛免不了向门边瞟去,和妃见我如此,也不说破,只是了然一笑,拣些家常话来与我闲谈。 “额娘。”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元寿立于门口看着我,满眼惊喜,口中却仍道:“儿子给您请安了。”说着端端行了个礼,再抬起头来,我方看清我的儿子短短两月竟是长高了不少,脸颊上的肉少了些,也帅气了不少,倒有些大人的模样了。 和妃过去替元寿擦了擦汗,微微嗔道:“这孩子,听说额娘要来,这一时半刻也等不得了。”元寿抬头冲和妃一笑,又转过头来瞧我。和妃笑道:“得,不耽误你们母子说话,我去花园逛逛再来。”说着向外走去。 元寿将和妃送出门,快步走向我身边,俯在我膝上,仰头道:“额娘,你怎么才来看我。” “额娘知道你在这宫里呆得好,我儿子向来是不用我操心。”我拍拍他的头笑道,“你皇玛法很喜欢你,是不是?” 元寿扬起眉毛,撇嘴说道:“额娘,我日日想你。这皇宫里没意思的很。” “哦?”我不禁莞尔,“额娘觉得咱们府里也不算有意思呀,你想想你阿玛。”元寿听了也咧了咧嘴,正要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道:“元寿阿哥,衡福晋。” 元寿忙从我身前站起,理了理衣衫,冲我悄声道:“是皇玛法身边的梁谙达。”话音刚落,那梁公公已然进了屋来,麻利地行了个礼,不疾不徐道:“元寿阿哥,万岁爷刚才宣您过,和妃娘娘说您正和衡福晋在这里,万岁爷说你们母子难得相见,便让衡福晋也一同过去。” 我和元寿对视一眼,他冲梁公公像模像样的点了点头,三分严肃中还带着三分稚气,我看了不禁心中一乐一叹。 梁公公引我们到了莲清池,亭边的太监见我们走近,快走几步迎上前来道:“元寿阿哥您来了,万岁爷吩咐直接引您进去便是,不必通传,请随我来吧。”那太监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显然不知我是什么身份,我暗笑自己果然开始借儿子的光了。还是那梁总管低声斥道:“这是王爷府上的衡福晋,还不行礼。” 我笑着摆摆手,随着元寿向亭内走去。走进亭内,我和元寿正要就俯身请安,梁公公却将我们一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这才意识到亭子里一片寂静,忙屏了呼吸小心喘气。再抬头一看,却见康熙爷正和四阿哥对弈,二人坐得笔直,都是紧紧盯着棋盘,锁眉沉思。 元寿拉着我过去,康熙微微抬起头来,冲我们点了点头。我默默走到四阿哥身旁,元寿则站到了康熙边上。我抬头略略看了看那棋盘,黑子百子密密交错成一团。康熙捻着一颗黑子,久久没有下落,四阿哥紧抿着嘴角,手指不自觉的轻敲桌面。 “啪”的一声,康熙落了子,四阿哥微皱眉头,也拿了颗白子,凝神思考。元寿紧盯着棋盘,我却因不通棋理,觉着无趣的很,目光不自觉地就飘开来去。四阿哥思虑良久才放下棋子,微微一笑抬头,脸色却骤然一变。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康熙微微垂下头,闭着眼睛,竟似睡了过去一般。我不由得一惊,元寿伸手想要碰醒康熙,却被四阿哥拦住。一时间亭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动弹一下。四阿哥侧头看了我一眼,神情复杂,缓缓伸手拿起刚才下落的那颗棋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康熙睁开眼来,神色有一些迷惘,四阿哥仍似又沉思片刻,不动声色地又将那棋子落在原处,元寿在一旁说:“阿玛下得好棋。” 康熙看了看元寿,又扫了眼棋局,微微摇了摇头叹道:“你这孩子倒伶俐。”说罢起身,竟无再下棋之意,只道:“朕是累了。”四阿哥也忙起身,元寿却仍是看着棋局若有所思。 “学到些什么没?”康熙拍了拍元寿的肩膀。元寿道:“皇玛法,您何日再赏孙儿一局?” 康熙哈哈一笑说:“你倒是自己说说,这些日子输给朕多少局?” 元寿脸微微发红,但仍仰了仰头道:“孙儿输了一十八局。但皇玛法若不再赐棋局,又岂会知道孙儿何时能赢了您呢?” 四阿哥听了,皱皱眉哼声道:“小小年纪,学艺不精,口气不小,心气倒高。” 康熙抬了抬手拦住四阿哥的话头:“要的就是这份心气。你这小模样,不似你阿玛作风沉稳持重,倒和你十四叔年轻时一般神气。” 听康熙如此说来,我心倏地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四阿哥,他脸色却是丝毫未变,即使看向我的眼神,也是一如平常。 “上次老十四回京,咱们父子却是忙得连坐下下一盘棋的功夫都没有,”康熙转向四阿哥,若有所思道:“也不知你们哥俩,如今谁技高一筹。” “待十四弟凯旋,儿臣和他在皇父面前一较高低可好?”四阿哥笑答。 “怕是到时候不加上这个小家伙他可不应呢。”康熙忽然冲我笑道:“元寿,可告知你额娘在宫中这些时日有何长进?” 元寿吐吐舌头道:“皇玛法,我和额娘才说了几句便被您叫来了。” 康熙瞪眼,点了点元寿道:“耽误你和额娘团聚,竟是你皇玛法的不是了?” 不待元寿回答,他转向我温声道:“也罢,老四媳妇,改日再宣你进宫陪朕说说话儿。今儿不早了,你们一家也别守在这儿了,在园子里转转。” 四阿哥谢了恩,我也跟着俯下身去。 四阿哥负手走在前面,我拉着元寿问长问短。小半个时辰过去,元寿突然悄悄指了指四阿哥,我才发现他竟是一句话未说。 “四爷。”我停住脚步叫道。四阿哥回首,脸色微青。 “陪皇上下棋,累了?”我故作轻松道。 “你们母子好好说话便是。”四阿哥微微侧过身子,让我看不清他脸色如何。我心知是刚才康熙的一番言语,挑动了他两重心事。 可我此时劝不得他,微一沉吟,装作不经意般提起刚才话头:“元寿,皇玛法最近身体可好?” 元寿瞥了瞥四阿哥,只见他阿玛又是向前缓步走去,便和我说道:“他老人家只是比前容易犯困,别的倒都还好。”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道:“额娘,十三叔前几日进宫来了。” 四阿哥骤然停住脚步,回身上前问道:“你见到他了?” 元寿被四阿哥的举动惊了一下,随即道:“回阿玛,前日我去给皇玛法请安,进门时遇见一位从未见过的叔叔,我见他看我的眼神很是奇怪,就问了梁总管,他悄悄告诉我那便是十三叔,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四阿哥默立半晌,竟是无语。我见他这样,知他也和我一般心思,正暗自忖度康熙的心思和十三的境遇。元寿打量我俩神色,似懂非懂,又不敢问,也静了下来。 好半天,四阿哥清咳一声,似是下了决心般,沉声问道:“这些日子皇玛法可常提起你十四叔?” 元寿见他阿玛严肃,也不敢再嬉皮笑脸:“回阿玛,常提起。皇玛法听说我和十四叔学过骑术,还细细问了经过呢。他说我和十四叔亲近,那好的很。” 四阿哥听罢,木然转身,抬起脚,竟好似沉重得迈不开步去。我冲元寿摆了摆手,追上去低声道:“四爷,我信你。” 四阿哥身形一顿,侧头看我,眼中阴晴不定,竟似自嘲一笑,道:“你凭什么信我?” “没有不信的理由。”我笑笑。 四阿哥冷冷笑出声来,不再理我,脚下一刻不停,向园门口走去。 秋去冬来,随着天气愈凉,我的心情也随着四阿哥越来越沉重。十月时,西北战事渐平,朝野上下关于储君的议论又纷纷杂杂的传开来去。四阿哥常侍康熙身边,虽是面上不动声色,我却知他心中焦躁与日俱增。 康熙帝在最后的日子里,并未像外界表现出一个老人的衰弱。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寒风凛冽中,皇上兴致勃勃地驾临南苑行猎。 我随那拉氏住在圆明园,隆冬时节,园中一片萧瑟。久已未见桑桑,我心中的猜疑困惑并无人可说可解。夜半时分,我和四阿哥常常听着对方的呼吸声而默默无语。 十一月七日,康熙偶染风寒,移驾畅春园静养,停止一切朝会,命雍亲王前往天坛,准备代其行十五日时的冬至祭天礼。 圆明园中平静无澜,那拉氏如往年般带着众人准备冬至。四阿哥已在斋所,畅春园传来皇上身子已是日渐康复。 十一月十三日。我起了个早,陪那拉氏整理府上各项开支,直忙到晌午,那拉氏微有倦意,我们一同用了饭,正要各自回去休息,却见四阿哥身旁的长随风风火火的走进屋来,急匆匆地行了个礼道:“事情紧急,请福晋恕奴才无状。万岁爷今晨病势突沉,急召王爷入园。王爷已去过园子,现今大概在回来的路上,请福晋做好准备。” 那拉氏一惊,随即面色恢复如常,缓声问:“万岁爷的身子如何了?” “回福晋的话,奴才直接赶回来,也不知晓。” 那拉氏点头道:“知道了。”那长随行了礼退下。那拉氏站起身来,稍一沉吟向我说道:“衡儿,你去便是。” 等了小半个时辰,四阿哥方至,一副风尘仆仆模样。小凡服侍他脱了大衣,我示意她出去,亲自端了茶过去。 四阿哥坐到桌旁,也不看我,接过那茶杯,竟然掀开盖子一饮而尽,“啪”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手搁在扶手上,微微发抖。我大惊,随即顺了下气问道:“皇上不好了?” 四阿哥抬头,目光倏地看向我,我已难掩惊诧之情,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手上的凉意好似传到了我心里,可那颤抖却是渐渐地止住了。 “我不能多耽搁,随后还要再入园子问安。”四阿哥站起身来,“只是回来换了朝服。” 四阿哥生性精细,虽是去斋所,随身衣服带的也是全之又全,何用赶回府里来换?我心跳加快,点头出去准备。 再回来时,但见房门紧闭,我摆手召来守在门外的人,吩咐几句退了回去。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又进房间。 四阿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不再有一丝异样。我默默过去帮他换好衣服,偶尔间碰到他双手,还是冰凉一片。扣好最后一个扣子,我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胸前轻声说道:“总会如愿。” 四阿哥手拂过我的头发,似是安慰般柔声说:“等我回来。” 我抬眼看他,他居然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只是此时看起来奇怪的很。我也一笑,送他出门。 当晚,一队官兵突至,奉命守在圆明园门口,禁止任何人进出,整个园子的人都闹不清楚发生何事,渡过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日,消息传来,康熙帝驾崩,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宣布遗诏,皇四子雍亲王继承大统。大行皇帝的遗体被连夜运回大内。嗣皇帝已在隆科多的护佑下提前驰回紫禁城,以哭临大行皇帝梓宫。皇城九门紧闭,隆科多亲守朝阙,非有旨令即亲王也不许入内,一直到二十日国丧。 我伴着那拉氏,在圆明园捱了那难熬的七日。二十日,皇四子胤禛即位,免百官朝贺,诏告天下,年号雍正。 二十一日清晨,我和那拉氏入城。 浓浓的晨雾中,街道上一片寂静,我坐在马车上,只听得到滚滚车轮之声和周围护卫整齐的跑步声,心中没由来的焦躁,不算长的一段路,却似走了很久。 马车突然停住,我掀开帘子向外望去,重重宫殿在这阴沉的早晨竟显得有一丝诡异。我默默放下帘子,听着车轮之声又复响起,随着车队缓缓走入这将伴我度过以后生活的地方。 国丧期间,宫里满是刺目的白色,陌生的宫女太监在低着头在廊下穿梭,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因宫中各殿还皆是一片混乱,我便暂住在永和宫偏殿。差人请示那拉氏,回话说德妃身子欠安,免了我们的进安。于是我吩咐小凡整理行装,自己前前后后转了一圈,见了管事的人,细问这几日宫中情况,一番折腾后,已是过了晌午。 刚要随便传些东西来用,却有一位陌生的太监过来通传:“衡主子,皇上传您去东暖阁觐见。”我只得随便梳洗了一下,随他出去。 软骄停在东暖阁前,小凡扶我下来,看着那肃穆的宫殿,我的心有一丝恍然。守在外面的小太监迎了上来赔笑道:“衡主子,皇上说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再通传。” 我迈进屋去,里面一片寂静。我四处望望,四阿哥——不,如今是皇上了——倚着塌上软垫,竟然沉沉入眠。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塌旁。天气昏暗,屋里并未点灯,胤禛脸上有薄薄一层阴影,我默默看了他一会,起身在一旁找到一张薄毯,盖在他身上。 胤禛却是倏地惊醒,见是我,神色才柔和下来,放下毯子,坐起身来。 “四爷,”我叫出口来方觉不对,忙改道,“……皇上。” “到朕身边来坐。”他见我呆呆的样子,笑着说。我听到“朕”字,又是微微一愣,胤禛有所觉察,复又说道:“衡儿,到我身边来坐。” 我依言过去,胤禛揽我入怀,在我脸上亲了又亲,我们相拥良久,都觉恍若隔世。 “今儿早上才到,累不累?”他拉着我的手问。 “我有什么累,倒是你,这些日怕是连觉也没空睡吧。”我看着他那明显的黑眼圈皱眉道。 “没有空睡,总是比无法入睡好些,是不是?”胤禛嘴角挂上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低下头,本有千言万语,见了他一切却都变成无需多言。 胤禛又问:“用了午膳没有?” 我摇头道:“没有,我陪皇上一起用?” “朕留了十三弟,你们也多年未见,想不想一起来?”胤禛拂着我的头发笑问。 十三他当然应该已经出来了。我欣慰的同时,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上次和他见面时的情景,心中突然别扭之极,竟想不出该用何种表情对他。 “如今我们的身份,方便吗?”我并未直接回绝,只是问道。 胤禛明白我的意思,也不勉强,接道:“你不说,朕倒是忘了这一层。” “皇上快去吧,别让十三爷等急了。”我起身说。 胤禛看了我一眼,我拿过外衣替他穿上。他看着我系好带子,低头问道:“你看好哪处宫殿?过些日子便可搬过去,如今便先委屈下,在永和宫那将就住几日。” “哪处都行?”我随口问。 “这个自然。”他笑说。 我看他自得的样子,不由想开个玩笑:“坤宁宫吧,我看就那最敞亮。” 胤禛却是一愣之下方才反应过来我是说笑,看着我脸色微变。 我见他如此,明白以后这样敏感的话,怕是不能随便说了。 “衡儿,坤宁宫的事莫要再提,可皇后的位子,朕却不是不能给你。”胤禛严肃道。 “你明知我并不在意,何苦如此说。”我偏过头去。 “是我在意,可不可以?”他低声说道。我张了张嘴,他却拦下我的话头,整了整衣领说:“朕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一会,若是累了,睡一觉也好。” “这儿是东暖阁……”我不由迟疑。 “规矩是人定的,你以后不需想这么多。”胤禛不容我反驳,拍了拍我的脸转身而去。 我立在当地目送他离去,一时间千般滋味涌上心头。明年,便是雍正元年了 第三部 回归 芷洛篇 我抬头看着“廉亲王府”匾额稳稳落在了门楣上,红底黑字,红底如血,黑字如挽歌。 没有人脸上有喜色,我跟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进府去。天冷得很,人们低声说着话,吐出的白气都是一缕一缕。我把手放在袖子里,仍觉得五个指头冰凉冰凉——今年这冬天格外的冷。 我旁边走着一个叫玉儿的丫鬟,正和她旁边的小厮悄声道:“看来皇上对咱们八爷真有情义,这亲王的名号叫得可响哩。” 那小厮“嗤”了一声,叹道:“你们女人这见识……”说罢声音低了下去,两人只是窃窃私语。我别开头去,正要绕回小院,便一眼见到了八福晋向我走来,她一身孝服,显得脸色更是苍白。 “洛妹妹,爷说叫你过去。”说毕引我向书房走去。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想起好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拉着我的手问我街市好不好玩儿,眉开眼笑;而后每次见到她,都必在众女之中心,神采奕奕。只是这些年,离得近了,才知道这个强女子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累得连个笑容也施展不出。现在她静静的走着,恍惚间恰似一个虔诚得近乎绝望的修女。 “妹妹最近还没见过熹妃娘娘吧?”她忽地转头来问我。 我一愣之下,方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叶子。“是没见过。福晋大概忘了,这一个月来府里的人都在为先帝服丧,门都未出过呢。” 八福晋点点头,道:“我却见过娘娘一次。”她停了一下,续道:“宫里守孝时,我见着她,竟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我默默想着和叶子这一月未见,其间的惊涛骇浪,真让人感觉好似隔了一世那么长,上一次见她竟还是两个月前,两个人都穿着厚重不堪的棉氅,看谁的皱纹又多了没有。那时她还轻描淡写地说道或许康熙爷的大限到了,而且他中意的并不是四阿哥。当时我俩都是无语,因为就像一部电影,知道了开头结尾,那因由却不是我们猜得中的。所以她马上转而唠叨起她儿子有多早熟多懂事让她这个做妈的老是不知所措…… 唉,没想到突然间一切都发生了,虽在意料之中,却仍让人震撼非常。我日日只能憋在府里,日日想她,想到若是能在彼此身边度过这些日子,那心里该有多安稳…… 遂出了会子神,方静静回道:“杜衡还是杜衡,她自是不会变的。” 八福晋忽地冲我厉声道:“妹妹,娘娘的名号岂是你叫的?” 我吸了口气,看着她脸色慢慢发青,终回道:“我还真不知叫她做什么。只是我想如果我俩再见,她也准不会让我叫她娘娘就是了。” 八福晋紧紧盯着我,半响方垂下眼帘,待再抬起头来,神色已恢复,却携着几丝讽刺,耳语一样道:“你可知道,我出嫁的前夜,熹妃娘娘曾说‘姐姐,我真得多叫你几声姐姐,日后只怕没机会,要叫你娘娘了’,她那模样我一直记得,现在想来……”说罢只是冷哼一声,转头前行。 我不再回话,也不知道怎么回。杜衡和芷洛的名字,本就是强加给叶子和我的,更何况现在这个熹妃娘娘?这名号,叶子绝不想要,而却是八福晋一生所求。她显然并不甘心。 一夕之间四阿哥变成了雍正皇帝,京中表面有条不紊地大治国丧,其实内里无数股力量在暗暗流涌,即使仅在这八爷府中,我都仿佛时时能听到空气抽紧后绷断的声音。 八福晋将我带进书房便独自离去。八阿哥正立在桌边,他抬起头来看见我,微微笑了。 这和我一路上想象到的他的表情截然不同。纵然他不怒不怨,也不该这样淡淡地笑。 我一个月以来也是首次见他。只听说康熙爷驾崩那日,他急急奔向畅春园,而七日之后方回,仅能做半日停留,便又入宫守丧。 他走近我,道:“洛洛,我带你去见个人。”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我背脊窜上一阵冷汗,僵在原地。见个人?是他么?四阿哥如愿即位,他自然也重获自由得回万千荣宠。是他么?这么多天我都不愿意想,想了也抵不住人事皆非。 可是——是他么? 八阿哥看着我神色,哈哈的笑出声来,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瞬间敛了笑意,拉了我道:“随我来,迟了可来不及。” 我下意识地挣开他抓我的手,压抑心跳,竭力稳住声音道:“八爷,我不想去。” 他回过头,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再说话。我心神已定,回道:“我是您的侍妾。” 八阿哥道:“你不想见他,绝不因你是我的侍妾。若是几年前,你是跪着去躺着去都愿意的。” 他语调里的鄙薄,让我心中被重重一击,冲口而出道:“八阿哥你到底要什么?这些事情早就过去,你又何苦再提及?我愿意想着你的好你的苦,在这小院里做一辈子你的侍妾,我愿意忘了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和我自己的过去,你到底要怎样?你既然心里没我,又为何不让我自生自灭?” 我喘了口气,冷冷续道:“当然,你若是看着我难受你就舒坦,那我无话可说,你如今是王爷了。”说完心知自己也刺中了他最脆弱的一环。 果然八阿哥脸上笑意全无,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显是也燃起了怒气,脸色铁青,后又转成苍白,半响后方咬着牙笑道:“原来你还有伶牙俐齿,原来你还有七情六欲,这么多年我还道你早不是肉胎凡身。只是你这怒气是为了谁?自然不是因为我这个王爷。”他说道“王爷”二字语调一变,扬声道:“快走。这儿不是你说了算。” 说罢他转身出门,我知道再躲不过,索性随他出去。 八阿哥在马车上低头轻语:“真不知会是什么情形。”我听到了但不想答言。这一去,眼前没有美景没有期待,要发生什么就随它去,我只受着便是。 我却全然想错了。他带我见的人,并不是十三,而是太子爷。当我在咸安宫下车时,全身着实放松,心里却无法抑制住淡淡的惆怅。 走到太子爷住的江禰轩门口,八阿哥斜斜看了我一眼,似乎深为自己的恶作剧自得。我无力反抗,苦笑了一下,道:“为何带我来?” 他鼻子里嗯了一声,道:“你应该看看他。”说罢走进门去。 里面早候着一屋子人。当中是一位身着孝服的男人,他缓缓迎上前来,老态尽显,我细细一看,心不禁狠狠一颤,那竟真的是太子爷,早年风姿尽去,只眉目之间仍看出些往日痕迹。 他不卑不亢地冲八阿哥道:“八弟,你来了。”好像昨天才见过面一般。 八阿哥点点头,淡淡道:“二哥,许久未见。今次是皇上命我来看看你。”太子爷嘴角微微一翘算是笑道:“谢皇上……”话未说完,他忽地看到了我,遂慢慢没了笑意,眼中带上一抹奇异的神色,不声不响的盯着我的脸。 我不知为何忽地要掉下泪来,眼前的花白头发的男人是芷洛曾经倾心相许的恋人么?我却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就像一个久久未见到女儿的父亲。强打起精神,我过了礼,想请个安,却不知道说什么,太子爷吉祥么?笑话!二阿哥么?似乎也不是。只能扁了扁嘴又站起身来,冲他点头微笑。 太子爷也笑道:“你竟一直像个小姑娘,一如以往。” 八阿哥接道:“二哥,这次我来是带了皇上的旨意。皇上有意封王给你做,正准备在陕西给你盖新府第……” 太子爷不待他说完便挥手道:“那我就换个地方待着便是。”又回身道:“你们都下去吧,离这儿远远的,还要这排场做什么?”屋里的人呼拉拉退出门去,我留神其中女眷,却没见到太子妃和菊喜,这才想到太子妃已于几年前故去。 太子爷走到桌边坐下,沉吟片刻,方冲八阿哥道:“八弟,你也明白,别说我这一辈子就没有帮你的念头,现下就算是我想帮你,也没力量。” 八阿哥没答言,我却看他面部微微抽动。太子爷叹口气,道:“斗了多少年了,先是我,后是四弟,你还不累?现在胜负已分,我们就都是斗败了的,认了吧。” 八阿哥淡淡道:“二哥你认了命,还不是这个结果?”太子爷不语,看着八阿哥,后者嘴角噙着丝冷笑,眼中光芒毕现,雾气全无。这时我才醒悟,他早就选择了要对抗,决定已下,人反而松弛。他那些笑容背后带着的是某种决绝,就好似重重乌云镶上的金边,诡谲地夺目,阴恻地耀眼。 太子爷显然明了,当即只缓缓道:“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八阿哥垂目作了个揖,返身要走,忽听太子爷道:“可否停下说句话?”竟是冲我说的。 我看了看八阿哥,他不置可否,只是自行出了门去。我转过身立住,静静回望。太子爷却不说话,嘴边眼角的皱纹沟壑分明,只是眼中柔和之色冲破浑浊,轻轻地投向我,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印进去刻起来。 我心里微颤,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倒是他打破沉默,轻声道:“洛洛,现下跟了老十三,对你才是最好的。”我苦笑了,道:“不可能了。” 他摇摇头,道:“未必尽然。你只等着便是。”我也只是摇头,不停苦笑。他见我如此,也不再说,这时冯才已经在门口候着,想是八阿哥叫他来催。 太子爷无奈的笑笑,送我向门口,踌躇片刻后说道:“洛洛,我想可能以后再没机会了,只有这时问你,我以前对你做的,你可曾怨过?” 我看着他憔悴已极的脸,只觉得在这面容之前那种种纠缠早就无影无踪,一切不过是命运。 想了想,我清清楚楚地回答他:“不。我从未怨过你,无论什么时候。你是佟佳芷洛永远的太子爷。”这是我自己说的,也是为曾经的芷洛做的答复。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下的太子爷对我轻绽笑容,欣慰而满足。年少岁月时的他,与芷洛终日为伴,其幸福或许也不过如是。 八阿哥正在院门等着我,我快步走过去。他环顾整个花园,轻声问我:“这种日子,你愿意过么?” 我耸耸肩:“哪里对我都是一样。但我知道,你不行,所以我不会劝你,只要你自己不后悔,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 八阿哥定定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无论什么结果。” 我点点头。这个时候,这个男人,开始为了书写自己的历史而挣扎,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了。只是他并不知道,他自己此刻的挣扎,就是后世的历史。 他忽然一笑,道:“洛洛,别这么看我。从你我认识那时你就总这样看我,就好似……我是你房中那只病死的鹦哥儿。每一次我总以为你有什么话儿和我说,结果等了又等,最后却不是。” 我此刻确实是满心的话都无法说出口来,只有默然调开眼神,却忽地瞥见庭院角落里的人影,那是菊喜。她茕茕而立,身子很是单薄。 我下意识地走向她,她愣了愣,也迎面走来。我打量着她,却见她竟比从前做丫头时还要光彩几分,不禁大感意外,随即想到让她陪在太子爷身旁,自然地狱也是天堂,被囚禁也是常相守,焉能不幸福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这么多年了,好好陪着他。” 她竟然也抿嘴笑了,挺好看的,从前的芷洛到了这个年纪就该是这样吧。 可随即她咧开了嘴,哈哈的乐,并一发而不可止,边笑边瞟着我,越笑越大声。我被吓得倒退一步,幸好身后八阿哥一把扶住了我。菊喜看了看我,又看看他,更是笑得声嘶力竭。 八阿哥正拉了我要出门去,却忽然听得身后狂笑声停歇,只是咯咯的声音,遂回头一看,只见菊喜正狠狠抹去满脸的泪,昂起头对我冷冷地道:“我是会陪着他,可是他要的永远不是我,多少年都是一样。这么多年的仗,只有我自己在打,到头来却是你,赢了。”说完,她挺直了背,转身离去。 我任八阿哥把我拽上了马车。菊喜对我的怨恨,这么多年竟都未变,这只能说,她对太子爷的心意,也同样的深。她或许本以为守在他身旁,就是幸福;时间长了,便要索取那整颗的心,想来却是不能。我深深吸口气。唉,今天动的感情是太多了,多少年的情绪波动敢情都攒到了这一刻,这可不行,正准备借马车上的空闲打个坐,却忽听得马车轱辘一声停了下来。冯才在前面回道: “爷,怡亲王的马车正往这边过来。” 我陡然一个激灵,八阿哥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扬声道:“靠侧,让怡亲王先行。” 马车晃悠悠地向旁靠去,我小心地呼吸,小心地坐直身子,小心地看向窗帘。窗帘密密实实,遮住了外面的光影,遮住了里面人的脸。 相见么?早就回不去了,谁都早无法像当日般儿女情长,见了也不过是徒增苍凉。我心中狠狠地叹了口气,还是打定了主意,转过脸来,照旧坐好,等待车队过去。八阿哥鼻观口,口观心,也只是默默坐着。 车夫的吆喝声渐近,第一辆马车走过,我咽咽口水,低下了头。车声辚辚,每一下都辗在人心上。 第二辆马车又驶过来,我闭了闭眼,心瞬间平静。八阿哥也起身坐在了我一边。 外面是马儿扑哧扑哧的喘气声,车夫忽而响起的喝声,还要冬日傍晚特有的呼呼风声,夹杂在其中,我隐约听到十三的说话声,这已经又是隔了三年。而我们现在,只隔着一道窗帘。 八阿哥不轻不重地握了下我的手,又放开,忽然抬手掀起窗帘。 我眼前一花,薄薄夜色中十三的侧脸,就出现在近在尺间的马车上,看不分明,却那样近,那样真实,好像我一抬手,便可以触碰到他的脸庞。 马车继续与我们平行着驶过,十三直视前方,身子一动不动。我偏过头透过车窗看他,一动不动。八阿哥的手定格在窗帘上,也是一动不动。 或许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秒钟,马车已经就要过去,我闭了闭眼,正要收回身子,却见十三像忽然想到什么,骤然转过头来,看向我们的马车。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呆住的脸,一闪而过,再看不见。我怔怔坐回,只觉他的面庞不断放大向我袭来,袭来……他与我上一次见他并无甚不同,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倦意,又多了些年少时的刚劲。不过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想来早无往日般闪亮。 八阿哥轻放下窗帘,嗯了一下,似哼声又似叹气,叫冯才:“走吧!快快的走!” 冯才高声应着,马蹄声渐起,马车“得得”的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这是康熙六十一年深冬暮色的一景,仿佛也是我们各自人生的一景,就这样,在不同的马车上,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那日八阿哥送我回府,当即又换了衣服进宫里去,康熙的这场丧事之旷日持久,自不待言,想来恰恰也给了众人喘息谋划的空间。 一转眼又是三四天过去,这天一大早我正待起身,奂儿快步走进来帮我梳妆,低声道: “听说十四爷抵京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想起叶子那时和我说起,康熙爷中意的或许并不是四阿哥,而是他派往边疆的十四。记得上次和十四在马场相见,他还是“大将军王”,无人不攀仰;可现在他回来,世界变了样。 小福芹忽然歪歪扭扭地跑进来,扑在奂儿怀里叫道:“娘,娘,外面好怕。” 我低身看她:“怎么了芹儿?”她咧起嘴,絮絮地道:“格格娘,我……在凉亭旁堆雪人,可有个男人忽然来了,叫得好凶,我从来没见过他……可王爷的脸都绿了。”说完又埋头在奂儿身边。 我心中疑惑,起身出门进了花园,一眼便望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身着孝服,正狠狠挣开八阿哥和十阿哥,高声道:“你们惧了他,我却没有!” 十四阿哥,果然是他。 十阿哥被他推在一旁,也气了,怒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八哥你评评道理。”十四阿哥抬起头还要再说,八阿哥冷冷道:“我没什么好说,不过你们看看,这儿是吵架的地方么?” 十四阿哥冷笑道:“八哥你也别怕。乾清宫里,皇父灵前,他的眼皮底下,我不都是一样?你自做你的王爷去,咱们两不相干。”又是声音越来越响。 十阿哥听了,又上前来道:“老十四,我知道,你是怪咱们几个没为你尽心力。可这些年,你只在西北打来打去,哪里知道这边情形。” 八阿哥见他们两人都是盛怒难平,只是淡淡道:“别说了。十四弟,不管怎样,你今儿掌掴鄂伦岱,就是错了;在皇上面前忤逆不敬,不拜圣驾,更是大错特错。” 十四阿哥哼了一声,道:“你不说我还忘了。八哥,这鄂伦岱是你选的人?还真是得力啊!” 我听了不禁一愣,叔叔又怎么了?几年前他被康熙爷借故除到京城外行走后,我便再没听过他的消息,他和八阿哥…… 只听八阿哥也哼了一声,道:“这是我看走了眼。” 十阿哥插嘴道:“不过人家可是同姓兄弟,人往高处行走,也是常情。”我这才恍然,他指的是我的另一位没见过几次的叔叔隆科多,想来说服了鄂伦岱一起归附了四阿哥——哦,雍正。 十四阿哥现在略微平缓了怒气,冷冷地道:“八哥,你竟能对他笑得出来。我知道你很会忍,可现在不是忍的时候。” 八阿哥只是摇头,正要再说,忽然冯才一溜跑进来,低喊:“爷,怡亲王到了。”我猛地一惊,想马上走开却发现脚站麻了,一时动弹不得。 只见八阿哥点点头,道:“准备迎礼。我们这便过来。”冯才应声去了,八阿哥转身对十四阿哥道:“你这小厮平素甚是机灵。” 十四阿哥并不理睬他语气里的讽刺,只是冷笑道:“好嘛,他的好兄弟来了。咱们且会会。”说罢领先大步迈出园门,十阿哥看了看八阿哥,也赶快跟了上去。 八阿哥略一沉吟,轻转过头,若有似无地看了我藏着的假山一眼,也缓缓走开。 我匆匆走回小院,心里七上八下,为了他们三人飞蛾扑火般的争斗么?好像与我无关。为了十三的突然造访么?竟还没放下?为了八阿哥最后的那一瞥么?…… 我坐立不安,只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果然不一会儿,冯才快步走进来,回道:“格格,八爷请您过去伺候。”我深深喘了口气——是了,果然如此,我是随他召唤的侍妾,他当然可以这么对我。 可当我向门外走去,心还是止不住地发颤,扑簌簌地直窜到胸口。只听得奂儿急急地问冯才:“他们爷们议事,为什么要格格过去?”冯才拍拍她的手,只是摇头。 奂儿几乎要哭了,拉着我道:“格格……”,我扯了个笑容给她,迈出院去,暴风雨么?尽管来吧。 停在书房门前,我将鬓边几丝头发理过耳后,直了直脖颈,正要踏进屋去,忽听得十三正高声道:“……为皇上排难解纷,方是咱们兄弟的本分。”声音略带沙哑。 我一瞬间怕得很,只想掉头便走,正犹豫间,八阿哥发现了我,微笑道:“洛洛,还不进来伺候着?”我冷冷看了他一眼,把心一横,大步走进屋里,立于八阿哥身旁,挨个看过众人。 十四阿哥斜倚在椅子上,只对我点了点头。十阿哥我也是几月未见过,他见我看他,还是冲我一笑。我将目光缓缓移到了居上座的十三。我静静地和他对视,忽然发现原来这样的情景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 他正扶着椅背站着,此时早已停住话头,身子略向前倾,可右手紧紧抓着椅子,一动不动,他眼光里的感慨我竟一眼便看得透,因为那就仿佛看着我自己……我们都仿佛一个要走却偏偏不会走的小孩子,踌躇、挣扎、焦虑、恐惧,而莫可奈何。 能怎么样呢?我冲他施礼、点头、微笑、开口:“十三爷,给您请安了。”十三慢慢恢复了神色,也微笑道:“何必多礼。” 我胸中一滞,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终成陌路,一个点头,一个请安,一个颔首,一个微笑,心早不会再疼,只是钝钝的难受。正要跟十四和十阿哥请安,忽听十四道:“芷洛,跟咱们几个你便收起这套吧。打小在一处儿的,还多什么礼?”我这才发现他言谈之间有许多变化。 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是个愣头小子,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后来与叶子苦恋而不得,仍是跟着八阿哥身后的小孩子; 之后再很少见他,可每次一见,都觉得有说不出的感觉与变化——直到他害十三蒙冤,成为那场斗争最大赢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真正成了皇家之子,也终于奋不顾身地卷入到了争斗的漩涡中;前几年在马场偶然一见,他分外孤寂寥落,不复轻快跳脱;这一次,他变得愈发老成,只是这老成中反而带着直来直去,似乎看透一切的不屑,想来是长年身处军中,戎马历练之故。 当然不变的也有——从前少年的骄傲,如今化为一股霸气,隐隐尚存。而他和叶子那一场刻骨铭心,可能早已被岁月磨平,而却正是他成长的开始。 这时他转头冲十三道:“老十三,不用多说。什么是兄弟,什么是本分,咱们心里头都明白。今儿我既撕破了脸,就不会后悔。” 十三被他这样一堵,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八阿哥在旁接道:“罢,罢。十三弟,老十四这脾气一上来,谁能说动。你且先在皇上面前替咱们说几句话,待我再劝劝他,过几日他气消了,自然再去和皇兄请罪。”十三听了,皱了皱眉,缓缓坐下,呷了口茶,道: “自家兄弟,也不谈请罪之说。只是皇兄甫登大位,正是需要帮手之际,故施恩于你我,只盼稳固我万世基业。若咱们不能替他分忧,反而为其添乱,于情于理,怎么说得通?叫他人看着,皇家威仪何在?”他调子始终淡淡,可却暗暗带着劲力。话一说完,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几位阿哥,却跳过去并不看我。 八阿哥脸色也暗了下来,正要说什么,十阿哥已经冷笑道:“皇家威仪?哼……”十三迅速地看着他,十四阿哥及时揽过话头,道:“老十三这番话果然入情入理,咱们是都该辅佐皇上,尽心尽力。你也算是咱们兄弟中第一忠心之人,只不过你别忘了,若不是当年他的一句话……”他顿了一下,眼神却飘向了我,方续道:“咱们几个都不会是现在这个身份,这个情态。” 我心里微微一颤,不由低下头去。屋里有一瞬间的安静,谁也不出声。我轻抬起头,正碰上十三的眼光,可一看到我,他很快地几乎是仓皇地调开眼睛,我仍低下头,心中涩涩,只见八阿哥正抬眼看我,我冷冷垂下眼帘,却听得他轻轻叹气。 过了半刻,十三方沉声道:“老十四,你的话越发歪了。” 十四哈哈一笑,道:“我说的才是最真的实话。若不是十年前他一个谋划,你这么多年会毁了么?若不是当时他一句话,八哥就能娶了这么个好侍妾么?” 我咬紧了牙关,强忍着不作声。十三忽地站起身来,目光直刺十四,怒意尽显。十四也敛了神色,静静回视。剑拔弩张下,八阿哥只是坐着,并不吭声。十阿哥虽跟着站起身,但显然也不打算插手。 十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我目视前方,竭力保持脸上平静。只听他厉声道:“老十四,当年的事,休要再提。我这些年过得很好,至于这是托了谁的福,我也不糊涂。”说罢背过脸去,语气已平复:“八哥,十四弟现在看不清楚。你劝着他,该怎么做,你也最明白。我今儿不再耽搁了,只是要再请十哥和我入宫一趟。” 十阿哥呆了一呆,站起了身。十三过了礼,带了他匆匆出了门去。 我举步走到十四跟前,只是一瞬不瞬地瞧着他。他终究敌不住,眼中利气渐无,调开目光道:“芷洛,莫要怪我。你若是我,只怕也会这么做。还是那句话,对你没有什么对不住可说,但——我也一直想说,我从心里不愿伤了你,这是真的。” 我从心里冷笑,回道:“十四爷,你可听说过,有个人刺死了别人,而后叹道‘不是我啊,不是我,全都怪我手里的这把刀。” 十四苦笑,喃喃道:“何异於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芷洛,现在不是孔孟的天下了,忠孝节义,礼法国法家法,你还能看见影子么?要我说,见礼,见什么礼?礼在哪里?” 我摇头道:“十四爷的心事,不必说给我听。我也还只是那一句话和你说,我不怪你,也不想再见你,从此当作不再相识。” 十四愣住,我接着续道:“只不过,我想着自己若是大丈夫,心里有苦,就受着,忍着,若只会再施之于人,就是为人不齿。”说罢掉头便出了门去,看到正午太阳煞是晃眼,全身都有些虚脱。 回到房里,我直奔向床铺,只想倒头睡去,奂儿见我神色,也不作声,默默服侍我。我却见她眉头深锁,神色有异,便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只道:“格格今天一定够心烦意乱,我不想再说。” 我气道:“得了,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能把人逼疯不成?痛快说吧。” 她咬咬嘴唇,道:“我……我听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府里的丫鬟都悄悄传着,说的是十四爷和熹妃娘娘的陈年旧事。” 我大惊,一下坐起身来,道:“你可听得实?” 奂儿点点头,道:“据说京中都传开了。格格……这可如何是好?熹妃娘娘她,可是皇上的妃子啊!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敢这样造谣生事。” 我仍是直挺挺坐着,心里不住忖度。忽听外面已有人通传:“王爷到!” 八阿哥正快步走进来。我躺下身去,闭了眼睛,不愿见到他。 只听奂儿轻声道:“爷,格格刚睡下,她精神很是不好。” 一阵衣裳窸簌声,有人在我身侧坐了下来。半响,他开了口:“也不想再见我吧?是否也和我再不相识?”我仍是紧闭双眼。 他哼声道:“是不是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了?现在谁心里没苦?洛洛……”,他轻叹道:“你也没有权利不受伤害。”我心中一酸,不知为何泪往上涌。 他续道:“你或许不信,但今天的事并不是我本意。我唯一想让你明白的,是如今的情势,是你自己的心意。刚才你也都看到了,你本来也很清楚,两派相争,必有一伤。从前你可以守着你这小院,过一辈子都行,因为你看不到他。但现在,你必须选!” 我脑子越来越混乱,索性背过身去,选?谁由得我选过? 八阿哥见我如此,沉默半响:“虽然我大致猜得出你的答案,但你还有些时间,好好的考虑。”说罢起身,脚步声响起,他正走出门去。 我脑中纷杂的思绪中忽然蹦出两个字,急急掀开了被子,我冲着他的背影道:“我要进宫,我要见衡儿。”—— lala~手忙脚乱的小妖尽力写! 我这沧桑的大三啊~~~~~~ 第三部 漩涡 杜衡篇 宫里的日子很无趣。 正是康熙爷的大丧,满目都是刺眼的白。上上下下都是一片木然神色,谁也不敢大声说笑。后宫之中人人皆是谨言慎行,我并不知外面是何情势。胤禛连日来神色疲惫,常累得话也说不上几句,倒头便睡,便是梦中眉头也难得舒展。 快过年时,我搬进了永寿宫。高高的宫墙,冬日里有些萧索的回廊,我对这座有些冰冷的宫殿既无厌恶也无喜爱。一入宫门深似海,我倒是深有体味,如果说先前在雍王府中还有些许自由,那现在这自由便随着熹妃的称号消失的无影无踪。胤禛待我并无丝毫不同,只是如今他是皇上,不是四爷,我是不可能随手插一根簪子就溜进他的书房。正是国丧期间,明面上自然还没有听闻已久的绿头牌,不过想到以后他来我这里过夜,就会被一笔一划的记录在册,也不是不别扭。 最主要的是,不能随时去见桑桑。 所以当某天听闻有人通传佟佳氏入内请安时,我花了好久反应过来,佟佳氏就是桑桑,而她来请安的对象,就是熹妃娘娘我老人家。 看着桑桑煞有介事的给我行了礼,我几乎憋不住要乐起来。她抬首,眼里也是一片好笑。我身边的管事嬷嬷眯起眼来,我扫了她一眼,在她开口训斥桑桑前说道:“你们都先出去候着吧。” 那嬷嬷看了眼桑桑,似还不甘心要再说话,我微皱眉头,她见我不悦,才应声带着屋里伺候的人出去。我心中暗叹,等过些日子,总是要想些法子把皇后的这位陪嫁嬷嬷给弄出去。 “熹妃娘娘。”桑桑怪声怪调的叫我。 “身为一个侍妾就要当侍妾的自觉,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和娘娘挑衅是你该做的事情吗?”我拍着桌子站起来,挑眉瞪眼。 桑桑眉毛挑得更高,眼睛瞪得更大,摇手耸肩,深叹一口说道:“看样子你是憋坏了,这娘娘当得都神经了。”我憋不住笑,桑桑也看着我噗嗤一下乐出声来。她走过来紧紧抱住我,相拥良久,我们看着对方都有些憔悴的脸,不禁都是眼圈一红,接着又是摇头撇嘴,最后换上了大大的笑容。 这些日子唯一的真实与快乐呵,纵然有千头万绪百般不如意,我和桑桑还是忍不住先狠狠神侃一番,直到两人都笑得没了力气,倒在炕上相对无语。 “熹妃娘娘。”沉默半晌,桑桑无半分玩笑的叫道,我惟有苦笑。她敛去笑容,细细叙说这些日子外面发生的事情,讲完后我们相望无言。 “十三他,你们俩,你们……”我语无伦次的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别说我们了,这么多年过去,就那么回事呗。”桑桑打断我,“倒是你和十四的事情,如今传得已经不像话了。” “是谁传出来的?”我不禁皱眉道。 桑桑摇了摇头说:“如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你们俩的事情,又有几个人知道?” “八王爷?”我脱口而出。 “也许。”桑桑低下头去,“他看样子已经是下定决心,斗到最后一刻。其实这又是何苦?谋划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累吗?” “他便想歇着也是不成。”我叹道,“皇上恨极了他和十四,总不会让他安稳的。他闹也是这样,不闹皇上也绝容不下他。” “亲爱的,你想没想过,也许十四也在默许这件事。”桑桑突然说道。 “他不会。”我几乎是冲口而出。桑桑有些奇怪的看着我,我讪讪想解释点什么,她一笑说道:“十四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偏过头去,口中有些发苦,桑桑换了语气,调侃道:“要是在现代,咱好歹也能开个新闻发布会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我和他本就不清不白。”我自嘲一笑,“要是在现代,那些边角余料都得被挖出来狠狠说,大清日报天天头版头条。” 桑桑无奈道:“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我说的虽是痛快,心里却越想越是不对,桑桑也不再说话,屋里又是一片沉默。 “娘娘,四阿哥和五阿哥来给您请安了。”外面有人通传道。我和桑桑对视一眼,她站起身来,我理了理头发吩咐:“叫他们进来。” 元寿和天申规规矩矩给我过了礼,我示意后面跟着的人都出去。桑桑走过去将元寿揽在怀里,像小时一样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元寿神色极其尴尬,偷看了眼天申,扭捏着小声说:“洛姨,您……” 桑桑放开元寿,细细打量他点头道:“四阿哥长大了,以后不能这样抱了是不是?嗯,果然是愈发俊朗,怪不得你额娘唠叨,你身边的不安分的小宫女是不是该换走了。” 天申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看着桑桑,也憋不住大乐,元寿的脸渐渐红起来,撇过脸不看我们。 “好啦,你们都过来坐,我这里今天有好东西吃。”我乐够了,于是给元寿解围。 “你们母子慢慢聊,我却是不得不走了。”桑桑摇头。我大惊道:“不留着用了晚膳?” “改日得空吧,王爷的人在外面侯着呢。”桑桑勉强笑道。 我只得送她出了门,两人都有些黯然,该说的没说完,下次再见却不知是何时了。 回到屋里,元寿和天申已经在炕桌旁坐好。我叫人拿了点心过来,天申谈笑间一如往常,元寿却有些郁郁。我当他还因刚才的事不好意思,也没当回事,只是和天申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元寿坐在我身旁,听我们说了一会,伸手去拿点心,我猛地发现他手心若隐若现有几道红印,不禁拉过他手问道:“这是怎么弄得?” “今儿下午习箭时不小心弄下的。”元寿迅速抽回手去。我见他神色躲躲闪闪,心中疑惑,转头问天申:“你们今儿下午去习箭了?” “啊,是,去了。”天申一愣之下方回道。 “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我皱眉看向元寿,他偏头避开我的目光说:“额娘,确实是习箭时伤的。” “天申,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又问天申,“是否习箭我一问便知,瞒着做什么?” 天申看着我们,似是大为头痛,不耐烦冲元寿摇手道:“四哥,不就是抽了那奴才几鞭子,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告诉衡姨就是了。” “你抽了谁?”我不知不觉间冷下脸来,厉声问元寿,“因为什么?” 元寿咬牙不说话,绷着脸,就连额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还是天申替他答道:“还不是小禄子,那奴才嘴里不干不净的,该抽! “小禄子?他说了什么?”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才调到元寿身边不久,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天申刚要答话,元寿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他于是生生住了嘴。我看他们俩这样子,心中疑惑的很,压住情绪,尽量温声说道:“来,元寿,跟额娘过来上些药。” 元寿只得和我进了里屋,我找了药盒出来,摊开他手掌,那几道红印触目惊心。我皱眉,这显是当时气急,胡乱抓了鞭子,连握手处都来不及找,使尽全力抽了过去。我细细给他抹上一层药膏,元寿不时偷看我的脸色,我不动声色收了药盒,拉他过去坐下,和声问道:“小禄子说了什么?” “额娘,都是些不干不净的话,说出来没的平白污了您的耳朵。”元寿低头说。 我心中倏地一凛,想到桑桑说的传闻,难道竟传到了宫中?看着元寿,我更是疑惑,试探道:“可是和额娘有关?” 元寿一惊,抬头问:“额娘,您也听到了?” 我不由暗中大叹,不知是点头好还是摇头好。元寿见我如此,还倒是我生气,咬着牙恨恨道:“狗奴才,天大的胆子,儿子回去定要查个清楚!” “那小禄子怕是给你打了个半死吧?”我摸着他的头问。 “他该死!”元寿想都不想便答。 我见他对人命如此不当回事,心中有气,想要说他几句,却突然想到,若是胤禛知道,便绝不是抽个半死了事这么容易。那教训的话也就堵在嘴边说不出口,一阵气闷。 元寿站起身来,半蹲在我身前,像小时那样把脸埋在我膝头道:“额娘,您别往心里去。” 我轻拍他的后背,闭了眼睛想,当年不管不顾的和十四两厢思慕,如何会想到今天这种尴尬局面。种种传言,与其说是针对我,还不如说是对着胤禛,更是对着元寿。胤禛脸上固然会无光,按清朝子以母贵的惯例,即使仅仅是无根无据的传言,也足以让元寿抬不起头来。况且我和十四本就有段过去,若是有心人添油加醋要闹开来去,还不知会是怎样局面。 “额娘心里自然有数,”我强笑道,“以后莫要理这些事情。” 元寿仰起脸看我,还是皱着眉头一脸的不郁。我拉他起来揽在怀里,元寿这次倒是没有挣脱,乖乖地靠着我不说话。我强打精神岔开话题,找些有趣的事情来说,直到引他笑出声来才罢了。 是夜,辗转无眠。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当年的十四,想那一个眼神的甜蜜,一个转身的辛酸,一个手炉的温暖,一声嫂子的无奈;想他挖空心思逗我开心,费尽心力护我周全。早就恍若隔世,那记忆已被我放入心的最底层,偶尔想起,想到当年那个任性而不管不顾的自己,会有些许恍惚、几分怀念。我以为这也便是了,却不想这段感情竟会在此时被人翻出来以作他用。 火炉烧得很热,身上却还是有凉意,空旷的寝宫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我睁大眼睛,只觉长夜漫漫,便如我和桑桑那未可知的前途。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糊间听见有人轻手轻脚的走进屋来,来人自然不做他想。我没动身子,等胤禛掀开被子躺在我身旁,一阵寒气袭来,我下意识地回身紧紧抱住他。 “还没睡?”胤禛顺手揽过我,带着困意问。我本有话要和他说,但见时候已晚,只回道:“大冷的天,还跑这么一趟做什么,在那边暖阁歇了便是。” “朕几天没见你了。”胤禛含糊说道,闭了眼睛。我心中一动,把头埋在他脖颈间不说话,胤禛低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 “没事,皇上快些睡吧,明天又要早起呢。”我掖紧了被子。 胤禛没再说话,安静了一会,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时突然问:“衡儿,芷洛格格今日进宫,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原来人人都知道。”我微惊,随即自嘲,若是有人恶意传言,胤禛自然没有不知的道理。 胤禛轻叹一声,却是调侃道:“这回可知道后悔了吧?” “我……”一时间我倒是不知如何作答,支吾问:“你生气没有?” 胤禛冷冷哼了一声:“朕便是生气,也是咱们的家务事,由不得这些居心不良的狗东西说三道四!” 我惟有沉默,想当年和他说喜欢十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当日无牵无挂,无所畏惧,只觉说了便说了,管他会怎样对我,我总受着便是了。谁能想到如今,躺在我身边的偏是最初避之不及的胤禛,而那原本心心念念想守住的情意,却化作真真假假的流言指向我最亲爱的丈夫和儿子。 “当初朕罚也罚了,如今自然没有翻出来的道理。他们想要败坏的是朕的名声,是元寿的……唉,不提也罢。没有你的事,他们也会挖出别的来,没有事情,也会有人处心积虑的编造。”胤禛放缓了声调说,“别往心里去了,你只做你该做的便是。” 我听他安慰的语气,眼睛突然间发酸,不知怎么就流下泪来,想要悄悄伸手擦掉,却已经滴到胤禛肩上。他默默替我拭了眼泪,低声说:“睡吧。” 第二日,我派人叫小禄子过来问话,发现小禄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心中暗叹,便真的不再过问此事。 临近年关,宫中事务繁杂,我和年氏李氏少不得帮那拉氏分担,忙时居然也从睁眼起便不得闲,直到晚上才能歇。好在小凡帮了我不少,诸事交与她打点,都会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她自从进宫来,便总似有些郁郁不乐,脸色也是日渐苍白,我想许是她与弘时的事情还未释然,倒也不便贸然就问。 忙忙的过了几日,偶尔得了一下午的空闲,我临了会帖子,倦意袭来,刚想去小睡半晌,却有人通禀说皇上过来了。我不及走到外屋,便听见胤禛笑声。 我迎了上去,才见胤禛手中领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瘦瘦高高,两条又细又黄的辫子没精打采般垂在肩上,一身簇新的嫩黄色宫装略显肥大。 “衡儿,这是珰珰,十三弟家的四格格。”胤禛拉着她过来冲我笑道。那小姑娘给我行了礼,抬起头来。她颧骨有些高,皮肤不似一般孩子一样红润,却是一片苍白,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毫不避讳的直直看着我,竟看得我没由来的一阵厌烦。 回过神来,胤禛已经带着珰珰过去坐下,我压下心事,招呼人进点心茶水。胤禛兴致极高,搂着她一句句逗她说话,那小姑娘倒像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也不以为杵。我坐过去,也不搭话,只想胤禛带她过来又是做什么。 珰珰算不上漂亮的孩子。身子单薄,又喜欢含着胸走路,十三和十三福晋都是极出色的人才,她却偏遗传了十三那对女子来说略显粗犷的脸型和十三福晋不健康的肤色。只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如同和十三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可那眼中射出的目光并不似十三年轻时让人如沐春风,却像是一只敏感的小兽,警惕又戒备。 胤禛又看着她吃了块点心,嘱咐人好生送她回十三福晋身边,回身问我:“你瞧这孩子怎么样?” “挺好。”我敷衍答道。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笑说:“给你做女儿如何?” 我不禁皱眉,胤禛解释道:“朕想过继几个女儿接到宫里来,十三弟家的这个女孩瞧着不错,就养在你身边可好?” “不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胤禛一愣,脸上笑容尽去。 “怡亲王如今位高权重,他的女儿养在哪位娘娘身边都不会受到丝毫怠慢。”我尽量平静地说,“可到了我这里,却还真不一定。” “你这是什么意思?”胤禛微挑眉毛。 “若是洛洛当年生下那孩子,如今也该与元寿一般大了吧。”我看向他的眼睛,“他十三爷有红颜知己无数,有患难之妻有儿女成群,我却只有洛洛这一个姐妹,洛洛也只有那一个死的不明不白的孩子。这么多年也多了,现如今说谁对谁错也是没意思,可是皇上,我对着十三福晋的孩子,总免不了想东想西。” 胤禛转过脸,没说话。 “皇上,你当然也想得到这些。”想得到这些,做什么又把孩子领到我这里? “这是十三弟妹的意思,十三弟也说,信得过你。”胤禛站起身来,背对着我说。 “十三爷他还不知道,洛洛有过他的孩子吧?”我冷笑。 “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胤禛倏地转过身来,提高了声音,“十三弟这些年来,难道是享清福去了不成?” 我没答他的话,胤禛放缓了语气说:“珰珰只是个孩子,上一辈纠缠不清,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没料到他还是想把孩子送过来,心中一顿,有些了然,走过去平声说道:“皇上,我性子愚钝,你有什么打算,不如直接说出来,不然我总是猜不到的。” 胤禛看着我,突然一叹,移开目光说:“朕也是为了元寿好。” 怡亲王的格格接入宫中,由熹妃娘娘亲自抚养,对十三自是极大荣宠。有了这一层联系,怡亲王府上和元寿的关系,又是比别人进了一层。十三福晋想来也是如此打算,不然她和我向来不算交好,点名把女儿让我养做什么,自也是因为元寿极有希望是未来储君。皇室贵族间错综复杂的所谓亲上加亲,说白了不过是各方利益的平衡。 我想到此,只觉得心堵。 “衡儿,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这些。”胤禛靠过来低声说道,“若是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有什么不愿意,永寿宫里多的是地方。”我笑笑。十三福晋愿意把女儿送进这宫里来,我有什么不能做个顺水人情,又不是真让我养,多的是丫头嬷嬷。孩子又不是我亲生的。 “那孩子也是可怜,自她出生便跟着十三弟他们受苦。”胤禛瞧着我的神色说。 “怡亲王家的格格,哪个有胆子怠慢?”我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想到桑桑当日绝望的眼神,眼睛发酸。他如今可是怡亲王了,他女儿谁也不敢动。 除夕夜,胤禛为讨德妃欢喜,特召十三十四夫妇进宫吃团圆饭。 康熙爷驾崩后,德妃几乎算是闭门不出,后宫妃嫔的惯常请安,她一概不见。皇太后的封号还没有进,如今她还住在原来宫里,算起来我也有几月未见她。 许是大丧期间不宜铺张,许是胤禛刻意要营造家庭气氛,当晚并未列席设宴,而是团团坐了一张大圆桌。德妃居于主位,胤禛与十四分坐她左右两侧,十三坐于胤禛下首,其余女眷皆打乱了顺序随意入座,我右手边是十三福晋,左手边年氏,而抬眼而望,正对着的就是十四。 刚一入席我便想,这么一桌人凑在一块,倒是有谁能真正吃下去一口饭?我心中暗叹,摆着笑脸等菜上齐,便低头吃菜不再抬头。 胤禛有意挑起气氛,我见他不住给德妃布菜,侧头与她说话,德妃面上却只是淡淡。十四一言不发,十三谈笑间也有些勉强,倒是女眷这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好似一片祥和。 “娘娘,”十三福晋在我身旁笑道,“珰珰那孩子,打小便在府里住着没出过门,以后进了宫有不懂规矩,还要请您多担待。” “这个自然。”我敷衍答道,并不愿和她继续这个话题。 “这孩子不在身边,唉……”十三福晋似在自言自语。我一口气冲上来,半真半假说道:“你这做额娘,也真是狠的下心来。” 年氏在一旁突然插嘴道:“可不是,这孩子不在身边的滋味,衡妹妹最清楚不过,元寿阿哥当初跟在先帝爷身边,她日日操着心呢。” 我辨不出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噎我,以前那个清清淡淡的安若自然无心,如今膝下有子的年贵妃却难保有意。年氏笑笑,转过头去和李氏说话。 “额娘,儿子敬你一杯。”十四突然提高了声音,举杯说道。霎时间桌上静了下来,都看着德妃也举了杯子。十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儿子无能,以后不能在额娘身边尽孝。” 德妃看着十四,放下酒杯,旁若无人地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淡淡说道:“祯儿,你皇阿玛不在了,你也要走了,我老太婆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胤禛脸色马上变得铁青,深吸一口气,似在极力忍耐,顿了顿才挤出一丝笑容说:“额娘,您说这话,真是让儿子坐立不安。” 德妃转过头,细细打量胤禛,笑着轻声问:“是吗?” 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胤禛会暴怒而起,可他只是低下头,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当晚,胤禛随我回了永寿宫,吩咐人摆酒,一杯杯灌下去。我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给他倒酒,直喝到一旁摆了一排空壶。小凡又送酒过来,我接过那壶,没有给他倒,直接送进嘴里,一口气喝了半壶,歇了一下,把那半壶也灌了过去。 “朕记得你喝那小半壶,便该人事不省了。”胤禛看着我,终于开口说。 “那都是以前的事,人总会变,我就不能学着喝酒?”酒气上来,我有些发晕,撑着桌子说。 “他说的话是话,我说的她为什么半分不往心里去?”胤禛突然冷笑着说,“他是半点委屈不能受的宝贝儿子,我又是什么?” 我晕晕地摇头说:“又不是今天才这样,你不是说从小就不知道有这个额娘。” 胤禛看看我,又说道:“老八那一帮子人,就没让朕省过一天心。” 我突然间觉得好笑,于是笑问:“难不成你当皇上就是为了兄弟和乐,然后和十四爷共同承欢膝下?你那额娘,你那些什么所谓的兄弟,以前难道就很让你宽心?” “不错,也对。”胤禛也笑出声来,语气里渐渐有了醉意。 我靠在他身上,喃喃说道:“四爷……不对,是皇上……人心里总有最想要的东西,得到了就别抱怨旁的东西不遂心意,做什么没点代价?就说我,就说我……我如今要做多少以前想都不愿想的事情?为了元寿,为了洛洛,为了不你吵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况且你还是皇上呢。你是皇上,又不是他们是皇上,就够了。还指望他们谁帮你不成?” 我眼皮越来越沉,想到十三福晋的笑容和她那闺女,想到桑桑这些年过的日子,想到年氏那几个孩子,想到多年前我还有个名字叫叶梓,只想放声大笑,又想悲声痛哭。 “所以啊,把心分成好几层,把这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也分成几层,层层入座,什么是最重要的保管好,其他的就随他们去!”我望着胤禛笑,用手在胸前给他比划。 胤禛扶住我,盯着我眼睛问:“衡儿,如今我又在你心的哪一层?” 四爷,皇上,胤禛,我的丈夫……在我心中哪一层?我努力想着,就睡了过去。 过了年,怡亲王家的三格格明珰住到了永寿宫来。因是大丧期间,并未宣称过继给皇上,而是说给太后和熹妃解闷。 十三福晋带了那小姑娘过来,我客客气气把场面上的话说完,叫人把明珰带下去,并无意再和十三福晋多谈。十三福晋却并无告辞之意,笑说道:“娘娘,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福晋有话直说便是,无需客气。”我只得说。 “娘娘,不怕您笑话,我们家爷,年轻时也惹过不少风流债。”十三福晋薄薄的嘴唇下吐出这句话,让我倏地绷紧了神经,她想说什么? “不过这些年来,这些昔日恩情,该散的也都散了。”十三福晋不知是讽刺还是感慨,轻哼一声继续说道。 我微微点头,等她奔向主题。 “可前些日子爷从外面得知,他早年认识有个叫安翠姑娘的,自他出事后日日在我们府外徘徊。不怕娘娘笑话,那安翠姑娘本是红透京城的,咳,交际花……得知爷的事情,便自己给自己赎了身出来,从此不施粉黛,守身礼佛,也不理别人的白眼,就生生为爷守了这么多年,她一个风尘女子,怕是没给人少欺辱。”十三福晋平平叙述说,“娘娘也知道爷的性子,既是知道了,断不会不管的。按他的意思,想要把那安翠接进府来,可那姑娘祖上几代都是贱籍出身,娘娘您看,是不是可以帮她把身份弄得体面些?” 我差点冷笑出来,看着十三福晋问:“这是王爷的意思,那福晋您的意思呢?” “娘娘,臣妾跟了爷这么多年,还会在乎这些个小事?”十三福晋又是那种讥讽的笑容,“安翠如果流落在外,爷怕还更不舒坦,索性接到府里也就罢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人呢?带过来没有?”我问。 “如今就在门外候旨。”十三福晋回道。 “叫她进来我瞧瞧。”我望向十三福晋,“福晋若是不放心三格格,现在过去再嘱咐几句也不碍的。” “谢娘娘恩典。”十三福晋一笑,行礼而出。 安翠一身素色衣裙,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不亢不卑的给我行了礼。我点头示意她坐,安翠屈膝谢恩。我细细打量她,虽是不施粉黛,眼角也有了些细纹,但一双秀目还是可以轻易看出昔日风情。安翠见我看她,微微抬头一笑,我顿感如沐春风。这女子相貌绝算不得顶尖,却让人舒服得很。 “福晋同我说过了,你对怡王爷的情谊,还真令人感佩。”我也冲她笑笑。 “娘娘,您这是缪赞,奴婢万万不敢当。”安翠答道,声音说不出的婉转动听。 “不是缪赞,你为王爷守身这么多年,就连福晋都感激得很。想来当年,王爷对你也是有一番情谊的吧。”我想到当年十三风流模样,心中不禁冷哼一声。 “奴婢有幸结识王爷,已经感念上天对我不薄,又怎敢奢望王爷倾心?”安翠笑笑,“王爷当年不过看奴婢那里清静,有空时愿意过来坐坐,说说话罢了。” “那就是红颜知己喽。”连我自己都听出自己语气中的讽刺。 “娘娘,您这么说真是羞煞奴婢。”安翠一愣,继而自嘲一笑。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问,等了这么多年,你所求是何?值得不值得?”看着安翠的笑容,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娘娘,奴婢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王爷也许没把奴婢放在心里,旁人也许觉得这十多年来奴婢吃尽了苦头,可奴婢却感谢老天爷,给了奴婢一个机会,让王爷记住奴婢。”安翠低头,柔柔说道。 原来这世界真有这般痴男怨女。我心中一叹,说道:“这记住又怎样,忘记又如何?王爷红颜知己无数,你又排在哪里。” “于王爷来说,分给安翠的不过是他心中的一点点,可对安翠来说,这一点点,就是我想要得全部。”安翠静静答道。 那一点点,就是全部。如果桑桑生来就是芷洛格格,如果桑桑便如安翠,她和十三也许不会如今日般痛苦。可她是桑璇,她要的就是全部,十三也曾试过,但事实证明他给不起。罢了,事到如今,她走她的,他走他的也就是了。 “娘娘,恕安翠大胆,您的闺名中,是不是有一衡字?”安翠突然间问道。 “是王爷和你提起过?”我点头说。 “王爷那时常和奴婢提起您。”安翠笑说,好似回忆起当时情态。 “看来他和你说的话不少。”我随口说。 “提起您……和芷洛格格。” “芷洛格格,他竟和你提她?”我不由问道。 “那时的十三爷,你让他半天不提芷洛格格也难。奴婢如今在府里却没见她,想斗胆问问娘娘,芷洛格格她……” “王爷认识的女子多了,芷洛格格又有什么特别?”我打断她。 “她自和别人不同,王爷从未对谁像对芷洛格格那样。那时的十三爷,竟会因为一个女子失魂落魄,踌躇难绝,也会为她展眉而笑,提到她时,满脸都禁不住神采飞扬……” “她嫁人了。”我又一次打断安翠。 “怎么会?”安翠失声道,“她和十三爷不是已经有了婚约?” “行了,你下去吧。”我不想再谈论这些,安翠还想再说,也只能随人退了出去。 珰珰住到永寿宫里,我的日子与平时并无不同。东西有的是,奴才有的是,总不能亏待了她,旁的,却也没有了。皇上亲妈对皇上本人都不阴不阳,十三福晋难不成还把闺女送到宫里来找母爱。只不过那小姑娘身子弱,想来是宫里住不习惯,没几天就病了。 想她孤零零的一个小女孩,到这里也算是举目无亲,我便再想不管不问,也硬不下心肠来,于是去看她。 到了偏殿,管事的嬷嬷愁眉苦脸的迎出来,我细细问了珰珰情况,那嬷嬷说三格格脾气大得很,嫌药苦,就是不肯喝。 我不禁皱了眉头,小凡见如此便替我抢白:“怎么都没人过去禀娘娘一声?真出了事情,谁负责?” 那嬷嬷冷汗直流,我吩咐小凡把带来的粥盛好,跟我进去。 珰珰靠在床边,见我来了有些拘谨。我见那孩子瘦了不少,心中不禁也一软,坐过去好好安慰了她几句,见她也没吃饭,就让小凡把粥端过来,温声说:“好孩子,咱们先吃点东西。”说着示意小凡过去喂她,小凡舀了一勺粥,细细吹凉送到她嘴边,珰珰看看我,乖乖喝了一口,突然尽数吐了出来,尖声叫道:“你这奴才,想烫死我不成!”说着一扬手,一碗粥泼得小凡满头满脸。 我明明小凡吹凉了粥,当下看向一旁的嬷嬷,那嬷嬷会意,看了眼那粥过来悄声与我说道:“娘娘,这粥里有菠菜,格格是向来不吃的,她可能是怕驳了您的面子……” 不吃就不吃,说就是了。我心中有火,刚想说上几句,却有人通传,说皇上来看三格格。 胤禛进了屋里,见这一片乱,不由直问是怎么回事。没等我说,珰珰便撅着嘴说是小凡烫了她。胤禛当下阴了脸,冲着小凡冷声骂道:“你脑子长在哪里?喂个粥都不会?” 小凡跟我这么久,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下跪在地上,忿忿地咬着嘴唇,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我看看那摔在地上的碗,亲自走过去拾了起来,早有人上来战战兢兢的接过去,我向那管事嬷嬷吩咐:“去再盛一碗粥来。” 那嬷嬷麻利的盛了粥过来,我接过碗,坐到床边舀了一勺,细细吹凉送到珰珰嘴边,温声说:“这回不烫了。” 胤禛面色稍霁,也说:“听话,好歹吃些东西。” 珰珰看看我们,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咽下去,我不说话,一勺勺吹凉了喂她,那小姑娘微微皱着眉头,直到喝了有小半碗才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我饱了。” 我点点头,拿起绢子给她擦嘴。胤禛也坐过来,我站起身来让位给他,斜眼瞟了眼小凡,见她还在那里狼狈不堪的跪着。我没管胤禛,走过去拉她起来,胤禛发觉,哼了一声,眼光冷冷地射向小凡,狠狠说道:“看你还敢有下次!” 我把绢子塞在她手里,小声说:“快下去吧。” 胤禛与珰珰说话,我站在一旁,照例一言不发。珰珰不时地偷看我,见我发现又匆忙地闪开目光,我看她那偷偷摸摸的样子,不由就想,十三到底是如何教的女儿。 走出偏殿送走胤禛,小凡收拾妥当又迎了上来。我见她低着头木无表情,索性过去挽了她手臂说:“别理那小丫头,让她自己折腾去。”小凡抬头看我,我接着说道:“也别理他,他自己生的儿子他管不了,拿你撒的哪门子气,真是没意思的人。” 小凡一愣之下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胤禛,想笑又不敢,我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回屋自己生气吧,生够了再过来。” 小凡噗嗤一笑:“主子,我便是有天大的气也给您说没啦。” 我也笑笑,还是让她回去梳洗一下。 小凡的事,看来也拖不得了。我回到屋里,边喝茶边想,因着弘时的事情,胤禛如今是越看她越不顺眼,就是碍着我而没有发作。我虽然舍不得她,可还是找个可靠的人嫁了妥当,这宫里也不是久呆的地方。只是那孩子倔强得很,不知她如今是否对弘时的事情释怀,愿不愿嫁别人。 我想到她今天受得委屈,也没派人叫她过来,自己朝她住的屋子走了过去。 小凡和我屋子里伺候的几个丫头一同住在西边小院里,我到了院门口,居然远远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我停住脚步,细细一看,那小太监有些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向这边望过来,也看见了我,面色一变,转身就要跑。我见他如此,心中有疑,于是厉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我身边丫头早就跑了过去,迫了那小太监过来,我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发抖,和声问:“你是哪的?” “回娘娘的话,奴才……奴才……”他奴才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我身边那丫头惊奇道:“咦?这不是三阿哥身边的李顺?” 我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用眼神示意他们不准说话,几步走到院门口,将虚掩的门轻轻推开一个缝,果然看见弘时瘦高的身影。 “那小妮子,真是可恶的很,你别急,明儿我就给你出气!”遥遥听见弘时愤愤然说道。我从门缝中看不真切,他怀中竟好似搂着个人。 “行啦,你别去惹事。”小凡的声音飘了出来。 “那怎么行?我见那小妮子就讨厌的很,还有你主子,怎么不给你说话?”弘时兀自气道。 小凡小声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弘时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小凡挣了挣说:“孤男寡女的成什么样子,咱们就站在这里好好说话。” “以后咱们俩呆在一个屋子里的日子还会少?”弘时嘟囔,却还是停了脚步。 我不再看,转身吩咐那小太监:“等你们主子出来,叫小凡去找我!” “小凡,你是个明白孩子,今儿我不问别的,你给我一句话,是不是还在和三阿哥纠缠不清?”小凡进来,我没绕弯子,劈头就问。 小凡没说话,跪下,低头。 “你不是早就看得通透?前一阵闹成那个样子你也不肯,如今这又算什么?”我看着小凡,她一言不发,跪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 我见她这样,又气又急,不由提高声音:“说话!” “主子,小凡……非三阿哥不嫁!” 我也不知自己是怒是惊,反而笑出声来:“非三阿哥不嫁?没说错?不是非不嫁三阿哥?” 小凡重重磕了个头,俯身在地上没有起来。我看她背部微微发颤,心思一动,这孩子莫不是有什么苦衷?当下放低了声音问:“为什么改了心意?你好歹给我个理由。” “主子,三阿哥待我一向好,小凡是……情难自禁。”她还是没有抬头,只是闷声答道。 “情难自禁你做什么要等到今日?等到齐妃和皇上都对你没了好气,你的日子就好过了些是不是?”我哼了一声,忍不住讽刺。 “主子,是小凡愚钝,理不清事,糊里糊涂地到了今日……” 我没等到她说完便打断:“别人理不清事我信,你小凡会这样?当初我护你,一部分是为了我们多年情谊,一部分也是因着你的决定我是赞赏的。非三阿哥不嫁?若是三阿哥,那嫁这个字用在你身上可是太抬举。你的品貌凭是配谁也配的起,但是小凡你别忘了,你的出身,算是不明不白无父无母。三阿哥再宠你,他能给你什么身份?你在我身边看得也多,这皇家子弟,或许有人情深似海,但更多的人是肆意而为。你若跟了他,他可退你不可,他可错你不可,何苦?” 我一口气说完这番话,长叹一口气,屋里一时间一片寂静。 “不用我说,你该早就明白。不然当初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小凡,你即让我帮你,好歹也要告诉我原因。” “主子,知易行难,我放不下他。”小凡平平说道。 我不语,这丫头平日里笑呵呵,却最有心思也最是倔强。她不想做的事,任谁逼着也没用。便如当初拒绝弘时,如斩钉截铁般,他每日苦苦等在屋外,也不见她有丝毫心软,如今这又是为了什么? 我任她跪在地上,自己走出屋子去,从后面小道绕到永寿宫前,遥遥就看见弘时站在风口里,直直朝里面瞧,那眼里的焦急和关怀任谁也看得出。我不知怎地,心中突然一酸,谁又没有过少年时,谁又不曾任性过。 呆立半晌,只觉弘时的身影与某人的渐渐重叠,小凡的心思也变得不难猜到。打了个冷战,于是转身回去。 小凡还跪在那里,动也未动。我走过去扶起她,柔声说:“你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拦不住,我帮你便是。” 小凡似是不相信般看着我,愣了半晌,突然挣开我的手又复跪在地上,哽咽道:“主子,我对不住您。” 我拉她起来,她已满脸是泪,也许是我的错觉,她眼中竟不似是喜悦,而是一股无奈悲哀。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是好是坏,就交由他们自己走吧,谁又能自作聪明的替别人决定什么。 是夜,我甚感疲惫,早早卸下行头,沐浴更衣,轻轻爽爽地坐在塌上,斟一壶酒来喝。 酒气微醺,周身都是暖暖的。我握着酒杯笑笑,年轻时也算是滴酒不沾,如今才知饮酒之妙处。我酒量不佳,一杯酒下肚,便可换来一夜无眠。 “这是做什么?”胤禛进来,眉头微皱。 “长夜漫漫,找点事做。”我冲他笑道。 胤禛拿过我的酒杯放在一旁,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高兴我不喝便是。”我摇了摇头。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问道:“衡儿,你不快活?” “就这样吧。”酒气上来,我开始发晕,想起小凡的事情,心想还是早说为妙。于是三言两语说与胤禛听,胤禛哼声道:“胡闹!” “反正我也算是说完了,皇上若不同意,您那儿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别赖到我和小凡头上就成。”我心里也哼了一声。 “你和小凡?”胤禛微眯眼睛看着我,“她一个小丫头也配你这么说?” “这些年来,陪我最多的就是她,大概连元寿也比不上吧。”的确,这漫漫长夜,多少次都是小凡陪着我度过。 “这算是威胁?”胤禛将我拉到身边问。 “我这里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你?”我看着他笑,“你说来我听听,我也好好利用一下。” “还是一般的牙尖嘴利。”胤禛摇头,而后低声说道:“这么些年,你都拿什么威胁朕,你自己不清楚?” 我心中蓦地一软,身手环住他的腰软语道:“我开始也是生气,不过小凡那丫头说,她放不下。” 胤禛等着我继续,我笑看他:“我一不小心,就说了我这辈子最喜爱的一句话。” 胤禛满脸的不解,我突然间竟然不好意思再看他,小声说:“放不下,就不要放。” 胤禛一愣,随即低笑起来,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柔情。我诧异自己竟说出如此肉麻的话,一时间尴尬的情绪占了上风,侧过身去。但听胤禛在身后低声说道:“一辈子也不许放。” 便是千般无奈,纵有种种不喜,即使如今能开怀大笑的时候越来越少,这个男人还是会在某一刻让我觉得,也许一切也算值得。 过了正月,便是年氏的生辰。虽不铺张,但还是给各府下了帖子,大大小小的女眷都来道贺,算来这也是新皇登基后皇室女子第一次正式聚会。 我收拾停当,正欲出门,胤禛着人过来问我,是不是给芷洛格格也下了帖子。我心中奇怪,叫那小太监回说是。好不容易有机会,我自然想要见桑桑一面,可他问来做什么? 年氏宫中,除了胤禛与那拉氏,所有的嫔妃命妇都已到齐。我走到宫门口,就有人一声声地通传了过去,步入设宴的回雪阁,除了年氏李氏,所有人肃身行礼,问安声不绝于耳。 我在人群的角落瞟见桑桑身影,她偷偷向我眨了眨眼。我一时间百感交集,想起初来时,各种宫中大宴我都与桑桑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玩笑般看这种种繁华,置身事外,只觉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谁又想得到今日,我竟站在了正中央—— =_=可算写完这章啦,叶子闭关考试去了,大家等妖的吧 漂泊的叶子,亲~~ 第三部 那日(一) 芷洛篇 叶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朝我这边挪着,可好半响仍是收效甚微。她不停地应对身旁的女人,可已不再是客套寒暄,而是冷淡的微笑,表情疏离而肃穆。我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就是一个生于清朝长于清朝,一生锁在清朝的标准皇妃了,所幸她及时看了我一眼,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但也够了——还是她。我耸耸肩,也冲她眨眨眼。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命运。若是没有了钮钴禄杜衡,历史会沿着另一条道路行进,而原先的那条,属于乾隆和他的身后几百年的轨迹,终究会淹没在时空的玄幻中,没有结点,不知归路。叶子和桑璇自然也不复存在。而正是因了有了杜衡,所以有了叶子。有了叶子,而有了杜衡。 可是我的命运在哪儿呢?一度我以为自己和叶子一样幸福,我可以把握自己,每分每秒都是未知。然而现在我不知道要争取什么,似乎好久以来,我没有欲望,没有追求,只想不管不顾的活着。如同现在,我静静地看叶子套着正装华服与众人虚与委蛇,几乎能透视她心里的虚伪,以及更深的对那虚伪的不屑和厌倦,她一定在心里横眉竖目地跟我说:“老桑,这些人能不能不这么烦?虚伪个什么劲儿啊……哎,你能不能不偷笑?”我还是不禁笑出声来。唉,或许这样下去就行了。 眼看要到时辰开席,年贵妃地位最尊,又正逢她生辰,虚让几下,也就坐了主位,叶子和齐妃分坐两边,摆出得体笑容。福晋命妇,也都各归其位。我站在八福晋身后,做标准侍妾状。国丧未过,虽是寿筵,仍只摆了满桌的素席。 宫里宴会,不外乎是这样程序,年氏客气几句,叶子李氏客气几句,众女眷代表客气几句,然后大家象征性的吃点东西。我站得无聊,四处张望,见叶子正望向我这边,眼神淡淡扫过,眉头不易察觉的一皱。 我一笑,随即知道她在想什么。发帖子给我是好意,却没想到如今芷洛格格是个侍妾,只能站在人家后面伺候。其实我并不在意,可叶子看来却是难受的很。我心中感叹,这个侍妾,恐怕是要做到老了。 “芷洛格格!”正自胡思乱想,突然有人小声叫我,我回过神来,见八福晋正举筷指向离她很远的一盘菜,我于是走上前去,把那菜挪到她手边。八福晋冲我一笑,我看向叶子,她正转过头去,这一切当然也落在了她眼底。若说以前的舒蕙对杜衡真真假假总是有些感情,那如今,她就只想让她难堪尴尬。 我退后一步,向刚才提醒我的那个人点头示意,却发现原来是故人,叶子以前的陪嫁丫鬟,如今跟着十四的碧云。一时间我竟有些感慨,当初为了这小丫头,发生多少事情,若不是她,也不会让十四有表现的机会,让叶子冲破了最后的防线。物是人非,只剩了碧云还呆在十四身边,也不是十四如今见了她是何感想。 碧云趁人不注意向我轻轻福了福身,我微微点头,但见她眼神里有些尴尬,我一笑,是为了我吧。当初我是风光不二的芷洛格格,她只是个小丫头,如今我们却并排站在这里。确实好笑,我不在乎的事情,偏偏有那么多人来替我在乎。 菜上了几轮,屋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不少人起身过去向年氏贺礼,福晋命妇们也聊开了来,最后一道菜撤去,就连我们这一排的侍妾,也开始窃窃私语。我用眼神制止了叶子要走过来的冲动,顺嘴与碧云说道:“碧云,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好,谢谢格格惦记。”碧云低头答道,语气一如往前一样恭恭敬敬。 “嗯,你们福晋是个好人。”我想不出能说什么,于是准备结束对话。谁想碧云又开口问道:“我们格格,过得可好?” 我一愣之下方明白她指得是叶子,不禁笑道:“她就坐在那里,你又来问我做什么?” 碧云竟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福晋待我不错,爷却待我更好,碧云德才有限,知道这全是因着格格与爷的情分。” 我大惊,碧云这几句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前面坐的几位夫人有意无意的回头看看,十四福晋轻斥一声:“碧云!” 八福晋却转头向碧云笑道:“我还真是忘了,这碧云,不就是熹妃娘娘的陪嫁丫头?碧云呀,我们正谈你主子呢,好福气。当年我们一帮姐妹,如今却是不敢攀喽。” “她养的四阿哥也真是争气,先帝爷与皇上都是赞不绝口呢。”九福晋虽是在称赞,语气却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三阿哥总是仗着年长的优势,多少得些便宜。”不知是哪位夫人答说。 “年长就占便宜?你忘了先前那位大爷?”九福晋冷嗤道。 我这才明白,她们在讨论的是新一轮的储位之争。八福晋摇头笑笑,努嘴朝向年氏,放低声音说:“那位生的,虽还小,他额娘也不是善主。” 纷争又起?我笑笑,见汤水上来,顺势过去端,不想听这班人编排我干儿子。 九福晋也接道:“要说四阿哥,一举一动,也还真似他十四叔。我每次见他总要愣好一会子神……”说完咯咯一笑。 我手一颤,险些把汤打翻,强自忍着烫奉与八福晋,正准备福身告退,她的话却一丝不落地飘进我的耳朵里:“十四弟妹,你们家爷,最疼的也是四阿哥吧。他和皇上多年来一直闹得僵,对这个侄子却疼得很呢。每年那位小爷生辰,府上的贺礼从未少过吧?” 十四福晋没摇头,算是默认。八福晋一笑,眼神里尽是暧昧,周围的女眷也都跟着看向叶子,脸上似笑非笑。叶子近乎漠然地迎向她们的目光。 我瞬间将很多事情联系到一起去,血气上涌。元寿当然会登基,历史自然不会改变,可这中间会有多少波折,谁也不知道。依着雍正那要面子的性子和狠辣的手段,如此不堪的流言,到底会不会影响到叶子母子?八福晋为何要这样做?败坏叶子和元寿的名声,有什么好处?我向叶子看去,正巧见李氏在向八福晋举杯。她们以前并无交情,我一凛,突然想到八阿哥所说的誓不罢休。 “二位福晋,请自重身份。”我没有退下,而是朗声说道。周围的人都静下来,人人脸上是不同程度的诧异神色。我不管那些目光,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想说什么还憋着?左右不过是这么回事。 八福晋面色恢复,抿了抿嘴唇问道:“洛妹妹,你说什么?” “福晋,请您自重身份,传些闲言碎语,不是您该做的。”我清清楚楚地重复。 “放肆!”八福晋突然站起身来高声斥道,这下整个回雪阁的人都放下手上的事看着我们。 “你,算是什么东西?”八福晋从嘴角挤出这句话,语调轻轻,可眼里好似要冒出火来。我心里一叹,她八福晋憋了这么多年的话,总算是说出口来;我们之间层层叠叠的虚伪,也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开来,倒是痛快。 “八福晋,你这是做什么?”只听叶子冷声问道。 “教训自家奴才!”八福晋斜她一声,扬起了手,竟照我脸上扑来。我避身一躲,她收力不住,手照着桌子飞了过去。一时间乒乒乓乓,尖叫声卡擦声不断,众人乱作一团。 终于热闹起来了,我心里想着。但见叶子握紧拳头向前站了一步,李氏一脸幸灾乐祸地着她,八福晋瞪着我,看样子还想继续。就在整件事情不知如何收场时,门外的声音突然让整个阁中霎时安静:“皇上、皇后驾临回雪阁!” 胤禛和那拉氏缓步走进大厅,那拉氏满脸诧异地看向众妃,胤禛扫了一眼慌乱着跪倒的女人们,又扫了一眼满屋的狼藉,便把眼光挪向我,我迎向他冰冷的眼神,那反而让我平静下来。我福下身去: “皇上,娘娘万福金安。” 整个大厅有一瞬间的宁静,谁也不多吭一声,匍匐于地,只小心管好自己的呼吸。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和脸色一样冷:“这就是你给咱们请的‘安’?那还是少请为妙。”我回道:“芷洛无心扰攘,只是有人不愿这宫里得片刻安宁。” 胤禛轻声一哼,只听那拉氏先低斥道:“哪个让你说话了?”说完环视众人:“这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有谁说个话了?”没人答言。倒是八福晋回道:“就让洛妹妹说吧,此事倒确是因她而起,我也不护短。” 我一瞬间倒懵住,好大一颗炸弹,好狠的回话,这其中微妙怎能在胤禛面前宣之于口?当下只道:“回皇上,娘娘,芷洛只是劝福晋要谨言慎行,安守咱们的本分。” 胤禛迅速地看了我一眼,老练如他,怎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狠狠盯了盯八福晋,却转而对我道: “恐怕你没资格论本分。佟佳芷洛,朕问你,先帝之灵仍在,国之大孝伊始,你扰攘宫廷,是本分么?年妃寿辰正值,皇家共聚之时,你不同喜也罢,竟自破坏和气,是本分么?你以侍妾身份对福晋们不敬,是本分么?不说今天,你不知身份,日日出头露面,流连于市井途中,是本分么?你身为阿哥侍妾,十年来连个子嗣也无,就是本分么?先皇念你阿玛的情,将众多苛责一并搁置,更向朕提过要对你多加宽厚;可是今天,就算先皇在这儿,也不能容你了!” 胤禛刚一开口,我就已经知道暴风骤雨又至,也暗自做好了准备——还能怎样呢?我刚刚冲口而出的一刹那,就已抱定了无所惧之心。当下只听他一口气说完,真真好长的罪状,原来我日日逍遥,如今得报。 只听胤禛续道: “朕今天就替八王爷了断这桩家务事。佟佳芷洛,无礼少德,以下犯上,今在皇家御碟除名。”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一字一顿,重而清晰。所有人包括那拉氏都愣在原地,我却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我被休了!我在古代的这段婚姻,以康熙之命而始,以雍正之命为终,于大变中决定,于阴谋中开始,在纷乱中结束。这真是一场天作的大笑话,我却不是主角,所以现在才读懂。 我轻声笑了,认认真真地磕下头去:“谢皇上考评,芷洛这便告退。” 胤禛挥挥手,不再看我,冲众人道:“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都谢恩起身,我边向门外退去,边瞥向叶子,只见她神思恍惚地看着我,我冲她使劲儿微笑——亲爱的枯叶,这算什么?我早就惯了。 转过门后,只听得阁内欢笑声已然又起,尤以年妃的声音最甜:“皇上亲自来看臣妾,就是最大的贺礼了!”我不禁恻然,迎着风随小太监出门去。 出了宫门,我一时有些发怔——这被贬了的侍妾,该到哪里去?有冷宫给我住么?正发傻,那边八爷府的马车却向我靠来。驾车的小厮跳下车来,冲我打了千回道:“格格,王爷说您可先回府,拾掇了东西再回佟家花园。” 我信步随他上了马车,恍惚地想起了八阿哥。我们俩这十年的恩怨就此了结,他不必再养着一个耻辱,我也不用再看着我的“仇人”。这是彼此的解脱,可是随着马车向廉亲王府越来越近,我却越发心焦起来。 府门口冷冷清清,我跳下车向里面走去——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踏进门去。一个人影正挡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看,是八阿哥。他脸上没有一丝涟漪,抿着嘴看着我。 我舒了口气,轻松笑道:“八爷,舒蕙姐的本事越来越大。这倒是一石二鸟,你们再也不用看着我四处乱晃了。” 八阿哥深深看了我一眼,静静开口:“在这儿等着。皇上旨意,不容你再进门。”我冷冷一笑,仍是向前走去。他却将我一拦,仍然只道:“等着。” 我见他举动有异,便停下来站在他身旁,阵阵心焦袭来,我正想找话来说,只听得奂儿的声音:“格格!”回头一看,她带着两个抬着衣箱的小厮奔到我面前。 “格格,我跟您回去。”她冷静地说。 傻奂儿啊!我心中酸涩,可只能笑道:“那怎么行,你是当娘的人啦,还跟着格格跑?小福芹也罢了,冯才是这府里的二总管了,让他也跟着你跑?” 奂儿仍坚持道:“格格,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一阵焦躁,道:“好丫头,别和我争。以后你别伺候主子,好好在家享福,不好么?”奂儿仍是摇头,竟冲着八阿哥跪下去,道:“王爷,请准我伴着格格。” 八阿哥道:“你自去照应两天便是。”奂儿喜之不尽,笑看向我,自去安置行装。我无奈地看着她忙活,冲八阿哥道:“何苦再害人离散?” 他瞟着我,道:“你我算得上是被害得离散么?何以用‘再’?”我一愣,他却已转开头去。 何以用“再”?我也不知。我默默地登上了车,道:“八爷,好自珍重。”八阿哥不发一言,站在原地。 我只有回身上车,只见马车里堆的是两个衣箱。我奇道:“哪来这许多行李?” 奂儿道:“八爷说咱们花园里准没有备齐,特嘱了人加些棉衣来。”我一怔,只听她续道:“格格,我今日才知八爷对您的心。” 我摇摇头,道:“你哪里懂得他?这些事情他做得多了,可他心里嘛,绝不曾有过我。” 奂儿也摇头道:“您若是看到八爷今日听旨时的表情,一准儿不会这么说了。”说着拿给我纸箱上的两卷纸轴。我诧异极了,打开其中一幅,借着车内烛光看去,竟是大漠图。再打开另一幅,我不禁闭了闭眼,那是许多年前,我写给他的句子:“圣人无执,故无失;无胜,故无败。”纸面泛黄,字体蹩脚稚嫩。奂儿在旁边轻声道:“八爷说,这两幅字,虽是不同人写不同人看,却都是格格的,如今该在一处儿。” 我胸中一滞,掀开窗帘向后看去,可除了茫茫夜色,却又看得见什么。 三日后。日头正好,我斜倚在湖边的栏杆上发呆。北京的冬天,过了三九便算了。自我回府这几日,天气一日暖似一日。 记得从前我便最爱这湖,有时候身边有人,有时候独自一个——钓鱼、打坐、闲话或者只是静静地晒晒太阳,惬意非常。 我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再回到这地方,直到我用一天时间踏遍了整个花园,耽搁上半个时辰,悄悄地回忆那时那地的过往,才真正相信,我回家了。是,就算阔别十年,这里仍是唯一我愿称之为归宿的地方。 阿玛的画儿被我重新布置在书房,仍按照记忆中的老位置;我的书房仍挨着饭厅,记得那时自己说过是为了“方便进食”;奂儿不再和我住,八阿哥准了冯才在外置屋,每晚我便打发她出府去;闲来无事,除了看书,看阿玛年青时写的《桐轩集》,我还可以四处游荡,像现在一样,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一群小厮们边打闹边除冰,平和中甚是有趣,当然,这时也不会再有人说“侍妾佟氏不知礼懂法”了……想到这儿,我还是忍不住哈哈一乐。 “芷洛这是乐什么呢?” 我掉头一看,原来是隆科多——我的又一位大名鼎鼎的叔叔,脉属佟国维一支,和我阿玛同祖父。我如今独自一个住在东院儿,他则住西院。刚回来时,便是他帮我打点一切。虽然从前交往无多,但我对这个精干的小个子叔叔倒颇有好感,总觉得他若是在现代从商,准能是个CFO,CIO之类的人物,当然他不适合做CEO,因为他不像领袖一般发号施令而有掌控欲,只是冷静寡言,不知不觉中安排好了一切。他如今成为雍正的左膀右臂,实是两人之利。 我也终于明白为何阿玛从前说“佟佳氏想做的事总能做得到”,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合家去支持一股势力,故可得到永远的“佟半朝”。拿现在来说,鄂伦岱刚被贬谪,自有隆科多做紫禁城里的一等红人,佟家花园照样屹立不倒。 隆科多背着手走近前来,微笑道:“气色不错。这几天住得算好?” 我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笑答道:“当然是自己家好,舒服得紧。我真想一辈子就这么住下去。” 隆科多稍一怔冲,方道:“你竟然已经猜到了?” 我笑笑,道:“叔叔,就算我一时还缓不过劲来,现在三天过去了,我还猜不到缘由么?您和哥哥们都这样照顾我这个被贬回家的侍妾,而回家后我能如此逍遥自由,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自不是遭了大难,而是承了大恩。” 隆科多听罢,默然半响,方看着我沉声道:“不错。现在皇上召你。” 果然如此。我呼出长气,敛了神色,道:“有劳叔叔引路。”隆科多蹙眉道:“不换宫装?”我摇摇头。 他眉头更紧:“芷洛,皇上这几天正跟为了十爷的事不耐烦,你可别再任着性子来,这回出了乱子,我怎么和你阿玛交代?” 我忙问:“十爷何事?”隆科多道:“皇上前日命他遣送胡土克图的灵龛回喀尔喀,谁想他竟抗旨不行,就停在张家口,去也不去,回也不回。皇上大怒,正要重重地办他。” 我咬咬牙——就这样开始了,雍正元年就是斗争元年。十阿哥首当其冲,圆圆的脸,不住送我东西的十阿哥,以后是否还能再见他一面?而他之后会是谁?该是八阿哥了吧。 隆科多拍拍我的肩,轻声道:“好了,这些和你有何干系?心思太重,可不像你阿玛。” 我冲他笑着点点头,道:“叔叔说得很是,咱们走吧。” 我竟被一路引到了永寿宫,叶子的地盘,她自己人却没在,也没有天子踪迹。小丫鬟伺候着我用茶,也是一问三不知。我只有四处乱晃,等着人应酬我。想来叶子无心打理,殿里空落落的,很是冷清。 忽然一个小姑娘闪在门口,直向我走来。我一阵好奇,没听说这永寿宫里有这个岁数的小姑娘啊。 她走近前来,尖声问我:“你是谁?”说完紧紧盯着我,防备而谨慎,好似我是闯进来的女怪物。我不禁笑道:“你又是谁?”她梗了梗脖子,皱眉道:“我先问你的。” 我蹲下身去看她,心里忽然一动,这不是个小美女,五官毫不突出,四肢瘦瘦干干,该是有些营养不良,只是她的眼睛,黑幽幽的,亮晶晶的,那么像十三。难道她是……? 我正发呆,那孩子已经退后一步,不耐地拨开我的手:“问你是谁?”语气虽厉,终究带着怯意。我已猜到这孩子是谁,便笑笑道:“我是天边来的女神仙。” 她哼了一声,道:“骗人!”便甩开了头,两条小辫子竟和人一样枯瘦。我不禁心下怆恻,摸摸她的辫子,柔声道:“我没骗你,明珰。” 明珰满脸诧异的转过身来看我,睁大了眼睛。我续道:“我还知道你的小名叫珰珰,你的阿玛是当今的怡亲王爷,你来看你的皇伯父,对不对?” 她眼睛越睁越大,喃喃道:“你真是神仙?”我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又摸摸她的头,不禁想到我若是有个宝宝,该是也这么大了吧。 珰珰歪头想了想,撇撇嘴道:“你也不准。我不是来看皇伯父,我是来和熹妃娘娘住。”说罢低下头去。原来如此,怪不得叶子没和我提过,她一定是万分不情愿替十三福晋养着么个女儿了。 我忙问珰珰:“看来你住得不开心了?”她只低低“哼”了一声,半响方道:“谁都和我作对。谁都不喜欢我。那些死丫头都背后说我的坏话,我知道。”说完使劲儿用脚踢了一下旁边的桌子,飞快地跑了出去。 我快步跟上珰珰,只见她奔到花园里,正趴在池边的石头上,蓝色宫装上沾得全是灰。我心中一叹,走上前去,道:“珰珰,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和你阿玛额娘说,接你回府里去。” 珰珰趴在石头上狠狠摇头,道:“我不爱和他们说话。”我一怔。她从胳膊里抬头看我一眼,又闷声道:“你不是仙女么?你怎么不知道?”我哑口无言。珰珰哼了一声,自顾自小声嘟囔道:“他们都不喜欢我。没人理我,没人陪我玩。阿玛整日病着,额娘整日陪着他……”后面的话含糊不清,只是絮絮说着。 我胸中发涩,这十三和十三福晋既然养了女儿,偏不好好管教,是做得什么父母?这么小的孩子,需要多少关爱照顾,他们想没想过?这样把她扔进宫里,做那些场面上的权力道理,又值什么? 想到这儿,我拍拍珰珰的背,道:“来,小姑娘,我陪你玩儿。”她缓缓掉过头来,疑惑地问:“这大冬天的有什么可玩?还是——你能变出那些小格格玩儿的陀螺?” 我无奈地笑笑,道:“我有更好玩的。” 恰好身旁有个丫鬟捧了点心进殿去,我叫她过来拿了一块,掰开一半给珰珰,道:“你看,我能把那湖底的小鱼叫上来。” 珰珰不屑地嗤的一声:“冬天鱼都睡着了!四阿哥说的。” 我不理她,低头装作念了半响咒语,便自顾自地将小块点心向池中抛去,正好天暖,冰层中心已经开始融化。不一会儿,一抹红色就出现在水面上。珰珰兴奋地抓住我的手:“鱼!我最喜欢小鱼了!”我不禁缩缩脖子,这孩子和我还真不一样,我最怕的就是鱼。 我继续把点心抛去,红色越来越多,还有几条鲤鱼露出头来。珰珰开心地拍着手,拉着我问:“仙女你告诉我,你念的是什么?”我故作神秘地附在她耳边胡编了几句。 只见她双手合十,悄悄地念道:“小鱼小鱼在哪里,仙女在这儿召唤你。”我不禁扑哧一乐。她却还是虔诚地把点心用力抛去,看着鲤鱼哈哈地笑。唉,这孩子多容易满足呵…… 不一会儿,点心抛完了。珰珰恋恋不舍地看着池子,才转身看着我:“你真是仙女呵……”我郑重其事地点头。 她咬咬嘴唇,费了半天力才道:“那你……明天再来陪我行么?我下次想要陀螺,玉格格那样的。你知道什么样么?”我好笑地点点头——这孩子! 就在这时,有个小太监急匆匆赶来,道:“芷洛格格,您在这儿呢!” 我正要答言,却听得身边珰珰低呼了一声。她满脸惊疑不定,抬眼看着我,尖声道:“你……你是佟佳芷洛格格?”我深深喘口气。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蓦然叫道:“是你,就是你!我认得你的样子!” 我不知她为何忽然失控,只有点头道:“我是你的洛姨。珰珰……” 她狠狠地推开我,一脚重重踢在我的腿上,大声嚷道:“别碰我!”说完怨恨地看了我一眼,迅速地跑开去。我想追,腿上一疼,再走不动。 正在这时,廊边有人朗声通传:“皇上驾到!” 我顾不得什么,忙福下身去请安。只见胤禛只由一个太监总管模样的人伴着过来。他看着了我,淡淡道:“这幅打扮进宫,你如今真是天地都不怕了。起来吧。” 我轻轻一笑,起了身来。 胤禛在万霖亭中坐下,道:“可知朕为何召你来?”我垂下眼,轻声道:“知道。” 他或许没料到我这么直接,竟稍稍一怔,方沉吟道:“那朕也不耐烦兜圈子.多年前的事情,谁是谁非,如今再提也没意思。芷洛,朕愿意尽量补偿。” 我心中冷笑,补偿?如何补偿?胤禛看我良久,见我没有答话的意思,轻叹一声说: “朕也知道,十多年的岁月谁也不补回来,可以后的日子,朕却可以许你……至于那个孩子,芷洛,你是不是见过珰珰,喜不喜欢她?“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想放声大笑,当初没了丈夫,如今再赏我一个?当初没了孩子,如今再给我一个?好一个皆大欢喜。只是那笑声到了嘴边,却发不出来。 “进也不由人,退也不由人,嫁也不由人,走也不由人,恨也不由人,爱也不由人。皇上,这不是我佟佳芷洛的命!”我缓缓说道。 “朕知道一切太仓促,你心中厌烦。却也不必马上就答,多考虑些日子吧。”胤禛避开我的目光,语气中竟有些许请求意味。 “皇上,您给我多少日子,芷洛都只一个答案。我知道,您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挡的了,可以这次,您若逼我进怡亲王府,直接赐我三尺白绫便是了。” 胤禛盯住我,不动声色。我心中平静,痛痛快快一场,放我逍遥最好,要杀要剐随便。除了叶子和阿玛,我还有什么舍不下?随即回视他,也不再作声。 正默然间,忽然亭外那总管一声清咳,我掉头一看,不禁懵住。十三牵着珰珰,正立在门口的树下,不知来了多久。他毫无表情地做了个揖: “给皇兄请安。”说着拉住珰珰也请了个安。珰珰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胤禛蹙起眉头,扫了一眼那太监,正待说什么,珰珰开口道: “皇伯父,您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她做女儿?我不要!”我倒吸了口凉气——看来他们都已听到。转念一想,那又如何?他在不在场,我一般这样说。 胤禛眉头皱得更紧,道:“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嘴。” 十三迅速地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摇头,笑着对珰珰道:“我也没要你做我的女儿啊!你额娘生了你,你皇伯父养了你,我可什么都不算!” 珰珰瞪住我,上前一步,还待说什么,十三已经叫了丫鬟过来,只简短地吩咐道:“带她去练字。”那丫鬟请过安,携了珰珰便走,那孩子虽然不乐意,还是别别扭扭地向外走着,边走边小声嘟哝道:“她自己说不去我们家的,她不配。坏女人,贱妾!”声音很小,我却听得一清二楚,这般訾毁的话出自一个小孩子之口,真不禁让人胆寒。正发惊,十三已经大步跨上前,从那丫鬟手中将珰珰一把拽了回来,厉声道: “谁教你说的?”珰珰昂着头,道:“没人教我,我就知道。”十三怒意更盛,扬起手来狠狠打了下去。 一声脆响,珰珰显然被吓得没反应过来,嘴唇颤抖,脸红红的,梗着脖子说不出话,身子晃晃又立住,可怜兮兮。 我叹了口气,忙上前拉开十三,道:“你还和她计较,她懂什么?这个时候打她,平时该管教时你们干什么去了?” 十三硬生生收回了手。珰珰这时才缓过神,大滴眼泪顺着脸淌下来,大叫道:“又为她!又为她!”掉头便往外跑,边跑边乱七八糟地嚷着:“她自己没家,她自己没女儿,她就抢别人的,就抢别人的……”我的胸口一闷,竟哽住了。胤禛一直只是冷冷地看着,这时忽地站起身来,正待他说什么,只听珰珰的声音止住,一个女声斥道:“你再说一句!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是叶子。我无奈了,今天这是什么日子!转过身去,我福了福身,冲胤禛道:“皇上,若是现在没白绫,芷洛可以回家等么?” 胤禛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正这时,叶子冲了进来,她显然刚勉强平复了心情,安也不请,直走到我身边,只淡淡扫了十三和胤禛一眼。十三正侧头看着我,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竟恍惚间觉得他眼底藏着许多似曾相识的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也没力气猜了。而那边胤禛显然已经冒火,可叶子只作不见,拉着我便走。 忽听胤禛沉声道:“今日人人都反了么?” 叶子转过头去,看着他道:“臣妾倒觉得,今日人人都疯了。皇上不必动怒,您要赐什么,我都和洛洛一起便是了。”说完拉着我的手继续向门外走去。 我低叹一声,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我。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动,不再说什么,回握住她的手,一并前行。我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肆意了?三十几岁了,两人渐渐地安之若命,以为自己可以适应、可以接受、可以忍受、可以改变自己。而实际上,我们还是我们,逼急了便对着老板拍桌子吹胡子撂话说:我不干了的钮钴禄叶子和佟佳桑璇。 我和叶子相视一笑,留下身后我们曾经或正在深爱的两个男人。唉,他们算什么?身边的女人才最重要。 这时,有人静静地开腔道:“放心。不想进怡亲王府,也用不着三尺白绫。”是十三。我有一刹那很想回过头去看看他,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可一刹那过后,我只是握紧了叶子的手,转出门去。 到了宫门口,我搂住叶子的胳膊,道:“快回去吧。”她抿紧了嘴不说话。 我叹口气道:“别为我和他吵。” 叶子冷冷哼了一声,道:“是太久没吵了。” 我不禁轻笑:“老夫老妻,耗着得了。你还真陪我上刀山下油锅?还不是仗着他不舍得?” 叶子听了,眉毛倒竖:“敢情我是使的虚招子,你还不领情了?” 我不答,只是笑看着她,道:“枯叶,如果我真的死了,最舍不下的就是你了。”她也敛了神色,重重点头,郑重地说:“你不许一个人死。”我扑嗤一笑,道:“得了,谁也别死,谁也死不了。别忘了你的宝贝儿子。” 她只是无奈地摇头苦笑,送我上了马车。我见她还是心事重重,知道她倔劲上来,谁也没法劝。也罢,就让他们两个,吵吵好好去吧—— 我跳下马车大步迈进花园,只觉得浑身轻松,似乎卸下了一副沉沉重担。当下直奔阿玛的书房,可刚到门口,我不禁怔在原地。一个青色背影立于桌前,我低呼了一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长长的黑胡子拖到胸口,眼睛却精亮有神。他开口道,声音沉稳柔和: “我回来了。” 第三部 诀别 杜衡篇 初春寒气逼人的风中,我目送桑桑的马车远去,直到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到了。 “娘娘……”身边顶替了小凡的丫头翠墨局促地小声提醒。我略扫一眼,看见一旁远远侯着的侍卫,不禁自嘲一笑,胤禛还怕我激动之下跟着桑桑上了马车不成。 “咱们回去。”我转身,“皇上和怡亲王,怕还在那万霖亭。” 翠墨强自忍着惊疑过来扶着我,我仿佛可以听见她心里的嘀咕:这主子又要回去做什么?真是疯了。 没错,真是疯了。我快步朝万霖亭走去,耳边却只是回响着直戳到人心里去的尖锐童音,贱妾,贱妾,贱妾。他的女儿,竟然说桑桑是贱妾。 万霖亭边远远地站了几个侍卫,见我过来,行礼拦住道:“娘娘,恕奴才无状,万岁爷正和怡王爷议事,任何人不准靠近。” 我朝亭里看看,胤禛和十三正相对而坐,胤禛絮絮说着什么,十三不知在没在听,那眼神却是没有看他。我绕到一旁,找到个十三能看见的角度,招了招手。十三倏地抬头,胤禛也望了过来,见是我,阴了脸示意放我进来。 “臣妾来向皇上请罪。”我无视胤禛逼人的目光,缓缓行礼。 “请罪?”只听胤禛冷哼一声,“回来做什么,只管说便是。” 我看看周围,除了那几个侍卫半个人影也无,当下也不再婉转:“我回来,是希望皇上能让我和怡亲王说几句话。” “朕不准。”胤禛语气冷硬,无半点回圜余地。我转头看向十三,他也正望向我,曾经星星般闪耀的眸子,如今却似深潭,平静冷冽、深不见底。 “皇上,无论是现在的怡亲王,还是以前的十三爷,都有责任知道。”我坚持说道。 “杜衡,你住嘴!”胤禛冷声说,怒意已盛。 “皇兄,你瞒不了我一辈子。”十三在一旁叹了口气,沙哑道。胤禛微微动容,我看看十三,心中有一丝犹豫,却还是开口说道:“你和洛洛,曾经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话一出口,就来我自己都有一丝颤抖,深吸一口气,躲开胤禛和十三的目光,只是继续说:“你被圈禁那日,先帝爷盛怒之下,误以为那孩子是八爷的,只觉洛洛水性杨花,几日之后,她就被一顶小轿进八爷府,成了侍妾。”我想到当日情景,历历在目,目目刺心,“你遭逢大变,她莫名跟了八爷,本是该万念俱灰的,可那时洛洛对所受耻辱并不在意,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生下孩子,你们的孩子。” 万霖亭里一片寂静,我转过头来,十三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子,脸上木然没有表情,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洛洛真是天真,有谁容得下这孩子?八爷?八福晋?你四哥,甚至于我,都想过,这孩子不能留。”十三面色发白,胤禛打断我:“你捡要紧的说便是。” “要紧的?最后孩子没了,不算要紧。这其间洛洛的绝望煎熬,痛苦挣扎,更没什么要紧。”我冷笑道,“一个孩子,没了还会有,她不会有别人也会有。那孩子对别人来说,不曾存在,什么也不是。” 十三嘴唇微微颤动,却已然说不出话来。 “我今日和你说这些话,是因为你的宝贝女儿,说洛洛是贱妾。”我不顾胤禛愈发阴沉的脸色,继续说下去:“洛洛这些年来所遭受的,也已然过去,没什么好说。她绝不怨你,因为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所为,她当初愿意为你进入她并不喜欢的十三爷府,她后来情愿承受这一切带来的后果,她愿意等你,即使等到的不过是笑话一场,这都是她选的路。没有谁是谁非,只不过是阴差阳错。你并不知晓那孩子的存在,你也不能无视福晋的情谊,在自己也许在会在小院里呆一辈子、什么也无法许诺的时候让洛洛继续等待。” “如今什么都过去了,你和洛洛都应该继续向前生活,她失去的谁也不补了,所以我一度以为把这件事埋藏起来也就是了,何苦让你徒增烦恼,何苦让她再回忆?可今日竟有人想补偿她,有人想骂她。” “你的福晋这些年来与你患难与共,实在可感可佩,也许在她心里,洛洛就是贱妾,她这么想或是这么说了,你却没资格放任她这么说。对你的福晋,洛洛是贱妾,对你来说她是什么?一个忍受了这么多年痛苦,却要被你女儿骂的女人?十三,你别忘了,她曾经是你妻子,不是安翠,不是你任何一个所谓的红颜知己,你们发过誓言,那是你曾经的妻子。” 我强压住就要流下来的眼泪,飞快说道:“所以刚才我想了,你应该知道这些,对洛洛,你不必内疚无需同情更不用补偿,不过你至少应该知道,她这些年来到底经历过什么。” 说玩了,我转身欲走,却见十三直直跪下,向胤禛拜了几拜,缓缓说道:“皇兄,求您放芷洛格格自由。大漠孤烟,江南烟雨,她愿去哪里便去哪里,侠客文人,走卒山贼,她愿结交谁便结交谁,什么格格该做的、格格不该做的,她愿做什么便做什么,真正的……自由。” 我默默走到十三旁边,也跪下。 “真正的自由?十三弟,到了今日你还相信这世上会有真正的自由?你在这里,她在这里,芷洛格格就永远不会有什么自由。”胤禛轻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嘲弄谁,“罢了,无论怎么做,你心安便好。”说着也不看我一眼,转身便走。 我与十三相对无言,还是我先缓过神来,站起身子,十三勉强冲我一笑,手扶着旁边石椅,费力地起身,我看着他的膝盖,心下一阵黯然。走到如今,谁也不轻松。 “如今骑马是不能的了。”十三觉察到我目光,微微摇头,“四阿哥初次见我时好像有些失望,因为他额娘曾说,十三叔骑射功夫无双。当时好生尴尬。” 我怀着元寿时,十三曾说等他出生便带他骑马打猎,这许诺我记着,原来他也一直没有忘记。一时间前尘往事尽现眼前,我也不知为了谁,眼泪再也忍不住。十三错开目光,两人都不知这个时候还能说些什么。 “我刚才的话,重了。无论怎样都过去了,你也不用再想便是。”我擦了眼泪说。 十三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我默默看他,十三老了,鬓角甚至有了几丝白发,如果说当日的他耀眼的好似灿烂的阳光,如今却变成了那阳光照射下的湖水,依然波光粼粼,却不再有人清楚那表面下藏着的是什么。 “爱也不由人,恨也不由人……”十三喃喃道,好似自言自语,“爱恨之间,我们还剩下什么?洛洛,洛洛,如今我做什么,都只不过是错。” 当日温暖甜蜜,当日山盟海誓,当日相知相许,去了哪里?我默默看着十三,心中只余一份无可奈何,不错,如今他做什么都是错。他的女儿,他的福晋,这十多年来的日日夜夜,使两人咫尺也天涯,相爱又如何? “没有你,洛洛也会过得很好。大漠孤烟,江南烟雨,永不会负了谁。”我轻轻说道。十三呆立半晌,自嘲一笑,竟显无限落寞。 我一直等胤禛向我兴师问罪,却几天也没见到他。第四日,向那拉氏请安时,她没有 叫起。 “熹妃,你伺候皇上,有几年了?”只听她开口问道。 “回皇后的话,臣妾自康熙四十三年入侍潜邸,如今已经一十八年。”我略算了算,自己也有些吃惊。 “日子不算短,如今四阿哥也有十三了,你做事情怎么反倒越来越没有分寸?”那拉氏突然加重了语气,不复往日温和。 “臣妾知罪。”我低头道,心中已隐约猜到今日是为了什么。屋里伺候的人见状都无声退出,只余我们两人。 “你倒是说说,知什么罪?”那拉氏和声道,语气里却不知不觉加了一丝凌厉。 “臣妾不该冲撞了皇上。”我勉强回答。 “没错,你最不该的,就是冲撞皇上。”那拉氏冷哼一声,“宫里有人传你的闲话,皇上说是流言,那就是流言。你因为一个小凡丫头和齐妃起冲突,皇上护着你,那你就没有错。自从跟了皇上,你撒娇使性子,闹些分分合合,只要皇上不发话,我自不会管你。在王府时,皇上舍不得说你一句半句,我自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你却愈发不知道规矩了,皇上和怡亲王议事,你说闯便闯?我不知你和皇上说过些什么,只那天后,皇上一直郁郁,几天发了不知道几次脾气。熹妃,你别忘了自己是谁。” 我抬起头来,那拉氏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缓缓说道:“皇上再宠你、给你再高的身份,他也是主子。如今,他更是万金之躯,让他高兴是你的本分。你的一概杂事,我以前不问今日也不会管,只这条规矩不能坏。把你那脾气收起来,你自己不管不顾,也为四阿哥想想。” “臣妾谨遵皇后教诲。”我无话可驳,只能低头说道。 那拉氏敛了刚才的疾言厉色,脸上又是平日里的温和,她站起身来亲自扶我起来,和声说:“衡儿,你向来聪明,想来以后不用我再多说。你是皇上心坎里的人,不惹他生气,有那么难?你先回宫,晚上过来,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没错,他是主子。我多年来的衣食无忧,都是受他庇护,所以当然有讨他欢心的义务。走出坤宁宫,我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打发了步辇,信步朝永寿宫走去。前方有人开道,后面有人屏息小步随后,长长的甬道,高高的红墙,冰冷的琉璃瓦,不见来路,没有尽头。这座庄严肃穆的皇宫,永不会有温度,而我将会穿着这华美的宫装,在众人的拥簇下,独自面对自己的寂寞。 “儿子给额娘请安。”神思恍惚,竟没看见迎面而来的元寿。我勉强笑道:“好孩子,去给皇后请安?” “额娘?”元寿没答,皱眉看我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昨夜睡得不好罢了。你且去吧,别误了时辰。”我不想再说,转身欲走。 “儿子送您回宫。”元寿立在一旁,一脸不容置疑。我也不再坚持,将手搭在他伸出来的手臂上。元寿没有多言,只陪我默默前行。看着他稚气渐脱的脸,我更有恍惚之感,只觉这些年来就像一场梦一般,昨日我还在和桑桑恣意挥霍青春,今日我的儿子也已经这么大了。 “宝贝儿,”我小声说,元寿转头看我,我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额娘曾经有个名字,叫做叶梓。” “我知道。”没想到元寿竟然说道,“我小的时候,您和洛姨总是趁着我睡觉时说话,那时我迷迷糊糊就听见她这么叫您。” “你洛姨,就要走了。”我说出来,竟然浑身一凛。没错,桑桑就要走了,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自此以后,这皇城里就只剩我一人。这些年来,纵然不是日日相见,知道她在离我很近地方,就足够让我安心。以后却不会了,不会再有桑桑会心的笑,剩下的只有这无边的宫墙,我的心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恐惧占据,惶然不知所措。 “额娘?”元寿停下脚步,我吸了一口气,向他笑笑。即使如此,我也希望桑桑离开这里,摆脱纷杂的回忆。 “洛姨这些年……真是苦,”元寿用我没听过的语气说道,“您放心,她走了后,还有我陪您。” 我的儿子真是长大了。我看着他棱角渐明的脸,知道过不多时日,他就自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再不需要我日夜挂心。我努力拉回自己的思绪,捏捏他手臂问:“崔嬷嬷昨儿回我的话,是真是假?” 以为他会扭捏,谁想元寿哼声道:“那老东西,再老的资历,也别忘了自己是奴才,哪有嚼主子舌根的道理。”眉宇间尽自一股骄横之气。 “看来是真喜欢那芸丫头给你端茶?”我笑笑,只是看着他。元寿脸色不由得微微发红,兀自摆正脸色说:“额娘,我是恼那老东西僭越。”架不住我看他,终于小声说:“嗯,她泡茶的功夫特别好。” 我忍不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元寿脸上愈发发红,再不复刚才一派冷静之色。我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叹,今后这孩子不知要摔碎多少芳心。 “芸丫头泡茶好,就赏。你以后喜欢哪个姑娘,额娘也不多问。只是有一点,给不起的东西,就别许给人家,也别让人家有希望。”我收了玩笑之色,正色说。 “额娘,什么是我给不起的?我又有什么给不起?”元寿蹙眉问。 “你以后自然明白,你不明白,额娘会提醒你。”我抬头看,永寿宫就在眼前了。 当晚,我在坤宁宫等着给胤禛请罪。那拉氏着人扶我跪下,我并未有异议。他进来时,我拜了一拜说:“臣妾请皇上恕罪。” 胤禛表情僵住,眼中竟是一丝怒意:“你诚心气朕是不是?” “御前失仪是不对,按规矩请罪,别人可以,我做就是错,皇上,您说我该怎么办,您才不生气?”我抬头看他。 胤禛甩袖便走,复又折了回来,低头看我,猛地把我拉起来,看着我不说话,我见他眼圈深陷,心里不禁一软,又想好歹他还是答应桑桑远游,当下软语道:“你如今不想见我,我哪里见得到你。” 胤禛脸色稍缓,却还是冷着声音问:“跪多久了?” “你刚才若转身便走,今晚八成我就要跪在这里了。”我自嘲一笑,“你是主子,再宠再爱,也是主子。” “你几时把朕当过主子?”胤禛哼道。 “以后我会学着做,记着不忘。”我半真半假说。 胤禛走近我,蹙眉说:“何必说这种气话。” “不是气话,你确实是。你若不愿见我,我便见不到你,我不想见你,那是不成的。今日皇后要给我个教训,因此事起,又绝不只为了此事。她想让我明白这一点,也没什么不对。你与我在一起,难道就忘了自己是皇上?明明是事实,何必掩饰。”我一口气说出下午一直在想的话。 胤禛看着我,半晌摇头道:“看看你说出的这番话,明明锋芒毕露,有恃无恐,哪有半点把朕当主子的样子。” “我对你恭敬有礼,你又当我是怄气。”我不由得无奈而笑,“我绝不是怄气。” “你这样,十三弟也如此。就如那日在万霖亭,朕想拦你,又生生忍住,因为实在不想见你们看我那种神色。你们还是在朕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变,却是什么都变了。”胤禛缓缓说道,神色中竟有一丝落寞。那丝落寞让我心中一刺,垂目道:“经历过这许多,谁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胤禛伸臂将我拥入怀中,低声道:“怨朕?”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胤禛沉默半晌,叹道:“无论如何,别离开朕就好。”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想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十三和洛洛隔了那许多,我和胤禛呢?我不得不面对他的其他妻妾儿女,不得不学着做个宫里的女人,不得不为了他牺牲叶梓而成为杜衡,那些微妙那些无眠的夜过后,我和他又隔了多少?脑海里不由得又浮现出那拉氏的疾言厉色和那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甬道,继续走下去吗?没有桑桑,独自一人在这个冰冷的宫里? 胤禛似是觉察到我的犹豫,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眼里渐渐有了恳求意味。我移开目光,轻声道:“你不说走,我定然不会离开。” 胤禛在我脸上一吻,我偏过头去,不由得想到之前他问我的问题,如今的他,在我心的第几层?原来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次日,我傍晚向那拉氏请安时,胤禛也在。行礼时他只是看我,礼毕竟亲自扶我起来过去坐下,他虽没说什么,那拉氏脸色已经是不自在。我不禁奇怪,他又什么时候给过那拉氏不自在?惯常的几句寒暄后,我告退,胤禛也起身便走。 走出坤宁宫,我停下脚步来看胤禛,他微笑着靠过来,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我下意识的看看随侍的宫女太监,想抽出手来,他却牢牢攥紧不放。我许久没有见他脸上有如此笑意,也就随他握着。胤禛牵着我向永寿宫走去,我跟着他走了一会,忍不住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衡儿,”他停住脚步,轻转身子向我说:“进宫这些日子,从未见你舒心笑过。你不喜欢这里?” 我垂目不语,但听胤禛叹了口气,我微微抬起头来,轻声道:“我开始也并不喜欢雍王府。” 胤禛看着我,渐渐了然,眼中让我久违的温暖弥漫开来。他握紧我的手,低头说道:“有朕在这里,这次不会如上次那般长。”我向他一笑,心中暖暖的。正是他的了然通透、他的坚毅让我心甘和这个男人携手前行,虽然这份感觉,最近真是久违了。 同样是长长的甬道,已不似昨日般冰冷,我虽仍是五味杂陈,但那百般滋味中,终是少了份苦涩。前路艰难,他至少记得回头,看我是否跟上了脚步。想到这里,我不禁抿嘴一笑,胤禛侧头看我,笑意也游进了眼睛。我偏头移开目光,却感觉自己的笑瞬间僵在嘴角,前面娉娉婷婷走来一人,正是年氏。 “臣妾给皇上请安。”年氏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稍作停留,微感诧异,嘴边却还是挂上了清淡的笑。 我抽开手去,胤禛这次却没有阻拦,我心中一刺。但见年氏柔柔地福了福身,胤禛和声说:“不必多礼。”我站在一旁,只觉刚才心中的轻快霎时间无影无踪。胤禛显然不愿多留,年氏见他脸色,只说要给那拉氏请安便走。我跟着胤禛继续前行,只觉胸中发闷,不知怎的就突然回过头去,却见年氏也正回眸,对上我的目光,只淡淡一笑。 霎那间这些年来的所有刻意回避的东西都涌上心头。她与他生儿育女,她巧笑倩兮,她温柔解语……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上元,胤禛怀中揣着她的那块帕子,那淡淡的清香,便如今日她这淡淡的笑容般,萦绕在我心中从不曾散去。 “你若让我开心,就别再见她。”神思恍惚间,一句话脱口而出。胤禛一愣,停住脚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在他的注视下清醒过来,只想放声大笑,原来这么多年来纵然我给自己一百个理由,心中却只有这么一句话。 “衡儿……”胤禛缓缓开口,我打断他:“别说了,当你没听过,当我没说过。”他做不到,我也早就知道,如果他把这些清楚地说出来,除了难堪还剩下什么。既然我不能哭着喊着要他不见别的女人,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胤禛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握住我的手。我任他握着,忽然间只剩无限疲惫。这长长的甬道,大概就是他手中的温暖的代价,而我,此刻却不敢问自己一声,到底值不值得。 桑桑再进宫来,一切似已不同。她不再是八王府的侍妾,而又是佟家的格格。抛却这些年来的酸甜苦辣,生活兜了个圈,表面上回到了原点。我看着她一身随意的打扮,摇头叹道:“这皇城里最逍遥的女人,怕是要叫做佟佳芷洛了。芷洛格格,你佟家家大势大,如今只每日想怎么把钱花着玩就是了。” “娘娘,哪里的话。”桑桑假模假样地冲我福了福身,“我这还不是仗了你的势。” 我自管喝茶懒得理她,桑桑顺手抓了个垫子靠在榻上问:“你和皇上吵完了?” “我哪里敢和他吵,送你回去就和他请罪去了。”我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说道。 桑桑正色,靠过来看我:“哎,我说你是怎么了?不顺心是不是?愁眉苦脸愤世嫉俗的。” “我……”我想起如今对胤禛那份微妙,一瞬间想和桑桑说,却突感倦怠,只轻描淡写道:“就那么回事吧。” 桑桑还要再问,我岔开话题:“你何时走?想去哪里?” “谁说我要走?”桑桑挑眉看我。 “为什么不走?这鬼地方,你呆得难道还不够么?现下不走,等着成了老太婆嘛?这里还有什么你好牵挂的?”我不知怎样就激动起来。 “你呀,我挂着你。”桑桑静静说道。 这寂寂宫墙,无尽岁月,若让我一人渡过,会是何光景?对于没有桑桑的日子,我是那样不知所措,但…… “我有什么好挂?给我写信就是,走累了就回来便是。如今在这宫里,我还会出什么差错不成?”我刻意轻松说。 桑桑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这副假假的表情。” “别管我,你在不在这里,我都一样得这么过。”我索性也不再故作轻松。 “你……”桑桑欲语还休,只摇了摇头说,“不提这个,以后再说。” 一时间两人无言,但听屋外有人通传,我松了口气,下意识说:“进来。” 来人竟是照管明珰的老嬷嬷,我只看她一眼便后了悔,当着桑桑的面却也不能让她就走,只好板着脸问:“什么事?” “回娘娘的话,三格格的病昨儿刚见了起色,今日却有些重了。格格只是哭闹着不肯好好进食吃药。”那嬷嬷禀道。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我偷瞥一眼桑桑,摆手说。 “那小姑娘,你待她好些。毕竟不关她什么事情。”桑桑待那嬷嬷退出去,没有表情地向我说道, “我哪里亏待过她,什么都给最好的,还要我怎样?”我皱眉道,“这闹了也不是一两天了,那日十三……唉,反正回来那小丫头就开始别扭着,也不知是真是假。” “生了孩子,却不知道好好养。”桑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 “叫她额娘进宫来一趟自己哄就是。”我不想再说这个话题。 “叫她不合适。”桑桑突然说道。我一愣,知她意思:明珰因何闹脾气,还不是十三那一巴掌。 “嗯,也对。”我勉强一答。 桑桑不再说话,低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竟有一丝落寞。不知怎么,我竟想起那日万霖亭十三神情,也是这般呢。 第二日,我派人告知十三明珰情形。过了晌午,他便亲自来了。 “王爷里面请。”我与他见了礼,也不愿多寒暄,只说。 十三点点头,我便引他到明珰屋里去。伺候的人见了十三皆尽肃然,他对着管事嬷嬷问了几句,便进了里屋。我稍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明珰本是靠在床上,见我们进来,迅速拉过被子蒙在头上,十三走近几步,只听被里传出断续的哭声。 “好孩子,小心闷坏了。”十三过去笑道,说着便伸手要掀那被子。明珰的哭声越来越大,却是死死拽着被子不让他掀开。 “王爷,格格不愿见您,您只好改日再来。”我看他们父女纠缠良久,便在旁边开口。十三会意,站起身来。果见明珰霍地甩开被子,哽咽着半喊道:“阿玛,你又因为那个女人打我!她算什么东西!” 一时间十三神色骤变,一脸铁青的看着明珰,明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竟吓得哭也忘了哭。 “珰珰,快给你阿玛赔不是。”我心中叹了口气,只得过去说道。 “我没错!”明珰昂着头,小脸涨得通红,“上次也是她,上次你因为她的画像打我!这次又是她!她算……”旁边站着的丫头吓坏了,忙冲上去捂住她的嘴。明珰眼睛通红,只看着十三又哭得喘不过气来。 我心中疑惑,十三因为桑桑的画像打过女儿?十三皱着眉不说话,我看看那哭闹的小姑娘,转身走出屋去。十三那一家子的事,我不想再搅和进去。 十三过了很久才走,我并未去送,只有人回禀说三格格的情绪好多了。他到底对女儿说了什么,他女儿又为什么那么讨厌桑桑?我虽好奇,但也不想知道答案了。桑桑总是要走的,十三怎样也都与她无关了。只是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真的可以便如清梦了无痕吗? 我卸了妆,散下头发望向镜中的自己,竟倏地一愣。镜中的影子并未显得苍老,可到底少了什么?我对着镜子呆呆看了良久,忽见镜中多了一双眸子,静静审视我。我没有回头,只觉胤禛弯下身子从后面抱住我,我抬头看那镜子,他已收了那审视的目光,柔声问道:“我的衡儿怎么了?” “人总是会老的。”我噢了一声,拿起梳子继续梳头,胤禛直起身子,看不见他的表情。 “在为什么不舒心?”又听他低声问道。这个问题他几次问过,倒也不能敷衍过去,我只得放下梳子,也站起身来。 “皇上可还记得初见时我的模样?刚才看来,竟不是一个人了。”我低头说道。 “确实不似一人,可人也总是要长大。你若还如那时般任性,还成什么样子。”胤禛轻抚我的头发,摇头道。 我抬眼看他,心中明白这绝不是任性与否的问题。胤禛朝我微微一笑,我不知怎地就觉得,他是明了的。如不明了,也不会像这样三番五次刺探我。他事事认真,对待这段感情也是如此,他愿付出十分努力,我又怎能不愿与他共同经营?“看准的东西要争取,得到的东西要珍惜,该面对的东西不要逃避。”恍如间又回到多年前,这个男人目光炯炯地对我如此说道。 “我在这宫里从未有一日舒心过,不过你放心,我总会想法子好好过。”我也朝他一笑,坚定道。 “你从不会让朕失望。”胤禛声音里又是欣慰又是欣喜,我搂住他,心中忽地一叹,这些年来,我早已习惯了向前走,然后好好过。 小凡跟了弘时,也快两个月。我虽算是她旧主,碍于齐妃,也不便常召她来,只听闻弘时对她宠爱有加,过得理应不错。 进了三月里,传来消息,小凡有孕了。我听了惊喜不已,着人备了厚礼送去,按理小凡总是要过来谢恩,谁知齐妃竟替她告了罪,说是反应厉害,过些日子再来。如今小凡跟了弘时,她大概不愿让她再跟我这个旧主有联系。小凡跟了我这么多年,与我已是不折不扣的亲人。想想我如今还有什么好顾及的,索性选了个弘时不在的日子,直接去看她。 弘时的府邸还在加盖中,如今还住在宫里。翠墨找了她相熟的嬷嬷打点好一切,我换了件家常衣服,随她们从后面偏门进去。 弘时住的地方虽不大,但也收拾的井井有条。一路走过去,我眼尖看到几处盆景必是出自小凡亲自打点,不由得一笑。 转弯就是小凡住的偏院,但嬷嬷突然拦住我,“娘娘,恕奴才无状,前面两个是福晋房里的丫鬟,您最好避一避。”我闪身在旁,但见前面果真走过两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一人着黄一人着绿,正说笑着过来。 “福晋也忒软,咱们日日跑三趟,如今都不知谁才是主子了。”那绿衣丫头脆声抱怨道。 “谁是主子如今还有什么要紧?一传出那凡姑娘有了喜,爷当晚就麻溜的把日常用品搬进她屋里,先前还偶尔去福晋那点个牟,现下可到好,和那凡姑娘倒像正经夫妻一般过起日子来了,啧啧。”那黄衣丫头软声接道,语气像是讽刺又像是羡慕。 “谁说不要紧?爷再宠她,她也是奴才,她生了闺女儿子,也轮不到叫她额娘!”那绿衣丫头哼声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我看齐妃娘娘,见她便恨得牙痒痒。咱们爷因为她可和皇上闹过呢,红颜祸水,娘娘哪里能容她。” “齐妃娘娘不待见她也不只因为这个,”那黄衣丫头四处看看,压低声音说:“那凡姑娘,跟过熹妃娘娘十多年!谁知道她们主仆安了什么心思。熹妃娘娘和咱们娘娘从来不睦,如今再加上四阿哥与咱们爷的事情……” 那绿衣丫头满脸诧异,捂着嘴问:“你是说……唉,话说回来,也不知这未来的太子爷到底是谁。” 那黄衣丫头嘻嘻地笑:“咱们说着凡姑娘,谁又提这些了?你这丫头,谁是太子爷……嘻嘻,你即在咱们爷那拿月钱,就甭再想四阿哥,想着他的人多了……” 那绿衣丫头满脸通红,扭住她同伴便要打,两人追追打打地走远了。我身旁的嬷嬷脸早就变了颜色,我理理衣服,只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怕她挂了心,我并未告知小凡我要来,走到她屋前,我见那窗子并未关,一时心起,便停下来向里望去。小凡半歪在塌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杏黄色褂子,头发松松绾在脑后,手中拿着针线,眼睛却空空地向前方,正自出神。 “娘娘,咱们该进去了。”翠墨在一旁提醒。我点头,又自那窗外看了小凡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感到她的脸上有一丝绝望。 走进屋去,小凡自是一阵手忙脚乱。我按着她坐下,叫翠墨出去守着,冲着她笑道:“我家这丫头,竟也要当额娘了。” 小凡愣愣看着我,倏地红了眼圈。我想到她刚才表情,心中一沉,却也没问,只先问了她近日饮食起居,待她平静下来,才小心翼翼开口:“小凡,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主子,小凡出身卑贱,所幸三阿哥待我一片赤诚,便是从齐妃娘娘那里,我也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小凡正色道,我望着她的眼睛,看不出有一丝欺骗。 我又想到刚才那两个丫鬟的谈话,不禁问道:“可是担心将来孩子生下来?” 小凡一笑,幽幽道:“我在您身边这么多年,看到的也不少,既然决定跟了三阿哥,这些事情就早有准备。” 我皱眉看她,刚才我绝没看错,现下她所言又不像非实,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凡,你我的感情,也不需多说。谁说你出身卑贱?凡事都有我给你作主。但凡什么事,你只管找我便是。不光是我,元寿受你照顾多年,你叫他帮个忙,他也绝无理由推辞。”我知她若不说,我逼也没用,索性干脆撂下这话来。 小凡却如遭电击,捂着嘴小声哭起来。我坐过去柔声说:“傻丫头,你这又是怎么了?” “主子,您的恩德,我这辈子是报不了的……”她哽咽着说。 “嗯,单说我之前帮着你不嫁三阿哥,后来又帮着你嫁了他,这份人情你怕就没法还,更别提其它的了。”我笑道,“所有你就别想着还的事情。这宫里人虽多,放在我心上的却只有你们几个。你任性些也没关系,还是那句话,我总护着你就是了。” 小凡收了泪,又是愣愣的看着我,我只觉她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怎样也想不出是哪里。 从小凡那里出来,已是接近傍晚。我来时没带轿子,现下索性也就走回去。是偏道又是晚膳时分,一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人。 我正自思索小凡的事情,忽听后面有人叫道:“奴才给熹妃娘娘请安。”我回过头去,但见一顶软轿停在一旁,为首的太监小跑着过来打了个千:“我们主子说,若娘娘不嫌弃,何不搭一程?” “你们主子?”我皱眉。 “衡儿妹妹,是我。”轿子被掀开一角,一个软软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年氏正冲着我笑。 我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还是笑道:“多谢姐姐美意。” 轿内空间并不大,我和年氏并排坐着,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年氏笑说:“妹妹,如今见你越发少了,何日有空,也到我宫里坐坐,咱们姐妹说说话。” 我下意识的想敷衍说好,却想起上轿的目的,当下也笑道:“我不想去。” 年氏一愣,随即也收了应酬的笑容,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两人都不会自在,这是何苦呢。以后除了必要场合,咱们不见就是。”我笑着说完。 “我不明白。”年氏似笑非笑,抿嘴道。 “安若,有什么不明白。”我想到曾有段日子,她也总来找我。两人坐着清清淡淡的说些家常,常常也会会心一笑。年安若是个让人舒服的女子,只是如今对我不是这样了。再和她口不对心的寒暄,难道为了显示我的大度么?我并不想看到她。 年氏轻轻一笑,她当然是明白的。 “杜衡,你要的太多,可是你得到的也不少,那是许多人一辈子所奢望的。他那样待你,我……很嫉妒。可你为什么还不知足?你本该快活的,何必自寻烦恼?”她看着我说道。 我也望向她,有些诧异于她的坦诚。 “知足常乐么?贵妃娘娘,你地位已经如此尊贵,年将军正是如日中天,如今你又有了八阿哥,你本该快乐活得,何必说什么嫉妒呢?”我移开视线说道,“有些时候,人心中总是会有一些坚持,纵然旁人看来愚不可及,纵然明知难以实现,坚持却还是坚持。有了这坚持也许会痛苦,可没了这坚持,绝谈不上什么快活。” “你,何时心里有了他?”年氏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我并没有看她,只缓缓问道:“你呢?” 年氏一声叹息,似在自嘲。一阵安静过后,又听她轻声问道:“他呢,你心中还有原来那个他么?” 我侧过头去看她,年氏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光却闪闪而动。 “你呢,还有么?”我不知怎么,就笑了。 年氏没再说话,我们在沉默中结束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倾谈。 四月初一,皇十四弟允禵留遵化守灵,德妃的病益发的重了。她如今还住在长春宫,桑桑说宫外谣言四起,皆指称皇上不孝。 德妃一概宫宴皆不出席,妃嫔请安也因其病只在房外立立便是。算来出了正月,我就从未见过她一面。胤禛对这位额娘绝口不提,只是若德妃病笃,必是夜难安眠。 过了四月初十,德妃病稍有起色,我随那拉氏例行请安,胤禛正巧也在。德妃这日却是叫我们一个不拉的进去,我心中不由奇怪。 进了内房,只闻见浓浓药味。我与李氏并排站在那拉氏年氏身后,但见胤禛接过药碗端至德妃面前,舀了勺药小心翼翼吹凉,送至德妃嘴边,柔声道:“额娘,您喝药。” 德妃半靠在床边垫子上,一直闭着眼睛,这时却倏地睁开眼来,一道恨恨的目光射向胤禛,颤声道:“我养的好儿子!一边叫我喝药,一边用刀狠狠戳我的心窝子!” 胤禛脸色骤变,手僵着收不回来,愣了半晌才勉强开口问:“额娘,儿子不明白。” “他是你嫡亲的弟弟!你不待见他,让他去遵化守灵也就罢了,何苦偏要毁他的名声?”德妃伸手指着胤禛骂道,“我真想看看你这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叫雅图他们无中生有指责你弟弟,这种无耻的事情,你真做得出来!” “额娘,您误会了……” “误会什么!”德妃厉声打断胤禛,“你将雅图、苏伯、常明他们逮去几日了?逼他们承认你弟弟在军时有无吃酒行凶之事,他们说没有,你便将他们送入刑部,永远枷示,连人家的孩子也不放过。你当我老太婆眼瞎不成!你到底要把自己弟弟弄成什么样子才称心……你……”德妃越说越急,呛咳而不能成语。 那拉氏见势不对,忙回头示意我们出去,我又向德妃望了一眼,默默随那拉氏而出。 “这些日子凡是在额娘身边伺候过的人、在这屋里出入过的人,你都叫他们过来见朕,一个也不许少!”胤禛走出来时面无表情,径直走到那拉氏面前阴狠狠说道。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好似要冒出火来,屋子里站着伺候的人都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心中暗叹,谁是谁非,如今也难分清。 当晚,长春宫掌灯宫女慧馨被当众杖毙。 德妃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断续撑至五月二十三日凌晨,终于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当日,在长春宫设梓宫。由于早有准备,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宫人命妇身着孝衣,皆安品排好,在长春宫前谒拜梓宫。 正是酷暑当时,我跪在年氏身后,穿着繁重的孝衣,早已出了一身的虚汗。诵经声响起,胤禛缓缓向德妃之棺行了跪叩之礼,接着哭声四起。我混在人群中,有些恍然,想到这些年来与德妃的相处,虽多应酬,却总有那么几分真心在里面,不由得也悲从中来。 一片哭声中,忽见一人越过众人奔至棺前,呆愣愣地看了半晌,突然扑上去抚着棺材悲声痛哭。满殿的人都被这哭声所震撼,一时间忘记了哭泣,一片寂静。还是那拉氏抢先反应过来,回头警告性的看了我们一眼,带头跟着哭了起来。 “十四弟,节哀。”胤禛起身对那身影说道。十四恍若未闻,旁边早有人捧来一身孝衣,不知所措的站在十四身后,不知如何下口请他换上。 “十四弟一路辛苦,皇妣知道你来,也无心事了。”胤禛转身不再看十四,缓缓说道,“来人,宣诏。”我惊愕地抬头,一个太监目无表情捧出诏书,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贝子允禵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惟欲慰我皇妣皇太后之心,着晋封允禵为郡王。伊从此若知改悔,朕自叠沛恩泽;若怙恶不悛,则国法具在,朕不得不治其罪。” 那太监宣读完毕,将诏书送至十四面前,十四接过那诏书,看也不看地狠狠摔于地上,殿内一片惊呼,但见十四站起身来走到胤禛身前,冷笑数声说道:“你愿怎样作践我我都悉听尊便,只是我总想不到,你连额娘也能逼死。” “允禵,你再这样口不择言,便是额娘灵前,朕也要治你的罪了。”胤禛气得发抖,忍了又忍才说道。 十四看着胤禛,突然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直流。殿前立着的侍卫见势不对,上前半掺半强迫地要扶十四下去,十四猛地挣开他们,又到胤禛面前厉声道:“臣请皇上将李如柏治罪。” 说是臣,却不跪,说是请,却仿佛命令一般。胤禛脸色铁青,冷道:“三屯营副将李如柏?他又怎样?” “臣奉旨进京期间,李如柏推称部文未声明旨意,又无信印为凭,阻臣来京,终使皇妣不及见臣最后一面。”十四恨声道,眼睛直直看向胤禛。 “李如柏诚谨,传朕旨意,赐银千两,擢总兵官。皇十四弟允禵闻李如柏称奉谕旨即中止不前,实为遵法可嘉。”胤禛微微冷笑。 满殿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兄弟俩越吵越是离谱,突然“咚”地一声,一位太妃受不住暑气,晕倒在地。若德妃真的在天有灵,不知对着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心中作何感想。 当夜,胤禛在梓宫亲为德妃守灵。他在德妃塌前已经守了几天几夜,今日更是水米未尽。那拉氏几经犹豫,看了我们几眼,向我叹道:“衡儿,还是你去吧。” 我端了参汤走到停灵的正殿,却见德妃灵前跪了两个人影。心中一叹,吩咐再拿一碗过来,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胤禛与十四分跪在两个蒲团之上,谁都没有看我,我放下托盘,向灵前行了礼,这才端到胤禛面前,轻声说:“皇上,用些参汤吧。”胤禛抬眼看我一眼,没说话。我见他嘴唇干裂,有点发急,索性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放低声音说道:“你好歹喝上一口。”胤禛依言喝了,却示意我不要再舀。我见他这个样子,不禁心疼,但十四在一旁,也不便多说,当下把参汤放在他手边,将另外一碗端到十四面前,低头道:“十四爷,请用吧。” 十四并未答话,我微微抬眼,他却正看着我,嘴边似笑非笑。我当下也不停留,行礼而出,走到殿旁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漫漫长夜,这两兄弟也许会在母亲灵前细数自小的芥蒂,也不知我是不是算在里面。 绕到偏殿,我知元寿在里面,于是差人叫他出来。已是深夜,元寿却还是目光炯炯,毫无倦意,我看着不禁一笑。 “今儿下午闹得怎么回事?”元寿走过来,我悄声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三哥因为礼服的事情非要与我不痛快。早知额娘挂心,我就差人与您说一声了,您何必跑这么一趟呢。”元寿皱眉道。 “我是来给你阿玛送参汤。”我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我儿子真是长大了。” “阿玛与十四叔……”元寿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我。 “还能真打起来不成。”我嘴上调侃,心中却是暗叹,“你阿玛与你这些叔叔伯伯,算是纠缠了一辈子,太累。元寿,你兄弟并不多,和乐自然最好。” 元寿听言,收了笑脸突然说道,“额娘,三哥与八叔十四叔他们,走得很近。” 我突感疲惫,难道接下来的日子,我又要与自己儿子讨论这些问题了吗?元寿见我不答,以为我不悦,我只得勉强说道:“额娘知道了。” 日子绵绵无尽头的感觉,又一次排山倒海般涌来。 德妃的葬礼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繁复的礼节奢华的仪式向天下人召显着皇上的孝心,可那程式化的哭声中,本该有的悲哀却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 头七这天,所有亲贵重臣们又复进宫拜谒。人来人往中,一片刺目的白。我跟着那拉氏,忙着招待与安排女眷,待到黄昏时,已经累得头晕目眩。 看看时辰已经不早,我从正殿出来,准备问送人的车马,从旁边小道绕过去,却正好碰见行色匆匆的小凡。 小凡因只是侍妾,无资格戴孝,只换了素色衣服,头上扎了一条白带。她见了我也是一愣。我问:“去做什么?前面的人快散了。” “我这是给齐妃娘娘送去些薄荷凉片,主子,您要不要也拿些?含在嘴里最是解暑。”小凡回过神来笑答。 “她也真是,那么多人偏使唤你这有身子的。”我看了看小凡微微显怀的肚子,皱眉道,“慢些走吧。也不急这一时。” 小凡点点头,走时却比来时更快了。 匆匆交待完毕,我原路返回,向正殿走去。走至转角,却突然被人拦住,那人正是十四。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十四示意我别出声。我于是压低声音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十四低声说道。我看着他,他神色却是躲躲闪闪,脸上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犹豫之情。我心中不由得大惊,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自不会见我。 “唉,罢了。我做不出。”十四躲过我的目光,似自言自语般说道,闪身就要走。我见这回廊偏僻,并不会有人来往,狠心一把拉住他,急问:“到底是怎么了?你好歹与我一说。” 十四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尴尬的松开,他似是自嘲一笑,柔声道:“衡儿,保重。” 我兀自惊疑,却瞥见对面廊子里突然走来一群女眷,以八福晋为首,正自向这面走来。十四一愣,向后退了一步,离我远了些。这小径偏僻,这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经过?我愣在当地,接受着各色目光,只觉每个人都是意味深长的冲我和十四一笑。几人装作没见到我们,几人却向我们福身行礼,那装作没见到的人仿佛才发现一般,也如平常一样与我们行礼。我只觉身上被这些目光戳出洞一样,浑身一阵冷一阵热。 待到那对女眷走尽,我回头看十四,平静的自己都难以相信:“这就是你要与我说的话?” 十四背过身去,声音遥遥传过来:“我早一步转身就好了。” 他确是因为这个而来,不过事到临头后悔了。我感到自己的身子一寸寸凉下来,话到嘴边颤了几次才出口:“前些那些日子的谣言,也有你的份是吗?” 十四沉默良久未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锐又沙哑:“说话!” 十四缓缓转过身来,却还是没有看我,只低声说道:“我是知道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间觉着一切都是那样的可笑。桑桑说与我那流言时,我不知哪来的笃定,绝不是十四,若是十四知道,那他一定会阻挡。 “噢,是这样。”我点点头,朝前走去。十四伸手要拦我,可终还是缩了回去。 “为了什么?”我却自己停下脚步,十四没有回答,我自己续道:“为了弘时?你们在扶持他对么?为了坏元寿的名声?为了坏你哥哥的名声?通奸,哼,只需如今日般有那若隐若现的流言,便够我儿子受了。也许还有种种许多其他我不清楚的原因,是吗?” 十四站在我身旁,我可以听见他渐渐便粗的呼吸声,一时间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就为了这些么?你什么都不剩了?一定要利用我们?纵然今生无缘,纵使你那时那样害了洛洛,我也绝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伤了你一点半点。我不会为了我丈夫害你,我不会为了我儿子害你,我也不会为了洛洛害你。我总以为,你也是一样的。” 我一直向前走去,再也不想再看这个男人一眼。 发生了什么呢?我问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一时觉着并没什么,一时觉着胸口紧的无法呼吸。 那个是十四吗?他曾愿意倾其所有护我,如今却为了在我看来如此可笑的理由利用那已经尘封的感情。我脑海中如电影般闪现出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冰场上,雪地里,盘山脚下,可那画面中十四的眼神不再清澈,全然是今日的躲闪与掩饰。 我并不再爱他,可他如今把我心底里那么珍贵的一部分,狠狠撕成碎片扔在地下,当着我的面踩成一滩烂泥。 我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周围的景物渐渐模糊……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我睁开眼睛,茫然四顾,一时间忘记自己做过些什么。可那回忆一丝丝的浮上来,我的胸口渐渐涨满,沉得透不过气来。拉过被子,我感到脸上有凉凉的东西流下来。 “醒了?”有人掀开被子,是胤禛。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浮起了讽刺的笑,用近乎残忍的语气问:“如今,不得不真心后悔了?” 我又用被子蒙了头,一片黑暗。 曾经的任性与冲动,曾经的真心与感动,如今却让我付出双倍的代价—— 貌似留言里依然亲给建了个清梦的论坛:http://qingmengwuhen.book.topzj.com/index.php 如今空无一贴,喜欢沙发的貌似可以去抢,哈哈—— 为新的长评涕泪T_T 咳,小杜,你做好心理准备,以后还是任重而道远啊,摸摸,谁让你一直不招人待见,嘿嘿 第三部 绝望 十三阿哥几乎没有看芷洛一眼,但他知道她在那里,挽起了头发,却仍是从前一样微微昂着下颏,轻扬起笑容看着他,竟似仍是年少模样。可他自己不敢动,怕让她看出自己有多衰弱;他不敢笑,怕她看到自己眼角皱纹,听出自己声音沙哑;他不敢看她,怕看了她,想了多少天的话便再说不出口。 她无声的泪水让他胸中一酸,半响说不出话。他总会让她伤心流泪。 终于,他笑道, “哭过这一场,便忘了吧。” 这许多年过来,他何尝不知道,忘了远远比记住更难?他又何尝想让她忘?可囚禁的日子望不到头,若要她等他一生,既不能许她快乐,又不能许她未来,他宁可挥剑断情。 可当他接过那定情红叶的时候,几乎立即就后悔了。但他知道,洛洛挺得过去,而之后,便会如她一直所愿,无牵无挂,自在逍遥。他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知道这就是永诀了。 十三阿哥缓缓转过身子,一跛一跛地冲静粼轩走去,方向正是逆风,他执意向前,举步维艰,忽然风迷了眼睛,他伸手去擦,竟是一手的泪。他自嘲地笑笑。 静粼轩是属于十三阿哥自己的地方,任何人不准入内。十三福晋早已猜到几分,但她只是淡淡,从来不过问,只日日以他为中心,常伴左右,用情深意重把他紧紧绕住,让他只想待她好一些,再好一些。可总有些时候,他愿独自呆在这里。今天更是如此。 迎面来了个小影子,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竟一下撞在他身上。是珰珰。十三阿哥自己卧床几年,十三福晋则一心在他身上。两人竟都疏忽了院里的孩子。这珰珰自小最不合群,总是落落寡欢,此时只是撇嘴叫了声“阿玛”,便又要走。十三阿哥心中一叹,知道这女儿自小被框在府里,定是孤独得紧,遂拉她的手道:“珰珰,风大,跟阿玛走。”珰珰眼睛一亮,却只是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珰珰任他牵着进了静粼轩,四处看个不停。她知道这里是阿玛的禁地,怎能不好奇?房里四处都是画儿,画里都是同一个女人。 珰珰的目光最后落到正中挂着的一幅四人肖像,其中她只认得阿玛。 十三阿哥见她盯着画像看,便牵着她过去,柔声道:“你一定不认识。阿玛告诉你,这是你的四伯父,和阿玛最是要好。”珰珰凑近他的手,细声细气地道:“看着怪怕人。” 他一笑,续道:“这是你的衡姨,伯父的福晋。”珰珰凑上前一看,道:“另外那个女人是谁?” 他梗住了,僵直了身子,看着画里的笑颜,虽是画像,他仍觉得那人就在眼前,盈盈浅笑,顾盼神飞——她是谁?是他曾经的妻子芷洛。可从今后,她的喜怒哀乐,再不是他来管他来看。 珰珰仍是好奇,她指指周围,道:“都是她的画儿。阿玛,她到底是谁啊?” 他只定了定神,艰难地说:“她,是你的洛姨。”珰珰道:“挺好看的。阿玛,府外的女人都这么好看么?什么时候我能长得这么美,也画好多这么好的画?” 十三阿哥笑笑,道:“等你长大了,好看了,阿玛就给你画。” 十三福晋—— 珰珰来跟我请安,沾了满手的墨,洗都不洗。我不禁皱眉。 我从来就不喜欢珰珰。我素来不喜小孩子,尤其是她。当年我怀着她领了康熙爷的旨意,从此被囚禁在府中。半个月后,她早产出世,就仿佛应着噩运召唤而来。我看着那皱皱巴巴的小脸,不禁别开头去。十三却笑着抱过她,饱含感情地说: “好孩子,好珰珰,就叫你明珰如何?” 我胸中一闷,冷冷地看他。 他只是稍稍一怔,转而微微笑道:“这孩子眼睛明亮有神,很是像我,至于鼻子嘴巴都像你,来看。”他把孩子抱到我身前,我一阵厌恶,仍是硬生生侧过身子。明珰,明珰。 他低估我了。“无微情以效爱,方献江南之明珰。”明亮有神?十三只道我自幼不喜低俗诗文,可我却恰恰听过这曹子建和他那甄妃的吟唱。 我听得他在背后轻柔地哄他的“珰珰”不哭不哭,不禁想要冷笑。你忘不了她?我偏不信。不管曾经你们有多轰轰烈烈,如今还不是已无微情效爱?若此生都不能相见,空有明珰又如何?—— 第三部 破茧 芷洛篇 “为何不让我进?”我有些好笑地看着门口的侍卫。 他显然识得我,退后一步,俯身道:“芷洛格格,今儿早上皇上下的旨,您或还不晓得……皇上旨意,一则为母妃居丧期间,宫外之人,不可任意进出内苑;二则宫内各人须要谨言慎行,不得扰攘。所以……”他为难地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笑笑,回身上了马车打道回府,心里却难免打鼓。莫非又是出了什么乱子?可是估计目前是不得而知了。这道圣旨一下,相当于让宫内宫外断了消息,也堵住了是是非非的嘴。只要没有叶子和她儿子的事,也就罢了。 奂儿掀了窗帘向外看了看,转头向我道:“格格,我问过冯才,这就是十爷的地方。”我心中一动,点点头,下了车。面前是一幢黑乎乎的宅子,黑漆漆的大门紧紧关住,似乎关住的也是重重黑夜。 十阿哥上月回京,当天便举家搬入了这宅子,道是就此“闭门养神”,从此愿足不出户,静心思过。我听闻此言,深知十阿哥就此便开始了他的监禁生涯。而无论怎样,我都要见他一见。 当下上前拍门,要门房进去通报。那门房吞吞吐吐道:“爷……爷不见客,谁也不能见。” 第二次被人拦了。我耸耸肩,笑道:“我偏要见。告诉爷,芷洛格格到。”那门房仍是拦在我身前,没有动弹的意思。我推开他,直接冲里面走去。 半个人影也没有,我停在偌大的院子里,茫然得根本不知往哪边去才好。忽然一个人影从侧房里冲我小步跑来,不是十阿哥是谁?他毫不遮挡满脸喜色,拉着我的袖子,道:“你竟来了!” 我见他脸色甚差,以前的胖现在却变成了浮肿,显得整个人都憔悴至极。只有打起精神道:“为何不来?我是不能,不愿,还是不敢呢?” 十阿哥惨然一笑,缓缓松开我的手,道:“我自然知道你重情谊。”说罢引我向里屋走去。十福晋亲自给我奉茶,货真价实地欣喜着,看去真让人心中不是滋味。这府中的寥落孤独,局外人有谁会明白?今日的十阿哥,往日的十三,莫不如此。 “八哥可好?”十阿哥急急问道。 我一怔,道:“我也不知。”他默然不语,良久方道:“我却忘了,你已不是他府上的人了。芷洛——你如此逍遥,似不惧老四,又特来看我,自然更不忘八哥情分——你到底是谁的人?我真糊涂了。” 我笑笑,道:“谁的人也不是。从此后,一切自有我自己作主,任谁也管不了,任谁也勉强不来。” 十阿哥也笑了,摇摇头道:“哪容人作主?你看我便知。” 我不禁也有些黯然,出了会儿神,方道:“十爷,这便是你们的命,早就选好的了。顺着它,反而会好过一点儿。何况——就算赢了又如何?如今皇上他不是也日日心烦忧虑,比你尤甚么?你的好哥哥们鼓着劲儿找他晦气,狠了心让他不得安生。做皇帝做到这份上,又有什么意思了?” 十阿哥哼声笑道:“不该是他的东西他要抢,随之而来的当然他也应受。如今就看谁熬得过谁了,看是他的人多,还是我们的人多。” 我叹了口气,道:“有什么用啊?我告诉你,没用!怎么你们没一个能老老实实做个王爷,有钱有闲,好好过日子呢?就是疯了。” 十阿哥被我逗乐了,道:“又说傻话!” 我一想自己这时说这些,是有些孩子气,不禁也自嘲地笑。这帮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该来的事一件一件慢慢来,我旁观便是。 十阿哥想了想,忽道:“我知道你为何不怕他了。因为——杜衡,对也不对?” 我心里讶异,转念一想,惊道:“你竟也知道杜衡?你留意到杜衡?果然京中谣言,始于你们八爷党,对也不对?”说完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十阿哥也忙起身,慌道:“说得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脸色都变了。” 我定了定神,沉声道:“别的都无所谓,扯到她就是不行。”十阿哥低头道:“你和她感情甚好,我们自然知道。只不过这是避无可避的事,有把柄不用,那是傻子所为。讲了仁义道德,可就输定了。” 我颓然坐下,道:“的确是你们。我早就猜到,如今不得不确信。” 十阿哥走到我旁边,拍拍我的肩,道:“别怪我们。”我长出口气,道:“那你告诉我,你们究竟如何得知此事?衡儿和——他?” 十阿哥道:“原是不晓得的。老十四藏得真好,只有八哥一早便知,却也瞒着我们。直到最近,撕破脸皮的时候到了,却才知道这段故事。老四这一夺位,倒让老十四和咱们几个同心同力起来,这倒算是好事一件。” 我点点头,八阿哥的谋算果然长久精密,他对叶子十四的怀疑,恐怕比胤禛都要早。十四能把冯才安置在他府中,他自然能做同样的事。手握着这样的“私情”故事,进可钳制十四,退可施压于胤禛,真真高段! 我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十四爷也愿意把这场私情大大方方地摆出来给人看了?他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小啊!” 十阿哥缄口不言。我站起身来,道:“十爷,你们做什么,我管不了。只是衡儿的事,我绝对不会旁观。你告诉我,究竟你们要利用她到何地步?你们对付的不是她,是她的儿子,是不是?” 十阿哥看着我,轻轻叹道:“你都知道,又何必问?芷洛,我、八哥,我们难道就这样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么?我呆在这里半分动弹不得,八哥日日受压受折磨,这样绝不行。可靠现在的力量还是不够,我们需要三阿哥,必须支持他。” 我紧咬住牙,道:“可你们是白费心机。” 十阿哥盯着我,缓缓道:“不试怎知?”我心里无奈,弘历成了乾隆,这如何能改?他们这般自信地纠缠,其实无异于困兽之斗,终究毫无结果,只带累了叶子。当下变相劝道: “就凭这捕风捉影的事儿,便不是四阿哥做太子,还有八阿哥呢,年贵妃地位为尊,总轮不到那三阿哥便是。” 十阿哥道:“自有别的法子。你以为八爷党这些年是白叫的不成?他虽是皇上,却也不能无所顾忌。” 我看着他眼睛发亮的样子,竟似焕发了些许神采,知道再不能说什么了,当下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如此,我祝十爷马到功成,早日得往日风光。” 十阿哥快步拦住我:“别忙着走。你可是生气了,芷洛?我们从没想伤害你,芷洛,你可知道?” 我摇摇头,道:“我只是倦了。” 十阿哥一直送我到门口,方道:“芷洛,我一定还能出去,还能见着你。”我点点头,道:“请十爷珍重。”心中却知道,再次相见,不知要隔多少年了。 阿玛正在钓鱼,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却仍是心烦意乱。阿玛捋捋胡子,看了看我,道:“芷儿有心事。自我回家来,还没见你这副模样。” 我皱眉道:“宫中似乎出事了,我总觉得和衡儿有什么干系,心里静不下来。”阿玛点点头,道:“可以去问问你叔叔。”我点点头,踌躇半响,方问道: “老爷子,您若知道一些人执著于事,结果一定是全无用处,只会伤人伤己,您怎样劝他?” 阿玛微微一笑,道:“飞蛾扑火,自古而今。天道如此,唯有顺之任之。” 我闭了闭眼,是了,的确如此,唯有顺之任之。 西院正陷于压抑的安静之中。我找到隆科多叔叔,问他到底宫中发生何事。隆科多皱了皱眉,道:“我也不知。” 我不禁诧异,道:“您今儿个还未入宫?” 隆科多道:“皇上旨意,严进严出。他若召谁,自会叫总管通传。”我点了点头,道:“您可知都传了谁进去?”隆科多一笑,道:“你关心这个做什么?陪你阿玛钓鱼便是。”我撇撇嘴,道:“担心您啊!” 隆科多笑意更深,道:“倒会说话。告诉你吧,这次的事有几分蹊跷。仅一个上午,京官中的一品大员已被召进四位,这倒罢了,有些王爷官员府上的正副总管和总领太监,也被急召了进去。甚至梁督尉府上的一个伙房管事都应旨进宫了。真真谁也说不清皇上是什么意思,下一个又会轮到谁。你看吧,咱们院里的侍卫小厮不也都是惶惶然戚戚然的?” 我越听越疑,只觉得一颗心上上下下安稳不下,谢了叔叔就向外匆匆走去。正一下撞在阿玛身上,我忙道:“阿玛,我还得进宫,我必须见到衡儿。”阿玛点点头:“要去便快去吧,记住,进退要得宜。”我点点头,冲上了马车。 还是那个侍卫。他见我又回来,显然也很是为难,只是任我软硬兼施,他仍是把我拦在门外,即使要硬闯也不得。 我焦虑不已,无法可施,又不愿这样回去,只有在宫门口徘徊个不住,希望抓到什么人好好探听里面的消息。可是过了半响,半个人影也无。我略略平复了心情,心想今日不进去见到叶子,不离开这里也就是了。打定了主意,反而有些轻松。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沿着宫墙驶过来。我心中一动——那竟是十三的马车,车前坐的正是小丁子,也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了,他停下车,一眼见着我,当即跳下车道: “给芷洛格格请安。” 我笑了笑,望向那马车。过了半刻,那车帘一动,十三弯腰探出身来,一眼正看见我,两人虽是都准备好,却还是不免一呆转而一笑。他调开目光,跨下车来,落地时深深皱眉。原来他的鹤膝风毛病仍是未好利索。 顾不得那许多,我上前几步,轻声道:“十三,快带我入宫,我要见衡儿。”他侧头看了看我:“你竟知道了?” 我半日的担心忽然得到确认,不禁一阵头晕目眩,十三反过来扶住我,简短地说:“你别着急,随我来。”说罢携了我入了宫门,那侍卫自是再不敢拦。 进了门,我轻轻地挣开他。他身子一僵,缓缓收回了手,看着我默然不语。一顶宫轿已停在面前,我道:“你上轿吧。今日多谢了。” 他摇摇头,道:“还是你上轿。如今暑气大得很,你偏是最禁不得热的。”我看着他笑笑,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我见如此,也不多让,便跨上了轿直往永寿宫。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身薄汗,手心里都是湿湿的。我是最怕热了,那些年每到夏天便总会拽着他一起制作冰淇淋和风力电扇,拿他挡太阳,以各种手段避暑……而他竟然都记得。可是——记得又如何?记得又如何? 虽是如此问自己,我仍下意识地掀开窗帘,偷偷向后看去,当下只觉心里被什么一撞。不远处,十三正向同一个方向走来,脚下仍是一跛一跛,却一刻不停。忽然他脚下一滑,还好小丁子上前扶住了他。我还想再看,轿子却转了个弯,眼前已是一片红瓦砖墙。我缓缓收回身子,心中五味杂陈。 终于到了永寿宫,我下了轿随丫鬟步入宫去,一心想着不知叶子是什么情形,低头便向里冲,忽然觉得浑身一凛。我抬头一看,两道怨恨的眼神直刺向我,就是那珰珰。我一愣,随即冲她笑笑,她不以为意,仍是冷冷地看着我,又看了看离去的轿子,一扭头便跑了。 我明白过来,她是认出了她阿玛的轿子,误以为是我们一同而来,他阿玛却不看她一眼,不禁无奈。这样的孩子在现代就是处于青春期,觉得谁都欠她的,谁都待她不好,童年的阴影遮过来,每天的生活对她来说都是阴雨连绵。十三和他福晋再不用心,只怕这孩子一生都不会幸福。 “洛姨!” 我回头一看,禁不住欣喜道:“多日不见,咱们元寿又长高了,也越发潇洒了嘛。” 元寿走上前来扶住我——他竟已马上快赶上我高了——低头一笑,道:“洛姨又打趣我了。对了,您别理那小丫头,她那副样子不是一日两日了。” 我也笑了,这孩子真是大了,每次见我都要宽慰我两句,好似我不是他的洛姨而是他的洛妹一般。而我每次也都承他的情,因为挺愿意看他又认真又早熟其实又稚气未脱的样子,时时觉得原来这乾隆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那是,不看看人家老娘是谁呀…… 想到这儿,我连忙问元寿:“你额娘如何了?” 元寿抿嘴不语,道:“您自己看吧!”我见他神情,心中仍有些紧张,也快步向叶子卧房走去。到了门口,元寿忽然停住,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从未见过他这般踌躇,便柔声问道:“可是有话和我说?” 元寿正了神色,低声道:“洛姨可是要走了?” 我心中一凛,竟不知如何作答。阿玛此次回京,并不是终归故里,其实是为了带了我离开京城一块儿出行。那日他和我提过一次,便再不多讲,显然是等我自己下决心做决定——我明白,他甚至不愿让他的想法影响我,只愿我随心随性。而我…… 元寿笑了笑,道:“洛姨,我陪着额娘,她定能一样地快乐开怀。每次我们都会一起念着您,想着您的。”我摸摸他的头,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整个人都那么坚定。我是该安心地走,可惜这本不是该与不该的问题。 忽然门里有人扬声道:“再站在门口聊下去,我可先去睡午觉了!” 我和元寿都扑嗤一乐,他朝我作了个揖,转身走了。我径直打了帘子进屋,正看见叶子打着哈欠捧了本书看,眼下黑影甚重。她抬头看我,把书撇到一边:“怎么,想把我家儿子拐跑?” 我笑道:“不敢,不敢。不过这个未来宝贝儿,我还真是喜欢。” 她斜了我一眼,道:“你敢不喜欢么你?”我坐在她身边儿,打量着她,叹道:“你怎么这么正常啊……” 叶子推了我一把,笑道:“没做成安慰大使,心痛吧?” 我摇头再摇头:“亏我十万火急地冲进这禁地,让你家皇上到估计得把我斩首示众了。”叶子奇道:“你怎么进来的?这皇宫今天就像个蒸笼一样。” 我一笑,低声道:“还能有谁?我碰见了十三。” 叶子仔细地看了看我,我忙掉开话头,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低哼一声,给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到十四的利用背叛,胤禛的讽刺不屑,漫布宫中的闲言碎语,她竟然都是面无表情,好似与她无关。我不禁轻轻握住她的手——只有那满手的冰凉方能告诉我她所承受的有多沉重。 她清楚地讲完,而后看着我仍是一笑,脸色苍白,却若无其事地道:“别这么悲悯的看我,这么多年了,咱们这两个三十多的女人可别再抱头痛哭。我没事儿了。现在哭的是那些不知死活扯是非的人,他们算碰上冤家了。” 我知她说的是胤禛,也笑道:“我一定记着不再惹他。对了,你别忘了,如果是在现代,咱们俩——都已经四十多了。” 叶子睁大眼睛,显然和我一样惊恐。我续道:“我阿玛常说,人越长大,对什么重什么轻越通透,真正在乎的事情越少,能受的影响和伤害就越少……” 叶子笑着打断我:“你那老父都能在哲学系开课了。”她又正色续道:“桑,你一定知道现在我在乎的是什么。” 我点点头,也正色道:“你儿子,我,和怎么样好好活着,活得舒服。” 她微微一笑说:“你还真大言不惭,自己也算了进去,一点儿不含糊。”我哼了一声,正要反驳她,忽然听得外面有人禀有事通报,来人却是一个眼生的小姑娘。她进门来行了礼,自报家门道:“奴婢从前服侍六格格的,早日和奂儿甚是要好。刚才守内城门的侍卫换值,特来告诉我,说奂儿在宫门口已求了半日,要找她家主子芷洛格格,说是有要事。” 她一口气说完,我心中越发惊诧。出了什么事情?是阿玛,还是……忙起了身向外走去。叶子也紧张起来,忙送我到了门口,劝道:“别急,现在还有什么事儿咱们应付不了?” 我心中一暖,看着她笑道:“果然是名不虚传杂草型的女人,你没事我就安心走啦。”我抬脚就要走,她却拉住我的胳膊,挽着我轻声道:“我得把话说完。你也明白,我在乎你,不代表我忍心让你这样守着我。我被锁在这里,你可没有。”我一怔,不知为何胸口闷闷的,因为在一瞬间,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一种近乎哀伤的神色,让她的整个脸孔显得那么绝望,似乎就要滴出泪来。然而这种神色一闪而逝,又换上了那副杂草表情,她推了推我:“快去吧!” 奂儿正在宫门口乱转,就如同刚才的我一般。我连忙上前拉住她,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她满脸都是泪水,两眼红肿,显然不知已哭了多久。 她拉住我的袖子,道:“格格……冯才,冯才出事了。”说完低下头去,瘫蹲在地上。我连忙把她直领到马车上,拍拍她的背,让她慢慢说。 她拼命地止住哽咽,使劲地擦掉泪水,深吸口气,道:“今儿格格您刚走没多久,老爷子就让我回家歇息了,您知道今天是福芹的十岁生辰。”她的眼圈又红了,但明显抑制住了哽咽续道:“我们一家三口刚刚吃饭,宫里面便传出了皇上的口谕,说是让冯才……速速进宫,不得延宕。” 我的心陡地一沉。今日进宫的人——照叶子说的,莫不外两种:一是斗胆传播皇妃皇子是非的人,一是秘密扶持三阿哥弘时的力量——而这两种,都无疑属于八爷党。那么冯才,果然是八爷十四爷的的人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冷汗涔涔。 奂儿注意到了我的脸色变化,她从座位上站起,一跪倒地,深深地磕下头去,道:“格格,能救他命的只有您,能救奂儿的也只有您了!”我忙把她从地上搀起,抱住了她。 她喃喃道:“格格,您不知道。小福芹还在家里等着阿玛回家给她做花灯,她欢天喜地的,我看着她就愈发难受。格格……我知道他这一去难回了。他走的时候急,却仍然抱了福芹,他狠狠地抱她,就好像是最后一次。”我心中酸涩,伸手摸摸她的脸,一手的湿意。 奂儿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忍住哽咽,道:“格格,他没和我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我知道他再不会回来了。”说完终于泣不成声。 恍然间,许多镜头都从我眼前滑过,尽是柔情蜜意。冯才俯在奂儿耳边说话,惹她笑出声来;他接来她乡下的久病老母,请遍名医;他把福芹扛在肩头看星星;他乐哈哈地说身边两个女人都是他家的宝…… 奂儿呆呆望着我,脸上忽而绝望忽而不知所措,不知怎地,我突然浑身冰凉,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以为自己手中握着幸福,却瞬间失去了所有。唤回心神,我用力拍拍奂儿的脸:“好奂儿,十八年了,我早早就把你当作我的姐妹。今儿个就算你的心碎了我也要把它再拼起来。你这件事,我管。”奂儿含泪点了点头,早已说不出话来。 回到花园,我直奔西院找到隆科多叔叔。他正好整以暇地自己对弈。 “叔叔,您可知宫中几时解禁?”没时间寒暄,我直接开门见山。 他抬起头,问我:“你还要进宫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知道熹妃娘娘没事也就罢了,再熬几日,何苦偏要赶在今天这时候?” 我使劲摇摇头,急道:“您不知道,我有顶要紧的事。那您可知道,今日被宣入宫的人,都可曾出来?” 隆科多沉吟半响,道:“我只知现在宫里几乎只进不出。你也明白,皇上既然宣了谁,那么自有他的道理,冤枉差错都是微乎其微。至于这些人的结果……哼,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了。”我闭了闭眼,心中焦虑无可缓解。人人进不得宫,我能找到谁?又有谁能助我?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找到的就是冯才的尸首了。 隆科多也甚是疑虑,起身问我:“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随口应道:“冯才被宣了。他是奂儿的夫君。”隆科多稍一思索,竟然笑了,他看着我道:“芷洛啊,你为这个担心,莫不是没事可干了?就算那丫鬟和你感情亲厚,她的夫君你却管不着了。再说,这等大事你如何管?风头下,赶快躲着脱了干系才是。” 我皱眉道:“叔叔,你只告诉我他在哪里便是。” 隆科多一愣,拦住了我,思索半刻,方沉声道:“所有疑为八爷党的人经皇上亲自问训后,都交由怡亲王爷监管处理。”说完他挑眉看着我,嘴角带着抹怪异的笑。 我还真怔在了原地。的确,除了他,还能有谁? 我闷闷地走到了东院,只见奂儿正呆呆地坐在石桌边看着福芹玩儿。福芹嘻嘻哈哈地蹦上架上,再爬上爬下,看到了我,咧嘴傻笑,又钻过一个洞穴,看不见了。 奂儿已经冷静了不少,她看到我,勉强一笑,道:“格格……”我见她欲言又止,上前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不拘礼,喝了口茶,续道:“格格,是我欠斟酌,这样的大事却要勉强您。就像您说的,正因为您拿我作亲姐妹,我不该让您为难,更不能让您受我们牵连。我想好了,这是命,该散就散吧,以后我带着福芹陪着您,是一样的。”说完她看着我,脸上挂着微笑,看得我反而难受。 福芹正好又钻了回来,胖乎乎的身子卡在洞里竟动弹不得,她惊慌失措地喊:“阿玛,额娘,救我!”奂儿忙跑了过去。 我呼出口气,起身出门。无论如何,我得试上一试。比起奂儿的一个家,我和十三多见一面,又算得什么代价? 马车到了怡亲王府,我想也不想地迈下车去,请门房通报,心里不断重复着准备好的话,不做其它任何想法。 十三出现在门前,他定定看着我,硬生生停在离我两步的位置。我上前一步,冲他点点头,道:“要事相商,能不能出府见面?”他眼中显出惊异之色,却干脆地应道:“能。走吧。” 我俩先后上了马车,各自守坐一边。我看着他一笑,他也扯了个笑容还我。马车上小丁子问道:“两位主子,咱们去哪儿?” 十三稍一沉吟,道:“去白塔。”我心中一震,冲口而出:“不。挑个近些的清静地方便是。”马车应声“得得”地跑了起来,十三望着我,两眼亮而复暗,而后自嘲一笑,竟笑出声来,那声音似哀似怒,回荡在车中,倍显苍凉。我不由低下头去,两人一时无话。 我静静地想着,白塔,正是他多年之前从营地偷带我出游,为我过生日的地方。那日他送我雪漠落日,他说那苍茫大漠,漫漫草原,既然到不了又放不下,就把它放在心里,带在身边。想到这里,我看向十三,只见他也支着头出神,嘴边似乎带着抹笑。我不禁笑着叹了口气,可是笑过了之后仍体会不到心中的滋味,原来,当时的往事虽是共同的,此时的回忆却可以分开存在。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小丁子在车外回道:“主子,请下车吧。” 十三拉起车帘,先慢慢移下车去,而后伸手要扶我下车,我犹豫之下,他已经怅然收回了手。我跳下车去,四周一望,不禁看向小丁子——这儿竟仍是北海!眼前赫然是白塔。小丁子陪笑道:“主子,这便是就近的清静地方了。”说罢牵了马车溜走。 十三转过头来,冲我笑笑,道:“你脸色不好,比今儿早上更差……” 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温情,平声问道:“冯才可还有命在?” 十三微愣,随即收了刚才有些恍惚的神色,轻描淡写道:“还活着。” “他……犯了什么事?”我见他眼神凌厉,不由心中更沉,求情的话到了嘴边,说也说不出来。 “五十三年以来,他总管老十四一党的消息传递,为老八和老十四互通音讯,皇兄继位以来,他鼓动手下五十余人,在京中大肆传播不实不忠的言论,惹得城里城外动荡不安,谣言愈演愈烈。皇兄自从逮了他,就从未想过放了他。这种人哪里留得?”十三缓缓说道。 我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接口。十三看着我,表情渐渐温和起来,只柔声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夜色渐沉,太阳已经坠落在湖边,光辉投在湖面上,碧波闪烁,水光粼粼,我望着面前的人,有一瞬间的恍然。仍是当年美景当日二人,那时的我怎么想到,再临白塔,竟是为了这样的事情求他。 “奂儿嫁了冯才,你不知道吧——他们生了个小女儿,叫福芹。冯才万死不足惜,我却不得不在乎奂儿的感受。冯才对于奂儿来说,是她心上的一部份,若是那人丢了,她必要苦苦寻找,可若是那人死了,她的心就此残缺。奂儿早已不是我的丫鬟,这些年来在京里,除了衡儿,她便是我的亲人。她为我受了不知多少苦,替我挡了不知多少白眼,那些无穷无尽的日子,连衡儿都远在天边,只有她陪在我身边。冯才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用你们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他身不由己。卷了进来谁是干净的?对于八爷十四爷他们冯才不过是一颗棋子,对奂儿和福芹,他却是整个世界。我早已理不清那些是是非非,也不知该怪谁该帮谁该怨谁,只是那失去爱人的苦,一个人独自熬着的难处,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我怎么忍心让奂儿受着。我今日来,本是想让你放冯才一条生路。” 我背转过身子,听着自己的话在湖面上打了转转,消失在空气里,眼里有了一丝湿润。 “却是我痴了。她既然跟了冯才,就早该有这样的准备。男人爱一个女人,便是愿意为她豁出命去,心里也总还会有些事情比她更重要。男人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他的女人就该准备承受随之而来一切的后果,不是吗?什么心痛等待,想念绝望,她谁也怨不到,谁让她爱上这个人?王爷,你的答案我不问也知道,既然如此,就让奂儿受着吧。十多年的甜蜜幸福,还有一个女儿,上天已待她不薄。” 说到最后,我竟满脸是泪,不知是为了奂儿还是为了自己。我擦了擦眼泪,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我独自一个沿着小路向城里走去,直到这时,才觉浑身发软无力,几乎要虚脱一般。方想起一整天不停的奔波,竟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过。前路甚是漫长荒凉,回头看去更是渺无人烟。我垂头不停地走,身心都浸泡在绝望之中。 想着想着,前方终于有了集市的影子,身边慢慢有了喧闹声。我有心雇一辆马车直奔家去,而冯才的事究竟怎么办?难道要我对奂儿说上一句“爱莫能助”吗?我怎么忍心看到她失望而又强颜欢笑的模样?忽然我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只见前方正是“独一居”,忙踉跄地扑进门去。 我坐在桌边,看小二摆上满桌的饭菜——豆卷酥鸡、冰糖莲子羹、黄皮炖鸭、翠熘火烧……我机械地举起筷子,不停地伸向佳肴。好久没这样大吃一顿了。 吃东西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人和事都渐渐抛离。不过半刻,盘子眼见已经见底,只觉胃满满的,心里好像也满起来似的。 我撂下筷子,舒了口气。尽力而为便罢,哪有万事遂意,阿玛说过,“顺之任之”,如果天道如此,人又还能如何?想到这里似乎舒心一些,我要小二过来算账,谁知伸手摸向钱袋才想起自己早已多日不携钱袋。好在店家认得我是熟客,我正要开口赊账,旁边却有人轻笑道:“我替你付了。” 转头一看,却是八阿哥。他从我身后的桌旁走来,在我身边坐下,细细打量着我,似乎好久未见。我细一想,自我回府以来还真的未曾与他谋面。 他微微冲我一笑,问道:“今儿你去见了老十?”我愣了愣神,道:“消息真够快的。我竟忘了这是今天的事,似过去好久了一般。” 他收了笑容,道:“你刚才上楼来真的好似女鬼样,连我都看不见。我来猜猜,可是——为了冯才?”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半响不语,良久方道:“他是块好料,可惜了。” 我冷哼一声,道:“你只把他当你们的中坚一样可惜,却不知道人家是有妻有女有家的人。”八阿哥瞥了我一眼,道:“你怨我们?”我缓了缓,冷静下来,道:“我知道谁也不能怨。” 他看着我,忽道:“可去找了他?或还有一条生路。”说完嘴角现出一丝讽刺似的笑容。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他见我如此,敛了神色道:“别再为这样事情烦心,洛洛,你为何还不离开?离开京城,离开我们。”语气中带着三分质问,三分关怀,三分无奈。我惊讶地看向他,他只是掉开头去,淡淡道:“快下雨了,快回家去吧。我叫人给你雇了马车。” 奂儿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是她为我等门。她见了我,只是轻轻一笑,为我撑了伞进门去。我看着她平静的脸,缓缓道:“好丫头,我尽力了,所以不说对不住你。” 她用力地点点头,道:“格格,我只守着你,像你一般过便是,一样能过得好。”我心中一酸,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眼里蕴着泪,嘴边却仍带着笑意,看去那么顽强。 晚上我执意要奂儿和我睡在一起做伴,外面下起了雨。雷声阵阵传来,雨点疯狂地敲打窗子,为这夜平添几分吵嚷。我翻来覆去怎么样也睡不着,奂儿在外间更是折腾个不停…… 我不禁叫她:“奂儿!” 她半响方应声,起身跑到里面来和我瑟缩在一处,我见她脸上犹有泪痕,不免心中一叹,道:“忘了他,何尝容易?奂儿,日后你要受苦了。” 她不语,勉强笑着。我狠心道:“若是忘不掉,便想想他的不好。想想他瞒了你这许多年,骗了你这许多年……” 奂儿摇了摇头,笑得可怜,她柔声道:“格格,我只告诉你。我竟不怪他,因为我相信他对我的好,抛也抛不掉啊。我刚才想了,以后我就念着他,守着您,会好的。”她忽地想起什么,激动起来,道:“格格——他也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儿,绝不会!”我拍拍她的肩,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些,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来——还是有什么在重重敲打着门窗,不是雨,是人。 我俩侧耳细听,这一次,我们俩都清晰地听到了掺杂着雨声——砰、砰、砰……是有人在敲门!我猛地意识到来人是谁,又是为何而来,不禁头脑发热,把被子一掀,直冲向门去。 门开了,门口立着的确是他。黑袍黑裤,黑色的斗篷,雨水沿着帽沿衣褶流下,他掀了帽子抬起头,冲我微微一笑,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我眼前一花,耳边只听得风声雨声一片,一时竟动弹不得。 奂儿随在我身后,失声轻喊:“冯才!”十三身边的另一个人,同是一身黑衣,随十三一同闪进门来,我醒过神来,忙侧身让他们进来。 冯才一把握住奂儿的手,唤道:“奂儿……奂儿……苦了你了。”甚至忘了我们还在身边。奂儿竟是有些傻了,只是张大了嘴,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样子。我看向十三,他仍是淡淡微笑着,似欣慰,似无奈,隐隐中还有苦痛。我低了头去,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心好像被麻醉了许久,现在慢慢缓过劲来,感到了丝丝痛意。我甩去那痛意,进内室去替他俩拿干净衣服。 最靠深处的那箱,都是十三的旧衣。我怔了一怔,伸手拿了最上面的两件,复又走出去。冯才和奂儿显然都缓过神来,此时正齐齐跪在十三面前叩头。 冯才道:“十三爷的恩情,小的无颜感谢,只求来世一辈子为您效犬马之劳。” 十三轻挑嘴角,道:“你该谢的可不是我。”说罢看着我。冯才和奂儿膝行至我面前,还要再拜,我忙一把拦住他们,道:“快省了这虚招子。” 冯才和奂儿仍是郑重地叩下头去,奂儿眼里含着泪,却是笑道:“格格,奂儿这辈子能服侍您,被您当成姐妹,让您这样袒护关怀,就是再见不着他,”她转头看了看冯才,又续道:“就是死,也值了。” 我扶起她来,笑道:“什么死呀活的,现在好了,团圆就好。”奂儿接过衣服,重重点头。我将另一身黑衣递给十三,他识得旧衣,神色一僵,迅速地看了我一眼,方接过去,却并不换上,只是出神。 冯才仍是跪着看我,朗声道:“格格,冯才有罪。但奴才指天发誓,绝没做过一件有害于您的事。您对奂儿的恩情,就是对奴才的恩情,不敢一日或忘。” 奂儿走到他身前,递了衣服给他,正色道:“冯才——你老实告诉我,可曾毁了熹妃娘娘的声誉?”冯才不语,只是又叩下头去。奂儿的脸色一暗,垂下了头。 我暗叹口气,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今日还说这些做甚么?若要把这些是非恩怨断个清楚,自有比你更值得怪值得怨的人。” 十三走上前来,道:“时候不多了。现在是三更,赶在天明之前,他们必须离开京城。”我一时错愕。他苦笑,道:“莫不是还让他们在佟家花园里做总管丫鬟?” 我恍然。随我长大伴我半生的奂儿,她要伴着冯才远去,做另一个不知姓名的女人了。多年前她长着一张苹果脸,跟在我身前身后叽叽喳喳;嫁到八阿哥府上,她与我分担寂寞与耻辱,整整十年,不离不弃;有了冯才有了福芹,她把家庭的温暖带到我旁边……她一直就像是我的影子,同心同力,懂得我的一个皱眉一个微笑,比我自己更为我操心。而如今影子却要与我离散。 奂儿扑在我身前,眼圈又红了。可是两人却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忍住泪,向冯才道:“可想好去哪里?” 冯才黯然道:“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我心中一动,对奂儿道:“你们可去科尔沁,在那儿等我。找一位叫多尔济的人,说是芷洛格格的相识,或可有个安身之所。” 奂儿重重点头,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忽听外面三更鼓响,冯才拉了奂儿,道:“该走了。再逗留下去咱们只会为王爷和格格惹麻烦。” 十三道:“外面的马车你们便用,一切行装都不要带,值钱的物事几件便够,速速离了京城。记住,以后没有冯才,没有奂儿。这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我紧紧握了下奂儿的手,将她带到门边,道:“别再说谢,出了这个门,也别回头,没什么舍不得的。”说罢松开手,转过身去。 半响过后,门开了,雨声闯进屋来,冯才仆身于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起身出了门去。 门又关上了,锁住了外面的风雨,以及再难相见的人。 屋里很静,只听得雨声时而淅沥时而嘈杂。我和十三都站在原地,他捧着衣服,身上的雨水静悄悄地在地上留下一圈水痕。我看着那水痕发呆。他缓过神来,进了内室,换了衣服出来。 我坐下泡了两杯冷茶,已经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难,十三,多谢了。”我举杯以茶代酒。 十三微微一笑,沉声道:“你也该知道我一定会这么做。心里放一个人的滋味,我还懂。”说罢也举杯呷了口茶。 我慌忙转了话题道:“只是他们这一走,你如何善后?”十三道:“明日我自会放出消息来,说冯才已被处决。你则宣称奂儿携女,雨夜投河,随夫君而去。” 我点了点头,仍不放心,道:“你可一定要布划得周密。”他笑道:“你尽可安心。此事不容有失,我必须前前后后顾虑到,否则也不会不当即应了你,也不会要等到此时方来。毕竟这等大事,只能四人知晓。”我有些羞惭,低头道:“是我明知不可为而强求。” 十三挑眉,冲口道:“我愿为你强求这一把。”我忙胡乱截断他道:“你可饶得冯才?”他叹了口气,看着我,眼睛黑幽幽的闪着光芒,似曾相识。我调开眼神,感觉心从麻木中慢慢唤醒。屋里是沉寂,再沉寂。我听不见雨声,只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十三终于开口,道:“洛洛……”,他起身绕到我身前,蹲在我膝前,看着我的眼睛:“洛洛。”他小心地握住我的手,我没有躲闪。他把头枕在我手上,再抬起头时,我再度看到他眼中的星光,似可驱散雨夜的黑。他静静地说:“洛洛,我愿做一切使你今后逍遥自在,可是,我该拿什么换回你十年的展颜开怀?” 我胸中一涩,定睛看着十三,只见他紧紧抿着嘴,眼圈通红,我刚要张口说话,他拦住我道:“你累了,洛洛。”说着扶起我,直到床边。 他帮我躺下,替我脱去鞋子,让我闭上双眼,自己握着我的手,靠在床边。我不敢再睁眼,心里却如水般平静。 雨声大作,风呼啸着鼓动着窗子,我浑身一凉,打了个哆嗦。十三替我盖好被子,我感到他轻触我的头发,不禁又一个哆嗦,悄悄侧过了身。 忽然,身后一阵响动,一只手臂绕到我的身前,轻轻地拥住了我。我立刻挣开想逃,可十三执意拦住我的身子,让我靠在他的怀里。 那一瞬间我不再躲避,因为心房终于崩溃——裂缝、摇摆、终至坍塌……这样的一个拥抱,好像直接触动到某些不可与人说也不可与人知的地方,它一直被保护在在最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其实轻轻一触,便可流血流泪。似乎十年的眼泪都蓄在这一刻而宣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沿着下颌流到我的脖颈间、胸口上、心窝里。 十三抬起手,摸到我的脸,一手的泪。他静静地,静静地抱得我更紧,耳边就是他的呼吸,那么近。我浑身一暖,可却心痛心伤,不可遏止,我咬住嘴唇,不哭出声来。 不知多久,我终于慢慢缓过神来,泪水渐渐干了,心中多年的沉痛好像都随着这一哭而消散,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阿玛说过:““当孤独成了你的一部分,如血液般日日流动,你便再感觉不到。”十多年了,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每个寂寥的夜,习惯了在安静中独自入睡,我以为只要裹紧了被子便是温暖,只要睡着了便再无怀念;原来到头来我仍然贪恋这样的一个怀抱,贪恋寂寥的夜里两个人这样作伴。 周围是静静的,我闭着双眼,感觉好久没有这样温暖,温暖得让人想懒洋洋地叹气,想沉沉睡去,好好的睡一次…… 鸟儿吱吱喳喳的叫声伴着我醒来。晨光透过窗帷洒进,已是风停雨住。 我身后的人显然也醒了,只是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更不能回头。他的怀抱和呼吸,昨晚对我来说那样熟悉,而在这晨光熹微中,他的手臂僵硬而呼吸不稳,一切重归于陌生。 半响,我不自觉地向前挪了挪身子,与他分开。又过了半响,他悄悄地放松了揽住我的手,又慢慢收回。这样,我们之间,又重新隔了十年。我们都知道,这一夜的相拥过后,一切仍没有变,我们仍回不到过去,仍找不回从前的十三阿哥和芷洛格格。既然如此,若是回过头去,该如何相顾相对? 他站起身来,向外室走去。我跟着他走出去,两个人一时手足无措。我们之间这不期而至的温情,随着疾风骤雨而来,好像必然也要伴之而去。 我摇头苦笑。十三转身紧盯住我,走到我面前,竟忽然紧紧抱我一下,随后立即放开,大步向门口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脱口喊道:“十三!” 他回头来看我,眼中光芒四射。 我又张了张口,却再不愿说什么,只是轻轻冲他一笑。他也对我微笑,随后转身,离去…… 门口打开,外面是阳光灿烂,一派崭新天地。我在心中悄悄重复着无法出口的那两个字:“再见。” 第三部 晚秋 杜衡篇 夕阳如血,点点洒在这层层叠叠的殿宇之上,晚风轻拂,令这时时板着面孔的紫禁城终于有了一丝柔和的表情。我站在窗前,轻轻叹了口气,算来这个时辰桑桑也该出了北京城,不知今晚会住在何处。 桑桑走了,如今真的只余我一人了。她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再见,我却连出宫送送她都不能够。没了桑桑,不会有人再叫我“枯叶”,也许我就真的成了杜衡,成了熹妃,然后变成太后娘娘,伴着这座宫殿直到终老。 今天一大早,我就站在这窗前,想着我和桑桑共同经历的所有,时而轻笑出声,时而黯然神伤。想到桑桑站在草原之上看她的长河落日,再不用理这纷纷人事,不禁就替她微笑,然而微笑过后,心里空空的,有止不住的失落。 我揉了揉僵直的脖子,回过身去。屋子里并没有人,但我知道门外总是有人候着的,我在这里站了一天,就有人在外面候一天,却不会有人敢进来劝我休息用膳。若是小凡在,该是不一样吧。想到小凡,我的心一堵,摇头挥去脑中的想法。 “额娘?”忽听元寿在帘外扬声叫。我收了神回来,掀帘而出,元寿迎过来道:“额娘,听说您今儿在屋里闷了一天?” 我没答只问道:“用了晚膳没?” “没有。”元寿挽过我的手臂小声说,“十三叔有话想和您谈,我只说请他来讨教朝里的事情,一刻钟后他便要到我那里,您若方便,是不是过去同我一起用晚膳?” 我笑笑,十三今日怕也是不好过吧。于是向元寿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就是。” 我进屋时,十三与元寿正相谈甚欢,见我了一齐起身。我与十三客套几句,元寿遣了人出去,自己也退到外屋。我也不再与十三客气,坐下冲他笑道:“如今要见一面,倒是要费这么大的周张。你来见我,可是因为洛洛?” 十三没想到我会这样直白,倒是愣了愣,随即缓过神来,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低声道:“我也不知来做什么,只是这心里难受的紧,想找你说说话。” “可去送了她?”我见十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晚没睡,不禁一叹问道。 “没有,若是去了,我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对她。”十三拿起茶杯轻轻玩转,似在自言自语。 “现在她走了,我也不怕问你,你也不用隐瞒,这十年过去,你对洛洛可还似以前?”我见十三如此,缓缓问道。 “自然不似,十年了,怎么可能如以前一般?”十三抬头看我,自嘲一笑,“十年的相思已经刻骨铭心,十年后洛洛这样一个女子为我变成如今的样子。她曾带着七年的渴望与期待来找我,带走的只是一句狠心的话;她独自一人承受着丧子之痛,她在那个小院里熬着,她为我受的苦,我想都不敢想。可我如今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陌生人一样看着她,我不再有什么能给她,十年前的我还敢试着给她幸福,如今的我却再也配不上这样的洛洛。” “你心里有她,她心里也未尝没有你,这又是何苦?”我心下黯然。 “若不这样,你说要怎样?”十三摇头苦笑。 “说得没错,还能怎样呢……”我不禁语塞,想不出十三和洛洛还能有什么交集。 “她走了,你也失落的很吧?”十三一笑,转了话题。 “比你失落多了,”我竭力用调侃的语气说道,“除了洛洛,我还有什么?” “皇兄听到你这么说,可要动气了。” “我和他……”我突然间觉得胸中一阵烦躁,草草敷衍道:“他有什么好气。” “前一阵的事情,皇兄并未怪过你。”十三却正色道。 “他不怪我,他还死死护着我,可是他厌了。关于十四,如果说多年前他怪我心属他人,如今就是厌我给他惹了这许多的麻烦。他的妃子应该做解语花,而不是在他最忙乱的时候被人翻出来陈年旧帐。他厌了,厌了我与其他女人相比那许许多多古怪的要求,一个皇上需要的是妃子,而不是我这样一个麻烦的女人。”我木然说。 十三紧紧盯着我,皱眉道:“皇兄近日来朝务确实繁多,他……” “你无需劝我,十多年夫妻,我与他如何,心中总还是有数的。”我打断了他的话。 “你呢,这宫里的许多事,是不是也让你厌了他?”十三笑笑,竟有一丝讽刺在里面。 我一愣,无话可答。只想若是桑桑当初嫁了十三入了的府里,那纷杂琐事加上十三的妻子儿女,依了桑桑的性子,两人如今又会如何? “厌也好不厌也罢,离不开就是了。”我喃喃道。 十三听了微微发愣,随即释然一笑:“个人都有个人的苦。我今日来找你,是唐突了。” “除了我,有谁还明白那份心情。替她高兴,可自己心里却永远失了一块,空落落的不知如何是好。”我看着十三摇了摇头。 十三有瞬间的黯然,抬起头望向我,我与他对视,突然间觉得无须再多言,他的心意,我已明了。十三一笑,站起身来道:“不早了,我先告辞。” 我也起身送他出去,十三回身与我说:“衡儿,你多保重。我知你不喜这宫中,但为了皇兄,总要……” “总要多忍耐些。”我替他说完,“我不再年轻也不再任性,自然知道该做什么。你放心就是。” 十三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掀帘到外间与元寿同出。 与元寿用了晚膳,他送我回到永寿宫。进了宫门,翠墨迎上来说道:“娘娘,您可回来了。你刚走出去三阿哥便来了,听说您出去,执意要等您回来,如今正在厅里侯着呢。” 弘时来找我做什么?我心中奇怪,随口应了,转头问元寿:“三阿哥有何事情,你可知道?” “额娘,他怕是为了小凡。”元寿皱眉道,“他怎么敢来找您?” “小凡怎么了?”我停住脚步。 “我也不甚清楚,只隐约听说皇后娘娘传她去问话,此后就再没见到人。三哥为了这事在皇后娘娘那闹了一顿,被皇阿玛狠狠罚了。” “她是什么时候被传去的?”我急急问道 “这……该有一个月了。”元寿想想说。 一个月,我在心里默默算着,不禁身子发凉,那应该正是皇太后的头七后几天。自那日与十四相遇后,我便没在见过小凡,也再没问过她的消息。那日我从后面出来,并无人知道,走的那回廊也少有人经过,一路上只遇到小凡一人。而十四当日本在前殿,何以一会的功夫就会赶到那里等我?我不曾细想,也不愿细想,只希望一切都只是巧合。 “额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您千万别揽在身上。”元寿扯扯我的袖子小声说。 “我心里有数。”一时间几件事情涌上心头,我思绪纷乱如麻,只机械地走了过去。 弘时候在屋里,见元寿也随我进来,紧紧抿了下嘴唇,似有犹豫。他向我请了安,元寿也与他见了礼,我请他坐下,元寿也坐在他的下首。我稳了稳心神,和声问:“三阿哥所来是为了何事?” “娘娘,我也不与您拐弯抹角,我想问问您,您听说了小凡的事情了吗?”弘时眼睛通红,嘴边还带着胡碴,狼狈之极,一开口就急火火问道。元寿撇了撇嘴,显是对他的态度不满。 “听说了,怎么?”我缓缓答。 “我想请您看在小凡与您主仆多年的情分上,向皇阿玛求情,放了小凡吧。她纵有千般不是,也还总怀着皇家的血脉。” “我听说是皇后娘娘传召她去,又与皇上有何关系?”我问。 “这……这里面情况比较复杂,我只知道,小凡的事由皇阿玛亲自过问。娘娘,她还怀着身孕,就这样下落不明,您看在她与您的情分上,帮她一把吧……我知道,皇阿玛对您的话还是放在心上的。”弘时突然间跪下,向我哀求道。 “三哥,您这话就不对了。”我还没答,忽见元寿站起身来说道,“论情,小凡虽随我额娘多年,但如今已经是您身边的人,我额娘哪里有立场为她求情?论理,小凡若是无辜被扣,您该向皇阿玛说明原因,皇阿玛自会有论断;若是小凡真犯了什么错,那……依着皇阿玛眼中揉不下沙子的性子,便是谁去说情也是无用。” 弘时望向元寿,眼里都是恨意。 “三阿哥,小凡到底犯了什么错,你可知道?”我示意元寿坐下,问弘时。 “我……”弘时咬咬牙,躲开我的目光说,“我不知道。” “你若不想说与我知道,我如何求情?不分青红皂白和皇上说,不论她犯下什么,都免了她的罪?小凡与你我亲厚,皇上对她可没有丝毫好感。”我见他态度,更加起疑,当下不动声色道。 谁想弘时非但没说原因,反而站起身来,跺脚转身而去。 元寿走到我身边问:“额娘,您是不会管的吧?” “你说说为什么不管?”我看向元寿,“别说对着三阿哥的那些理由。” “您为小凡姐的事,与皇阿玛说过不是一次两次了。皇阿玛扣她自有理由,您再去说情,怕是……加上最近朝务繁忙,皇阿玛脾气暴躁得很,您与他最近……”元寿望着我欲言又止。 “他最近看我也称不上顺眼。”我自嘲说道。“小凡若是真犯了什么大错,我自然逃不开干系。这件事我心中自有分寸,你别跟着操心了。” 元寿只得打住话头,我看他那样子,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如今看额娘做事也不放心了是不是?下次有什么大事,我定要先来问问我儿子才安心。” 元寿被我说得不好意思,小声说:“额娘做得自然不会错,只是……哎呀,今天洛姨不是走了?” 我笑着看他自己生硬的转了话题,心里却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无论小凡是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我总是要弄清楚。胤禛在这宫里早就立了规矩,靠打听是一句话都问不出的,我思前想后,叫来翠墨吩咐:“去问问今儿皇上有没有翻牌。”翠墨微有些吃惊,因为我从不曾过问这些事情。过不多久,她回来禀道:“回娘娘的话,皇上这几日都没有翻过牌子,独自歇在养心殿。” 我点点头,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他想见我,只需走过来便是,我想见他,却要通了那层层关卡。翠墨见我神色,小声建议道:“若是娘娘有要紧事与皇上说,可让奴婢过去传个话。”我见时间已晚,便想明日再说,但又想日日都是如此,明日,若他真的翻了谁的牌子呢?当下决定自己去一趟养心殿。 永寿宫离养心殿很近,当日胤禛让我住在这里,就是说夜深不愿多走。我只带了翠墨,自己提了灯笼过去,养心殿前守着的人都已经哈欠连天,看清我们的身份后,倏地回过神来,迎上来请了安。 “皇上可在里面?”我问 “回娘娘的话,奴才们守在这里,里面的情况也是不知。但看灯光还亮着,皇上应该还没歇。”其中一个太监赔笑答道。 “我们娘娘有话要与皇上说,不知今天是哪位谙达当差?”翠墨替我说道。 “娘娘赎罪,按规矩皇上这会谁也不见,这养心殿,您也不能……”刚才那个小太监还要继续往下说,却被旁边的同伴使眼色打断。那另外一个小太监向前一步赔笑道:“娘娘,劳您的架稍候片刻,{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我马上去请王谙达过来。” 我与翠墨就站在门口等了许久,才见王福胜小跑着过来,向我打了个千,冲那两个小太监骂道:“不懂事的东西,怎么就让娘娘等在这里!” “行啦。”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进去吧。” 王福胜略有些为难,但还是赔着笑引了我进了偏殿,小声说道:“皇上在里面还没出来,娘娘请稍侯片刻吧。” 我点点头,王福胜看我脸色,眼睛转了转又问:“娘娘若真有急事,奴才就进去通禀一声,让皇上知道您在这里候着呢。” 我望向正殿,因余暑仍未褪去,门并没有关,能看到里面的帘子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胤禛就在那帘后。 “不必了,我没有什么事情,等着就是。”我想了想答道。 王福胜上了茶后就翠墨一起退了出去,我一人坐在屋里,看烛光闪动,突然间想起在雍王府时我在书房陪胤禛到深夜是常事。他在桌前,我在塌上,偶尔相视一笑,只觉寒夜也甚温暖。 不知等了多久,才见胤禛走进屋来,脸色疲惫,用手轻轻揉着太阳穴问:“怎么不让人通禀一声?出什么事了?” 在他的目光下,我忽然觉得自己无法说出小凡的事情。十四那件事之后,我与胤禛就有意无意的避着与彼此见面,我如今主动来找他,却又是为了这样的事情。胤禛等着我回答,我低头垂目说道:“没有事情,是我……想你了。” 抬眼再看胤禛,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嘴角微微上扬,走过来低头与我说道:“朕今晚本是想过去看你的,芷洛格格走了,你心中定然有些难过。” 听他如此说,我心中滋味莫辨。是从何时起,我们又开始了相互试探?胤禛却是未察,拉起我的手柔声道:“今儿晚了,咱们就在这里歇着吧。” 我点点头,胤禛一笑,拉着我出门。 养心殿并无女眷留宿过,东西并不齐全。我坐在镜前等翠墨拿我惯常用的东西来,不由得有些出神:小凡的事,到底是如何?并不是弘时今日提到我才想起,自那天起小凡匆匆而去的身影就一直压在我的心头,她在整件事当中,到底参与了多少? “衡儿?”突然听见胤禛叫我,我倏地回神,他皱眉审视我问:“你心神不定的想些什么?” 我还在斟酌,但见胤禛眼中一闪,冷笑道:“你今晚来是为了小凡那丫头吧?弘时那不成器的东西最终还是找了你?” 被他说中,我也不再隐瞒,移开目光问道:“她到底是谁的人?是不是……他的?” 胤禛冷冷哼了一声:“不是他,是老八的人,你心里好受些?”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她进府时你不是查过她的身世?” “身世可以捏造,若老八有心为之,以他的能耐瞒过去也是可能。他不过是在我身旁安插个人,这些年来,这丫头什么也没做过,只取得信任罢了。”胤禛摇头。 我只觉浑身冰冷,缓了缓神才能继续问道:“她……除了引他来见我,还做了什么?” “散播谣言,诬蔑皇妃,”胤禛看着我冷道,“私通外臣,教唆皇子,挑拨朕与弘时的关系,都是这个好丫头干的,每一条都够她死十次!” 被背叛的感觉如潮水般向我涌来,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深呼几口气,猛然间想起什么,急急问道:“她还活着?” “念在她怀着皇家骨血的份上,还留着。朕不愿做出那灭人伦的事。”胤禛淡淡说道。 “我要见她,皇上,求你让我见她一面。”我走近胤禛,低声说道。 “有什么好见,仔细问问她是如何对你恩将仇报的?”胤禛讽刺道。“为这一个丫头,你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我看着胤禛,无力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木然说道:“我就是要亲口问问她是如何恩将仇报!” 胤禛没有说话,屋里的寂静让我窒息。交握双手,我只感到凉意渐渐从心中蔓延到全身。 “这又何苦?”只听胤禛叹道,“人总有算错的时候。” “我从未算过她什么,我……一直当她是亲人……”我颓然跌坐,抬头望向胤禛,“她为什么要这样?我要亲口问她!” “没有必要。”胤禛绝然道。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拽着胤禛的袖子望着他。胤禛皱眉:“她值得你用这样的表情看朕?” “她又是不是值得三阿哥三番五次的闹出事来?我不知道她值不值得,只知道我与三阿哥一样,要见她一面。”我浑身忽冷忽热,只觉有一千句话要问小凡,再开口时嗓子也哑了。 胤禛眯起眼睛看我,半晌才说:“把弘时也叫上,省得他再给朕丢人现眼。朕让你们亲眼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小凡竟然就被关在永寿宫旁边终年锁着的小院里。 胤禛一言不发地带着我走过去,亲自从身上掏出了钥匙,就着灯笼忽明忽暗的灯光开了锁。“咔”地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又不真实。我忽然间有了怯意,想要转身而去,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去吗?”胤禛察觉到我的犹豫,嘴角有了一丝嘲弄的笑。我看看他,迈进门去。 院子里看守的只有一人,睡眼朦胧的迎出来,胤禛吩咐道:“叫她出来。” 那人小跑着去了,半晌带着一人出来。那人身着素衣,肚子膨起,头发散在肩上,应是多日没有梳洗,形同枯槁。她目光落在胤禛脸上,只是默然地转开了去,落在我身上,整个人却倏地颤抖起来,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 “小凡,你还好?”我见她这个样子,知道胤禛所说必然无假,想起平日待她的真心,一股恨意再也无法停止,咬着牙问道。 小凡抬起头来,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在灯笼微弱的光下,如同鬼魅一般。我看着这熟悉的脸,心中一痛。小凡已是泪流满面,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他们扣了你的亲人还是许了你重筹?”我走到她身旁低头问。 “小凡这条命……生下来就已经是八爷的了。”小凡躲开我的目光,颤声答道。 “所以,你只有对不起我了?”我摇头问道。 小凡低下头不说话,院子里一片寂静,只剩我的呼吸声。胤禛哼了一声,似对我问的这几句话不以为然。 “小凡!”弘时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跑过来跪在小凡身边,将她拥入怀中痛声问道:“你还好吗,小凡,你还好吗?” “放肆!你给我放开她!”胤禛怒斥。 小凡轻轻推开弘时,凄然笑道:“三阿哥,皇上说的没错,我不配。” 弘时看看我们,又看向小凡,柔声问:“皇阿玛说的可是都是真的?” “是。”小凡咬牙答道。 “那你对我,难道不是真心?”弘时又问。小凡泪水滚滚而下,哽咽不能答。弘时竟然冲她一笑,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我早就知道。” 胤禛看着弘时,怒气已极,弘时放开小凡,膝行至胤禛腿下磕头道:“请皇父开恩,小凡所犯下的一切,儿臣愿一力承担。” “你可知她做了什么?”胤禛怒极反笑。 “她不过是生了个不该生的身份,做了您与八叔斗争的牺牲品。”弘时望着胤禛说,“您该真正把您想要揪的人揪出来,何苦用这一个弱女子出气?” “朕养你这些年,就是等着听你说出这些幼稚之极的话来吗?”胤禛厌恶地看了弘时一眼,“好了,我让你们看过她一眼,该说的也说了,都走吧。” “皇阿玛,儿子是说真的,求您留下她一命吧!儿子以后再也不会与八叔他们联系了,您要让我怎么样都成,我不见小凡,您把她远远的送走就好,只要您留下她的命来!”弘时抱住胤禛的腿,哀声求道。 我望向小凡,正好她也看向我。我脑中突然冒出让我浑身发麻的想法,当下也不管胤禛与弘时在吵什么,快步走向小凡,缓缓问道:“芷洛格格那碗牛乳,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小凡动了动嘴唇,我死死盯着她的脸,清晰的听到她吐出了一声“是”。 “你!混!蛋!”我只觉血向上涌,用尽全身力起扬起手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小凡的半边脸霎时间肿了。我抬手还要再扇,却被弘时拦住,小凡死命掰开弘时拦着我的手,“啪”地一声,我的巴掌还是落在了她脸上。 小凡强撑着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向我磕头说道:“主子,我也并不想这样,但小凡的命,生下来就已经是八爷的了……” “闭嘴!”我向她喝道,“你的命是他的,你害死的那条命也是他的?我的命也是他的?三阿哥的命也是他的?别用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欠八爷一条命,那你欠我的用什么还?你欠我的加起来有没有一条命?”我几近虚脱,几乎语无伦次起来。胤禛自后面抱住我,低声说:“好了,该走了。”我听他吩咐人拉走弘时,又半拖着我往外走。我不再有力气挣扎,在胤禛怀中回头望了一眼。但见小凡双颊红肿,一双泪眼望着我们,目光中是浓浓的痛苦与绝望。我想起她平日里的美目巧笑、聪慧乖巧,想起她伴我春游踏青,在我病时从不合眼,高兴时与我唱起小时儿歌,受了委屈也会趴在我腿上如小女儿般哭诉……那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历历在目,那丝丝缕缕的情谊,也做不得假。 我又望向她膨起的肚子,心中激动的情绪渐平,一股悲哀缓缓涌了上来。就如弘时说的,她不过是夹缝中的人罢了。对小凡的恨意未平,怜惜之意又起。这是最后一面了,我以后,再也不到小凡……几乎是本能般地,我拉住胤禛,脱口而出:“皇上,求你饶她一命。” 胤禛停住脚步,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我双腿发软,跌在地上重复:“求你饶她一命。小凡罪不可赦,但也不致死。你把她送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甚至关她一辈子,只要留她一命就好……” “主子,您这样对我,是逼我非死不可!”小凡突然开口道。我大惊转身,只看见小凡缓缓起身,冲我凄然一笑,然后狠狠朝一旁的墙壁撞去,“乒”地一声,鲜血四溅。 “小凡!”弘时挣开抓住他的太监,疯了一样跑过去把小凡抱在怀里。小凡满头满脸都是血,勉强睁开眼睛,看看弘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还了,我欠你们的命,都还了……”她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膨起的肚子上,费力地把头转向我,“主子,我欠芷洛格格的,也还了……” 弘时发狂一样喊着小凡的名字,小凡的目光却越过他,看向遥远的地方。她的嘴角竟然挂上了一抹轻松的笑容,似自言自语一般轻轻闭上眼睛:“活着……真累……死了……真……好……” 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所有的景物都失去了颜色,我的眼中只余一片鲜红,那鲜红蔓延着、蔓延着,渐渐充满了整个世界…… 脑中半是迷糊半是清醒,我浑身酸痛,想要就这么躺着动也不动。可恍惚之间,心中好似有什么重重的压着无法踏实。挣着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让我有一瞬间的茫然:这是在哪里?我干了什么? 我轻咳一声坐起身来,只觉头昏脑胀。 “娘娘?您醒了?”帘外有人不确定的轻轻问。 “进来!”我吩咐,却发现自己声音是沙哑的。 翠墨轻手轻脚的进来点了灯,才要过来与我说话,但见一人掀帘而入急道:“额娘,您醒了?”烛光闪烁间,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就在自己的寝宫里。 “传胡太医过来。”元寿吩咐翠墨,翠墨应声而去,他自己走到床边,扶我坐好,低头柔声问道:“额娘,您好些了吗?” 我看着元寿,心头的影像渐渐清晰:小凡背叛了我,并且死在了我面前。 “过了多久?我睡了多久?”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好像再也透不过气来。 “您……”元寿躲开我的目光小声说,“昨晚皇阿玛送您回来,见您精神不好,就让胡太医开了副安神的方子,您现在感觉如何?” 我不语,元寿只好又问:“您一天没吃东西,我让他们弄些清淡的菜过来,您看着用一些?” 屋子里丫鬟进进出出,很快摆了碟碗进来。元寿扶我起来,我木然被他拉了过去,看着满桌的菜,只觉一阵反胃。元寿见我不动,自己盛了汤递到我手里,我坳不过他,机械的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含在嘴里却恶心的很,怎么也咽不下去,一口汤尽数又吐了出来。 元寿皱眉,翠墨见他神色,转身出门,想是要责骂那送菜的人。我心中一阵厌倦,只低声说道:“都拿走,你们也出去。” 元寿一愣,我不待他再说,也不想再看这满屋子的人,只走到塌边背对着他们坚决道:“你们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烛台燃尽,啪地一声,只余一片黑暗。我再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好像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人,站在黑暗里,茫茫无尽头。 曾经以为与十四的过去可以成为心底的回忆,到老了拿出来细细品味,品味年轻时的痴心任性。曾经以为与十四纵然今生无缘,却总会把对方放在心底,我以为,他也与我一般珍视,珍视那过去的点滴情谊。 曾经真心把小凡当作自己的亲人,为她操心替她打算。她就像是我的一个小妹妹,我看着她长大,希望她幸福,为了她我不在乎与胤禛一次次争执,因为她是这个紫禁城里我放在心里的仅有的几个人。我以为,她对我也是一样的,把我当成亲人般依赖。 原来不是。原来背叛可以这样理直气壮,这样轻而易举。 我站着,看天一点点地发亮,心里空空的一片。 “主子,您该休息了。”翠墨壮着胆子走进来,小声说。我被她扶到床上,闭上眼睛,身子疲倦不堪,脑中愈发的清醒。 小凡背叛了我,是她亲手害了桑桑的孩子。这么多年了,在我身边,她怎么可以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小凡的恨意如针扎般刺着我的心,一点点,一下下。这恨意未消,一抹悲哀就跟着蔓延开来——她身不由己,她不过是一个棋子,一件工具,一个夹缝中的可怜人罢了。我想起小凡绝望的脸,想起她的四溅的鲜血,想起她膨起的肚子,也想起她曾经的妙语连珠、笑靥如花。那恨意与悲哀交织在一起,轮流揪着我的心,让我避无可避。 连怨,都找不到谁。谁都有自己的苦衷,有自己的情非得以,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坚持。连怨,都无法理直气壮。 这么漫无边际的想着,再睁开眼时,已过了晌午。照例有人进屋伺候,劝我用膳用药,我只是厌倦,厌倦他们在我耳边聒噪,只把所有人都撵了出去。 “额娘。”到了傍晚,元寿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低声叫我。我坐起身来,听他问寒问暖,却并不想答。元寿我一言不发,愈发的急了起来,又命人摆了膳,强拉我过去,软声求道:“这些都是您平日里爱吃的,您多少吃一点。” 我看着那些饭菜,是真的无丝毫胃口。只是元寿求得厉害,我端了白粥,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额娘,到底怎么了?”元寿看着我,语气中有一丝恐惧。 “没事,你回去吧。”我起身,走回屋里。 晚上,我闭目躺在床上,脑中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却听有人走进屋来,我睁开眼来,是胤禛。 “饿了没有?”他俯下身来柔声问。我摇摇头。 “衡儿,这不像你。”胤禛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我闭上眼睛,听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乎可以想到他会说些什么。胤禛的话永远是有力的,他会缓缓告诉我,这般那般,然后等着我自己想明白,自己选择。 他有诸多妻儿,不能改变;他有责任也有野心,不能改变;他如今是皇上了,无奈的事情更多,不能改变的东西也更多。我选择了他,我爱他,我愿意与他走下去,所以不能再坚持的东西,我放弃。 好好的,好好活下去,快快乐乐的好好活下去。多年来,我与桑桑都这样对自己说也与对方说。坚持走下去早就成了习惯。 走下去,就走到了这里。无尽的宫墙,无尽的岁月,无尽的背叛,戴着面具生活,过我并不喜欢的日子。 或许我可以像以前那样,找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然后等待,等待这一切都过去。可是现在我累了也厌倦了,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 没有目标,没有希望,我不知道自己什么非要勉强自己走下去。 一天又一天,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我很少思考,不再管别人在想什么,也不想与别人说什么。我不想吃饭,一闭上眼睛,脑中就会出现很多零碎的画面,所以也无法入睡。有时候,我也会想到桑桑,想和她说说话,想告诉她好多事情,可却会猛然意识到,她早就走了,不在这里了。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日子绵绵无尽头,好像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人躺在床上一个月,饭吃不下去,药喝不下去,你们这差是怎么当的?” “皇上,娘娘这是郁结于心,臣也只能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其他的,恕臣直言,与这医药之道,就无甚关系了。”太医的声音遥遥传来,微微发抖。 我闭上眼睛,几乎可以感受到胤禛的怒火。果然外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接着是一片寂静。 “衡儿,”胤禛不知何时走进屋来,我微微睁开眼睛,他坐在床沿上,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低头说道,“别怄气。” 我摇头,张了张嘴,“不是怄气。” 胤禛紧盯着我,突然深深一叹,无限疲惫。“你要什么,杜衡,你想要朕怎样?”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出宫。我要出宫。”我轻轻说道。 “你说什么?”胤禛惊怒交加,满脸的不可置信。 “皇上,求你准我出宫。”说完这句话,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胤禛霍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我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等。 “朕不准。”他移开目光,冷冷说道。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娘娘,四阿哥已经在皇上那里跪了三个时辰了。”翠墨在我耳边轻声泣道。 “何苦,叫他回来。”我微微一叹。翠墨哭着走了,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只觉有人缓缓抚摸我的脸颊,我睁开眼睛,是胤禛。我向一旁望去,元寿守在一旁,双眼通红,也正看着我。我再望向胤禛,他却避开了目光,背转身子对着我,良久才道:“元寿,明天一早,送你额娘去香山。”—— 第三部 进退 芷洛篇 面前的人真是叶子。她独自一个坐在秋千上——就是曾经我俩一起在雍王府荡过的那只——风鼓起了她的衣衫发尾,背影那么单薄落寞。 我的心就好似揪成了一团,快步走过去,呼道: “叶子,叶子!” 谁知她好像根本听不见我的话,自顾自地荡着秋千。终于,她慢慢地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怪异,并没有看向我,只是笑着,笑着。而后,我清楚地看到一大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我伸出手去,那泪水直直跌进我的掌心中,竟是滚烫滚烫。 我心慌意乱地上前一步,可那秋千载着叶子,却向后退去。我越向她走近,就离她越远,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向后拖拽住我。我狠狠地挣扎,仍是无济于事。她越变越小,终于再也看不见了。我大声地叫,可却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忽然一阵黑暗扑面而来,随后是刺目的亮,亮得人头晕目眩。 我渐渐熟悉了眼前的亮,辨出了那镀着金边的层层叶影,看清了树叶后透过的浅蓝色的天空,闻到了让人心醉的泥土味道——还好,这是梦,还好。我舒了口气,坐起身来。 “喝点水吧!”一只水袋稳稳地落在我怀里。多尔济正蹲在我身前,好像在研究标本,眼睛闪亮,神色凝重。我一阵恍惚,以为时间空间一起错乱,十多年前的十三出现在面前。多尔济不住地在我眼前摇手,道:“傻了不成?” 我回过神来,举起水袋灌下一大口,又递给身旁闲坐的阿玛,阿玛接过水袋,看着我笑。多尔济也一乐,伸手拉起我的衣袖,让我自己把嘴角漏出的水抹掉。 “这一路下去,等到了漠北,你就真变成个蒙古女人了。”我拍掉他的手,道:“谁告诉你我们去漠北了?”多尔济讶异道:“你们不是随着我走?”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是阿玛和我带着你走。阿玛,您说是不是这人赖皮?”阿玛竟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不禁笑出声来。 多尔济跟着笑了一会儿,道:“老爷子,那你们是要上哪儿去?”阿玛想了想,道:“我没想好,也不用想。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多尔济了然地点点头,装得很是虔诚。他对阿玛倒是尊敬。我撇开头去,起身远眺,只见满目旷野,青黄交错,微风袭来,似波澜荡漾。深吸口气,那种气息却是从指尖渗入,沁过全身,直达心间。我不禁闭上双眼,任心思驰骋,却忽然一颤。刚才的噩梦倏地重返脑海,叶子的眼神,叶子的神情,统统鲜活地再现。 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超脱自由,三愿……在这样一个田间的午后,多么希望我们在彼此身边。 有人轻轻地拍拍我的肩。多尔济不知何时跟到我身旁,他不再嘻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道:“芷洛,你该不会忘记,还欠我一个答复。” 我愣在原地,只听得风声鸟鸣,看到他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竟不知如何是好。[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一个月前。 我告诉阿玛,要随他出游。他并没多问什么,当即请辞都尉之职——阿玛回来之后,胤缜便封了这官位给他,他谢恩、领职甚至管事,做的似模似样,可我知道他连半分心思都未在此。 于是,阿玛带着我,再次远行。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凭的是心照不宣——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离开北京城那日,朝阳似火,我回望这座住了十多年的城市,心中除了轻松,竟有一丝莫名的怅然, “芷儿,你在等谁?在期待着什么?”阿玛也停下脚步,沉声问道。 “我以为他们两个,至少会来送我一程的。”我垂目一笑,在阿玛面前,并没有什么好隐瞒。 阿玛了然,摇了摇头,我打断他的话头笑道:“在老神仙眼里,送与不送,无甚分别,我们快走吧!” 阿玛却没有动,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的看着我,好像要洞穿我所有的心事。“真的要走?”他缓缓问道,郑重其事。 我重重点了点头。阿玛也不再问,背着包袱大步向前,我急忙小跑着跟上去,但见阿玛头也不回地朗声说道: “从此再无仆婢成群,再无锦衣玉食,再无高床暖衾,风餐露宿,一切都靠自己动手,芷儿,你要尽快习惯。” 我不禁微笑,从此也再无人事纷杂、纠缠倾轧,再无辗转难眠、愁肠百转。 我与阿玛一路上走走停停,随性而至。也曾露宿山中,也曾流连闹市,看日出似火,观夕阳如霞,听落雨打秋叶,闻稻香飘百里。我迅速学会了野外生存必备的知识,生火做饭,甚至打鸟捉鱼。虽然开始有些狼狈不堪,但渐渐摸到了窍门,总算不至生火烫了自己,捉鱼滑到溪里。 迈入秋季,乡间一片丰收景象。阿玛性之所至,与我讲解农家之事,竟比乡间老农还在门道。步出京城,再无人议论朝上是非,这农家之人并不关心谁做皇上,我受其感染,只觉那纷纷扰扰,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日,我与阿玛走到京郊一小镇,找了个茶水小摊子稍事休息,我喝饱了茶水,正欲掏出荷包结账走人,忽见阿玛冲我直笑,那笑里居然有一丝不怀好意。 “阿玛,您……”我边找荷包边疑惑问,但见他撸着胡子笑而不语,我却翻遍了全身也没见到荷包的影子,不禁拍腿急道:“哎呀,我的荷包不见了!” 阿玛终于哈哈大笑,我气急,这老神仙还当真是看透了世事,丢了钱竟然如拣了钱般高兴。 “偷的人还未走远,”阿玛边笑边指人群中一位身着粗布衣服的老头,刚才就坐在我身旁,结账时撞翻了我们桌上的茶壶,还一个劲道歉来着。原来阿玛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我也顾不上埋怨他,起身便追,那老头回头看见我,撒腿就跑。 “抓小偷啦!”我见如此,索性大喊出声,那老头脚下一刻不停,只向人多得地方跑去,拨开人群奋力而追,忽见后面一人超过我向那老头奔去,几步就跑到他身后,一脚绊倒他,按住他回身粗声道:“哪个丢了荷包?” “是我的!”我忙跑过去,见那人高高的身材,带着一顶皮帽,大概是刚才跑得用力,如今落下来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从那老头怀里摸出了我的钱包,将帽子扶正,皱眉问:“这是你的?” 我张口刚要回答,突然看清那人面孔,不禁惊得什么都忘了,愣在当地。谁想那人竟比我还要吃惊,张大着嘴伸手指着我道:“你……是佟佳芷洛?洛洛?” 我疑惑地轻道:“多尔济!”差点忘了去接钱袋。 他把那老头小偷往旁边一抛,哈哈一笑,道:“还能有谁?你不要钱袋子了?” 我接过钱袋,由衷地感到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笑道:“走吧,你找钱,我请客。”他欣然点头,陪我回了小摊子。我将多尔济带到阿玛旁边,道:“阿玛,您竟真看着钱丢了也不管!” 阿玛笑呵呵地道:“不还是追回来了么?”他看了看多尔济,显然也想起了他是谁。多尔济施了个蒙古礼,道:“佟老爷子!” 阿玛摇头道:“我可不是那个佟老爷子了。”多尔济一傻,我不禁一乐,道:“你可听不懂咱们老神仙说话。快坐下,想要什么就吆喝吧。” 多尔济四处一扫,扬眉道:“太小气。”我不禁无奈道:“你还想吃山珍海味?那么您就找错人啦。阿玛和我现在是最普通不过的大清子民,四海为家的穷人父女。”多尔济收敛了神色,仔细打量着我,又看了看阿玛,良久方道:“敢情都是没银子的同道中人,看来我混不到饭吃了。” 我正好奇他孤身一人是为何故。他只要了杯麦茶,一口喝下去,道:“我辞了官,现在也是最普通不过的蒙古大汉。”说着他假模假样地做凶恶状。我这才想起他前年被革了额附,可却仍保有台吉品级。 他朗朗地续道:“这官早就该辞。你们想想,我年年守在漠北,从没有什么官民高下之分,分的只是蒙古男人和女人。男人骑马打猎,女人看家煮食,乐了就绕着篝火起舞,闷了就躲进帐篷呼呼大睡。而我每年最痛苦的时候就是带了满腹牢骚的弟兄,带了成批的要腐烂的皮肉,去京城,见人,说话,即使闭紧嘴不说话,也要看这许多人斗嘴皮,转眼神。说实话,在你们京城这地方,真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顿了顿,看着我道:“我自然不是说你。” 我心下恻然,但还是点了点头,笑道:“我还不是为了不做鬼才逃出来?那你辞了官,怎么不快快骑马奔回你的草原去?” 多尔济一摊手,道:“算我没头脑。荷包被天杀的偷去了也不知道。”我一看他那揶揄的表情,不禁气结,道:“快喝茶得了。” 休息过后我又随着阿玛启程。谁知那多尔济也不去找他的坐骑,只是跟在我们身后闲闲地走着。我看他那无所谓的样子,不禁问道:“你不是打算就这么跟着我们走吧!” 多尔济一本正经地道:“这京城以北,我最熟悉。哪个边哪个角我都叫得出名来。难道你们不需要引路的人?” 我嗤之以鼻,道:“阿玛说了,走到哪里,就是哪里。算了,你不会懂的。” 多尔济也哼声道:“要是被掏光了钱我看你能走到哪去。这样,你告诉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何处,你能说出来的话,我就认了你这远行能不拖累咱们老爷子。” 我一窘,我们日日赶路,许多镇子连个牌子也没有,镇里的人都说着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让我怎么知道到了哪里。我的目的也不在于走到哪里去。我偷眼看阿玛,他却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 这显然正中多尔济下怀,他不再理我,跟上阿玛,道:“老爷子,咱们便同行一程?”阿玛捋须笑道:“好啊。青山绿水,有君子相伴,更为美事。”多尔济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词,只是傻笑了几声,从此便跟在我们身边。 后来,多尔济告诉我原来我们已经走到了草原边儿上,再向北走便是乌兰察布盟了,“他的地盘”。我和阿玛也就真由着他带着我们走了,反正他门清得很。一路上我们时时风餐露宿,晚上看着星空过夜,白天就着树荫懒懒而眠。我这才发现自己还记着这自然的味道,记着如何在皇宫之外的地方过活。我也清醒地记起了21世纪的那个桑璇,一直是二十几岁,好像永远不老,她牵着叶子的手,大笑大闹,肆意而为。 哦,叶子,十三,元寿,胤缜,八阿哥,十阿哥……已经是离我多远的事了。我看着多尔济在河边抓鱼的身影,不禁一甩头,他们很好,他们一定也很好。 这天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叫渝林的小镇上,找到一家有床的地方落脚。我好好的梳洗一番,觉得神清气爽,趁着夜色正好去郊外走走。多尔济是一直体力充沛,便要随我去,阿玛也放下心,微笑着让我们好好看看这别处天地风景。 此时已是夏末。不含杂质的夜空,繁星无尽。我仰头望去,忽而怅然。 “我听如儿说过芷洛格格的大志向,谁第一个陪她看星星,她就嫁了谁。” 多尔济静静地说,并未带一丝嘲笑。我只是一笑,道:“多尔济,你可记得有一次在京城,你我巧遇。” 他哈哈一乐,道:“自然记得。你失魂落魄地在街上乱晃,还想和我拼酒。”我忆起当时的情形,不禁也是莞尔,道:“我永远记得,你说要为了如儿,继续好好地过,活得快意精彩。” 多尔济迅速地问道:“你呢,洛洛?现下你快活么?”我点点头道:“我很自在,很快活。” 多尔济不语,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我。半响他道:“既然十三哥已然又是自由之身,你为何还要弃他而去?” 我心中一震,不免有些责怪这个不知深浅的男人。可他毫无窥探别人之后的愧色,仍是坦荡荡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我。 我就地坐下,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我自己一直在问的。我一直在想当初是什么力量将我拽离京城,拽离那么多我在乎的人和事—— 那种力量太强大了。三年前,它已经慢慢滋生,他笑着说:“哭过了一场,便忘了吧”;三年后,它忽然挣破了束缚和堤防,他雨夜里给我紧紧的拥抱和温情,说愿做一切换我展颜开怀。 我们本已成了两个相背而行的人,各自靠着自己向前走,谁也不想回头,不敢回头,渐渐地不觉孤独,也忘了痛苦;可是一刹那间的溃防,让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来,看到了彼此的脸,可是无奈中间却已经隔了好远。无论是漠视那天长日久的距离向着彼此走回来,还是再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走下去,都那么难。 我终于回过身来,对着多尔济缓缓地说:“我放弃的不是他,是我自己,也是我们之间的很多东西。多尔济,我不怕告诉你,我心里还是有他,相信他也一样,甚至比以往的分量还要重,但这分量反而是如今的我们所不能承受的。什么都变了,就算感情不变,也抵不过其它。即使我们能再次相守,也不会快活。” 多尔济粗声道:“你不去试怎知不会快活?”我看着他颇有怒意的脸,不禁一笑,道:“多尔济,你看天上的星星。许多年前他陪我看过的,和今夜的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回忆是不会变的,心意是不会变的,守着这些,你又怎知我现在不会快活?” 多尔济抬头看去,半响方道:“可是你身边的人变了。”说完看着我,说:“洛洛,等你老了的时候,就是独自一个人了,无依无靠的时候你又如何快活?” 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笑又心酸,道:“那时我便逍遥而行,悠游自在。”他摇了摇头,心事重重。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躺了半响才想起昨天晚上我说了很多的话,有孩子气十足的,有洒脱成熟有哲理的,还有更多是记不起来的……印象最深的是,后来我说到了当时失去的那个孩子。我困意十足却絮絮叨叨,原来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却发现自己仍然不能平静地叙说。 “那时我深深知道这孩子不可能见容于八王府,但偏是存着一丝希望。我曾经想象过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每天在我身边软软地叫额娘,我给她打扮,教她读书,给她讲好多别人都不知道的故事……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了她,一切就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我不愿再说下去,也不能再说下去,因为多尔济已经揽住了我,轻抚我的头发,他的双臂很温暖,很温暖…… 于是现在,我们并肩躺在郊外的旷野上,他的袍子罩在我的身上,我枕着他的手臂,四处静谧无声。他缓缓地睁开眼,渐渐清醒,终于一笑,站起身来,冲我伸出一只手。我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心中好像在奏着一支时而舒缓时而吵噪的歌…… 在那以后,我们几乎每夜都会去观星聊天。谈十格格,谈京城,谈漠北,谈他如何装憨装傻摆脱宫中的应酬,谈我如何海吃海喝吃到走不动要吐。我也给他讲叶子,讲十三……每次说到他们,他便不再哈哈大乐,只是听着,静静的看我,眸子里映着我的影子,好像比我更了解,更加的感同身受。 多尔济是一个坚硬而又细腻的男人。他总是用大而化之的外表掩盖关怀和理解,毫不拐弯抹角地替我剜伤止痛。 然而我绝想不到他会要求与我一起生活。 起因是一个孩子。一日我和他一起去街上买些馒头做干粮。那卖馒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馒头一出锅,一旁她的小儿子就第一个偷偷地拿馒头吃,他才四五岁,要踮着脚才够得到蒸屉,小黑手印到馒头上,是五个黑点。女人又是气又是笑,用蒙古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小儿子呵呵的傻笑,抱着馒头心满意足地啃着。 我看着这温馨一景,不禁也跟着笑起来,蹲下去拍那孩子的头。 我俩向郊外阿玛打坐的地方走去,我还在想着刚才的小男孩的胖脸,一阵阵好笑。 忽然听到多尔济说了句什么,把我吓了一跳。我站住,盯着他问:“你说什么?” 多尔济静静地走回来,说:“洛洛,去漠北,我们成婚。”我呆立原地,第一个感觉竟然是想笑。这是怎样的情景。我和一个浪子同立在喧闹的集市中,身边的人都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而他捧着一包白白胖胖的馒头,在向我求婚。我真的笑了,前俯后仰。 他仍然一脸严肃,又凑近我一步,我紧盯着他的馒头。 他说:“到时,你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我们看着他们长大,绝不让他们长成皇宫里的贵族子弟;你会认识很多不同于你从前所遇到的人,他们都会把心交给你看;你每天可以在草原上策马,晚上在帐篷外看星星,和族人们一起跳舞;你下一次想远行时,我还做你的向导,带着我们的孩子向更北方的地方去,看看那里有什么人什么风景;等到你老的时候,我们会陪着你,你不会孤独,也不会无所依靠……”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已经爬满了我的脸。 多尔济上前扶住我,默默地扶着我向回走。街上的人估计都在看我,我忙三下两下抹干了泪,镇静下来,道:“粗鲁汉子,倒会说话。”多尔济低头一笑,待走到了郊外,他站定看着我,显然在等我答复。 我呼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要娶我?”他没有犹豫,干脆地说:“两个人作伴,总比一个人独行要快活。洛洛,你心里有谁我最清楚,但只守着回忆过以后的日子,太苦了,我总能再给你添点别的颜色。” 我心中感动,道:“多尔济,你不必解救我。你高兴了便自由自在,不高兴了便找一个美丽的蒙古女子做妻子,不是很好?” 多尔济一笑,道:“看来你是拒绝了。”说完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冲口叫住了他——或许是他描绘的塞外美景实在诱人,那几乎就是我长久以来内心的蓝图,如今就近在眼前伸手可触,让人怦然心动。 他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我缓缓道:“多尔济,容我想想,过几天我会给你答复。” 现在他就是这样看着我,一如那日的眼神,他说:“芷洛,你该不会忘记,还欠我一个答复。” 我一怔,别开头去,内心激烈地交战。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着如何选择。为什么不答应他?我竟找不出理由。长河落日的生活,不正是我的渴望?我逃离京城,为的不就是逍遥而行,日日开怀?这一切,面前的这个人都能给我。然而,为什么我还没有决定? 我想开口说好,我想重重的点下头去,可是嘴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是僵在原地,傻傻地瞧着他,脑里闪现出好多画面,看到了那画面里的人——那是一度离我那么遥远的人,他们一下都再回到我的身边。 叶子说:“人生一知己,焉能不足?喜怒皆相伴,无时或忘。携手逍遥行,不离不弃。”十三说:“我愿做一切让你逍遥自在,可我拿什么换你十年的展颜开怀?” 逍遥,逍遥……什么是真的逍遥? 多尔济的声音传来,好像很远很远。他静静地说:“你是不会随我走的,洛洛,你早该知道。” 我定了定神,奋力摒弃一切杂念,道:“我愿和你走。” 多尔济微笑了,他摇摇头,道:“不。洛洛,无论你和我走,还是和老爷子远行,你都逃不开你自己。你我同行以来,一晃许多时日,你自己并不知道,你夜夜做梦喊的是谁的名字?你喊叶子,喊杜衡,我总是坐在你身边等你醒来,看着你发呆,之后你会对我笑,好像你本就那么快乐;你每次看我的表情,永远都像我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十三哥;你每天都会开怀大笑,但是你的笑容从没到达眼睛,因为你的眼睛盛满了回忆,再容不下其他。”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里都好像被重重的一抽。我想否认,可他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他说:“既然放不下,为什么要离开?” 我心里乱的很,只觉得再也无法看着他那洞烛一切的眼睛,转身跑回树边靠在阿玛身边。 阿玛早已打完了坐,他侧头看着我,道:“芷儿,咱们何时回京?” 我一个惊跳,叫道:“阿玛,你也这么说?你该知道,这是我自己决定的路。” 阿玛柔声道:“芷儿,不是你想通了什么,就真的能做到什么。你的意愿要忘记他们,但你的心仍牵挂他们。既然放不下,就不要放,我们回去。” 我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局面,只有拼命地摇头,道:“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 多尔济此时也走到了我们面前,蹲下来扶住我。阿玛起身,拿过了我的包袱,缓缓打开。 里面是两幅画儿。一幅是十三画的长河落日图,另一幅是我、叶子、胤缜和十三的画像,画早已泛黄,捧在手里几乎要碎掉,画里的人也破碎了一般,可我仍能看到叶子蹙紧的眉,十三扬起的嘴角,,四阿哥的脸上带着丝丝揶揄的味道,而我呢?我就在他们几个正中间。 阿玛沉声道:“芷儿,这些年来,我等着你悟到,心中有所待的人,该如何得到逍遥?面对你经历的,追寻你等待的,接受你改变不了的,守着你舍弃不掉的。现在你该懂了。” 我缓缓伸出手去,轻轻触碰叶子的脸,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是呵,我耳边轻轻地回荡起一首歌,那是幸福的序曲,又好似悲伤的挽歌,我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旷野,而遍目所及的依稀全是往日情怀。心中一个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混合成巨响,与过去的种种一齐向我袭来: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们回去。”吐出了这四个字,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我全身一阵轻松。此刻,我再不游移,也不想逃避,多天来我第一次这样正视自己,我又说了一次:“我们回去。” 阿玛呵呵地笑了,回身去取行李。多尔济也笑着,带着些无奈,带着些欣慰,又带些苦涩。我上前一步,刚想和他说些什么,忽见远处狭道处转过一纵人马,都是劲装结束,看去行色匆匆。多尔济回头一看,也是满脸诧异。 那一纵人马的头儿,忽地加快了速度,直奔到我们跟前。多尔济微微变色,闪身在我们身前。谁知那马儿在我们几步之外停了下来,骑马的人翻身下马,叫道:“可是芷洛格格?”我一惊,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的人,是这样称呼我的。 那人抬头一望,显是认出我来,慌忙上前几步,道:“格格,奴才小丁子。”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小丁子,十三的随应。 我一阵心慌意乱,忙问道:“宫里何事?” 小丁子急急道:“格格,熹妃娘娘不好了。”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厥过去。阿玛和多尔济一边一个,扶住了我。我吸了口气,振作了精神,只听他续道:“您刚离开几日,宫里出了件大事,熹妃娘娘深受打击,自此像换了个人,不吃不睡不说话,据说一日不进食也是常有的事……” 我心里发闷,手脚冰凉冰凉,打断他道:“她……她如今在哪儿?”我绝不敢问他,叶子,我最抛不开放不下的叶子,是否还活着? 小丁子道:“娘娘已搬到香山调养,可情形仍是一日不如一日。所以皇上和王爷才派了我出来,四处找寻格格下落。爷说,您和娘娘的交情,是任谁也抵不上的。要救娘娘,只有到您都没有法子之时,才是听天由命之日。”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多天来的梦魇竟成现实,这种时候,我必须坚强,否则,叶子如何坚强?我听自己平静地对小丁子说:“最快的马挑出来,我星夜回京。” 多尔济将我的包袱抛到马背上,冲我伸出手来。我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却满心的要奔向京城,只有冲他一笑,搭了他的手跃上马背,道:“多尔济,别怪我中途脱逃。有很多时候,我是真的想和你作伴,远走漠北。” 多尔济静静地看着我,道:“真的有这些时候?” 我重重地点头:“你可知道,你那日给我勾画的生活,就是我憧憬的,也是会憧憬一生的美景。可是从前有人对我说过‘大漠孤烟,不是想得远,就真的到得了。’原来我到底羁绊重重,原来我终究不是你。多尔济,我真的羡慕你。” 多尔济微笑了,他不说话,只是为我牵着马儿,调转了头,重重地拍了拍马屁股,马得得地跑起来。我回过头一望,那个没对我说一声再见的多尔济站在暮色中,高大的影子拖得老长。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伸手勒住了马缰,掉转方向跑了回去。 我又回到了他眼前。他仍是微笑着看着我。我越发要掉泪了,却只是笑道:“为何不对我说后会有期?你可知道我一般地舍不得你?” 多尔济摇了摇头,道:“从此你南我北,天各一方,恐怕再难相会。洛洛,你可知道多尔济是什么意思?我从没告诉你吧,多尔济在我们蒙古人看来,象征着坚固非常,不可摧毁。我和你说过,我不会停步,也不会返还,我要追到天的最北端,看看那里的太阳是什么样子。我甚至不会牵挂你,洛洛。你选择的路虽然并非对你最好的,但却是你避无可避的。但你我不能在同一方向,我永远会遗憾。” 我定定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深深感到他所蕴藏的东西远非我所能想象,不禁轻声道:“多尔济,你是我见过的心底里最有力量的男人。我敬重你。” 多尔济笑道:“若是此刻有酒,我们一定共饮三大杯,为彼此壮行。可是,”他话锋一转,沉声道:“既然注定分别,也只有说声后会无期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道:“好生珍重,后会无期!”说罢我迅速地拍马,掉头奔去。这一去,也就远离了多尔济,远离了漠北,远离了某个世界。然而一路上,我再没想过回头。 五日后,我抵达京城,接我的人是十三。他立于佟家花园门口等我。从远处看时,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他好像一直站在那里,几成雕塑。 到了跟前,我才发现他不是雕塑,雕塑哪会几月不见又老了几分呢? 十三急急地迎了过来,脚下一跛一跛,低声道:“你回来了。”语气好似我昨日才走。 我回过神来,一刻也不想停留,道:“衡儿……”十三会意地点头,伸手召过一旁候着的马车,道:“这就走吧。” 马车上,我终于从十三那里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叶子待小凡如亲人,却被她欺骗在先,见她惨死在后,这该如何承受?想来之前十四阿哥的背叛,胤禛的冷落都已使她灰心失望,只靠着一股子力量在支撑,使她外表依然杂草,杂草得连我都骗得过,甚至连她自己都骗过。其实一切郁积于心,她早已不堪重负,如今终至崩溃。 我无法不怨自己。如果我没有在此时离她而去,如果我能守在她的身边,如果她绝望的时候发现老桑仍然陪着她,她会怎样?一定不是现在这样。我把头深深地埋在胳臂中,懊悔得咬牙切齿。 对面的十三不发一言。马车停下时,他蹲过来在我面前,扶起我的头,看着我的眼睛,静静道:“洛洛,你不能没有力量。你要比谁都坚强。” 他的手触到我的,都是冰凉冰凉,凉得透彻心扉。我忽然冷静下来,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冲他点点头,道:“我们走。” 我真希望这仍是梦,是那个我做了几个月的噩梦。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一切都没有变,那么真实,触目惊心的在我眼前。 叶子一身红衣,坐在一棵槭树下,是一片的红。可她的脸苍白如纸,没有一滴血色,两腮无肉,颧骨楞生生地支出来,显得眼睛尤其的大,却毫无神采,呆呆地望向这边,好像在看着我,好像在看着十三,可是其实,她却什么也没看。 一片红叶飘落,她回过神来,伸手去接,却见她的手好似皮包骨般,精瘦精瘦。她举起红叶放在眼前,目光迷离,而后她颓然闭眼,整个人也跟着若无骨般伏在藤椅上,更形萧索。红衣如血,红叶如血,衬着她的脸庞和手臂,让人不忍卒睹。 这是和我手牵着手凡事都要调侃说笑的叶梓么?这是岿然不倒杂草不掉的钮钴禄杜衡么?这是口口声声叫嚷着要母仪天下的熹妃娘娘么?这还是我的叶子么?竟是一个没了血肉,没了感情的女人,那么凄凉,那么凄凉。 我早已泪如泉涌,脚下一刻不停直向她奔去。叶子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我跑,不认识我似的。我猛地扑倒在她膝前,她好像忽然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喃喃道:“桑桑……不是梦……”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几乎是声嘶力竭:“叶子,叶子!你竟然独自一个这么黯然神伤这么颓丧消沉,我绝不允许。从前我们要哭要笑都是同步,现在你要痛苦要难受,必须带我一个,凑成抑郁双姝。我回来了,我也再不会走。你要是不清醒,就拉着我下地狱吧!” 叶子终于整个人回到了这个世界里,她抬起身子,盯住我的脸,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桑,你为什么回来?”她停住直喘气,又使了好大的力气才说:“我在心里说过无数次……你走了,就千万别再回头。”说完,泪水已经冲出了她的眼窝。 我摸摸她的胳膊,哭道:“我是压根就不应该走。你这副样子,就是要我回来给你陪葬!” 叶子已经哭得如同泪人一般。我一把搂住她,只觉自己似抱着一把骨头,悲中从来,也是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我抬起头来,看向叶子,只见她越发苍白,但神志清明,眼睛再不是毫无焦距,焕发出了丝丝神采,不禁舒了口气。 “桑桑,抱歉了,你流浪不了了,到不了天涯海角了。”叶子扶住我的胳臂,又是累得轻喘口气。 我看着她,握紧她的手腕,道:“只要你在这里,我去什么天涯海角?只有我们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真正逍遥。亲爱的,还记得么?人生一知己,焉能不足?喜怒皆相伴,无时或忘。” 叶子轻声随我齐道:“携手逍遥行,不离不弃!”她伸出手来,终于拥住了我。我摩挲着她的头发,想大哭,却笑了。 十三仍然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两个,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他似乎又变成了雕塑,不是刚才等我的那般僵直麻木,而是飒然挺立,似乎永不转移。 风静静地从身边吹过,轻柔地抚过我的脸,我忽然感到内心的平静,这真正的平静是我多日来没有过的。我曾以为离开这里才能得到的东西,原来恰恰在我身边,早与我的血液融成一体,割不开,甩不去,忘不掉。 那天之后,叶子日渐好转起来。她还是没胃口又没精神,可是一切不由她。她要独自一个躲在房间里发呆?不行!她要在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懒洋洋地躺在榻上?不行!她要节省口水大半天的对着我都愣愣地不发一言?更不行! 日日我拉她起床,灌她吃饭,拽她上山,逼她说话。胤禛赏的美食不停地运上山来,杂七杂八取乐的小玩意儿也是纷至沓来。我却之不恭,倒真的兴起了年少时的兴趣,大模大样地要材料,打造些羽毛球拍,或者再来顿自助晚餐。 十三曾经颇为忧心地问我:“她这身子骨,经得起么?” 我说:“这个时候,必须折腾她,别无它路。”十三了然,也就配合我折腾。叶子自然知道我们心意,柔顺地听从任何意见,她每日都吃饭,还会随我们野餐,也能摘几片红叶,有时还会酣睡两个时辰,可是不知为什么,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深深的倦怠。 一天夜里,我从睡梦里幽幽醒来,才发现窗外一片雨声,浑身丝丝凉意。我不由担心叶子,忙起床找伞,到她房前。 推门进去,屋内一片黑幕,我摸到叶子床前,只见她睡得正好,便又摸到窗口把窗子关好,正待出门,又不放心,折回到她床前,想替她盖好被子。谁知她忽然拉住我的手,眉毛紧皱,咬着牙关,嘴里喊到:“小凡!”声音苦楚无比,我只有紧握住她的手。之后好久,她眉头舒展开,好像要睡着般,可是却终又喃喃出声:“胤禛……”我握紧她的手,她却蓦地收回手去,脸上更形痛苦,索性掉转脸去,半响后终于又睡去了。 我木然地掖好被子,浑身发凉,心中止不住发酸,叶子啊,她在默默消化着多少悲伤?这一切,怎是她一人承受得了?明天,我一定要她告诉我,如果我不能帮她分尝痛苦,又有谁能呢? 谁知第二天,我清晨醒来,便觉得头重脚轻,好像有几百个人在脑子里吵架一般,嗡嗡不停,还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将眼睛睁开。我想翻身下床,却一阵眩晕,重重倒回床上。 丫鬟秀吉已在门外请安了,看我这副样子,慌得问道:“主子,您……您怎么了?” 我费力地转头看她,道:“我大意了,昨夜冒雨出去竟然着了凉。”秀吉急道:“奴婢这就去找胡太医来。”她回身便跑出门去。 我倒在那里想,还好胤禛有良心,两个太医在这里守着叶子,我倒沾光。谁知想着想着,不一刻便没了意识…… 接下去的时间里,我隐约觉得还是有许多人在我的脑子里争吵不休,男的女的,甚至还有孩子。他们一齐拥过来,各说各的没有停下的架势,而我自己全身一忽发热一忽发冷,每一个骨节都在发疼。我真想大喝一声,让所有人都别说话,让我静一下!可是张开了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却有另一个女人怒声一喝,接着所有的杂声都停止了,周围静静的,静静的……真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恍惚里醒来,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好半响,脑子逐渐清醒,我才发现不是自己的幻觉,这是夜里,四周静悄悄的,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口干舌燥。 我想动身起床,忽觉浑身酸痛无比,好像刚跑了几万米一般。我凝神思量,回忆起了几个片断,这才醒悟:我病了,昏了,现在醒了。忽然我触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一个男人的手,我马上知道那是谁。 十三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平静得出奇:“醒了?”我点点头:“嗯。”眼镜熟悉了黑暗,看到了他的轮廓印在我床边的椅上。他不动,仍是低低地说,好像对我,也好像对他自己:“我知道你会醒。”我鼻子有点发酸,仍是点了点头:“嗯。” 他重重地呼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喝水?”我好像只会说嗯了。他去点了油灯,取回一杯热水,又扶我起身。 灯光不亮,却甚是柔和,十三的衣角掠过我的额头的一刻我忽然发现,这许多年,我们两个兜兜转转,悲欢轮回,几经离散,可终究——仍在彼此身边。虽然难以向对方跨近一步,却也从没再远离一步,无论是谁先转身要走,都还要再回过头来。 十三坐在床边,低头向水杯轻轻吹气。我轻问道:“我昏了多久?” 他瞅我一眼,略含责备似的,道:“到此时恰是九个时辰。”我不禁皱眉:“这番折腾,没想到衡儿没好,我却折腾病了。”想到叶子,我急急地问道:“她……” 没待我说完,十三脸上却浮上一层薄薄笑意,道:“她?你是没看见她!”说着递了水在我手上,续道:“昨天我赶到时,这屋你昏昏沉沉地在床上,一忽儿喊冷一忽儿喊热,那屋胡太医、骆太医正开药方呢,两个人苦着脸好像你已经无药可救了。我当时心里一沉,险些也……”他说到这里,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迅速地又说下去:“可是我这边一碗一碗的药给你灌下去,你却仍是昏迷不醒,昨天半夜甚至说起胡话来。今天早晨,那几个老朽竟还是一筹莫展,你的杜衡姐姐忽然就怒不可遏了。” 我听得眼睛睁大,水都忘了喝。十三止不住笑道:“现在想来才觉好笑。她一直和我一起,在这房里陪你,缩在椅子上,拉着你的手发呆,可怜的什么似的。那时外面太医仍是议论不休,元寿和他们一起商量,不一会儿还有丫鬟掉了水盆砰砰作响,衡儿摸摸你的额头,倏地就站起身来冲到外堂去高喊一声:‘都给我把嘴闭上!’所有声音忽然都没了。她喝道:‘你们不会治,我来!都出去。’” 我咧了咧嘴,道:“必然,那几个老头子小丫头连着她儿子都被吓出去了。嗬,她终于愿意用力气发火了。”十三点头,道:“要不是你当时情况危急,我一定觉得欣喜。后来,她叫了六个小丫鬟烧水打水,这边不停地给你喝热水,又拿了三条被子盖住了你,说是‘发汗’,又说如果救不活你,她就不叫叶子——你叫她叶子,是吧……” “所以我就活了?”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救命水,有些愕然,又遥想着叶子指手画脚的样子,不禁扑哧一声乐了。十三看着我,长叹一声,道:“你们这两个女人,总算是都还健在。”我笑够了,把水饮尽,道:“十三,她呢?”十三道:“她忙活了一晚上,见你好转,我刚叫她回去睡了。” 我咬咬嘴唇:“想去看她。” 十三蹙眉,伸手摸摸我的额角,道:“还有汗。不行。”我照旧哀求地看着他。他知道拗我不过,叹口气,道:“那得按我的办。”我用力点头。于是,他竟然将三条棉被都像裹baby一样裹在我身上,整整三大层。我想自己一定像一个巨大的蚕蛹一般,只余满头大汗的头在外面。十三边笑边把最外层的被子包紧,道:“这可是你说的。”说罢推我起床。我哪能动弹,只能斜瞪住他。他更是笑个不住,一时间脸上竟再看不到怡亲王的影子,我看着他久违的笑脸,觉得浑身也那么轻松。 忽然门口也传来一声轻笑,我抬头一看,竟是叶子。她看着我,渐渐敛了笑意,轻声道:“嗨,亲爱的。” 第三部 尾声-一年后 杜衡篇-晚秋 北京的秋天,云淡天高,香山的空气里满满的尽是红叶的香甜。我与桑桑携手而行,一路默默不语,但到寺旁的凉亭下,她停住脚步,冲我像模像样地一福身子,语气恭敬:“娘娘请坐。”我走过去坐下,冲她笑笑。 “我说枯叶娘娘,您有完没完了?整天摆着那个要死不活的笑脸,仗着你自己看不见自己什么样子不成?算我求你,你哭两声也成,咱换个表情。”桑桑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作出一副夸张的抓狂模样。 “懒得换。”我摇了摇头向山下望去,微风中红叶轻摆,远远看来就如海波荡漾。 “哎,你还记不记得大一那年咱俩第一次来这?”桑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随口问道。 “错,第一次和你来这的可不是我。你忘啦?那天我失恋闹得痛不欲生,在寝室边发烧边抹泪,你却连手机都没带,和一班人郊游去了,你忘了我可记着呢。”我转过身来轻笑说。 桑桑目瞪口呆,半晌才答:“都哪辈子的事情了,我怎么不知道?失恋?你当时失的哪门子恋?” “上辈子的事情了……”我努力想那时的心境,却再也想不起来失的哪门子恋。 “手机呀,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名词。诺基亚?摩托罗拉?还有什么来着?”桑桑一拍桌子,“三星!” “联想,windows,笔记本,三个代表,八荣八耻,考试周,你的线代,我的语概,哎,我说这离中关村购物广场可不远吧?”我听到诺基亚和三星,彻底眩晕,脑子里多年没想过的东西一股脑的就冒了出来。 “不远,待会咱俩下去坐331在我们校东门那下,一起走过去就成。”桑桑想了想说。 “打车过去行不?要走那么远。”我也随她一本正经。 “娇气!”桑桑白我一眼,“你出钱啊你?” “凭什么我出?一人一半!”我瞪回去。我们对着看了半天,突然一起爆发出一阵大笑,恍惚间仿佛山下就有331,而叶梓和桑璇还不曾识得愁滋味,留在十八岁的尾巴上,有大把的花样年华。 “总算让我有了点成就感,”好容易停了笑声,桑桑望着我说道,“我还以为你忘了如何笑呢。” “这些事情,我一度都不敢回忆。当初刚到这里,每天晚上守着根破蜡烛,想自己就莫名奇妙的成了人家小老婆,简直哭都找不到调。”我深吸一口气,只觉笑够之后胸中有了这些日子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在这第一次见你,那是在御花园吧,简直被震了!小老婆,还未来雍正的小老婆……”桑桑本是笑意盈盈,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我的笑容想来也僵在脸上,刚才偷来的片刻欢愉一扫而空。 “我打住,咱们还是沉浸在大自然的美景里吧。”桑桑故意说的轻松,拉着我的手起身往山下走。 叶影斑驳,星星点点洒在石阶上,我挽着桑桑的手臂,心中无悲亦无喜。这些日子,她总是与我谈在现代的事情,盼引我开怀,只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后来的是是非非。不论怎样,我已不若在宫中那般,这香山秀色中,有桑桑为伴,又作何求? 待与桑桑转了一圈回去,已近黄昏。寺中早已备下清茶,我们对坐而饮,桑桑笑道:“此番情致,羡煞旁人,早知道我还与那老神仙出去折腾什么。” “就在这里呆一辈子吧。”我也笑笑,拿起茶壶给她添了茶。 “呆一辈子,你还真把自己当尼姑?”桑桑哼了一声,斜眼看我。 我不答,心中却突感茫然,不在这里呆着,又有哪里可以去? “这个时辰了,我干儿子该到了吧?”桑桑却换了话题。说话间,翠墨已在外面通禀,我一笑,起身走了出去。 元寿等在外间,见我和桑桑出来,利落地打了个千。桑桑已走过去拉了他的手笑说:“五阿哥今儿怎么没趁机和你溜出来?” “他上午被师傅罚了抄书,想要逃出来偏又正巧碰上了皇阿玛。”元寿抿嘴一笑,与桑桑一起来到我身边,向我问道:“额娘,您今日精神可好?” 我点头,发现他身后除了平日带着的人,又多了个宫女装束的小姑娘,低眉顺眼地立着,不禁奇道:“这是谁?” “这是皇阿玛派给儿子的人,按规矩该来给您请安。”元寿略有些不好意思,看了我一眼迅速说道。我一愣之下,那姑娘已经上前一步福身,细声细气道:“奴婢荷秀,给熹妃娘娘请安。” 我与桑桑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姑娘就是通房丫头一类,按元寿的身份,这个年纪房里该放一个这样的人。 “你抬起头来我看看。”我强压心中的惊奇,平静道。 “是,娘娘。”荷秀微微抬头,圆圆的脸,长相并不出众但看着也还顺眼。 “多大年纪?”我看着她问。荷秀不敢直视我,又稍低了头答:“回娘娘的话,下月就满十四了。”我见她神色乖巧,举止得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你出去侯着吧。”元寿吩咐道,看也没看她一眼。荷秀行了礼,其他人也随着她掀帘而出。 “你这是不满意?回头叫你额娘换个漂亮些的来。”桑桑见元寿尴尬,在一旁笑着打破了沉默。 “洛姨,你莫说笑。”元寿脸上微微发红。 “她现在在你房里伺候?”我忍不住问。 “没有,我不惯换人的。” 满族皇室向来早婚,婚前房里有几个通房大丫头甚至有了孩子,都是寻常事。胤禛亲自挑的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只是我心中感觉说不出的别扭。顿了顿,我尽量若无其事地说:“元寿,你年纪还小,这些事情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额娘,儿子心中有数。”元寿正色道,“您放心,我房里的事绝不会让您操半点心思,孰重孰轻,我自分得清楚。” “待你有了心仪的姑娘,怕就不会这么说了。”桑桑看着元寿,微笑道,“有你额娘操心的时候。” “皇阿玛与儿子说,家贵和,妻贵贤,皇室子弟尤该如此,不该在此空费心力。”元寿一本正经地反驳桑桑。桑桑听了脸色微变,示意他别说下去,我一笑接道:“你皇阿玛说的没错,本当如此。多几个与你吵闹的女人,永远都不得清静。” “额娘,您……”元寿慌道。桑桑拦住他话头,柔声道:“不早了,你也快些往回赶吧,总要在天黑之前回去。” “你洛姨说的对,这天是越来越短了,别让额娘担心,。”我拉过元寿,替他理了理衣领,“夜里别睡得太晚,若是明儿师傅留的功课多,就别再往这赶了,知道吗?” 元寿应下,却站着不走,拉着我的手道:“那您与洛姨送我下去吧,散散心也好。” “得,你们母子俩好好说说话,我就不掺合了。”桑桑笑道,将我们送到门口。 送了元寿回来,桑桑正坐在屋里继续喝茶,我坐在她身旁,拿过那茶杯一饮而尽。桑桑转头问我:“累不?” “我现在有那么娇弱?”我不禁撇了撇嘴。 “你如今一天东西吃不了多少,晚上要醒来几次,哪里会有体力。”桑桑皱眉道。 我听了默然,轻轻道:“已经好多了,那时在宫里,也不知道几天没合眼,几天没下咽。” “皇上派人急召我回来,回来看你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眼泪刷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死叶子,你吓死我了。”桑桑说着,眼圈红了起来,仿佛心有余悸。 “是他召你回来?”我不禁问。 “我不放心你,本就想要回来,正好碰上宫里寻我的人。”桑桑小心翼翼看着我,半晌才道:“皇上怕是与我一样,以为你性命垂危,从没见过你这样子,这回方寸都有些乱了。”我不答话,桑桑瞧着我神色,又再接道:“那些天他日日遣人来问几次,你吃了什么,睡了没有,事无巨细他都一一问得清楚。” “我知道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听桑桑话中有话,于是说道。 “你,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桑桑轻声问。 “我不想回去,也不会回去。”我缓缓说道,“桑桑,我从未有过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浸在一片汪洋之中,四周一片寂静,那不是绝望,只是深深的厌倦,厌倦所有人,厌倦所有事,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事情还值得我去做。便是如今,只要想到那皇宫冰冷的长廊,我的心就会马上沉下来。你知道吗?那长廊有高高的墙,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没有尽头。” 桑桑握住我的手,像是下决心继续这场对话,隔了很久才问:“为了小凡的事情?” “你知道小凡干过什么?”我只觉自己手心冰冷,深吸一口气道,“当年那碗牛乳,就是她做的手脚。” 桑桑身子一僵,随即嘲讽笑道:“谁不是一样呢,不是她也会有别人,只不过你与我要好,吃了从你那里送来的东西说出去也冠冕堂皇些。八爷要那孩子的命,小凡纵不是他的人,他难道就不能在那牛乳里做手脚?” “若是奂儿帮着别人害了我呢?”我闭眼说道。 “她不会。”桑桑几乎是下意识答道。 “我也曾以为,小凡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身子微微发抖,颤声道:“我待她便如亲人姊妹,十多年几乎朝夕相处,可谁知道,她打从第一刻起就早存了害我的心!只要回想起她与我说笑的模样,我的心就堵得厉害,好像再也不会再开心起来,一切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桑桑靠近我,用手轻拍我的后背,柔声说:“还有什么?为了一个小凡,你也不至于此,还有什么事情?都与我说出来吧。” 我觉得胸中那种冰凉一片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望着桑桑一双关切的眼睛,我缓缓道:“还有十四,他为何要如此对我?我忍了很久,我告诉自己别去想,不用在乎,那早就是陈年往事,想也没有用,可那窒息的感觉好像永远萦绕在我身边,散也散不去。小凡还可以说一句情非得以,可他呢?真是笑话一场,早知如此,当年他便该与我多做些事情,如今不是说出来更震撼?不,不用的,他们传的话,本就比这更难听。” 桑桑静静拥住我,我只觉几月来压在胸中的悲哀排山倒海般涌来,泪水滚滚而下,哽咽着说道:“连他们两个都可以这样对我,这世上还有谁可以相信?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 桑桑待我平静下来,才轻声说道:“你这叫什么话,你把我摆在哪里?也不能相信?” “你不是走了,我以为你再不会愿意回来这鬼地方。”我擦干眼泪,木然道。 “你……我怎么可能不回来?”桑桑握紧我的手,皱眉道,“就算没有我,胤禛呢?” 我摇头笑笑,“我与胤禛,不再似从前。当初的柔情蜜意,在这无穷的日子里一点点地被磨平。十四的事情过后,他躲着我,我也避着他。家贵和,妻贵贤,他厌了,我也厌了。当初我只道既然爱他,就总有东西要妥协,总有东西要装作视而不见,可是有一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不认识了。” “他若厌了你,还会允许你一个妃子大模大样的住到宫外来,一住就是几月?你的吃用他样样过问,连药方上面都亲自写了煎煮的注意事项。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了,我就问你,你厌了,你心中没有他了吗?不再想他念他?”桑桑静静说道。 “想他,但不想见他。爱他,但怕他身后那冰冷的皇宫。”我无意识地看向窗外,不知觉间,已是漆黑一片。 秋意渐弄,山上天气愈冷。我与桑桑几乎终日为伴,下棋谈天,围炉夜话,不念往事,不虑前路,恍然便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桑桑偶尔回佟家花园盘桓几日陪陪老父,也从不与我提京中之事。这日,桑桑山下回来,已是黄昏,来到我房里气也没喘匀,便扬声道:“快,收拾东西和我走!” “去哪?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我奇道。 “别管了,你与我走就是。”桑桑转身便吩咐人收拾东西。我跟上去拉住她:“到底去哪里?” 桑桑一笑,挑眉道:“去见一个人。” “你道我如今说走就走么?”我不禁皱眉。桑桑也不答话,自去忙活,半天功夫,便拿着东西拉起我便走。我没再问,因着山上跟来的人竟没人阻止,显是一切都安排妥当。待到山下,天色已全黑透,一辆马车静候似已多时,车旁一队人马,虽着便服,却一看便知是宫中之人。 “上车,他们只道是接我来,不知你是谁,不用说话。”桑桑在我耳边说,我依言上了马车,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不禁问桑桑道:“去见谁?我有什么人好见?” 桑桑握住我手,并不答话。马车前行,车轮声滚滚,我一笑,也不再问,她还能拉我去卖了不成? 谁想这一走便是两天两夜,一路上我与桑桑谈笑甚欢,却也都不再提要去哪里。第三日傍晚,马车终于停下,没有再赶路的意思。 我随桑桑下车,见她也是一副好奇的样子东看西看,似是第一次来,不禁无奈道:“迷路了?” 桑桑回首,似笑非笑:“没有,我们到了遵化。”我身子一僵,下意识地转身便走,桑桑一把拉住我,正色道:“你不想见他?” “不想。”我摇了摇头,“别闹了,我们回去。” “不想在这里见他,难道就想日日在噩梦里见到他?”桑桑拦在我面前,“别逃避了,你那时执意要爱他,说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你的心,如今就能逃过了吗?” “我……不想见,也没必要。”我避开她的目光。桑桑不再与我说话,只是拽着我向前走,我心中迷惘,一时难决,竟就随了她去。 桑桑拉我进了一所大宅,里面空无一人,她半强迫我换了衣服,作她的侍女打扮。然后拉着我东绕西绕,直绕到一个封死的小院门前,一路上竟没见到半个人,显是早就安排好的。 “进去吧,我等你。”她停住脚步望着我。我看了看桑桑,又看了看那紧闭的铁门,一时茫然不知所措。桑桑退后两步,我吸了口气,轻推门环,吱呀一声,铁门应声而开。 这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小院,院中静静立着一人,身着青灰色长袍,在夕阳的余辉中,不再有勃勃英姿,却有一丝萧索之意。他默默看着我,似已等待了许久,我发现他额上的发丝已经微白,眼中有懊悔、有怜惜,竟似初见时那样明亮而清澈见底。一霎那间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那曾经的爱与恨如潮水般,在这个不知名的小院里于我脑中转了又转。年少时的痴情任性仿佛还在昨日,他亲手用刀子剜在我心窝的感觉却也历历在目;多年前长春宫那个湿漉漉的下午,曾经弥漫着这个男人霸道却真挚的情谊,可德妃葬礼时那条偏僻的长廊,却只剩下背叛与阴谋。 孰是孰非,是爱是恨?罢了,罢了。我苦笑一下,缓缓转身,却听见身后一声轻唤:“衡儿。”我停住脚步,但听十四走到我身后,低低说道:“我对不住你,而且很后悔。” 我转身看他,不禁一笑:“就想与我说这个?何苦。你自算不上对得住我,你后悔与否又与我何干?” 十四默然,扳过我的肩膀,自嘲一笑。我看着他陌生又熟悉的神情,突觉这些年来的纠纠缠缠不过是恍然如梦。十四低头说道:“我想亲口与你说这两句话,还想问你我想了很久的一个问题。” “你问。” “那年在盘山,你为什么不开口让我带你走。”十四缓缓说道,我一愣,几乎不确定他说的是什么。十四却没有看我,似在自言自语,“在山上,我就在想,若你开口求我带你走,我该怎么答?你却什么也没说。下山时,我跟在你的后面,看着你摇摇欲坠的背影,我几乎一刻不停的在想,你若这时候转过身来,求我带你走,我该怎么答?可是到了山脚,你却连头都没有回过。” “那么,你会怎么答?”我不禁问道。 “我不知道。”十四竟微微一笑,“自此以后,我总是梦到你的背影,孤单地在前面走,醒来时我就会想,你为什么连头也不肯回一下,开口让我带你走,有那么难么?” “因为你不会。”我不禁抿了抿嘴角,丝毫没有犹豫地说了出来这几个字。 “你连问都没有问过,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十四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像是为多年前的自己。 “也许因为我不相信你会。”我顿了顿,还是答道。 “小时候,有一次四哥惹额娘动了气,我就在一旁想,若他求我向额娘说情,我要不要答应。谁知等了很久,他宁愿选择跪了大半天,也没来找我。”十四直直看着我说,“你和他,有时真的很像。” 若是你真想带我走,又何须我开口呢?我心中想道,却没有说出口。也许最初的最初,我的心里对这份感情早就有了计较。跟他走吗?那于我开始就是不可能之事。 “你过得好吗?”我望着十四那几缕银色的发丝,想到那个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年,心中不禁蓦地发酸。 “做我想做,得我应得。”他淡淡说道。我无话可答,只得笑笑。岁月流逝,他的性子,却从没有真的变过。 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语,十四突然走近一步,柔声说道:“我不晓得你会这样难过。” “什么?”我不知他所指何物。 “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乎,若知道你会如此,我……绝不会。” 我默然,在他心中,我何尝不是绝情的人。 “我该走了。”相视良久,我开口道。 “这应该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没想到,竟会是他为着你。”十四一笑,“保重。” “不,定还会再见。”我移开目光回转身去,先他一步离开。 桑桑早就在外面等我,见我出来,迎了上来,小声说:“你看。”我顺着她所指望去,两人婷婷站在几步之外,竟是十四福晋与碧云。 十四福晋浅笑而立,秀颜一如往昔,碧云却苍老很多,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神色。我向她们微微点头,与桑桑携手离去,经过她们身边时,却忍不住停下脚步。 “碧云,对你,我是对是错?”我看着碧云问了多年萦绕在心间的问题。 “回格格的话,奴婢这一生,值得。”碧云微微而笑。我点点头,只要自己觉得值得,那就好。十四福晋淡淡一笑,我与她对视片刻,有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瞬间尽在不言中。完颜毓诗,这一生我虽未与她相交,可却一直相知。 落日的余辉将尽,我的心中却有一丝的莫名的安宁。有些东西,终于真的过去了。 回到香山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连日旅途,我与桑桑皆尽疲惫不堪。草草梳洗一番,我懒懒地靠在躺椅上,看这满室阳光,心中竟有了久违的温暖。三百年后,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会有两个女孩坐在上岛咖啡里眉飞色舞地谈天说地,到底是她们变成了我们,还是我们偶尔间偷了她们的记忆?无论怎样,庚古不变的,是阳光总是明媚如是。正当我感慨万千时,桑桑走进来,塞在我手里一张纸,展眉笑道:“看我收拾东西时翻到了什么?自己好好看看。”说着转身便走。 我不禁大感奇怪,细看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泛黄的信纸: “……我在他怀里哭到了脱力,其实也没什么好哭的,就是这几日一直有东西闷在心里,现在终于发泄了出来。他静静抱着我,耐心等我哭完,就来了那么一句‘真的在这儿站了一晚上?’亲爱的,我当时想晕死的心都有了,你是没看见某人眼睛里想装做关心但明显是得意的表情。……” “……早上是我先醒来,看到他睡在我身边,第一反应居然是赶紧把眼睛闭上。不是害羞,是我突然发现自己要面对好多事情。也算嫁了人这么多年,在心里却从未感到有过丈夫。知道自己老公是未来的雍正,却从未细想过将来会怎样,只觉得他当他的皇帝,我过我的日子。雍王府住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挺陌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属于这里,心理上永远有一层本能的抗拒。听府里的事就好像听八卦新闻一样,什么爷喜欢谁了,爷讨厌谁了,我没有往心里去过……但是现在,如果我走出去,大概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一样,和她们的关系也不一样了。 当时我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爱他吗?不知道,但他真得慢慢走进我的生活、我的心,和以往的感觉都不同,没有特别强烈的心动,可就是不想失去。可我和他之间大概会有很多问题,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乎我和十四的事,不喜欢他天天谋算的东西,对他的妻子儿女们也不知该如何接受。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叫了一声衡儿,然后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摸了摸我的脸。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一种特别舒服和踏实的感觉,知道他还在看我,就没敢睁开眼睛,因为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但心里做了个决定:我想走进这个男人的生活。也许有很多需要克服的困难,也许会有我自己都想不到的妥协,但我不想因为这些就放弃尝试。亲爱的,不是我危言耸听,我都预感到自己会找你哭诉了,这样一个男人啊。不过,我偏要这么选择,怎样?……” 这样一个男人啊。不过,我偏要这么选择,怎样?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中充满了甜蜜,却多少有一些赌气的味道。那一天我在胤禛身边醒来,下决心过一种全新的日子,那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已不再记得。可我却能清晰的回忆出,自己曾站在耿氏的门口静静等待,等着院子里的灯灭了,等着月亮缓缓的划向西天,等着星星一颗颗亮了又暗,等着露水一滴滴结在铁门上,等着院子里渐渐有了声响,等着那个男人出来,等着他在我耳边缓缓说:“放不开就不要放。” 信纸上的墨迹淡了,我也久没有想起过这一切,久到忘记它也曾存在过。我看着信,一遍一遍地看,直到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 再醒来时,我只感周身温暖,不知何时,身上已经盖了一条薄被。一旁的软凳上,有人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清明如潭水。一时间我恍然在梦中,愣愣地看着他,那人微皱眉头,继而唇边挂上一丝淡淡的微笑:“睡得好不好?” 我手中还握着那泛黄的信纸,胤禛突然的出现竟然让我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似在等待我开口,我胸中百感汹涌而出,眼眶发酸,泪水骤然滚滚而下。泪眼朦胧中,胤禛竟有些发慌,最终还是将我拥入怀中,柔声软语安慰。我在他怀中,不觉间哽咽难言,泪水汩汩而流,可却不知为什么而哭,要哭到何时。直到哭到筋疲力尽,我心中终于一片清爽,抬眼看胤禛的前襟已经湿了一片,不觉有些不好意思。 胤禛轻轻替我擦去脸上泪痕,竟然一笑,脸上尽是神采。我挣开他的胳膊,他却紧紧抱着我不松,笑道:“别恼。” “有什么好笑?”我不由皱眉问道。 “笑你哭得好看。”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间,半晌又开口道:“朕刚才还在想,若你还是不愿理朕,那便如何是好。” 我靠在他胸前,想他允我出宫,迎桑桑回京,为解我心结,甚至不惜安排我去见了十四,不觉发愣,抬头看着他问道:“为什么还为我做那么多事情?” “因为你以死相迫。”他半真半假答道。 “我没有迫你什么。”我摇了摇头。 “没错,若你真的以死相迫,朕受你的威胁便是,可你好像连死都不屑,活着也没所谓。”胤禛缓缓说道,也不知道他是玩笑是恼。 “那还管我做什么?” “老夫老妻,管你管习惯了。”他看着我轻轻一笑。我细细品味他这句话,心中不觉一动,默然不语。 “习惯了疲惫时与你说说话,高兴时也与你说说话,再改不过来了”,胤禛拥着我轻声说道,“衡儿,随我回去吧。” 回去?在这熟悉的怀抱里,一个好字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那曾经日日夜夜萦绕在我脑中的窒息与绝望,却骤然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要怎样面对那座宫殿?即使里面有我最亲爱的丈夫与儿子。 胤禛与我对视半晌,一叹说道:“那咱们就出去走走。” 香山秀色,轻轻巧巧地就盈满了这天地。我与胤禛携手而行,只感心中一派平静。在这山中,我才能与他坦然相对,没有重重宫阙,没有百年沟壑,没有阴谋,没有他的狠辣冷峻也没有我的无奈与妥协。我与他,在这里就只是我与他。 “朕给元寿选的那孩子,你看过没有?”胤禛随口问道。 “看了,不够漂亮,元寿不一定愿意放心思在她身上。”我如实答道。 “身边的人重要的是懂事,哪里需要他放什么心思?”胤禛不由笑道。我停住脚步,他一愣,随即了然,笑意更深:“若是有第二个杜衡,你舍得你儿子在她身上花心思?” “想都别想。”我嘟囔,不由自己也乐了。为人父母又是另一般心思,自己一路碰壁而来,却只求孩子一生平安喜乐。若是元寿得遇梦中女孩,那又是别一番光景,只是我儿子的梦中,有没有给姑娘留过位置呢? “你的第一个房里人呢?好看吗?”我好奇心突起,问胤禛道。胤禛微微一愣,皱眉想了想说,“那时太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是额娘赏我的人。” 我不禁哑然,心中不知什么滋味。胤禛却未察觉,拉起我手要向前走,我心中一动,拽住他说道:“若是我回宫,可不可以提个条件?” “你说。”他马上答道。 “以后你除了永寿宫,哪里也不要去。好不好?”我笑问。胤禛大愣,似是不相信这是我所说的条件,踌躇半晌才开口道:“那么皇后那里……” “皇后不行,年贵妃更不行,以后新选的秀女也不行,过年时不成,若是宫中有仪式……那勉强可以吧。”我笑着看他有些发窘。 “衡儿,这……”胤禛叹了口气,似在组织语言与我解释。我打断他又道:“这个若不成,换一个也罢。你今晚就别走,留在这里,明儿陪我下山,在这城里逛一圈可好?就一天。” “那明日的早朝怎么办?”胤禛皱眉。 “我要你与我一起睡到天亮。”我抿嘴笑道。胤禛没说话,我仿佛可以看见他脑中在飞速运转着衡量此事的可行性,而答案很快就有了,因为他开口说:“衡儿,早朝的事情非同儿戏……” “那么你亲口告诉我,乾清宫正大光明的那块匾后,信封里的皇嗣写的是谁的名字?”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你向来不关心这些事情,可以你的心思,难道还猜不出来么?”胤禛眉头皱得更紧。 “我猜是我猜,又怎么知道猜得对不对?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我执着道。 “与你说了本没什么,可你莫要与他人提。” “别人不说,若是洛洛问我,我却保不准会答,这个我无法应你。”我看着他笑道。 胤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静静看着他,摇头道:“你是否觉得件件事情都是为难于你?不是这样的。在我心里,我只愿我的丈夫专心爱我一人,闲时与我相伴游街,这辈子都坦诚以待,没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仅此而已,再不要旁的什么。” 胤禛嘴唇微动,思量良久,终还是长叹一声,默默不语。 “你能给我的太多,其间我想要的却太少。”我虽早就知道答案是此,却还是不由得一叹。“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你。” 胤禛动容,握紧我的手,随即笑道:“这么说来,朕以前也从未想过留着个不听话的女人。” “你是说我们两不相欠?”我倒是一愣。 “不,心里想的和自己得到的,往往不一样,是不是?”他看着我微笑。我不禁莞尔,若论这狡辩的功夫,我何时又赢过了他? “我与洛洛年轻时,心存三愿: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自由超脱,三愿永远在彼此身边。现在看来,前两愿是笑话一场,这第三愿,却可以勉力而为呢。”我看着胤禛道。他眼睛一转,随即了然,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道:“你的夫君总免不了那三宫六院,也避不开公务缠身,但坦诚相待,总还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不是?” “言之有理。”我正色道。胤禛不由笑着拉起了我的手,柔声道:“回去多加件衣服,我们就回宫。” 我抬首而望,不知何时已是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将周围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我已不再年轻,自然知道今日与他回去,也决难逃避前路艰难,免不了再无奈,昨日的绝望还历历在目,今日我竟义无反顾地又随了他回到那个地方。因为我也早就习惯了,习惯陪在他的身边,再也改不过来了。 回到北京城时,已是暮色茫茫。我靠在胤禛肩上,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间,两人都是默默无语,静静听车轮滚滚。 “我有些想念雍王府了。”我轻轻说道。 “你若喜欢,就回去看看。”胤禛柔声答。我不禁一笑,回去吗?再没有雍王府了,而熹妃娘娘出宫,那更是劳师动众。 马车缓缓停住,我不禁伸手掀开了窗上布帘,正瞧见宫门缓缓而开,那宫里灯火通明,却是鸦雀无声,便如我走时那样。 胤禛等我放下帘子,握住我的手缓缓道,“等明年开了春,咱们就去那边的园子里住。”我点了点头,眼见马车重新前行,又听宫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心中滋味是喜是悲,却是再也难辨。 第三部 写在后面的话 芷洛篇-进退 叶子终于随着她的老公下山来,惹得我一直打趣她重色轻友。可是从心里我实在万分欣慰,看着杂草枯叶又渐渐有了生机,自己好像也有了力量。失而复得之后,看着什么,都充满希望。 眼见着又一个除夕将至。 叶子和我一边收拾衣物,一边触景伤怀。她拾掇着一些艳色衣裳,嘟囔道:“不知是什么奴才收拾的。国孝之中,我又这幅样子,这粉的蓝的还能穿?” 我不禁一笑,道:“你怎么不说,哀家现在这把年纪呢?” 叶子狠狠瞪了我一眼,道:“就像你年轻似的。”说罢走到我旁边,和我一起凑在镜前,看着里面的彼此。 我掐着指头算道:“嗬,算一算吧。十八年了,要是一切都没发生,如果这是一场春秋大梦,咱们醒来的时候得发现孩子满地跑管也管不了了——枯叶,我想我妈了。” 叶子点头,黯然道:“真想知道他们,直到所有人都好不好。前一段我万念俱灰,什么都厌倦,脑里唯一出现的人就是我妈。” 我们两个一时默然。我拍了拍她的手,道:“说不定——说不定咱们的芷洛格格和杜衡小姐顶替了咱们两个,在现代受折磨呢。” 叶子一笑,道:“这样倒好。让我老妈狠狠教育那小丫头。谁教她们逮到机会吃喝玩乐,既没有三妻四妾的老公,也不用一刻不停地玩心机搞斗争,就那么点儿办公室关系简直就是过家家。” 笑了一回,她看着我,正色道:“老桑,你以后……怎么办?” 我仍是嬉笑着:“还能怎么办?我又没有乾隆爷孝顺,只得好好和老爸眯着,再不时地拍拍你马屁和你混着。” 叶子却没有随我笑,还是细细地打量着我。我深知她心里怎么想,索性道:“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我想过得难受点儿都不行,非得吃喝玩乐着烧钱,好好过下半辈子不可了。” 叶子终于忍不住一乐,道:“美得你冒泡了。”我做严肃状道:“不及某太后美。”说完自己撑不住也笑了,叶子和我笑成一团。 待我俩终于安静下来,她仍是伏过来,搂住了我的肩,静静地从镜里望着我。 我陪着阿玛下棋,可是自己棋艺极烂,苦思冥想着也看不透那黑黑白白。阿玛不着急,缓缓道:“芷儿,你现在可想明白了?” 我摇摇头,道:“没呀,您这局对我来说都赶上那珍珑了。”阿玛一笑,道:“为父不是说棋,是说人。” 我恍然,下了一个子,道:“阿玛,这次您错了。以后我再不去想,只用心。顺着真心,少些杂念,才是最好的。” 阿玛深深看着我,点头道:“孩子,你现在才是真的轻松了。” 我心里感动,道:“这一次,叶子和我算是都经过了小死一场,活过来之后心里反而都敞亮了许多,两个人都少了些执着。” “原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阿玛笑道。 我索性搅了棋盘,正色道:“阿玛,当初您是真的愿意带我离京?” 阿玛挑眉道:“你说呢?”我想了想,道:“您怎么会像我一样糊涂?您这也是要置我死地而后生啊。” 阿玛乐了,道:“你这么说倒也不错。芷儿,必须让你真正离开,才会让你知道你真的离不开。否则,你只会日日觉得不自由不快活,觉得逍遥在离你很远的世外天边。以前为父也觉得,人必须抛却一切,才能得道而御风而行。其实不然。芷儿,人接受了自己,面对了自己,顺应了自己,就是得道啊。” 我静静地听着阿玛的话,心里终于有些了悟。 秀吉正从回廊边绕过来,进屋回道:“格格,八王爷来见您。”我冲阿玛道:“老爷子,女儿马上就回来陪您啦,您可别嫌烦。” 阿玛呵呵大笑,我转身向外堂走去。 堂中赫然站着——八阿哥。他着一身白衣,神色疲倦,整个人似乎都憔悴许多,似乎骨架都缩了一层。奇怪,即使这样,在我心里,他好像总是八阿哥,不是八王爷,不是廉亲王,不是胤禩,就是眼角布满重重雾气的八阿哥,心思莫测高深的八阿哥,我永远猜不透的八阿哥…… 他冲我轻轻一笑,笑容尽显疲惫。我仍在恍惚,只是颔首为答。 八阿哥收了笑意,道:“不知怎的,今天忽然想起你,信步就走来了。”我不知如何作答,只有沉默。 他的神情更加萧索,沉声道:“就想问你一句,这次怨我了,是吗?” 我惊醒,方知他说的是小凡,不禁怅然,半天才回道:“我怨的就是自己总也不怨你,不知为什么。” 为什么呢?是因为他对我时时流露出的深情厚谊么?他却伤过我,也伤过叶子。 或者是因为我深知他命定的徒劳无功,同情他的挣扎憔悴?可谁和他都没有两样,不同的只是他斗输了,而这里的逻辑就是成王败寇。 是因为我认为他能看到我的内心深处,并轻柔地触摸它么?可我们两个确是那样不同的人,分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说不清楚,或许根本不需要清楚。 八阿哥却似乎连我的糊涂也窥见,他轻轻地说:“我好似在盼着你怨我,这样你我之间才多了份羁绊。”他似乎撇嘴自嘲:“也罢也罢。洛洛,你我今后或难再见,你好自珍重!”说罢他转身离去。 我一个激灵,忽地想起,叶子和我提到,八阿哥于上月因祭祀母妃见责于胤禛,无怪乎他如此消沉。忙追上几步,却也没什么话可说,只在他背后道:“珍重!”他回过头来,冲我轻轻一笑,飘然离去。 后来的几天,我带着秀吉上集市准备年货,总会绕路去看一看廉亲王府,每次都只看到紧关的大门。虽然我一次都没想过要拍开那黑黝黝的大门,没想过再次迈进去。我也知道,再见到八阿哥,不过都是上次的重演。我们之间是有十几年的羁绊,甚至到现在也解脱不开,只是我们心里都是明镜一般,这羁绊只会让我们相见不如不见。 这一日,我打发秀吉先带了一篮子绣线回去——那是送给府上丫鬟的新年礼物。阿玛总吹嘘自己有的是钱,让我花着玩去,我只有从命,何况如果花钱就能让人高兴,那可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仍是按老习惯自己逛逛,走走停停,甚是惬意。走了不远,却撞上一群人围观着什么。我正想绕路过去,却听到人群里有女孩子的喊叫声。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向人群中央望去。一看之下,不禁大惊。 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正紧紧揪住一个小女孩,一只大手恶狠狠地扬着,随时可能打在那女孩的身上。而那女孩,正是珰珰。她头发散乱,衣裳脏兮兮的,很是狼狈。 那汉子骂道:“你这缺人收拾的小叫化子,小小年纪出来偷东西,信不信我揍你!” 珰珰只是昂着头,扁嘴不言,半闭上双眼。汉子愈发恼怒,竟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整张脸凑上去吼叫。 我忙分开众人,直冲过去,喊道:“住手!”珰珰睁开眼睛,发现是我,整个人似乎瞬间燃烧起来一般,冲我怒目而视。比起擒着她的汉子,她显然更恨我。 我顾不得她,只冲那汉子道:“老板,小孩子不懂事,别跟她计较。多少钱,我双倍给你。” 那汉子斜了我一眼,慢慢把孩子放下,道:“你的孩子?”他又看了眼珰珰,把她推给我。我忙掏了钱给他,他收了钱,仍是满脸不豫,道:“这一串糖葫芦值什么?如果是一般的小乞丐,给她也就是了。谁知您家这位小姐,被我当场逮住,还是直着脖子,好像做了天大好事!真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我只有再陪小心,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去。珰珰忽然撒开两腿,一溜烟地跑了。我一愣,忙拎着裙子追了过去。 这是个什么孩子?长得毫不可爱,性格孤僻乖戾,毫无教养,不在家呆着做小姐,莫名其妙出来偷东西……再加上她对我的敌意,我为什么这样不顾形象的在大街上和她赛跑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到底还是得追! 终究她力气有限,我在体力不支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一阵挣扎。幸亏她累坏了,不一会儿便扛不住,被我扭着往十三的府上走去。 她不再纠缠,倒省了我力气。我喘着气,拽着她只顾着往前走,却没注意她一声不响。待我低下头去一看,她竟然在无声地哭,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小脸模糊又难看,却让人不由得同情怜爱。 我停下来,蹲在她面前。她发现我在看她,狠狠地向回憋着眼泪,把脸转向一边,挣脱我的手还要往回走。 我只有再拉住她,道:“珰珰,你想讨厌我就讨厌我。今天我还是得把你送到家里,保证以后你肯定见不到我了,行不?” 珰珰恨恨地道:“我讨厌你!我也不回家!”我无奈道:“那你要到哪里去?”珰珰昂着头,道:“我去找仙女。”我愕然道:“你去哪里找仙女?” 她仍是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仙女住在天边的湖里。” 我一阵好笑,道:“你知道湖在哪里么?你要找仙女,我告诉你,白天的时候仙女才会飞出来,抱着听话的孩子和她一起到湖边去玩儿,讲故事给他们听,还分给她们云彩吃——你吃过云彩么?软软的甜甜的,好吃得很。” 珰珰斜睨着我,显然听进去了。我继续胡诌道:“可是到了晚上,仙女把小孩子送回家,就回去睡觉了。仙女也要睡觉嘛。这个时候,恶魔就出来了。他的身体和天一样大,长着九个脑袋,四双翅膀,五只眼睛,没有手脚,却有一张血盆大嘴,他专门寻找没人管的小孩子,找到一个,用大嘴吸一下,那小孩就被吸到他嘴里去啦,被牙齿咬碎成九十九块,然后吞进肚里。”说到这里,珰珰已经有了恐慌的神色,我也被自己伟大的想象力感动着。 我下了最后一个猛料。我抬头望天,叹道:“咦,天快黑了。”说完抬脚便走。 走了一会儿,我偷偷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影子果然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不愿太近,也不敢太远。 我轻轻笑了,回过头去,捉住她的手,带着不情不愿的小女孩回家。 可是珰珰虽是勉强拉着我的手,却仍是向后使劲儿。我问她:“还不回家?一会儿咱们一起被大嘴吸走啦!” 珰珰仍是倔强地往后退,道:“我不想回家,我永远不想见他们!”我有几分猜到,便停下来,说:“谁欺负你了?”珰珰哼了一声,道:“他们敢!” 说完,她脸上忽然又现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却仍高声道:“他们都讨厌我,我更讨厌他们!”我心中怆侧,道:“你额娘呢?她不会讨厌你的。” 珰珰声音更高:“额娘最讨厌我。她打我……”她忽然意识到对我这个敌人说了太多,狠狠瞪了我一眼,道:“她还说了,你是坏女人。就是因为你抢了阿玛,所以阿玛才不管我,不疼我!我最讨厌你!” 我不由得一阵烦恼,这笔乱帐!只有把孩子拉在路边,坐在一个茶摊前,柔声道:“珰珰,我什么时候抢你的阿玛了?你看,阿玛不是总带着你玩儿吗?阿玛不是总陪着你额娘吗?” 珰珰想了想,喊道:“他画你的画,还为了你的画骂我!我只是溅了点水……” 我皱了皱眉,道:“是你阿玛不对。可是你想,他骂过了你,是不是加倍地疼你?”珰珰又想了想,小声道:“他是带我去抓蝴蝶,我玩得好开心。”她嘟嘟囔囔,忽然又喊道:“他带你一起坐轿子!我看到了,去熹妃娘娘宫里!” 我呼了口气,心里闪过很久以前珰珰对我恼怒的一瞥。我拍拍她的头,道:“那是洛姨有急事,借了你阿玛的轿子来坐。你说,阿玛是不是带着你坐过好多次轿子?我可一次没有过哩。” 珰珰不再说话了,捧着头坐在椅子上,两脚晃来晃去,眼睛瞅着我。她一张脸上只有着双眼睛最是传神,看得我心里一动,不由得摸摸她的脸蛋,道:“你不想回家,我就由了你。要是不想被恶鬼吞了,就随洛姨回去吧!” 我的一席话,显然还不能彻底说服珰珰。她仍是板着小脸,可是已经乖乖地把小手放在我手里,任我牵了回府。 阿玛见了我,睁大了眼睛。我咧嘴道:“我捡到的,十三家的小格格,让她住一宿吧。”阿玛皱眉道:“十三爷府上可知道?” 我也皱眉道:“让他们急急才好,以后也知道如何管教孩子。” 阿玛摇摇头,仍唤过个小厮,叫他去十三府上通报。我笑了笑,带珰珰回了卧房。秀吉早打了热水进来,候我洗澡。 我看了看珰珰脏兮兮的脸,开始替她脱衣服。她开始还扭捏,后来秀吉上来帮我,几下便被脱光了。 我把她抱进盆里,发现她身上的骨头硌人,不由又暗自摇头。这孩子到底是可怜远多于可恨,当下吩咐秀吉道:“把叔叔带回来的玫瑰香油拿来。” 珰珰在热水里倒很老实,生怕抬起身来被我看到什么。我笑了笑,道:“今天我算知道,原来你也会怕呀。怕恶魔,还怕我……” 珰珰打断了我,道:“我才不怕你呢。”我又笑了,到她身后替她洗头发。她的头发还是黄黄的,薄薄的一小层。 秀吉取来了香油,轻轻地向浴盆里点上两滴,顿时芳香四溢,充满全屋。珰珰惊奇得很,闭上眼睛使劲儿地闻,一大口一大口的呼气,又疑惑地望着我。我帮她擦擦小脸,道:“喜欢的话,就拿回家去玩儿——记住,不许吃,会被毒死。” 珰珰终于笑了,她瞟着桌上的香油,心满意足地躺在水里,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我无奈地胡乱替她洗了两下,又把她抱出来,擦干了身子。正想着怎么给她穿上那身脏衣服,她忽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睡眼朦胧地看着我,喃喃道:“阿玛说我长大了也会像你一样好看……不行,我要比你还好看……”说完又呼呼睡去。 我哑然失笑,找出自己穿的一件青色上衣,让秀吉给她换上,腰上系条带子,袖子向上一挽。珰珰躺在我的床上酣睡着,睫毛翕张,面孔沉静,我一阵恍惚,这么小的孩子,毕竟都是很美的。 有丫鬟在外面回道:“格格,十三爷到!” 我忙叫秀吉守着珰珰,迎了出去。十三正在客厅里踱步,满脸恼怒,询问地看着我。 我轻声道:“她洗了澡,睡得正熟。”十三咬牙道:“她可闯了祸?” 我点点头,简单叙述了一下与她邂逅的情景。十三越听越气,道:“我把她带回去管教!”我拦住他,正色道:“听我说一句?” 他停住,静静看着我。我缓缓道:“这么小的孩子,做错什么,都是大人的错。你们不管她,为什么要生她?生了她,为什么不关心她,不疼她?她太不开心了。” 十三不语。我道:“我把她抱来。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好待她,她以后会是很好的孩子。”他仍是看着我,点了点头,道:“听你的。” 我转身回房,抱了珰珰出来,递在十三怀里:“你抱抱,还有几两肉了?” 十三接过孩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却忽然领悟他在想些什么,不禁仍是心中一恸,鼻子发酸,忙把香油瓶塞在他袖里,推了他出门。 第二天,我吃了午饭,让小厮驾了马车再送我去香山。到了山脚,我下车向山上走去。 山路甚远,爬到半程,虽是寒风彻骨,好在日头正好,我仍是全身有些冒汗。幸好那小屋已经赫然出现在眼前。我慢慢地走上前去,一时心绪万千。 陪伴叶子的日子,我曾多次想到要不要再来这里;每次想到,都会问自己为什么要来,来了之后干些什么;问完了,自己都会决定不来,不看,不想…… 昨天十三的一个眼神,却让我下定了这个决心,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再来这里看一看。既然心中想来,何不随性而为?许久以来我忘记了该如何顺应自己的心,现在是时候了。 小屋仍是原先的小屋,只是此时已是深冬。屋顶厚厚地积了一层雪,斑驳处露出它的本来模样,就好像我记忆里的白雪公主和小矮人们的住所一样,只是不知道打开了门,里面会不会有七张小床。 我避无可避地想起了那个秋天,我和十三在这里结成夫妻的情形。出乎意料的是,我并不感觉哀伤,甚至没有黯然,只是默默回想,闭上眼睛,往事如梦美好,心中仍觉甜蜜幸福。原来有些时候,回忆真的能够让人心醉神驰;曾经拥有,便真的可以满足。现在的我,甚至比昨晚看到十三的脸那一刻,还要舒心顺意。 我缓缓睁开双眼,踏雪上前,推开房门,不禁僵在原地。 四壁上挂满了画,画里都是我,每一个我都在笑,笑得整个屋里春光灿烂。我从晕眩中恢复,走上前去,定睛细看。 一张画里,我还梳着喜鹊尾,仰着脸不可一世地笑,自以为可以操控天地;另一张画里,我捧着双腮,眼神空洞,好像在睁着眼睛打盹儿,嘴边却带着一个茫茫然的傻笑;还有那一张,我捧着一个大大的雪球,笑得前仰后合…… 接下来,我发现了一张最角落里的画儿。那是个夜晚,唯一的一颗星醒目地在天边闪烁,无尽草原,紧连天边。画里的我明显不再年少,斜斜地倚着一匹白马,坐在草地上,正与画外的我四目相投,轻扬嘴角微微笑着,沧桑却恬淡。 我不自禁地凑上前去,轻轻抚摸画上的自己。虽然那画得只有几分形肖,却有十分神似。我知道,我知道,他画的时候有多用心。 似乎呼应着我的心声一般,门轻轻地开了,我回转身去,看到了十三。 他一跛一跛地迈进门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待他走到我的面前,轻声唤道:“洛洛。”我忽然有一阵冲动,想在这个曾经仅属于我们两个的天地里,真正地放纵自己的心。我确实这么做了。 我骤地投进他怀里,抱住他的双肩。他几乎在瞬间搂住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来,慢慢与他分开,十三握着我的手,带我到桌边,取出了一个盒子递给我,柔声道:“打开吧。” 我轻轻地打开盒子,却见里面是一些红色的碎片。我一阵诧异,再伸手去摸,才发现这竟是一片叶子的碎骸。 我喃喃道:“这……是那片红叶。” 十三轻声道:“无论费了多少心思,它终究还是会碎。”说着又把我拥进他的怀里,在我耳边低声道:“但有些事情,我实在希望可以挽回。” 我静静地伏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我只愿这样和他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彼此,什么也没有,没有诸事烦忧,没有人声喧扰,什么都不用想。 我和十三并肩下山。他腿脚不便,我轻挽他的胳臂,像老夫老妻。我侧头看着十三,他脸上平静如水。自从我回京以来,他的脸上就从没有过大喜大悲,想来我也是一样。 那份曾经汹涌澎湃的感情,现在已经化作了涓涓细流,在我们各自的心里静静流淌,无论两人能否相守相见,都能时时感到它们的存在。 就像现在,我的心里宁静而温暖,只想轻轻微笑。 翌日清晨,我刚刚起床,秀吉就急火火地侍候我起身,道:“格格,怡亲王府送来了帖子,请您过去一叙。”我一愣,旋即想到,自然不是十三,而是十三福晋请我过府,想是为了前天珰珰的事了。或者,还有别的…… 我挥了挥手,道:“谢了,推了。”秀吉不安地说:“老爷子一早替您推了多次。可那来人急得什么似的,说福晋的命令,他如果请不到您,也就不必回去了。” 我怔住了,这算是什么鸿门宴?我还非去不可不成?当下道:“正好,便让他在咱府里寻个差事做。” 秀吉一乐,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她又回来,笑嘻嘻地说:“那人回去了。”我点点头,便不在意。 一上午悠悠过去,忽然有人又来通报:“怡亲王福晋上门亲自道谢!”我闭了闭眼,看来避无可避了。 十三福晋带着珰珰,未带任何随侍,两个人立在外堂中,一般的冷冰冰的脸,一般地将眼神投向我。十三福晋虽是显出老态,却自然地流露出骄傲的神气。 十几年来,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停止过怨恨我,以后也将会一直下去,一辈子也不会完。我认了,这是解不开的结。 十三福晋拉住珰珰,道:“珰珰,叫你说什么来?” 珰珰板着小脸,手上托着我那件青色衣服上前来,硬生生地道:“明珰多谢芷洛格格照顾。”我这才发现衣服上面躺着的正是那玫瑰香油玉瓶。 我自嘲地笑笑,接过了那衣服,蹲下身去拍拍珰珰的头。她看着我,眨眨眼,忽然蒙上一层泪雾,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十三福晋快步上前来,一把拽过珰珰的手,厉声道:“你哭什么?人家的东西谁让你受了?你知道干净不干净?我教过你什么你忘了?” 珰珰甩开她的手,哭着道:“忘了,忘了!你从不疼我,不让我开心!我再也没有香油小瓶了!” 十三福晋更气,伸手要打,我下意识地挡住她。她冷冰冰地看着我,收回了手,道:“格格,孩子是我和王爷的孩子,该管教,请您别插手。” 我同样冷冰冰地回道:“孩子的确是您的。福晋,多关心关心她,比什么都好。” 十三福晋略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道:“既然如此,格格待自己有了孩子好好关心便是。王爷和我的家事,毕竟不需要您的指教。即便有朝一日你进了府,做了妾,成了怡亲王的女人,也还是一样。”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几乎当下便被击倒。忽然有人急急地拐进堂来,正是十三。他一眼看到堂正中的十三福晋和我正成对峙之势,反而缓下步子,他的眼睛扫过我,停到十三福晋身前,不轻不重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十三福晋淡淡道:“说我想说的。”她见十三脸色阴沉,便又轻声道:“您寻我们一定很急。王爷,您怕什么?我是带了珰珰来多谢格格前日相助。” 十三粗声道:“谢过了么?”说完拉过珰珰,替她把眼泪擦去。十三福晋道:“谢过了。但臣妾还有话想说。”说着看了看我,又看向十三,道:“臣妾要问,我们两个在您面前,爷您心里到底有谁?您若说有她,我这便接她入府;若是有我,便当下伴我回去。” 我大吃一惊,不禁看向十三,心里五味杂陈。何苦?十三福晋,你何苦逼他,又何苦逼你自己? 十三面如止水,看不出丝毫表情。十三福晋看着他,满脸悲切。我看不到自己的脸,想来苍白如纸。 良久,十三的声音传来:“我伴你回去。”他转向十三福晋,道:“你是我心底最敬重的人,我早说过,对你永不相负。” 我长舒口气,整个人恍惚着,不知是喜是悲。十三福晋却忽然笑了,她低下头,笑出声来,喃喃道:“敬重……敬重!”十三走上前去,柔声道:“我们走吧。” 十三福晋抬起头来,我看到她眼里犹有泪光。她低低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拉过了珰珰,缓缓走出门去。 十三看着他们出门,忽然回过头来,重重地握住我的手,握得我生疼。他旋即放手,跟着那母女出了门去。 我茫茫然地伸出手去,抚摸手上的痕迹,又茫茫然地走到门口。外面不知何时开始漫天飘雪,满地皆是银白。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落在离去那三个人的身上,面前留下的是三串脚印。我伸出手去,几片雪花落在掌心上,晶莹剔透,可是,一瞬间,雪花变成了水滴,静静地流了下去。 第三部 写在后面的话 尾声-一年后 杜衡 我围紧披风站在永寿宫偏殿前,耳边隐隐传来人声喧哗。上元灯节,宫中流光溢彩,处处皆是喜乐之气。永寿宫中早就挂了各色花灯,夜色中放眼望去,甚是绚烂夺目,今日宫中大宴,我只留了几个人当值,其他人早就远远跑出去找开阔的地方等着偷看几眼宴上的焰火。爆竹声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 许是年岁渐长,这节日的喧嚣与再不能让我产生丝毫的喜悦,既然胤禛早就说一切随我,那一成不变的宫宴,我也就再不想参加。如今迎风独立,却是在等桑桑。 元宵佳节,自该尽情欢笑。总是记得,我与桑桑不管不顾的溜出去游街,跑出去时自然心惊胆战,可并肩看那吵闹街市,却有说不出的畅快淋漓。也不从曾忘记,初与胤禛两情相悦,那年的焰火分外美丽,于街上巧遇十三桑桑,四人相对而饮,幸福围绕在身边,仿佛悠远绵长,不见尽头。 年年佳节,人未变,情未变,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人群欢呼,半边天空都被那焰火映得透亮。我不禁微笑,桑桑在宴上,定是把那烟花看得清楚,只是不知她是不是还如年轻时一样,只要望见这空中的飘渺繁花,便觉欢喜异常。 年年佳节,人未变,情未变,可我与桑桑和那当年偶然闯入这陌生年代里的两个小女孩,早就渐行渐远。 “衡儿。”正发呆时,忽听身后一声轻唤,我蓦地转身,却见胤禛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旁。 “夜里风大,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他握起我的手问道。 “在等洛洛,前面宴可散了?”我瞧他装束还是礼服,不禁问道。 胤禛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拉着我的手就走。 “皇上,我在等洛洛。”我拉住他。 “你先与朕来,朕派人告诉她便是。”胤禛仍不停步,灯光下我见他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他穿过长廊,走到御花园,昨日刚降一场大雪,月色下雪光明亮,映衬着周围宫灯,竟亮似白昼。 我等住脚步,转头望向胤禛,他也停下,轻拍了三下手。但见夜幕中忽有烟花在我面前腾空而起,在半空间炫然绽放,那灰烬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闪着光的痕迹。周围还未全暗,又一朵烟花冲向夜空,一时间我满目都是流光飞舞,这清冷的宫墙,竟似充满了温暖。 奇怪的是,纵然烟火声震耳欲聋,我还是能听见身边静静的呼吸声,不由得转过头去,胤禛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清冽如潭水。火光映衬下,他腰身依旧挺拔,眼角上却细细密密印上了岁月的痕迹。我在他目光的注视下,竟一时哽噎难言,历经岁月如此,我与他早就不是单凭爱之一字可以说清楚。 胤禛握紧我的手,低头道:“你看谁来了?” 我缓缓回首,那灯火阑珊处,桑桑与十三正并肩而立。恍然间我竟不知今夕何夕,是梦是真。 芷洛 大宴未散,我悄悄起身离殿。殿外灯光如昼,殿内笑语不绝。宫内从不少如花美眷,更无缺良辰美景,只是——我裹紧了外氅向花园深处走去——这一切从前便与我无丝毫关系,现在更无半点纠葛。 盏盏花灯下树影幢幢,远处仍传来阵阵笑声,越发显得周围清静非常。雪片不时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我的头上。我沿着小径,拨开树枝,向前走去,只觉心里平静安宁。 上元佳节,正是人间欢聚之时。这样的夜里,我愿与谁相伴?谁又等我团圆?我不禁微笑,叶子该是候得不耐烦了吧。 我加快脚步向永寿宫赶去,走进宫门,转了几转,远远地便看到一个人影立于偏殿门口,正是叶子。我正迎上前去,忽觉天边一亮,不禁侧头望去,只是宫阙重重,什么也看不到,唯有吵嚷声欢呼声随之传来,想必是又一支焰火了。 我轻轻一笑,转过脸来,不禁一愣。叶子身旁赫然出现了另一个人,却是胤禛。他们正低声交谈些什么,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悄悄看去。不一会儿,只见胤禛拉起叶子的手,两人一起向另一方向走去。 夜风中我孤身伫立,想喊住叶子却不想开口,想追去同往更不能举步,不禁低下头去,一时怅然。 半响过后我方从恍惚中惊醒,缓缓转过身去,但见来时路上自己的一串脚印,宫灯照耀下,细细密密,直匍匐到我的脚旁,不禁摇头轻笑,如今的佟佳芷洛,却有什么值得惆怅,为何仍有这片刻茫然?即便是从前的种种波折坎坷,到此刻也大可一笑而过。 没有谁能免去喜怒哀乐的轮回。我也是一样。这近二十年来,许多人从身边来了又走,走了又回。他们各自携带着一段记忆,镶嵌成我的生活,每当我偶尔触碰到其中一部分,就会停下来,静静地想起一个人。就像是手心里细细的纹理,永远都攥在手里,每握紧一次,心里就震颤一次。 我好像听到如儿对我说:“洛洛,为何十三哥终究没娶了你?”十阿哥挑眉道:“那又怎样?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芷洛,我一定会再出去,再见到你。”八阿哥看他一眼,只是静静地笑着,眼里仍是雾气弥漫,八福晋在他身边,眼角露出倦态,身子依然挺直。他身后却是十四,他看着我道:“芷洛,终究我还是不会说对不住你。”忽然,一阵烟尘飘来,遮住了他们。却是多尔济策马而行,他停在我的面前,笑道:“洛洛,我已到了天的最北边。你可曾后悔未随我同行?”……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又见树影花灯。后悔么?后悔么?——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脑海中却有一双眼睛越来越清晰,忽然,那眼睛越发明亮深幽,竟就在眼前。十三手持一盏宫灯,已站在我身旁。 我定了定神,冲他微笑。他看着我,也是淡淡一笑,道:“皇兄特命我来寻你,咱们走吧。”说罢,举起宫灯,在前引路。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但见他的背影依然高大,却不再挺拔。不知是否雪花也停留在他的头上,他的辫梢竟似多了几丝白发。耳边传来我俩的踏雪声,吱嘎吱嘎——十三缓缓转过身来,换手持灯,又伸手向我,我略一迟疑,终是握住了他的手,并肩向前。 御花园里亮如白昼,一朵烟花就在我面前腾空而起,在半空间炫然绽放,那灰烬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闪着光的痕迹。周围还未全暗,又一朵烟花冲向夜空,一时间满目都是流光飞舞,这清冷的宫墙,竟似充满了温暖。 烟花落尽,一人缓缓回首,表情如在梦里。我蓦地忆起,多年以前,也曾有此情境。可十三手心的温暖并不能阻挡夜风的凛冽,就如烟花过后,剩下的还是无边的黑暗。 我与十三并肩向叶子与胤禛走去,停在他们面前,四人相对而望,却是默默无语。胤禛看看我又看看十三,握着叶子的手,微微一笑,转身举步。十三拉着我跟上他们,喧嚣远去,世界上仿佛只剩下我们四人交错的呼吸声。 胤禛带我们走入一间暖阁,有宫女默默伺候我们除下外衣。我四处打量,见阁内灯火通明,炉火温暖,但其间除了四张软凳却空无一物。正自奇怪,忽见一人拿着画架躬身而入,虽身着官服,却是银发碧眼。我望向叶子,她正愣愣看着来人,用目光向胤禛相询。 那人正是当年替我们手绘素描的洋画师,岁月流逝,如今他已是满头发白,略为佝偻。那画师向胤禛请安,神色却显惊奇,一旁的太监忙小声提醒他,想是怕他逾礼。胤禛略点了点头,这屋里其余的人便鱼贯而出。他拉着叶子走过去,我与十三相对而望,也缓缓跟了过去。 那画师又行一礼,便开始执笔作画。 我和叶子坐在凳上,挽着彼此的手。我望着前方似曾相识的一切,想笑,却又想落泪,侧首而望,叶子的嘴角轻翘,眼中已漾着泪光。 风霜似未改容颜,相对依依泪泫然。 底事今宵还入梦?分明人已隔多年。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