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神谕》

作者：血之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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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血色双翼 本集简介

人族最重契约，即使对当政者再不满也不肯臣服于魔族，然而人族中的精英－－预言师福雷·西恩却因身负血海深仇，主动投入魔族，甚至接受了血液融合之术，弃去人类身分！

每一入冬亚尔河上便会出现浓雾与结界，护住了残败的帝国，让魔族无法挥军南下，使福雷·西恩复仇之路格外艰辛、屡受阻挠。

难道他们真会让这条河永远挡着？而福雷·西恩看到的神谕，欲传达的又是什么意思？

“公爵大人，我不会牺牲视觉去追寻什么圣域，我要用这双眼睛，看着嘉摩屡钵王朝灭亡，万刀刮骨，也难掩我心头之痛。”福雷·西恩摇摇头，目光冰冷而坚定。

“这又是何苦，我真不了解你们苏斯人，总是做无谓的坚持，当年佛拉伦尔若是留在我这里，现在估计功业不在本爵之下。为什么你们不能学学艾达尔人(精灵)，学学毕斯特人(兽人)，抛开那个条条框框，而珍惜眼前的一切？”

“这是契约，阁下！”每日刺骨的疼痛即将来袭，福雷·西恩不敢再多说话，脸色渐渐苍白，上下齿之间不断发出咯咯声。

第一集 血色双翼 楔子

我是酒徒，叫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我特别能喝酒，而是因为我不喝酒的时候，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喝醉了的人一样清醒。

所以从小到大，我一直是奸商和江湖骗子的最佳目标，有好几次被骗光身上的最后一个硬币，几乎露宿街头。

但是，“吃一亏长一智”这种事情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直到我被一个眉毛和胡子一样长的家伙骗了，喝了一杯“女人的眼泪”，我才发现，自己陷入生平最大的骗局。

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女人的眼泪”是什么东西，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恭喜你，你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聪明人。

那个叫孔方的老家伙，就在我沉醉在“女人的眼泪”的味道中不能自拔时，拿出了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羊皮卷让我补全，这张羊皮卷，和世界上所有残破不全的手稿一样，无非是一些帝王将相的家史。

说实话，酒徒认为那些帝王将相不过是“摔跟头捡元宝”的幸运家伙，他们没有一点过人之处，或者还比我身边的人更胆小，更龌龊。

如果拿着放大镜细细搜寻我身边的人，肯定能找到他们的祖先，曾经是某位盖世英雄的明证。

有一位比酒徒还容易喝醉的家伙就曾经说过，我们都是同一群类人猿的后代，我想他的话应该有道理。

废话少说，反正酒徒喝了人家的酒，就得替人家办事，为这篇仅值一杯酒钱的手稿，酒徒浪费了整整一年时间，说不定毕生的精力都得接着浪费下去。

手稿上的时间、地名都不是很完整，英雄或者坏蛋的名字拖沓冗长，为了让大家能明白手稿中写了些什么，酒徒不得不把他们的名字与那些大家分不清进制的度量单位，尽量替换成我们这个时代的名字与通用标准。

如果你通过酒徒翻译过的东西，去了解手稿中的世界，认为那个世界不过如此，那就错了，那个世界其实和我们的世界一样精采。那些人、那些事，就好像你我的影子。

那个世界叫亚特兰帝斯，故事发生在大陆纪元九二五年，人类和魔族战争的第二十五年，或者说是第一次人魔战争的第二十五个年头。那一年葡萄长的特别好，所以故事中弥漫着葡萄酒的味道。

好了，给我倒一杯葡萄酒，给你自己也添上一杯，把壁炉的火烧旺一些，咱们一起来品品这个骗葡萄酒和女人眼泪的英雄故事，了解一些上古帝王、巨龙、精灵、骑士和美女的隐私。

在下雪的天气里，天空中传来西尔芙(Sylph)们拍动翅膀的声音。

注：Sylph长着翅膀的精灵，呈半透明少女形状。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一章 神谕

“战争还没有结束吗？”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地问。

点点灵魂之火在空中飘过，依稀映出命运女神面孔的轮廓。

天平猛地一震，代表着魔族和人族的两侧托盘同时沉了下去，落在神殿的地板上，摔个粉碎。

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苍穹，雷落处，亚尔河水骤然沸腾，浓浓的白雾充塞于天地之间，将亚特兰帝斯大陆切成两半。

魔帅安德烈望河兴叹，带着北方联军调头退后。

“退兵了啊！”有士兵在队尾小声欢呼。感谢神，感谢亚尔河，让他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追击那些南方人。

“又起雾了，商路断了。”赶着马车的商贩们停住脚步，无可奈何地将货物堆放进河边货栈。

浓雾每年冬初出现，春末散去，一直持续了二十年。

在这大半年时间里，浓雾将亚特兰帝斯大陆强行分开，同时，也切断了南北彼此仇视的目光。

雾起的时候，就连狮鹫格瑞芬和它的子孙，也不敢贸然从河面掠过。

浓雾里，婉转凄迷的哭声，可以让任何生物迷失方向，等它们从魅惑中清醒时，眼睛、牙齿和指甲早已成了水猴的点心。

货栈旁的小酒馆生意火爆，自从二十年前，亚尔河之雾第一次出现，冬天就成了酒馆的黄金季节。

过不了河的旅人，货物脱不了手的行商，还有决定南迁的百姓，蜂拥挤进这里，靠着葡萄酒和吟游诗人的歌声来打发时间。

酒馆大厅，橡木桶临时搭成的舞台上，吟游诗人沙哑的声音低低的吟唱。

“他们焚烧房屋！

“捣毁农田！

“彻底而认真的杀死所有老人和小孩。

“年复一年，

“并且乐此不疲……”

那个他们，可以指兽人，也可以指魔族，反正，无论谁征服了这片大陆，人族的遭遇都是一样的。

二十年了，北方百姓眼巴巴地盼望着南渡的人族嘉摩缕钵帝国，能够收复失地，将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他们盼了一年又一年，可惜，帝国好像忘记了北方失地的存在。

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成功的北伐，打到故都德尔菲城下，没等进城，主帅佛拉伦尔将军就被查理皇帝十多拨使者催了回去。

“唉！”靠近窗边，一个银发金瞳的年轻人长叹一声，彷佛在哀叹命运之神对人族的不公。

“别唱了，这都是命。”一个蓝发兽人大声打断吟游诗人的歌声，显然，他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不愿意被歌声勾起心中对故国的怀念。

几个铜币随着歌声的中止，被扔到橡木桶边的琴盒里，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吟游诗人不满地瞪了蓝发兽人一眼，紧了紧琴弦，继续拉出曲声：

“你藏在哪里？

“我的命运。

“为什么每次我向你伸出双手，

“拉住的全是绝望……”

“别唱了，别唱了，唱得人心烦！”蓝发兽人重重拍了下桌子，阻止吟游诗人继续发挥，“你不知道吗？诸神将这片大陆赏赐给了阿特拉人，精灵、兽人和苏斯人都是阿特拉人的仆从！”

“对不起，我没听说过。”吟游诗人礼貌地冲着大伙鞠了一躬，低声反驳道：“这位先生，如果你不喜欢我的歌，请不要打扰别人欣赏。至于阿特拉人，那些魔族，我不觉得他们的血比人族高贵！”

沸腾的人声瞬间沉寂，几个怕事的小贩挪了挪，空出了橡木桶旁边的位置。

今晚有热闹看了，这个商人打扮的蓝发兽人，分明是诺斯帝国的探子。

他们专门待在酒馆、旅店，寻找百姓中的反抗者，而吟游诗人今晚的表现，已经违反了帝国的禁令。

首先，他不应该在歌词中，指责军队的暴行。对于征服者而言，这些曾经的暴行都是忌讳。

第二，他不该提及魔族和人族这两个称谓。

在诺斯帝国的法律里，作为征服者的魔族，自诩是擎天巨人Atlas的后代，必须被称为阿特拉人，而这片土地原来的主人，人族，必须被称为苏斯人。

正如众人所料，蓝发兽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掏出一块淡蓝色的令牌，放到桌上。那是本地治安官的信物，凭借这个标记，他有权逮捕任何可疑者。

“跟我们走吧，小子，我们盯了你好几天了。”另外几个躲在角落里的酒客站起来，慢慢将吟游诗人围困在中间。

一个兽人模样的家伙回头向人群扫视，趁机大声宣传：“阿特拉人曾得到神谕，亚特兰帝斯将由他们统一，所以，他们才征服了埃达尔人，接受了毕斯特人，并且出兵帮苏斯人平息内战。这些神谕，都写在外面的石柱上，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捧着酒杯的酒客们厌恶地别过头去，不忍看即将发生的惨剧。

埃尔达人、毕斯特人，是魔族强加给精灵和兽人的称谓。这个兽人不以被奴役为耻，反而把征服者强加的称谓挂在嘴上。

“我得到的神谕是，只要黑旗军的战旗一天不倒，人族就不会被征服。”吟游诗人利落地跳上舞台，顺势一个钩踢，将冲过来的兽人踢到酒吧门口的空酒桶里。

头下脚上的兽人看不见自己的位置，双腿拼命踢蹬着，嘴里发出类似公猪发春时的呜呜声。

酒客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将手藏到桌子底下，巴掌拍得通红。

“你……你造谣！”蓝发兽人治安官伸出胖胖的手指，对着舞台上的吟游诗人大声反驳道。

见对手是个硬点子，他心里有点发虚，但任凭对手散布对帝国不利的谣言，被上司知道了，他更没好下场。

仗着人多，他一边收拢包围圈，一边发布宣言般表明自己的立场：“只有预言师，只有预言师才能解读神谕。苏斯人的最后一个预言师，已经归顺了安德烈魔帅，你不可能理解诸神的旨意。”

“预言师？你说的是福雷·西恩那个败类吗？他还没死？更换了魔族血液没有？”吟游诗人踢开刺向自己的一把长剑，促狭的笑道：“就算福雷·西恩更换了魔族血液，也改变不了他是人族的事实，就像你染蓝了头发，依然是个衣冠禽兽。”

吟游诗人的身手很敏捷，治安官和几个密探数度试图协力拿下他，都被他轻巧地躲开了，搏斗中，又有两个密探被丢进了空桶。

台下的酒客叫好声更高，有人干脆掏出纸和笔，开始赌今晚打斗的结局。

“安德烈魔帅是个大英雄，大英雄。”吟游诗人一边与几个密探缠斗，一边唱起现编的歌词，不时还向酒客们鞠上一躬，感谢他们的热情响应。

“他攻破了精灵人的城堡，将别人的孩子据为己有。”吟游诗人一个旋踢，将两个扑过来的密探扫下舞台，继续唱道。

“他击溃沙妖，横穿大漠，骗取了兽人皇帝的信任。他与人族连手消灭了兽人帝国，反手将宝剑砍向自己的盟军……”

“拦住他！拦住他！不准他造谣，我赏你们五个金币。”蓝发兽人治安官恼羞成怒，大声叫嚷着，希望酒客们能挺身而出。

看热闹的人们回以他阵阵哄笑，有人还哼起吟游诗人即兴创造的歌曲。

“安德烈魔帅是个大英雄，大英雄。

“他的儿子是个精灵，名字叫做兰斯。

“他的儿子投奔了南方，

“顺手拐走了他的女儿，

“他的对手佛拉伦尔是个人族小兵，

“却打得他丢盔卸甲………”

纷乱的歌声里，酒馆内更加混乱。

大厨、女服务生和调酒师都放下了手中的活，挤到吧台前看热闹。

五个密探已经有四个被打晕，丢进了酒桶，剩下的一个，被吟游诗人用琴弓套住脖子，把脑袋当成鼓来敲。

蓝发兽人治安官趴在地上，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趁人不注意，他从腰间掏出一把手弩，眯起肿成一团的眼睛。

“乒！”银发金瞳的人族酒客将锡杯砸在治安官的后脑上。

失去准头的弩箭“飕”的一下，钻入了屋顶。

“谢了。”吟游诗人愣了愣，踢翻最后一个对手，收拾起众人扔上舞台的赏钱和琴盒，快步向酒吧外走去。

“年轻人，你这样走可不行。”酒吧老板大叫着提醒他。

打了治安官，如果不留下名字，接下来大家都有麻烦。

“影盗乔森·伯瑞，感谢大家捧场。请那些密探转告安德烈和福雷·西恩，就说影盗随时会找他们的麻烦。”

年轻人的声音遥遥从风雨中传来，带着歌声的曲调：“你看，你看那面黑旗，它在斯帝尔城头屹立不倒，你看，你看佛拉伦尔将军，从来不会向魔族低头……”

“没想到苏斯人中，还有这种英雄人物，我真想亲眼目赌他的丰采。”魔帅安德烈放下地方管理者送来的报告，眼中露出无限神往。

酒吧里发生的打斗，很快被报告到当地官员那里，治安官为了推卸责任，将吟游诗人的本领夸大了十倍。

当地官员抬起笔，又加以润色，等到报告送到安德烈手上，吟游诗人乔森·伯瑞已经成为一个传说。

“乔森·伯瑞武技没那么好，但他所属的影盗团伙，在平民中声望越来越高，这对我们的后方威胁很大。”安德烈身边，一位银发金瞳的年轻人，晃晃手中盛着郎姆酒的银杯，漫不经心的说道。

他就是酒馆里，用锡杯砸晕治安官的那个酒客，身材高挑，举止带着传统贵族的从容与优雅。

细细看去，除了与生俱来的优雅，还有一种与贵族身分极度不协调的气质隐藏在他体内，说话做事时，总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彷佛从生下来就没食过人间烟火。

“我知道！但是，福雷·西恩，你不应该以身犯险。”安德烈魔帅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话语中带着些不满。

“没事，如果他们认出我来，我还不会逃吗？”年轻人满不在乎的笑着继续说道：“连那个治安官都没认出我的身分，何况从来没见过面的影盗！”

“福雷·西恩，你是个预言师，而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士！”魔帅安德烈的口气有些重，不过他望着年轻人的眼光，是一种父辈的关怀。

“影盗不除，下次战争，我们的补给线还会受到威胁。”福雷·西恩淡淡的说，目光转向柱子上的水晶灯，彷佛根本听不见安德烈的抱怨。

“难，他们武技高强，治安官根本不是对手。派部队去寻找他们，他们又不肯出来决战。”

安德烈轻扣额角，看来对隐藏在民间的这支抵抗力量十分头疼。

但对于福雷·西恩的建议，他不得不重视，因为福雷·西恩是他见过最好的预言师，曾经多次预言过战争的胜负。

“怎么，难道神谕说，战争胜负与影盗相关吗？”魔帅低声问。

“的确，有些关系，神谕……”福雷·西恩幽幽地答道，一幅模糊的画面，慢慢浮现在他眼前，摆摆手，他急切地中止了和安德烈魔帅关于影盗的对话。

预言能力只属于这世界上天赋迥异的智者，他们可以从宝石、水晶、月光、茶叶及动物内脏中，解读战争的胜负与族人的命运。

但是，当天上的众神将未来展示于他的代言人面前时，预言师看到画面的机会只有一瞬，而预言师能够领悟多少，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争的结局和一个帝国的命运。

抓住那电光石火般的机会，在瞬间读懂命运的安排，是一个预言师毕生追求的境界，为此他们不惜燃烧灵魂，付出生命。

魔帅安德烈知道福雷·西恩从灯光中看到了神谕，不敢打扰，警觉地护卫在福雷·西恩身边。

这种破解命运密码的工作，极其消耗体力和精神，所以也极其危险，在破解过程中轻微的一点惊扰，就足以让预言师呕血身亡。

福雷·西恩具有天生的预言本领，经过多年修行，对命运代码领悟的准确程度，已经超越了魔族和精灵族的所有祭司。

金色的细沙静静流淌，沙漏缓缓的调转方向。

帅帐里，福雷·西恩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冷峻的额头拧成一团，汗水顺着银白色的发梢滴滴落下。突然，他双手开始不停颤抖，紧接着，身体也颤抖起来，紧紧缩成一团。

不好，安德烈上前一步，右掌贴在福雷·西恩背后，将自己的魔力源源不断地送往福雷·西恩体内。

福雷·西恩不久前，刚刚更换了魔族的血液，对安德烈的魔力并不排斥，后背一紧，身体如大海般将外来力量全部吸纳，琉璃般的金眼，发出一股柔柔淡淡的微光，如一股有形的液体般，缓缓注入水晶灯壁。

受到外力侵袭，柱子上的魔法水晶灯猛然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精灵、矮人、魔族、兽人、人族，还有好像很特别的生命……安德烈看不清楚，无数生命在银光中飞舞欢呼，在他眼前往来跳动。

“砰！”水晶灯受不了来自福雷·西恩的精神压力，顿时四分五裂。

“哇！”一口鲜血从福雷·西恩的嘴中如箭一样喷出来，将柱子染成一片殷红。他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幸好安德烈魔帅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托起。

“来人！给我拿精灵族的魔法泉水来，拿人族的千年老参来，拿兽人的白虎骨髓来，马上喂给他！喂给他！快！”安德烈将军惊惶地叫道，纵使失去千军万马，也没人见他如此慌张过。

“不用了，是血液融合不足引发了反噬。魔帅，我需要你的帮助。”倒在安德烈魔帅怀中的福雷·西恩虚弱地说，一行清泪从脸上慢慢滚落。

“福雷，你又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结局吗？”安德烈被福雷·西恩的表情所感染，低声询问。

“看不大准，我看到阿特拉人的旗帜插到了海边，下面欢呼的有阿特拉人、埃达尔人、苏斯人、长着翅膀的小精灵，还有山地矮人和毕斯特族，还有其它族类，我看不清楚。我看到了大海上面，有座浮动的城堡，还有血色的海水。”

“看不到其它的了吗？”安德烈摇动福雷·西恩的手臂，关切地问。

大海上的城堡，难道是神明或深渊魔鬼的浮空之城吗？

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文明，对海洋都深怀敬畏，无论是精灵族的三浆战船，还是人族的单桅杆扁舟，从来没人敢在海岸五十里外行驶。

五十里外是传说中的风暴之洋，所有闯入那里的船只，都会被海神挥动三叉戟击碎，很少有幸存者，偶而幸免于海神之怒的人，会被抛到陌生的地方，成为奴隶。就像当年被飓风卷到大漠以南的精灵一样，面临被辗转销售的命运。

“看不清楚，刚才无数画面在灯火中切换，每个都是一闪即逝，我没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也许距离这场战争结束的时间还很早吧，大地还没吸够足量的血液。”福雷·西恩的银发上沾满冷汗，苦笑着回答。

安德烈有些失望，这场统一之战，真要打这么久吗？以苏斯人可怕的学习能力，天知道后面的战斗有多艰难。

看不到熟悉的人，也许是因为自己这些人，都得到了勇士梦想的结局，长眠于战神的怀抱。

想到这里，他安慰地拍了拍福雷·西恩的肩膀，语调像叮嘱自己的孩子一样慈祥：“看不到就别再浪费体力了，你刚融合完阿特拉人的血液，需要留着体力去消化它。怎么样，现在感觉是不是好多了？”

“好多了，我感觉到疼痛减轻了很多。”福雷·西恩苦笑着回答。

更换血液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融合时需要八个十七级以上的魔族祭司在旁边护持，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避免不了爆体而亡的命运。

他还算好的，整个融合过程进展顺利，只是在融合过后，转化自身血液成为彻底的魔族之前，每日早、午、晚、夜四次全身如万把钢刀钻刺，痛不欲生。偏偏在这个过程中不能昏倒，否则会功败垂成，所有的痛苦便是白挨。

“以你的实力，其实完全可以放弃感官世界，用心眼体会现在和未来。如果这样，你将会是我见过最伟大的预言家，不用五十年即可跨入圣域，与天地同寿，根本不用更换血液，忍受钢刀刮骨之苦。”

安德烈知道福雷·西恩体内伤痛依旧，却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一边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内输送魔力，压制混乱的脉搏，一边出言宽慰。

福雷·西恩是他见过最好的预言者和艺术家，天空诸神通常会定期接纳预言者，成为他们的使徒，只要他能感受到神的指示，就可以拥有不死的生命，最后成为神明。

六百年的岁月中，安德烈曾目睹三位预言家和一个占星者，背后生出洁白的羽翼，消失在空气中。

“公爵大人，我不会牺牲视觉去追寻什么圣域，我要用这双眼睛，看着嘉摩屡钵王朝灭亡，万刀刮骨，也难掩我心头之痛。”福雷·西恩摇摇头，目光冰冷而坚定。

“这又是何苦，我真不了解你们苏斯人，总是做无谓的坚持，当年佛拉伦尔若是留在我这里，现在估计功业不在本爵之下。为什么你们不能学学埃达尔人(精灵)，学学毕斯特人(兽人)，抛开那个条条框框，而珍惜眼前的一切？”

魔帅安德烈手上加劲，提升了能量输送速度。

福雷·西恩是个异数，在他之前转换血液的苏斯人或者兽人，或者承受不了脱胎换骨的改造，血脉爆裂而亡，或者小经磨难后，顺利成为阿特拉人，拥有千年生命和一项阿特拉人的特性——生出可随时隐藏的尖角、利爪等。

唯独福雷·西恩，体内的苏斯人血液坚守着每一条血管，不肯向阿特拉人的蓝血屈服，两种血液如军队般，在体内日日交战，却有一种柔和坚韧的奇怪力量，护住他的心脏和血脉，使其身体痛苦万分却不至于崩溃。

“这是契约，阁下！”每日刺骨的疼痛即将来袭，福雷·西恩不敢再多说话，脸色渐渐苍白，上下齿之间不断发出咯咯声。

唉！交战又开始了，安德烈透过自己魔族的能力，敏锐地感觉到福雷·西恩此时体内的异常。

今天福雷·西恩动用自身还没成熟的魔族能量强读神谕，提前打破了血液间的均衡，使得每日例行的血脉融合之苦提前展开。

渐渐地，安德烈发现自己输送进去的魔力压不住他体内的交战双方，逆着血流缓缓后退。

“契约？搞不懂的苏斯人。”安德烈连连摇头，同时把另一只手也按到福雷·西恩背后，加大魔力输送速度，加入交战中的魔族血液一方。

魔法水晶灯下，福雷·西恩的身躯已经改变了颜色，一侧如沸腾的岩浆般，散发出耀眼的鲜红，汗水伴着热气，从发出焦糊味道的丝袍下涌出。

另一侧却挂上了一层白霜，白霜下露出蓝幽幽一片冰冷，彷佛北部冰海上万年不化的冰川。

今天福雷·西恩为了破解命运代码，消耗太多体力与精神，冰火交汇的时机提前来临。作为上司和朋友，安德烈必须护送福雷·西恩走过这一关。

在北方联军阵营，福雷·西恩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好军师，而且，他还是魔族可以征服人族，并赢得他们忠诚合作的象征。

慢慢地，安德烈魔帅头上冒出了汗，淡淡黑烟将他的身体笼罩，一双若有若无的黑色翅膀缓缓伸出体外，伴着安德烈魔帅催动力量而慢慢伸展。

在外界力量的帮助下，福雷·西恩体内的人族血液在“战斗”中慢慢落了下风，一点点向后退缩；身体外寒冰色的面积逐渐增大，烈火色的面积逐渐缩小。

突然，那股一直隐藏在福雷·西恩体内，护住心脏与血脉的力量跳了出来，借势一推，福雷·西恩体内人族的血液放弃阵地，迅速游走。

而倾力前进的魔族蓝血失去了对手，脱离控制，紧跟着福雷·西恩体内的红色血液向前冲去。那股柔和的力量说不出的怪异，引导、推动、旋转，连安德烈魔帅输入的力量，亦被它导引，跟在蓝血后面紧追不舍。

融合失控！福雷·西恩这小子不知道曾经跟谁炼的邪门外道。安德烈魔帅大惊失色，背后翅膀不停挥动，一条条刀锋般的羽毛，在烟雾中显出原来形状。

无论催动几成力量，只要进入福雷·西恩体内，即如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

他想撤离双掌，福雷·西恩的脊背此刻却偏偏如磁石一般，将他的双手牢牢吸住。无论用多大力气也无法撤开，身上的魔力，也源源不断顺着手掌流进福雷·西恩的血脉中。

“完了，今天福雷在劫难逃，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本帅亲手置他于死地。”安德烈魔帅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不敢再加强力量传输，也无法减弱力量输入，只能听天由命地挥动着翅膀。

福雷·西恩是人类的躯体，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多力量，那斑斑点点在他身上不停闪烁的殷红与冰蓝，已经昭示了他身体爆裂时刻的来临。

“你们出去吧，躲远点儿。”安德烈魔帅悲哀地向周围的侍卫吩咐，两行眼泪从早已干涸的眼角淌下。

一听到吩咐，精灵与魔族卫士们如蒙大赦，立刻低头施礼，倒退着快速跑出安德烈的营帐。

上次一个人族将领承受不了血液融合而爆裂，在一旁试图挽救他的四个十四级魔族祭司和两个精灵武士，全部被当场炸死。

而从目前福雷·西恩的身体那一块冰蓝，一块火红的表现上看，这次爆炸恐怕比上次更剧烈。

安德烈魔帅魔功已超越圣域，自然能从爆炸中逃得性命，卫士们可没那么大本事，还是走得越远越好。

安德烈魔帅的大帐，闪耀着光怪陆离的颜色，大营中，各族将领、祭司们早已看出事态不对，纷纷赶了过来。但是没有魔帅的将令，大伙也不敢上前帮忙，只能远远地站在雨中观望事态发展。

听退出的武士说是福雷·西恩即将爆体，所有人都愣在雨中，脸上神色出现几分伤痛，几分不舍。

曾是苏斯人的福雷·西恩，是魔帅安德烈的左膀右臂，同时，也是安德烈魔帅的首席参谋与心腹。

大战几十年来，能成为且肯成为安德烈魔帅心腹的苏斯人，只此一个。

大多数苏斯人，要么没有能力兼没骨气，奴颜卑膝让安德烈瞧不起；要么不肯把安德烈视为他们的统帅，宁愿倒在魔族武士的战马前，亦不肯向安德烈魔帅的大旗躬身施礼。

安德烈魔帅这一生中，只欣赏过两个苏斯人，一个是福雷·西恩，另一个，叫做佛拉伦尔。

福雷·西恩能够被安德烈收服，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却成为魔帅安德烈心头梦魇，正如福雷·西恩刚才所言，契约，全是因为契约。

听着大帐内，福雷·西恩口中尽力压抑的呻吟声，二十五年前的一幕，又在大家面前重现。

“佛伦，难道你不可以留下来吗？”

当年，魔族和人类共同消灭了兽人帝国，却因分赃不均而相互宣战。

无数受魔族雇佣的人族将士回归本国，安德烈魔帅不去挽留，偏偏拉着一个骑兵小队长的手不愿意放开。

“你明知道回去于事无补，嘉摩屡钵已经注定了毁灭的命运，这片大陆将在我们手中联结成一体！”

“这是契约，阁下，我是嘉摩屡钵的臣民。”小队长佛拉伦尔把右拳放于左胸，行了个标准的苏斯军礼，回答言简意赅。

在苏斯人眼中，契约神圣不可违背，无论人和人之间，还是人和神怪之间，一旦订下，便是天条，连国王和教主都不得践踏。

佛拉伦尔从小在德尔菲郊外长大，天生就有保卫帝国的义务，这是臣民和帝国永远不变的契约。

苏斯人对契约尊重到荒唐的地步，有时让阿特拉人感到难以置信。

当年兽人帝国灭亡，魔族帝国克瑞斯托与人族帝国嘉摩屡钵初次划分边界。

人族乌罗护公爵的领地，一半被划在嘉摩屡钵帝国，另一半被分在克瑞斯托帝国。在嘉摩屡钵与克瑞斯托双方宣战那一刻，乌罗护公爵居然各派了五百士兵加入双方，承担两个半份臣民的义务。

乌罗护公爵的理由是，他的领地各在两国一半，所以他要承担双重契约。

水晶灯下，福雷·西恩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剧烈，嘴角流下的血液慢慢转向黑红，身上的红色斑点与蓝色斑点越来越细密，从花斑转向细点。

红色处依旧灿烂如火，蓝色处仍然阴冷如冰，每一点金红都被无数碧蓝包围，每一点碧蓝亦被无数金红反困，斑点越多，福雷·西恩所承受的痛苦越大。

这是安德烈魔帅从来没见过的异象，也许是福雷·西恩心头的仇恨力量，在维持着他的血肉之躯。

血液初融期间带来的痛苦，曾经让很多体质不佳的苏斯人拔刀自尽，如果不是刻骨仇恨，安德烈不知道，这个清秀的预言师能否坚持到今天。

狠了狠心，抱着如果失败，不如尽早结束其痛苦的心思，安德烈双手再次加力，一双双翅膀，接二连三的从黑雾中探出，扇得大帐中的桌椅东倒西歪。

第二十重黑暗本源！

雨中前来给福雷·西恩送行的将士们大惊失色，催动这个级别的魔功十分消耗体力，弄不好，今天安德烈魔帅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福雷，你可以喊两声。”雨中的伙伴不忍心看到福雷·西恩如此痛苦，齐声呐喊，给他鼓劲。

福雷·西恩没有回答，色泽斑驳的额头上，一条条红红蓝蓝的血管清晰可见，溪流一样的汗水滚滚而下，流过他颜色怪异的脸，在一瞬间凝成冰花，下一个瞬间却蒸发成雾气。

渐渐地，安德烈感觉到福雷·西恩体内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已经渐渐走向虚无。

“福雷，你忘记与南嘉摩屡钵的血海深仇了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福雷·西恩放弃，只要他自己不放弃求生的欲望，也许他就能冲破此劫。

安德烈急中生智，大声喝问：“为什么你要放弃契约？”

福雷·西恩因为疼痛而弯曲的身体瞬间挺直，口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不是我放弃了契约，是他们用血洗清了义务。我今生看不到南嘉摩屡钵灭亡，永不瞑目！”

腾，一双红蓝相间的彩色翅膀，随着呐喊冲破福雷·西恩的双肩，慢慢长大。

血，到处是血，在福雷·西恩的记忆里，福雷斯坦城上空的浓烟直冲云霄。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二章 毁

一幅油彩长卷，在福雷·西恩的眼前慢慢被火焰吞噬。

画面上的人物、鸟兽居然都是活的，火焰每前进一寸，躲避不及被卷入火中的人，就会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

无数豆粒大小的人哭叫着、逃避着，却无法逃脱这死亡之焰。

突然，画面左上角的人工输水道中清波急涌，一个金发绿衣的女子从水中探出头来，口中吟唱着古怪的咒语，手里长笛急速挥动。

随着她的手势，整个输水道的水，都像活了一般冲出巨石渠道，在女子的指引下扑向烈火。

火焰被冷水兜头一浇，势头稍阻，几个男人冲进冒着黑烟的屋子，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冲出。

还没来得及安抚婴儿，半空中已射下无数支羽箭，男人们躲避不及，一个个被钉到了地上，手中的婴儿也摔出老远，在青石地板上伸手蹬足，用哭声寻求帮助。

闪着寒光的钢刀砍下，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扛着大包小包，牵着牲口，赶着马车的南嘉摩屡钵士兵们，从另外一条街道赶过来，一边向逃难的人群袭击，一边抢砸店铺，四下放火。

看着这惨绝人寰的画面，福雷·西恩背后的新生翅膀来回舞动，一个个小小的力场出现在他周围。

很显然，这些突然在他身上生出的陌生力量，他还没学会如何控制，只能徒劳地挥动双翼，任凭那些力量在空气中消失。

事实上，福雷·西恩也不可能运用这份力量去战斗，因为那幅画不过是他脑海里的虚景。

安德烈魔帅的帐下爱将，精灵武士列农将军接替了安德烈魔帅刚才的工作，试图用自身力量，帮助福雷·西恩将体内杂七杂八的力量理顺。

他双掌刚与福雷·西恩后背接触，身体猛然一抖，面上神情更加凝重，双目迷惑地望向安德烈魔帅。

“魔帅，我觉得福雷身上的力量很奇怪，以他目前的体质来看，很难说血脉融合已经成功。此刻，他不能说是苏斯人，也没有成为阿特拉人，他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

输送了一会自然之力，列农将军无法压制福雷·西恩体内的状况，转头对神情委顿的安德烈魔帅汇报。

“这小子吸走了我一成黑暗本源，照他的体质，早应该爆炸了才对，我也没想到他还能挺下来。现在他体内的血液融合过程基本已经结束，我所遗留的那些力量，慢慢会转化成他自身的力量。

“但他的头部好像又出了什么问题，按照他扇动翅膀的频率判断，此刻他正在梦中与人交手。你看他扇动翅膀的动作，对手好像非常强大。”安德烈魔帅擦着冷汗说道。

刚才那一刻过于凶险，濒临爆体边缘的福雷·西恩，居然硬生生挺过了血液融合之劫，并且长出了一对阿特拉高级贵族和皇室才会拥有的羽翼，而且还是彩色的。

这种彩翼，甭说是安德烈魔帅，就连闻讯赶来的魔族大祭司，比安德烈魔帅大了整整两百岁的安东尼大师都没听说过。

“也许上天要藉福雷·西恩之手完成特殊使命吧。”安东尼祭司替下疲惫不堪的列农将军，用柔和的雪泉之力输导福雷·西恩的筋骨。

万力同源，不同名字的力量，只是修炼方法和使用时的表象不同。

阿特拉人不像苏斯人，并不把力量的名字和表象看得那么重，以至于将它和善良与邪恶挂起勾来。

柔和的雪泉之力，显然比刚才的自然之力更有利于福雷·西恩的身体，渐渐地，福雷·西恩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生命之色。

“迷失在生死之间的旅人，愿雪域之神的光芒，能为你指明前进的方向。”大祭司安东尼用舒缓的声音低低吟唱，一道淡淡的白光从他额头上射出，凝结成团，蚕茧般将福雷·西恩的身躯包裹起来。

雪域之光中，福雷·西恩痛苦的面孔慢慢转向宁静，两行清泪，顺着紧闭的眼角慢慢流下，无声的滴落在地上。

在他脑海里，那幅残破的画卷依然在燃烧。

拥有了魔族体质和力量，以及人族预言师智慧的他，居然眼睁睁地看着灾难发生而无能为力。

画面上的城市，正是福雷斯坦城，福雷·西恩的家园。

耶罗河与亚尔河都发源于众神之巅蒙特阿尔伯特高原，一条由西向南，一条由西向北切断亚特兰帝斯大陆。

在两条大河之间，有无数河道纵横，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福雷河，据说其为史前文明人工开凿，起于耶罗河，终止于亚尔河，贯通两大水系。

数万年未曾遭受过战火的福雷斯坦古城，就座落在福雷河畔。有数学家曾言，此城为福雷河的中间点，与耶罗、亚尔两河的距离都是三百七十五公里。

大陆历九百零五年冬，大陆战乱不止。

福雷·西恩的父亲，嘉摩屡钵帝国的臣子高德·西恩大公得到神谕，凭借其过人的智慧和财富，说服了魔族皇帝亚历山大，在魔族与人族之间，建立了一个自治的缓冲带，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喘息。

其后魔族与人族互相征伐，耶罗河到亚尔河之间处处生灵涂炭，福雷斯坦成为各族百姓心中的世外乐土。

大陆历九百一十九年，人族军队誓师北伐，高德·西恩公爵将福雷斯坦城治下的土地，全部奉献给了自己的祖国。

查理大帝极其高兴，封其为国师。

正当福雷·西恩为父亲的睿智抉择感到骄傲，并提前结束预言师的修行，准备回家与父亲团聚的时候，灾难悄悄的降临。

北伐的士兵，突然回师冲进了福雷斯坦，以私通魔族之罪，惩罚了城中百姓，西恩家族除了预言师福雷·西恩因出游在外逃过一劫，其余全部被查理大帝下令斩杀，尸体被贴上叛国罪的条子后悬挂示众。

为了惩罚福雷斯坦城的判国之罪，查理大帝下令，整座城市都要夷为平地，以儆后人效尤。

我在哪里？我为什么不能动？福雷·西恩看着家园一点点成为灰烬，却丝毫不能动，不能喊。

惨剧就发生在眼前，可自己偏偏如隔了一层透明的水晶，只能旁观，不能阻止。

画面上出现一丝涟漪，那个绿衣女子突然将身体转向自己，明媚的蓝眼睛、金黄的卷发、小巧的鼻子、凝脂一般的肌肤，还有……还有一条鱼类的尾巴。

是福雷河中的人鱼公主，自己的幼时好友，她还活着！

福雷·西恩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是很快地，随着弓箭的破空声，希望如琉璃般碎了一地。

几支狼牙利箭带着呼啸飞来，射进了人鱼的身体。

前来执行惩罚任务的士兵，早就发现了隐藏在输水道中的捣乱者，在一个十夫长的指挥下悄悄靠近，一举将美丽的人鱼格杀。

几个彪悍的身影出现在水面上，隔着水面，福雷·西恩能看到他们因抢劫而兴奋得发红的眼睛。

“是条人鱼，是条人鱼！”带队的十夫长兴奋地喊道：“这回老子发达了，只要剥下这张鱼皮献给皇后，皇帝一定会封我个大官。弟兄们，帮个忙，将人鱼拉上来。得了赏金人人有份！”

小人鱼被倒拖着尾巴从福雷·西恩的眼前拖走，血，穿过流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在流水中放大。

福雷·西恩眼前血水殷红如火，如果这火能燃烧，他宁愿用生命将其点燃，将水池外的士兵烧成灰烬。

“将军说西恩家族勾结魔族，你们还不信，看到了吧，他们不但勾结魔族，连水里的妖怪都勾结！”十夫长一边用刀子剥鱼皮，一边理由充分地解释自己的暴行。

“是啊！是啊，高德·西恩这老家伙就是狡猾，到死都不肯说出他儿子躲到哪里去了。听那边的弟兄们说，隐福伦萨山谷已经被他们抄查了，结果连个鸟毛都没查到。

“斩草不除根，恐怕有后患啊。”背着巨大包裹的老兵油子一边给长官打下手，一边忧心忡忡地说。

“他还能逃到哪里？逃到哪也得被捉回来，不遵守君臣契约的人，将会是全天下的敌人。”十夫长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他自己也不懂的话。

“混蛋！混蛋！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狗贼，这群强盗，我就在这里，你们过来，过来杀我，过来杀我啊！”

福雷·西恩呐喊着，拼命拍打着眼前看不见的结界，那群士兵却看不见他，自顾拿人鱼的尸体取乐。

失去了皮肤的人鱼，变成了一堆丑陋的碎肉，蜷缩在肮脏的泥地上。

风卷着灰烬吹过，给那团血肉涂上一团漆黑色的外壳。

原来，那就是你。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年我找不到你，原来我们曾擦肩而过。

福雷·西恩眼中的泪水已经流干，彩色羽翼也不再徒劳地舞动，透过结界，他看到地上的热血渐渐干涸，看到城市中的烈火渐渐熄灭，看到断壁残垣中，五年前的自己，正往这里走来。

五年前，福雷·西恩预言了家族荣耀，却未能预见到家族的不幸。

仗着一颗可助他在水下呼吸的宝物“水之心”，他躲在城外的福雷河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灭。

通过被其拖下水的散兵游勇之口，福雷·西恩得知，这次北伐行动本来就是针对福雷斯坦的，查理大帝嫌南方新都匹斯帝福过于简陋，迁都江北又得面对魔族进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南国五路大军，只有佛拉伦尔一路被皇帝派往西部山区，和矮人签订同盟协议，其余四路都在城里。

岁月流光中，福雷·西恩看到自己走过那堆焦黑的碎肉前，愣了一下，蹲下身子看了看，抱起分不清种族和性别的人鱼遗体，放到一个断壁下，推倒墙壁，将人鱼和其它几具尸体一同埋葬。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下一处断壁，那里，还有几十具尸体在等着他。

福雷·西恩在当年的自己眼中看不到泪水，看不到感情，他只看到了死亡与毁灭。[手机电子书网 Www.qinkan.net]

在赶来救火的山贼们的帮助下，福雷·西恩共计埋葬了三万五千六百一十二具尸体，然后在福雷斯坦的废墟中对天发誓。

“有生之年，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嘉摩屡钵灭亡！”

昏迷中的叛国者喃喃地说道，面目狰狞，背上的翅膀再一次剧烈扇动，身体忽红忽蓝，闪烁出诡异的光芒。

“喀嚓”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当空劈下。天空中细雨转急，落到地上，将积水瞬间染成了红褐色。

紫红色的厉闪，沉默的惊雷，整个世界，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自然力量下颤抖。

福雷·西恩诡异的动作，被闪电一次次地映在帐篷壁上，摇曳不定，伴随着天地一同起舞。

“下血雨了！”大营内，大半兽人战士不顾长官的呵斥，跪到了泥水里，冲着天空不住地叩头。

魔帅安德烈听见外边的吵闹声，皱着眉头走到了营帐门口。

帘外血红色的暴雨，让他也吃了一惊，在大陆各族的传说中，血雨都不是吉祥的象征，其中以信奉萨满教的兽人族形容得最为严重。

在萨满教义中，众生须经无数劫，每劫间隔数万年。

血雨天降，则是谕示着世界即将灭亡，新的文明，将在世界灭亡后，重新开始下一轮循环。

“神哪！你到底要谕示什么？”安德烈绝望地想。

帐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血雨渐渐转为正常，兽人统领劳伦斯在雨水中怒骂着，一脚一脚将跪在泥浆中的部属踢起来。

嘈杂声惊动了帐篷里的人，而沉睡中的福雷·西恩身体扭动着、躲闪着，不知道在逃避什么人的追杀。身上发出的诡异光芒越来越盛，映得大祭司安东尼的脸色也跟着一阵红，一阵蓝。

“哇！”大祭司安东尼猛然喷出一口蓝血，双掌急催，一股汹涌的雪泉之力，从身体内澎湃而出。

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淤血，眉头紧锁，他又念出一连串平和却充满力量的咒语。

数道青白色的光芒伴着咒语，在大祭司四射飞扬的华发间迸出，一层层将福雷·西恩和他身体上散发出的光芒包裹在内：“徘徊于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命运之子，请睁开眼睛，不要拒绝业已注定的命运！”

银光四溅，围绕着福雷·西恩的雪域之光，压制住他身体上发出的红光和蓝光，中心处居然散发出淡淡的黄色，宛如一个在蛋壳中沉睡的卵黄，温暖、静谧。

慢慢地，被重重雪域之光包围的福雷·西恩，梦呓般发出了几声呻吟，一滴滴眼泪伴着血，顺着面颊滚落。双色翅膀慢慢恢复平静，一点一点收回到肩膀内。

随着翅膀消失，红光和蓝光也跟着消失，背上的皮肤亦平复如常，只有绸衫上那两个巨大的破洞，提醒着人们，曾经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

“安东尼阁下，依你之见，福雷能康复吗？”列农将军关切地问。

他与福雷·西恩关系非常要好，当年福雷·西恩匆匆逃往魔族大营，收留他的人就是列农。

西恩家族富庶，父子俱是鉴赏名家，喜爱艺术品的精灵列农与福雷·西恩惺惺相惜，亲若兄弟。直到后来，魔帅安德烈敬重福雷·西恩的才华，将他从列农军中调走，二人的来往才渐渐少了起来。

从那时起，福雷·西恩就成为联军阵营中的主要参谋。

随着时间推移，出言必中的他，渐渐有了军师之名。

“没问题，他体内有股不知来源的力量，一直护着他的心脏。这次融合后，也许他可以拥有人族与魔族双重属性。这样的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典籍里也没有。”大祭司安东尼撤开双手，收起法力，皱着眉头回答。

望着眼前沉睡的福雷·西恩，魔帅安德烈知道今日大功告成，福雷·西恩已安全度过血液融合期，今后将具有千年生命。

只是他的羽翼，为什么不是阿特拉族高级贵族常见的蓝色，或如自己这样的黑色，而是流光溢彩的双色，安德烈百思不得其解。

但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所器重之人才，一个个或死或叛，只有福雷·西恩一直忠心耿耿，对那双羽翼的颜色也就不十分挂怀了。

听到福雷·西恩没事，大帐里立刻热闹起来，经历了一个晚上的折腾，人族、兽人、精灵、魔族，联军中各族将领对福雷·西恩的身体状况充满热情，不时有人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看一看。

这份热情，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更大的原因是出于对福雷·西恩的关心。

在众人眼里，军师福雷·西恩是个冷静、聪明而勇敢的战士，凭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冷静，多次力挽狂澜，拯救了大家的生命。

“多谢魔帅，多谢大祭司，多谢各位将军。”后半夜，昏睡了半晚上的福雷·西恩从梦中醒转，看看帐中众武将关切的面孔，调动感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知道血液融合已经成功，禁不住又流出热泪。

“谢什么啊？本帅今后还对你多有仰仗呢。”安德烈魔帅摆摆手，打断了福雷的客气。

不避嫌疑，提起宝剑教了他几个魔族武士常用的基本招式，叮嘱他每天练习，以期能尽快运用体内隐藏的力量。

“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苦了你。有时间多练习一下飞翔，阿特拉人中，有翅膀的不多，你得抓紧时间让自己飞起来。明年春天雾散的时候，咱们还得渡过亚尔河，夺下对岸佛拉伦尔正在修筑的斯帝尔城呢。

“有这城在上游，黑旗军随时可以顺河东下，断了咱们的退路！”安德烈仔细的叮嘱道，对着地图，话语中不知是愤怒还是佩服。

“本帅所欣赏的军人中，唯你和佛伦最有前途。看佛伦将这座城堡修的，无论位置和城墙走势都独具眼光，真是后生可畏！

“福雷，你下次有机会观看预言水晶的时候，能不能集中精神帮我看看，是佛拉伦尔先死，还是我先回归大地的怀抱？”

闻言福雷·西恩肩膀微微一震，作为预言师，他从来没接受过这样的请求。千军万马避黑旗，看来数月前德尔菲城外那一幕，魔帅真的怕了。

“恭喜魔帅，福雷军师平安度过此劫，从此，我军又添一能独当一面的大将。”目送福雷·西恩和众将的背影远去，大祭司安东尼走到桌边，一边装模做样，欣赏安德烈魔帅“创作”的版画，一边口不对心地道贺。

温暖的帅帐中，突然涌出了缕缕寒意，四周寂静无声。魔法水晶的光芒突地一抖，毫无征兆地将人影拉长。站在门口的侍卫受不了这份压力，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咯咯”发出撞击声。

挥手示意身边侍卫离开，安德烈魔帅上下扫了安东尼祭司一眼，疑惑地问道：“安东尼阁下，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吧。刚才给福雷·西恩疗伤时，从你的表情上，我就看出了名堂，难道你认为福雷身上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大帐里只剩下了安德烈和安东尼二人，两个纯粹的魔族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迷惑与犹豫。

已经是凌晨时分，此时正是天色最暗，世界最安静的时刻。魔法沙漏来回反转之声，伴着帘外淅淅沥沥的冬雨，声声催人老。

“魔帅，自从发动统一之战，我们打了多少年仗了？”沉吟半晌，头发花白的大祭司安东尼看着沙漏，幽幽地问。彷佛沙漏里隐藏着一个谕示，而翻转的流沙，能给他一个解决当前难题的答案。

安德烈魔帅被大祭司没头没脑的问题，问的愣了一下，想了想，带着满腹的疑问回答道：“四百三十多年吧。其中三百五十多年是和精灵打；统一了漠北后，我们又花了二十多年，在大漠中消灭沙妖和他的子孙，打出了一条南下通道。

“南下后，消灭兽人用了不到二十年。之后又和人族打了二十五年，马上就快二十六年了。你这老家伙怎么想起问我这个问题，怎么，你想退役回家休息吗？”

“是啊，一晃四百多年了，逝者如斯夫！当年刚跨出冰原时，你还是个小家伙，我也才步入中年。一晃眼，我们都算老人了。”

从滚动的流沙中，计算着半生戎马岁月，大祭司安东尼话语中带着叹息：“安灼，当年与精灵作战时，我没见你叹过气；击溃兽人时，我每天都可以听见你的笑声；唯独与人族作战，我却看到你一年比一年艰难，一年比一年不开心。

“这场战争，你真的有把握尽快将其结束吗？”

“我没把握，托尼，说实话，即使与老兰斯的部队在森林中胶着作战时，我也没对自己失去过信心。可是面对佛拉伦尔，我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好像所有的力量，全都使不出来一般，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计算里。托尼，我现在真后悔当初放他离开。”

安德烈魔帅还以一声长叹，被安东尼的话勾起了重重心事。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当年那个尿裤子的百夫长，放了他是安德烈魔帅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当初，谁想到他会成长得这么快；当初谁又会想到，兰斯居然会造反，投向人族那边。安灼，你有识人之明，善于挖掘、使用并培养人才是你的长处。可我们不能总是养虎为患啊！”

安东尼叹着气，挥掌虚劈，做了一个“杀”的手势说道：“那小子武技不高，身手却出奇的灵活；精神力也不强，却出奇的坚韧，加上他体内那种奇怪的力量，我们实在不应该留他。”

凌厉的杀气，从安东尼的衣袖里散出，无形，却在水晶灯壁上凝出一层寒霜。魔帅安德烈与他凝眸对视，大祭司的眼神明澈幽深，看不到隐藏着什么秘密。

“你是说福雷·西恩，你怕他也背叛北方联军，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安德烈魔帅转头向壁，生气地向老伙计抗议。

“当年，你像培养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培养兰斯时，有想到他会背叛联军吗？你教佛拉伦尔兵法时，可曾想到他会选择与嘉摩屡钵帝国共存亡？”大祭司安东尼又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像刀割一样纵横。

“如果没有这两个得意门生，南边的嘉摩屡钵早已灭亡两、三次了。昨晚我们又造就了福雷·西恩，我明显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奇怪的力量，和斗气与魔法均不相同。福雷·西恩有东西瞒着我们，血雨天降，我怕他最终会成为联军的祸患。”

安德烈魔帅走到桌前，轻轻抚摸自己即兴创作的版画，默不作声。

这种金戈铁马之外的艺术，整个军中只有福雷·西恩能欣赏鉴定。以当年福雷·西恩那低微的武学造诣，他是如何躲过嘉摩屡钵军队的围追堵截，还躲过大批佣兵和赏金猎人的追杀，一直是个谜。

福雷·西恩不曾与人说起，安德烈也从来没问过。但安德烈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直觉，福雷·西恩不会会背叛自己，永远不会。

“其实今天我在替他疗伤时，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该毁了他。”大祭司安东尼走到安德烈魔帅背后，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敦促他早拿主意：“福雷·西恩是个可造之材，我阅遍联军各族后起之秀，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优秀者。

“可越是这样，他的危险性就越大，如果他再投向佛拉伦尔，我们真的要被打回漠北了。

“安灼，我们没太多时间卷土重来一次，生命固然漫长，可对手也在成长，在战争中学习并壮大。

“圣焰山口的烈火越来越弱了，神谕说，这片大陆会有一场末日浩劫发生，我们各族必须连手应对。可不征服各族，大家怎么会真心连手。”

“福雷·西恩不会背叛我，不会。托尼！”安德烈叫起大祭司的昵称，希望能用友情换取安东尼的支持：“我们要征服整片大陆，首先要在心里包容下整片大陆，包容下这片大陆中所有的英雄。

“如果福雷·西恩要背叛我，四个月前在德尔菲城下早背叛了，没有理由舍生忘死帮我稳定战局。如果那时候他临阵倒戈，我们谁都活不到现在。”

这个证据很有力，四个月前德尔菲城外那场决战，如果没有福雷·西恩，北方联军肯定一溃千里。

一旦兵败，安德烈魔帅、安东尼祭司，还有军中大大小小数百名将领，有几个能在乱军中，逃过佛拉伦尔的追杀？

安东尼祭司知道，不能明着剪除福雷·西恩，如果自己坚持那样做，整个联军中的非魔族将领从此会离心离德，所以他才想藉这次血脉融合的机会下手，但安德烈魔帅不肯点头，大祭司也不能不理魔帅命令，贸然采取行动。

“但愿如你所言，要知道，我也不愿毁了他，他对魔法领悟能力极强，并且内心深处不排斥我族的魔法。这样的人在苏斯族中并不多见。”大祭司叹了口气，借着评点魔法来转移话题。

安德烈魔帅回过头，宽容的对大祭司笑了笑，非常认真的说道：“托尼，老伙计，我可以用生命担保，福雷·西恩不会背叛我。他能活到现在，凭的就是心中的仇恨，和身体上那股奇怪的力量，只要嘉摩屡钵一天不灭亡，他心中的仇恨之火就一天不会熄灭。

“这种活在仇恨当中的人，如果我们对他推心置腹，他将成为我们手中永不背叛的死士！”

“你说的对，仇恨的力量使人坚强。福雷·西恩心中的恨意太浓，恐怕亚尔河水都浇不熄这仇恨之火。”大祭司安东尼耸了耸肩膀，对安德烈的观点表示赞同。

“不过你发现没有，福雷体内那股力量，好像不是来源于仇恨，也不是来源于斗气，那是一股陌生的力量，微弱却生生不息。我总觉得对这种力量有熟悉的感觉。”

按魔族智者的总结，世界由地、水、火、风四种物质组成。

光、暗、风、火、水、土六系魔法，其实是利用精神力量，对这四种元素进行收集与释放；斗气则是将体内能量的集中与恰当使用。

所以，无论哪一族施展什么魔法与斗气，都脱离不了施法者自身的身体潜力限制。

而福雷·西恩体内的那股奇异力量，却超越了这个范畴，彷佛根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我见过这种力量，而且一辈子都忘不了它的使用者。”安德烈魔帅挑灯看剑，叹息不已，这辈子，他只遇到过一个敌手，一个永生无法超越的对手。

“你是说，他体内的力量与打不死的佛拉伦尔同源？那你还救他？”大祭司安东尼惊讶至极，须发张扬，完全不像一个八百岁的老者。

“对，那是和佛拉伦尔所施展的武技极其相似的力量，柔和却无穷无尽，精妙无比。”安德烈魔帅点点头，十分肯定的回答。

“我没探察过佛拉伦尔的身体，但我可以感觉到，福雷·西恩与佛拉伦尔的力量出自同一个本源。为什么，我没问，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秘密，只要他不危害到咱们，咱们没必要刨根问底。”

“你不怕他会成为另一个佛拉伦尔？”大祭司安东尼觉得背上升起一股无尽的寒意，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震颤。

以佛拉伦尔的武技，再加上福雷·西恩的头脑，天底下难道有人能接下这两人的连手一击吗？

佛拉伦尔，不死战神佛拉伦尔，每一个魔族将士心中的梦魇。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三章 云之翼

在人族和魔族还是盟友的年代，佛拉伦尔是安德烈魔帅帐下的骑兵小队长。第一次人魔战争爆发，他放弃了融入魔族的机会，返回了故国。

那时佛拉伦尔的绰号，可没有不死战神这样威风，战友们根据他入伍第一天的表现，戏称其为“尿裤子的佛拉伦尔”。

然而，就是这个曾在战场上尿裤子的小子，在第一年的人魔战争中，带着五百乌合之众，烧掉了安德烈魔帅的军粮，让纵横天下的安德烈魔帅，吃了平生第一场败仗。

此后三年的岁月里，佛拉伦尔和魔族各级将领交手四十余次，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仗着一身不知哪个老师教的疾行术与神圣恢复术，一次次死里逃生，被魔族诸将称为打不死的蟑螂。

大陆历九百零五年，安德烈率部跨越大陆第二大河——耶罗河，攻陷不落之城德尔菲，从井中揪出被自己的肥肚子卡在半中央的人族皇帝普里米帝佛，尽歼人族精锐。

眼看屹立了数千年的人族帝国即将覆灭之际，不死蟑螂佛拉伦尔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保护四王子查理渡过亚尔河，在亚尔河南岸建立新的人族帝国南嘉摩屡钵。

魔族与精灵联军追到亚尔河岸，被突然发起的大雾阻断，先锋菲南达所领精锐一万余人，全部消失在浓雾中，亚特兰帝斯大陆第一次混战戛然而止。

其后十年来，让安德烈恨的牙根发痒的佛拉伦尔将军，在西南山地矮人的帮助下，重整人族队伍，利用亚尔河支流众多，沿岸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展开的地理优势，把魔族军队牢牢地挡在北岸。

此时要打败不死蟑螂，已经不再是轻松的事，不断有大意的魔族、精灵和兽人将领命丧其手。

近八年来，已经没人敢轻易去逆其锋缨，每当佛拉伦尔的旗号出现在亚尔河北边，守卫各地的魔族、精灵，或者兽人将领和北岸各地的领主们，都祈祷不死蟑螂的进攻方向不是自己这里，有的领主还悄悄给佛拉伦尔提供帮助，希望他不要找自己麻烦。

渐渐地，佛拉伦尔不死蟑螂的名号，变成了不死战神，同时也成为北方联军所有将领的恶梦。

三年前，亚特兰帝斯大陆第一美男子精灵武将兰斯，和魔帅安德烈父子反目，顺便拐走了安德烈的义女海伦，一同投向对手。

随后佛拉伦尔方实力大涨，在南方百姓的支持下，组建了流浪者兵团，宣誓要收复北方失地。由于这支军队作战时，总是打着黑色战旗，所以被称为黑旗军。

一年前，南方各路诸侯和佛拉伦尔所部流浪者兵团大举反攻，身高和武器均占优势的魔族、精灵、兽人联军惨败，主力被迫退到德尔菲城下。

四个月前，德尔菲城外一战，除了安德烈所率铁甲龙骑，二十万魔、兽、精灵三族将士，居然没人敢触佛拉伦尔锋缨，千军万马避黑旗的场景成为战场奇观。

那一战，在吟游诗人口中称为“转折之战”，或“千军万马避黑旗”。

十数万北方联军士兵魂归大地，吟游诗人的歌曲里，从此给佛拉伦尔的名字前，加上了不死战神四个字。

安德烈将军惨败。谁也没料到，在战场上佛拉伦尔麾下的黑旗军，居然正面击溃了龙骑兵团。

几个人族士兵相互配合，有人攻击地龙背上的骑士，有人攻击地龙，居然把龙骑兵一个个拦下。

偷偷藏在骑兵马肚子底下的矮人战士，则趁魔族战士疲于招架之际，滚到地行龙腹部，几下子就在地行龙肚子上割开一个口子，趁着这个庞然大物还没有倒下，又敏捷地窜回轻骑兵身后。

失去坐骑的魔族战士，因为铠甲太重行动不便，只能站在原地，接受几个人族轻骑兵的群殴，在失血过多倒下之前，他的狼牙棒顶多能击中一、两个对手。

而那个被他击中的对手，只要有一口气在，肯定会死死地抱住狼牙棒，直到二人同归于尽。

在和嘉摩屡钵王朝决裂前，大祭司安东尼曾杀了一百头白牛祭神，得到的神谕是：“整个亚特兰帝斯大陆，没有一支重骑兵能和龙骑士抗衡，德尔菲从此不属于苏斯族(人族)。”为此，阿特拉(魔族)王朝对征服整个大陆充满信心。

然而，信心就在德尔菲城下瞬间崩溃，没有重骑兵可以与龙骑士抗衡，身披锁子轻甲的黑旗军，却出人意料的将重甲龙骑彻底毁灭。

安德烈将军溃败了，平生第一次败得这样惨，擅长野战的他，居然要依赖德尔菲古城坚固的城墙来坚守待援，而最近的一支援军还在数千里外，被哈奥森兄弟麾下的影忍杀手和盗贼团拖着，每天只能前进三十里。

“神谕失效了！”面对城墙下士气高涨的南方军团，魔族众武将们，第一次对神失去了信心。

若不是军师福雷·西恩智计百出，德尔菲早就落入对方手里。

接连几天的战斗，让北方联军损兵折将，纵横大陆这么多年，即使征服兽人帝国和精灵王国，甚至跨越万里瀚海时，也没有遭受过这样大的损失。

千年的漫长生命，二百年的成长历程，魔帅安德烈知道，即使此战以自己的胜利结束，魔族短时间内也培养不出这么多合格的将领来。

若德尔菲回到南嘉摩屡钵帝国手中，本来就对魔族统治不满的苏斯人，肯定纷纷在各地引起叛乱，迫于兵势屈服的兽人也会趁机独立，自己数十年之功，就会眼睁睁的毁于一旦。

“援军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他们无奈撤军。”关键时刻，福雷·西恩不知是真是假的预言本事，成为联军将士们支撑下去的救命稻草。

神谕终究是正确的，德尔菲从此不属于苏斯人，围攻德尔菲半月不下之后，南嘉摩屡钵皇帝查理不愿意再劳民伤财，接连传令调回了北伐各路将领，佛拉伦尔在盟友撤尽，来自本国的补给断绝的情况下南归。

一路上，害怕被魔族报复的苏斯百姓扶老携幼，加入撤退的队伍，每天军队行进也不超过三十里。

重整精神的北方联军，魔族、兽人、精灵在安德烈的率领下尾随其后，他们已经不敢和佛拉伦尔对撼，但是他们相信这支夹带数十万百姓的庞大队伍，一定会出现破绽，只要看到混乱，则可以趁势一击。

然而他们失望了，一直到他们追到亚尔河边，也没看到黑旗军的旗帜出现半点混乱迹象，反而是他们自己，被几伙盗贼兵团袭击了辎重，补给发生困难，眼睁睁地看着对手渡过亚尔河。

冬天来临，亚尔河之雾又起，对岸建了一半的斯帝尔城被隐藏在浓雾背后。

“如果福雷·西恩成为第二个佛拉伦尔，只说明冥冥中的众神改变了主意，不再想借我们之手统一这片大陆。”安德烈魔帅用力抱了抱陷入往事沉思中的老伙计，希望自己的手臂能重树安东尼的信心。

“托尼，请相信我的眼光，这次我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苏斯人尊重契约，而福雷·西恩与嘉摩屡钵帝国的契约，已经被查理那个笨蛋用福雷斯坦城百姓的血洗去，他对帝国没有义务，也永远不会再为那个帝国卖命。

“至于他身上那股力量，我记得你说过，万力同源，力量本身不会背叛，背叛的是掌握力量的人。”

大祭司安东尼点点头，心神逐渐从四个月前那一战中醒来，脸上的皱纹却越发深邃：“安灼，福雷·西恩还需要时间学会掌握他体内的力量。你可以教导他，但我希望今夜的决策，将来不会让我们后悔！”

“不会，我教出来的学生都是盖世英雄，即使他们站到了敌人那边。”安德烈魔帅放声大笑，笑声穿透沉沉雨夜。“托尼，天快亮了，我们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明天去校场上，看福雷·西恩那小子如何学飞。”

“好，明天去看福雷·西恩学飞。”大祭司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二人俱已为福雷·西恩的伤势折腾了一夜，到了此时，纵使铁打的身体也倦了，又闲聊几句，各自回帐就寝。帘外的雨淅淅沥沥，下得昏天暗地，却也正是睡觉的好时机。

福雷·西恩却完全不知道，大祭司怀疑自己对北方联军的忠诚，正在劝安德烈尽早除去自己。

回到寝帐，心里念着大祭司和魔帅的救命之恩，辗转难寐，一个晚上时间内，在生生死死中徘徊了几遭，混乱的血脉逐渐清晰，心中对嘉摩屡钵的恨意却愈发浓烈，如火一般，焚烧着他的灵魂与肉体。

“换了魔族之血，我已经不再算是苏斯人，以后对付嘉摩屡钵王朝，更不必留半点情分。如果将安德烈魔帅的魔功学上一半，早晚有一天，可以杀到南朝皇帝的王宫里，报了这血海深仇。”

想到这里，福雷·西恩心念一动，手上不由自主地，将安德烈魔帅教的几式魔族入门功夫比划出来，整个身体登时一阵冰寒，刺骨的凉意直逼心里。

福雷·西恩大吃一惊，一个鱼跃从床上跳起。这是他自幼习得的苏斯族入门武艺，双脚才落到地上，心脉处淡淡的暖意如烈酒般涌遍全身，将方才那丝冰寒彻底融化。

体内瞬间冰火交替的滋味并不好受，幸好他承受过了血脉融合之难，对这种折腾已经习惯，调整一下呼吸，身体状态渐渐恢复，但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异状，福雷·西恩百思不得其解。

站在寝帐中发了一会儿呆，依然想不出其中缘由。福雷·西恩不想再惊动旁人，蹑手蹑脚走到寝帐内的一面镜子边，找来一盏水晶灯调亮了放在脚下，放松呼吸，手里摆了个姿势，将刚才的情形放慢速度重演。

刺骨的凉意又从四肢传来，丝丝缕缕侵向内脏。

镜子里，那张英俊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悒郁面孔，慢慢发蓝，银色的头发和眉毛上缓缓挂上一道白色水雾。

怎么会这么冷？福雷·西恩心有不甘，弯下腰，对着脚下的水晶灯猛地哈了口气。一道白雾汹涌而出，径直打在水晶灯壁上。

靠燃烧内藏的魔法能量来照明的水晶灯，受不了如此快的温度变化，铮铮几声，裂开数道缝隙，灯光猛然跳了跳，灭了。

“早知道这样，我该用牛油大蜡做试验，水晶灯这么贵，我却在一天内接连毁了两个，要是让大祭司知道，这个月的军饷都得搭进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水晶灯的炸裂吓了一跳。

福雷·西恩悻悻地将裂开的水晶扔进垃圾篓，又找了根牛油大蜡点燃，继续探索自己身体的变化。

身体的状态显然不十分稳定，每当福雷·西恩开始练习魔族的入门格斗之术，随着血液流转，他的皮肤就会变成淡蓝色，身体的温度也会逐渐下降。

只要停止使用魔族的武技，改运用苏斯人常用的斗气，体温就会逐渐升高，脸上也会慢慢恢复血色。

这下我真成了怪物了，恐怕纯正的冰原魔族，在格斗时体温也比我高些。福雷·西恩再次催动安德烈将军留在他体内的魔力，赌气地想。

有了前几次经验，他胆子越来越大，几式入门招数渐渐练习流畅，手足挥动速度越来越快。经历了初期的不适应，身体也渐渐习惯了使用魔族招数时带来的低温，四肢依然越来越冷，温度变化的速度却逐渐缓慢。

低温下，肌肉的灵活性和头脑的反应速度却丝毫不受影响，心脏处自有一股勃勃生机，沿着血脉倒逆回来，抵制住寒冷对肌体的侵害，并调动他体内原本的人族斗气保持体温。

收起不入流的魔族招数，福雷·西恩运转体内原本的人族斗气，此时的结果与方才恰恰相反。

身体越来越热，手掌和面孔等处隐隐透出火焰般的红色，银色的头发和眉毛下，热气丝丝缕缕涌出。

热到极点，体温升高速度逐步变慢，心脏处依然是那股神秘力量，护住他的内脏与血脉，并调动魔族力量，将高温抵制在一个临界点上。

“力量与你同在，只是你平时感觉不到它。”记得当时，那个酒鬼老师就是用这句话，来骗福雷·西恩从家中的酒窖给他偷酒喝。今天福雷·西恩在生死关头，终于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存在了，可它除了保护自己外，没有任何作用。

原来是这股力量在保护我，难怪吸收了安德烈魔帅一成的黑暗本源，都没将我的身体撑破。福雷·西恩明白了自己何以逃离生天。

心中有了把握，胆子也随之变壮，抓起枝鹅翎笔为剑，他尝试着调动吸收自安德烈魔帅的黑暗本源，拿安德烈魔帅常用的剑招来回比划。

嗤，一道蓝气顺着鹅翎笔迸发出来，将桌子上的一本书切成了两半，鹅翎笔也跟着“噗”地一声碎成粉末。

我成功了！我可以使用安德烈魔帅的武技了。福雷·西恩大喜过望，兴奋地向镜子里看去。

镜子里，原来那个冷峻的年轻人失去了踪影，如此近的距离，帝国最高档的铜镜，只照出帐篷内一个白茫茫、雾气沉沉的轮廓。

“这就是安德烈将军所说的附属能力吧。”福雷·西恩苦笑着想，这下我非但成了怪物，而且是一个会变色、会变温、会隐藏的怪物。一只小时候抓来拉木头马车玩的变色龙形象，跃然出现在他眼前。

福雷·西恩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用体内的神秘力量护住心脏，调动原来各自属于魔族与人族的力量，强行合二为一。

又是一阵刮骨敲髓般的刺痛，先是一团红色的雾气喷出，接着是一团蓝色，红蓝相间的彩色翅膀再次出现于肩头，将方才换好的睡袍撑了个四分五裂。

这下福雷·西恩倦意全无，提起一柄宝剑走出营帐。

东方的天空渐渐发亮，连绵细雨依然没有半分停止的意思。

光着上身，福雷·西恩试着拍动翅膀，沉重的风吹开连绵雨丝，呼啦啦在地面上吹起重重涟漪。

双腿踉跄数步，一个狗吃屎，福雷·西恩扑进泥浆中。

体内原本就是勉强凑在一起的各种力量趁机开溜，硕大的翅膀在福雷·西恩倒地的刹那，变成了两个小光团，软软地趴在他溅满泥浆的脊背上。

我就不信这个邪，福雷·西恩气哼哼地站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调匀体内各方力量，慢慢从后背逼出双色翅膀。

沉重的气流又开始围绕他健美的身躯，借着几步助跑，福雷·西恩在细雨中伸展双翼，噗，这下是五体投地，比狗吃屎摔得更“漂亮”了一个层次。

痛苦的在泥浆里打了几个滚，福雷·西恩喘息着又站了起来，刚才这下子，摔得他骨头几欲碎裂。

水坑下一块尖尖的石头刚好撞在他的肋骨上，若不是体内那股奇怪的力量护着，石头差点儿从肋骨之间捅进去，直接要了他的命。

看看四下无人观看，福雷·西恩讪讪地向大营外的旷野走去。

他恨不得一天之内飞过亚尔河。有了这双翅膀，有了变色龙般的隐藏能力，离复仇的目标就更近了一步。

查理这个混蛋，你等着我烧了你的皇宫，砍了你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

“加油，加油！”兴奋的叫喊声传进安德烈的帅帐，将他从睡梦中惊醒，看了看沙漏，从床上爬起来，接过女奴送来的盐水漱了漱口，安德烈慢步走出帐外。

离吃早餐还有一段时间，漫长的雨季没有仗可打，士兵们显然憋闷得骨头节都痒痒。这么早，大营外就传来呐喊声，肯定是那些年轻的将领在比试武艺。

“啪。”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盖过加油声，接着，大营外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一、两声善意的口哨。

精灵女弓箭手声嘶力竭的助威声，和清脆的拍巴掌声响做一团。

“哪两个小子在比试？居然能吸引这么多观众。”安德烈魔帅的目光疑惑地穿透雨幕，帘外的雨更大了，但如此大的雨居然浇不熄战士们的热情。

出去看看，估计是劳伦斯那个混蛋又悟出了什么招数，四处找人欺负。安德烈魔帅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兽人劳伦斯为人虽然贪财好色，但平素待属下宽厚，作战时粗中见细，也是个难得的将才。

自从四个月前，一个照面就被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击落马下后，乱军中捡了条命回来的劳伦斯知耻而后勇，每日苦练战斧，战技已经提升了不只一级。

每有心得，他即死皮赖脸地缠着战技比他高的武将比试，百败不馁。有这样的积极上进的麾下在营中，安德烈魔帅就觉得挥师南下的大业充满希望。

茂密的雨点围着安德烈魔帅打转，淡淡的黑气从魔帅身上迎着雨点升了起来。

距离魔帅身上的轩辕战甲半寸左右，雨点自动掉转了方向，让开了魔帅的冰芒披风，朝旁边落去。

黑暗本源练到这个境界，低级魔法和斗气，已经穿不透安德烈自身力量形成的防护罩，小小的雨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他的身体。

走了几步，安德烈看到大祭司安东尼捧着一件湖蓝色的丝袍，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眼角带着昨夜的疲惫，神情中却掩饰不住淡淡得意。

“托尼，这么早就醒了。你手里捧的是什么宝贝，是件法师袍？”安德烈魔帅快走几步，迎到了安东尼大祭司前面。

“光之法袍，给中级法师用的东西，我用不上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大祭司安东尼好像捡到了宝一般，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浅了数分。在安德烈面前，将手中衣服刷地抖开，一件衣袂湖蓝，下摆雪白的法师袍出现在安德烈面前。

层层流转不息的宝光笼罩于法袍上，不必藉助主人的能力，法袍自己就能够隔开了漫天细雨。

光之法袍，自动加持三级光防护术，低级魔法与物理攻击免疫，每战可抵挡三次五级以上的魔法和一次二十一级以上的物理攻击。

安德烈魔帅的眼中刷地冒出两道热浪，这件法袍是难得一见的宝贝，虽然对安德烈这样跨入圣域的武士，以及安东尼这种大祭司没有效果——有胆量和他们作对的敌手，魔法或斗气攻击力肯定高于这个级别。

但对一般法师来说，有了这样一件衣服，就等于得到了一个保护伞，可以在比自己级别高很多的法师或武士面前保得性命。

“不是给你的，你用不到。”安东尼祭司笑咪咪地收起长袍，指了指右侧袖口处那两条金线，给安德烈使了一个只有二人才能看见的眼色。

“这两条金线是我连夜加上去的，使用此袍的人撮动外边这条金线，可以撤销光防护罩，以免平时让人看到宝衣起了窥探之心。里边这条金线是联络线，穿这袍的人随时可以透过它，告知我们他的行藏。”

老狐狸，你还是不放心，安德烈魔帅嗔怪地看了老伙计一眼。非难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另一番说辞：“你送礼物给福雷，怎么不去他的营帐，难道你这不食烟火的老家伙，也稀罕孩子们的热闹吗？”

搭档这么多年，大祭司从眼神已经看出安德烈对自己的不满，笑了笑，指着营帐外远处密密的人群说道：“你不是约我看福雷·西恩学飞吗？他就在那里，一夜没睡，已经从天上掉下来一百多次了。没想到他一个文弱的预言师，身体居然这么结实，上百次都没有摔烂。”

和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一样的恢复术，安德烈眼神黯了黯，心中明白安东尼这句话的内涵。不理睬老搭档的提醒，他快步走进人群，众将士围出的空地上，倔强的福雷·西恩已经又站了起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尽是淤痕。

他的好朋友，精灵武士列农跨着一匹飞马在半空中盘旋，不住地让马匹给福雷·西恩示范飞行动作。

“起。”福雷·西恩助跑数步，一跃跳入半空，是人族武士的纵跃术，难得福雷·西恩这么短时间内，将两系不同的武术融合到如此和谐。

安德烈魔帅欣赏地点点头，悄悄躲在人群里观看福雷·西恩的坠落表演。

半空中，福雷·西恩跟在飞马后急剧地拍动翅膀，每一次扇动都能激起一股气流，将他的身体推高数寸。奈何一收翅膀的工夫，前功尽弃，整个身体又直直向下坠落。他不甘失败，再次拍动翅膀，身体接着升高，紧接着又下坠不止。

“加油，加油，福雷，加油！”底下的观众们兴奋地拍着手，给在半空中挣扎的福雷鼓劲。

以翅膀飞行，是北方联军中阿特拉高级贵族一脉的专利，今天终于有一个高级贵族以外的人生出翅膀，所有非魔族武士都为之振奋。

几个精灵女射手的手已经拍红，尖尖的耳朵随着福雷·西恩的身影起伏来回移动，粉红色的血液充满俏脸。

银翼飞马不疾不徐的围绕着众人头顶盘旋，身后那个满身泥浆的怪物引起了它很大兴趣，特别是那笨拙的飞行动作，让银翼飞马想起自己刚刚长出羽毛那时的情景。

在漫天风雨中，老飞马不停回过头，反复示范张翼敛翼之间应该如何协调动作。

跟在它屁股后的福雷·西恩显然对这种禽类本能反应迟钝，怎么学也学不像，双翅扑拉扑拉，在半空中一会儿如烟花般快速上窜，一会儿如石头般急坠，急得银翼飞马直打响鼻，恨不能用蹄子踢他的脑袋。

福雷·西恩无法做到银翼飞马那样优雅，两只由体内能量幻化出来的翅膀，就像灌了铅般，每挥动一下都要耗尽他全身力气，而肺部此时疲劳得如同着了火，即使拼命呼吸，雨中的冷冽空气也无法使它降温。

一股血的味道从牙床后缓缓渗出，慢慢地侵蚀福雷·西恩的舌头和鼻孔。就在此时，身下的呐喊助威声突然消失，前面引飞的列农将军也在半空中悬停下来。

怎么回事？福雷·西恩微微一愣，低下头，刚好看见与众人打招呼的安德烈魔帅。稍一分神，双翼动作走形，整个人“飕”的一声，翻滚着跟头从半空中栽下。

“轰。”看热闹的将士不顾安德烈魔帅在场，发出一阵哄笑。

眼看福雷·西恩又要在泥浆里洗个冷水澡，安德烈从人群中一纵而起，半空中用左手轻轻一推，击在福雷·西恩腰间，掌力吞吐，将自上向下的力量拨为自左至右。

福雷·西恩下坠的身体自然调转为横飞，顺着魔帅抚在后背的右手挺直腰，双脚向下，稳稳地站在一片空地上。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喝采，这次是为安德烈魔帅叫好。

以众将领实力，出手接住福雷·西恩固然不难，但能这般举重若轻，半空中改变一个人的坠落方向，引导他自己站立的技巧，却没有一个人做得到。

安德烈刚才那一跃一拍，连其本身实力的二成都没用出，这两招依赖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力量运用技巧。

为了确保不伤到福雷·西恩，安德烈故意放慢了动作，联军中一些有心人看在眼里，如精灵武士列农和兽人首领劳伦斯，已经从这两式学到很多东西。

“多谢魔帅。”

福雷·西恩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向安德烈行了个军礼。又旋转身躯四下鞠躬道：“多谢诸位将军。”

方才喊得声嘶力竭的女精灵射手们，猛然看到他宽阔坚实的臂膀，粉脸更红，慌慌张张地移开了目光，心里却如揣了影印石般，印满了福雷·西恩那带着淡淡忧郁金瞳。

“好了，好了，洗个澡，把衣服换上。”大祭司安东尼笑着使出一招水凝术，将天空中的细雨招呼成水流围着福雷·西恩旋转，从头到脚，瞬间便将他全身上下的泥浆洗净，顺手将光之法袍套在他头上。

“翅膀，翅膀！”

福雷·西恩嘟囔着，从衣领处探出头来，边整理腰带与袖口，边向大祭司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穿上衣。

大祭司安东尼拍了拍福雷·西恩的肩膀笑道：“你见过魔帅光着膀子和人打架吗？这是我年轻时的一件宝贝，用大陆通用纪元来算，是两百年前的老款式了，不算时髦。我老人家不喜欢，送你做个人情。你那对翅膀尽管伸缩，对这衣服并无妨碍。”

福雷·西恩是识货之人，探出头后，已经从法袍上不停流动的异彩感觉到，这衣服是件法器，特别是袖口那两道金线的其中一道，明显蕴涵着与大祭司身上同源的冰雪魔力。

正好奇间，又听到周围弟兄一阵羡慕的赞叹声，看到兽人首领劳伦斯张开大嘴，简直就要将法袍连同自己一并吞下去。

这法袍似乎能够防雨。福雷·西恩从劳伦斯眼中，看到一团柔和的白光包围着自己，外边的雨点打在白光边缘，纷纷被反弹了出去，再看看自己的手，摸摸自己的脸，果然没有半点雨滴。

魔帅安德烈看见福雷·西恩那昏头昏脑的样子，笑着说道：“傻小子，老托尼这次是真出了血本，这件衣服是魔法师梦寐以求的至宝，太低级的物理攻击和魔法都奈何不了它，纵使遇上佛拉伦尔这样的绝顶高手，都能替你挡他一招，让你多一分逃命的机会。

“你就祈祷别遇上劳伦斯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半桶水就行了，对于介乎三级与二十一级间的物理攻击，这件法袍向来不起作用的。袖口上那两道金线，一道可以撤销法袍上的光防护罩，以免在闹市中招人窥视。

“另一个嘛，咳咳！”安德烈咳嗽了一下，呼吸彷佛有些不顺畅。

安德烈顿了顿又说道：“是联络线，你可以随时发信号给老托尼，让他感知你的方位，好赶去救你的命！”

“大祭司还有什么不时髦的陈年旧货，不如也扔给我几件，以免弟兄们觉得您厚此薄彼。”兽人首领劳伦斯凑上来，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

大祭司安东尼用手将他向外一推，啐道：“去，去，你是武士，我这祭司手里，怎会有你用的东西。况且你的实力已经可以自保，不像福雷，他原来的苏斯族武技只有普通剑士水平，魔法连学徒的程度都没达到。

“阿特拉族的武技与魔法他又是初学，自然要靠法器护持。武士也罢，法师也好，练到了一定水平，一草一木都可成为至宝，再用这些法器，反而妨碍自身进境了。”

围观的众将士听老安东尼如此一说，本来想借机讨几件宝物的心思也就淡了。大祭司的话有道理，斗气练到十四级以上，已经可以与自身相互感应，随时调动出来护体。

法师修炼到一定水平，自己就可以炼些宝物，这些根据自身弱势与强项炼出的物品，应用起来比外来的更顺手。

像列农这样十七级以上的武士，已经可以用自身能量与护体战甲互相加持，除非是众神之战留下来的上古神器，一般法器非但提高不了他的力量，反而影响其实力的提高与发挥。况且在战场上与人以命相搏时，敌人的攻击何止一下两下。

大伙本来也无心和福雷·西恩这个战场上无力自保的预言师争什么风头，看看到了早餐时间，怕误了上午的操练，彼此招呼着散去。大营外又只剩下了安德烈魔帅、安东尼祭司和福雷·西恩三个人。

“福雷，你再试着飞一次，让我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安德烈魔帅运转黑暗本源，从体内探出翅膀，双翼微摇，身体缓缓离开地面。

福雷·西恩小心翼翼地调动体内能量，将双色羽翼逼出肩头，回头看看，发现光之法袍丝毫无损，心中大喜。

有魔帅安德烈这种大师指导，他怎敢不发挥全力，向前猛跑数步，双脚一撑，身体纵起三米有余，双翼猛拍，罡风吹散风雨，将沉重的身躯硬生生托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般用力，你体内那点力量能支持到几时。”魔帅安德烈如一片羽毛般盘旋在福雷·西恩身边，带着几分讥笑的口吻说。

福雷·西恩已经集中全部精神在翅膀上，哪里能开口回话。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魔帅，请教之意不言已表。

“说话，有我在，你掉不下去。”魔帅安德烈好整以暇，拍着福雷·西恩紧绷的脊背说道。

“我……”福雷·西恩方一开口，体内气力不济，立刻从安德烈身边栽落。

好在他摔了一个早晨，已经摔出些门道来，半空中倏地一翻，身体放平，借着风力阻缓坠势，双翼急舞，像一只初次学飞的天鹅般，摇摇晃晃再度上浮。

“好！”

站在地上观看的大祭司安东尼大声喝采，内心虽然对福雷·西恩一百二十个不放心，却不得不佩服此子天分之高，能在不断失败中悟出正确方法来。

天空中的安德烈魔帅叹了口气，轻轻飘到福雷·西恩身前，用最缓慢的动作给福雷·西恩示范，如何让身体与翅膀协调。

方才他在空中看得明白，福雷·西恩下坠瞬间，又是他体内那股神秘力量控制住了身体平衡，如果不是这股力量做怪，福雷·西恩身上的人族特性，早就被魔族之血湮没，变成彻头彻尾的魔族，根本不会出现这种冰火交融的后果。

昨夜安德烈反复思量，就是没从自己见过的各族武技中，找出福雷·西恩的武技来源。至于这种奇怪力量，对福雷的将来是祸是福，在他眼里更是一个未知数。

张翼、敛翼、轻拍、慢挑，福雷·西恩不断重复着安德烈的动作，翅膀拍出的风越来越强，将隔在光之护罩外的雨点打得四处乱飞。

飞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沉重，体力越来越难以为继。

前面带他飞行的安德烈转过身形，一边倒着飞，一边对福雷·西恩指点道：“不要觉得翅膀是件工具，想象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想象自己是一根羽毛，或者是空气的一部分。你会游泳吗？游泳时什么感觉？”

“想象你自己是一条鱼，是水的一部分。”福雷·西恩耳边突然响起一段熟悉的话语，一个绿衣、蓝眼的小女孩出现在他记忆里。

秋日的福雷河如沉睡婴儿般宁静，福雷斯坦城的少领主，顽皮的小福雷·西恩，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溜到河边。

传说福雷河中有水妖出没，它们会诱惑意志不坚定的少男少女下水，淹死他们，拿他们的尸体作为食物。所以每个少年都被家长告诫，不准独自下河游泳。

少领主福雷·西恩也不能例外，老领主高德西恩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视为心头肉，平时不用说游泳，连河边都严禁靠近。

若不是今天用从吟游诗人老师那里讨来的迷药，放翻了仆人与侍女，小福里根本没机会走近河边泥地。

空旷无人的河面上，一个比玩具娃娃漂亮一万倍的小女孩，映入小福雷·西恩清澈的金瞳。

“你是谁？你怎么能待在水里？不是说小孩子不准一个人下河洗澡吗？你妈妈看见了，打不打你手心？”小福雷见了美女就话多，问题如连珠炮一样问个不停。

“我妈妈不管的。你居然能看见我？这太奇怪了！”

小女孩被福雷·西恩没头没脑的问话吓了一跳，低头扎进河水里，河面上翻出了一个漂亮的水花，涟漪散尽，绿衣女孩出现在河中央，双手捂住胸部，一双碧蓝的眼睛好奇的看着河岸。

“我当然能看见你，他们说我的眼睛能看透未来，老让我念那些口诀，烦都烦死了。”小福雷脱掉衣服、鞋子，试探着走下水面。

河中的小女孩被赤身裸体的福雷·西恩吓的尖叫一声，哧溜一下不见了踪影。

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更远的河面探出头来，双手紧紧捂住面孔，十指缝隙里却透出好奇的目光。

“含羞走，倚门口，却把青梅儿嗅。”小福雷学着街头卖唱的吟游诗人，笑着调侃眼前的女孩。

他从酒鬼老师那里学到此歌，据说歌词来自传说中的大陆。

一颗童心不解其意，只是觉得有趣才唱了出来，却发现听歌女孩的手掩盖不住的下颚和脖子，变成一片好看的粉红。

小女孩躲了一会儿，毕竟耐不住好奇的儿童天性，羞羞地放下手，慢慢向福雷·西恩游来。圆溜溜的大眼，上上下下把他研究了个透彻后，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拉着他走向河心。

“美色”当前的小福雷·西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整个身体慢慢沁入水中。

绿衣女孩温柔地托着他的下颚，让他的嘴巴、鼻孔能在水面上呼吸，一边听福雷·西恩炫耀地讲述自己如何放翻仆人和侍女的光辉劣迹，一边教导他基本游泳动作。

“想象你自己是一条鱼，是水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融入了福雷河的秋波中，忘记了昨天自己还不敢在自家后花园池塘里扑腾的丑事。

他快乐地和小女孩在水中戏耍、扎猛子、翻跟斗，毫不在意对方衣裙下探出的不是脚，而是橙黄色的鱼尾巴。

时光在幸福中流逝最快，凄凉的笑容浮现在福雷·西恩嘴角。

原来飞翔不比游泳难，至少你在空中还可以呼吸。跟在魔帅安德烈身后，他感受到了云，感受到了风，感受到了不同高度时，空气中温度的差别。缓缓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乌云，跟着安德烈魔帅来到另一个世界。

黑色、白色、金色、粉色、黑白相间，浓浓淡淡的云气就在身下翻滚，不远处，一轮喷薄的朝阳，将久违的日光洒满云海。

“谢谢魔帅。”福雷·西恩擦了把被阳光刺出的眼泪，笑着向安德烈敬礼。背后红蓝相间的彩翼，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意念去调动，协调而舒缓地拍打着，给身体提供翱翔的动力。

“不用谢我，你来看。”安德烈用手指向南方不远处，一道明显的分界线隔在那里，靠近分界线的北边乌云翻滚，一道道闪电利刃般上下舞动，将试图突破此界的任何有形物质切碎。

而结界的南方白云如丝、朝霞似火，分明是朗朗晴空。

“那就是结界，亚尔河就在结界下方。大雾发生时结界出现，将整片大陆隔开，你仔细听就能听见结界下边的哭声，不知是什么妖灵作怪。”

福雷·西恩凝神细听，果然在呼吸的风声中，听到了一缕缕压抑的呼号和沉重的叹息，彷佛什么惨祸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一般，让人觉得撕心裂肺。

“福雷，我希望你能在明年雾散的时候，带领我们的飞行部队冲过亚尔河，想方设法将对岸斯帝尔城中的魔法阵毁掉。否则这条河将成为我们永远穿越不过的天堑。

“你放眼向结界南边看，能感受得到斯帝尔城的魔法阵不断增强，借着亚尔河水势，极有可能有取代亚尔河之雾，成为另一个分隔两岸的结界。佛拉伦尔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么多邪门外道。”安德烈魔帅边说，边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佛拉伦尔，又是佛拉伦尔，只要有此人在，自己就永远无法找上查理，报家族的血海深仇。

福雷·西恩的金瞳猛然收紧，瞳孔处凝成一把锋利的匕首：“魔帅，我们为什么不下手除了他？既然此人难缠，何必与他正面交锋！”

一道亮紫色的闪电在结界边缘炸裂，将已经飞近乌云边缘的安德烈魔帅与福雷·西恩硬硬逼回云海。

看着云气翻滚的结界边缘，安德烈魔帅的黑脸有些发红，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又如何不想，一号方案执行了两年了，派去的刺客连佛拉伦尔的毫毛都没碰到。

“你也看到了他的武技，他体内的力量，顶多只有本帅的一半，但运用技巧却天下无双，单打独斗，本帅都赢不了他，何况那些杀手。

“我只希望，这次查理在如此优势情况下放弃北伐，寒了黑旗军将士的心，君臣暗生嫌隙。明年雾散后，咱们放弃嘉摩屡钵不打，专攻黑旗军。将佛拉伦尔那小子捉回来，给牺牲的武将祭灵！”

“魔帅，不一定，黑旗军不是查理的嫡系，估计对嘉摩屡钵王朝早就失望了，只要佛拉伦尔活着，他们的军心就不会散！”

福雷·西恩摇摇头，否决了安德烈的设想。

实话虽然发人深省，听起来终究刺耳。安德烈魔帅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佛拉伦尔的黑旗军，居然和亚尔河之雾一样成了魔帅的心病。

福雷·西恩曾经预测，亚尔河之雾早晚会散，可什么时候散，要北方联军献什么样的祭品结界才肯消失，神谕却没说清楚。

看着结界外朗朗晴空，再看看脚下滚滚乌云，安德烈魔帅仰天长叹。驻扎在亚尔河北岸的联军，他们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对不能飞上云端的他们而言，此时头顶的天空中，依旧是一团彤云，看不到半点阳光。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四章 水之心

“那层结界里，包裹着很浓的怨气，前几天魔帅带我飞行的时候，我在云层上感觉得非常清晰。所以，我今天打算去探一探亚尔河，查一下河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安德烈的帅帐里，福雷·西恩军师背着一个远行客的包裹，侃侃而谈。

“那怎么行？二十年来，本帅没见到一个人在亚尔河之雾中活着回来，你刚刚康复，本帅怎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安德烈的脑袋摇得如波浪鼓般，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福雷·西恩报仇心切，这点他可以理解，但福雷·西恩那手不入流的武技、粗浅的魔法，远远不足自保，有十几只水猴就足以要他的命，更何况，亚尔河水下不知隐藏着什么奇异生物。

“魔帅，您听我说，我们必须在今年雾散之前查出真相。否则在雾散之后，部队依然没法过河。”

福雷·西恩盯着安德烈魔帅的双眼，目光中充满祈求。

“如果在我们率部过河之际，亚尔河浓雾又起，军心混乱之时，联军未必能扛得住佛拉伦尔的倾力一击。我去探探这条河，说不准就能将结界破解了。那时候，我们趁着嘉摩屡钵王朝毫无准备，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你的武技？”

“无妨，我自幼在福雷河边长大，就算是河面上起风浪时，水下五米的地方都是风平浪静。借着这件光之法袍的保护，我潜到水下看看，如果实在撑不下去就退回来。”对于如何应付亚尔河的凶险，福雷·西恩胸有成竹。

安德烈魔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有些拿不定主意。

生活在北方的魔族、精灵与兽人都不擅长游泳，而在亚尔河边长大的人族，在这点上占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是让福雷·西恩去，魔帅有些舍不得，双手晃了晃福雷·西恩在武将中略显单薄的肩膀，安德烈关切地问道：“你要多少帮手，有多大把握？”

“把握？不尝试，永远没把握。我一个帮手都不带，有了这件衣服，我的生死安危，大祭司应该能感知得到。”福雷·西恩指指袖口上的金线，向安德烈魔帅解释。

金在线灌注了大祭司安东尼的法力，以福雷·西恩的眼光与智慧，不难猜出安东尼的真实用意。但他并不将此事看得太重，毕竟安东尼曾救过他的命，并且给他的，是一件可以救命的宝物，与救命之恩相比，这点怀疑实在不值一提。

但安德烈魔帅对自己到底信任到什么程度，福雷·西恩很想知道答案，话语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但我此行前，得和魔帅借一件兵器，不知魔帅可否割爱？”

“你是说寒霜剑？”

安德烈魔帅眉毛上挑，双眼兴奋得一下子放出光来：“福雷，你掌握了我留在你体内的黑暗本源了？哈哈！好小子，真有你的。当年我初次修习此技，都没如此进境。”

军师今天真不知进退，侍立在一边的精灵武士低声咳嗽，示意福雷·西恩不要做得太过火。

寒霜剑是上古神兵，整个大陆上，只有苏斯族西隆将军手中的烈日之刃可与此剑抗衡，福雷·西恩张口就借，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福雷·西恩微微一笑，不理会精灵的好心提醒，右手翻转，轻飘飘划了个弧，一团雾气从掌心处升起，萦萦袅袅，将整个手掌都包了进去。

与安德烈魔帅的黑暗本源不同，福雷·西恩施展出黑暗本源时，放出的雾气为蓝中透红，而不是安德烈魔帅施展时的纯正黑色。

“好，好，福雷，没想到这么快你就入了门，我那一成黑暗本源留在你体内不亏。”安德烈魔帅从腰间解下寒霜剑，毫不犹豫地放在西恩手里。

“万力同源，黑白本是表象。你既然已经学会了黑暗本源，应该驱使得动这把剑。不过此剑杀气太重，出鞘必饮血，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要拔出来，否则一旦遭其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魔帅。”

福雷·西恩握住剑柄，突然不知说什么好。

他本无借剑之心，寒霜剑在他手里发挥不出十分之一威力，之所以这么做，仅为试探安德烈魔帅对自己的信任程度，没想到对方毫不怀疑自己的忠诚，立刻解剑相与，他冰冷的心头略微浮上些暖意，握剑的手也随着有些颤抖。

“男人，别婆婆妈妈的。”安德烈知道福雷心里在想什么。

安德烈大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大祭司并非恶人，只是人老多疑，你别与八百多岁的老家伙一般见识。这剑和那件法师袍一样，留在本帅手里作用不大，还不如给你这有用之人。

“但你要记住，遇到窥探宝物之高手，宁可弃剑，不可丢命，本帅这里，只有你一个相得的参谋，你不回来，咱们南渡之举无法成行！”

“是。”

福雷·西恩双手握住剑鞘，恭恭敬敬的给安德烈行了个军礼，转身欲出帅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道：“魔帅，我体内那股奇怪的力量，是幼时学自一个吟游诗人。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也没告诉过我这是一种武技，所以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吟游诗人！”

安德烈魔帅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拉住福雷·西恩的手，彷佛不认识他一般上下看了四、五遍，半晌，点点头，恍然大悟般说道：“喔！难怪我不认得你身上这股邪力，连托尼那个老狐狸都没见过，原来教你此技的是剑圣那老怪物。

“他的化蝶剑法你修得几成？使出来给本帅瞧瞧。你这么聪明，他居然把你的武技调教得如此之差，真是羞死，羞死了。”

化蝶剑法，蝶舞九式，吟游诗人口中的传奇人物——剑圣，居然是那个卑鄙无耻，教自己用迷香、撒白灰、扒门撬锁，顺带在自己家酒窖里，偷酒给他喝的老酒鬼！

那个害得自己挨了平生第一次板子的老吟游诗人、老江湖骗子，竟会是剑圣。

福雷·西恩脑子跟着嗡了一下，哭丧着脸连连摇头道：“他哪里教过我什么剑术，他根本没收我做徒弟，只教了我几下不能打人，也不能自卫的花架子功夫。骗得我从家中酒窖里，给他偷了三个月的酒，把家父收藏的百年陈酿都给偷光了。

“等到酒喝完了，他也一溜烟跑了，连姓名都没留下。”说着，将寒霜剑系在腰间，双手下垂，手背向外，左腿上前成半弓步，右腿向后斜伸，两只手臂如起舞般成弧形前后推出。

他人长得本来就英俊，这几下花架子摆出来，看上去说不出的风流倜傥。旁观的几个精灵卫士天性喜欢欣赏美好事物，压低声音叫起好来。

“好，好，也就这个老骗子有如此癖好，杀人的剑法如蝴蝶起舞，骗人的拳术也似舞蹈般，让人看着心旷神怡。”安得列魔帅拊掌大笑道。

安得列顿了顿，又说道：“这套拳法固然花俏了些，实战派不上用场，却与你体内那股怪力息息相关，若没那股怪力护着，你吸了我一成黑暗本源，肚皮早被撑破了！

“下次若是见到那个老怪物，咱们就拿烈酒来灌他，非逼他说出这套花架子的秘密来不可！”

福雷·西恩摇摇头，收了拳势，苦笑着说道：“这事恐怕不容易，我偷了三个月酒给他，从来没见他喝醉过。上次在德尔菲城外，我看到佛拉伦尔的武技，恐怕那才是老骗子的真传。他若是佛拉伦尔的老师，想必见了咱们更加不会说实话。”

又是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安德烈魔帅的笑容僵在脸上。

摇摇头，长叹了口气，他拉起福雷·西恩的手走到帅帐内堂，打开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木箱，从夹层中取出一份档案来，郑重地对福雷·西恩说道：“福雷，这是一份秘密，你看过后，不能让其它人知道。如果你能潜过亚尔河，就……”

“属下誓不辱命！”

带着点淡淡的喜悦，福雷·西恩与安德烈魔帅挥手告别。

也许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找借口出去流浪，离家越远越开心。

这一点，公爵之子和农夫之子没区别，独自闯一闯只是他们的心理需求，并非一定要闯出什么结果来。

只是当他感到累时、倦时，回首张望，那个曾经给予温暖与庇护的家，往往已经不在原地。

在四处弥漫的浓雾中缓步前行，福雷·西恩银白的长发和蓝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荡，身体周围泛出淡淡的光晕，于地面的积水映出一个孤单的影子。

光防护术的好处，是没有敌人的时候，也可以派上用场，比如在这样泥泞的雨天，没有斗篷可用也感觉不到风雨。

法袍的无形光罩，在风雨中形成一个安逸的移动温室，让他可以像往常一样边漫步边思索。

多年预言师生活养成的冥想习惯，让福雷·西恩觉得不想些什么就是在浪费生命，内心深处，他也不愿意让脑子空闲下来，因为每当空闲下来时，大脑总是被仇恨塞满。

就这样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踯躅前行，不知不觉间，迷蒙的雨雾里，奔腾的亚尔河已经隐约可见。

沿着河岸，找到水势较缓的地带，踏上一大块突出的岩石，福雷·西恩再次检查了随身的武器，用两颗橡果塞住双耳，缓缓把右手伸入怀中，掏出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来。

福雷·西恩的指缝间透出银色的微光，在阴暗的雨雾中闪耀不定，一股冰凌般冷冽的感觉透过手掌传入心脾，伴着刻骨铭心的刺痛。

最后一次见到塞琳娜时，她的身体也是一般的冰冷。

“福雷，你回来要记得带紫蕊睡莲给我！”

塞琳娜坐在喷泉边，一边用手指卷着自己金色的长发，一边忙着晃动修长的橙色尾巴，驱散水池里游来游去偷听二人谈话的鲤鱼。

“我可游不到你家，你住的地方那么深。”少年福雷·西恩伸手捏了捏人鱼塞琳娜的鼻子，淘气的说。

少年不知离别滋味，外出修行，名扬天下，衣锦还乡后，与塞琳娜坐在荷塘边，吹嘘自己浪迹天涯的故事，这是福雷·西恩年少时的梦想。

“借口，不想来看我就不要找理由骗我！”塞琳娜假做生气的骂了一句，含嗔带怒，接着弯下腰，用玉石般剔透的手指捂住娇艳红唇，用力咳了两声。她再次摊开的小手中，闪动着一团流光。

“这个给你，不过你回来要记得还给我啊。”

“这是什么？”福雷·西恩感受到掌心处一团游动着的冰凉，好奇地问。

“‘水之心’。有了它，你就可以随时来碧藻园看我。”

塞琳娜凑到福雷·西恩耳边，趁着介绍宝物的机会，在福雷·西恩面颊上轻轻吻了一口，粉白的面颊，立刻被自己这个大胆的举止羞成晚霞般颜色，双目醉波流转，拉着福雷·西恩翻身跃入荷花池中。

远处传来女管家妮可气急败坏的声音：“少爷，快上来！不能再折腾公爵大人的锦鲤了。这两天已经被您弄死九条了，公爵大人回来……”

有些事情，即使在多年以后，给人的感觉仍然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如果不是带着塞琳娜的水之心，自己是不会活到今天了。

“可惜，她不知道我已经学艺回来，也不知道我把她要的紫蕊睡莲，种在碧藻园里的珊瑚树下。”

福雷·西恩揉干金色的泪眼，双足发力，身体急速向前跃起，借着强大的俯冲力量，迅速落向水面。

“保佑我，塞琳娜！希望亚尔河底的情况，和你在福雷河里的碧藻园差不多。”

连日阴霾的风雨让亚尔河浊浪翻滚，水面如煮开了锅般热气腾腾。

“乒！”

一团光影从烟雾中落下，盘踞在水面上等待猎物的水猴们，还没分辨出下落物体是否有生命，光影已经消失在混浊的漩涡里。

乱石、树根、巨木，大大小小的漂浮物旋转着从身边高速掠过。福雷·西恩施展向人鱼塞琳娜学来的精湛泳技，一边躲避漂浮物，一边下潜。

黑沉沉的水面下，光之法袍周围的白光愈来愈浓，砸向福雷·西恩的石块与木头，稍一触及白光周围即被弹开，奈何不了他分毫。

“好一件法袍！”福雷·西恩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心知今天要不是有这件法袍护体，自己早就被水中的乱石巨木砸得粉身碎骨，甭说破解亚尔河浓雾之谜，就连能否活着回到军中都未可知。

一口气呼完，含在口中的水之心，感受到河中充盈的水元素，宝光流转，两个小小的魔法阵出现在福雷·西恩上颚与鼻孔相连处，阻挡住灌入鼻孔内的河水，顺带从河水中分解出空气，源源不断送到他喉咙里。

身体下沉的速度慢慢开始减缓，周围再看不到树根，石头的数量亦渐渐减少，石块的体积却越来越大。

福雷·西恩不敢确定，法袍能否承受住这样大的石块的不断撞击，一边尽力躲避着，一边默念咒语增加自己的体重。

沿着他的面孔与四肢，一个石化了的躯壳逐渐加厚。

“护体石肤”是一级土系魔法，是众神大战时，大地之神盖亚为增加人族战士的防御力创造出来的。

如果她看到数万年后，一个人类将防御魔法用做增加体重的技巧，不知道这位女神会不会被气到吐血。

“青铜锁链！”

福雷·西恩此时顾不上魔法创立者的感受，默念咒语，将阻挡对方士兵快速靠近的另外一个一级法术，加持在自己双脚上。

一条粗粗的青铜链子套住了他的双脚，身体被脚上的重力往下一拉，便直直地向水底坠去，从水中传来的上推力亦随之增强，像一把大手般挤压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挤向上层水流。

“金属吸附！凝结！固化！”

既然已经篡改了魔法的使用方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福雷·西恩将从炼金士那里偷学来的低级金属提纯术也使了出来。

混浊的河水中，一些金属颗粒打着旋，慢慢地聚拢在福雷·西恩脚下的青铜锁链上，慢慢凝结成块，固化成一个个大金属疙瘩。

由于天生一双金色妖瞳，福雷·西恩从小被培养为预言师，既不擅长武技，亦不擅长魔法。

他天资聪明，在军中几年来为了报仇，杂七杂八的学了很多魔法。虽然每一项类魔法都只是入门，无法与高手对决，但施展在自己身上还有一定效果。

一会儿工夫，七、八个一级土系魔法和炼金术被福雷·西恩接连使了出来，全部加持在他自己身上。

经受过血液融合之苦，并吸收了魔帅安德烈的黑暗本源的身体，比原来结实了很多，精神力亦在忍受痛苦的锻炼中，被磨砺得如春藤般坚韧，这些咒语不会轻易耗尽福雷·西恩身体内蕴藏的能量和魔法力。

一会工夫，纠缠在他身体上杂七杂八的东西越来越多，向水底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越向下沉，世界越暗，水中的石块与树根慢慢被抛到了头上的流层，福雷·西恩身边不再有任何无生命的移动物体。

脚下突然传来一股巨大反弹力量，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钻过耳塞传入了福雷·西恩的耳朵。

接触到浅处河床了，福雷·西恩默念咒语，解除掉身上乱七八糟的魔法。

没有阳光穿透到这么深的水下，眼前一片漆黑，唯一闪亮的，就是法袍的光防护圈，像个小水泡一样，保护着福雷·西恩的身体。

借着法袍的微光，他隐约看到岩石的轮廓，翻了个身，试着伸脚尖去探水底的岩石，同时将寒霜剑连鞘一同解下拿在手里，手臂像鸟翅一样，伸开保持身体平衡。脚下能感觉到岩石仍旧往深处延伸，只要顺着低的地方走，应该就是亚尔河中心的方向。

突，突，突，水波突然开始动荡，福雷·西恩在黑暗中，感受到一个个小小的紊流迅速靠近。

有状况，四面的水波全部紊乱，箭一般射向他，敌人可能成百上千！福雷·西恩不敢懈怠，长剑一抖，封住水波袭来方向。

耀眼的寒光隔着剑鞘从寒霜剑劈出，(5'1'7'z'手'机'电'子'书)血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百十条大鱼、小鱼的尸骸出现在视线内，借着吞吐的剑芒，福雷·西恩也看到密密麻麻的河鱼包围着自己。

被砍死的鱼瞬间成了其它鱼的美餐，大鱼小鱼一边吞噬着同类的尸体，一边围着法袍形成的防御光圈盘旋。

一颗颗尖利的白牙在福雷·西恩眼前上下浮动，光之法袍承受了一波又一波攻击，在群鱼的牙齿下发出吱吱咯咯的摩擦声。

“太倒霉了，忘了小时候，和塞琳娜就是用闪光的珠子钓鱼的！”

福雷·西恩苦笑不已，催动体内的黑暗本源，细细的剑芒闪烁着，不情愿地聚拢在寒霜剑的剑鞘顶端。

这么多大小鱼儿不知要砍到哪年哪月，福雷·西恩不想多造杀孽，手中剑鞘四下挥舞，黑暗本源时断时续，七彩的华光顺着剑鞘尖端一一弹出，生成无数条眩目的光柱，流星般射向远方。

大小鱼群被流星的璀璨光华吸引，急速向光柱的轨迹追去。

与此同时，福雷·西恩左手轻撵袖口金线，法袍上防护力量消失，光晕骤然消散，整个人隐藏于黑暗的河水中。

鱼群离开，福雷·西恩周围又恢复了黑暗孤独。

失去光之法袍保护的身体，瞬间被河水浸了个透心凉，身上的衣衫与长发，像水藻一样顺着水流晃动，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以长剑支地，拼力用鞋底扒住河床，在逐渐适应河水的冰冷与黑暗后，金色的眼睛慢慢从深浅不一的黑色中，分辨出岩石的淡淡轮廓。

远处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彷佛夜色中等候着游子归家的窗。那应该是某个水下修行者的宅邸吧。

福雷·西恩脚步加快，身子在水中摇摇晃晃地向灯光靠近。

灯光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从一团变成了两个，红红的，透过水波照亮前面的河床，身边有几头不知名的鱼儿闯了过去，在灯前晃了晃，瞬间不见了踪影。

那双红灯的主人，好像也听见了客人的脚步声，黑暗中好像有门被打开，几条蓝影在灯下闪了闪，红灯动了，逆着水流慢慢漂向福雷·西恩。

越漂越近，越漂越大，猛然，移动速度加快，两道巨大的獠牙泛着寒光冲向福雷·西恩的脖子。

“光之防护！”

福雷·西恩撮动袖口金线，将法袍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剧烈的宝光瞬间将身边大小事物照得通明，几根长矛同时戳在他的法袍上，一条红色的地毯翻卷着，舔向他的脸，奇臭无比的怪味顺着水流袭进鼻子。

被怪物咬了，好在这个怪物的牙齿攻击力量超过了二十一级物理攻击，福雷·西恩暗叫一声侥幸，没等怪物咬第二口，探出寒霜剑鞘，重重敲在怪物的牙龈位置。

“呜。”

怪物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将福雷·西恩吐出老远。那叫声极其响亮，纵使隔着橡果，亦震得福雷·西恩头晕眼花。

光之防护每场战斗，只能抵御一次二十一级以上物理攻击，对介于三级和二十一级之间的物理攻击根本不起作用。

福雷·西恩胆子再大，也不敢用法袍第二次试探怪物的牙齿硬度，心中默念咒语，数十个小小的冰锥顺着水流戳向怪物的眼睛。

那怪物牙下从来没有生物逃得性命，今天的攻击先被福雷·西恩的法袍挡住，牙根上又被他重重敲了一记，痛得撕心裂肺。

怪物眼见水流中无数小针扎来，仓促间来不及躲闪，眼皮一阖，上眼睑被狠狠地扎了一堆小冰锥。

怪物痛得嗷嗷怪叫，黏稠的眼泪淅淅沥沥的向下流，待怪物再睁开眼睛，望向福雷·西恩的目光已经毫无凶残之意，大嘴巴闭住，唇须漂动，双鳍下垂，居然如一个宠物般乖乖趴在河底。

法袍上的宝光渐渐暗了下来，慢慢又恢复了原来微微弱弱的水泡状，将福雷·西恩包在其中。

福雷·西恩惊魂稍定，借着法袍的微光向怪物望去。

这次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原先看到的那双红灯，就是这怪物的眼睛，眼前这个凶残的家伙，靠眼睛中的天然媚惑力吸引鱼儿游到身边，从而省去捕猎的力气。

而刚才黑暗中所谓的人影，分明就是怪物的牙齿，咬在身上的那次，显然超过了二十一级的物理攻击，所以才激发了法袍的光防护罩，将攻击力完全弹了回去。

再仔细打量怪物的身体，大头、尖牙、长身，分明是一头在水底活了不知几百年的巨大狗鱼。

“呜呜。”

狗鱼委屈地叫着，伸过巨大的头颅来，贴着福雷·西恩的光防护罩挨挨擦擦，彷佛一个离家出走的宠物突然找到了主人，目光中充满了委屈与亲热。

福雷·西恩被怪物的举止弄得莫名其妙，闪身躲开，手中剑鞘斜指，牢牢地对着狗鱼的眼睛。

那狗鱼见福雷·西恩不肯领情，眼皮眨巴眨巴，居然又落出几颗鹅蛋大的浊泪来，哀伤的目光让人看了心痛。

“难道你有话和我说？”

福雷·西恩含着水之心，不能说话，手中剑鞘在岩石上试探着写了几个精灵语，希望这个看上去很有灵性的大狗鱼能明白。

迷茫的眼神看向岩石上的字迹，狗鱼不知道福雷·西恩要写什么，只能不住地摇头摆尾以示友好。

“什么事？”

福雷·西恩尽量减少字数与这个笨蛋狗鱼交流，这次他写的是苏斯语，亚尔河原本在嘉摩屡钵帝国境内，苏斯语对所有臣民通用，这头狗鱼如果曾是苏斯人的宠物，几个最简单的字应该见过。

“呜——呜——”狗鱼委屈地叫着，目光说不出的幽怨。

还不懂？

福雷·西恩摇摇头，看来自己高估了狗鱼的智力，手中剑鞘挥舞，将问题简化成一个单词。

“什么？”

这次他用阿特拉(魔族)、毕斯特(兽人)、埃达尔(精灵)和苏斯(人族)四种语言写出，希望狗鱼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大狗鱼又温柔地叫了两声，晃晃巨大的脑袋，鱼尾来回拍打，鱼鳍上下晃动，彷佛一个人类般，向福雷·西恩做着示范。

“你的意思是说，你可以背我？”

福雷·西恩双臂后张，做了个背小孩子的动作。大狗鱼眼神突然一亮，呜呜叫着，巨头上下点击，尾巴和双鳍摇得更欢。

原来如此，福雷·西恩做了个谢谢的手势，也不管那狗鱼是否能看懂，摇晃着前行几步，伸腿跨上了狗鱼的脊背。

那狗鱼待福雷·西恩坐稳，轻轻晃晃尾巴，稳稳地向更深的河道中心游去。

原来是个养熟了的坐骑，怪不得一遇到打不过的生物，就趴下摇尾乞怜。

福雷·西恩肚子里暗自笑这头鱼实在很傻，自己那法袍，每次战斗只能抵挡一次二十一级以上的物理攻击，只要这怪物照着第一次的情形再咬一回，自己现在已经成了鱼肚子里的点心。

现在倒好，凭着三脚猫的功夫，骗了一个不需饲养的坐骑，这便宜可赚大了。

穿过一层水流，又是一层。那狗鱼游泳速度逐渐加快，此时的水底，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生命，防护罩微弱的光芒下，水底几点白斑断断续续从福雷·西恩眼前闪过，不知是岩石还是水藻。

越往深处游去，水温越低，刺骨的寒意顺着福雷·西恩的四肢，慢慢向体内的五脏六腑袭去。

受体外寒冷一激，骗子老师无意间传授给他的那股神秘力量又开始苏醒，沿着小腹蔓延向全身，护住内脏与血脉。

“友善”的狗鱼回头看了看福雷·西恩，狡猾地眨了眨眼，双鳍猛然加速，整个身体如弩炮般向更深的河水冲去。

周围的水温，已经不足维持人类的生存需要，福雷·西恩调整体内血液运行方向，魔族的顶级心法，安德烈魔帅的黑暗本源在他体内流转。身体温度随着魔法运行开始降低，慢慢降低到与周围水温相同的地步。

这头狗鱼难道不怕冷？为什么此地没有其它鱼类，它却能畅行无阻？

福雷·西恩心头慢慢涌起一团疑问。试探着抬了抬脚，双腿彷佛被捆住了般，牢牢地贴在狗鱼背上。

就在他得意洋洋，以为白捡了坐骑的时候，狗鱼身体上分泌出的黏液，不知不觉间牢牢地将一人一鱼黏在一起。

“好畜生，原来是想冻死你的主人！”福雷·西恩心中暗骂，知道不小心上了这头蠢鱼的恶当。

一直笑这头狗鱼蠢，原来自己比鱼还蠢，从踏上鱼背那一瞬间，就已经落入了人家的陷阱。

定睛细看，福雷·西恩在狗鱼头上，发现了一束绿中带红的水藻，怪不得此鱼居然长全了上下眼皮，红眼、蓝牙、白身，头上有条水藻，这哪里是什么狗鱼，分明是传说中，河中怨气化成的水鬼。

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听骗子老师说起过，在荒凉的大河边，经常会出现白色骏马，吸引疲惫的人骑到它背上，只要一骑上去，骏马立刻会跑入水底，将人淹死后再吃掉，那就是水鬼。

有时候水鬼会变成美少年或美少女，勾引旅行者一同戏水，然后将人拖入水底淹死。

可无论水鬼如何变化，头顶上永远有一丛绿色的水藻不变，这是拆穿水鬼身分的唯一方法。

胯下的这头老水鬼胆子小，见第一次攻击被福雷·西恩硬接下来，所以就打算趁着驮他潜行之际，将其诱入更深的水下，藉冰冷的河水来将背上的人冻僵。

若不是福雷·西恩是个可以变温的怪物，此刻的他恐怕早成了这头老水鬼的美餐。

既来之，则安之。趴在狗鱼背上的福雷·西恩搔搔老怪物头上的水藻，告诉它自己还没被冻僵。

老怪物见福雷·西恩拆穿了自己身分，吓了一跳，下潜速度更快，肚皮已经贴上了河床中的泥沙。

这回真的到了河心底部了，福雷·西恩一把抽出寒霜剑，顺着鱼头和鱼身体的连接处狠狠刺下。

老水鬼怎肯让他刺中，背上黏液倏地消失，身体晃了两晃，将福雷·西恩远远地甩了出去。

劈、刺、挑、抹，冰锥、沙尘、霜环，福雷·西恩用尽全身解数，试图让老狗鱼知难而退。

他武技低微，在水下施展更是打了个折扣，一会儿工夫，鼻孔处彷佛已经出了火一般，要不是在水底，早就张大嘴巴开喘了。

再看老狗鱼，依然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躲避着寒霜剑，硬接一切魔法，红红的巨眼中，闪烁着看到美味食物时才有的欢喜与贪婪。

老子不和你玩了。

福雷·西恩看透了老水鬼想把自己累死的如意算盘，气哼哼地停止了魔法攻击，手中寒霜剑虚指，遥遥对着老水鬼的嘴巴。

这是一个最有力的威胁，老水鬼吐了一口黑色的牙血，畏缩地向后躲了躲，尾巴有意无意间封住福雷·西恩东方的水道。

一人一鱼又开始对峙，慢慢地，老水鬼眼中的红光开始黯淡，张开嘴，一串串小水泡从大口中徐徐吐出，它就要睡着了。

这里是亚尔河底的最深处，水流几乎是静止的，一人一鱼此时静静地对峙在阴冷的河底。

寒霜剑上微弱的剑芒照亮沙床，随处可见一截截动物的骸骨，不难猜想，这都是老水鬼吃剩下的。

福雷·西恩不敢主动发起攻击。

老水鬼不急着攻击，饶有兴致地观察对手。吃了这么多人，它还头一次看到，在如此深的水面下没有被冻僵的猎物。

不对，应该是第二次。

嗯，还是第一次，上一次那个不能叫人，是怪物。

老水鬼在心中自己和自己辩论，亚尔河起雾期间没有人敢靠近，福雷·西恩是几个月来，遇到的第一个非河族生物，新鲜的味道让老水鬼直吞口水。

但它又不敢与福雷·西恩硬拼，河床浅处的第一次攻击分明咬中了对手，结果却被他身上古怪的衣服挡住了。

刚刚被打松了的牙齿，现在还在流血，为了不再吃亏，老狗鱼决定采取稳妥些的作战方式。

福雷·西恩自知不是老水鬼的对手，苦苦盘算脱身之计，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故作好整以暇，将剑鞘系在腰间，金瞳余光偷看老狗鱼。

却看见那双大红灯笼露出微微笑意，当中没包含任何友好信息，但也不是嘲弄。就像一头逮了老鼠，却不着急吃掉的小猫，望着猎物的眼神般，只是在盘算先吃再玩，还是先玩够了再吃。

“够了！”

福雷·西恩将手中寒霜剑冲着老狗鱼虚劈一记，趁着老家伙躲避剑芒的时候，调头即向东游。

他自幼与人鱼公主塞琳娜学的泳技，自诩水下速度世间无人能及。

堪堪游出了二、三十米，一堵巨墙般的鱼尾猛然在眼前出现，老狗鱼挥动尾巴，重重地拍在福雷·西恩腰间，将他向水球一样倒着打了回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逃脱计划受挫的福雷·西恩毫不气馁，用水之心的魔力换一口气，借着老狗鱼残留在自己身上的冲击力再向西游，动作如游鱼之迅。

逃出半里，福雷·西恩一侧头，看到老狗鱼那双血红的眼睛，两盏灯笼般陪伴在自己左右。

游着游着，福雷·西恩扭头冲老水鬼笑了笑，老水鬼居然也回了他一个笑脸。

福雷·西恩冲老水鬼眨眨眼睛，老水鬼也跟着闪了闪巨大的“红灯笼”。

福雷·西恩猛然下潜，贴着河床随手抓起一把泥沙，糊到了老水鬼眼前，调头就向东游去。

毫无防备的老水鬼吃了一记，顿时泪水直流，等它清理完眼中的泥沙，福雷·西恩已经游出了二百多米。

刚才打斗之时，老水鬼总是封住东方，不准福雷·西恩向东移动，而当福雷·西恩向西运动时，老水鬼只是跟在他旁边。

做了好几年参谋的福雷·西恩，岂有看不出东方有玄妙之理，先调动老水鬼放松警惕，用泥沙迷了它的眼睛后，调头径直向东。

无论东方隐藏着什么凶险，总比做了水鬼的点心强。

这下福雷·西恩用出了全力，顺着水流，身体如游鱼般灵动无比。

身后的老水鬼越追越近，堪堪又要将福雷·西恩堵回。

“冰锥、泥沙！”

福雷·西恩早就准备好了对策，发出一堆小冰锥夹杂着泥沙，打向老水鬼红灯笼般的大眼睛。

趁着老水鬼慌乱地躲避之际，他用力划水，又游出数十米，体内正常能量开始枯竭，魔族之血翻涌，人族之血沸腾，红红蓝蓝，身体双色交替。

腾！

一双彩翼不受控制地从背后弹出来，探进黑漆漆的河水里。

老水鬼被福雷·西恩的双色彩翼吓了一跳，身体一滞。福雷·西恩如同出笼的鸟般向前冲去。

生死关头，来不及思索，翅膀将水流当成了空气，用力向后拍打着，每一下，都将身体推出老远。

“你是一条鱼，是水的一部分。”福雷·西恩调动翅膀，遵循人鱼公主塞琳娜教给自己的游泳要领。

翅膀的动作慢慢和谐如鱼鳍，呼吸也越来越顺畅，周围的流水，再也不是身体的阻碍，慢慢成了前进的动力。

身后传来了老水鬼粗重的双腮开闭声，刚开始，这个老家伙还试图赶到前边将福雷·西恩拦下，现在，只有跟在福雷·西恩身后喘粗气的能力了。

也许我前生就是一条鱼，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不知道，自己的武技和对魔法的控制能力又突破了一层，只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这么酣畅的游过。

游出了多少里，他没有计算，也不在乎，渐渐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心中的仇恨，身心完全投入了游泳的快乐中，连身后老水鬼气急败坏的鸣叫声也听不见。

前方的水底突然一亮，出现了一团七彩荧光，水流又开始变暖，一群群五颜六色的小鱼，嬉戏着在福雷·西恩身边往来穿梭。

猛然，老水鬼止住了脚步，转身，头也不回的游开。

到口的食物“飞”了，它不想再追，前面自然有人会给自己报仇，老水鬼相信，这个从自己口中逃走，长着古怪翅膀的“鸟人”，将死得惨不堪言，比被自己吃了还惨。

当年逃亡生涯养成的直觉告诉福雷·西恩，身后紧追不舍的捕猎者，终于放弃了追击，调头游走。

看来老水鬼受不了暖水，福雷·西恩放慢身形，收起翅膀，慢慢调动体内异能，将体温恢复到正常。

眼前的世界很美，一串串五颜六色的水牵牛静静地开着，大大小小的花朵发出漂亮的魔法荧光，如漫天星斗般，照亮水底世界。

红的、黄的、淡绿、浅紫、花斑，形形色色的小鱼友好地围着福雷·西恩呢喃，彷佛这是它们对远方来客的一种欢迎方式。

关闭光之法袍的防御功能，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福雷·西恩缓缓前行。

眼前的景色有一阵令人宁静的美，刚刚经历了一次生死逃亡的他，此时感觉到有些疲惫，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内心的直觉告诉他，还有危险隐藏在花丛里，但眼前传来的景色，却如催眠曲般令他想入睡，四肢传来的感觉越来越涩，眼皮慢慢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手中寒霜剑却如同有了灵魂般缓缓抬起，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咽喉。

寒霜反噬，此剑出鞘必须饮血，否则剑的主人将受其反噬。

福雷·西恩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与水鬼搏斗了一整天，却没伤到它分毫。没有品尝到鲜血滋味的寒霜剑，趁着他疲惫的时候，悄悄侵蚀了他的知觉。

魔剑想要饮血。

围着福雷·西恩盘旋的小彩鱼见势不好，呼啦啦向远方逃去，五颜六色的魔法之花都像活了般，张大了花碗，时刻准备与寒霜剑分享热血的美味。

此时，福雷·西恩的精神力与寒霜剑的魔力正剧烈交战着，无暇顾及周围妖异的景色变化。

预言师的精神力，怎敌得住这众神之战时代留下的神器？

眼看剑刃离福雷·西恩的脖子越来越近，所有的水牵牛都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大大小小的花碗晃动着，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热血迸发时刻的来临。

“噗！”

一条滑滑的水蟒飞来，正打在寒霜剑上。锋利的剑刃，一下子将水蟒切成了两段，数滴血顺着剑刃一闪而没。

水底的牵牛花呼地暴胀开来，将水蟒挣扎的躯体拖入花丛，荧光如海浪般汹涌澎湃，顷刻，波停、水止，水蟒洁白的骨骼碎石头般散落在花丛下。

福雷·西恩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不能动、不能想。当牵牛花全部恢复沉静的时候，他身体又恢复了知觉，喉咙处传来一阵冰凉，垂下目光，一杆闪着幽蓝的钢叉，紧紧地顶在他脖子上。

塞琳娜，是你！

福雷·西恩心头涌上一阵狂喜，旋即被失望所取代。眼前拿着钢叉的手和塞琳娜的手一样莹润，连眉眼间也有数分相像。

来者是条陌生的人鱼，个头比塞琳娜略高，浅粉色的尾巴，淡蓝色衣衫，脖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海星项链，背上斜背着一支粉色的长笛，叱责的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刁蛮。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一叉扎死你！”

刚才遇难危急之际，少女以一条水蟒相救，解去了福雷·西恩的刎颈之灾，眼下虽然钢叉在喉，福雷·西恩却说什么也不相信，少女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样凶残，舍得一叉子扎死自己。

想到这里，金色妖瞳更加肆无忌惮，慢慢抬高到少女脸上，将其与当年的塞琳娜比较起来。

见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瞬间从狂喜变为忧伤，又瞬间从忧伤变成迷茫，再逐渐变为挑剔，沿着自己的衣服一点点浮上来，彷佛有一双手穿过了自己的齐胸卷发抚摸着。人鱼少女的心头猛然如揣了小鹿一般，突突跳个不停。

晶莹的玉面一下羞成粉色，蓝色的大眼睛含嗔带怒。

不过她脸上装得虽然凶，嘴上的问话却一下子软了下来，低低的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到河神府邸？为什么要在这里自杀？难道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自杀？

福雷·西恩微微一愣，他肩负血海深仇，为了报仇投靠敌方阵营，在南嘉摩屡钵，恐怕市井小儿都知道他是个无恶不作、胆大妄为的无耻之徒。为了报仇，天下所有胆大包天的事他都肯做，唯独不肯尝试的，就是自杀。

脑子里一转念，已经知道人鱼把刚才的魔剑反噬，当成自己故意所为，有心解释，却不能在水下开口。

手中长剑一动，打算在石板上写几个字，一则向这个人鱼少女表达谢意，二则请她引荐自己进入河神府邸。

那少女见他手中长剑晃动，当即将钢叉向前递了递，大声喝道：“不许动！放下剑，否则，否则我真的一叉扎死你。”

福雷·西恩松开寒霜剑，向少女摊开手心，以示没有恶意。

他又轻轻转头，将塞耳孔的橡木果给少女看了看。然后微微张了张嘴巴，冒着喝水的危险，将口中的水之心露出一半，示意少女自己不能说话，亦听不太清楚。

“喔！原来如此。”少女抱歉地吐了吐舌头，钢叉挑起寒霜剑，倒提着递回福雷·西恩手里。

“你可以写字，用苏斯语，但手不能抬过腰间。对了，你怎么会听懂我的话？哈，你含着的珠子是水之心！原来，原来你是塞琳娜姐姐的朋友，我好久没见到塞琳娜姐姐了，自从福雷斯坦城大火后，就再没见到过她。

“你叫福雷·西恩对不对？塞琳娜姐姐好吗？你答应给她采的紫蕊睡莲呢，带给她了吗？”

猜出了福雷·西恩身分的小人鱼，立刻撤去了抵在他喉咙上的钢叉，提高声音，如出谷黄莺般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根本没注意到福雷·西恩内心的感受。

直到看见眼前的金色妖瞳又充满仇恨，怒气向火一样向外喷薄欲出，才吃惊地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怎么了？”

火，那一场无尽的大火。整个世界彷佛都在福雷·西恩眼前烈烈燃起，身体内热血沸腾，贴着皮肤的水层被蒸出一连串气泡。

费了好大力气，福雷·西恩才将体内纷乱的血流控制住，抬起剑尖，一字一顿地在地上写道：“塞琳娜，不在了。”

“塞琳娜不在了？”

小人鱼不敢正视福雷·西恩那双金色的妖瞳，方才妖瞳里燃烧的怒火，和现在目光中深邃得让人几欲落泪的忧郁，不知道为什么，都深深地印进人鱼的脑海里。

“谁杀了塞琳娜姐姐，谁这么狠？你不要难过，好吗？”

福雷·西恩摇摇头，银白色长发在水流中飞舞，手臂挥动，地板上的字有如火炼雷击，“南嘉摩屡钵。我要见河神，我要复仇！”

“河神姐姐不见尘世间的众生，福雷斯坦城毁灭也与河神姐姐无关。你不要这样，好吗？”

小人鱼放下钢叉，上前拉住福雷·西恩的衣袖轻轻摇动，就像一个做了错事，求人不要责怪的女孩般，模样万分惹人怜爱。

福雷·西恩又是一愣，顿时醒悟到，是自己这番模样吓到了眼前的人鱼，将寒霜剑插入剑鞘，捡起小人鱼的钢叉，尽量压住心中的澎湃恨意，在石板上写道：“我想请教河神有关亚尔河之雾的秘密，雾气不散，我过不了河，也没法给塞琳娜复仇。”

“河神姐姐不许我们带外人进入府邸，她也不会帮你解开结界之谜。河神姐姐常说，死亡不过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你还是回去吧，我送你出水面。”

福雷·西恩笑了笑，拒绝了人鱼的好意。

历尽艰辛才闯入河神的领地，亚尔河浓雾之谜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岂能说放弃就放弃。不愿再给小人鱼带来麻烦，放下钢叉，轻轻抽出握在人鱼手中的衣袖，抬腿向石板小径深处走去。

那人鱼见他离开，愣了愣，使劲用尾巴打了一下地面，游上前挡住福雷·西恩去路，钢叉戟指，柳眉倒竖，口中发出一声怒喝：“站住，退回去，别逼我动手。”

福雷·西恩笑着抬手推开小人鱼的钢叉，绕过拦路者的身体，头也不回继续前行。背心空门全部露给了对方，他根本不相信小人鱼的威胁。

小人鱼见吓不了福雷·西恩，又甩了一下尾巴，身体绕到福雷·西恩面前，右手钢叉及地，左手叉腰，又气又急地问道：“你难道不要命了？”

福雷·西恩在北方联军中的朋友，俱是些慷慨男儿，就连几个谈得来的精灵女弓箭手也是巾帼须眉，自福雷城被毁以来，哪里见过这么难缠女子。

知道不说服眼前这个多事的人鱼，便无法继续前行，无可奈何蹲下身躯，以指为笔在地上写道：“已死之人，为恨而生，无悔无惧。”

这几个字含恨写就，他生在贵胄之家，皮肤细嫩，手指怎受得了在粗石板上如此磨砺，先前几笔还不妨事，到后来手指磨破，字字是血。

浓浓的血腥顺着水流漂进牵牛花丛，又激起一番光影浮动，把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人鱼儿吓得双目含泪，赶紧从背后抽出笛子，呜咽着吹了几声，躁动不止的水牵牛听了笛声，骚乱渐渐平息，石板路两边又慢慢原状。

福雷·西恩站起身，默念一条初级治疗魔法，医好手指上的伤痕，欠欠身，向好心的人鱼告别，无所畏惧地沿着小径前行。

走出几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般，蓦然回首，解下腰间的寒霜剑，用剑鞘在石板边缘的沙地上写道：“下次出来巡视时请用长笛，钢叉实在不适合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写罢，飘然远去。

“钢叉不适合我，难道，难道他是说我吹笛子的模样更好看吗？”卷发人鱼双颊飞上一片红晕，低头用手指轻玩衣角。

待她从娇羞中回过神来，福雷·西恩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那一丛丛深深浅浅的水牵牛后。

鼻中滤来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花香，曲曲折折的石径两旁，水牵牛、水兰草、水蔷薇、淡水珊瑚，郁郁葱葱，一团绿、一团红、一团黄、一团紫，端的是繁花似锦。若不是刚才亲眼看见一条水蟒转眼变成骷髅渣，福雷·西恩真想不到，这美丽的景色中布满杀机。

才走出三、五里，他已经迷失了方向，眼前景色总像曾经走过，东南西北都有小径，却不知哪一条是来时，哪一条属于去路。

不顾危险，福雷·西恩提气跳上一棵亚尔河流域特有的淡水珊瑚树，极目四望，却哪里能看到什么出路。

头上水流沉沉，黑漆漆不见日光，四下里寂静无声，身边方才还有些七彩小鱼，此刻连小鱼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本以为到了河神家门口，府邸就在眼前，谁料花树之间既无白墙黑瓦，亦无水榭歌台，四周静悄悄，连个螃蟹打架的声音都没有，说不出的怪异。

猛然想起年幼时，骗子老师给自己讲过的秘境迷宫，知道今天不小心坠入了河神布下的迷宫中，水下没有沙漏计时，福雷·西恩无法估算到底在迷宫中转了多长时间，失望之余，肚子越来越饿，脚步发软，一个趔趄，从珊瑚树上栽了下来。

珊瑚树下沙地很柔软，福雷·西恩并未受伤，勉强挣扎着站起身，用寒霜剑在最近的岔路口刻了个记号，蹒跚着向做了记号的小径走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转过几条岔路，眼前景色又似曾相识，福雷·西恩低头细看，自己果然又绕回了珊瑚树旁，非但岔路上的标记还在，就连珊瑚树下刚才摔的屁股印，也没被水流冲走。

咬咬牙，又在另一条岔路上刻了个十字标记，踯躅前行，半个时辰后，脚下十字又现，低头细看，珊瑚树还是那棵珊瑚树，屁股印只是被水冲得模糊了些，依然可见。

咬咬牙，福雷·西恩又抬脚选择了第一次走上的岔路，打定主意，中途凡是刻过记号的路口决计不走，才行得几十步，腹中越来越饿，头晕眼花，路边的花树开始晃动。

水流中，彷佛无数声音在默默念着：“倒下，倒下，倒下成为我们的食物，倒下，倒下。”

迷迷糊糊间，耳畔传来一阵婉转的笛声，不高，却连绵起伏地穿透塞耳的橡果，钻进他的耳朵。福雷·西恩疲惫的精神随着笛声一振，垂在胸前的头倔强地抬起。

那笛声似乎是见到福雷·西恩已经醒了一般，调子瞬而转向欢快，主动配合着他前行的节奏。

福雷·西恩知道，刚才与人鱼告别前，所施展的那套骗女孩子的小伎俩得逞，精神振奋，踏着笛声前行。

果然，每到有岔路之处，笛声变缓，当他选择其中某条道路，笛声即嘈嘈切切，如规劝般促使他转头。

若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笛声则婉转悠扬，像学堂里的老师般，对学子的正确选择做出鼓励。

如此行来，再不用为道路烦心，走了好一阵子，终于见到一座粉红色的珊瑚城堡，绵延不知多少里，七彩流光在墙上环绕，遮住城堡内景色。

大门是敞开的，有一层淡蓝色的法阵护住门口，两排持刀枪的水精灵站立于大门旁，禁止陌生人进入。

福雷·西恩整顿衣衫，解下长剑，大踏步来到门前，对着肃立在大门两边的水精灵深鞠一躬，剑鞘在地上划字，自报家门：“诸位大哥，福雷斯坦城少城主福雷·西恩前来拜访亚尔河女神，请诸位大哥替我通禀。”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谁带你进来的？”

几个闭着眼睛充样子的水精灵，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类吓了一跳，抄起刀枪将福雷·西恩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

原来不光我西恩家族的家兵吃饭混日子，河神府的也是如此。

福雷·西恩会心一笑，从包裹中掏出十几个金币，轻轻放到一个服色与众人略有不同的水精灵手上，手中剑鞘在路边的沙地上继续写道，“福雷斯坦城少城主，福雷·西恩求见亚尔河河神。”

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几个水精灵见了金灿灿的硬币，眼睛立刻放出光来，直直地看着。

带队的水精灵头目狠狠瞪了众精灵一眼，侧身挡在福雷·西恩面前，背对大门，大声喝叱道：“什么话？亚尔河女神素来不见世俗之人，莫说你是什么城主，就是各族皇帝亲自来了，她也不见。”

“对，不见。”

几个水精灵异口同声附和队长的话，双眼却直勾勾看着队长手指缝隙中透出的金光，一个个都变成了金色妖瞳。

福雷·西恩还想接着说好话，那队长模样的水精灵将握着金币的手直伸过来，大声骂道：“还想贿赂我们，你知道什么是‘清如水’吗，说的就是我们水精灵一族，今天你除非把我们几个全放倒了，否则休想靠近大门一步，滚！”

说罢，将拳头放到福雷·西恩手心，握着金币的手指，却如被狗鱼身上的胶黏住了般，死活无法张开。

这点小问题，哪能难得倒北方联军军师？

福雷·西恩抓住水精灵头领握金币的手，借势向路边一送，脚一勾，轻轻松松将一个武技不在人族高级剑士之下的水精灵头目“摔”了出去，抬腿即向大门口闯。

几个水精灵武士顿时“大怒”，一齐扑上前去，只见福雷·西恩拳打脚踢肩膀撞，武技顷刻间达到了剑圣境界，将几个水精灵“打”得东倒西歪，硬从人群中闯了过去，一步步跨向大门。

只听得身后哀嚎声此起彼落，那些水精灵个个好像都受了重伤，没一个能再站起来拦住他。

谢谢诸位大哥，福雷·西恩一脚踏入大门，微笑着转身向几个水精灵点头致谢，倒在地上翻滚的水精灵冲他眨眨眼，彼此心照不宣。

门上法阵蓝光一闪，将福雷·西恩吸入，吐出。

一股自然的空气直扑入肺，娇艳的鲜花灿烂夺目，那大门居然是个传送阵，将福雷·西恩送到了另一处天地。

望望头上蓝天，看看墙角边盛开的蔷薇，呼吸呼吸熟悉的空气，福雷·西恩确定自己来到了陆地上。

掏出耳中橡果放入口袋，将口中的水之心吐出来，用手帕包了纳入怀中藏好，这才发现通过传送门，自己的衣衫居然已经干了，连头发上的水滴也消失不见。

惊魂稍定，抬头看那院落布局，只见一汪喷泉，几处雕塑，碧绿的草地整齐得像毛毯一般铺在城堡内，洁白的珊瑚房屋层层迭迭，静静矗立在草地之上。

再看城堡中山石、花树等园艺，更是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典雅，就连他这在号称历史长廊的福雷斯坦城长大的贵族，都挑不出半点不当之处。

这么大个城堡里，硬要找出河神所在，真是个大难题，怪不得几个水精灵那么容易就放自己进来。

想想没向好说话的水精灵大哥问清楚，要如何找到亚尔河女神的主殿，福雷·西恩后悔不已。

正懊恼间，听到楼宇后脚步轻轻，两个女子说着话走了过来。福雷·西恩赶紧矮身于假山后藏好，期待从她们的谈话声里探出蛛丝马迹。

怕被女子发现自己的存在，他尝试着逆转血流，使出变色功夫，整个人立刻变得影影绰绰，连生命气息也被隐藏起来，远远看去就像山石阴影的一部分。

两个女子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事情，好像争执得很激烈。福雷·西恩凝神细听，分辨出其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出自刚才用笛声给自己引路的那条小人鱼。

只听她用央求的口吻对另一个女子说道：“诗佧娅姐姐，那个苏斯人好可怜，你就替他通禀一声，让河神姐姐见他一面吧，否则，估计饿死在外边他也不会回头。”

“不回头？哼，傻梅格，你还真相信他是为了给塞琳娜复仇才来到这里，他那是为了骗取你的同情心。他们人族的男子哪个不是花言巧语？只有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才相信他。”

被唤做诗佧娅的女子声音亦很清脆，语调却冷冰冰的，透露出十分的不屑：“可怜的塞琳娜，为了个负心的苏斯族男子，被罚不准返回水之幻境，最后落得尸骨无存。

“梅格，难道你想步她的后尘吗？你用笛声给他指路，已经犯下了大错，还不知河神姐姐知道后怎么罚你。现在还想牵连我一同受罚，不行，我马上到门口去找到这个骗子，绑了扔出去，省得他给大家招来麻烦。”

原来这个小人鱼叫梅格，原来塞琳娜为了我，才被惩罚不得回到这里，原来这里叫水之幻境。

假山后，福雷·西恩心神激荡，心痛得差点叫出声来，将手臂塞入口中用牙齿咬住，藉皮肤处传来的剧痛才勉强镇定住心神。

顺着二女走远的方向偷偷观瞧，只见卷发人鱼梅格拖着大大的尾巴，蹦蹦跳跳地跟在一个黄衣女子身后。

那个女子衣着朴素，行动中透出几分果决，淡蓝色的头发上带了只附着露水的长春藤花环，两耳尖尖，分明是个林泉仙女——水魄。

小人鱼梅格不知福雷·西恩已经闯入水之幻境，见诗佧娅话说得坚决，吓得半天没敢吭声。

眼看到了门口，她心中终归不忍，拉住诗佧娅的手摇晃着央求：“好姐姐，福雷·西恩真的很可怜啊，我看他的眼神那么忧伤，不会是装出来的。你就帮帮他吧，至少不要把他丢出去，他武技低微，身体也不结实，这一次在路上，想必受了很多很多的苦……”

“受苦？他们男人心中只有功业，受苦也是应该。傻孩子，人家是装可怜骗你，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

叫诗佧娅的水魄，想必是受过人间负心男子的欺骗，所以提起男人二字，即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世间男人全杀了干净。

“不信我问你，他是不是夸过你的容貌，他心中如果有塞琳娜在，会随便与一个陌生女子说话吗？”

小人鱼梅格不再吭气，手指紧紧地绞着衣角，想起福雷·西恩留给自己的话，觉得诗佧娅说得不无道理。

原来他说自己用笛子更适合，就是为了骗自己给他引路，一层淡淡的水雾，笼住了人鱼漂亮的蓝眼睛。

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水精灵头领灰头土脸，万分狼狈的跑进院子。

水精灵头领迎头碰见了诗佧娅，赶紧上前见礼，边鞠躬边报告道：“诗佧娅大人！诗佧娅大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有个银发金眼的男子打伤了弟兄们，闯入了河神府，请大人速向女神禀报！”

“知道了，没用的家伙。”

诗佧娅闻讯大怒，抬脚把水精灵统领踢出了院门，回过头来对小人鱼冷冷地笑道，“这就是你说的武技低微之人，八个水精灵侍卫都没挡住他。跟我来，咱们抄近路，在女神圣殿门口截住他，不能让他玷污了女神的圣殿，特别是今天，还有远方重要的客人在呢。”

小人鱼梅格答应一声，抽出长笛，跟着诗佧娅匆匆忙忙向回跑。

福雷·西恩见到机会，岂肯浪费，悄悄跟在两个侍女身后，指望她们永远也发现不了自己。

两个急行的女子走的全是花园小径，树影斑驳，行人稀少，刚好方便福雷·西恩隐身。转眼间来到一处高大的宫殿前，二女走向正门。

正门前的喷泉水池颇为宽广，一辆华贵的金色四轮马车静静停在水面上，车辕前套着两头宽鳍、黑背、白腹、细尾的怪鱼，睡眼惺忪，双鳍起伏，腹下不时露出一道道黄色的魔法波纹，涟漪般扩散在空气中。

那两头怪鱼似乎和诗佧娅颇为亲热，见她过来，立刻睡意全无，像狗一样不停眨着黑亮的眼睛，尾巴欢快的左右摇摆。

诗佧娅走上前，轻轻拍拍怪鱼的头，就像安慰淘气的孩子般低声安慰道：“大瑶，小瑶，乖，过会儿再陪你们玩，有个坏人闯进了神邸，姐姐要马上找他出来。”

两只怪鱼听了，显然对诗佧娅的借口极为不满，其中一头伸着脑袋，用鼻孔在诗佧娅手上挨挨擦擦，呜呜的不住低鸣。

另一头身材稍大一些的，眨眨眼睛，缓缓浮起到与诗佧娅肩膀平高，头部四下转动，突然尾巴向上一甩，尾尖发出一道橙黄色的闪电，直冲着福雷·西恩藏身的地方劈来。

可怜的福雷慌忙撵动袖口金线，但哪里还来得及，“喀嚓”一声被闪电劈了个正着，直打得口冒黑烟，发根直竖，一头从隐身的树冠栽到地面，光之法袍此时才发挥威力，宝光伴着头发上的电花来回跳动，倒也配合得相映成趣。

“原来你这个骗子已经混到了圣殿门口，要不是大瑶眼力好，还不知要做出什么坏事来。”

黄衣的诗佧娅毫无怜悯之心，不理会小人鱼的求情，摘下头上的长春藤花环，向半空中一丢。

那青藤在半空中见风即长，转眼变成一条长长的绿色长春藤，扑将下来，将福雷·西恩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姐姐，这人武技不高，你当心捆伤了他。”小人鱼梅格心好，拉着诗佧娅的衣袖，望向福雷·西恩的眼神满是关心。

水魄诗佧娅狠狠瞪了人鱼梅格一眼，将小人鱼接下来的求情话全部瞪回了肚子，指着在地上翻滚的福雷·西恩，忿忿不平地训斥道：“到现在你还信他武技不高，武技不高能潜伏在这里，连我都发觉不了？

“你这小鱼脑袋，不知装的是什么？等我回过头来再收拾你。”

说罢，嘉许的拍拍大瑶的额头，快步上前提起被捆成一团粽子模样的福雷·西恩，像拎着一包垃圾一样往外走。

两只自觉立了大功的怪鱼，得意洋洋的在半空上下浮动，晃着细长的尾巴大叫，斜睨着狼狈的福雷·西恩。

“我要见亚尔河女神，烦劳姐姐禀报。”福雷·西恩在人族中算是个修身长臂之人，被魔法春藤没头没脑这么一捆，整个人折成了一团，连气都喘不过来。尽力抵御着闪电带来的麻痹感觉，恭恭敬敬地向诗佧娅祈求。

“闭嘴！不然我连你的嘴巴也堵上。”

诗佧娅面容冷若冰霜，目露杀气，低喝一声，脚步加快，眼见离亚尔河女神圣殿越来越远。

千辛万苦来到了圣殿门口，福雷·西恩岂肯乖乖被她拎出门去，况且归途中，还有一个狡猾的老狗鱼等着找他算帐。

他哀求几声，见诗佧娅不予理会，将心一横，将骗子老师的真传给发挥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道：“我——要——见——亚尔河神，我要见亚尔河神，我要见亚尔河神。”

水魄诗佧娅虽然不喜欢福雷·西恩的狡诈，也想不到他作为一城少主却如此赖皮，此时再封他嘴巴已经来不及，气得原本苍白的脸色如北海冰山一样青冷，抬起手前后抡圆青藤，就打算直接将福雷·西恩抛到大门口去。

就在此时，院落内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子声音，透着礼貌，却不带人间喜怒哀愁：“诗佧娅，客人既然来了，就不要难为他。你先安排他到客房休息，吃些点心，等我接待完远道而来的贵客就召见他。”

“是。”

诗佧娅握青藤的手一松，被抡在半空的福雷·西恩“啪”地一声，重重摔落到路边的草地上。

正在他数着眼前金星之时，听见诗佧娅喃喃念动咒语，身上的青藤绕了绕，放开了他的双脚。

紧跟着福雷·西恩脖子上一紧，被诗佧娅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拉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诗佧娅后边，向远方一座小楼走去。

小人鱼梅格唯恐福雷·西恩于路上再遭诗佧娅虐待，低着头，不声不响跟到了福雷·西恩身后。

即使是在当年北逃途中，福雷·西恩也没被人如此欺负过，到了北方联军，大祭司安东尼虽然对他百般防范，但至少表面上待之客客气气。

如今，却被诗佧娅像狗一样拴了牵着走，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梅格，福雷·西恩甭提有多窝囊。

路上不时有神邸侍女走过，好奇的凑上前来看看，彷佛看一个稀罕的宠物一般，欣赏欣赏福雷·西恩刚刚被电过的“新”发型，再欣赏欣赏，他那烟熏火燎过后的脸，一个个咯咯笑着跑开。

只羞得福雷·西恩脖子发红，肚子里早将所有能找到的诅咒，都翻出来加到了诗佧娅身上。

“恶婆娘，丑八怪，没人要的老处女，最好待在水之幻境，一辈子也嫁不出去！”想到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之语，心中恶气稍平。

按当年骗子老师所云，水魄又名宁芙、山鬼，乃水之精气所化，对爱情极其忠贞，一旦被感情所骗，则终身不再接受第二个男人。

眼前这个冷冰冰视男人如寇仇的诗佧娅，显然已经被人骗过了，这辈子注定要终老于水之幻境中。

第一集 血色双翼 第五章 鱼之泪

水之幻境所占面积不知几许，诗佧娅想出福雷·西恩的丑，故意绕路而行，走了很久，才到达招待客人的驿馆。

叫人开了一间给仆人居住的客房，拉着福雷·西恩走了进去，将他按在椅子上，重新用青藤捆好，吩咐负责打扫房间的小侍女看守福雷·西恩，然后冷笑着离开。

此时福雷·西恩又累又饿，想大骂诗佧娅两句，碍着世家子弟的身分又骂不出，只好气哼哼地坐在椅子上，思考待会儿见到女神该用何说辞。

既然在河中找到了神邸，亚尔河上的浓雾结界肯定与女神有关，如何说动她，让她撤掉结界放北方联军南下，看来还要费一番脑筋。

按照常理来说，诸神不应该直接参与人间的战争才对，亚尔河女神为什么要和北方联军过不去，难道联军之中，有人触怒了神明吗？

福雷·西恩思索着脑子里的疑团，慢慢忘记了饥饿。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侍女们的吱吱喳喳声，隐约听见一个小侍女惊奇地说道：“诗佧娅姐姐今天怎么了？这么凶。上次来的那个人，比这个难看得多了，也没看她这样对待过人家！”

“就是，上次那个丑丑的男人吃大餐，这次……”

门轻轻一响，小人鱼梅格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将一盆漂着几根水藻、浑浊不堪的汤，和几块黑糊糊的面包放到福雷·西恩面前。

小人鱼走到墙角处，在用来洗脸的贝壳里洗干净了手，掰下一小片黑面包，准备喂囚徒吃饭。

“梅格小姐，可不可以请您给我取一份餐具来？”福雷·西恩心中不快，非常礼貌，但语气冰冷地请求。

小人鱼梅格看了看福雷·西恩，心中气恼却不敢用目光与他对视，带着几分赌气，几分伤心说道：“诗佧娅姐姐说了，不准给你解开藤索。否则你又会骗人，害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这头小人鱼，居然还在为自己耍诡计骗她引路而难过。

福雷·西恩轻轻笑了笑，用对待邻家小妹妹一样的语气解释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来？你想，我要是武技高强，会被一头畜生电得死去活来吗？”

“哼！反正你就会花言巧语骗人，人家此后再也不信你。”

小梅格低头想想，觉得福雷·西恩的解释好像有几分道理，但诗佧娅姐姐的叮嘱让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放下黑面包，走到门口吩咐侍女去取餐具，边走边气呼呼地说道：“你嫌我手脏，我用餐具喂你好了，反正无论你怎么狡辩，我也不会为你松绑。你说自己武技低微，那你怎么打得过门口那八个精灵侍卫的！”

“好，不松，不松，坚持原则，不被坏人花言巧语打动的小人鱼梅格永远正确。”福雷·西恩哄小孩般说道，他有心从小人鱼嘴里打听其它情报，话语尽量讨她欢心。

“打架并不都要凭着武技和魔法，你看，我给你变个小魔术。”说完，调整体内血脉运行，血液变蓝，身体变冷，一会就有冰霜慢慢出现在法袍外。

远离主人失去魔力供应的长春藤怎受得了这般苦寒，“哧溜”一下从福雷·西恩身上滑落，缩回原状，蔫着叶子从门口爬走，估计是找诗佧娅汇报任务失败去了。

“你挣脱了诗佧娅姐姐的青藤，天哪，你怎么做到的？水之幻境除了河神姐姐，没有第二人是诗佧娅姐姐的对手。”

小人鱼吃了一惊，瞪大了亮亮的眼睛，拍着巴掌问道。

福雷·西恩得意地冲着小人鱼一笑，走到墙壁旁，一边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衣衫头发，一边说道：“我刚才使的可不是什么武技，变温和隐身都是我身体的本来属性，真打起来，恐怕咱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诗佧娅的对手。”

“谁和你两个，想得美，诗佧娅姐姐把我从小带到大，我怎么会和你连手？”

小人鱼梅格笑着反驳，她情窦初开，听见福雷·西恩把自己和他视为一体，心里毕竟甜甜的。

借着墙上青铜镜子的反光偷看福雷·西恩，只见福雷·西恩口中念念有词。

一汪清凉的水波，凭空出现在空气内，随着咒语上下流动，几下子将福雷·西恩脸上的灰尘和电痕洗净，擦去了他头上的草屑泥渣，如有生命般，完成了全部工作后，自己飞出了窗外。

这是一级水系魔法，别人用来伤人，眼前这个修眉端鼻的家伙居然用它来洗浴，从魔法的波动程度来判断，小人鱼知道，福雷·西恩体内的魔法能量的确不很充裕，对魔法的控制力也有限。

但水之幻境内，的确没有一个人能把水系魔法玩得这么花俏，作为一个低级法师，敢在河神府邸玩水，福雷·西恩这家伙也的确有些胆识。

佩服之余，好奇心又起，小人鱼梅格瞪大蓝蓝的眼睛问道：“你就是用这些低级魔法打败那几个侍卫的吗？你用什么招数，能不能让我看看？教教我。以后再见了他们，看他们还敢油腔滑调。”

福雷·西恩洗干净了手和脸，又随手使出一个低级风系魔法，将全身上下的所有水渍吹干。

转身走到桌案旁，拉过一把椅子，半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小人鱼就座，自己来到小人鱼对面坐直身体，带着微笑回答道：“我打他们，用的是另外一种魔法，我们的世界称之为‘一掷千金’。无论对手级别多高，不小心都可能被你打倒。

“特别是手里有些职权，但精神控制力不足的，更容易被掀翻。你要学，可能会费些力气……”

没等跟小人鱼解释“一掷千金”大法的奥妙之处，门一开，取餐具的小侍女走了进来，看见坐在桌子边衣衫整齐的福雷·西恩，“啊”的轻叫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巴，双颊飞红，放下餐具逃也般跑了出去。

“我只是个小小的侍女，没钱。再说，诗佧娅姐姐也不允许我们用暗器。”小人鱼梅格被突然闯入的小侍女的无礼举动弄得有些尴尬，微红着脸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玩弄衣角。

对着脉脉含羞的小人鱼，福雷·西恩此时才发现她的确很漂亮，蓝色的双目中宛如存着一汪清水，粉红色的面颊微现两个梨涡，一举一动都惹人怜爱。

他笑了笑，岔开话题说道：“不要总是听诗佧娅的，她的话未必总是正确。不准用暗器，她的长春藤不算暗器吗？”

“不准你说诗佧娅姐姐的坏话！”小人鱼梅格立刻警觉，扬起红扑扑的粉脸，生气地反驳。

大概觉得反驳力度不足的缘故，看着福雷·西恩脸上的笑容，声音渐低，头也跟着垂了下去：“诗佧娅姐姐是个好人，她，她只是对男人凶些，对我们很好，对幻境里的小动物也很好。”

“我知道她是好人，诗佧娅姐姐是个水魄，山溪中的精灵对不对？”

福雷·西恩笑着把垂在额前的一缕银发轻轻拢到肩后，左手斯文的叉住一小块黑面包，右手用小刀切了，像吃大餐一样文雅地放到嘴里。

待口里的食物咽完，他才慢慢补充道：“她是一个伤心的水魄，我能看出她眼神中的幽怨。”

“你怎么知道？”小人鱼水汪汪的大眼睛又抬了起来，好奇地望向福雷·西恩。

眼前这个男人吃东西的样子十分优雅，给囚犯吃的黑面包，在他嘴里彷佛是什么绝世美食一般，细切慢嚼，刀叉与盘子从不碰撞出半点声音。

如果此时桌子上有一支红蜡烛，耳边再有音乐，别人还会以为，自己正在和他吃烛光晚餐。小人鱼低着头，羞羞地幻想着童话里的情景。

“你付出了不老的生命，期待爱情也如生命一样不朽，美丽的林间女子，为什么我在你的眼中看见了忧愁？我在草间看见了你的眼泪，我在溪流中听见了你的哭声，多情的林间女子，是谁辜负了你不变的爱情……”

如人鱼所愿，房中真的出现了歌声，婉转悠扬，彷佛春日傍晚的山林中，一个旅行者挽着自己的梦中情人引吭高歌。

小人鱼梅格的眼神有些陶醉，望着自己对面拍案而歌的福雷·西恩，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窗外黄影一闪而没，有人匆匆忙忙远去。是诗佧娅，原来，她一直埋伏在窗外监视，并未离去。

福雷·西恩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看不到的冷笑，这是他预料中的效果，用让水魄们伤心的情歌去攻击水魄。

此时福雷·西恩有些感激起自己的骗子老师来，这些好听的歌和花俏的魔法应用，都学自他那里，没人知道老师的故乡在何处，也没人知道，这些好听且古怪的歌词出于何人之手，好像此人就是为了酒与歌而生，抱着把破琴四处游吟，从不管世间烦恼。

“你可知道他们所说的爱情如电？你可知道，花开花落就像这林间的铃声？你可知道美丽的东西永远不会长久？你可知道，诗人的脚步不会只为一汪清泉停留？流着眼泪的林间女子，让岁月在你的心中留下痕迹……”

福雷·西恩慢慢收住了歌声，歇了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听门口的小侍女说，上次来了个男子，诗佧娅对他极好，他是谁？你能告诉我吗？”

小人鱼梅格的心神，明显还随着歌声缠绕在梁柱之间，顺着福雷·西恩的问话，迷迷糊糊地答道：“我不记得他的名字，那个人和你一样，举止很礼貌，但是，他的要求让人很难拒绝。”

枉费我下了这么大功夫，这个没头脑的小人鱼。

福雷·西恩好生失望，极力掩饰着话语里的情绪，温和地再次发问：“他求女神做了什么事，女神答应他了吗，他怎么求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女神和他谈了很久，然后就亲自送他出了亚尔河。不过他的武技真的很厉害！”

小人鱼梅格不知在想什么，回答福雷·西恩问题时总是心不在焉，答案也越来越让福雷·西恩失望。

看样子女神应该答应了此人什么重要事情，不会是永不撤除亚尔河之雾气吧。福雷·西恩心头一阵狂跳，如果是那样，今天这事情就麻烦了。

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压制住心头的紧张，他换了个方式，继续向小人鱼盘问：“你怎么知道他武技很厉害，他用的是苏斯人的武技吗？”

“唔。”小人鱼红着脸，终于从发呆中缓过神来。

但她依然不肯与福雷·西恩对视，低着头说道：“他把河底下那个凶巴巴的老水鬼抓了当坐骑，骑到河神府旁的迷宫边。然后让老水鬼在那等着，老水鬼就乖乖地趴在那里不敢走，浑身上下全是被他打出的伤痕。福雷，你这首歌给塞琳娜姐姐唱过吗？”

小人鱼猛然抬起头，水汪汪的蓝眼露出一片汪洋：“福雷，我知道不该问你这个问题，但我的确很想知道。”

“这是塞琳娜最喜欢听的歌，我唱的时候年龄还小，不知道歌中的意思。”提起塞琳娜，福雷·西恩的胸口又像被人打了一拳般，沉沉的痛。

他不再从小人鱼口里套问任何信息，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黑面包和水藻汤上。

“福雷，如果你求河神做事，通常她会给你一个考验。你完成了考验后，能给我也采一朵紫蕊睡莲吗？我好想知道它的样子。”

拿刀的手微微一抖，碰到了碟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福雷·西恩用叉子叉起一块面包，一边向嘴里塞，一边敷衍道：“等我见了河神，完成了考验再说吧。考验难吗，河神会难为我吗？”

“不会，这是神界规矩，不会为世人解决问题，而不要他付出任何代价！”小人鱼幽幽地答了一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临别前，又看了一眼福雷·西恩，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相比于力量，女神更推崇智慧。”

“谢谢你，梅格小姐，与您共进晚餐是我莫大的荣幸。”

福雷·西恩给了小梅格一个招牌式的贵族微笑，目送她低着头离开，脑子又开始计算，如何与女神讨价还价。

如果能够清除亚尔河上的雾之结界，他不在乎为女神做任何事，甚至挑战其它神明都在所不惜。

河神乌狄尼比福雷·西恩想象中要显得年轻些，也比他想象中更美丽。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裙，淡蓝色丝巾随意地披在两只玉臂上，光泽灵动如春水，举手投足间，将人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看着她，福雷·西恩心中刹那间没有了恨，那种感觉也不是爱恋，只是觉得对着这样一个美人，自己那颗每时每刻被仇恨灼烧的心，此时居然说不出的宁静。

河神乌狄尼笑了笑，启动迷人的红唇，替侍女诗佧娅慢待客人的举止向福雷·西恩表示歉意。

几句客套话过后，接着便问起福雷·西恩此行的目的。

听到主人问及自己的来意，不速之客福雷·西恩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开口说道：“尊敬的女神，已经被世俗毁灭的福雷斯坦城城主感谢您的询问。也感谢您不因我身为苏斯人却投身魔族而歧视我，并答应回答我的问题。”

“福雷，神界不插手人世间争端，你是苏斯人也好，阿特拉人也好，在我眼中没有任何差别。包括你的少城主身分，我只要记得你是福雷·西恩，是一个勇敢的客人，这已经足够了。

“至于你想问的问题，让我先听听它，然后再告诉你，我是否有能力给你满意的答复。”女神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彷佛已经看穿了福雷·西恩心底的小伎俩般，柔声打断了他的表白。

在这样一双黑若宝石般的眼睛注视下，对付女子一向诡计多端的福雷·西恩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想避开亚尔河女神的注视，双眼却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将肚里的那点花花肠子全部给暴露出来。

感受到客人的不安，河神乌狄尼礼貌地撤回了目光，温柔的话语像是安慰，又像是在鼓励：“拥有看穿命运迷雾能力的旅行者，你完全不必在乎自己的身分。

“此刻，你血脉里流的既不是苏斯人，也不是阿特拉人的血。如果你肯放弃心中的仇恨，你的目光已经有能力穿透命运之雾，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说出你的问题来吧，我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回答你。”

听此言如闻天籁，福雷·西恩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躬身施礼道：“尊敬的女神，请原谅您的客人无法做到像您一样，在神殿里隔着水流，静看世间花开花落。

“我是尘世中人，无法放弃尘世中的爱恨纠缠。既然您眼中阿特拉人与苏斯人并无差别，我想请教您，为什么您所居住的亚尔河上空，会有每年出现、持续二十年周期的雾之结界？据我所知，这个结界对我所在的北方联军并不公平。”

“世间之事有其果，必有其因。亚尔河上空的雾之结界并非因我而起，我只是一个河神，并非所有水族都听从我的号令。”

好像早已预料到福雷·西恩会有此一问，亚尔河女神乌狄尼也站了起来，走到水晶窗边，目光透过水晶，遥遥看向窗外魔法幻化成的天空，话语中居然带上一点哀伤，闻之让人不忍追问。

“背负着命运的旅行者，我勇敢的客人，你是否愿意亲自去揭开那层迷雾，找出后面的答案？想一想再告诉我，神界并非将一切都无偿给予求索者。”

“我愿意，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包括我的生命。”福雷·西恩毫不犹豫地回答，体内气血翻腾，皮肤又开始红热起来。

女神乌狄尼转过身，轻轻吟唱几句咒语，如催眠曲般，很快平复了福雷·西恩体内翻腾的血液，看看他悬挂在腰间的寒霜剑，再看看隐隐闪动着魔法印记的光之法袍，最后，把目光落到福雷·西恩袖口的两道金在线。

“勇敢的客人，海神之子特里登遗失了他的号角，这支号角，辗转落到隐居在冥王谷的独眼巨人伯纳特手中。如果你可以替我取回特里登的号角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去寻找亚尔河雾之结界背后的秘密。”

“谢谢，尊敬的女神，我将永远铭记您的仁慈，请指点我冥王谷的位置，我会尽快带回您要的东西。”福雷·西恩一边鞠躬致谢，一边在心中计算，作为北方联军军师，自己权限之内可以调动的人马。

独眼巨人是传说中的食人部族，喜欢独居，福雷·西恩打算群殴。

女神向福雷·西恩伸出手，掌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锦盒，用手指轻轻挑开盒盖，黑天鹅绒铺就的盒子内，躺着两枚细细的卷轴，一红一蓝。

“福雷·西恩，我送你两个传送卷轴，红色的那个卷轴，可以传送你到冥王谷，蓝色那个可以带你回到这里。

“你只有沙漏翻转一次的时间，不可以带帮手，也不可以杀死伯纳特。”

沙漏翻转一次的时间，不可以带帮手，也不可以杀死食人独眼巨人！你这不是要我给你的独眼宠物当点心吗？什么宽厚仁慈？说得好听。

福雷·西恩不住腹诽，脸色却出奇地平静，接过卷轴，轻轻向女神鞠了一躬，随即消失在红色卷轴引发的传送阵内。

亚尔河女神冲着福雷·西恩离去的方向凝望了一会，目光彷佛穿透了空间隧道，看见福雷·西恩在冥王谷狼狈不堪的背影。

她回头对侍立在一旁的诗佧娅说道：“又是一个被仇恨缚住灵魂的执着者。诗佧娅，你去准备一下，待会儿我们去墓园看看，那里的长眠者好久没人看望了。”

头上戴着长春藤的水魄诗佧娅闻言微微一愣，带着几分迷惑问道：“乌狄尼姐姐，你是说这个人可以战胜伯纳特，那怎么可能！伯纳特是巨人中的巨人，人族剑圣都没有战胜他的把握。”

“我只知道他不会死，因为这片大陆的命运之轮已经开始旋转，他背负着打开命运锁链的钥匙。作为预言师，福雷·西恩最大的悲哀，是看得见别人命运，却无法预知自己的人生轨迹。”

河神乌狄尼微笑着用法杖一点，身后的水墙凝成了一面镜子。波光散尽，福雷·西恩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画面内。

神只是命运的旁观者，每个人的命运都握在自己的手中，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沙漏中的细沙缓缓下流，联军军营，大祭司安东尼透过一个水晶球，依稀分辨出福雷·西恩躲躲藏藏的影子。他是另一个旁观者。

突然，水晶球传送来一阵悠扬的歌声，福雷·西恩的身影在球面上彻底消失了，安东尼调动全部精力去搜寻，也无法感知法袍的方位。

关于光之法袍的秘密，安东尼并没对安德烈魔帅说实话。

福雷·西恩袖口上开启和关闭光防护罩的第一条金线，属于法袍本身所有，并非安东尼后来加上。

那天晚上，安东尼花了一个通宵的工夫加的金线，实际上是第二条，透过与金线联系的水晶，他可以随时察看法袍拥有者的行动。

一整天以来，福雷·西恩在水下与老水鬼相斗，受寒霜剑反噬差点自杀，混入河神府的细节安东尼都曾看见。现在于关键时刻，金线突然功能失效，即意味着福雷·西恩的行动从此脱离掌握。

大祭司安东尼脸色铁青，紧闭双目盘坐在地上，两只干枯的手在腹前虎口相对，抱成一个圆环，口中喃喃念出了一个不知名的咒语。

一缕淡淡的白烟，在他两手间的空气中聚拢，慢慢飞起，袅袅环绕在水晶球上，灰暗的水晶球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凌乱的文字，随着大祭司安东尼念颂咒语的声音提高，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突然，整个水晶都发出夺目的光华，金色的字迹直接从水晶球中跃出，在大祭司面前高速旋转。

大祭司安东尼猛然睁开双目，将那两行金字清晰地读了出来：“圣火将熄，命运之子独擎火把，开花落樱于众神之国度。”

嘉摩屡钵因为宗教派系众多，而被称之为众神国度，而魔族在冰原祭坛上持续燃烧了数千年的圣焰，的确越来越衰弱，已经出现了即将熄灭的迹象。

“来人，用水晶传讯，马上启动四号方案。”大祭司安东尼蹭地一下跳起来，大声对外喊道。

神谕说明了福雷·西恩要去亚尔河南岸！

为了防止他背叛联军，必须提前将他除去。四号方案，即是动用魔族在各地的隐藏力量，追杀叛徒的方案，方案启动，则意味着方案的针对目标将要受到秘密追杀，天涯海角永不放过。

“是。”一个黑衣人从角落里闪了出来，答应一声，却不敢马上离去，迟疑地问道：“大祭司，安德烈魔帅那边？”

“不要告知安德烈魔帅，听我的命令，执行。”安东尼斩钉截铁地说。

魔帅安德烈气度恢宏，如果告诉他，追杀计划肯定要受到阻挠。

但是如果福雷·西恩背叛联军，所带来的危险，远远大于不死战神佛拉伦尔，这个险，北方联军不能冒！

冥王谷内乱石如雨，福雷·西恩凭借着灵活的身法东躲西藏。

对面山丘上，一个比魔族魔帅安德烈现出六翼本相时还要高大的独眼巨人，搬起脚下的石头，一块块抛过来，像弩炮一样迅速。

“乒！”一块巨石呼啸着飞来，落在福雷·西恩刚刚离开的地面上，将地面砸出一个三尺多深的大坑。

福雷·西恩根本不敢回头细看，身体一纵，从一块岩石跳到了另一块岩石后，身子刚刚离开，原来藏身的那块岩石，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轰塌，飞起的石头渣子，打得周围石壁火花四溅。

这一掷之威，超过了二十一级物理攻击，法袍只能抵挡一次，福雷·西恩不敢浪费唯一的一次救命机会，弯下腰，顺着岩石后面曲折前进。

跨入这片死亡领域没多久，法袍袖口的金线就消失了一条，看样子，冥王哈德斯领地内的能量，和大祭司安东尼的魔法冲突。

但可以开启和关闭法袍防护功能的那根金线还在，时刻诱惑着福雷·西恩启动法袍和冥王的仆从赌上一赌。

“嗷，嗷！”

独眼巨人伯纳特大声咆哮着，将一块又一块巨石扔下山崖。

好久没有人送上门来给他享用了，就连死灵都学乖了，不敢向这里靠近。

对一直只靠喝岩浆过日子的他，近几天格外觉得口干舌燥，这是缺乏新鲜肉食的缘故。

山谷里那个只有逃命能力的小虫豸，居然还敢冒着生命威胁，向自己的洞穴靠近，看来海神之子特里登的号角的确是个不错的诱饵。

伯纳特从那只虫豸发出的生命光谱分析出，来者武技只达到了初级剑士水平，魔法也只有初级程度。这种东西也敢来送死？

人类啊，真是为了贪欲可以付出生命的生物。

“冰锥。”

福雷·西恩念动咒语，使出自己最擅长的魔法。但伸出的右手什么也没抓到，灼热的空气里只有硫磺，根本没有水元素存在。

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独眼巨人伯纳特用手捧起一把岩浆，兜头泼了过来。红红的岩浆夹杂着浓烟呼啸而至，疾风过处，地面上带起一道长长的印记。

福雷·西恩眼看躲避不及，一个虎扑，低头趴到地上，口鼻中紧跟着传来一股焦臭味道，数根飘动的长发，居然被岩浆烤成了焦炭，冒着烟，蜷缩到发根处。

看到来访者躲得狼狈，独眼巨人伯纳特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将几块石头接连举过头顶抛出，根本不给福雷·西恩喘息时间。

福雷·西恩也动了真火，双臂挥舞，口中念念有词。[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霎时间，火球、电花、石珠、风刃，一连串的低级魔法，接二连三地打到独眼巨人伯纳特的身上，准确之极，可惜威力实在有限，只能给伯纳特挠挠痒痒，顺便清除一下身体上的污垢。

在刚开始时，独眼巨人见福雷·西恩施展魔法，还闪避一下。

待挨了几下后，独眼巨人晃晃大脑袋，见福雷·西恩的魔法来了干脆硬接，根本不把他的攻击放在眼里。

福雷·西恩一边躲闪着头上的巨石，一边向伯纳特靠近。

小人鱼提醒的对，对付这种庞然大物只能智取，问题是如何才能让他上当？

那个苛刻的女神，居然不准自己杀死伯纳特，自己能有本事杀恶魔伯纳特吗？恐怕那个歹毒的女神，此刻正躲在神殿里边，通过魔法镜子看杂耍吧。

好，就让你看一场精采的杂耍。

福雷·西恩忿忿不平地诅咒着亚尔河女神，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法宝——一个小水晶瓶子。

他将里边的白色粉末倒出一大把，偷偷藏在手心内，这是从酒鬼老师那里得来的高效迷魂药，手中的剂量足够放倒一头猛＠。

越靠近伯纳特，石头落地的力量越大，攻击速度也越来越快。

脚下铺满火山灰的山坡不断晃动，彷佛被独眼巨人扔下的石块砸折了筋骨般，随时都有塌下去的危险。

几个小火山口受不了这样猛烈的攻击，咕噜咕噜地喷出岩浆来。

山谷里烟雾升腾，空气中布满了硫磺的味道，刺激得福雷·西恩直想流泪。

偷偷地，福雷·西恩开启了光之法袍，淡淡的宝光笼罩住他的身体，飞起的碎石渣再也打不疼他，但在伯纳特眼里，目标却更加清晰，更好瞄准。

“嘿。”

伯纳特搬起一块一吨重的巨石，看准福雷·西恩的落脚处扔去。巨石盘旋着，刚好封死了福雷·西恩躲避的方向。

“乒！”

宝光四射，只听一声惨呼，伯纳特看到福雷·西恩跟着巨石从山坡上滚下去，卡在一个突出的石块后，身体抽搐两下，再也不能动了。

“啊！”

小人鱼梅格发出一声惊叫，用手捂住了眼睛。

魔镜传来的画面里，可以看到福雷·西恩的身体颜色渐渐变暗，那是体温逐渐变冷的迹象。

女神圣殿内，几个透过镜子的旁观者都被吓了一跳，全都以焦急的目光，望向河神乌狄尼。

河神乌狄尼笑着看了小人鱼梅格一眼，抬抬下巴，示意大伙不要心急，耐下性子继续看事情发展。

狠心的水魄诗佧娅从身后抱住小人鱼梅格，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用嘲笑的口吻说道：“你那么担心作甚？女神说过他不会死，他就不会死。顶多是被毁了容，变成嘴斜眼歪的麻子而已。”

“讨厌啦！不理你。”小人鱼梅格羞得无地自容，回过头，懊恼地用拳头捶打诗佧娅的肩膀。

水魄诗佧娅挨了她几拳，又用力将她抱紧，低声说道：“别闹了，快看，快看，好戏来了，女神要我们学习的人族智慧要出现了。”

画面中，独眼巨人伯纳特那庞大的身躯出现在福雷·西恩的“尸体”前，慢慢将手中的巨石放于脚下，气喘吁吁地坐到上面。

他刚才一直保持着戒备，时刻准备给福雷·西恩再补上一弹，直到在远方感受出福雷·西恩体内生命迹象濒临消失，热血变冷，伯纳特才走了过来。

人血要趁热喝才解渴，独眼巨人在多年的捕猎生涯中得出这个结论。

用脚翻过福雷·西恩的尸体，看准脖子上的动脉所在，伯纳特低下头，正打算从那里下口。

突然，地上的死尸动了动，手一张，一把白茫茫的药粉刚好迎上独眼巨人张大的口鼻，一股甜腻腻的香味，瞬间钻入了独眼巨人的脑袋。

没等他回过神来，脚下的福雷·西恩游鱼一般贴着地面窜了出去，双膝用力，一跃而起，半空中猛然伸出一双彩翼，托着他的身体向高处飞远。

这几下兔起鹞落，放松了警惕的伯纳特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待他从地上再次抓起石头，到嘴的食物已经盘旋在半空中了。

“该死的怪物，你给我下来！”伯纳特将手中石头用力抛向空中，可是盘旋在空中的福雷·西恩，身手比在地面更加灵活，左一摇、右一晃，躲躲闪闪，伯纳特扔出的巨石，没一块能打到他。

无力的挫折感涌上了独眼巨人伯纳特的心头，上下眼皮不由自主地向一起凑，腿一软、手一松，独眼巨人倒在了山坡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巨雷般的呼噜声。

“睡吧，女神的乖宝宝。”福雷·西恩在半空中冲着伯纳特做了个鬼脸，轻飘飘飞向伯纳特居住的山洞。

山洞里放满了独眼巨人杀人后留下的宝物，福雷·西恩翻箱倒柜，终于在墙角边的宝箱里，找到了一个闪着蓝光的巨大海螺。

是这个了，海神之子特里登的号角。

福雷·西恩点点头，将号角包起来揣入怀中，连带从别的箱子里，抓了两把成色较高的宝石和一袋子金币。

临关上箱子之前，看到放号角的箱子里边，还躺着一串七彩珍珠项链，想了想，抓起来一并收好。

紧接着，一阵绚丽的蓝光闪动。

福雷·西恩的身影，在魔法镜子的画面里消失了。

亚尔河女神乌狄尼，笑着收起魔法镜子，带领一干侍女迎到大殿口。

身后，时间漏斗里边的流沙，刚刚落下三分之一。

“幸不辱命。”

福雷·西恩收起翅膀，从怀里掏出海神之子特里登的号角，交到乌狄尼手上。

接着，福雷·西恩不顾几个小侍女可以杀死人的嫉妒目光，将抢来的七彩珍珠项链，递给了小人鱼梅格。

小人鱼的脸，登时羞得如冥王谷里的岩浆一样红热。

小人鱼握着项链，一声不吭地走入了后殿。

几个嫉妒得发狂的水精灵侍女，唧唧喳喳地追了上去，死活要抢过项链来尝尝鲜。

后殿内立刻传来中传来一阵嬉笑声，给整个神殿添上许多生机。

“真是一群少不更事的小女孩。”

女神乌狄尼脸上涌起一团温暖的笑意，眼睛弯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这一笑使她更具风韵，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倒更像人间一个娇纵了很多女儿的母亲。

若说这样一个温柔婉约的女性，会是亚尔河上空恶雾的始作俑者，福雷·西恩也不太敢相信。

福雷·西恩上前再次躬身施礼，低声说道：“女神藉取号角之名，化去我袖口上这道金线，福雷·西恩不胜感激。”

“这个人倒知道好歹。”

河神乌狄尼心想，同时点点头，话语中带着几分狡诘：“在法袍上做手脚之人的法力，与幽冥之地的空气属性相克，你在冥王谷待了那么久，金线自然被侵蚀掉了，还好没毁掉这件法袍。

“要知道，神界自有神界的规则，每给予你一物，必索取相应的代价。所以此事我未曾帮你，你也不必谢我。”

“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福雷·西恩会心地点头答应。

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将话题向亚尔河之雾方面引，又听女神乌狄尼说道：“你既然如约取来风暴之角，我自然要履行先前的承诺。跟我来吧，到了那里，你自然会知道浓雾的起源。”

将一只柔荑搭在诗佧娅的手上，乌狄尼轻移莲步，走出神殿。

福雷·西恩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谜底这么快就要揭晓，让他有点儿喜出望外。与这份欢喜相比，自从下水后，就没得到过休息的身体，反而感觉不到劳累。

“福雷·西恩，大仇得报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快走出珊瑚城堡侧门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女神乌狄尼，突然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

福雷·西恩身体一震，左腿僵在了半空。

自从福雷斯坦城被南嘉摩屡钵帝国纵火烧掉，心上人惨死于乱军之中后，福雷·西恩一心想的就是报仇。

几年来，投身敌国、卧薪尝胆，忍受了人间一切难以忍受之苦，承担了与自幼所学截然相反的骂名，这一切他都没放在心里。即使在血液融合，痛如钢刀刮骨时，他想的也只有报仇二字。

这些年，报仇已经是福雷·西恩生命的全部。

猛然听到亚尔河女神出言相问，自己报仇后的打算，他竟一时回答不上来，茫茫然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之感。

按魔帅安德烈的说法，血液融合之后，他已经拥有了千年生命，而报仇只是几年之内就可以完成之事，大仇得报之后，此身在世间了无牵挂，多出那九百年的漫长时光，福雷·西恩实在不知道如何去打发。

“福雷，仇恨只是生命的枷锁，不要让它遮住你的眼睛。”乌狄尼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抬脚跨入门口的结界，隔离在结界外的水波，立即闪出一条隧道来，珊瑚迷宫里的游鱼，像隔着一层水晶般，在隧道外往来游动。

诗佧娅与福雷·西恩相继踏入隧道。

侧门外，是一个与正门不一样的迷宫，水中的魔法花树开的更艳丽，花瓣的波动也更剧烈。

靠近隧道边缘的花树，感受到女神身上的祥和，慢慢恢复了平静；远离隧道的花树，却如被烈火点燃了般，拼命舞动着枝叶，每一下都充满杀机。

几只愣头愣脑的小鱼，不小心游到花朵当中，身体与花瓣一碰，竟然被切成了数段，随着花瓣的闭合舒张，转眼变成一堆细骨头渣，落到树根下。

“二十年了，这里被仇恨所浸染，我也在努力寻找着解决之道。”

河神乌狄尼指指点点，向福雷·西恩介绍隧道外的花树，就像一个好客的主人在介绍自己的花园。

乌狄尼继续说道：“本来，这里曾经是河中水族的乐园，可现在反成了埋骨之地。”

“为什么？”福雷·西恩惊奇地问。

“快到了，你可以用双眼找到答案。”侍女诗佧娅回过头白了福雷·西恩一眼，冷冷地回答。

前方已是迷宫的出口，没有了魔法花树发出的光芒，水下变得阴暗无比。

隧道里的热量被河水带走，周围温度变得十分寒冷。

福雷·西恩调动体内的魔力，逆转血脉，使体温逐渐降低，渐渐地感受不到隧道内的苦寒。

女神头上的珠冠，以及诗佧娅头上的青藤，都发出淡淡光芒，照亮前面的路。

水壁外突然可以看到点点繁星，闪闪烁烁。

越向前行，繁星越多，或幽蓝，或纯白，在漆黑的河水里不断地跳跃着，伴着低低的呜咽。

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听在耳里，平生所受种种委屈一并涌上福雷·西恩心头，让他突然有了一种自暴自弃，冲破水壁融入无尽黑暗的冲动。

“够了！”

水魄诗佧娅突然一声怒喝，头上的青藤花环，猛然冒出一股茂盛的绿光，瞬间照亮整个河底。

在这生命的绿光面前，环绕在水壁外的群星黯然失色，成千上万的水猴，在黑暗中现出身形，摇着尾巴，仓皇地调头逃开。

“好险。”

福雷·西恩擦擦头上的冷汗，暗叫一声惭愧。

水壁外的群星，原来是水猴的眼睛，这么多水猴同时以哭声来迷惑自己，如果刚才不是前面这个恶婆娘喝破音瘴，自己说不定今天就要拔剑自杀。

想给诗佧娅道个谢，偏偏冷冰冰的水魄美人除了叱责自己之外，从来不肯回头，他只好灰溜溜地，紧跟在女神和诗佧娅身后，以免途中再遭遇到什么不测。

越向前，水底越阴冷，看到的水猴个头越大，数量越多。

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躲开诗佧娅身上绿光范围，远远地看着福雷·西恩，寻找着下次发起进攻的机会。

前面的河水，几乎处在半冰冻状态，细细的冰凌混在水里，反射着诗佧娅头上花环发出的绿光。

水底隧道终于到了尽头，在层层寒冰包裹之下，一个绝世美女赫然出现在福雷·西恩面前。

那淡蓝色水波一样的长发、几乎是透明的肌肤、长长的白色纱袍、以及那柔若无骨的四肢。

沉睡的美人，此时仰卧在冰棺中，寒气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上升起，将周围的河水凝结成冰。

成群结队的水猴，围着冰层盘旋嬉戏，尾巴上的白色花纹明灭不定，慢慢由白色变成蓝色，当花纹全部变成蓝色后，跳舞的一群水猴游走，另一群游过来，继续重复刚才那群水猴的舞蹈。

它们在补充体内的魔法能量，而能量的来源，就是这个沉睡着的绝世美女。

福雷·西恩恍然大悟，这就是亚尔河之雾的秘密！

每年夏天过后，太阳照耀到大地上的能量降低，这个女人身上发出的阴寒，便成为亚尔河上空能量的主宰，浓雾与结界由此而生，水猴的强大攻击力也来源于此。

打碎这冰层，毁掉眼前这个睡美人，就可以击破结界。福雷·西恩心中大喜，上前几步，寒霜剑铮地一声，从剑鞘中露出半截。

仔细看了看女神的表情与周围环境，福雷·西恩将长剑又推了回去。

由亚尔河女神神力冲击出来的水下隧道，在那个沉睡的美人前数步戛然而止，厚厚冰层里，蕴涵着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纵是乌狄尼的神力，亦不能将其推开。

诗佧娅头上青藤所发出的生命之光，在靠近冰层处，已经变成了干枯的黄色，那是冰层里死亡气味侵袭的结果。

一个神，一个武技与魔法等级是自己数十倍的神前侍女，都无法靠近冰层中的美人，福雷·西恩心中突然被绝望占满。

“尊敬的女神阁下，能否告诉我，冰层中是谁在沉睡？”强行压制住心中的难过，福雷·西恩礼貌地发问。

既然来了，就将一切弄清楚，回去后，与魔帅安德烈商议后再做打算。神明不能做到的事，凡夫俗子未必也不能做到。

“是嘉摩屡钵帝国的长公主贞德，现任皇帝查理的孪生姐姐，作为两国盟约的一部分，魔帅安德烈当年应该迎娶她为第二任妻子。虽然他们一个六百多岁，一个刚刚年满二十。”女神乌狄尼手指轻拂冰面，彷佛在替沉睡的贞德擦去眼角的冰泪。

她的话语非常平静，发生在人间的是是非非，对于不食烟火的神明来说，不过是一场精采的演出。

“我只是一个亚尔河神，而贞德则是水之主祭，是世间一切水系神灵，在人间的福泽传播者。

“她心中的怨恨，不是我一个河神所能化解。当年阿特拉人与苏斯人的盟约破裂，北方联军大举南下，你父亲高德·西恩大公为了保证领地不受攻击，私下与魔帅安德烈达成盟约，坐视德尔菲城被围攻却不肯发兵相救。

“城破之日，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保护着查理逃走，安德烈亲率大军，一直追到亚尔河边……”

随着女神的讲述，福雷·西恩彷佛亲眼看到了当年惨烈的一幕。

法力耗尽的女祭司贞德站在河边，将亲生弟弟和满身是血的佛拉伦尔推上小船。

面对率领铁骑追过来的未婚夫，公主倒退着走进了冰冷的河水。亚尔河瞬间沸腾、咆哮，吞没了河边弯弓欲射的一万北方联军。

贞德恨安德烈，恨他负心设下陷阱，毁灭了自己的家园。

查理恨父亲高德·西恩，恨他身为高级贵族，关键时刻却袖手旁观。

自己恨查理，恨他毁灭了千年古城福雷斯坦，恨他杀死了自己的家人，和从小一同长大的人鱼塞琳娜。

眼前这重重坚冰，分明是千年化不开的仇恨。

福雷·西恩狂吼一声，一口鲜血喷到了冰面上。

冰棺被热血喷得震了震，围绕在贞德身边的寒气更浓烈。

大群的水猴咆哮着，吸取着寒气中的魔法能量。

福雷·西恩拄着长剑，艰难地抬头，金瞳中的光芒更冷，一边擦嘴角的血迹，一边问道：“尊敬的女神，请问如何才能化解亚尔河上雾之结界，您只告诉了我结界的起源，却没告诉我它如何破解。”

简直就是无赖！贪心不足。

水魄诗佧娅柳眉倒竖，张口就要训斥福雷·西恩的要求过分无礼。

亚尔河女神乌狄尼摆摆手，依旧平和地说道：“我知道的办法有两个，但是都很难。你可以选择其中之一。

“第一，如果你能放弃心中对南嘉摩屡钵帝国的仇恨……”

“我选择第二个方法，请女神指点。”没等乌狄尼说完，福雷·西恩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亚尔河女神乌狄尼失望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第二个办法更难，贞德是水之主祭，却葬身于水。由于贞德受困于生前的仇恨之中无法转生，她的身体与河水都化成了结界的一部分。

“破解结界的另外一个办法，就是重演悲剧，让贞德知道，世间不只她一个祭司遭受如此不公正的劫难。

“你去找到火之主祭，如果她肯投身于火，众水之怒就会平息，贞德的灵魂，也可以冲破结界转生。”

“谢谢女神指点。”福雷·西恩躬身致谢。

据他所知，这世界上一些部族以火为神明，到那里，应该能找到火之主祭的线索，离今年雾散还有一段时间，他不急着赶回军中。

“不必客气，这是你用海神之子的号角换取的报酬。”河神乌狄尼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回过头，慢慢沿来路向回走去。

诗佧娅恶狠狠地瞪了冥顽不化的福雷·西恩一眼，转身快步跟在女神身边，替她照亮前路。福雷·西恩蹒跚地跟在二人身后，深邃的目光，透过黑漆漆的河水，审视着水猴冰冷的眼睛。

知道了因果，他依然无法放弃仇恨。福雷斯坦城几万人的生命、失去了皮肤的小人鱼塞琳娜、毁灭于战火中的千年古城，这一切，人族皇帝查理无论有什么理由，都必须用生命来偿还。

待报了血海深仇后，福雷·西恩希望自己可以拂衣而去，离开联军，像骗子老师那样，做一个徘徊于诗与酒之间的吟游者，了却这捡来的九百年余生。

“诗佧娅，你送福雷·西恩离开，别让他在水中再遇到风险。”回到珊瑚城堡后，女神乌狄尼轻声吩咐。

“是。”诗佧娅答应一声，勉强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于眼前这个散发着浓浓恨意的人，她十分不喜欢，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赶苍蝇一样，将福雷·西恩赶到珊瑚城堡正门。

女神不在，无法指望诗佧娅会帮自己分开水面。

福雷·西恩笑了笑，不与嫁不掉的水魄一般见识，启动光之法袍，掏出橡果塞住耳朵，将水之心含在嘴里，一头钻出大门。

诗佧娅双手轻拍，大瑶、小瑶两只怪鱼拉着马车，从大门内跑了出来，见到福雷·西恩，登时竖起尾巴，电火花嗤嗤在尾尖闪动。

诗佧娅爱怜地摸摸两只怪鱼的头，趴在大瑶的耳边嘀咕几句。

两头生着翅膀般长鳍的怪鱼摇头晃脑，彷佛听懂了诗佧娅的吩咐般，收起了对福雷·西恩的敌意，四只贼溜溜的小眼，却不怀好意的瞄来瞄去，彷佛福雷·西恩身上，隐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

“上车吧，它们会把你直接送到河岸上。”诗佧娅懒得看福雷·西恩那张没人味的脸，背对着他吩咐。

福雷·西恩拉开车门，刚要踏上马车，突然看见小人鱼梅格气喘吁吁地，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福雷·西恩！你答应过要送我紫蕊睡莲的。”小人鱼梅格一边喘息，一边满怀希望地提醒道。

福雷·西恩耸耸肩，挥动剑鞘，在石板地上轻轻划出几道字迹“福雷河中心，碧藻园珊瑚树下。”他几乎需要给自己的脸来一个冷冰术，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微笑。不是看不出小人鱼眼中那柔柔的情意，而是此刻对他来说，爱已经是一种奢侈。

小人鱼喘息着，凝望着福雷·西恩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眨着长长的眼睫毛，脸上写满了希冀与期待，那道热挚与纯真的秋波，与福雷·西恩记忆中一样甜美。

福雷·西恩心中似乎被莫名的利器刺痛了一样，用力地缩了缩身子。

水晶车门缓缓合拢，大瑶、小瑶拉着福雷·西恩慢慢浮向水面。

河水由黑暗变得明亮，由明亮变得浑浊。一路上，水猴、怪鱼、巨石、乱木，彷佛对马车心存畏惧般，远远地避开车厢，只有一串串七彩珍珠，从马车升起后就盘旋在车窗外，久久不肯飘走。

珊瑚城堡外，委屈的小人鱼梅格抱着水魄诗佧娅，泪水不停从俏脸上滑落。一脱离她的脸庞，眼泪立即化做一颗颗的鲛珠，盘旋着在水中飞走，飞往马车远去的方向。

“孩子，人鱼是不能爱上人类的，否则必然受到命运的惩罚。”诗佧娅拍着小人鱼梅格的脊背，柔声安慰。

“塞琳娜当年被罚永远不得离开福雷河，是因为女神从中给她说了情。很多年前，有个人鱼爱上了人类，傻傻的找巫师把自己的尾巴变成了脚，结果……你应该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我知道。”小人鱼抬起泪眼，目光中闪出一丝坚毅。

更多的鲛珠一串串漂起来，彼此追逐着，闪着七彩荧光，围绕搭载福雷·西恩的马车盘旋。

第二集 不死战神 本集简介

被河神侍女从亚尔河底丢上岸，福雷·西恩最想要的，是好好填饱被折腾到没半点存粮的肚子，没想到这河边的酒吧里，竟正开着“暗杀卖国贼”大会！

早已习惯被暗杀的他，混入其中拿暗杀计划当下酒小菜，却发现，“卖国贼”另有其人！

是好奇也是关心，福雷暗地跟着暗杀队伍一探究竟，却卷入了惊天秘密……

“班尼，快逃！”福雷·西恩挥剑砍断班尼迪克手上铁链，低头砍断脚镣，方欲抬头，背后一阵剧痛传来，嗓子一甜，大口呕血！

班尼迪克的双拳砸碎了翅膀虚影，重重打在福雷·西恩的后背上！

“你！为什么？”福雷·西恩不敢置信，自己拼了命救人，竟然被反咬一口？

“叛徒，老子今天先取了你的小命！”只见班尼迪克抓起地上的长枪当标枪，掷向福雷·西恩胸口！

第二集 不死战神 第一章 密谋

当午后的阳光洒满大地时，冬日的枫林也显得不那么萧瑟。

枝头幸存的残叶被阳光一照，泛出碎金般的颜色。

树荫下，野兔和果子狸们在松软的落叶中来回奔跑，享受着难得的温暖。

“的，的，的……”

一匹栗色骏马打碎了树林的宁静，没等野兔们反应过来，骏马已经载着它蒙着黑色面具的主人疾驰而过，伴着一团荡起的烟尘，消失在枫林深处。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枫林，沉静中透出几分肃杀。

面具骑士停在枫林深处，一栋简陋的枫木小屋前。

小屋是个猎人的家，木材颇为陈旧，临近地面的木桩已经腐朽，也不知在枫林中存在了多少年。

屋前倒悬着七、八只火腿，窗下整齐的排放着几个没有劈开的圆木桩，门前的小推车上，还堆着三、两个橡木啤酒桶，一干陈设乍看上去稍显纷乱，但仔细打量，却发现一草一木之间，都透着几分和谐。

“没有错，就是这里了。”面具骑士推开虚掩的木门，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猎户，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打盹。

面具骑士上前深鞠一躬，大声说道：“很荣幸见到您，凯文大人。”说着，恭敬的递给老猎户一个蜡封的羊皮卷。

被叫做凯文的老人缓缓睁开眼，接过羊皮卷，在壁炉前化去蜡封，仔细的看完。

凯文点点头，拧开摇椅左边的扶手，小心塞入羊皮卷，再将扶手拧回原来的样子。接着，又拧开摇椅的右边扶手，取出另一张羊皮卷，递给面具骑士，低声叮嘱：“按着地图走，其它地方都有陷阱和魔法阵。还有，酒吧的女主人叫麦琪·考林斯夫人，一个红头发的女人。”

面具骑士点点头，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凯文大人，人都来齐了么？”

“差不多了。”

“首领呢？”

“应该会在傍晚前到达。”

“谢谢您的帮助，凯文大人。我们晚上见。”面具骑士在门口转过身来，再次鞠躬告别。

面具骑士牵马绕过木屋，木屋后面，居然有三条蜿蜒的小路，向枫林深处延伸。

看看老人的羊皮卷，面具骑士的栗色骏马沿着最右边的小路，消失在枫林中。

枫林尽头，袅袅白雾随风飘荡，透过雾气，隐隐传来惊涛骇浪之声。

此处，竟然是亚尔河岸边！

跑了一会儿，在树林与河岸间不宽阔的灌木林里，面具骑士看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幢古老的木屋。

正对着亚尔河的那间正屋前，栅栏摇摇欲坠，上面挂着一块长着青苔的木牌，歪歪斜斜地写着“考林斯酒吧”。

酒吧里传来吉他声和悠扬的苏斯小调，透过半支起的木窗栏，能看到不少举着酒杯的手臂和狼藉的杯盘。

正要把骏马栓在门前的栏杆上，面具骑士就看到一个丰满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盘喷香流油的烤猪腿，从侧面的木屋走来，乱蓬蓬的红发披在脑后，好像几天都没有梳过一样。

微微一鞠躬，面具骑士低声问候：“下午好，美丽的考林斯夫人。”

红发女人娇媚一笑，油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便搭住面具骑士的肩膀，身体也随即贴了上来：“欢迎您，我的英雄，想不想尝尝我烤的黄油蒜香猪腿？”

“谢谢，我过一会儿再点餐。”面具骑士礼貌地避开了红发女人的拥吻，走进酒吧。

与外表的破败不同，酒吧里收拾得宽敞整洁，吧台左面的墙壁上钉满整齐的木格，木格里横放着各色陈酒。

满脸雀斑的小伙计忙碌的来回奔走，按客人的需求，从不同的格子里抽出酒，把各类酒水倒在杯子里，混合成好看的颜色。

接着，小伙计或在杯壁上插一薄片柠檬，或在杯底加一枚橄榄，然后摆在酒格子前长长的枫木柜台上。

沿着墙壁的二十多张木桌，已经三三两两坐满了服装各异的人，长剑、砍刀、圆盾等武器，安静的躺在桌底。

屋子中央有一个废酒桶搭成的平台，两个蓄着褐色短须的青年背靠背坐在平台上，拨动吉他唱着小调：“我美丽的亚尔河女郎，你的眼睛秋波荡漾，当我看到你的目光，就想追随在你身旁……”

“标准的嘉摩屡钵小调，想不到我还有机会再听到。”面具骑士喝了一口酒，感叹地想。

正回味无穷间，小调突然断了，吉他声戛然而止。

睁开眼，他的目光牢牢盯在门口新进来客人的脸上。

不单面具骑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位刚进来的客人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衣着华贵，身材高挑，相貌俊美的青年人，样子大概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满头银发，一双世间罕见的金瞳中透出缕缕忧伤。

从他进了酒吧后，他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确切的说，他手里的兵器成了焦点。

这个银发金瞳的人，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镂刻着精致复杂的花纹，看样子是上千年前的图腾，几十颗闪光的珍珠、宝石点缀在花纹间，华贵，却没有破坏图腾的古朴。

“好精致的剑鞘，不知出自谁的手笔？”一个战斗矮人低声称赞。

相传矮人的祖先曾经替诸神打造兵器，他们对艺术品的打造手艺，以及鉴赏眼光均属一流，因此能引起他们惊叹的器物，自然不会是凡品。

“至少也值五万金币。”一个佣兵模样的家伙低声对同伴嘀咕，眼直勾勾盯着剑鞘上的宝石，恨不得用目光将宝石挖下来。

“如果拿到匹斯帝福城去卖给瑞克将军，我看他至少会出二十万！”佣兵的同伙，一个剑士打扮的人，目光激动道。

然后，这帮人毫不在意的继续大声讨论起来，说这剑是卖给矮人山谷的收藏家划算呢？还是卖给王国的贵族划算？好像那把剑已经属于他们了似的。

面具骑士将这些议论全听在耳里，心中不快，皱着眉头想：“铁血除奸盟这几年是怎么了，越来越倒退，居然笼络了这么一伙贪财的强盗入伙！”

想到这，他将酒杯重重在木桌上一放，发出“乒”的一声，冷冷地冲佣兵们说道：“都是首领请来的，大家还是不要乱开玩笑的好。”

两个贪财的佣兵被面具骑士的话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了看他脸上古怪的面具，冷笑一声，回敬道：“小子，我们弟兄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吧。既然都是来办事的，难免谁有个……到时候……”

佣兵脑中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二人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躲闪着看向别处，扯开嗓子叫喊：“亲爱的麦琪夫人，给我们一份南瓜饼怎么样？”

“是哈奥森爵士，你看他手中的杯子。”坐在窗边，两个魔法师打扮的人低声议论。

听到哈奥森这个名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面具骑士手上。

人们看到厚厚的锡杯在面具骑士的手中，就像泥巴一样软了下去，琥珀色的白兰地顺着杯口溢了出来。

“哈奥森怎么了？他们兄弟当年犯下的案子不比咱们少。”感觉受了委屈的佣兵，将脸埋在盘子里小声嘀咕，一肚子不服气。

哈奥森兄弟在人魔战争爆发前，是北方黑道领袖，嘉摩屡钵帝国“南渡”后，兄弟二人立志光复旧日河山，组织盗贼团对抗北方联军，曾经几度在关键时刻切断北方联军的补给线，为嘉摩屡钵帝国的北伐大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为此，南嘉摩屡钵帝国特地授予了平民出身的哈奥森兄弟二人爵士头衔。

因兄弟二人曾在人前发过重誓，故土未复，无面目见人，所以平素均以黑色面具遮脸。

久而久之，黑色面具在南嘉摩屡钵帝国居然成为时尚，很多低级剑士和市井游侠，平时也喜欢弄块黑面具来将脸蒙住故弄虚玄，甚至有些毛贼在打家劫舍时，也用墨汁染了脸，冒充哈奥森的追随者。

到后来，真遇到哈奥森兄弟，人们反而认不出来了，若不是面具骑士方才用手捏扁了锡杯，那些佣兵们根本不会相信，坐在眼前的是曾经的黑道霸主。

“我说小二子，你炫耀武技，也不能拿我家的锡杯撒气吧，难道这杯子不要钱么？记到你们兄弟帐上，雾散后你到北方，把兽人劳伦斯家中的紫晶杯偷一套来顶帐。”麦琪夫人回头骂了一句，吩咐伙计将哈奥森手中变了形的锡杯换下。

“原来是哈奥森兄弟中的老二，莫兰。”被冷落在门口的白发男子愣了一下，犹豫着是否该继续向酒吧里边走，握剑的手骤然绷紧，淡淡的青光沿着剑鞘一闪而没。

“剑气？此人武技有这么高，难道我刚才看走了眼？”面具骑士莫兰·哈奥森上下打量门口的青年人，狐疑地想：“刚才那一闪而没的剑气极其轻微，除了武技修炼到一定级别的高手，没几个人能注意到。

“虽然屋中高手不多，可正对着白发青年人的麦琪肯定看到了，但她为什么没反应？难道她没看出此人的武技和体内魔法值都很低微吗？”

麦琪夫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扭着腰走向那个青年人，嗲嗲地招呼：“我的俊英雄，您今天好么？”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眨动着。

偏偏青年人和哈奥森一样不解风情，径自向一张空桌走去，头也不回的说：“好的不能再好了，尊敬的女士。”

他的声音很年轻，却异样冰冷。

麦琪夫人搂向他肩头的手僵在半空，妖媚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她耸了耸肩膀，抬起手不太自然的拢了拢酒红色乱发，换了一种平和的声音说道：“我的英雄，您今天想吃点什么？”

“一份清蒸鲈鱼，浇淡的柠檬汁；一份黑胡椒黄油烤河鳐片，配烤洋葱圈；一份七分熟的炸白鱼排，配生菜和奶油果；一份红鳟鱼马铃薯青豆汤；一份黄油烤面包夹煎蛋和黑鱼子酱，鱼子酱要和面包一起烤；一份鲑鱼炖蘑菇；一份青鱼……”

“等等……”吃惊的麦琪不礼貌的打断了他：“您是在点菜，对吗？是给您一个人点的？”

“当然。”英俊的青年人不解的看了她一眼，继续冷冷地说：“一份青鱼丁西红柿酱爆炒洋葱，一份银雪鱼……”

“疯子，你以为你是查理王朝的贪官啊？想吃什么都能吃得到！”麦琪肚子里暗骂，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

“我的俊英雄，亚尔河起雾的时候，可没有人敢到河里打鱼，河里的水猴您应该听说过吧？再说，河里也没有什么鳐鱼，我听老人们说，那种鱼只在海里有。”她特意把最后一句话音调提的很高，语调里带着一种对弱智儿童说话的耐心。

她的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响起会意的哄笑声。

“这小子，肯定是刚出道的雏儿，搞不好是偷了家里的宝剑跑出来的。”几个双手剑士笑着起哄。

他们对白发人冷落麦琪的举止非常不满，要知道，南嘉摩屡钵黑白两道上的任何人，提起这枫林酒吧的辣老板娘麦琪，都要挑起大拇指赞一声“好”。

这些年来，南嘉摩屡钵帝国多少贵族和地下组织的首领，想将麦琪收入后宫，却都未能如愿。

在很多单身男性的心目中，麦琪就是完美女性的化身，而白发青年人对麦琪不友好，在几个剑士眼中，就是对全体剑士阶层不友好。

白发青年轻轻笑了笑，不理会剑士们的挑衅，带着几分无奈问道：“抱歉，我忘记了现在是冬天，麦琪夫人，请问贵店有什么鱼类或拿手的好菜？”

红发麦琪也不想得罪客人，毕竟都是首领安排到这里来的，想了想，她淡淡地说道：“我的俊英雄，我这种小店，只有风干的鳟鱼和青鱼，如果您不介意尝尝的话……当然，其它客人也很喜欢我烤的猪腿和牛排。”

“那就上一份青鱼，一份鳟鱼，上四个您这里最好的菜，再加一瓶您这里最好的葡萄酒。”青年人礼貌地说道，似乎对点不到心爱的鱼有点儿失望，翻了翻口袋，将一个金币放到桌子角上。

“没问题，我的俊英雄。”麦琪收起订金，给了白发青年一个妩媚的笑脸，然后就继续穿梭在客人中间打情骂俏。

不过整个下午，麦琪再也没有到白发青年桌前一次。

“不但是偷了家里宝剑出来混的雏儿，还是个几天没吃过饭的，老凯文和汤姆肯定是被他的笑容给迷住了，看走了眼！”一个剑士嘀嘀咕咕地议论。

拿着华而不实的长剑，到小酒馆点大餐，点菜不知道春夏秋冬，付帐时出手豪阔，对人的言辞礼貌冷淡……

这些都是没见过世面，出来蒙事的贵族子弟的明显标志，白发人将这几样占全了，难怪别人对他另眼相看。

剑士的同伴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暗示他小声点，不要给自己招惹麻烦。

嘉摩屡钵帝国等级森严，白发人年龄不小了，纵使他是为了在贵族圈子里卖弄，才出来混江湖资历的无聊贵族，但得罪了他，官府也会找大家麻烦。除非真的像隔桌那几个佣兵私下议论的一样，做掉这个贵族后，逃到江北去当盗贼。

那个青年人似乎并不介意麦琪夫人的冷落，也不在乎人们盯着他的宝剑，更听不见别人窃窃私语评论他是哪个家族出身的败家子。

青年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面前足够四、五个人吃的美食上，安静而优雅的品尝着面前的牛排、烤鸡、猪腿和熏鱼干，好像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的专注。

不错，他是很久没吃一顿象样的饭了，河底下吃的粗水藻面包早已不见踪影，此时他的眼中除了饭菜，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就是刚从河底爬上来的福雷·西恩。

谁说河里没有鳐鱼的？那种该死的怪鱼！看来不仅失恋的女人是变态，就连她们的宠物也是一样变态。

想到那两只死鱼，福雷·西恩就有气。

在河里看到它们和诗佧娅鬼鬼祟祟的样子，福雷·西恩就知道这些家伙没安好心，可惜还是没想到，毒辣的老处女诗佧娅会把他扔到亚尔河南岸。

两条死鱼跃出水面后，拉着金马车在雾中不停的翻筋斗，翻得福雷·西恩将吃过的黑面包全吐了出来。

正吐得七荤八素的时候，马车门突然在半空中打开，把来不及反应的福雷·西恩，从半空直接摔到亚尔河南岸的泥滩上。

怪鳐临行前，还竖着死鱼尾巴，冲着地上摔得半死不活的他打了一个闪电。

要不是福雷·西恩提前开启了法袍的光防护罩，现在他早就被烤得和盘子里的鸡一样焦了。

这个酒吧的菜是不错，比河里的黑面包好多了，不过这些酒吧里的人有问题。

福雷·西恩吃光了面前的一盘鱼干，稍许恢复了些精神，注意力慢慢转移到屋中人谈论的话题上，隔桌几声低低的议论钻入了他的耳朵。

“我在盟里时间也不短了，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应该不是我们盟的人。”一个穿着破烂灰衣的人说。

“我也觉得他不是我们铁血除奸盟的人，或许是哪个武技学校派来的帮手，你看他的剑，拿着这么贵重的宝剑招摇的人，不像是咱铁血除奸盟兄弟的作为。”灰衣人身边，一个留着落腮胡的高个子犹豫的说。

“可是我感觉他的斗气很弱，怎么可能是名师弟子？”灰衣人摇摇头，否定了同伴的判断。

福雷·西恩也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心想：“这里是有高手，但不是你们两个，你们的武技也不比我高多少……这帮人说的铁血除奸盟又是什么？查理的秘密间谍机构？”

“肯定是出来混的世家子弟，你们看他的服饰，和他举手投足间那种的高贵气质。”落腮胡子继续推测道。

“我看他倒像个奸细，怪里怪气的，连水猴都不知道，还什么世家子弟！你看他一个人能吃四个人的饭，你见过这种地狱饿鬼般的世家子弟吗？”另一个小个子怀疑的看了看福雷·西恩，小声嘀咕。

“奸细？能到这里的，可都是首领亲自筛选，并受到守在林子两端的凯文和汤姆两个老家伙指引的，否则早死在枫林的陷阱和魔法阵里了。当然，除非他是水鬼，可以从亚尔河里爬出来。”落腮胡子自以为幽默地加了一句。

“我当然不是从亚尔河里爬出来的水鬼，我是被水鬼从亚尔河里摔出来的！”福雷·西恩郁闷的想：“看来今天的运气出奇的差，才从河底脱险，又无意间闯入了江湖人物的秘密集会，看这阵势，今天聚会的人数不少，各阶层武士全有，他们要干什么？”

多年的亡命生涯，让福雷·西恩提高了警惕，耳朵慢慢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屋里各桌的对话，试图在人们的议论中听出一些端倪。

论武技，屋里一大半人都比他高，但论逃命和偷听的本事，连面具骑士莫兰·哈奥森也未必如他。当年福雷斯坦城被毁，福雷·西恩一路逃避追杀，千里亡命，用自己的血换来了这些雕虫小技。

“的，的，的……”

夕阳下山的时候，考林斯酒吧门口又传来急速的马蹄声。

一声呼哨，马蹄声止，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推门走了进来。

“首领！凯文大人！”所有人都站起身，向来者鞠躬施礼。

福雷·西恩混在人群中偷眼观瞧，看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高一胖。高个子的老人体格魁梧，眉目清朗。另一个胖老者似乎年龄更大一些，雪白的眉毛和胡须，身着猎户装。

“各位英雄请坐。”两个老人挥手向众人致意，慢慢走向中央那由橡木桶搭成的圆台，当他们走过福雷·西恩身边时，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尊敬的首领和凯文大人！我很荣幸能和铁血除奸盟一起战斗。”福雷·西恩庄重的和二人打招呼。

他也意识到自己很难不引人瞩目。

华丽的衣着和宝剑还不是主要问题，现在几乎所有人面前都只有一杯啤酒，半块奶酪蛋糕，而自己面前摆着六个几乎见了底的盘子和小山一样的鸡骨头、羊骨头和猪骨头，现在手里还抓着一柄叉着牛排的叉子。

“首领，这位是……”老猎户侧头看看高个老人，眉头不易察觉的挑了一下，又紧紧盯着福雷·西恩说道：“我老了，不记得曾经见过阁下。”

几乎在同时，福雷·西恩看到酒吧里所有端着酒杯的手，都移动到各张圆桌下的武器上面。

他看看坐着的面具骑士莫兰，心念一转，优雅的对老人鞠了个躬，笑着说：“我从前带着面具的样子，和现在当然不同。不过现在我希望和您坦诚相见，您叫我阿迪好了。”

“原来报名时带着面具，怪不得我没印象。”

被称作首领的高个老人，装作漫不经心的拍拍福雷·西恩的肩膀，从手掌上传来的感觉判断出，福雷·西恩斗气很弱，魔法值似乎也很低微，虽然魔武双修，但怎么看也不像是高手。

“阿迪，我也没有听说过你啊。”首领的手上加力，继续探测福雷体内的武技。

眼前这个青年人体内的状况非常奇怪，他体内血脉混乱，魔法值微弱，武技还不是一般的差，可一股怪异的力量竟然盘旋着护在他体内，自己的斗气和这股力量一接触，居然就像百川入海一样被这股力量卷走，对这小子没有任何影响。

“很高兴见到你，阿迪。”老凯文见首领神色怪异，伸出大手来热情地和福雷·西恩两手相握。

老凯文肯定自己没见过眼前这个银发人，但林子另一端的老汤姆没来，他不能肯定福雷·西恩就是奸细，只好学着首领，用斗气探一探福雷·西恩的师承。

他的武技远比首领霸道，看着首领的神色，不敢大意，一上来就使出五成力量，源源不断将斗气向福雷·西恩体内输送。

二人合力，这回福雷·西恩可承受不住了，体内那股神秘力量护住内脏，血脉加速，面色一下子赤红如血。

老凯文怕伤了他，慢慢将斗气收拢，心里暗暗称奇，这个小子体内的力量的确邪门，没有攻击性，却柔和若水，一般力量很难突破这道防线。不用其它武技，单纯这种防护力量，已经足以让他在战场上生存。

福雷·西恩慢慢从两位老人身边退开，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说道：“让您见笑了。首领、凯文大人，我是老师最不成器的弟子。不过……”他顿了顿，神情也庄重起来。

福雷·西恩继续说道：“这并不影响我爱国除奸的热情！首领，请您允许我和大家并肩战斗！另外，老师也希望在适当的时机能和您见面……”

高个老人的神情也有些迷惑了：“你的老师……”

“是的，老师和其它师兄弟们，正在亚尔河的北岸奋战！另外，请您允许我在聚会后和您单独谈谈。”

福雷·西恩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老师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带给您，另外，还有一份小小的礼物。”他冲首领眨眨眼睛，左手有意无意的摸了摸腰间的寒霜剑。

寒霜剑的剑鞘，被他用宝石和珍珠装饰过，看上去华丽中带上了几分高雅。

宝石的光芒遮盖了寒霜剑本来的杀气，让此剑看起来，更像一把世家贵族的宝物，而不是一把名震天下的神兵。

“我们欢迎所有爱国的热血英雄！小兄弟，晚上请到我的房间来。”高个老人爽朗一笑，满意的目光再次扫了扫寒霜剑，愉快的走到酒吧中央。

老猎户却走到了墙角的圆桌，向麦琪夫人招手。

福雷·西恩隐约听到：“壁炉，林子西侧……左边……拧开……”

与此同时，两个彪形大汉已经坐到他的桌子边，皮笑肉不笑的说：“阿迪兄弟，很高兴认识你。”

福雷·西恩装作看不见二人紧握斧头和砍刀的手，淡淡一笑，对向门口走去的麦琪夫人说道：“尊敬的夫人，麻烦您撤去杯盘，再来一大份黑胡椒牛排，一份烤鸡，一份鲜乳酪青菜西红柿色拉，一份蓝莓酱奶酪蛋糕和一大杯啤酒，谢谢。”

“不必了，阿迪兄弟，我们已经吃饱了。”其中一个大汉面无表情的推辞。

“我是给自己点的，兄弟。您看，夕阳已经下山了，是吃晚餐的时间了。”福雷·西恩温和的说。

没有办法，他实在是太饿了。

他知道在过度饥饿的状态下，不可以迅速补充食物，只有这样不停的细嚼慢咽，才是恢复体力最好的方法。至于怎么摆脱这帮怪异的人，怎么回到安德烈元帅那里，都只能在填饱肚子以后再考虑了。

麦琪夫人像看怪物一样看了福雷·西恩一眼，回头吩咐下人去厨房准备，自己匆忙的走出酒吧，骑马消失在枫叶林中。

“我们的国家，正遭受着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入侵！”首领神情庄重的站在圆台上发表演讲：“当我们用生命和鲜血扞卫祖国的时候，卑鄙无耻的叛徒，却为了自己一个人的荣华富贵，出卖整个王国！”

“为国除奸！”

“杀了他，杀了这个卖国贼！”

“将他抓住！碎尸万段！”

台下激愤的人群挥舞着拳头高呼。

福雷·西恩也高举起油汪汪的叉子，一边吞咽口中的牛排，一边高声呼喊，脸色悲愤而凝重。

“今天聚会的原因，大家想必已经知道了，可是我们还是要小心谨慎，因为大叛徒奸诈无比，而且耳目众多。所以我们行动时，尽量不要提起他的名字。”

领袖神情更加严肃，环视一周，继续说道：“今天下午刚得到的消息，卖国贼已经独自离开军队，还带着至关国家命运的宝物。我们不但要全力铲除卖国贼，还要设法得到他的宝藏，保护国家的秘密！”

“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卖国贼，为国除奸！”

“热血除奸，保家卫国！”

“杀死邪恶的卖国贼！夺取他的宝物！”

“我们要把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福雷·西恩手举鸡腿，和大家一起义正词严的高呼。

五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南嘉摩屡钵最恶毒的辱骂和持续的追杀，随机应变的本事，和逢场作戏的演技，已经可以和南嘉摩屡钵最有名的歌舞者媲美。

高呼杀死自己，让他觉得自己在演一场滑稽剧，卖国贼也不是一个太难听的名字，唯一扫兴的，是这样不停的伸拳头、喊口号，干扰了自己的晚餐。

他低头看看银勺子上映出的人影，自己不过二十六岁，脸上却满是风霜之色。

屠城之恨让自己一夜白头，现在连他都认不出自己，南方的杀手想要认出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

“自己离开军队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方，这是只有安德烈和几位高级指挥官知道的秘密啊，难道还有南方的间谍混在北方联军里？或者是那个恶毒的老处女诗佧娅和南方勾结，所以才故意让怪鱼把自己扔到南岸？”福雷·西恩迷惑地想，不知道是谁走漏了他过河的风声。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就为了杀死他这样一个武技低微之人，让他觉得很有趣。聚集在人群中，偶而对消灭大奸贼的办法插上几句，玩得不亦乐乎。

好像怕提起福雷·西恩的名字会脏了嘴巴一般，始终没人提及卖国贼的名字。有几个胆小的家伙，提起卖国贼三个字也小心翼翼，生怕别人听见一般。

福雷·西恩觉得奇怪，偏偏找不到人问个明白，只好一边向肚子内添食物，一边顺着众人口风接话茬。

“此人罪大恶极，偏偏狡猾多端。很多人受了他的蒙蔽，所以我们不但要杀死他，还要戳穿他的阴谋，唤醒那些盲从者！”高个子首领义正词严的说：“我们要收集证据，从细节中找出线索，将他和他的心腹一起铲除，让人们知道卖国贼是什么下场！”

“对，抓住他公审，然后用火烧死他，让他的灵魂永远得不到救赎！”一个说话文诌诌的魔法师建议。

当下，在座群雄纷纷献计献策。

有的建议，从奸贼的随从中寻找突破口；有的建议，截获奸贼和北方联军的往来书信；有的则建议，先将奸贼手脚砍断，然后再慢慢审讯。

有一个太阳圣教的低级祭司干脆建议，将卖国贼的一切财产充公，让他身败名裂、穷困潦倒后，偏偏不让他死去，让他每天在后悔中度过余生。

“这是说我么？”福雷·西恩怀疑的想：“我西恩家族的城堡，早已被你们烧成了荒地，领地上的百姓亦被你们杀光了，家族财产现在全搬进了查理王的皇宫中，哪里还有什么家产？”

“要我说，大伙还是先收集证据的好。目前对他的指控多是捕风捉影，诸位没经核实就定了他卖国罪，是否太急切了些？”一个冰冷的声音压过众人的喧嚣。

福雷·西恩回头望去，说话的又是莫兰·哈奥森，北方民间抵抗力量的首领。

这几句话让福雷·西恩深有好感，同时又隐隐觉得，众人口中的大奸贼好像不是自己，西恩家族的叛国罪早已铁证如山，永远没有翻案机会了。

“怎么没有证据，我当年就亲耳听到他对嘉摩屡钵帝国不满，说早晚要造反。”那个太阳圣教的低级祭司，不高兴地反驳了莫兰一句，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

被叫做首领的老人眉毛一挑，高兴地问道：“伯伦祭司，请你说说当年的具体情况，让大家明白，我们不是冤枉了他！”

“伯伦！他就是重新诠释了太阳圣教经义的伯伦祭司。”几个魔法师低声议论，面色潮红，就像看到某个著名的吟游诗人一样围了过来，眼中充满对偶像的崇拜。

伯伦祭司见自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不免有些得意，抿了口酒，慢条斯理的说：“当年卖国贼造反的迹象很明显，我去他家中做客，晚饭时他多喝了几杯，指点南方，说了查理大帝好多坏话，还说什么这样下去，早晚让北方联军将嘉摩屡钵帝国灭掉。他要另想办法……”

福雷·西恩在记忆深处苦苦搜索伯伦的影子，如果伯伦曾经到自己家做过客，那应该是福雷斯坦城被毁之前的事情。

可那时候，自己分明在隐福伦萨山谷修习大预言术，连续五年没回过城市，怎会见过伯伦？

如果说众人口中的大奸贼，是自己的父亲高德·西恩公爵，可父亲早已被嘉摩屡钵帝国处死了。

难道当年死去的是替身，父亲化妆逃走了？

想到这，福雷·西恩心神激荡，耳朵直直地竖起，唯恐遗漏了一个字。

“这大恶人武技高强，我知道他酒醒后非杀我灭口不可，所以当晚我就偷偷逃走了。到第二天早上，我已经逃出了五十多里，他追不上我，只好放弃！”伯伦祭司得意洋洋地结束了对大奸贼的指控，假做谦虚的低下头，等待众人的评论。

“喔。”几个低级法师点点头，佩服地赞叹道：“怪不得人家都说，伯伦祭司天纵英才，聪明机变，原来还有这样惊心动魄的经历！能在大奸贼手下逃脱，您真是见识超前，料事如神。要是我们几个，肯定稀里胡涂被那人杀了灭口！”

“对啊，对啊，知道他罪恶的人，大多被他谋害了性命，好在伯伦先生有先见之明！”隔桌的几个剑士，也大拍特拍伯伦祭司的马屁。

虽然眼下伯伦祭司在太阳圣教职别低微，但名声显赫，上升势头迅猛，此时和他结交，就等于攀附上了南嘉摩屡钵帝国的国教，如果将来他当了宗主(高级主教)，大伙都能跟着沾光。

“哼！”

面具骑士莫兰·哈奥森发出一声冷笑，放下酒杯，走到伯伦祭司面前深鞠一躬，大声地问：“伯伦祭司，我有几个疑问，不知伯伦祭司是否能指点一二？”

被众星捧月一样包围着的伯伦祭司，没听见莫兰的冷哼，文雅地笑了笑，做了个不必客气的手势：“指点不敢，哈奥森爵士，欢迎说出您的疑问。”

莫兰·哈奥森抬起头，双目如电，直直盯着伯伦祭司的眼睛问道：“伯伦祭司，请原谅莫兰无知，不知道伯伦祭司的魔法修为，目前达到了什么境界？”

见人问及自己的魔法修为，伯伦祭司脸色微红，声音中带着些不快的回答：“我主要钻研太阳圣教教义，魔法修炼为此而耽搁，现在么，我上个月通过了中级法师的认证。”

“伯伦祭司不要谦虚，很多人在你这个年龄还是魔法学徒呢。你对神教教义研究这么深，学起魔法来一定事半功倍。等牧首(职位等同教皇)授予你教区首席主教的职位后，自然有办法帮你迅速提高魔法修为！”

高个子头领见伯伦祭司窘迫，笑着替他解围：“不知哈奥森阁下为什么问及伯伦祭司魔法修为，难道这和指控大奸贼的事有瓜葛么？”

哈奥森爵士回头扫了首领一眼，咄咄逼人的目光，将头领的话直接顶了回去，他提高声音，继续向伯伦祭司问道：“伯伦祭司，那么你一定会隐形术了？”

“我，我不会。”伯伦祭司也听出了哈奥森爵士话中有话，迟疑的回答。

“那你一定武技高强，魔武双修。”哈奥森爵士恍然大悟，佩服地说道。

“我没修炼过任何武技，我不喜欢打打杀杀，那不是祭司所为！”伯伦祭司的话语中带上了怒气，提高声音回答。

几个剑士对哈奥森爵士没头没脑的问话也很不满，有心替伯伦祭司出头，但看看吧台上，那个被哈奥森爵士一只手捏得变形的锡杯，又悻悻地低下了头。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莫兰·哈奥森冷笑着转过身，对着凯文和高个子首领鞠躬施礼，不冷不热地说道：“首领大人、凯文大人，请原谅影盗集团不能参与此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各位英雄慢慢聊！”

“哈奥森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高个子首领侧身堵住了门口，几个武技较高的剑士抓着长剑站了起来，摆成阵势，团团将面具骑士哈奥森围在中央。

莫兰·哈奥森目光如电，缓缓从围堵他的众人身上扫过，每过一人，那个与他目光接触者都觉得心头一寒，彷佛被死神盯上了般，不由自主的向后退。

“匡铛——”

一个剑士退得太急，将身后的木桌子碰倒，桌案上的盘子，劈哩啪啦地落在石地上，摔了个粉碎。

“今晚之事我不会泄漏出去，但我希望诸位当心，不要被人利用了，假借正义之名，行邪恶之实！”莫兰·哈奥森一步步踏向门口，每前进一步，身上的杀气就浓上一分，靠近他的法师和祭司们纷纷躲避，生怕他一出手，大伙会遭受池鱼之殃。

高个首领被他逼得接连后退几步，脸色苍白，质问的话变得有些色厉内荏：“你……难道你们影盗兄弟连上级的命令也不听了吗？”

“那得看看你口中的上级是谁。平白无故让我哈奥森兄弟去为你们杀人，对不起，我们没这个工夫。”

莫兰·哈奥森话语冰冷，根本不买高个首领的面子，回过头，指着伯伦祭司说道：“此人不会隐身术，武技、魔法又低微至极，你们口中的卖国贼如果想杀他灭口，还能让他活到现在？

“不用说五十里，他就是一夜跑出五百里，也逃不出那个人的手心。污蔑别人给自己脸上贴金，这种无耻的话，居然出自一个诠释了太阳圣教教义的祭司口中，呸！我哈奥森今天可算开了眼！”说完，直直走向门口，将高个子首领推到一边，纵马扬长而去。

众人被他骂得目瞪口呆，有些剑士仔细品味哈奥森的话，羞愧的低下了头。

高个子首领看来是平生第一次被人违抗命令，气得脸色苍白，浑身抖个不停，可他偏偏不敢命人将哈奥森截下。

影盗集团是北方第一大地下抵抗组织，他们通常在亚尔河浓雾开始之前，派遣部分人马退回南方休整，在第二年雾散后，将收集到的献金和补给品运往北方。

哈奥森兄弟平素打抱不平，为民除害，在百姓当中口碑很好，加上兄弟二人武技高强，出手狠辣，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咯咯咯……”方才被哈奥森目光逼退的剑士扶着桌子，上下齿不停撞击，眼睛直直看着地面，彷佛石地上长出了花来。

在人群中看热闹的福雷·西恩觉得奇怪，目光也随着众人，向哈奥森走过的地面看去，两行浅浅的脚印映入他的眼底。

冷硬的花岗岩地面上，被哈奥森用脚踩过的地方，如刀刻一样清晰。

“此人的斗气至少练到了二十三级，怪不得屋子中这么多英雄，却没一个敢向他出手。”福雷·西恩佩服地想，眼神中透出几分幸灾乐祸。

他偷偷看向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聚会组织者凯文大人，只见老猎手凯文面红耳赤，一言不发，彷佛还在为伯伦祭司的谎言感到羞耻。

这场闹剧，给福雷·西恩赢得了足够的时间填饱肚子，现在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福雷·西恩打着饱嗝，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刚欲出门，耳边立刻传来一声低喝：“阿迪兄弟，干什么去？”

“我？我去厕所，没什么问题吧？”福雷·西恩搪塞着回答。

“我们兄弟也想去了，走吧。”两个大汉热情地揽住福雷·西恩的肩膀，一左一右跟着他走出酒吧。

“原来两位还有如此癖好，我想来个大的，两位等我好吗？”福雷·西恩用手指指小腹，促狭地说道：“对不住，今天吃得太多了，麦琪夫人的手艺没得说，等我回来，请两位也多尝一点儿，怎么样？”

“快去，快去，厕所在那边，我们兄弟在外边等着你。”两个大汉被福雷·西恩气得鼻孔几乎冒出烟来，指着不远处一个木头围墙圈起来的地方说道。

“等我喔，不见不散。”福雷·西恩笑着跑进没有屋顶的厕所，边解衣服，边“诚恳地”向两个彪形大汉叮嘱。

两个铁血除奸盟的大汉怕他跑掉，眼睛紧紧盯住了厕所门口，连一只苍蝇也不愿意放出来。

福雷·西恩自幼被家族当作预言师培养，武技和魔法俱不入流，但是，他当年为了逃避查理大帝派出的军队和杀手团，一路上历尽千辛万苦，逃命的本事已经练到炉火纯青。

在厕所内舒舒服服解了个大号，整顿好衣衫，估计两个大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从木头的缝隙里偷看两人，然后掏出一枚金币，用力向他们身后掷去。

在二人听到金币落地声回头的刹那，福雷·西恩伸出翅膀，如同蝙蝠般，轻飘飘飞出厕所，半空中一个回旋，悄无声息地落到厕所后边的树冠上，体内血脉逆转，登时身体的温度降到与树干相同，整个人失去了生命气息，轮廓也变得模模糊糊。

“不好，中了那小子的调虎离山计！”两个大汉拾到金币，立刻发觉上当，转身冲进厕所。

但见厕所黄白之物满地，哪还有福雷·西恩的踪影？

捡到金币的大汉大声叫道：“那小子武技低微，跑不远，你先去追，我回去报告，回来后金币分你一半。”

没拾到金币的大汉听说有金币分，答应一声，冲出厕所，沿着酒吧前的小路，向枫林深处狂奔。

在柔和的月光下，福雷·西恩轻松的施展隐身术，躲在树冠上，看着一人惊惶失措的左右寻找，另一人大呼小叫的冲进酒吧报信。

他不急着远离，多年的流亡生涯，使他成为大陆上数一数二的逃命高手，再加上新长的翅膀和随翅膀伴生的隐身术，他不相信还有谁能轻易抓住自己。

众人口中的那个大恶人，勾起了他的兴趣，直觉中，福雷·西恩感到这个卖国贼和自己有些瓜葛，他想知道到底众人口中的卖国贼是谁，做了什么事情，冒犯了一向以正义自居的铁血除奸盟。

如果他是自己的父亲……福雷·西恩不敢继续往下想，心脏的狂跳，几乎让他的隐形术失去效果。

两波追击者打着灯笼冲出酒吧，一波向东，一波向西，沿着小路逐渐远去。

酒吧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影影绰绰，福雷·西恩透过窗子，看到首领和凯文大人凑到了一张桌子旁，手指对着桌面比比划划，好像在商议着什么。

就在此时，远方又传来马蹄声，随着銮铃声响，麦琪夫人那酒红色的头发映入眼底。

难道又有新的情况？福雷·西恩伸长了耳朵。

夜虽然安静，麦琪夫人在酒吧门口焦急的声音，听起来依然不十分清晰：“两边的羊皮卷……总计只有四十七个，不是……那小子……”

“知道了，麦琪。”老猎户凯文打断了麦琪夫人的报告，转身向首领说道：“看来，我们要马上……”

“没错，当务之急是铲除卖国贼……那个奸细……一定会被枫林里的陷阱和魔法阵困死！”这是首领的声音，阴恻恻的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

“卖国贼果然狡猾之极，居然能派奸细到这里！大家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凯文大人回头对屋子中喊道：“马上出发，不给他毁灭证据的时间！”

“为了南嘉摩屡钵，以帝国的名义！”首领在屋子门口大喊道。

“为了南嘉摩屡钵！”众人齐声呼应。

人群蜂拥而出，考林斯酒吧内渐渐归于平静。

隐成一团灰雾的福雷·西恩，在半空中轻松地跟着七拐八绕的剑士们飞翔，他能看到漆黑的枫林里，幽蓝惨绿的磷光明明灭灭，到处是大大小小的魔法陷阱。

可惜布置陷阱的大师，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有人能在水中潜进，从半空中飞走。

当福雷·西恩飞出枫树林，在一个小丘陵上收起翅膀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明媚冬日。

眼前的景色十分熟悉，年少时的福雷·西恩曾在亚尔河两岸游历，了解两岸的风土人情。

如果不是北方联军南侵，造成人类贵族南移，亚尔河南岸远远不如北岸富庶。

这里丘陵众多，湖泊密布，适于修行和退隐者居住，但不适合建立大城市和贵族城堡。

过多的丘陵和池塘导致交通不便，嘉摩屡钵帝国那种华丽的四驾马车，在这里根本跑不起来。

可以说，直到佛拉伦尔保护着查理王子南渡前，亚尔河南岸还属于帝国贵族们不屑光临的领土。

只有不受宠的王族和犯了错误的臣子，才会被任命为亚尔河南岸各地的领主和官员。

嘉摩屡钵帝国的都城德尔菲陷落，帝国在亚尔河南岸的匹斯帝福重建后，这片土地才渐渐繁荣。近几年，一些心怀故国的贵族，在亚尔河不起雾的时候陆续南逃，给南岸土地带来了许多新的东西，包括繁荣和罪恶。

但在远离城市的丘陵地带，天地间还保持着创世之初的苍莽与纯净。

在一个小镇里，福雷·西恩在小铁匠铺子里，买到了模仿哈奥森兄弟常用形象而制作的面具。

镇上的铁匠很厚道，这种质地精良的工艺品，只收福雷·西恩三个铜币。

福雷·西恩给了他一个印着老国王形象的金币，从来没见过金币的老铁匠，吓得从柜台后跳了起来，将金币放在嘴里狠狠咬了几口，摇摇头，又将它塞回福雷·西恩手里。

“尊贵的客人，很抱歉，我找不开。”老铁匠望着福雷·西恩手中的金币，声音中满是遗憾。

“找不开就不用找了，我看看你这里还有什么合用的东西，拿上几件，不就行了吗？”福雷·西恩东翻西拣，从铁匠的铺子里寻找称手的武器。

寒霜剑威力太强，他的武技太低，时时反噬的风险让福雷·西恩不敢再使用。

由于在空中飞，现在他已经赶到了杀手们的前面，必须在铁血除奸盟的暗杀令传播开前，先武装好自己，并想办法探听出铁血除奸盟此次行动的针对目标。

老铁匠搓着手，不安地看着福雷·西恩在自己的作品之间挑挑拣拣，一个金币相当于他这个铺子一年的收益，如果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客人愿意，他甚至可以将整个铺子都抵让给对方。

南嘉摩屡钵王朝近几年以北伐为名，所征的税越来越高，税目花样不断翻新，小铺子已经濒临破产边缘。

自知店里没有可以让福雷·西恩满意的货物，老铁匠咬咬牙，走到里屋翻出一个布包来，轻轻放到石头柜台上，不敢看福雷·西恩的眼睛，试探着说道：“尊贵的贵族老爷，如果您真给我一个金币的话，这个包裹里的东西可能对您有用。”

老铁匠说道：“这是我年轻时在海边捡到的器物，仿制了十几年，但是一直都没有成功。”

“让我看看。”福雷·西恩歉意地笑着回过头，走到柜台前。

刚才，他本来想装模作样浪费一会时间，然后随便挑两件作品带走，好让善良的老铁匠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自己的金币，没想到竟逼得老铁匠将压箱宝拿了出来。

包裹中的宝物是个小圆桶，一端粗，一端细。

细的一侧直径大约二公分，粗端直径是细端的一倍，圆桶全长十公分左右，可以伸缩。用手轻拉圆桶的两端，就可以将它拉长到三十公分。

圆桶两端各镶着一片极其纯净的水晶，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尊贵的客人，您用它看看远处。”老铁匠举起圆桶，忐忑不安地说。

福雷·西恩依言闭上左眼，将圆桶放到右眼前向外望去。

“忽”的一下，街道对面的小饭馆整个向他压了过来，连招牌上烟熏火燎的字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福雷·西恩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放下圆桶，眼前世界又回复了原来模样，街道还是街道，饭馆还是饭馆，刚才看到的一切分明是幻觉。

“我叫它千里眼，可以看得很远，我曾经用它看到过十里外的信使。尊贵的客人，您看，它到底值不值一个金币？”老铁匠怕福雷·西恩不肯买，极力描述着圆桶的好处。

放在寻常百姓手里，这个千里眼的确只是一件有趣的玩具，可现在站在老铁匠面前的，是福雷·西恩，北方联军的军师。

计算着这东西用在战场上的效果，福雷·西恩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收好千里眼，又选了个皮盔戴在头上，从口袋中掏出十个金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老铁匠手里，说道：“我现在没带多少钱，这些金币你先拿着，改天我再来，给你补足其余部分。”

“这，尊敬的贵族老爷，这……”老铁匠结结巴巴地坐到椅子上，彷佛作梦一般看着手中的金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等他握着金币追出店铺，福雷·西恩已经消失在街角。

“好心的绅士啊，愿云间诸神与您同在。”老铁匠冲着福雷·西恩的背影动情地喊了一声，他揉揉眼睛，小心翼翼地将金币包起来，藏到屋子中的隐蔽处。

有钱了，店铺里又可以进一批好钢，又能打几把锄头，生活又多了几分希望。

已经二十多岁的大女儿也可以出嫁了，不用再每天靠给人缝补衣服，攒自己的嫁妆，老伴入冬前发作的咳嗽，也可以去药剂师那里看一看……

“老家伙，能打这东西吗？”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粗鲁的叫喊，几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武士，将一张草图拍到了柜台上。

“让我看看。”老铁匠气得直哆嗦，慢吞吞地走到柜台前察看图纸。

武士们不耐烦地在老铁匠的柜子里翻来翻去，将锄头、菜刀、刀剑等物品弄得乱七八糟。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弩机，不是战场上用的强弩，而是黑帮暗杀用的手弩，有效射程短，但攻击力很强，流氓用这种武器，可以在黑暗中轻易狙杀训练有素的骑士。

老铁匠摇摇头，喃喃地回答：“这……这是违禁武器，我不会打，整个镇子上也没有人会，平民持有这东西要坐牢，铁匠私下打造这东西要判鞭刑。”

“啰嗦，我们是铁血除奸盟，一切为了嘉摩屡钵，你懂不懂！”鸡窝头大汉气哼哼地骂道，收起图纸，转身出了铁匠铺。

“我说过吧，这个穷乡僻壤，肯定没人会造。”鸡窝头的同伙嘻嘻哈哈地追出店门，临走，顺手将一把砍刀，两个圆盾抄在手中，头也不回地对老铁匠说道：“你的东西不错，铁血除奸盟征用了，以爱国的名义！”

“以爱国的名义就可以用抢的吗？”老铁匠嘟囔着，将骂人的话吞回肚子里。

平静的小镇内，十几匹战马来回奔跑，在沿街的店铺中搜刮可用的物品。

“一切为了嘉摩屡钵！”

武士们大声喊着口号，提着大包小包的黄油、奶酪、熏肉、面包，在百姓们迷惑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第二集 不死战神 第二章 追踪

天刚刚放亮，初生的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给东方的天空镶上一道亮丽的金边。

远方的山丘后，响亮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猛然，四匹黑马跃出地平线。

马背上，身背弯刀的佣兵们大笑着，嘻嘻哈哈议论对方昨晚在某个妓院或赌场中的表现。

后面陆续有人纵马跟上来，身披皮甲的剑士，背着长弓的射手，还有披着长袍、手握法杖的魔法师，三十几个人聚集在一起，风一般从旷野中卷过。

“吁！”走在队伍后边的弓箭手勒住坐骑，警觉地向四周看去。

多年佣兵生涯养成的直觉，让他敏锐的感觉到有人在跟踪。

弓箭手在马背上坐直了身，极目四望，只见四野之间郁郁葱葱，长绿灌木伴着风，在晨曦中来回摇摆。

黄中带绿的草垫子上，隐隐有几点暗色，那是天上流云的影子。

弓箭手摇摇头，判断自己的直觉出了偏差，双腿轻磕马镫，训练有素的战马，立刻撒开四蹄向前边的伙伴赶去。

在他身侧，草尖上停止不动的云影也慢慢跟着行人动起来，流畅地向前飘移。

如果弓箭手的眼力再好些，就会发现不远处的草尖上，有一片云影速度有些异常。

没错，这片云影一直保持着和马队相同的速度。

这云影就是福雷·西恩，他从小镇里，一直追踪佣兵们来到了这个地方。

虽然经过反复推论，福雷·西恩知道众人口中的大恶人肯定不是自己，也没有可能是自己的父亲，但相似的经历，让他按捺不住揭开真相的渴望。

内心深处隐约觉得，众人口中的大恶人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不看他一眼就放心不下。

现在还是深冬，春天的脚步甚远，亚尔河的浓雾未散尽之时，他也没法返回北方，倒不如跟着来看个究竟。

前方又传来几声高高低低的口哨，马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另一队人马沿北方的岔路加入了队伍。

两个首领模样的人走到一起，寒暄了几句，然后将志愿者们按职业分组，再从每组挑出武技与魔法修为较高者。

被挑到的人满脸兴奋，落选的人不能参加为国除奸的壮举，心情未免有些失落。

其中有几个落选者打算闹事，被首领用武力强行压制住了，垂头丧气地骑着马，跟着其它人沿原路返回。

被选中的菁英继续前进，奔向下一个会合地。

接下来的几天，铁血除奸盟一直重复做着相同的事，分布在各地的除奸盟分支，各自邀请好手赶来会合，去芜存菁。

一路上经过层层筛选，沿着乡间小路，奔向西南方的除奸队伍，总人数一直维持在三十人左右，到了后来，这三十人的平均武技和魔法值越来越高，走在一起已经有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福雷·西恩开始还敢贴近队伍打探情报，后来为安全起见，不得不离除奸盟的人越来越远，最后干脆由贴地飞行改成了空中监视。

好在他得了老铁匠的千里眼，半空中伪装成暗灰色的流云，也能看见对方在干什么。

晚上众人休息，他也在附近找村庄休息，装作被淘汰下来的武士，在村子里的酒馆买些吃食，顺便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收集些地形情报。

千里追踪，让福雷·西恩的飞行技巧更加娴熟，隐形术也运用得更加收发随心。夜晚找没人注意的地方，练习一下魔帅安德烈的黑暗本源，招式更加熟练，但总体进境却明显减慢。

看来换血之后，他的身体状态依然不适合练习武技。

好在福雷·西恩从小就接受了自己只能成为一个预言师的命运，并不因为武技无法突破瓶颈而感到苦恼。

几天后，福雷·西恩已经跟着铁血除奸盟的脚步，从亚尔河畔追到了帝国西南边境。

这里的气候比亚尔河边暖和得多，也湿润得多，四季常青的乔木、落叶的灌木，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随处可见，还有星罗棋布的溪流、湖泊和小灌木林分散在起伏的丘陵间。

勤劳的当地土着，世世代代在溪流附近的丘陵上放牧耕田，在灌木林中猎兔砍柴，采蘑菇、摘榛子和野莓，过着简单而满足的生活。

虽然福雷·西恩已经很多年没有到过亚尔河南岸，但那些起伏的丘陵和平原，还和他儿时记忆中的一样，十几年来，没有任何变化，也许在创世之初，他们就这般宁静，此后千年，还要这般宁静下去。

一天夕阳半垂的时候，除奸盟的战士们，停在一处茂密的森林边。

这是一处很古老的常绿乔木林，纤细的林间小路，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战士们在树林深处架起篝火，拿随身携带的肉干烧了热汤，就着大块的干奶酪和面包吃起了晚餐。

此时，队伍中的气氛已经不再轻松，几个狂战士看上去心事重重，魔法师们也很沉默，吃完饭就忙着开始冥想。

弓箭手们则将羽箭和长弓反复检查，唯恐哪里出现纰漏。

这伙人里，只有两个剑士是福雷·西恩曾在枫林酒吧里见过的，其它都是中途筛选出的陌生面孔。

“按照我的安排，大家轮流休息值班。火马上熄掉，马牵到林子深处，别让人发现我们在林子里。”吃过饭，躲在树冠上装做鸟巢模样的福雷·西恩，听见带队的酒糟鼻子剑士吩咐。

众人默默的熄火、牵马，各自分散，只有福雷·西恩最早跟随的那两个剑士，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问道：“布兰特先生，那个人，他……他真的会来这里吗？”

大红酒糟鼻子没有吭声，回答他们的是一双瞪圆了的牛眼。

两个剑士吓了一跳，其中年龄看起来较大的那个，赶紧陪着笑脸解释：“我是说，这林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要是卖国贼走其它路，咱们不就扑空了吗？”

“我们开会时发现了一个奸细，不小心让奸细给溜走了，要是奸细和那人搭上头的话，我们的计划就……”他的同伙也点头哈腰的补充。

布兰特不屑的哼了一声，说道：“已经有人在阿米达平原看到他了，这里是阿米达平原去珀尔斯城的必经之路。消息是那天晚上奸细走了以后才收到的，卖国贼绝对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提到珀尔斯城，福雷·西恩马上知道了自己现在的位置。

阿米达平原算是嘉摩屡钵帝国西南比较荒凉的地方，人口稀少。

珀尔斯城是平原和山区交界处上的唯一城市。

出了珀尔斯城，向南一百余里，就要进入蒙特阿尔伯特高原了，那里是山地矮人的聚居地。

而现在大伙藏身的这片森林，名字叫伯尔伍德，是阿米达平原上的一处古树林，去珀尔斯城的道路刚好从林中穿过。

珀尔斯城附近的农村虽然穷困，城市本身却非常繁华。

苏斯人在那里的集市卖掉猎物毛皮和粮食，换取矮人打造的工具和武器。

矮人从苏斯人手里购买食物和酒水，顺便将打造好的刀剑和工艺品卖掉。

由于地理位置险要，大陆各方势力都在珀尔斯有秘密据点。按临行前安德烈元帅的秘密授权，福雷·西恩赶到那里，刚好可以和埋伏在城中的北方间谍接触。

“卖国贼果然居心叵测，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绕远路鬼鬼祟祟的通过阿米达平原，一定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两个除奸盟战士激动的议论。

“笨蛋！给我闭嘴！酒吧里你们让人听见的还不够多？留着力气杀贼用吧！”布兰特生气地骂了一句，转身离开。

铁血除奸盟，原本是嘉摩屡钵帝国数一数二的帮会组织，曾经为南嘉摩屡钵帝国的北伐大业立下过汗马功劳，各个地下帮会景仰铁血除奸盟的爱国情怀，一旦双方起了冲突，往往主动让步。

可最近几年，铁血除奸盟在与北方几个卖国黑帮的冲突中损失巨大，帮会中人才凋零，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兴旺景象。

新任盟主贾斯伯为了恢复帮会实力大力扩张，招入盟中的人才疏于考核，混入了很多投机之辈。

那天晚上，北方影盗团伙首领莫兰，叱责铁血除奸盟假大义之名，行罪恶之实，传开后深深刺激了布兰特，他在心中发誓，要将这次除奸行动做得漂漂亮亮，重振铁血除奸盟声威。

整个夜晚，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大家井然有序的轮流休息值班，福雷·西恩也在远离众人的地方，骑着树干休息了一个晚上，顺便在半夜偷了些奶酪和肉干果腹。

第二天一整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大家依然在吃东西、擦拭武器，看着天空发呆、冥想和打盹中，度过了安静的一天。

第三天中午，一个不识趣的家伙凑到布兰特面前，问道：“头儿，还要等多久？”

然而这家伙得到的回答，却是一记耳光。

“一点耐心都没有，也配当剑士！”布兰特气呼呼地骂道。

第四天早上，连福雷·西恩自己都等得气闷了，偷偷溜出林子，飞上高空活动身体。

这片灌木林比他想象的大，灌木林西边水光闪烁，像是一个大湖。

珀尔斯城应该就在湖对岸。

他回头看自己来的方向，晨光照耀着起伏的丘陵，黄绿斑驳的草丛被阳光染上了闪动的金色，一扫冬天的萧瑟。

透过千里眼，他看到两匹骏马的影子，慢慢地，马背上的身影清晰起来，飞快向树林的方向移动。

“他们就是这些人要等的卖国贼吗？”福雷·西恩在空中调整千里眼，希望能看清楚来人的相貌。

马匹在远处的山丘突然停住，调头转向北方。

这两人居然在几十里以外，就发现了敌人的埋伏？

福雷·西恩大吃一惊，拍打着翅膀急速追去。

半个小时后，他终于飞到了两个卖国者上空，当他在千里眼里看清马背上两人的面容时，发现自己看到了今生最大的一出滑稽戏，可是，他发现自己竟笑不出来。

那头齐肩的灰白色浓密卷发，福雷·西恩再熟悉不过了，更不用说马上斜挂的长枪。

众人口中的卖国贼，怎么会是他？

如果此人是卖国贼，福雷·西恩敢保证，整个南嘉摩屡钵帝国，找不到第二个爱国者。

伴随着卖国贼的，那个白马上的背影，福雷·西恩更熟悉，她那流瀑一样的紫色长发，不知迷醉了多少北方贵族子弟。只是，为了兰斯叛逃南方的海伦，怎么会缠绵的挽着他的臂膀，在荒凉的阿米达平原的晨光里漫步？

千里眼内，魔帅安德烈的养女海伦显然很开心，拽着佛拉伦尔的右臂，彷佛拽着世间最结实的屏障。

这也的确是世界上最坚实的肩膀，他曾用这肩膀，支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高大结实佛拉伦尔，笑面如花的美女海伦，一望无际的旷野，满眼的草色，半空中，福雷·西恩的眼神不觉有些迷醉。

突然，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伸手从背后弓囊中取出长弓，利落地将鹿筋弓弦套上弓角。

“不好！”福雷·西恩一个盘旋，迅速向远方逃去。

苍鹰飞得再高，也逃不脱月亮的影子。

福雷·西恩可没胆量去赌不死战神是否真能射中自己，看准一片灌木丛，一头栽了进去。

与此同时，佛拉伦尔松弦出箭，有头急速奔逃的白麝应弦而倒。

“又一头，这下我配药的麝香够了，佛伦，你射得真准，军中的精灵射手都不及你。”魔女海伦兴奋的大叫一声，打马向白麝倒地的方向跑去。

佛拉伦尔笑了笑，将弓弦放松，收弓入囊，眼睛盯向福雷·西恩藏身的灌木丛，摇摇头，纵马追向海伦。

“我的天，他还是人吗？”福雷·西恩死里逃生，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自言自语。

他不敢确定佛拉伦尔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也没勇气再追踪佛拉伦尔和海伦，伪装成一片云影，贴着草尖向铁血除奸盟隐藏的树林飞去。

“佛拉伦尔刚才是否看到了我？如果看到了，他那箭为什么引而不发？”一边飞，福雷·西恩一边慌乱的想，几次差点撞进灌木丛中。

就算他再足智多谋，也无法想明白眼前的重重疑问。

支撑起半个南嘉摩屡钵帝国、查理大帝的救命恩人，现在居然成了众人口中的卖国贼！他为什么不带护卫就离开流浪者兵团，前往蒙特阿尔伯特高原？

铁血除奸盟大张旗鼓的截杀一个帝国公爵，各地治安官为什么不出面制止？魔女海伦为了精灵兰斯才背叛北方联军，现在为什么又与佛拉伦尔相处得如此亲密？

数不清的问题纠缠在福雷·西恩脑中，透过金色妖瞳，他彷佛看到了隐藏在这一系列事情背后的真相，但一时间又整理不出头绪，浑浑噩噩地钻进树林，不知不觉已经靠近了铁血除奸盟好手们的宿营地。

突然，一股冷风从面前吹过，闪着蓝光的弩箭“笃”地钉在了面前的树干上。

福雷·西恩大吃一惊，飞身窜上树冠。

“是谁发现了我的踪迹？”

正在福雷·西恩惊慌失措间，几枝零星的弩箭陆续飞了过来，分别钉到了不同的树干上。

那些大树在林子中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每一棵都有双臂环抱粗细，中了弩箭后，半边树冠立刻就蔫了，紧接着，树叶乱纷纷落下，显然，射在树上的弩箭，是淬过剧毒的。

发觉弩箭不是针对自己，福雷·西恩强压住内心惊诧，凝神细看。

只见密林深处人影闪动，铁血除奸盟的豪杰，和一伙身穿黑衣、黑布遮面的人打在一起，刀剑相撞声乒乓不绝，原来刚才他光顾想心事，连这么热闹的打斗声都没听见。

经过一路上的反复淘汰，此时留在布兰特身边的，已经是铁血除奸盟中一等一的高手，但那伙黑衣人看来武技更高。

双方剑士对剑士，魔法师对魔法师，在林子里斗了个旗鼓相当，不时还有武士被弓箭手放冷箭射倒，此时，队伍中的祭司，立刻将受伤者拖入早已打开的保护晶壁，施展回复魔法进行治疗。

可惜混战双方所用的毒药都很霸道，往往没等一个治疗咒语念完，受伤者就已经毒发身亡。

“好凶残的手段，难道铁血除奸盟和这伙黑衣杀手有深仇大恨么？”躲在树冠中的福雷·西恩纳闷地想，他努力将体温又降低了几度，让自己的轮廓更加模糊。

铁血除奸盟将黑衣杀手当作了“大恶人”佛拉伦尔的爪牙，欲除之而后快。

黑衣杀手来路不明，但从他们使用的歹毒兵器上推断，落入这伙人的手中，肯定凶多吉少。

树冠上，福雷·西恩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眼看着铁血除奸盟的人越打越少，战局渐成一边倒的势头，黑衣杀手慢慢合围，将对手困在中间。

“停！”杀手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挥挥手，中断了双方的厮杀。

铁血除奸盟的残余人马，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聚拢在布兰特身后，警觉地看着周围。

几个浑身是血的法师，靠在战士的肩膀上，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将光之祝福加持给自己的伙伴。

让福雷·西恩奇怪的是，黑衣杀手们并不制止对方疗伤，只听那个首领模样的人建议道：“布兰特阁下，今天的事，你们已经尽力，放下武器投降吧！只要你们答应不给佛拉伦尔报信，伏击了他后，我们会放你们离开。

“我们哈维商会不做没有报酬的事，今天，请你不要再浪费大伙时间！”

“什么？道格拉斯，难道你们不是卖国贼雇佣的保镖？”布兰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晃了晃，拄着双手大剑才勉强站稳。

躲在远方树冠后的福雷·西恩更加惊诧，双手一松，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

“道格拉斯”这个名字他很熟悉，此人属于一个叫做哈维的地下组织，该组织在亚尔河南北两岸都有分支，自称为商会，做的却是卖凶杀人的没本钱生意，名声不佳，却极守信用，承诺过的事情从不反悔。

从道格拉斯提出，铁血除奸盟不给佛拉伦尔报信，即放众人离开的条件上分析，福雷·西恩推断出，他们双方刚才的冲突是一场误会。

“我不知道卖国贼是谁，有人出钱买佛拉伦尔的性命，我们收了人家的佣金，自然要尽全力。你们铁血除奸盟暗中保护他的人太少，还是放弃吧。”被叫做道格拉斯的杀手团首领，将自己的目的坦诚相告。

据他所掌握的消息，佛拉伦尔已经离伯尔伍德森林很近，随时都会从这里经过，再打下去，人手受到损失不打紧，惊动了佛拉伦尔，大伙的一番心血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他才在大占上风的情况下，放弃斩尽杀绝的机会，主动和对手讲和。

“你是来杀佛拉伦尔的？我们双方死了这么多人……”布兰特哭笑不得，目光从地上的尸体上一一扫过。

双方战死的武士中不乏高手，如果这些人活着，截杀卖国贼佛拉伦尔的成功率又要高上很多，没想到以死相搏的双方，此行居然为的是同一个目标。

“难道阁下非要将带来的人都赔在这里么？虽然没有人为此付钱，但如果你们执迷不悟的话，哈维商会愿意效劳！”杀手首领道格拉斯误解了布兰特的意思，见他还不命令伙伴放下武器，慢慢举起了手中弯刀。

“不，别误会，我们的目标一致。”

布兰特赶紧向杀手们解释：“我是说咱们可以合作，我们铁血除奸盟也是来截杀佛拉伦尔的。”说完，大概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强压下心中的迷惑看向道格拉斯，等待对方的答复。

铁血除奸盟是一个以正义自居的组织，今天居然要和臭名昭着的杀手们合伙共事，这个建议的确出人意料。

杀手首领道格拉斯惊讶地看着众人，这回，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我可以放下武器，站在你刀下，如果你发现我是在说谎，尽管先一刀砍掉我的脑袋。”布兰特放下双手大剑，背对着道格拉斯坐到了地上。

道格拉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应允：“好吧，我相信你，将你的剑拿起来，一会儿我们需要你的武技，至于伤员……”

他挥挥手，示意杀手们撤开包围，将己方的受伤者抬到远离道路的隐蔽处：“我建议将双方伤者抬到一处，彼此交换解毒剂，让祭司共同治疗，等会儿伏击不死战神时，由我们哈维商会的人来照顾他们。”

如果铁血除奸盟中途变卦，这些伤员就是人质。

身为一级首领，大剑士布兰特岂能不明白道格拉斯的用意，当下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并捡起双手大剑，站在道格拉斯身侧。

双方的参谋人员各自拿出地图，在首领的示意下交换情报，开始制订新的狙击计划。

福雷·西恩躲藏在半边枯死的古树上，看着树林中上演的这场悲剧，或者说是闹剧，觉得脊背阵阵发凉。

他的体温已经降低到接近冰点，却丝毫感觉不到风中的暖意。

佛拉伦尔是挡在他复仇路上的劲敌，但海伦却是魔帅安德烈的掌上明珠，如果让海伦在伏击中受到伤害，福雷·西恩不知道自己回到军中后，该如何向元帅交代。

身为敌方的高级将领，职位约束让福雷·西恩无法通知佛拉伦尔逃避，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让佛拉伦尔和海伦离伯尔伍德森林越远越好。

第二集 不死战神 第三章 截杀

正如福雷·西恩所愿，此刻佛拉伦尔前进的方向，的确离伯尔伍德森林越来越远。

魔女海伦与他并辔而行，用昂贵的丝绸手帕，将几颗漂亮的宝石擦干净，一颗颗放进背上那个彷佛永远也装不满的真皮口袋里。

“南方的早晨可真美，特别是阿米达平原！在我们北方，冬天的旷野里没有一丝绿色。”魔女海伦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对着旷野大声喊道。

太阳已经西坠，远处的小池塘在斜阳下闪烁着点点波光，湖畔的草比别处要高一些，因为近水的缘故，被夕阳一照，更显得绿意盎然。

四野里没有人家，也看不到炊烟，只看到一望无际的草海，托着圆圆的苍天。

苍天下，流云弄姿，在草地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我真想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看风景，只要你陪着我。”魔女海伦的蓝眼中，流露出一片汪洋。

佛拉伦尔回头看她，耸耸肩膀说道：“不是看风景，是看蘑菇圈吧，我的公主殿下。”声音里带着些无奈，嘴角却掩不住淡淡的笑意。

“人家为了你餐风露宿，你……你居然这样说我！”海伦抬手拧上了佛拉伦尔的右耳，生气的大叫：“你这家伙太可恶了！罚你……”

“罚我背你去找蘑菇圈。”佛拉伦尔平静的打断她：“不过你罚我的理由可不太高明。”

把戏被人拆穿，海伦侧身凑过来，吻了吻意中人的右脸，吃吃低笑：“你这人真闷，什么都这么认真！今天再找一个好不好？就一个……”

无法抵挡海伦期待的目光，佛拉伦尔回头吻吻她的额头，无奈地抱怨道：“是谁软磨硬赖非要来的？每天天不亮就拽我起来背你乱跑？从早上跑到晚上，不是已经给你找到两个了么……”

“嘘。”海伦手指按上了佛拉伦尔的唇，轻声说道：“看，那里，就是那个白桦树底下……”

话音未落，佛拉伦尔已经抱起海伦飞身下马，在过膝的草丛间施展疾行术，落叶般沿着草尖向远处的白桦树奔去。

柔若无骨的海伦贴在佛拉伦尔怀里，雪白的双手勾着他的脖颈，长发贴着他的胸口，一双美目紧紧盯在白桦树下有些发亮的蘑菇圈上，眼皮眨也不眨。

白桦树下的草地间长着许多小白蘑菇，整齐的围成一个圆形。

殷红色、银白色的细小光华，在蘑菇圈中闪动。

一只戴着草冠，穿着树叶裙的草地小精灵，不知道危险已经来临，在夕阳下欢快的跳着舞。

伴着他的身影移动，红的、绿的、蓝的宝石，反射出绚丽的阳光。

突然，阳光消失，一张比阳光还美丽的面孔，出现在草地小精灵面前，小精灵还没来得及逃走，一阵微风已经将他牢牢束缚住。

魔女海伦挥动法杖，风元素在法杖和咒语的指挥下，拧成一条细线，将小精灵的双腿捆在了一起。

“现在，小精灵，你是我的奴隶了，你打算用什么宝物赎回自由呢？”魔女海伦盯着草地小精灵，得意洋洋地问。

草地小精灵在海伦的目光下，怯怯的向后挪了几步，用纤细的小手捂住发红的脸蛋，身体开始不停颤抖。

魔女海伦装出一副穷凶恶极的样子，凶狠的盯着小精灵的眼睛，丝毫不给可怜的小精灵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被逼得无奈，小草精灵哆嗦着捧起蘑菇圈中一红一白两块宝石，尖声尖气的恳求道：“好心的女士，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将永远感谢你的仁慈。”

魔女海伦伸手接过宝石——白色的是枚月光石，红色的是一枚比拇指盖还大的红宝石，满意的点点头，对小精灵说道：“现在，你自由了。”

她抬手撤掉风之束缚，拿出手帕将宝石擦了擦，对着日光欣赏了一会儿，小心地将宝石放入背包里。

“好心的女士，我可以走了吗？”遭到洗劫的草地小精灵，怯怯地问。

“走吧，小心别被坏人抓到。”魔女海伦温柔地对小精灵笑了笑，天使般的笑容和嗓音，在小精灵眼中、耳里却无异于魔鬼，抓起剩余的宝石，小家伙低头钻进了草丛。

看着小精灵那惊惶的背影，魔女笑着摇了摇头，回身拉住佛拉伦尔的手臂，摇晃着炫耀：“我说的没错吧？越是这种荒凉的地方，精灵所拥有的宝石越珍贵。”

“等到了山地矮人的王国后，你可以让杜伊先生给你打造各种首饰，他的手艺天下无双。”

佛拉伦尔温柔的拍了拍海伦的头，带着商量的口气说道：“不早了，开始赶路吧，希望天黑之前，咱们能穿过伯尔伍德森林。”

佛拉伦尔轻轻的将魔女海伦拦腰抱起，施展疾行术向回飞奔，边跑，边听海伦叽叽咯咯的计划，这块红宝石是做项链坠好？还是配上七彩珊瑚做发夹好？

居住在草丛里的小精灵是一种很害羞的生物，个头只比苏斯人的小臂略高一点，他们生性安静，喜欢收集宝石，独自居住在山地和丘陵中，白色的蘑菇圈就是他们的家。

草地小精灵们跑得很快，他们奔跑时，白色的蘑菇圈就跟着他们在草原上急速移动，其它生物很难追上。

当人们用眼睛盯着他不放的时候，他们就不敢逃跑，会乞求用收集来的宝石为自己赎身。

自从多嘴的矮人首领卡尔夫告诉海伦这个秘密以后，她就爱上了这种追逐草地小精灵，勒索宝石的游戏。

半路上，海伦又像刚落入网里的小鱼一样，开始在佛拉伦尔怀里挣扎，边揪他的头发，边威胁地叫嚷：“北边又是一个蘑菇圈！快点！再磨蹭我可要拔你的胡子了！”

“好吧，不过这是今天最后一个，淘气鬼。”佛拉伦尔低头看看海伦扬起的俏脸，摇摇头，转身向北方急行。

也许是草原太荒凉的缘故，海伦今天的运气出奇的好，一天内连续找到几处草地小精灵的家。

但这次见到的蘑菇圈很奇怪，中央有一块晶莹剔透、鸡蛋大小的翡翠，却看不到草地小精灵。

更奇怪的是，当海伦刚要伸手拿翡翠的时候，翡翠突然像生了脚一样，快速跑出了蘑菇圈，穿过草丛向山坡上移动，在及膝的长草中，偶然闪烁出碧绿的光芒。

“红莲上的舞者，请遵从我的命令，包围这片领域。”魔女海伦秀眉轻皱，念动咒语，挥手向山坡发出一个高级魔法火环，圈住了一大片草地。

被困在中间的那点绿光，焦急的沿着火环奔跑，左冲右撞试图逃走，但几次冲到火环边，都被无情的烈焰挡了回来。

魔女海伦跳出佛拉伦尔的怀抱，手指轻轻一勾，发出一个高级风系魔法，漂亮的翡翠从草丛中蹦起来，自动落向海伦的手。

眼看又得到一块纯净的宝石，魔女海伦正在庆贺。

突然，翡翠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彷佛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般，直直地落回火圈。

“展现自然的力量，风的精灵，以风神的名义达成我所愿——如意回旋！”魔女海伦判断出草丛中有东西在捣鬼，毫不客气地施展了一个被她改良过的高级风系魔法。

一股细细的旋风从草丛中卷起，将那块翡翠从地上拔起来，越过火圈，送到她的手中。

抓到手中仔细观看，海伦才发现，这块翡翠竟然被半透明的纤细小网套着！

熄灭火圈，顺着小网的细线慢慢拉扯，她终于拽出了捣鬼的元凶——一大团会移动的枯草。

拨开枯草，一只气喘吁吁的草地小精灵，正眨着清澈碧绿的眼睛看着她。

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草地小精灵，他的头发泛着黄金般闪亮的光泽，粉里透红的皮肤，娇嫩得让美女海伦看着都有些嫉妒。

最可爱的是小精灵那圆鼓鼓的脸，薄薄的小嘴角边，有两个很明显的酒窝，虽然是生气的模样，看起来依然无比漂亮。

小家伙比一般草地小精灵略小，有海伦的前臂一样高，背上生了一对小翅膀，下身穿着橡树叶串成的草裙，裙子上用青藤做了两条背带，裙子下露出一截极短的绿色小尾巴。

盯着草地小精灵的眼睛，魔女海伦故伎重演，严厉地喝道：“你是我的奴隶了！”

虽然已经被海伦盯的满脸通红，小家伙还在试图从海伦手里拽回翡翠，跳起来，一边扑打着翅膀，一边尖声尖气地指责：“你抢我的宝石！宝石是我的！宝石是我的！你这个不讲道理的强盗！”

可惜他的翅膀还没有发育全，只有蝴蝶翅膀般大小，根本支撑不了他的身体。

居然还有不怕人的小精灵，魔女海伦看着更觉有趣，仔细检查了一下翡翠上的细网，终于发现了一丝破绽，得意洋洋地对小精灵发出一连串的呵斥。

“你才是小偷！宝石不是你的，你在偷别人的宝石，这块宝石没收了，拿你自己的宝石前来赎身！”

听到这话，小家伙颤抖得更厉害了，碧绿的眼睛里立刻充满泪水，哭泣着说道：“宝石是我的，就是我的，我把我的银勺子放在那边给他了！”

“哈，用银勺子吸引其它草地小精灵离开家，然后偷人家的宝石，对不对？你还很聪明啊！快把你自己的宝石给我，否则你永远是我的奴隶！”海伦解开细网，把宝石放进自己的背包，声色俱厉的恐吓小精灵。

失去了翡翠的小精灵，坐在草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他揪着身边的杂草，小脚丫拼命的四处乱踢，不甘心的叫喊：“我没有宝石，你抢了我的宝石，还给我！”一边哭，一边从指头缝里偷看海伦是不是惭愧的离开了。

可惜魔女海伦根本不知道惭愧二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赖皮的草地小精灵，双手叉腰，做了一个狰狞的鬼脸，恶狠狠地吓唬道：“你要是不交出宝石，你就永远是我的奴隶！你要跟着我，给我做饭、洗衣服，每天还要干很重很重的活！”

“海伦，我现在终于知道，你是一个高雅的、有爱心的淑女了。”佛拉伦尔背着手，围着魔力火环的残痕来回溜达，不紧不慢的对海伦说。

“胆敢污蔑我！明天早上再罚你给我找九枚宝石！”海伦毫不在乎他的调侃，仍然专注的盯着小精灵的眼睛。

“算我什么都没有说。”佛拉伦尔耸耸肩膀：“不过，要是你明天还想天不亮就拽我起床的话，我只好在今天夜里逃离你的魔爪了。”

不只是海伦，佛拉伦尔对这个草地小精灵也十分好奇，抓过无数草地小精灵，这样胆大的，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草地上，小精灵鼻子一抽一抽的继续哭泣着，又像是在嗅什么东西。

突然，小家伙开始放声大哭，一会儿，干脆在草地上打起了滚，一边扭动，一边从指缝里偷看。

见海伦一直盯着他不放，忍住悲声，抽泣着说道：“没有宝石，没有宝石，你拿了我的宝石，还仗着身高欺负我，你……你不是淑女！”

“看不出来，你学人说话学得还挺快。”海伦说道。

魔女海伦才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不是淑女，伸手捏了两下小精灵的耳朵，嘲弄地说道：“要么拿宝石赎身，要么做我的宠物，两条路，你自己选。这是你们草原上的规矩，别跟我耍无赖。”

彷佛从海伦手上闻到了什么特别味道，小精灵使劲抽了两下鼻子，喃喃地讨价还价：“做你的宠物可以，但是你得每天管我饭，让我吃饱，还能每天抱着宝石睡觉。”

还有这么贪财的小精灵，要宝石不要自由，这让魔女海伦愣住了，咬着贝齿想了想，大概想给小精灵一个苦头尝尝，于是她将手指轻轻咬破，挤出几滴淡蓝色的血液，准备在小精灵头上画六芒星。

“真傻，画契约符号干什么？我当你的宠物，又不是你的契约兽。”小精灵蹭一下跳了起来，侧身避开海伦的手指，气呼呼地说道：“我只跟你签署平等契约，不是那种主从契约，我不会打架，你让我做契约兽也没用，白白浪费一个机会，跟我学，这样！”

草地小精灵举起手，在海伦手掌上轻拍三下，一边拍一边说道：“我，阿蒙，以自己的名义起誓，做阿特拉人海伦的宠物，直到我失去小精灵的形体，或双方同意解除此约为止。

“立约期间，我听从海伦主人的一切命令，海伦主人负责给我提供食物，和双方协议所规定的合适休息之所。

“好了，该你了。”小精灵阿蒙击完掌，瞪着眼睛提醒，彷佛不是被迫当了海伦的宠物，而是占了极大的便宜一般。

“我，海伦，以阿特拉人的保护神之名立誓，收小精灵阿蒙当作宠物，直到我的生命终结或双方同意解约为止。

“立约期间，阿蒙听从我的一切命令，我为他提供伙食和有宝石的居所，并保护他不被外界力量伤害。”

魔女海伦郑重地与小精灵再次三击掌，完成了平等契约。

契约是亚特兰帝斯大陆上，不同种族生物，包括神灵彼此之间建立联系的一种方式，分为主从契约和平等契约两大类。

如果是主从契约，则主人可以自从属生物那里获取帮助，并随意使用从属生物的力量。在主人未允许之前，从属生物无法自行将契约解除。

但是，一旦从属生物在战斗中受到伤害，主人本身也会根据从属生物的受伤程度，而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这种契约签署时，需要举行一定的形式，并要求主人提供血液为媒介。

平等契约相对简单，就像交易双方，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谈妥条款，击掌为誓就可以完成。

小精灵身材矮小，战斗力弱，的确不适合当作从属生物，所以海伦轻易答应了小精灵的条件，和他签署了容易解除的平等契约。

佛拉伦尔饶有兴致地看着海伦和阿蒙，这个草地小精灵太古怪了。

仗着疾行术，他自己也曾掠夺过小精灵的财产补充军资，遇过上百个小精灵，却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小精灵像阿蒙这么大胆，居然和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掠夺者讨价还价。

直到两人真立了约，他才想起出言阻止，疑惑地问道：“海伦，你真要带着他？怎么你也像个孩子一样？”

海伦得意的冲佛拉伦尔眨眨眼睛，再次上下打量一回小精灵，用食指点着他的额头命令道：“听着，以后你不许离开我二十步以外！我说什么你都要听！我让你干什么你都要做！现在，去，带我到你的家中，将你所有宝物拿出来献给我。”

“是，海伦主人，请你跟我来。”

出乎海伦的预料，小精灵毫不犹豫地回答，根本没有半点后悔的模样，他跳上佛拉伦尔的肩膀，指点着佛拉伦尔和海伦，向草原深处走。

他的家距离这里并不算远，十几里外，一个大水塘边的大石头上，小精灵找到了自己的窝。

得到海伦的允许，小家伙利索的自石头上的圆洞钻了进去，一会儿，抱着一个小小的草袋子走了出来，笑嘻嘻的将袋子扔到海伦脚下。

一把探险者丢失的银叉子，一双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婴儿鞋，十几块没有光泽的劣质宝石，这就是小精灵的全部家当。

魔女海伦终于知道，小精灵阿蒙为什么答应得如此爽快了，在佛拉伦尔爽朗的笑声中，面红耳赤地抓起小精灵扔进背后的空间袋子。

“今后你就住在我的空间袋中，要几块宝石有几块宝石！”

“是，主人。”小精灵阿蒙从空间袋里探出个脑袋，嬉笑着冲佛拉伦尔做了个鬼脸，哧溜钻了进去，不一会儿，魔女海伦就听见了小精灵得意的呼噜声。

“海伦，我怎么觉得他比较像你的主人啊？”

吃晚饭的时候，佛拉伦尔一边咬着麝腿，一边嘲笑地问。

“不许笑！”

魔女海伦生气地丢过一块骨头。

小精灵阿蒙抬起头，看了看打情骂俏的二人，不声不响，努力向一只烤熟的麝腿发起进攻。他面前，整齐的摆放着六根麝肋骨，半块麝背骨，还有一块吃剩下的干面包。

“喂，你真是草地小精灵吗？吃得比佛拉伦尔还多！”魔女海伦一肚子无名火没处发泄，找茬挑衅。

“笃(不)斯(是)小精灵，捏(你)说我是什么？”小精灵阿蒙嘴里塞满了肉，舔着油光光的骨头说道。

“我活了二百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小精灵，并且还吃肉。”海伦不屑地说。

“笃(我)火(活)了四百多年，从来没看过一个阿特拉女人和一个苏斯男人走在一起。”小精灵阿蒙不服气地还嘴。

“阿蒙，不要说谎。草地小精灵不是大精灵，寿命没有那么长！”佛拉伦尔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教训。

小精灵阿蒙活泼可爱，给旅途增添了很多乐趣，虽然胃口实在大了些，但有他陪着，天性好动的海伦也有个玩伴。

为此，佛拉伦尔决定担负起教育小精灵的责任，不让他说谎。

“你又不是我爸爸，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四百岁？”小精灵阿蒙翻翻白眼，不领情地顶撞道。

“不准说谎，不准顶嘴！”魔女海伦用刀叉敲敲麝骨，假装生气的训斥：“否则，不准吃东西。”

小精灵阿蒙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从地上一下子跳了起来，双手紧握，托住下巴，可怜巴巴地望着海伦，碧眼中彷佛有泪珠要滚了下来，抽动着鼻子说道：“我……我再也不敢了，我……我饿！”

“好了，吃吧，乖。”魔女海伦登时爱心泛滥，过来摸摸小精灵的脑袋，低声安慰。

“好的，那我再吃一片麝背，要四分熟的。”小精灵阿蒙献媚地拉过海伦的手指，用油糊糊的嘴巴亲了一下，抱起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麝腿，继续奋战。

“天哪，我要管你一辈子饭！”魔女海伦终于精神崩溃，抱着脑袋发出一声惨叫，凄凉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中回荡。

伯尔伍德森林今晚很宁静，细细的月光从树叶中落下来，照亮行路者的方向。

佛拉伦尔和魔女海伦一前一后在林间小路上疾驰，白天为了掠夺小精灵的宝石，浪费了太多时间，所以他们晚上不得不连夜赶路。

小精灵阿蒙的呼噜声，从海伦的背包里传出来，伴着战马的蹄声。

这是一个浪漫的月夜，此刻如果有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海伦和佛拉伦尔，肯定会把他们当成一对趁夜赶路的夫妻，快过酒神节了，背着孩子回娘家，这是南方大陆偏远地区的一种风俗。

“我觉得阿蒙也许从小就是个弃儿，所以他才会那么穷，穷到去偷别人的宝石。”前边的路稍宽，魔女海伦用腿轻夹马腹，向前赶了几步，贴近佛拉伦尔低语。

自从小精灵阿蒙吃饱了晚饭，乖乖钻进海伦的背包里沉睡之后，魔女海伦泛滥的爱心，就超过了她对喂养如此一个能吃的宠物的恐惧。

一路上，她已经从一百多种角度，推测出小精灵的身世，听起来一种比一种凄凉。

“有这种可能，所以你今后有的麻烦了，不但要抚养他，还要承担起教导他的职责。”佛拉伦尔煞有其事的随声附和，眼睛盯着前边黑沉沉的森林，不知在想什么。

魔女海伦点点头，彷佛承担了一个神圣的使命般，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会尽力照顾他，让他从此不受冻挨饿，我要教他读书、写字，学魔法、武技，给他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哎，对了，佛伦，阿蒙是男孩还是女孩，咱们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到了珀尔斯，怎么给他买衣服穿啊？”

“不知道，明天早晨你问他不就行了吗？我估计是男孩吧，女孩子没这么调皮！”

“去，那是你们苏斯族的规矩，从小就把女孩子管得像木偶一般，连一步迈多少公分都有规矩，我们族里，从来不扼杀孩子的天性。”

魔女海伦不满地反驳，猛然从佛拉伦尔的话语里找到了破绽，眉头轻皱，小巧的鼻子旋成了一个圈儿：“佛伦，你不是说我不文静吧！”

“不，不，我没那个意思！”

佛拉伦尔装作大惊失色，双腿一夹马肚子，高大的战马立刻加速向前冲去，将魔女海伦一下子抛到身后。

“你给我站住，好你个佛伦，绕着弯挑我的毛病，看我追上了怎么收拾你！”海伦的怒喝声从佛拉伦尔脑后传来，他更加快了战马的速度。

“讨厌，有完没完啊，你们！”小精灵阿蒙低低嘀咕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在背包里沉睡。

他脑袋底下垫了块绿宝石，身边铺满了红宝石、月光石、翡翠、玛瑙，怀中还恋恋不舍地抱着一块大水晶。

五颜六色的宝石，像是受到什么外力激荡般，发出柔和的光芒，在背包里，那些无形光芒慢慢凝成实体，随着小精灵阿蒙的呼吸，钻入了他的鼻孔。

阿蒙的身体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泽，透过草叶做成的裙子，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罩，将他的身体和周围的宝石全部包在里边，任背包外如何颠簸，光罩里的世界一直保持着绝对平稳，连那些宝石也没有被震散。

跑着跑着，突然，佛拉伦尔停住了战马。

对于自幼在旷野中长大的佛拉伦尔来说，这片密林此刻太静了，本来该生机盎然的树林，却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听不见猫头鹰的叫声，只有微风拂拭树叶的沙沙声，宛如恶魔在草尖上行走。

“有状况！”

跟在佛拉伦尔后边的魔女海伦，立刻停止了对佛拉伦尔的追杀，抓起挂在战马身侧的法杖轻轻一挥，伴着低低的吟唱，耀眼的白光自法杖顶端的宝石射出，照亮周围的黑暗世界。

成堆的树叶从二人周围坠落，围着法杖发出的白光翩翩起舞。

周围的死亡气息骤然消退，几片树叶撞上白光，凭空撞成了粉末，被树林中的风卷起吹远。

“小心弓箭！”树冠上响起一声沙哑的提醒，一个人影高高跃向半空，两道剑光，一亮一暗，径直追了过去。

“乒”的一下，寒光四射，第一道剑光被那人挡了下来，与此同时，第二道剑光没入那人的身体。

人影在半空中一顿，直直落向了地面。

法杖的光芒，刚好给杀手们提供了瞄准目标。

“笃、笃、笃——”

密集的弓弦弹击声，在树林里响起。

眼看着魔女海伦就要给射成刺猬，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佛拉伦尔落叶般从马鞍上飘起，脚一勾，长枪已经在手，沉肘抬枪，几点亮丽的金芒刺破黑暗，伴随着他倒飞的身影，金芒聚成一束花苞。

“腾”的一声，花苞炸开，一朵巨大的莲花绽放在佛拉伦尔身前。

与此同时，佛拉伦尔单手一抄，将魔女海伦拢在怀内，射向二人的箭雨被金色的莲花挡住，四散飞出，森林里传来几声惨叫，有人被己方的流矢射伤。

没等佛拉伦尔落地，四柄弯刀从不同角度呼啸着砍向佛拉伦尔，红色、蓝色、白色、暗黑色的刀刃，在海伦来不及关闭的光魔法照耀下划出重重刀影。

显然，杀手们配合已久，这一招不知曾让多少英雄丧命。

可惜，他们今天遇上的是佛拉伦尔。

只见抱了一个人的佛拉伦尔中途突然转向，在浪涛一样的刀影中，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不可思议地平跨一步，单手将长枪像棍子一样抡了起来！

“当、当、当、当——”

数声兵刃相撞，几声闷哼，刀影消失，光灭，猎物失去踪影，浓浓的血腥气钻入众人鼻间。

“他受伤了！”有人大声欢呼。

“住嘴，是咱们的人！”欢呼声立刻被叱责打断。

几声痛苦的呻吟从树下传来，受了伤的杀手们紧紧捂住喉咙上的伤口，不敢相信的看着夜空。

突然落尽了叶子的树尖上，泠泠的月光在伤者眼中变成了红色，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世界永远陷入了黑暗和宁静。

佛拉伦尔持枪站立，将魔女海伦护在身后。

他手中的长枪，不是那种一头粗一头细的骑士枪，枪杆均匀光滑，尺余长的枪刃刚刚饮了血，兴奋地嗡嗡颤动。

暗杀者武技都不弱，却没人能挡他一枪之威。

一眨眼工夫，身边再无站立着的人影，佛拉伦尔耳朵轻轻颤动，尽力分辨着林中剩余埋伏者的位置。

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左侧袭来，半途中“突”地一抖，剑气变成了两条，两化四，四化八，八道剑气前后罩住了佛拉伦尔的位置。

大剑士布兰特的双手大剑使得如刺剑般灵活，每一剑都刺向佛拉伦尔的必救之处，有几道剑气，干脆避开佛拉伦尔的正面，直接向海伦砍去。

“卑鄙！”佛拉伦尔怒喝一声，长枪抖动，数道枪岚发出，将剑气带偏方向。

就在此时，半空中突然出现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切向佛拉伦尔脖颈，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大剑士布兰特的华丽剑法只是诱敌，黑暗剑士道格拉斯才是这次攻击的主角。

佛拉伦尔带着海伦仓皇后退，暗影过处，几株百年老树瞬间枯萎，黑暗剑士道格拉斯的弯刀上，居然加持了迟滞、沮丧、衰老三重诅咒，被剑气撩上的生物立刻丧命，无一幸免。

“拦住他！”道格拉斯大喝。

两个杀手出现在佛拉伦尔身后，手中的弯刀没等落下，两点金光在黑夜中一闪，佛拉伦尔手中的长枪已经点在了他们的咽喉上。

借着这一点之力，佛拉伦尔再次转向，贴着树干闪进密林深处，枪影闪动，将几个弓箭手戳倒在地。

抱了一个人，佛拉伦尔依然像没有重量般，沿着草尖迅速飘移，没有人能看明白他的身法。

杀手们为了克制他手中长枪而特意选取的密林，根本对他构不成阻碍，三米多的长枪被他单手挥舞起来，就像匕首一样，不会碰到除了敌人外任何杂物。

相反，铁血除奸盟的武士和哈维商会的杀手们，反而被佛拉伦尔的来回冲杀打散了阵型，不断有人中枪摔倒。

“空气中的火精灵啊，请借给我力量，摧毁黑暗中的偷袭者，炎爆！”被激怒的魔女海伦终于爆发，一个巨大的火球从法杖顶端抛向树林，几个躲在树后的魔法师闪避不及，连同大树一块被火球击中。

惨叫着，魔法师们在地上来回打滚，身上的火点燃了地上的野草和枯枝，熊熊火光将林中照得亮如白昼。

“凝结在我手中的火元素啊，随着我挥舞的弧度，画一道彩虹吧——虹影！”暴怒的海伦得势不饶人，大声吟唱着，又发出一个高级火焰魔法。

青紫色的电光，顺着她手臂挥舞的弧度向外射出，在半空中迅速扩大成一个圆弧，圆弧越扩越大，两个冲上来追杀佛拉伦尔的剑士被圆弧切中，登时分成了上下两段。

上半段身体惨叫着倒下，下半段身体还不受控制地继续前冲几步，直到热血泉水半冲向空中，才不甘心地倒在地上。

大剑士布兰特和黑暗剑士道格拉斯被魔法逼退，彼此对视一下，揉身再上。

埋伏在林子中的杀手和“铁血斗士”们全部被火光暴露，不再偷偷摸摸地放冷箭，抓起十字弩，排成迭阵开始轮射。

佛拉伦尔一边抵挡两大高手的合力夹击，一边替海伦格挡羽箭，一时间被射了个手忙脚乱。

两个狂战士看准机会，战斧脱手，带着风声卷向佛拉伦尔的后腰。

狂战士的战斧最轻也有五十多公斤，这两个战士都是铁血除奸盟一路上千挑万选出来的高手，手中战斧足有车轮大小，巨大的气流冲击之下，佛拉伦尔身边的灌木如同被剪刀剪了一般，整齐地切去半个身子，树枝乱箭一样四下飞舞。

猛然，佛拉伦尔停止后退，刺向身前的长枪如灵蛇吐信一样收回，转而向后探出，“叮叮”两声敲打在斧子面上。

盘旋向前的战斧，受了自上而下的一击，中途转向，“噗”的一声砍进泥土中，直没至柄。

布兰特看准时机，一声怒喝，双手大剑在空中带起一道蓝光，兜头猛然向海伦劈下。

同一时间，道格拉斯手中弯刀划成一道圆弧，没人能形容这道圆弧有多快，不带任何光芒和声音，诡异地切向佛拉伦尔的腰间。

十字合击，一个正义卫士和一个黑暗杀手配合起来，比杀人夺命的盗贼还娴熟。

几个弓箭手放下手中十字弩，瞪大眼等着看佛拉伦尔血溅五步。

就在这一瞬间，弓箭手突然觉得背上湿漉漉的，彷佛有什么东西流下，伸手去摸，却摸到了别人冷冰冰的尸体！

没等弓箭手发出惊呼，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了他的喉咙。

草地上落下一条淡粉色的血迹，在众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两点黄芒闪烁，又一个弓箭手软软地跌倒，倒下的同时还睁大双眼，彷佛为了看不到佛拉伦尔被人干掉而死不瞑目。

避无可避，佛拉伦尔身形一拧，倒刺向后的长枪突然向前方挑起，明晃晃的枪尖直逼布兰特的颈嗓，战靴同时横扫，用靴尖去硬碰道格拉斯的弯刀。

“找死！”道格拉斯低喝一声，弯刀猛然加速，黑色刀芒忽然窜出，眼看就要将佛拉伦尔的一条小腿切下。

突然，爆吐的刀芒软绵绵缩了回去，道格拉斯手中的弯刀似有千斤之重，陡然下沉。

黑暗剑士不知哪里发生了变故，措手不及，弯刀脱手，直直落向地面。

半空的布兰特看到同伴失手，赶紧放弃攻击，抽身后退，但哪里还来得及，佛拉伦尔的长枪与海伦放出的火焰之刀同时击中了他，两股血箭从布兰特背后喷出，双手大剑失去主人控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佛拉伦尔不看战果，抽出长枪，转身回刺道格拉斯，失去了武器的黑暗剑士迅速后退，身形快若鬼魅，才退出几步，突然一个跟头绊倒，没等他爬起来，佛拉伦尔的长枪已经贯串了他的小腹。

“你！”道格拉斯痛苦的在地上翻滚，怨毒地目光看向魔女海伦。

他知道自己刚才是受了诅咒才会失去兵器，也知道绊倒自己的不是树根，而是黑暗束缚。

但魔女海伦没念咒语，怎么可以在施展火系魔法的同时，施展黑暗系魔法？

让他最不甘心的是，身为黑暗剑士，本身对黑暗系魔法的抵抗能力，居然在关键时刻失去了效果，被人用低级诅咒绊住双腿。

最后一丝生命力，随着鲜血的流失从他体内溜走，迷茫的双眼中，道格拉斯最后看见一个小精灵在海伦背上，向他示威地挥了挥拳头。

“首领死了！”杀手和“铁血斗士”们异口同声地大喊，顿时士气溃散，不约而同掉头就跑。

跑在最远处的弓箭手突然觉得脖子一凉，双手捂住喉咙，嘴巴里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一头栽倒于地。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杀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得停止了脚步，正当他们发愣的时候，弓箭手掉在地上的十字弩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一支淬了毒的弩箭，射入了正对着弓箭手尸体的那个杀手嘴巴。

“鬼啊！”杀手和“铁血斗士”们四散奔逃，有几个人慌不择路，触发了他们自己布下的机关，被带毒的伏弩直接夺去了性命。

剩下的人更加恐慌，沿着林间小路狂奔，一道粉红色的血迹，却不依不饶地跟着他们，路边的树干上不时伸出把刀来，抹向疲于奔命的暗杀者。

“朋友，放他们走。”火光中，佛拉伦尔大声喊了一句。

砍向逃命者的弯刀突然停住，一个男人的轮廓在树干上慢慢显现。

半个身子被鲜血染成粉色的福雷·西恩扶着树干站在路边，鲜血溪流般从肩膀上涌出，他那张冷俊的面孔已经呈现灰黑色，鼻中传来粗重的呼吸。

靠在佛拉伦尔怀中休息的海伦见状，赶紧使出一个高级治疗魔法，伴随着低低的吟唱，福雷·西恩的血迅速被止住，一道柔和的光芒出现在伤口周围，深可见骨的伤口迅速合拢，结痂。

林中的大火被海伦施展水系魔法扑灭，树林边缘的一块空地上，篝火照亮佛拉伦尔和福雷·西恩的眼睛。

不用要求对方摘下面具，佛拉伦尔也知道舍命帮助自己的人是谁。

眼前的白发和金瞳他都很熟悉，如果不是这个人在德尔菲城头阻挡了北伐军的脚步，去年魔族和兽人早已被人族赶到了大漠另一侧。

看看福雷·西恩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佛拉伦尔将长枪重重插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长叹：“想不到我纵横半生，还要领这个败类的人情！”

“你说什么呢？佛伦。如果不是他，咱们早被冷箭射成刺猬了。”魔女海伦靠住佛拉伦尔，柔声安慰。

后半夜的风有些凉，吹得海伦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

佛拉伦尔冷冷地嘿了一声，说道：“我宁愿被射上几箭，也不愿意领这个人的情。去年北伐，多少兄弟葬送在他手里，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我却不能亲手杀了他为弟兄们报仇。说吧，你拼死救我，要什么好处？”

“谁要你的好处，如果不是海伦这个笨女人和你在一起，打着‘灯笼’给弓箭手提供射击目标，我才懒得理你……”福雷·西恩懊恼地想着，将头侧到一边，没好气地回答：“我是不愿意让你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会让我在战场上失去敌手。你不用领情，明年春天，咱们疆场上再见就是。”

他知道自己再下十年苦功也不是佛拉伦尔对手，索性装得大度些，将二人会面地点放到战场上。

如此一来，佛拉伦尔如果今晚和他动手，就意味着疆场上怕了他，而以佛拉伦尔的身分，当然不会背这个恶名。

佛拉伦尔果然被这话给逼住，冷哼一声，手底下不能教训福雷·西恩，嘴巴上却不依不饶。

他上下打量了福雷·西恩一遍，像看到什么稀罕物品一样，嘲笑道：“看不出你这个家伙还有些胆气，可惜，可惜却是个卖国贼！”

“那不尽然。”

福雷·西恩将后背转向火堆，一边烤火一边回敬：“我与南嘉摩屡钵帝国之间的契约，已经被查理那混蛋用福雷斯坦城的鲜血洗去，契约解除，两方再无瓜葛，为了讨还血债，我即使与魔鬼合作，也与他人无关。

“倒是你，嘿嘿，身为南嘉摩屡钵帝国的公爵，行为却有些古怪！”

“是么，你说说，我怎么个古怪法？”听了福雷·西恩的话，佛拉伦尔不怒反笑，饶有兴致地问。

“也没什么。”福雷·西恩冷笑着说：“一军主帅不在军中，偷偷摸摸地去蒙特阿尔伯特高原，还带着个魔族美女。难怪在树上听那伙铁血除奸盟的人说，要杀了某个卖国贼为国除奸。”

“照你的说法，刺杀我的人，是铁血除奸盟的人啰？”佛拉伦尔心中大吃一惊，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的问。

“我是在亚尔河南岸的枫林酒馆里，偷听到人家聚会，说要杀一个卖国贼。以为他们想杀的是我，心中好奇，就跟了过来看看。

“我先看着他们汇集了帮会中的所有高手，在林子里又看到了哈维商会的人与他们结成同盟，正为自己的身价高兴呢，没想到啊，大伙口中的卖国贼不是我，是你。”

佛拉伦尔的眼神一下子黯了下去，看着跳跃的篝火，不知想起了什么心事。

魔女海伦感觉到他心中的难过，轻轻把头贴在他胸口，柔声说道：“你内心无愧，管别人说闲话干什么。铁血除奸盟的人一直是良莠不齐，是非不分。如果你真的在意，到了前边的珀尔斯城，要求治安官将这个帮会禁了就是，何必跟他们生气！”

佛拉伦尔摇摇头，没理睬海伦的建议。

一个帮派敢公然截杀贵族，只有一种可能，帝国当局默许了他们这种行为。

查理大帝为什么这样做？太阳圣教的牧首毕尔兹知道这件事情吗？

重重疑云笼罩住了夜空，风更冷了，林中不时传来夜枭嘲笑般的鸣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集 不死战神 第四章 偶遇

第二天一早，福雷·西恩就被乌鸦的叫声从睡梦中吵醒。

他睁开眼睛细看，发现在宿营地不远的一棵大树上，有一个调皮的草地小精灵手持树枝，正在捅白颈乌鸦的窝。

巢穴的主人当然不能容忍这种欺负上门的行为，在空中飞舞盘旋，随时准备啄烂入侵者的双眼。

如此胆大的小精灵，福雷·西恩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由得被精灵与鸟的大战吸引，借着树干的支撑，站起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的身躯。

白颈乌鸦是阿米达平原的特有品种，体形远远大于一般黑乌鸦，约有四十公分高度，飞起来，翼展将近一公尺。

这种乌鸦生性凶猛，靠近它们巢穴的旅人，往往会被啄伤眼睛。

在平原上，身材小巧的草地小精灵见了白颈乌鸦，只有逃命的分儿，更甭说主动去捣它们的窝。

但今天这个小精灵非同寻常，他手中的树枝长达两公尺，头上削得尖尖的，挥舞起来有如长枪，每一下动作都很有章法，两只乌鸦被打得羽毛纷飞，哇哇乱叫。

突然，双鸦中个头稍大者振翅飞起，半空中一个转折，头下尾上，如同利箭般扑向小精灵头顶。

另一只乌鸦双足向前，从身后抓向小精灵的腰间。

两只扁毛畜生配合得天衣无缝，仗着身材高大的优势，恨不能一下子将小精灵踢下树去摔死。

手持树枝的小精灵不慌不忙，右肘微沉，左臂轻拧，一记挑刺将半空中扑下的乌鸦逼退，紧接着，头也不回，枪头回缩，枪柄后探，结结实实地打在身后那只白颈乌鸦的肚子上，把昨夜佛拉伦尔那招枪法模仿得毫厘不差。

“好，刚才沉肘的动作再轻一公分，拧枪的动作再果断些。对，就这样，转身，斜刺。”佛拉伦尔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原来佛拉伦尔也被乌鸦声吵醒，已经站在树下看小精灵和乌鸦大战了好半天，见小精灵阿蒙使出了自己昨夜破敌的枪术，忍不住出言指点。

得到了主人的帮助，小精灵阿蒙更加得势不饶人，一杆木枪使得如灵蛇般，左突右刺，不一会，将乌鸦又逼退数米，身体已经靠近了鸟巢边缘。

两只乌鸦护巢心切，居然不顾精灵手中的木棒，改啄为撞，将整个身子当成炮弹一样撞了过来。

小精灵阿蒙毕竟个头太小，挡了两下，招架不住，双眼可怜巴巴地望向佛拉伦尔，向他询问下一步应对方法。

佛拉伦尔看了看骑在树枝上的草地小精灵，又看了看靠在对面大树上的福雷·西恩，犹豫了一下，大声对小精灵喊道：“不要慌，集中全身力量到木棒上。对，记住，力量就在你身体内，万力同源，都是自然之力的一种形式……”

“突！”

福雷·西恩体内的人族斗气，和魔族黑暗本源同时跳了一下，在体内不受控制的四处奔走。

“集中精神，感受它的存在，让它突破你身体的限制，你就是力量的一部分，让它和你融为一体。控制你的武器，武器是力量的媒介，你才是力量的本源……”佛拉伦尔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听在福雷·西恩耳里却如天外的风声一样遥远。

紧接着，福雷·西恩体内那股神秘力量也开始运转，这次居然不是保护他的内脏和血脉，而是跟另两股力量搅在一起。

福雷·西恩想去控制，奈何昨夜激战失血过多，现在身体虚弱，根本做不出任何动作。想向海伦求救，亦喊不出声音，张大嘴巴，眼睛直直地看着小精灵阿蒙与乌鸦搏斗。

脑子里飞来转去，却全是昨夜佛拉伦尔挥枪杀敌的招数，那些招数皆是佛拉伦尔临阵悟出，毫无章法，但每一式在福雷·西恩眼中都如此熟悉，彷佛自己每天练这枪术练了几十年，每一招一式都刻在脑子里一般。

“这回真的要死了，原来，佛拉伦尔用这种方式杀人于无形之间。”福雷·西恩慌乱地想。

他希望能挪开目光，眼睛却被小精灵对敌的姿势牢牢吸引，体内的力量，彷佛也变成了两只乌鸦和一杆长枪，翻天覆地的斗成一团，根本不管福雷·西恩这个血肉战场是否能承受得起这番争斗。

半空中，小精灵阿蒙随着佛拉伦尔的指点，手中木棍不再和两只白颈乌鸦硬碰，前实后虚，轻轻一拨，将硬撞过来的一只乌鸦带离身侧，顺势用木棍在乌鸦背上推了一下，那只乌鸦登时变成了一个大黑羽球，哇哇乱叫着向旁边的树干上撞去。

好在扁毛畜生反应迅速，临与树干相撞时张开翅膀，用力扇了几下，凭借风力将身体推向半空。

不过，没等它身体稳住，另一只乌鸦也被小精灵当球打来，两只乌鸦“乒”地撞在了一起。

“乒！”

福雷·西恩身体猛然一震，学自人族的斗气和魔族的黑暗本源相撞，震得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魔女海伦发现事情不妙，想上来帮忙，却被佛拉伦尔拦到一边，只能看着福雷·西恩自生自灭。

半空中，两只乌鸦飞开些，再度恶狠狠向小精灵阿蒙撞过来。

福雷·西恩体内，人族斗气和魔族黑暗本源合并在一处，齐力攻向他体内那股未知的神秘力量。

眼看小精灵阿蒙支撑不住，佛拉伦尔突然一声断喝，如霹雳般在众人耳畔响起：“记住，万力同源，皆生于自然。敌人的力量亦可化为你的力量，你是力量的本身，自然一直与你同在。”

小精灵阿蒙闻言，身体后仰，让开两只乌鸦，手中木枪借力前推，顺着乌鸦的去势，助了它们一臂之力。

“啪！”

个头稍大那只乌鸦撞上树干，昏了过去，个头稍小那只乌鸦振翅飞上了蓝天，逃得不知去向。

福雷·西恩体内的神秘力量见样学样，避开人魔两股力量锋头，顺势和对方搅在一起，三股力量拧成一股，在他的身体四处乱窜。

突然，三股力量一齐涌入福雷·西恩的小腹，沸腾如岩浆，顷刻又平静如春水，再也分不清你我，全部化成了他的本身力量。

“原来老骗子一直没有骗我，佛拉伦尔突破了身体限制，所以他成为不死战神，而我一直徘徊不前，所以任何一族的武技，我练起来都事倍功半……”

福雷·西恩收回目光，看到自己面前不知什么时候落满了树叶，大大小小的叶片，以自己的身体为圆心围成一个环，就像树下刚刚刮了龙卷风一般。

抬抬左臂，发现伤口已经不影响行动，再从地上捡起昨夜用的那把弯刀用力虚劈，“嗤”的一声，雪亮的刀芒从刀刃上射出，凌空将一枝碗口粗的树干砍了个缺口。

“多谢阁下指点迷津。”福雷·西恩向佛拉伦尔鞠躬施礼，他知道自己的武技从此跨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人族的斗气也罢，魔族的黑暗本源也好，不过是力的表现形式，而自己的身体，是力的本源，自然之力与自己同在。

藉助酒鬼老师打下的根基，自己可以将任何一族的武技融合进来，自成一家。

到了此时，傻子也能看出福雷·西恩和佛拉伦尔是同一个老师的学生了。

魔女海伦大为好奇，刚要出言询问，树杈上又传来小精灵的兴奋叫喊：“妈妈，妈妈，快看，我找到宝物了！”

三人里，只有海伦一个女性，小精灵口中的妈妈自然指的是她。

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女海伦，偏偏被这个称呼叫得面红耳赤，抬起头来刚要纠正，只见半空中黑影闪动，数十只白颈乌鸦向手持宝石的小精灵扑将下来。

没等佛拉伦尔做出反应，小精灵持枪为杖，半空中轻轻划了个圆弧，用稚嫩的童音叫道：“空气中的火精灵啊，请借给我力量，摧毁黑暗中的偷袭者，炎爆！”一串小火球从木杖顶端飞出，迎着乌鸦群炸裂。

毫无防备的乌鸦们被火球烤了个焦头烂额，哇哇大叫几声，扔下受伤的同伴，四散着逃去。

“他学会了我的火球术，阿蒙学会了我的火球术！”看着小精灵施展魔法的奇迹，魔女海伦心中的不快被一扫而空，指着小精灵阿蒙又蹦又跳，直到小精灵爬下树干，将从乌鸦窝中掏出的宝石上缴归公，才从兴奋中缓过神来。

“这是你们的……”福雷·西恩指着小精灵阿蒙，把“孩子”二字咽回了肚子里。

魔女海伦是个不知名种族和魔族的混血儿，佛拉伦尔是苏斯族，三族混血，饶是福雷·西恩博学多闻，也不能肯定海伦和佛拉伦尔二人会不会生出个草地小精灵来。

魔女海伦脸上又飞起一片红霞，不理睬福雷·西恩，抱起脏兮兮的小精灵亲了一下，一边将阿蒙从乌鸦窝中掏到的宝石放进背包，一边温柔地说道：“乖宝宝，不要叫人家‘妈妈’，你怎么知道乌鸦窝中有宝石的，告诉‘姐姐’好不好？”

小精灵阿蒙分不清楚“妈妈”和“姐姐”之间的区别，细声细气地说道：“乌鸦喜欢收集闪光的东西，我远远地就闻到了宝石的味道，昨天晚上吃了‘妈妈’那么多好东西，今天找块宝石来报答‘姐姐’。”

海伦是蓝血魔族，害羞的样子却也是面红过颈。

她用眼角余光看了佛拉伦尔一眼，对着小精灵说道：“阿蒙，不要叫我‘妈妈’。只有生养你的人，才能被你称为‘妈妈’。记住，你只能叫我‘姐姐’。”

“是，姐姐？”小精灵阿蒙似懂非懂地答应，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道：“可我不知道谁生养了我啊，你做我妈妈好不好？”

“人家又还没结婚，只有结了婚的人，才能做你妈妈！”魔女海伦又羞又急，生气地喊道。

小精灵被她一喝，立即住口，双拳托住下巴，身体颤抖着缩成一团，两颗大大的眼睛无辜地望着海伦，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魔女海伦见到此景，心中愧疚，赶紧将小精灵抱起来，轻轻拍了几下，温柔地哄道：“我还没结婚，不要乱叫。阿蒙，你的魔法学得真快，我再教你几招好不好？”

“好呀，教我用火球烤乌鸦，以后你不要我了，我自己也能烤肉吃。”小精灵阿蒙咬着手指想了想，开心地答道。

他跳到地面上，跟着海伦念了几个咒语，又好奇地问：“姐姐，你为什么不和佛拉伦尔结婚？他昨晚抱着你时，我看到你很快乐！”

“展现自然的力量，风的精灵，以风神的名义达成我所愿——如意回旋！”魔女海伦大喝一声，发出高阶风魔法将小精灵卷向半空。

边在空中折磨可怜的小精灵，边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还看到了什么？给我好好学魔法，好好学，不许乱说话，不许乱说……”

“女人……”福雷·西恩与佛拉伦尔同时摇头。

他们找来佛拉伦尔和海伦的坐骑，又在密林深处牵了几匹暗杀者丢弃的马，跟在海伦和阿蒙身后，慢慢地向珀尔斯城方向走去。

这二人，一个是人族的公爵，一个是魔族的军师，本来属于敌国，此时，彼此之间却生不起半点敌意。

谈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福雷·西恩低声提醒：“这几天你还是小心些为妙，铁血除奸盟的人虽然被你击溃，但天知道还有多少被谎言蒙蔽的蠢货想杀你。

“那天晚上我在人群里偷听，他们好像受到什么大官的指使，莫兰·哈奥森和他们吵翻了，但他有那么高的武技，却不敢过来帮你。”

佛拉伦尔叹了口气，说道：“我半生戎马，无愧南朝，他们背后爱怎么胡闹，我没时间管，也只好由他。谅那些人也不敢将事情摆到明处，光使用这些卑鄙的暗杀手段，未必杀得了我。”

“这次想杀你的，我看未必是帮会中人。没有查理身边的近臣撑腰，哪个帮会胆敢去刺杀一个公爵？况且那个叫做哈维的杀手集团，不知是什么来路，这些年，我们在北方也有重要人物死在这伙人手里。

“我虽然不知道你出来办什么事情，但你还是尽快回军中的好。流浪者兵团现在是大陆上最强大的兵团之一，有兵权在手，查理那个没良心的家伙也不敢轻易动你。如果战场上没了你这个对手，将来我难免寂寞！”

见福雷·西恩说得认真，佛拉伦尔摇摇头，笑着说道：“恐怕你还需要锻炼几年，虽然老师教给咱俩的武技一模一样，但我的枪法都是和人打架打出来的，此刻你即使抽出了背后的寒霜剑，也挡不了我一枪。

“福雷·西恩，我劝你还是不要回北方联军了，魔族势力膨胀太快，早晚会自己把自己胀破。”

“不回北方，我能去哪里？谁肯替我报这血海深仇？魔族帝国虽然是草创，行事没有规矩，但也干不出查理这种屠杀一城同族百姓的勾当。倒是你的斯帝尔城，如果不小心些，恐怕会变成第二个福雷斯坦！”

人族传统，一城之主享受了百姓供奉，则有义务保护一城百姓平安。

查理大帝当年将福雷斯坦城全城百姓屠戮干净，身为城主继承人的福雷·西恩身上，从那一刻起，就背负了替全城百姓讨还血债的义务。

佛拉伦尔知道无法劝说福雷·西恩放弃复仇，也不在这方面多费唇舌。

他不相信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查理大帝会对付自己，所以也不将福雷·西恩的劝告放在心上。

看了看福雷·西恩身上自行愈合的法袍，又看了看被福雷·西恩用宝石装饰掩盖了杀气的寒霜剑，他将话题岔到了别处：“福雷·西恩，我记得老师说过，武器只是力量的媒介，是我们控制武器，而不是武器控制我们。

“神兵利器虽然有利于对敌，但过于依赖它，反而会影响你对自然之力的领悟。

“至于你这件法袍，还是不要穿的好。一般武士发出的物理攻击，威力多在十二到十七级之间，除了让你对它形成依赖性，这件法袍在实战中起不到任何作用。碰到我这种高手，第一下打不中你，肯定接着再给你来两下，这件法袍一样救不了你的命。”

“就依阁下所言，以后不到万不得已，我尽力不开光防护罩，不用寒霜剑就是了。其实我喜欢这件袍子，不光是因为它的防护力量，而是因为我不用光着膀子在天上飞。”福雷·西恩笑着逼出双翼跃上半空。

他挥手向佛拉伦尔告别，慢慢向珀尔斯城方向飞去。

红蓝相间的翅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淡蓝色半透明状，粉红色的光晕在羽翼边缘流转，拍动起来气流更劲，一会儿，福雷·西恩已经变成了空中的一个黑点儿。

佛拉伦尔望着空中笑了笑，原来，那天半空中监视自己的是福雷·西恩，真后悔没将他射下来。

摘下长弓月影，佛拉伦尔对着福雷·西恩消失的方向比了比，摇摇头，又将弓箭收回了背囊。

“你为什么要帮助他突破自身局限？等他回到北方，我们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劲敌？”不知什么时候，与小精灵打得不可开交的魔女海伦，折返到佛拉伦尔身边，仰望着福雷·西恩的去向，不解的问。

“这个瓶颈早晚他自己会突破的，我不想杀了他，还不如送他个顺水人情。”佛拉伦尔神秘地笑了笑，眼神里充满自信。

“可他在我父亲那边，你就不怕他们打过亚尔河来，颠覆掉南嘉摩屡钵！”

佛拉伦尔摇摇头，伸手替海伦拿下了黏在头发上的几根草丝，笑着说：“嘉摩屡钵立国，凭借的不完全是武技。有一种比武技更重要的东西，支持着帝国的存在，我相信，我和他还有重逢的一天。阿蒙呢，你把他放到哪里了？”

“我在这里，救命，爸爸！”小精灵阿蒙终于听到有人提起了他，连忙扯着嗓子大喊。

佛拉伦尔抬头望去，只见小精灵阿蒙被海伦用咒语挂在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被他当作长枪的那支木棒正上下舞动着，一下接一下的打他的屁股。

珀尔斯城是连接平原和山区的重要交通枢纽，出了此城，向西南便会进入山地矮人们的栖息地。

矮人没有自己的国家，历代嘉摩屡钵皇帝，都将生活在帝国西南高山峻岭中的矮人，视作自己的子民，虽然这些子民从来不对皇帝画像鞠躬，但也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官员，敢到遍布毒蛇猛兽的蒙特阿尔伯特山区上任。

可这并不影响帝国对山地矮人的热情，为了向矮人们展示帝国的繁荣，帝国将阿米达平原上的所有财富都集中到了珀尔斯城。

距离城市十里，你就能感受到珀尔斯城与众不同的繁华。

高大整齐的城墙，宽阔的青石马路，干净的湖泊，彷佛是一幅沉睡的画卷，静静地躺在天地之间。

唯一对这种和谐美感造成破坏的，是那些无业流民，在城外的垃圾场中，他们抱着铺盖卷，端着破碗，目光呆滞地等着天黑。

天黑了，他们就有机会在城门关闭之前混进城市，赶在下一次被治安官发现前，找到份低贱的工作，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

大白天的，福雷·西恩可不敢明目张胆飞进珀尔斯城去。

在高空盘旋了几圈，他选择城北的索菲雅湖做为降落点。

从千里眼中，他看见湖边有一处空地，天气太凉，湖畔还没有游客散步。

冬日的湖水清凉剔透，打在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先用湖水洗干净衣服上的血迹，接着福雷·西恩开始洗漱。

由于自幼受到良好的教养，所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会尽力保持衣冠整洁，纵使当年逃亡的途中，福雷·西恩也坚持了这一习惯。

刷牙洗脸对于他而言，有时候并不是为了干净，更多情况下，是对从前贵族生活的一种纪念。

突然间，湖水中出现了一双忧郁的眼睛，紧接着，心中警兆突生，湖面上彷佛有人影闪过。

福雷·西恩双腿一蹬，迅速上窜，右手借着跃势抽出弯刀向后挥去，一道雪亮的刀气，顺着刀锋挥动方向，将身后的芦苇“哗啦啦”砍倒了一大片。

多年来在生死关头挣扎，他对威胁的感知远远比一般人敏锐，砍完这刀，身子已经飞起老高，半空中急速回头，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状况。

偷袭者像清烟一样消失了，此时水面上只剩下福雷·西恩自己的影子，一上一下地拍打着翅膀。

“难道是我的直觉欺骗了我？”福雷·西恩郁闷地想。

在多年逃亡生涯中形成的直觉居然失灵了，看来武技层面上取得了突破，带来的并不完全是好处。

几分钟后，福雷·西恩的身影出现在官道上，他身后的湖面又恢复了宁静，水鸟又开始在泥沼中觅食，鱼也开始在湖中游动。

一堆枯萎的草叶子慢慢动了起来，草叶落下，一个满脸泥巴的侏儒骂骂咧咧地走向湖水，肩膀上，血混着泥浆汩汩而下。

“受魔鬼指引的家伙，死后一定下地狱！”侏儒杀手一边诅咒着福雷·西恩，一边清洗自己的伤口，伤口切得很深，几乎伤到了骨头，杀手检查完自己的伤势，不禁为自己开出的价钱后悔起来。

“把一个随手能发出刀芒的强横战士，说成武技低微的预言师，工会那帮家伙一定是吃了买家回扣，不行，我得回去投诉！”杀手嘟囔着，抬腿向岸边硬地上走。

脚下突然传来的拉力，绊了他一个趔趄。

低头细看，他发现自己站立的泥滩正在向下沉，黑黑的泥浆在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已经没过了小腿。

吃惊之下，侏儒杀手赶紧用力向外拔腿，可泥浆里彷佛有一双手，牢牢握住了他的足踝，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减弱不了下陷的速度。

“救命啊——”侏儒杀手在芦苇丛中大声喊着。

没有人听见，福雷·西恩已经走远，河滩上再没有其它人。

黑糊糊的泥浆慢慢没过侏儒杀手的胸口，一点点逼进他的嘴巴。

“救——命——”侏儒的手在泥浆中摇晃，呼救的声音细若蚊蚋。

“传说此湖底部有水道暗通亚尔河，水鬼会在清晨钻到湖畔觅食。”弥留之际，侏儒杀手后悔地想。

索菲雅湖座落于珀尔斯城东北，福雷·西恩落脚处距离城市已经不远。

武技突破瓶颈后，他的体力也随之增强，只不过沙漏翻转一次的工夫，他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装模作样上前检查，被福雷·西恩用一个银币给打发掉。

进入城中，穿街过巷，福雷·西恩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脏兮兮的小巷。

与主街边那些装饰金碧辉煌的高楼不同，这些年代久远的房子，被岁月与烽烟熏得漆黑，油渍渍的门帘上，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此刻还不到午饭时间，路边的小酒馆全关着门，一些卖廉价货物的杂货店也门可罗雀，懒洋洋的女店主搬了凳子半堵着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矮人们开的铁匠铺子生意最好，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偶而有白色烟雾伴着刺鼻骚味从门口冒出，那是小学徒用马尿在给铁器淬火。

在一个不起眼的首饰店边，福雷·西恩停住脚步。

小店的描铜招牌已经失去了颜色，一串字母缺胳膊少腿，拼出来却是个“货真价实”字样。

这样的小街道中，自然不会有真的珠宝首饰，两个穷人家的女孩，抓着一串红石仿制的玛瑙项链从门里跑出，边跑边唧唧咯咯地嘲笑店员小气。

“要十个铜币，不能打折的，你们只给八个，我和老板没法交代！”年轻的店员从首饰店里追出来，半真半假地冲女孩的背影喊道。

“打了折，我们将卡朋特家的小女儿介绍给你认识，去年的酒神节，你不是围着人家转了一天没敢说话吗？”身材稍微高大的少女一边向小巷外跑，一边大声回答。

“你们——”年轻的店员假装追不上两个少女，停住脚，挥挥手，接着喊了一句：“说真的啊，否则你就自己来陪我跳舞！”

“美得你，等你当了店主再说吧！”女孩背影伴着笑声消失在拐弯处。

这就是嘉摩屡钵的百姓，福雷·西恩心中涌起了熟悉的温暖，他笑了笑，抬腿走进首饰店。

年轻的店员显然没想到，这个衣冠整洁的面具武士会光临自己的小店，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迅速将自以为最出色的伪劣首饰从柜台下搬了出来。

“我能帮你的忙吗？尊敬的客人，这是本条街最好的首饰店，买来送给情人或者岳母都惠而不费，保证她们……”

“不用了，我是来鉴别宝物的，有一块来自雪山的翡翠，想请你们店主鉴别一下真伪。”福雷·西恩笑着制止了店员的忙碌。

“雪山，那可是轻易去不得的地方。那里产翡翠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小店员警觉地四处观望，见首饰店附近没有其它客人，压低了声音回答。

“是上好的火翡翠呢，能请店主帮一下忙么？我在德尔菲就听说过他的名字，据说眼光很独到呢。”福雷·西恩笑着，将一块薄薄的翡翠片从怀里掏了出来。

碧绿的翠片上带了一圈红晕，入眼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

小店员扫了一眼翡翠，迅速向后院跑去。

只一会儿工夫，便看见驼背店主亲自迎出，手里握着个断了腿的水晶镜子，满面堆笑地对福雷·西恩说道：“尊贵的客人，老班尼迪克愿意为您效劳，能将你的翡翠和我的比较一下吗？”

说完，他也从怀中摸出一片翡翠，看起来和福雷·西恩手中的翡翠差不多质地。

两片翡翠拼到一起，在水晶透镜下散发出暖暖的光芒，是真货。

店主收起笑容，吩咐小店员歇业半天，带着福雷·西恩向后院走去。

穿过破破烂烂的后院，二人来到一间黑乎乎的小木屋，屋子里没有蜡烛，店主在门后的酒柜里摸了摸，地板突然裂开，露出一个深深的地道。

“下来吧，远方的客人。”店主班尼迪克的脊背慢慢伸直，个子居然比福雷·西恩高出好大一截。

虽然已经按照魔帅安德烈交代的方式，对过暗号和信物，福雷·西恩还是对这个魔族的秘密接头地点大为震惊。

地道干净狭长，一路上，不停有水晶灯被班尼迪克用魔法点亮，墙壁上不时看到一个个小洞，那应该是隐藏的机关。

大约向下走了五十多米，班尼迪克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地方按了按，隐藏的暗门打开，一个宽阔的地下大厅出现在福雷·西恩眼前。

与地下大厅的面积不相配的是，大厅内的陈设，朴素的几乎到了寒酸的地步，几盏水晶灯照亮大厅中间石头桌子，一个水晶球静静躺在桌子上，球体上散发出柔和的银光。

与水晶球对应，几块颜色各异的魔法石，整齐排列在大厅顶端。

凭着直觉，福雷·西恩判断出那是一个魔法阵，可以将大厅内所有魔法波动与外界隔离开，无论城中的魔法师怎样小心探索，也不会有人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

“拥有火焰密令的大人，我将为您在这个城市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班尼迪克将福雷·西恩领进地下大厅，关好门，躬身施礼。

“我需要联系元帅，有要事禀报。”福雷·西恩将寒霜剑从背上解下，右手微微用力，一道淡淡的剑芒隔着剑鞘吐出。

班尼迪克被剑芒吓了一跳，隔着剑鞘能吐出剑芒，整个大陆只有寒霜剑有如此神威。

看了看被福雷·西恩装饰得过分华丽的剑鞘，他笑了笑，从福雷·西恩手中接过翡翠，轻轻插入一个水晶灯柱下的扁口，念出一长串咒语。

水晶灯渐渐暗淡，一个人像清晰地出现在灯壁上。

“这是通信水晶，你可以直接和里边的人说话。”班尼迪克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顺手掩上大厅的门。

水晶里的人像居然是列农，见了福雷·西恩，精灵武将大吃一惊，欣喜地连声喊道：“福雷，你在哪里？你在哪？元帅说你去了亚尔河底，我们都担心你呢！”

“我现在到了珀尔斯，请元帅过来，我有紧急情报要当面报告！”福雷·西恩在通信水晶里和好朋友打了个招呼，请列农去找魔族元帅安德烈。

一会儿，安德烈元帅的头像出现在通信水晶里，见福雷·西恩平安无事，安德烈显得非常高兴，大笑着说道：“小子，你居然穿过了亚尔河，我以为你被河神捉去做仆人了呢！老安东尼说已经十几天没感知到你的位置了。”

“袍子上的追踪金线被敌人毁了，我在河底找出了破解浓雾的方法，但却被河神的仆人扔到了南岸。在这里，我遇到了海伦。”福雷·西恩简要报告了自己这几天的行踪，开始一字不漏地，复述河神所说的破解亚尔河浓雾方法。

“贞德是水之圣女，为了平息水族的怒气，我们必须找到火之圣女，然后将她投身于火。”

通信水晶里，魔帅安德烈的神情越来越严肃，见到福雷·西恩时的喜悦表情，完全被福雷·西恩提供的情报所破坏。

见元帅表情肃穆，福雷·西恩以为他为寻找火之圣女一事为难，低声安慰道：“我知道一些山地民族信奉火神，我建议咱们派遣机灵的将士分头去找。”

“福雷！”安德烈粗鲁地打断了福雷·西恩的建议，有些急切地问道：“你在哪里见到海伦，她在干什么？”

“她现在和佛拉伦尔在一起，可能要去蒙特阿尔伯特的矮人部落。元帅，我见到两伙人追杀他们，一伙是铁血除奸盟的人，另一伙是哈维商会。”福雷·西恩简要说明了海伦的近况，但是将自己在密林中给二人示警的事略了过去。

“福雷，寻找火之圣女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另外安排人去做，这是秘密，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通信水晶里，安德烈的表情显得很不自然：“你尽力找机会接近海伦，告诉她，我要她雾散后马上回北方，先前派给她的任务取消，快去，越快越好，办完了你也赶快返回，路上注意安全。”

“任务取消？您是说，海伦是您派去的卧底？”福雷·西恩双眼瞪得滚圆，这是一个他没有料到的答案，定了定神，赶紧报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可我分明看见，您的女儿海伦，她……她和佛拉伦尔的关系，关系已经很亲近。”

通信水晶里，魔帅的神情越发显得心事重重。

摇摇头，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般，安德烈说道：“是我派她去那边卧底的，如果她真的嫁给佛拉伦尔，也不算辱没了她。

“这样吧，你找机会接近她一次，别让佛拉伦尔对她起了疑心。告诉她任务解除，如果她真的很喜欢佛拉伦尔，对方也愿意娶她，回到北方后，我答应给她置办一份嫁妆，热热闹闹地送她出嫁。以后战场上见到了，父女之间，手下也不必留情。”

“元帅！”

福雷·西恩难过地叫了一声，透过通信水晶，他看见安德烈彷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背也有些驼了下去。

“我离开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福雷·西恩心中纳闷地想。

安德烈是个出色的统帅，福雷·西恩对他素来敬重。

可是，近来安德烈在北方联军中的威望一直下降，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特别是海伦投奔南方后，魔族皇室中也有一些对元帅不利的谣言在传播。

魔帅安德烈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对福雷·西恩挥挥手，示意通信结束，最后，还念念不忘地叮嘱了一句：“福雷，快些回来，注意，保守秘密，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破解浓雾的方法。还有，尽力保护海伦……”

通信水晶闪了闪，头像消失了，是安德烈那边主动结束了通信。

“元帅今天怎么了？怎么听到亚尔河浓雾破解方法后反而心神不宁。”福雷·西恩十分郁闷，边走边想：“也许是伤心海伦与佛拉伦尔在一起吧，想元帅最钟爱的养子、养女先后投奔了佛拉伦尔，也难怪他伤心难过……我先去通知海伦任务结束吧，看她肯不肯回北方。”

离开那个伪劣首饰店后，他就一直盘算着如何说动海伦北返。

要接近海伦并不困难，佛拉伦尔和她肯定要从珀尔斯经过，福雷·西恩只要在城里，留意那些欲截杀海伦和佛拉伦尔的黑帮人物，肯定能追踪到二人的去向。

但如何通知海伦任务结束，而不让佛拉伦尔起疑心，就困难了。

他们二人一直形影不离，况且还有个机灵的草地小精灵在海伦背包里。

至于保护她，更是强人所难，有佛拉伦尔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福雷·西恩插手。

况且，以海伦的魔法施展能力，她保护福雷·西恩还差不多，哪里轮得到福雷·西恩去保护她？

珀尔斯城主街宽阔笔直，高大的临街建筑，和刚才小巷子里那些平民的房屋，形成鲜明的对比。

临近正午，阳光直直从头上射下来，将路边常绿乔木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快到了吃午饭时间，马路上行人稀少，使街面显得有些寥落。

福雷·西恩坐在靠近北门的一间酒楼里，慢慢享受着大厨精心烹调出来的美味。

他在等佛拉伦尔和海伦进城，但那两人显然还在城外游荡，整整一个上午，福雷·西恩都在无聊的喝酒和吃饭中度过。

但他并不感到厌倦。

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安逸过了，从逃亡后，福雷·西恩很久没到过南方，突然有了时间，他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人族的生活万分留恋。

“为了报仇，就将这一切毁掉，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福雷·西恩望着路边的建筑，痴痴地想。

有些破落的水神庙宇、新兴太阳圣教的高大神殿、青铜为罩的街灯、雕花玻璃窗、高大的梧桐树，一草一木彷佛都尘封在记忆深处，现正慢慢在他心头苏醒。

突然，万缕柔情中闯入几分不和谐，警兆突起。

无数人影在马路边的窗后闪动。

福雷·西恩的手立刻握到了弯刀上，但没有人袭击他，无数人影从临街的房屋中冲了出来，一同向西边跑去。

直觉再次失误，福雷·西恩苦笑着放松警惕。

街道上的行人突然增多，彷佛受到召唤般，跑向同一目标。

“朋友，出什么事情了？”福雷·西恩叫过酒店里的领班，礼貌地问道。

“广场上出售战俘啊，刚刚通知的，去晚了没位子！”领班兴奋地回了一句，将福雷·西恩晾在一边，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跑。

当福雷·西恩随着人流赶到广场时，拍卖会已经开始。

一年里最重要的酒神节即将到来，这场临时安排的拍卖会，将是酒神节庆典的序幕。

从广场的布置上来看，珀尔斯城的领主为酒神节庆典花了很大功夫，光广场中的彩旗和橄榄枝与鲜花搭成的各种图案，所费恐怕就不只一万个金币。

嘉摩屡钵半个帝国都落到了北方联军手里，二十多年战争中，胜少败多。

以惊喜的形式出现的战俘拍卖，的确可以让百姓那颗被沉重赋税压麻木了的心，得到一丝安慰。

“毕竟我们打过胜仗了，也许，几年后王师就可以光复旧土，那时候税收就不会这么重了吧。”憨厚的百姓在私下议论。

“兽人啊，没人性的兽人，十枚金币一头，买回家去当牲口，或者杀了泄愤，生死随你处置。”

十枚金币，纵使在城市中也够寻常人家一整年的开销，这个价格至少可以雇五个好长工，养活八个学徒。

人群骚动着，对奴隶贩子过高要价表示不满。

“这些兽人应该不是战士，南北双方最后一场遭遇战，发生在入冬前，而现在已经是深冬。”福雷·西恩纳闷地想：“纵使当时有战士被俘，现在也应该都已出售完了……也不可能是没处理完的伤员，治疗一个伤员的代价太高，交战双方，都没有在战场上收容对方伤员的惯例，除非受伤的是对方的高级军官。”

“他们杀我同胞，掠我姐妹，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免费看热闹啊！”

拍卖会的主持人很会鼓动情绪，将奴隶出售和爱国紧密联系在一起。

不少百姓立刻受了他的感染，大叫着，要求将兽人买下处死。

十个金币一个的兽人战俘，一会儿被哄买一空，没有人抬价。

至于台子上的商品，很可能是奴隶贩子跟在军队后，在村庄中掠夺兽人百姓的物品。

然而，这点又有谁在乎呢？

兽人攻打嘉摩屡钵时，犯下的罪孽更多，在南方百姓眼中，只要是兽人就该死，无论男女老幼。

购买兽人的，都是城里一些有名望的贵族，他们并不需要奴隶，所以交易结束，那些兽人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

买主将他们陆续交给了刽子手，在人们的喝采声中，兽人被砍下了脑袋。

空气中的血腥味，刺激了麻木的灵魂，广场沸腾了，人们在大声欢呼，围绕着断头台且唱且跳。

垫场的侏儒小丑冲上拍卖台，按身材分成两组。

身材稍微高大的那一方，穿上了魔族、精灵和兽人的服饰；身材矮小的那一方，则身披人族和矮人联军的盔甲。

一个长相英俊的少年，从人族和矮人联军后走出，手中长枪挥舞。

北方联军的扮演者们，在少年长枪的所向披靡下，纷纷倒地。

南方战士的扮演者们冲上去，将对手骑在跨下，抡拳痛殴。

台上的讨饶声和台下的叫好声，响成一片。

“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在广场周围响起，小丑们收拾戏装，跑到后台。

广场入口，名贵星杉建成的凯旋门下，走进一队身穿银色铠甲的重装长枪兵，分开人群，在路边面对面排成两排，一直排到广场中间新建成的太阳圣殿台阶上。

“看来，太阳圣教的势力，在南方大陆发展的很快啊，已经远远将其它宗教抛在了身后。”

福雷·西恩尽力将身躯向人群里藏了藏，以免被蜂拥入场的祭司们，感受到自己身上不和谐的气息。

嘉摩屡钵帝国在北方领土没陷落前，本来是个多信仰国家，太阳圣教、火神教、水神教、春神教、战神教……几乎每一个大城市都有十几所不同的神邸。

平时百姓们各信各的神，互不排斥，没有一个教派在哪个城市中获得主导地位。

像帝国原来的首都德尔菲，听名字应该是太阳圣教的地盘才对，偏偏帝国的皇后和公主都是水神的虔诚信徒，长公主贞德还是水神的主祭司，负责在人间传播水神的光辉。

一丝温暖的生命气息，从重装枪兵中间喷薄而出，驱散了广场上的血腥味。

人们肃静下来，羡慕的看着重装枪兵开出的通道。

两队身穿白衣、轻纱蒙面的妙龄少女，打着赤足从通道间走过，背后的太阳符号灿烂夺目。

少女们手持花蓝，粉臂轻扬，五彩缤纷的花瓣从她们手中飞出，在重装枪兵中间铺出一条厚厚的花道。

太阳神殿的门慢慢打开，少女们排着队走进宫殿，围绕着地板上太阳标记分出的十二个方位跪倒，双手并拢，虔诚出祷告。

广场上不少太阳圣教的信徒跟着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正午的钟声敲响了，伴随着钟声，一道阳光直直穿过太阳神殿，打在地面的太阳标志上，整个神殿立刻被金色的阳光充满，顺着神殿大门，阳光笔直地照射出来，沿着鲜花铺就的甬道射向远方。

“腾！”远处太阳祭坛上的圣火冲天而起，将坛上的祭品顷刻化为灰烬。

“太阳神显示神迹了！”有人在广场上呐喊。

更多的信徒和百姓跪倒在地上，眼中幸福的泪花闪耀。

一个坐轮椅的瘸子猛然站了起来，颤抖着向阳光甬道伸出双手，慢慢前行，一步，两步，三步。

周围的信徒们唯恐他冲撞神迹，冲上去将他拼命拉住。

“我会走了，我能走了！”瘸子猛然清醒，软软跪在甬道边上，双手伸向空中，大声叫喊。

“万能的太阳神！”目睹了神迹的人们发出一波波的欢呼，越来越多的人朝着神殿的方向跪倒。

福雷·西恩慢慢后退，广场上站立的人越来越少，可藏身的人群越来越难找。距离太远，他已经不得不藉助千里眼，来看清神殿周围发生的事情。

“那个神殿的顶部，肯定安装着一块透镜，所以才能在特定时间将阳光射进屋子。那些重装长枪兵身上的铠甲，作用也是反光。”一个矮人工匠对身边的同伴轻声嘀咕，声音刚好传入福雷·西恩耳中。

矮人属于这片大陆上的低智慧民族，按照权威机构的划分，他们的智力甚至比兽人还要低。

这个结论的依据是，虽然矮人制造的手工艺品非常精美，但矮人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一个大魔导师，甚至连一个中级魔法师都没出现过。

据说几百年前，一个矮人曾试图打破这个偏见，但没等他取得中级魔法师的资格，他就走入歧途，被嘉摩屡钵帝国的魔法师协会宣布为黑暗法师，受到终生监禁和全家拍卖为奴的严厉惩罚。

“但将阳光聚拢在一起再打出来，就不容易做到了，并且真的让一个瘸子放弃了轮椅。”矮人的同伴低声回答。

“地上那个太阳符号可能是面特殊的镜子，那十二个少女会光明系魔法，刚好排成一个法阵。”福雷·西恩忍不住低声插了一句。

太阳圣教的伯伦祭司，在枫林酒吧污蔑佛拉伦尔的所作所为，让福雷·西恩感到不齿，影响了他对整个太阳圣教的看法。

“至于那个瘸子，可以找正常人假扮。”福雷·西恩说道。

两个矮人抬头看了看福雷·西恩，本能地将身体向后缩了缩。

进入城市谋生的矮人，大多数属于贱民阶层，福雷·西恩头上的皮盔和身上的漂亮法袍，显示了三人之间的身分差距。

“我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嘉摩屡钵贵族，我叫福雷。”福雷·西恩笑了笑，友好地向矮人伸出了右手。

两个矮人惊讶的又向旁边挤了挤，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不礼貌，紧张的伸出手和福雷·西恩的指头尖碰了碰，用几乎是嘟囔的声音自我介绍道：“我是波特家的菲里克斯，他是我弟弟欧文，你的面具真漂亮，手中的宝贝是什么？为什么总是放在眼睛上？”

“这是我在靠近亚尔河的一个小镇上买的，很便宜。”福雷·西恩将千里眼递给了两个矮人。

在这时候能保持头脑清醒的人不多见，福雷·西恩愿意多交几个朋友。

矮人接过千里眼，惊呼一声，宝贝般举过头顶，将它交还给福雷·西恩。

“能告诉我们那个小镇的名字么？我们兄弟从来没见过这么精湛的手艺。”哥哥菲里克斯期待地看向福雷·西恩，眼中已经带上了乞求的神色。

“可以，是史密斯小镇，布莱克家的老铁匠。”福雷·西恩眼前闪过老铁匠诚实的笑脸，免费替他做起宣传。

“你背上的剑鞘肯定不是出自那里，花俏但不实用，反而掩盖了剑本身的威势。”弟弟欧文更健谈一些，提起工艺来头头是道。

“也许福雷先生故意要达到这个效果。”哥哥菲里克斯将欧文向旁边推了推，不想让他和陌生人说得太多。

“聪明的矮人！”福雷·西恩心中赞叹了一句，笑着对菲里克斯说道：“波特先生，如果你能将我的剑鞘做一些改动，减少他人的窥探的话，我可以付给你一个银币。”

菲里克斯·波特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广场中间的太阳神迹还亮。

银币的诱惑让他不再感到拘谨，拉着福雷·西恩的衣袖，急切地说道：“我们兄弟的店铺在城南，等一下，等一下拍卖会结束了咱们就去……算了，咱们还是现在走吧，这庆典没什么意思！”

“好吧。”福雷·西恩答应了一声，但刚要挪步，目光又被广场中的造神者们吸引了过去。

太阳神的神迹显示已经结束，又有几个残疾人受到太阳神庇护，顺利“康复”。

整个广场上，此时已经没多少站立的百姓，所以福雷·西恩的视野十分开阔。

他看到两辆巨大的马车开进了广场，当先那辆装饰的金碧辉煌的马车上，走下一个年轻人，他身上穿着一件绣了三朵太阳花的白袍子。

福雷·西恩在枫林酒馆里曾经见到过的老猎手凯文，和另一个白胡子武士，小心翼翼地保护在年轻人身侧。

“珀尔斯城首席主教大人到。”司仪官大声喊道。

甬道两侧的重装枪兵站得比刚才还直，目光注视在年轻的首席主教脸上，激动得全身发抖。

跪倒在地上的信徒们纷纷站起身来，挥动手臂向首席主教发出一阵阵欢呼。

年轻的首席主教优雅地向大伙摆手，沿着花瓣铺就的甬道，走上太阳神殿的台阶。

在神殿门口，首席主教慢慢转过身体，目光扫视全场，欢呼声戛然而止，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是伯伦祭司，这个无耻的家伙，升官真快，来得也真快！”看到首席主教的脸，福雷·西恩大吃一惊。

太阳圣教的职位分为牧首、承光、宗主、都主教，大祭司、首席主教、高级祭司、祭司和普通祭司、教徒十个等级，几天前见到伯伦，他还是普通祭司身分，今天居然就成了首席主教，掌管一个地区的教务。

福雷·西恩跟着铁血除奸盟的那些杀手一路狂奔，刚到珀尔斯城半天，伯伦祭司等人居然也赶到了，不用说，这伙人来到城里的目标又是佛拉伦尔。

不敢让凯文等人发现自己，福雷·西恩再次向人堆深处挤了挤，耳朵内传来了伯伦主教那不阴不阳的太监腔。

“亲爱的太阳神信徒们，没入教的迷茫者们，今天，泽被万物的太阳神，在他的下属酒神的节日里，于此城展示了神迹。身为见证者，你们的名字将和神迹一同载入史册而不朽！”

“噢！”

人群中发出一声欢呼，还有什么，比见证了神的存在而令人自豪的？特别是那些平民，没有这个神迹，他们将庸庸碌碌过一生。

而新任首席主教的一句承诺，就彻底改变了他们生命的轨迹。

至于酒神什么时候成了太阳神的下属，此刻反而没有人在意了。

虽然酒神节是庆贺收获和冬天即将结束的大节，但由于酒神天性慵懒，一年中胡涂的日子比清醒的日子多，酒神在世间几乎没有信徒。

“宇宙的最高神太阳神驱散黑暗，给人间带来温暖与光明。春天女神在他的命令下教会百姓播种，秋天女神在他的命令下指导我们狩猎……”伯伦祭司巧舌如簧，充分利用今天的神迹，将太阳神的地位不断抬高。

“在这里，让我们一同赞美宇宙最高神，太阳神，赞美他的光辉和仁慈！”伯伦主教双手并拢，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围拢上祥和的圣光。

人群开始骚动了，一些太阳神信徒大声唱起了赞美诗，但其它神只的信徒们，则不高兴的发出了一连串质问。

听到不和谐的声音，伯伦祭司猛然抬头，凌厉的目光将反对者发出的嘈杂声压了下去，声音沙哑但清晰地吟唱道：“让我们赞美万能的太阳神，他将驱散北方的黑暗和严寒，将魔族和兽人从我们的家园中赶出去，重现嘉摩屡钵帝国的辉煌。”

“将魔族和兽人赶回去！”人群跟着发出怒吼，完全忘记了伯伦主教对其他神只的亵渎。

福雷·西恩在人群中暗暗点头，这个卑鄙的主教不可小瞧，无论抱着什么目的，他总能以爱国的名义，给自己的目的镀上一层金色。

“将魔族奸细带上来。”伯伦主教趁热打铁，拍拍手，大声命令。

凯文和另一个武者大步走向第二辆马车，与几个金甲剑士，一同用铁链拖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那个男子拖到太阳神殿前，被铁链捆住的男人力气大得惊人，已经浑身是血了，依然在前进途中推倒了三个金甲剑士。

“是魔族！是魔族！”人们惊讶地叫喊着，从地上蓝色的血液，看出了俘虏的身分。

魔族混进了南方大陆，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消息和天塌下来一样震撼。

靠近通道的人，不约而同后退了几步，跪在地上的太阳神虔诚信徒们也站了起来，慢慢向后挪动。

福雷·西恩站在人群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被俘的蓝血魔族是班尼迪克，今天上午，福雷·西恩还在他的首饰店里，联络过魔帅安德烈。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这个魔族据点已经被捣毁，这个消息给福雷·西恩带来的震惊，可想而知。

“魔族已经混入了你们之间，春季来临，亚尔河又到了雾散季节。只有加入太阳圣教，你们的苦难才能得到解脱，祈祷吧，迷途的羔羊们！”

伯伦主教双目含泪，悲天悯人地发出呼唤，大队的太阳神信徒在人群中再次跪倒，双手合十，紧闭双眼，用额头感受天空中阳光的温度。

震惊、悲伤、绝望，人群被负面情绪所感染，一个个非太阳神信徒跟着跪了下去，学着信徒的样子大声祈祷。

“有人在暗处施展诅咒术。”福雷·西恩敏锐地感觉到危险，右手按住弯刀，左手后伸，将寒霜剑连同剑鞘一同摘了下来。

就连两个神经粗大得不受魔法影响的矮人，也感觉到了事态不对，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了匕首。

“啊——”

被铁链捆成一团的班尼迪克突然仰天长啸，愤怒的吼声在广场上回荡。

伴着这声怒吼，捆在他身上的几条铁链一同断裂，身形一纵，班尼迪克向伯伦主教扑了过去。

坚持着没肯向太阳神跪倒的众人头脑霎时清醒，福雷·西恩明白，是班尼迪克的吼声打断了诅咒术。

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跃上台阶的班尼迪克，已经和伯伦的侍卫，以及押送囚犯的金甲剑士战成一团。

他双拳挥动，手腕上的镣铐被当成兵器舞出一团风，将几个剑士远远挡在周边，拖着铁链的双脚不断向伯伦主教迫近。

危极关头，首席主教大人顾不上身分，双手合十，一边祈求太阳神赐予力量，一边在侍卫簇拥下连连后退。

“砰！”

老猎人凯文饭碗大的拳头，打在蓝血魔族腰间，金色的斗气一闪而没。

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会武技者判断，纵使眼前是一头公牛，也要被这一拳打碎内脏。

班尼迪克晃了两晃，身子踉跄前扑，带着镣铐的双手扶住地面。

没等众人为凯文喝采，班尼迪克的双腿已经旋起，狠狠扫向凯文的小腿。

老猎人凯文岂能让他扫中，双脚一顿，身体已经在半空，不等魔族起身，一双斗大的拳头，再次砸向对手后背。

听到风声，班尼迪克不可思议地以膝盖为轴，旋转了半个圈子，双手抱拳上迎，“砰”地又是一声巨响，二人四拳正对。

老凯文胡须飞扬，倒着翻了个空心筋斗，落在地上，“啪啪啪”退了数步。

班尼迪克的身体在花瓣上快速后滑，地上拉出长长的一条血迹。

“好！”周围几个“无正义感”的看客大声叫起好来，这几下兔起鹰落，的确是相当高明的武技。

班尼迪克身后的几个金甲剑士和重甲枪兵看到便宜，一同扑了上去，长枪和利剑同时刺出。

“别杀他！”凯文大叫，大概是觉得，这么多人群殴一个手脚套着精钢锁链的囚徒，胜之不武。

但哪里还来得急，士兵们的身影已经遮住了他的视线。

正当凯文为对手的命运叹息时，异变又起，只见两个重装枪兵高高飞上了半空，惨叫着落入人群，胸口插着半根长枪，眼看出气多，进气少了。

魔族班尼迪克身上插着两根断枪，从士兵群中杀了出来，双臂下落，把一个躲闪不及的金甲剑士，连头盔带头一块砸进了胸甲内，手上铁链顺势横扫，将另一个剑士的双手大剑卷入半空。

那个金甲剑士转身欲逃，哪里还来得及，班尼迪克双臂卷回，铁链如长了眼般，找上了他的脖子。

“咯……咯……”金甲剑士捂着喉咙冲进人群，在众人面前轰然倒地。

看热闹的百姓和太阳神信徒们乱成一团，有人发一声喊，掉头向广场外逃去。

他的举动起了带头作用，大批百姓四散奔逃，不小心掉了帽子、丢了鞋子，甚至将其它人踩在脚下，亦不顾及。

“大家退下，我和他单挑！”凯文怒喝道，他不想更多的士兵受伤，甩开身后的披风，冲向班尼迪克。

重装枪兵和金甲剑士四下围成一圈，将打在一起的二人包围起来。

福雷·西恩看准机会，冲着波特兄弟低声说道：“每人五个金币，跟着我干活。”说完，他逆着人流跑向拍卖台。

通过刚才的战斗，福雷·西恩看出班尼迪克暂时不会遇到生命危险，眼下救他的唯一办法，是把现场弄乱，搞得越乱越好。

中午的拍卖活动，因太阳神显示神迹而中断，此时拍卖台后肯定还有没卖完的奴隶，把他们放出来，就有可能造成更大的骚乱。

两个矮人彼此对看一眼，受不住金币的诱惑，提着匕首紧紧跟在福雷·西恩身后。

中途有人阻挡了二人，被他们用肩膀一一撞开。

他们是贱民，心中可没那么多国家大义，在矮人心中，谁统治了这片大陆，他们的地位都不会改变太多。

三人趁乱跳上拍卖台，几步冲到台后，果然还有两个蒙着黑布的笼子没有打开。

奴隶主见福雷·西恩提着弯刀和利剑杀到，知道事情不妙，大喊一声，掉头就跑。

三个凶神恶煞般的打手还想过来保护货物，福雷·西恩用寒霜剑，将他们连人带武器砍成了两段。

自从在佛拉伦尔的指导下突破武学瓶颈，这还是福雷·西恩第一次与人交手，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武技进步神速。

顾不上高兴，他挥剑砍开了第一个铁笼，几个羸弱无比的兽人跌跌撞撞爬了出来。

福雷·西恩砍开他们手脚的铁链，命令他们赶快四散逃走，便又带着波特兄弟冲向了第二个笼子。

“每人十个金币，你杀了人，不然我们就出去报警！”菲里克斯和欧文齐声喊道。

福雷·西恩回头怒目而视，将二人的话压回肚子里。

寒霜挥起，铁锁应声而落，这次却没有人逃出来。

波特兄弟钻进铁笼，不一会儿，抬着一个少女走出笼外。

受惊的少女双目紧闭，手脚上的铁链随着身体的颤抖叮叮做响。

“好像是个官卖的女奴。”老大菲里克斯低声报告：“她胸前挂着出售凭证。”

“你们两个带上她走，我去救那个魔族。”福雷·西恩大失所望。

这么大的阵势，他满以为拍卖台后还会锁着几个魔族奴隶，放出来后，虽然不指望他们有班尼迪克那么高的武技，至少比雇佣来的这两个矮人强。

谁知道先救了一伙老弱兽人，后又带上了个人族少女。

那个女孩皮肤细腻，身材高挑，一看就知道，是因家族冒犯了查理大帝，而受到牵连的贵族小姐。

“多少钱？哪里碰头？我们为了你，可是连家都回不去了。”欧文放下女孩，理直气壮地和福雷·西恩讨价还价。

“南门外十里，通往蒙特阿尔伯特山区的小路上，保护好她，剑鞘上的宝石全部归你们所有。”

福雷·西恩砍断少女的手铐脚镣，将剑鞘摘下来向波特兄弟手里一塞，便头也不回的冲向太阳神殿。

反正已经干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再顾及暴露身分，从拍卖台上跃下，同时逼出双翼，淡蓝色带着红晕的翅膀托起他的身体，直扑伯伦主教。

“彩翼魔族！”

“是魔族皇室！”

伯伦主教身边的士兵们乱成一团，没人知道福雷·西恩这个冒牌王族的底细，低等魔族班尼迪克的战斗力他们亲眼所见，凯文和汤姆两大除奸盟高手合力，半天都没拿下他，何况眼前这个有翅膀的彩翼魔族。

“要命的闪开！”

福雷·西恩在半空中一声怒喝，寒霜剑划出一道雪亮的剑气，越过几个迎战的士兵，兜头向伯伦砍落。

一个护卫拼命将伯伦向旁边推开，用身体挡住了这道剑气。

铠甲四溅，那个护卫从肩膀到胸口被砍出了半公尺多长的口子，惨叫着倒在地上。

“哪里跑！”

福雷·西恩右手一挥，弯刀打着旋飞向伯伦主教的脑袋，眼看这个令人恶心的主教的脑袋，就要被弯刀砍碎。

一声惊呼，两个白衣少女从神殿中扑出，跌在伯伦身上，弯刀旋转着刺入少女身上，将金色的太阳标记染成殷红。

“保护主教大人！”几个护卫同时喊道。

围困在班尼迪克周围的重甲枪兵和剑士快速撤回，团团将伯伦围在中间，枪尖半空虚指，防止福雷·西恩突击。

“闪开！”

福雷·西恩再次大喝，眼前一黑，气力不济，差点从空中掉落。

为了制造声势，刚才这几下，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极限，剑芒在寒霜剑上闪动，却再砍不出第二道象样的剑气来。

不敢让士兵们看出破绽，他掉头飞向班尼迪克，长剑急刺凯文背心。

在凯文对面的老武士汤姆看得真切，叫一声小心，抬腿踢飞一个金甲剑士的尸体，轰向福雷·西恩。

福雷·西恩不敢硬接，翅膀狂拍，身体提高数米，躲开了剑士的遗体，刺向凯文背心那一剑也落空。

福雷·西恩头上的皮盔，因为动作太剧烈，“啪”的一下落到了地上。

“原来是你这个奸细！”

凯文猛然转身，看见福雷·西恩的满头银发，双目几乎喷出火来，放弃对班尼迪克的围攻，抓起地上的大剑、长枪，接二连三掷向福雷·西恩。

关键时刻，佛拉伦尔夜战群雄格挡弩箭的动作，一一浮现在福雷·西恩眼前。

彷佛天生就会此武技一般，福雷·西恩不断挥动长剑，将来袭兵器一一打落，身姿如舞蹈般在空中起起伏伏。

“原来老师教我的花架子武技，是这样用的。”

福雷·西恩眼前彷佛又看到了那个终日藉酒撒疯，且歌且行的老师，体内斗气汹涌，武技猛然提升了一个阶层。

他手中长剑连续虚刺，“嗤嗤”有声，一点点急速却不强大的剑气，如飞刀般刺向凯文，将老猎人逼得手忙脚乱。

围攻解除，蓝血魔族班尼迪克这边压力顿减，他手上的铁链呼呼生风，将老武士汤姆逼得连连后退。

广场上的百姓已经逃得差不多了，几个除奸盟的成员想上前帮忙，奈何武技与场中众人相差实在太远，刚刚靠近就被班尼迪克逼了出去。

论武技，老猎户凯文远在福雷·西恩之上，他已经成名多年，而福雷·西恩却是昨夜初窥武学门径。

忙过最初几下，凯文看出福雷·西恩的武技声势看起来吓人，实际上还远远没达到高级剑士水平。

但福雷·西恩背上多了一双翅膀，所用招式全是远攻，凯文挡了十次攻击，才得一次还手机会，打起来十分不公平。

听见背后老伙计汤姆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已经抵挡不住那个蓝血魔族的攻势，凯文就是没机会施以援手。

几度喊枪兵喝剑士过来帮忙，结果那些人一动，福雷·西恩又向伯伦发出两点弱弱的剑气，吓得士兵们赶紧又去护住主教伯伦。

“啊！”猛然间传来一声大叫，老武士汤姆飞出数米，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凯文大怒，长啸一声，手脚并用，将地上铁链、兵器和尸体全部扔向福雷·西恩。

半空中，福雷·西恩招架不及，拍动翅膀脱离战团。

老凯文冲向汤姆，欲察看伙伴伤势，可是才冲出几步，班尼迪克挥拳打来，二人又斗在一处。

福雷·西恩躲开半空中的武器，扇动双翼，再次扑向凯文，一剑如天外飞鸿，刺得又快又急。

老猎户凯文侧身避开，回拳反击，才逼退福雷·西恩，身后铁链声响，再躲已经来不急，脊背上重重吃了班尼迪克一记，前冲数步，一口鲜血喷到了胸前。

“班尼，快逃！”

福雷·西恩挥剑砍断班尼迪克手上铁链，落到地面，低头砍断脚镣，方欲抬头，忽见背后黑影闪动，知道事情不好，硬向旁边冲出几步，背后一阵剧痛传来，嗓子一甜，大口呕血。

班尼迪克的双拳砸碎了翅膀虚影，重重打在福雷·西恩的后背上。

“你！”

福雷·西恩刚要叱问，班尼迪克第二拳又到。

他此刻全身筋骨都像折了一般，不敢硬接，勉强拍动翅膀飞起。

只见班尼迪克咒骂着，抓起地上的长枪当标枪，掷向福雷·西恩胸口。

福雷·西恩挥剑去挡，叮的一声，长枪歪了歪，方向偏转，自他的肩膀透体而过。

“为什么？”

福雷·西恩惨叫着从空中落下，朦胧中，听见班尼迪克痛骂道：“叛徒，老子今天先取了你的小命！”

平生最恨的，就是人家说他背叛了故国，听到“叛徒”二字，福雷·西恩胃部一阵紧缩，神智稍稍清醒，挥剑砍断身体上的长枪，咬紧牙关，厉声喝问：“谁说我是叛徒！我是叛徒为什么救你？”

班尼迪克闻言一愣：“难道上头传给自己的命令错了？那为什么此人刚刚离开，自己的身分立刻被人识破？”正恍惚间，忽听脑后风响，赶紧回身迎敌，与身负重伤的凯文又打到一处。

“先逃，我过后找你算帐。”班尼迪克边打边喊。

福雷·西恩还给他一声苦笑，双翼拍动，慢慢升向半空。

远远地，他看到两匹骏马跑来，马背上，不死战神弯弓搭箭，箭头在太阳下闪动。

“快逃，不死战神来了！”福雷·西恩用尽全身力气示警。

班尼迪克闻讯，紧出几拳，逼退凯文，转身就跑，没等他跑出五步，一箭破空而来，“噗”的一下，穿透了他的身体。

“小心……”班尼迪克的喊声戛然而止。

他想警告福雷·西恩，魔族设在南方大陆的地下组织，已经接到了对他的追杀令，不要再与各地暗哨接触。

可惜，他再也没有力气了，不死战神一箭穿心，不但射碎了他的内脏，还夺走了他最后的体力。

望着空中那个越飞越远的黑点，班尼迪克的眼神渐渐涣散。

弥留之际，他依然想不明白，福雷·西恩到底是不是叛徒？如果不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粉红色的血雨滴滴从空中落下，福雷·西恩看到了自己烈火中的家园，看到了落后但保持着宁静的珀尔斯城，看到人族士兵挥着刀向他杀来，看到魔族武士的长枪向他攒刺。

“为什么？”

福雷·西恩低声喊道，从高空中慢慢坠落。

第二集 不死战神 第五章 火祭

数千只地行龙带着雪域冰原的白光，一头冲入了如烟黑旗中，铁蹄过处，激起道道腥红血浪。

血浪中，几个人族轻骑兵，被魔族的狼牙棒飞卷起来，于半空裂成碎片。

断臂、残肢、碎骨，成就龙骑兵的威名。

福雷·西恩飞在半空中，指挥铁甲龙骑，将黑旗军分割，包围，渐渐逼近了敌军的核心，逼近佛拉伦尔。

无数兽人战士发出兴奋的嚎叫，只要砍倒中央那面黑旗，他们就全歼了黑旗军，打破了南方帝国的最后一道屏障。

黑旗下，不死战神佛拉伦尔持枪而立，猛然间于万马军中抬起头，给了福雷·西恩一个平静的笑脸。

那带着笑意的眼光，就像万斤重锤般当空砸下，砸得福雷·西恩一个趔趄，从半空中跌落。

大祭司安东尼低低的吟唱声从远处传来，福雷·西恩身上的光之法袍，突然变成了银色枷锁，将他紧紧束缚住。

失去了支配身体能力的福雷·西恩直坠而下，坠到地上人族和魔族战士高高举起的刀丛中。

“啊！”

福雷·西恩痛苦的大喊一声，翻身坐起。

眼前，一个看上去非常眼熟的少女怯生生的看着他，手里的毛巾，正试图擦去他额头的冷汗。

“你是谁？我在哪？我在哪？”

福雷·西恩惊慌的问道，自从出逃以来，从来没感到如此慌乱。

小女孩张了张嘴，不知为何，却没有说话，落在福雷·西恩脸上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关切。

“你醒了？我就说嘛，你死不了。”

波特兄弟中的老大菲里克斯，听到福雷·西恩的喊声，兴奋的冲了进来，手里提着福雷·西恩的寒霜剑，精致的剑柄，被他弄得脏兮兮臭哄哄，不知他用这神兵利器做了什么杀鸡屠狗的杂活。

“醒了，原来是个梦。”

福雷·西恩有气无力的倚靠在床沿边，终于明白，自己今生永远不可能是佛拉伦尔的对手。

林中那一晚，他清晰的领悟到二人武技上的差距，并且，现在自己已经被魔族抛弃，背后无势力可凭借。

“在这歇歇，你昏迷了好多天了，多亏那天你顺手救出来的小姑娘懂些草药。”菲里克斯一边用小羊皮擦拭寒霜剑，一边叮嘱。

“原来这个小女孩是我从广场上救出来的那个，怪不得看起来如此眼熟。”福雷·西恩自嘲的笑了笑。

他试着运转安德烈传授的魔族武技检查身体，发现自己被班尼迪克打伤的部位，已经开始恢复。

他知道自己顺手救人，实际上救了自己的命，福雷·西恩抬起头，柔和的对呆立在床边的少女致意：“多谢，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少女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无法说话，用手沾了些水，在窗沿边慢慢写了两个字：“莉莉”。

“你叫莉莉？你家在哪？要不要我送你回去？”福雷·西恩迟疑的问。

“她叫莉莉，哑了，估计是被太阳圣教的人害的。家被查理抄没了，家人不知道被奴隶贩子分别卖到了什么地方。我见她认识草药，就让她先服侍你！”欧文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寒霜剑的剑鞘。

“喔！”福雷·西恩不置可否。

他出身贵族，平日早已习惯了被人侍奉，现在有个侍女在身边供使唤，的确感觉好了很多。

但眼下的情况，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不用说带个哑巴侍女。

看看拿着寒霜剑忙个不停的波特兄弟，他开口问道：“我昏迷了多少天，这是什么地方？”

“城南十里，这个山洞是我们兄弟找到的，算咱们的临时住所。你昏迷了二十多天了吧，这些日子，我们忙着研究你的佩剑，没记住实际天数。”菲里克斯答道。

菲里克斯抓了一把硼砂，随手洒在寒霜剑剑柄上，盯着剑柄上泛起的蓝色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跟你做这笔买卖亏大了，现在，各地都在通缉你和我们兄弟。你说吧，怎么付我们报酬？这可是救命之恩啊！”欧文将剑鞘扔到哥哥身边，瞪圆了小眼问道。

福雷·西恩醒了，又到了和这位雇主重新商定价钱的时间了，哥哥菲里克斯研究那把半成品宝剑入了迷，做弟弟的理所当然要保持头脑清醒。

“我的命是你们救的，你们自然可以支配我随身的财产，钱袋不就在石头桌子上么？”福雷·西恩哭笑不得地扫视山洞，看着自己的藏宝袋说道。

两个矮人都是财迷，现在都被人通缉了(5'1'7'z'手'机'电'子'书)，居然还没忘记讨价还价，粗大的神经的确让人佩服。

“我们不是强盗，咱们一次算一次。”菲里克斯得意说道。

说着，他又扳着手指数道：“帮你救这个女孩，算一笔；帮你打架，算另一笔；在草地上捡你回来，是第三笔，还有，帮你把这把剑修好，是第四笔，每笔算五十个金币，一共二百个金币，怎么样？”边说着，菲里克斯边将寒霜剑在射进山洞的日光下晃了晃。

“成交，袋子里的金币全部归你们。”福雷·西恩爽快的答应。没想到贪婪的矮人，居然恪守着合理赚钱的信条。

福雷·西恩看看菲里克斯手里的寒霜剑，他神色突然一变，惊讶的叫道：“不能随便将它拔出来，小心……”

“这把破剑会反噬，对吧？”菲里克斯不屑的回答，吹吹剑柄上的矿渣，细细的用砂纸反复打磨。

“什么传说中的神器？其实是把未完工的东西。不知是哪位大师偷懒，造了这个半成品！”

“半成品？”

福雷·西恩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德烈元帅的寒霜剑，在大陆上是有名的上古神兵，居然被两个矮人说得如此不值。

“这把剑，单从威力上讲，的确称得上是神器。我们兄弟打不出这么锐利的剑来，但我们兄弟也不会做半成品害人。

“这把剑使用后如果不沾血，则会给用剑者带来灾难。表面上看是反噬，实际上是打造者故意留下缺陷，想诱导用剑的人多杀人。

“我琢磨了几天，用玻璃泡装了些蛇血封到了剑柄中，现在这把笨剑天天都可品尝到蛇血，就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菲里克斯把寒霜剑插入剑鞘，挂在福雷·西恩的床边，挤挤眼睛：“我们兄弟赚你的钱，肯定有赚钱的道理。蛇血是最不容易干的血液，等剑柄中的蛇血用完了，你旋开玻璃泡，再灌满它，就又可以骗这把破剑几个月！”

“谢谢，谢谢。”福雷·西恩喜出望外，寒霜剑反噬的后果他曾品尝过，至今还觉得害怕，波特兄弟貌不惊人，居然轻易地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用谢，你付过钱了，咱们这笔交易了结。”菲里克斯笑着说道。

接着，菲里克斯问道：“外边好几拨人在悬赏捉拿你，有人族、有魔族，你到底是谁，怎么这么大的名声？”

“你不是看过通缉令了么，我是人族叛逆福雷·西恩。”

“通缉令我看过了，你身价二十万，卖了你的钱，够我们兄弟过好几辈子。不过我没看出来你有通缉令上说的那么坏。

“几个地下杀手组织也在找你，好像要杀你的人是魔族，出的价钱也很高。如果你真的是人族的叛逆，魔族杀你干什么？”

“我是人族、魔族双方的叛逆。”

福雷·西恩苦笑，天地之间，除了这个山洞，他不知道哪里还可以藏身。

欧文耸耸肩，说道：“这个女人也在找你，她也是十恶不赦的通缉犯，可是就在十天前，城主巴结她还来不及。”

欧文将一份崭新的通缉令放到福雷·西恩床头，魔女海伦那迷人的笑容，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她！”

福雷·西恩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昏迷这么长时间，没想到一梦醒来，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

福雷·西恩问道：“她身边那个灰白头发的人呢？那个高高大大的。”

“你说是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吧！”

菲里克斯脸上满是嘲讽：“我们矮人笨，弄不懂你们人族的事情。佛拉伦尔和这个美女去了趟蒙特阿尔伯特山谷，回到城中后，立刻被逮捕了，据说罪名是叛国通敌，和你一样的罪。”

“逮捕佛拉伦尔？”

福雷·西恩翻身从石头床上跳起来，又天旋地转地栽倒在地上，慌得哑女莉莉赶紧伸手去扶，连拉了几下，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逮捕佛拉伦尔，谁能打得过他？谁又敢下这个命令？”福雷·西恩大声抗议，认定了菲里克斯在说谎。

天下英雄，有谁是不死战神的对手？南国大地，有谁比黑旗军统帅佛拉伦尔的功劳大？签逮捕令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在说笑话。

“打不过，不会在饭菜里下毒么？”菲里克斯鄙夷的说道。

不知是看不起福雷·西恩的大惊小怪，还是看不起整个人族：“命令还不好下？敢下命令的人，自然有本事将黑的抹成白的。”

“不行，我要去救他！”福雷·西恩心头猛然升起一股冲动，拄着宝剑再次站起，抓起钱袋，摇摇晃晃向外走。

哑女莉莉伸手去拦，却被菲里克斯喝住了：“别管他，他睡得太久了，需要活动活动，清醒一下脑子，就凭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救人？送死还差不多！”

“是啊，我拿什么去救人？”福雷·西恩郁闷的在山洞前舒展着手臂，与佛拉伦尔相识的一幕幕，陆续出现在眼前。

不过是几个小时的交情，佛拉伦尔那宽厚的笑容，却如相处了几十年的老朋友般，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如果没有那晚的并肩作战，也许听到佛拉伦尔被捕的消息，福雷·西恩会大笑。

佛拉伦尔一除，黑旗军一散，护卫着南嘉摩缕钵帝国的支柱就倒了，西恩家族的仇恨就能早日洗雪。

然而，此时，福雷·西恩满脑子都是救人的想法。

凛冽的山风吹散他的银发，沉沉暮色遮住他的金瞳，饶是拥有魔族军师之名，此刻，他却想不出一个办法。

“妈妈，我看到你要找的人了，我看到他了！”

一个稚嫩的童音在空中响起，小阿蒙拍打着翅膀，从空中落了下来。

随着这惊喜的叫喊，魔女海伦急匆匆的御风而来，降落在福雷·西恩身边。

数日不见，阿蒙的身体居然长到了六岁儿童般大小，一双透明的翅膀已经成形，可以在空中支撑起他整个身体。

但是魔女海伦却明显憔悴了，眼中再也没有刁蛮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和风霜。

“叔叔，爸爸被坏人抓走了，下毒。跟我去救爸爸，赶快！”小阿蒙用力拉着福雷·西恩的衣角，满脸焦急。

魔女海伦的脸红了红，无暇跟福雷·西恩解释，小阿蒙分不清楚妈妈和收养人的区别，也没时间解释阿蒙为什么突然长大，拉住福雷·西恩，急切的问道：“福雷，你能调动父亲潜伏在南方的人手么？调集他们，跟我去救佛拉伦尔！”

“救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福雷·西恩勉强压住心中的惊慌，将疲惫不堪的海伦领进岩洞。

见福雷·西恩出门片刻就领回了一个美女，哑女莉莉警觉地站了起来，端起水壶走到一边。

“那天见你受伤，没法救你，我们去了蒙特阿尔伯特……”海伦喝了口水，简短地说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佛拉伦尔杀死班尼迪克后，在城中逗留一晚，第二天就离开了珀尔斯城，在蒙特阿尔伯特办了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后，打算返回黑旗军。

他们再次路过珀尔斯，城中贵族给二人饯行，就在宴会上，首席祭司伯伦突然取出查理的亲笔手谕，宣布佛拉伦尔有勾结暗系生物、亵渎太阳圣教、勾结魔族，出卖南嘉摩缕钵帝国等犯罪嫌疑。

海伦与佛拉伦尔准备反抗，却发现贵族们早在饮食中下了毒。

最后，佛拉伦尔拼命为海伦与阿蒙杀出一条逃生之路，自己却落入了太阳圣教埋伏的武士手中，被押往南方的首都匹斯帝福接受审判……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福雷·西恩不敢相信海伦的陈述是真的，但事实却在眼前明摆着。

几张领主和太阳圣教一同发布的告示，清楚的写明这一切，但是在饭菜里下毒药那些细节，他们却丝毫没有提及。

“我试图用宝石买通押送的士兵，求他们别让佛拉伦尔吃苦，但那些宝石不知道为什么，居然都变了质，成了普通的石头。”海伦难过的打开背包，从里边掏出一把褪了色的“宝石”。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调动父亲在南方的力量，他们还不知道……不知道我是父亲安排在佛拉伦尔身边，刺杀他的卧底。”

到了这个时候，天之娇女已经完全乱了方寸，顾不得有外人在眼前，直接承认了自己的卧底身分。

哑女莉莉鄙夷地看了海伦一眼，端起铜盆去煮饭。

波特兄弟并不愿意参与人族和魔族的争端，各自抓起一把褪色的宝石，在火堆旁细细研究。

只有小精灵阿蒙，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眉头紧皱的福雷·西恩和海伦，不知道“卧底”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妈妈的爸爸命令妈妈杀掉爸爸，为什么妈妈还要拼命救爸爸？这个问题好复杂啊……”小精灵迷惑的想，猛然看见了福雷·西恩那把嵌满宝石的剑鞘，扑过去把它抱在怀里。

歪着头想了想，他又恋恋不舍地将剑鞘举到海伦身边，向她示意，上面有可以利用的宝石。

几颗硕大的红蓝宝石，在银烛台下闪烁着温润柔和的宝光。

嘉摩缕钵帝国首相杰克逊叹了口气，将宝石收起来，装进羊皮袋子，交给身后的管家。

“老爷，您不收下这些宝石么？”

管家惊诧地问，十几年来，他第一次看到首相大人如此清廉。

“不是不收，是收不起，关于佛拉伦尔叛国罪的指控，证据足足有四十页。况且，魔族使者说了，只有杀了佛拉伦尔，双方才可能议和。”

首相大人苦笑了一下，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羊皮袋收回：“你去告诉贵客，说此事杰克逊只能秉公处理，他所求的事情，实在没有力量帮忙。”

“是，老爷。”管家答应一声，倒退着走出了收藏室。

身为管家，刚才那句问话，已经超越了他的职责范围，虽然收了神秘客人两百个金币的好处，但比起首相府管家这个身分来，那两百个金币的好处实在微不足道。

想起找上自己的那个神秘客人，管家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当首相府管家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秘的人物，不说别的，就说身上那股隐藏不住的傲慢，已经让人觉得脊背发冷。

“那人肯定是个化了妆的贵族，还是别得罪的好。”首相管家打算从其它角度，为客人想想办法。

“佛拉伦尔将军的案子，是皇帝和太阳圣教牧首亲自过问的案子，您吩咐的事情，我家老爷帮不上忙。”

管家恋恋不舍地将宝物袋子归还给客人，临送客人出门，还不忘记叮嘱一句：“您还是想想其它办法吧，千万不要铤而走险。

“佛拉伦尔将军关押在巨石监狱重刑区一号监牢里，巨石监狱建成一百多年来，我还没听说有人成功从那里越过狱。”

黑发黄脸的神秘客人笑了笑，彷佛早预料到这个结果般，接过管家大人退还回来的宝物袋，领着五、六岁的儿子，告辞走出了首相管家的会客室。

“福雷，你能救爸爸出来吗？他们好像不肯收你的宝石。”小精灵阿蒙扯扯福雷·西恩的衣角，怯生生的问。

从不知忧愁为何物的他，此刻突然从福雷·西恩的眼中，理解了忧郁的味道，瞬间，对人世加深了一层理解。

“不知道，你去联系你妈妈，告诉她，准备执行第二套方案。”福雷·西恩揉揉被哑女莉莉用易容药水侵蚀得皱巴巴的脸皮，疲倦的说道。

然后，他顺手将宝石丢进小精灵的随身背包里，二十余块宝石足以买下一个偏僻的城市，却为佛拉伦尔买不回公道。

“嗯。”小精灵答应一声，飕的一声，消失在匹斯帝福的夜色里。

“佛拉伦尔居然生了个精灵儿子，还不知道是哪一类精灵。”福雷·西恩苦笑着，拐进了路边旅馆。

按照福雷·西恩和海伦的计划，若无法买通首相替佛拉伦尔翻案，接下来的，就是劫狱。

海伦已经去联络佛拉伦尔的旧部，生出翅膀的小精灵阿蒙，飞行速度极快，自然在福雷·西恩和海伦之间，担任起传递消息的角色。

佛拉伦尔斜坐在地上。

在号称苍蝇也无法自由出入的巨石监狱，这是一个最节省体力的姿势。

四条足以捆住巨龙的粗大铁链，将他的手脚和监狱的石壁连在一起，为了怕他逃走，教廷又在他脖子上，多套了个太阳圣教用来收伏异端的魔法项圈，他每动一下，全身的力气都会像水一样，被项圈吸走。

“元帅，您需要喝点儿水吗？”典狱长柔和地问，哪怕对方是阶下囚，他也不敢不对佛拉伦尔保持尊敬。

这片大陆上，除了皇帝查理大帝和太阳圣教的疯子，谁都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是被冤枉的。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敏锐、诚实、公正，骑士的一切美德，佛拉伦尔全部拥有。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佛拉伦尔礼貌地对着典狱长点头，彷佛不是住在监狱中，而是在首相府邸做客。

典狱长叹了口气，起身去打水，刚一回头，就看见有道黑烟飘进了屋子。

那不是烟，有人劫狱！

几个狱卒同时跳了起来，然后，以千奇百怪的姿势倒在地上。

“我们被人用法术迷晕了。”典狱长在倒下之前，还不忘小声补充一句，身体前扑，右手的钥匙拿捏不住，恰巧落到福雷·西恩脚边。

“多谢。”福雷·西恩低低的说了一句，捡起钥匙，插向牢门的锁孔。

“叮！”

黄铜钥匙发出一声脆响，捅在一根凳子腿上。

隔着铁栅栏，佛拉伦尔手持凳子腿的另一端，望向福雷·西恩的目光充满骄傲。

“你干什么？我来救你出去！”福雷·西恩小声喊了一句。

监狱里不知给佛拉伦尔吃了什么药，居然让他变成了疯子。

“你没有权力打开这道门，我们都没有权力打开。”佛拉伦尔的话语极其清醒，再次用凳子腿将钥匙拨开，手上的铁链发出一阵恼人的叮当。

“疯子！”

福雷·西恩有些生气了，抽出寒霜剑向门锁砍去，边砍边叱责道：“嘉摩缕钵帝国早就抛弃了你，你知不知道？关于你罪责的指控，足足写了四十页纸！”

“将来，他们为我平反的时候，无罪证明也会写满四十页羊皮纸。”佛拉伦尔再次击落福雷·西恩手中的寒霜剑，平静的回答：“如果我跟你走了，他们对我的指控，就成了事实。”

“死到临头，你还顾着那点虚名！”福雷·西恩气得脸色雪白，无法理解佛拉伦尔的疯狂举动。

寒霜剑再次握入手中，今晚，无论如何他要带佛拉伦尔离开。

“你再砍门锁，我手中的凳子腿，就刺你的眼睛。”佛拉伦尔的话音突然变冷，隔着栅栏，身上的威势已经让福雷·西恩无法靠近铁门。

看着福雷·西恩那满脸惊诧的样子，佛拉伦尔笑了笑，以凳子腿为剑，吃力地摆了个姿势。

那是蝶舞九式的第一式，福雷·西恩从酒鬼老师那里得到过传授，华丽却不实用，今天在佛拉伦尔手中使出来，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如果我走了，黑旗军今后就要面对背叛帝国的指控。而且，即使我们有能力自保，但嘉摩缕钵帝国经历一场纷乱，根本没力量抵抗你和安德烈元帅的攻击。

“亚特兰蒂斯并非世界上唯一一块大陆，风暴之洋的另一侧，还有别的文明存在。传授你武技的老师，和我的老师是同一个人，他生活在遥远的龙之国度，因为一次海难，漂流到亚特兰蒂斯。”

佛拉伦尔放慢身形，让福雷·西恩看清楚每一个动作，叮叮当当的铁链撞击声，在剑舞中宛如音乐，那一道道光影，在福雷·西恩眼里慢慢放大，慢慢清晰。

“他传授了我剑法，也教了我如何做人。他曾说过，一个男人应该要守卫自己的家园，尽管这个家园不如人意。你要杀查理报仇，没有错，但这片大陆上的其它人，却没有得罪你……”

佛拉伦尔的身形，在光与影的旋律中，慢慢幻化成一只蝴蝶，随着铁链的撞击声翩翩起舞，自由而骄傲。

趴在地上装晕的典狱长突然爬了起来，手握铁栏，嚎啕大哭。

福雷·西恩跳入半空，拍动翅膀融入黑夜。

他救不了佛拉伦尔，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可以救佛拉伦尔。

一道铁栏将福雷·西恩与佛拉伦尔隔开，在飞入高空的刹那，福雷·西恩不知道自己和佛拉伦尔，到底谁在囚笼之内，谁在囚笼之外。

蝶舞剑法的一招一式都刻进了福雷·西恩心里，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套据说来自龙之国度剑法的本义。

生命原本是自由的，就像一只春光中留恋盘旋的蝴蝶。

太阳缓缓从尖塔顶端升起，照亮叹息桥下涌动的人群。

这座桥下没有水流，一端连着生命，一端连接着死亡。

每当有囚犯被从巨石监狱提出来，押赴帝国广场执行死刑的时候，桥下的人，都能听到对生命留恋的叹息。

而今天叹息的，却不是桥上走过的囚犯，而是桥下的看客。

无数人在晨风中伸长脖颈，期望能听见桥上走过那个人的临终遗言。

显然，那个生命即将终结的过客，让大伙失望了，除了沉重的铁链曳地声，看客们什么都听不见。

突然，铁链声停了一下。

接着，桥上传来了士兵低声的呵斥。

“他说话了，他说话了！”

桥下的看客炫耀地喊，引得无数人涌过来，试图记录这可以写入历史的一句。

桥上又回复了平静，只有叮当的铁链声渐渐走远。

“他说了什么？”挤过来的人大声问着。

“他说，‘对不起，我踩了您的脚……’”桥下有看客炫耀着回答，突然羞得无地自容，分开人群，匆匆离开了疯狂的街道。

福雷·西恩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喘不过气来。

来看火刑的人太多了，有人甚至连夜从其它城市赶来，看拥有不死战神称号的佛拉伦尔，如何走向死亡。

太阳圣教和查理大帝，已经将佛拉伦尔的罪名公布于众，勾结魔族、图谋叛乱、使用黑暗力量……四十二项罪名，每一项都足以判处他死罪。

而佛拉伦尔一手缔造的黑旗军，却驻扎在斯帝尔城，没有任何举动。

非但军队没有动，精灵王兰斯、矮人卡尔夫、骑士杰森，这些佛拉伦尔麾下的爱将，都没有任何表示。

就连去黑旗军报信的海伦，还有后来去联络海伦的小精灵阿蒙，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非常奇怪的现象，但眼前形势，已经不容福雷·西恩多想。

佛拉伦尔被一队太阳圣教高级教士挟持着，押上了火刑台。

今天，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要亲自主持火祭，用佛拉伦尔的鲜血，洗刷他带给帝国的耻辱。

福雷·西恩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帝国广场的设计非常巧妙，火刑台四周，伫立着代表十二星宫的十二个尖塔，每一个尖塔顶端，都坐着一个承光主教。

颂咒声响起，通过自己的金瞳，福雷·西恩可以看见十二条细细的金线，缓缓汇聚在一起，迎上了朝阳的金光。

刹那间，一道金色漩涡从半空众盘旋而下，将整个广场沐浴在流水一样的金光中。

漩涡越聚越小，越聚越清晰，越聚越明亮，无数长着翅膀的天使从漩涡中飞出、消散，对太阳神的颂歌洪钟般响起，不知来自人间，还是来自天上。

“神迹啊！”无数太阳圣教的信徒对着天空顶礼膜拜，只有伟大的牧首亲临，才能召唤出此神迹，也只有万能的太阳神，才能洗去佛拉伦尔背叛带给帝国的耻辱。

至于佛拉伦尔脸上那些血战留下的伤疤，那一瞬间，没有人认真去看。

“佛拉伦尔，难道你还不忏悔么！认罪吧，神殿的大门，为每个迷途者敞开。”一直沉默不语的牧首大人突然开口，打算再给渎神者最后一次机会。

万众瞩目的火刑台上，满脸刀疤的佛拉伦尔突然抬起头来，笑了笑。

万道金光，在轻轻一笑前面黯然失色。

看台上，每个官员都读懂了那笑容的意思，对佛拉伦尔来说，死亡不过是一场盛宴，而名誉高洁如天使翅膀上的羽毛。

毕尔兹大人摇摇头，惋惜地将手中的令牌指向了地面。

笼罩在广场上的光之漩涡顿了顿，一道金色火焰从天而降，直奔佛拉伦尔头顶。

“乒！”

一根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箭破空而至，正打在扑向佛拉伦尔的烈焰中间。

金色火焰烟花般炸开，乱纷纷向广场四处落下。

看热闹的人们躲避不及，被火花沾上的人，立刻化作了一缕轻烟。

广场上一下子乱了，人们四散奔逃，哭喊声响成了一片。

半空中，金色的漩涡骤然增大，一道道电光打下来，扑向佛拉伦尔。

一根根羽箭飞来，将电光在接近佛拉伦尔的瞬间，将它打碎。

“是精灵王兰斯，他造反了！”火刑台旁的士兵大声着，四散奔逃，颤抖的声音里，让人听不出绝望还是兴奋。

福雷·西恩向半空望去，看到佛拉伦尔的好朋友，精灵王兰斯骑在一匹银翼飞马上，迅速飞向广场。

平素干净如雪的银甲布满了征尘，可见进城之前，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几个骑在飞马上的太阳圣教骑士追赶在兰斯身后，御风而行的海伦，将一道道炎墙挡在骑士们马前，遮断他们的飞行路线。

小精灵阿蒙飞在海伦身边，用一把小盾，将射向海伦的羽箭纷纷拦下。

长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几个骑士，一个矮人，迅速从街道一端杀来。

阻拦在他们面前的嘉摩屡钵士兵来不及阻挡，被骑士的战枪和矮人的巨斧推开，让出一条血路。

空中、地面，几路人马同时杀至。

跟在他们身后，却是守卫在帝国都城周边的数万士兵。

为了顺利处死不死战神，太阳圣教和查理大帝不惜血本。

守卫在十二座尖塔上的承光主教们纷纷站起，代表着战与勇气的狮子座主教先动了，双手一挥，凭空抽出一把金色长枪，身形一挫，人与枪形成一卷风暴，刺到兰斯马前。

精灵王兰斯拉开长弓，松手，出箭。

白色的羽箭带着风，穿入风暴中。

“啪！”羽箭与风暴中点相撞，光华散去，狮子座承光主教握着胸脯上的半截箭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从空中跌了下去，跌入了平素对他顶礼膜拜的人群中。

天秤座、摩羯座、巨蟹座三位承光主教，先后从尖塔上升起身体，无数太阳圣教的护法骑士骑上马，迎向矮人卡尔夫和骑士杰森。

在他们身后，双鱼座与水瓶座承光主教，将一道道祝福魔法加持到他们身上。

精灵王兰斯藏弓、提枪，径直冲向广场。

三个承光主教同时出手相拦。

一骑白马穿越金光，摩羯座承光主教退开，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巨蟹座承光主教倒地，天秤座承光主教望着手里的断剑，满眼迷茫。

牧首毕尔兹突然站了起来，双手相抱，一个巨大的光球在他的手间形成，呼啸着飞向兰斯。

漫天流光都在这白色的光球下暗淡，精灵王兰斯举枪相接。

在一侧等待时机的射手座承光主教看准机会，将数道光箭接二连三射了出来。

“小心！”福雷·西恩见势不妙，纵身飞起，迎向光箭。

但哪里还来得及，精灵王兰斯用枪抵住光球，两枝光箭一枝射入了他的肩，一枝射入了银翼飞马的脖颈。

第三枝光箭转瞬即至，魔女海伦飞身扑上，红雾当空，箭从海伦的右胸透过，留下一个焦黑的大洞。

“海伦！”

一直在金色漩涡下闭目待死的佛拉伦尔，此时突然睁开双眼，发出一声怒吼。

“崩崩”数声，捆着佛拉伦尔的铁链开始崩裂。

“拿下他们，这都是佛拉伦尔勾结魔族的证据！”牧首毕尔兹低喝一声，再次打出两个光球，一个扑向兰斯，一个打向地面的杰森。

看台上的高级教士们纷纷出手，光球、火雨、闪电，乱纷纷地劈向广场。

天地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悲鸣，每个人的心都随着悸动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抬眼望向天空。

只见半空中，小精灵阿蒙痛苦的呐喊着，雪白的小手，不停地将一把又一把的宝石塞进嘴里。

红色、绿色、蓝色，各种光泽在他身上交替闪亮，小精灵的身体，慢慢如被空气吹涨了般，慢慢变大，慢慢变大。

“诅咒所有手上沾染了她的血的人，必将以同样的方式毁灭！”小精灵突然睁开眼睛，尖叫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刀子般，直刺入每个人的心里。

偷袭了海伦的射手座承光主教发觉不妙，转身逃向广场另一侧，身子才刚刚跃起，半空中猛然闪下一道电光，穿过他的身体。

射手座承光主教惨叫着，掉入了地上的火海。

牧首毕尔兹的脸色瞬间死灰，双手相扣，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火球飞出，砸向空中的小精灵。

“诅咒所有为了利益出卖良知的人，他们必将承受心灵的煎熬，永生不得安枕！”泪流满面的小精灵又悲愤的哭喊，“哇”的吐出一口金色的血。

毕尔兹捂着胸口蹲了下去，失去控制的白色火球射偏，遥遥飞上了半空。

盘旋在广场上空的金色漩涡受到激发，突然变成了血色，无数道闪电不分敌我地落入广场，数十个低级教士躲避不及，当场丧命。

“是龙咒啊！杀死那个小精灵，否则大家都会被良心煎熬至死！”见多识广的首相大人大声喊道，招呼骑士和魔法师向小精灵阿蒙发动攻击。

接连发出两次诅咒的小精灵阿蒙，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无力地拍打着翅膀，对所有攻击不抵抗，也不知道躲避。

更多闪电和火球从空中打下，打进人群中，被击中的人瞬间被高温融化，连尸体都留不下。

冲向阿蒙的武士们，一半被空中的火球击落，一半被福雷·西恩拦下。

“神迹失控了！”有士兵绝望的喊，丢下同伴落荒而逃。

水瓶座承光主教闻声抬头，被一道凭空飞来的闪电打中，“滋”的一声，化作了一缕轻烟。

广场上，官吏、士兵，看热闹的百姓挤成一团。

在从天而降的横祸面前，所有人都显得那样软弱和渺小。

拦在毕尔兹面前的护法骑士放下长枪，转身逃走。

在空中与兰斯纠缠的各座承光主教跳到一边，呆呆望着半空中那已经变成血红色的漩涡，不知下一步如何动作。

呐喊着追来的士兵们放下武器，掉头跑向城外。

“万能的太阳神！”牧首毕尔兹束手无策，再不管佛拉伦尔死活，转身逃向马车。

空气中，火元素的激烈活动肉眼可见，天空如同沸腾了一般，更多，更大的火球正在酝酿，大大小小的漩涡相互嵌套，一个个风暴慢慢成型。

福雷·西恩跳上火刑台，挥动寒霜剑砍开铁链。

佛拉伦尔脱离束缚，一声不吭地走到兰斯面前，将海伦揽在怀里。

“你终于肯跟我走了。”脸上已经失去生命光泽的海伦突然笑了笑，满足地将脸贴在佛拉伦尔的胸口上。

“我……”佛拉伦尔一时语塞。

“兰斯，对不起……我答应跟你加入黑旗军，不是喜欢你，而是为了杀掉佛伦……”海伦看了看悲伤的精灵王兰斯，眼中全是幸福，说道：“只是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爱上父亲的敌人……”

无数光雨从天空中的红色漩涡落下，将匹斯帝福城新修的繁华建筑一一点燃。

本已沸腾的天空，此刻华丽得如同一幅锦缎，阳光已经不见，五颜六色的流光，在锦缎上翻腾着。

人们哭喊着，争相逃命，逃得一刻算一刻。

懂魔法的人都知道，除了那些高级法师和骑士，所有人都将成为这失控神迹的祭品。

佛拉伦尔看看匆匆逃离的牧首，看看被卫士们簇拥着逃向城外的皇家马车，看看怀中微笑着慢慢睡去的海伦，眼中慢慢流出两行清泪。

猛然间，他拉过已经半昏迷的小精灵阿蒙，把他交给了福雷·西恩。

“带好他，他不是草地精灵。”佛拉伦尔对福雷·西恩叮嘱，没等对方回答，纵身一跃，跳入了半空。

“蠢家伙，你真的要去么？”怀中的海伦睁开双眼，幽幽地问。

“嗯。”佛拉伦尔点点头，坚毅的目光，已经告诉了海伦一切。

“我陪你。”海伦慵懒地抱住佛拉伦尔的脖颈，彷佛两人又回到了草原上，一起追逐草地精灵的日子。

精灵王兰斯突然抛下弓，对着天空跪了下去。

矮人卡尔夫放下战斧，双臂冲着佛拉伦尔消逝的方向大力挥舞着，痛哭的声音彷佛受了伤的野兽在嚎叫。

福雷·西恩望着空中越飞越远的佛拉伦尔与海伦，泪水无声地从金色妖瞳中流出。

吓呆了的阿蒙大声叫喊着，试图飞到天空去追赶自己的养父养母，双手却被福雷·西恩紧紧握住，手腕处渗出一片淤青。

佛拉伦尔与海伦相拥着冲进了华丽如锦缎般的天空。

天空骤然一亮，所有人的瞬间失明，心中只有一片白，耀眼的纯白。

天空又变成了蔚蓝色，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阳光落下，浇灭了地上的余火。

白色的云飘飘荡荡，如天使羽翼般慢慢铺开，托起两个相拥的虚影。

男子高大健壮，女子妩媚温柔。

远处慢慢传来阵阵欢呼，慢慢地，欢呼变成了惊讶的尖叫。

火灭了。

亚尔河的雾，也散了。

遮断这片大陆二十年的雾，终于消散了。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预兆。

第三集 信任崩坏 本集简介

福雷受安德列委托，带阿蒙到海伦的故乡去，让他继承海伦的遗物，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那附近，却没想到竟被貌似淳朴的德鲁依人下药迷昏了……

直到福雷醒来后，他才赫然发现，阿蒙不知为何，竟迅速地成长了一名十几岁的美少年！

原来，阿蒙根本就不是什么草地小精灵，而是……

福雷·西恩发出一道剑气，将射向阿蒙的最后几支羽箭击落。

“我没想到是你！”福雷·西恩用寒霜剑指着列农，眼睛中已经没有了愤怒，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伤心、绝望。

“不是我，是元帅。只有元帅才知道阿蒙的真实身分，并能想出这个绝妙的混编方阵；也只有元帅，才知道你会采用何种策略替他复仇，他让我担任这个职务，并在这里等你！”

“你撒谎！”福雷·西恩低声反驳，但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列农说的话是真的！……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一章 重围

雨后的阿米达平原上，空气带着清甜的味道。

临近入冬，乔木上的叶子已经不多，阳光温柔地从树干之间透过，将低矮处的一些常绿灌木和耐寒的蟋蟀草染得愈发苍翠。

一群群羚羊和野牛从丘陵地带迁徙而过，享受着冬日来临前最后的阳光，狮子、猎豹也纷纷赶来，在兽群边徘徊着，寻找着合适的机会，猎取每日的点心。

天边徐徐吹来微风，放哨的老羚羊抬起头，细长的尖角随着风向调整角度，老家伙敏锐地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咩——”

诡异的叫声响起，数百只羚羊，在老羚羊的带领下急速奔跑。

守候在羊群不远处的猎豹见到这种情景，身子一纵，远远逃了开去。

如果被受惊的兽群迎面撞到，即便是猎豹的骨骼再结实，也顶不住羚羊头上那尖刀一般的利角。

半空中，一道黑影翩然扑落，寒光轻轻一闪，羊群中最大的一头羚羊，立刻栽倒在地上。

还没等它的同伴看清楚偷袭者的样子，另一个小小的黑影迅速拎起羚羊的尸体，跳入了半空。

“走罢，回溪水旁边的营地去，让莉莉阿姨给你弄顿好吃的。”福雷·西恩收起寒霜剑，从小阿蒙手里接过羚羊，扛在了肩膀上。

“不行，我还得找一块宝石，否则今晚会做恶梦。”小阿蒙拍拍透明的翅膀，逆着日光飞向远方。

在森林和平原的交界处，遥遥可见几处草地的颜色有些亮。

那里有的是蘑菇圈，有的是草地小精灵的家，长出翅膀的阿蒙，现在最擅长的是勒索自己原来的“邻居”。

“好罢。”

福雷·西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拍动翅膀跟在了阿蒙的身后。

草地小精灵阿蒙现在看上去已经有十岁少年大小，正在快速长大的他，食量大得惊人。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肉食，经过几天的相处，福雷·西恩惊异地发现，自从在匹斯帝福城发出了那几句骇人的诅咒后，如果每天没有宝石给阿蒙享用，第二天他就很难从梦中被唤醒。

“也许是那天发出与实力不相符的诅咒，所留下的后遗症罢？”福雷·西恩摇摇头，郁郁地想。

佛拉伦尔和海伦焚身于火，小精灵阿蒙的身世永远成谜。

是什么原因，将太阳圣教用来炼化佛拉伦尔的神圣魔法“光之漩涡”，变成了火系禁咒“末日浩劫”？

为什么连太阳圣教的牧首，都抵挡不住小阿蒙的诅咒？

亚尔河之雾分明已经散去，北方联军为什么不趁机南下？

重重迷雾，福雷·西恩一点儿都看不透，他现在唯一明白的事情，大概就是亚尔河上空的雾之结界消散的原因。

当日在河神府邸，亚尔河女神乌狄尼亲口告诉他，如果想平息水之主祭贞德心中的怨恨，只有找到火之主祭，让她心甘情愿地投身于火。

当自己告诉安德烈元帅这个线索时，看他紧张的样子，福雷·西恩不难猜到，安德烈元帅知道这片大陆上的火之主祭是谁，只是不想让别人伤害到她。

因为，这一任火之主祭是安德烈元帅的女儿，魔女海伦。

此时，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与海伦相拥着飞向半空中那团火云，那幸福而满足的神色，又浮现在福雷·西恩眼前。

一切宛如昨日。

从匹斯帝福城逃出，与精灵王兰斯等人分别后，福雷·西恩突然感到十分迷茫。

数年来为了家族的仇恨，他忍辱负重，一心想的就是除掉佛拉伦尔，打破亚尔河上方的雾之结界，让北方联军顺利南下。

当这个目标一步步实现，胜利就在眼前的时候，福雷·西恩心里却没有一丝复仇的快乐。

佛拉伦尔那光明磊落的形象，已经完全印在了他脑海里，包括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若论仇恨，那天帝国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可以说是佛拉伦尔的仇人，而不死战神却以他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化解了从天而降的一场浩劫。

佛拉伦尔拼死守卫的，和自己拼死毁灭的，是同一个国家。

自己为了家族仇恨，而打破整个南方的平静，真的对么？

“福雷、福雷，快点过来，我谈成了一笔交易。”小阿蒙尖细的叫声在不远处响起，打断了福雷·西恩的思绪。

前方的草丛里，这个已经不能再称之为草地小精灵的怪少年跳着，不停地向天空招手。

“来了。”

福雷·西恩答应一声，从半空中落到阿蒙身边。

蘑菇圈中，有个草地小精灵脸上泪痕未干，见到福雷·西恩，嘴巴一咧，又哭了起来。

“哭什么？不是说好了么，一头羚羊换你两块宝石。”

小阿蒙从福雷·西恩那边接过羚羊，气呼呼地扔到草地小精灵面前：“这头羚羊够你吃一年的了，两块小破石头，别那么小气。要不是爸爸说不可以依强凌弱，我才不会跟你做交易。”

小精灵止住哭声，不敢置信地看着比自己足足大了十倍的新鲜羚羊尸体，哆哆嗦嗦地张开紧握的拳头，将两块小小的宝石交给了阿蒙。

“走罢，我们再去打一头给莉莉阿姨交差。”小阿蒙将两块宝石扔进海伦留给他的空间袋，拉着福雷·西恩飞上了半空。

“咱们吃了晚饭，连夜赶路。”福雷·西恩像一个慈爱的父亲般，拍了拍阿蒙的头，跟着他飞向了另一群羚羊。

也只有安德烈家族，才能养得起这个拿宝石当饭吃的小怪物。

目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也罢、错也罢，都已经无法挽回。

亚尔河的雾散了，北方联军大举南下是迟早的事情；佛拉伦尔死了，大陆上再也没有人是安德烈元帅的对手。

远方的小路上，突然闪起了几点异样的光。

这光芒虽然微弱，却没有逃过福雷·西恩的双眼。

那晚在巨石监狱得到佛拉伦尔的亲自辅导，再经过匹斯帝福城的实战练习，福雷·西恩的武技，已经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加上平时积累起来、对危险的感知力，他敏锐地感觉到，闪光的地方是一队追兵。

千里眼中的景象也证实了这一点，敌人在二十里外，沿着小路迅速向自己前行的方向靠近，看样子实力不弱。

福雷·西恩至少看到了一个太阳圣教护教骑士，和两个承光主教，还有几个领赏金吃饭的佣兵和法师。

“福雷，他们是来追杀咱们的么？”小阿蒙也发觉了事态不妙，飞到福雷·西恩身边，悄悄地问。

“没事，他们在地上跑，快不过咱们在天上飞。你去让莉莉阿姨和波特兄弟换个地方烤肉，我带着他们兜几个圈子。”

福雷·西恩笑着将新打到的羚羊交给阿蒙，拍动翅膀，迎着追兵飞了过去。

如果正面对敌，他未必是几个护教骑士的对手，但给敌人吃些苦头然后逃命，福雷·西恩相信几个法师留不下自己。

半空中突然掉下一个黑色的不明物体，护教骑士罗恩凝神提枪，一击将不明物体刺成两半。

两个法师迅速将恢复术和护体圣盾加在大伙周围，防止敌人进一步袭击。

出乎所有人预料，邪恶的敌人没采取任何行动，甚至连面都没有露，遥遥地落向了南方的灌木丛，几个承光主教冷哼一声，收起护体魔法。

从昨天晚上开始，这个嘉摩缕钵和北方诺斯帝国的双料叛徒福雷·西恩，已经戏弄了大家一天一夜，没有人肯再浪费法力，发动飞行术去追踪他。

牧首大人吩咐过，此行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除掉广场上发出诅咒的那个小男孩，其余的人，暂且不必去管。

空气中传来一股甜甜的幽香，裂成两半的不明物体内，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黑烟，然后嗡嗡声盖过了法师和主教们悲愤的咒骂。

一次沙漏的时间过后，骑士们从草丛中探出肿成南瓜大的脑袋，主教们筋疲力尽地收起护体光罩。

地面上，失去毒针的蚁蜂尸体，满地落了一片。

百余里外的一个洼地里，莉莉翻开波特兄弟用石头搭成的烤炉，将一片烤得焦黄的羊腿用芭蕉叶子盛了，放到福雷·西恩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微笑着退到了一边。

福雷·西恩点头致谢，抓起烤肉放进嘴中。

累了一整天的小阿蒙已经抱着宝石睡着，波特兄弟摆弄着手里的工具，不时在火堆边敲打几下，将阿蒙吸收过精华的废弃宝石雕出几个棱面，看是否能派上其它用场。

“就算不死战神活着，也养不起这个吃宝石的小家伙。”菲里克斯·波特将手中的废宝石扔进火堆，悻悻地抱怨。

两个矮人生活简朴，能弄几十个金币花花，已经是平生最大梦想，现在见到一块块价值不菲的宝石，被小怪物阿蒙变成普通石头，心疼得胡子根儿都像着了火一样。

“所以他才跟着福雷，而不跟着那个兰斯，因为兰斯也是个穷鬼。”欧文·波特心疼地拔着自己的蓝胡子，恨不得用凿子将小怪物阿蒙的肚皮挖开，看看里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居然要靠宝石来提供营养。

“我们得想个办法耍他们一下，否则永远甩不掉这几个尾巴。”吃过晚饭，福雷·西恩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草草地画了一幅图，低声和两个矮人商量。

“太阳圣教的人还在跟着我们？”

波特兄弟微微一愣，声音有些发抖。

打架不是矮人的特长，逃命同样不是，他们不会骑马，跑也跑不快。

“恐怕不止是太阳圣教，今天通过千里眼，我至少发现了三路追兵。”福雷·西恩苦笑了一下，在地图上标出敌人的大体方位。

“他们不是一伙的，彼此之间没有联系。”

“你的命一向比较值钱，经过匹斯帝福一战，估计价格又涨了很多罢？”菲里克斯搓搓手，对无法拿到这笔奖金表示遗憾。

“估计不是冲着我来的……我故意在他们面前晃，却无法扰乱他们的行动。”福雷·西恩看了一眼沉睡的阿蒙，低声解释：“我猜，他们手里都有专门用来追踪的宝物，所以无论怎么改变方向，他们都可以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那怎么办？要不然，咱们把这个小怪物交出去，反正养不起他。”波特兄弟很没义气地建议，眼神中的温柔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舍。

在一边收拾剩余食物的莉莉听见了，警惕地挡在了阿蒙身前。

“别乱开玩笑了，想让他们停止追击，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意识到追击的代价！”

福雷·西恩笑着制止了两个矮人的胡闹，用树枝在地图上的交叉路口画了一个圈子，重重点了一下。

前方已经是阿米达平原的边界，路旁大树渐多，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双子座承光主教约翰逊轻轻拉住了马头，挥挥手，属下的教士立刻从背包里取出星盘，高举着递到他的马前。

约翰逊是这次行动的领队，牧首毕尔兹已经发出了通缉令，太阳圣教各地教众，必须在小怪物与福雷·西恩渡过亚尔河之前将其杀死。

想到那天被诅咒时的无力感，约翰逊就鼓不起第一个冲上去做英雄的勇气。

天知道那个精灵大小的怪物是什么东西，连牧首大人都无法抵抗他的诅咒。

如果他口袋里有足够的宝石，谁知道会发出什么咒语来。

星盘上，代表福雷·西恩等人的绿色小点，快速向一个路口靠近，突然，路口跃出一群蓝色的小点，绿色小点瞬间倒下了三个，剩余的两个分别逃向两边。

被无数蓝色小点围住，代表福雷·西恩的那个绿色小点发出的光芒骤然变亮，然后暗了暗，冲出重围。

代表小怪物阿蒙的小点，却被一堆蓝色光点围在了中间，越来越暗。

“有人在我们之前得手了，赶快去追！”

约翰逊扔下星盘，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护教骑士罗恩跟魔羯座承光主教艾文斯紧紧地跟到他身后，已经累得骨头快散架的佣兵和法师们，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拿了佣金就得替人分忧，况且太阳圣教岂是他们这些人能得罪的？

一路狂奔，约翰逊终于在小怪物阿蒙被人带走之前，赶到了现场。

远远地，虚飘在空中的小怪物阿蒙冲他扮了一个鬼脸，飕的一下，在半空中飞越了众人的头顶。

没等约翰逊发出拿手的魔法，一股腥臭的味道飘进了他的鼻子，万中选一的战马嘶鸣着拼命后退，如果不是马背上的主人接连给它们加持了鼓舞士气的魔法，这些战马早已趴到了地上。

前方是一群饿红了眼睛的狮子，狮群中间有两个枯草扎成的矮人，一个树枝捆成的人族少女倒在地上，周围还有一堆烤熟了的肉骨头，散发着人类食物特有的香味。

“又上了那个恶人的当！”

护教骑士罗恩拉下面具，提枪向最前方的狮王刺去，魔羯座承光主教艾文斯迅速抛出一个光之祝福。

在匹斯帝福城中，艾文斯已经在精灵王兰斯手下受伤，武技大不如前，但辅助同伴的本事可还没丢下。

白色光环里，罗恩的冲击速度骤然加快，一人一马势若闪电，一刺之力，足以穿透岩石。

“噗”的一响，预料中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却不是众人所预料的结局。

就在罗恩接近狮王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突然一动，泥土彷佛有了灵魂般，慢慢滑向两边，在地面上留下碗口大的一个个小洞。

战马的前腿陷进洞里，瞬间被自身前冲的惯性折断，马背上的罗恩重重地跌到地上，刚巧落在狮王嘴边。

“是流沙陷阱！这个卑鄙的福雷·西恩！”

队伍后边的法师大声叫骂。

这种低级魔法本来瞒不过大伙的眼睛，但谁也没料到，福雷·西恩会事先把陷阱布置在狮群中间。

狮子未必是骑士的对手，但会使魔法的狮子，就可轻松惬意地拿下一个骑士。

带队的狮王绝对不会放过送到嘴边的美食，张口咬住了罗恩脖子轻轻一甩，穿着盔甲的尸体被，甩到了它身后的狮群中，几只幼年狮子扑上去，发出一阵快乐的嘶咬声。

咀嚼声不断响起，一个佣兵崩溃了，掉头向后跑去，刚跑出几步，半空中一个火球飞来，重重砸在他的背上。

“后退者，以亵神罪论处！”约翰逊冷冷地喝了一句，一手持剑，一手持法杖，从马背上升起，飘到了半空中。

对面的狮王发出一阵咆哮，前爪伏地、背部下斜，鬃毛里探出两只肉翼，渐渐展开变成一双红色的翅膀。

“是尼密阿巨狮！该死的亵神者，他居然和蝎狮勾结！”法师们发出一阵惊呼，手忙脚乱地互相加持上各种祝福魔法。

蝎狮是平原上一种极其罕见的怪兽，众人刚才只顾上哀悼罗恩骑士的死，却没发现面前这头巨狮的毛色，比普通狮子亮很多，阳光下居然带上一丝淡淡的红，这是尼密阿巨狮才有的毛色。

它们有蝙蝠的翅膀和蝎子的尾巴，可以短距离滑翔，无论是怎样的钢筋铁骨，被它们尾巴上的毒针刺了，也会在瞬间变成一滩脓血。

约翰逊听不见法师们的惊呼，身为双子座承光主教，他的武力远非眼前这群狮子所能抵挡，一瞬间他已经发出了三道闪电、一个火球，砍翻了两头母狮子。

愤怒的巨狮王追赶在他身后，却无法咬中他，伤害他分毫。

狮群冲了过来，与佣兵和法师们杀在一起，惨叫声不断传出，几个佣兵被狮子咬中，半截身体在血泊中挣扎。

一个高级法师接连发出了三道闪电，两头狮子在他面前变成了焦炭，没等他发出第三个，背后突然刮过一阵风，一头壮年蝎狮从他身边飞了过去。

法师惊讶地回头，背上突然传来一阵麻酥酥的痒，眼前的太阳慢慢变成了血红色，整个天地都随之暗了下去。

狮子群中的毒蝎狮有五、六头，刚吃过小怪物阿蒙贡献的美味，它们的体力充沛，跃起，凭借一双肉翼滑翔，悄然出现在佣兵身后、法师面前，每次落地必然有一个敌手倒下。

而此刻，双子座承光主教约翰逊和蝎狮王之间的角色已经调转。

现在是约翰逊追、蝎狮王逃，每次趁约翰逊不留神，蝎狮王肯定冲进人群，咬翻一个法师或教士，再继续与承光主教兜圈子。

约翰逊气得眼睛几乎冒出火来，被蚁蜂蛰伤的脸已经变成了黑色。

他手中的利剑急速挥舞，两头成年蝎狮被砍翻，一头普通狮子被他发出的闪电劈中。

几个被狮群围住的佣兵和法师得到救援，迅速站成一个圆圈，佣兵在外、法师在内，每当有狮子扑来，佣兵们立刻用剑进攻，法师们则迅速将治疗魔法和强化魔法，加持在佣兵身上。

短时间内居然也占了上风，慢慢地将陷入重围的同伴们都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可靠的圆阵。

半空中，一道黑影迅速掠过，几点雨滴落下，撒了佣兵满脸。

小怪物阿蒙笑着再次飞远，边逃边向约翰逊挑衅般大喊：“回头去罢，不用再送了，我认得路！”

“可恶的小东西，就别让老子抓到你！”

佣兵们恨恨地骂道，猛然间觉得气味不对，向脸上摸去，入手的东西却是粘粘的，带着一点腥味。

“鹿血！这可恶的小坏蛋！”法师惶恐地叫喊。

受到鹿血味道的刺激，狮群更加凶猛，一个个佣兵和法师，在它们眼里都成了无力反抗的鹿。

蝎狮子王率先冲进了圆阵，不顾身边刀剑危险，大口一张，将一个佣兵的身体咬掉了半截。

红了眼睛的狮子们从狮王冲开的缺口闯了进来，一个个法师惨叫着被狮群从圆阵中拖出，佣兵们没了法师在身后加持鼓舞士气的魔法，扔下兵器，一哄而散。

双子座承光主教约翰逊又恨又气，拼命杀向狮王，狡猾的蝎狮王此刻也学了乖，东躲西藏，不时反击一下，让他落个手忙脚乱。

“啊！”一声惨呼从下边传来，艾文斯主教被一头狮子咬住了肩膀，手中法杖来回挥舞，却发不出一个可以脱身的魔法。

约翰逊大惊，从半空中扑下，砍死狮子，抱起艾文斯向半空逃去。

“噗噗！”两道白光突然打在了他的腰间，约翰逊手臂一麻，眼睁睁看着同伴艾文斯又落入了狮子群中。

高高的树上，福雷·西恩手提寒霜剑跃了出来。

“这一剑是为了佛拉伦尔！”

约翰逊听见对手悲愤地大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却无力控制，一低头，看见群狮张着大口，等在自己的正下方……

吃饱了的狮群慢慢远去。

不远处的草丛中，一丛半枯萎的蒿草突然动了动，慢慢地，一个矮人的头探了出来。

“憋死我了！”

菲里克斯大声抱怨着，伸了个懒腰，然后快速走向杀戮场。

几只捡死肉的秃鹫和鬣狗发出不满的抗议，被菲里克斯挥动铁锤，打得东窜西逃。

狮子们打扫战场的本事非常高明，地上的尸体，都已经变成了碎骨，波特兄弟不顾刺鼻的血腥味，在碎骨堆中找到了一个暗黑色，画着星纹的圆盘。

福雷·西恩也飞了回来，捡起了约翰逊的法杖，用寒霜剑小心地撬动杖柄，将法杖上的魔法宝石撬下，擦干血迹装入口袋。

法师们喜欢在手杖上镶嵌不同的宝石，用来增加施法时的威力，所以这一战的收获颇丰，不但成功地击溃了一路追兵，还给小怪物阿蒙弄来了充足的宝石做为零食。

“这个追踪星盘不复杂，和我想的差不多。”

溪水边，菲里克斯洗净星盘上的血迹，用一把草尖般的细小凿子，将星盘沿着边缘撬开一条小缝隙，然后用一根小钩子，将几根不同颜色的头发勾了出来。

“他们去过咱们曾经落脚的山洞，所以能找到咱们掉落在地上的头发。”欧文·波特得意地卖弄着自己的知识：“将被追踪者身上的东西放在星盘间，倚靠群星之间的位置，感应被追踪者的方位，这个星盘做得很巧妙……”

“其它两支追踪我们的队伍也带了这东西，有办法破解么？”

福雷·西恩虚心地问。

“我们是没有智慧的矮人，怎么会破解人类的东西？”菲里克斯捋着自己的红胡子，不屑地回答。

他走到不远处的溪流边，捡起几块黑色的石头，叮叮当当敲打一会儿，将石头凿成了人形，又将星盘中取出的头发切成几段，每个石头人肚子里塞了一截。

“福雷，你和阿蒙各带几块石头，找狮子、野狼、蟒蛇的巢穴边，扔下去。”菲里克斯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得意地吩咐。

福雷·西恩和阿蒙飞上了半空，一个向南、一个向东。

地面上，一队骑士和佣兵组成的冒险团，从星盘上发现了被追踪者信息的变化，商量了一下，将队伍分成两拨，分头追了下去。

“那个把匹斯帝福搅得天翻地覆的小怪物向南去了，不对，东边也出现了一个！”

同一时间，铁血除奸盟的“勇士”们也从星盘上发现了异常，吵嚷了一会儿，分成了两支队伍。

荒凉的平原深处传来凄厉的惨叫声，福雷·西恩和阿蒙笑着飞回，落在波特兄弟的面前。

“你可真有本事！”

福雷·西恩又一次被矮人的手艺所折服，大声赞扬。

“二十个金币！”

欧文不给面子地追加上这次劳动的价值。

“没有波特兄弟仿造不了的东西，除了你的千里眼。”菲里克斯笑了笑，将福雷·西恩递过来的报酬放进钱袋。

福雷·西恩的金币差不多都进了他的口袋，照这个速度，波特兄弟有把握在众人分道扬镳之前，合理地赚走福雷·西恩身上最后一枚金币。

“我买千里眼的那个史密斯小镇，就在前边不远处，顺着前面的路，向东走上一天就能到。给我这件宝物的铁匠姓布莱克，住在镇子东头。明天一早，咱们在岔路口分手，以你们兄弟二人的本事，追兵不可能找到你们。”

福雷·西恩看了看钱袋，将最后的几枚金币也交给了波特兄弟：“这是给莉莉日常生活的花费，让她跟着你们，等我将阿蒙送到他外公处，就回来接她。”

“哦！”

菲里克斯答应了一声，眼中闪出一丝不舍，咬咬牙，又将握出了汗的金币交回福雷·西恩手上：“照顾她免费，希望你记得自己的承诺，及时赶回来。”

福雷·西恩点点头，也为即将到来的别离感到有些难过。

两个矮人虽然干什么都要报酬，却从来没有动过害人的心思，跟在波特兄弟身边，他总有一种家的温暖。

哑女莉莉慢慢地站起来，整整衣服，走到福雷·西恩的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

“等我将阿蒙送到他外公那里，就送你回家。”

福雷·西恩爱怜地拍拍莉莉的头，相处的日子不多，但这个聪明的少女，把大家照顾得都很舒服，如果不是前路危险重重，福雷·西恩倒很希望带着这个少女。

“我先送阿蒙回家，然后回来接你——”福雷·西恩用力地比手画脚，希望莉莉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哑女莉莉摇摇头，倔强地拉住福雷·西恩的衣角。

“她听得懂，只是不能开口说话。”

欧文大声替莉莉解释。

都说人模拟矮人聪明，眼前这个白头发小子怎么笨得像石头一样？女孩子眼中水一般的柔情，难道他看不见么？

“乖，跟着波特兄弟，我很快就会回来……前方再走几百里就是亚尔河了，我不敢租船，没法带你过去……”

福雷·西恩像哄小妹妹一般，话语里充满温柔。

莉莉虽然不能说话，但她的一举一动，却能让人想起很多年少时的日子。

哑女摇摇头，用手比了一个游泳的姿势，福雷·西恩无奈地苦笑。

游泳过河？这个女孩一定没见过亚尔河有多宽，即使雾散了，河面也不会窄于十里，这么柔弱的少女，在河中不被淹死，也得成为水怪的食物。

“带上姐姐罢！我背着她飞过河去。”小怪物阿蒙突然插了一句，用手比了个背负重物的姿势。

“小家伙，背姐姐？你是想请个免费厨师罢！”菲里克斯毫不客气地拆穿了阿蒙的企图，笑着道。

“该死的矮人，难道你不知道矮人应该很笨么？”小怪物阿蒙笑着骂道，从半空中直扑下来。

波特兄弟怎么肯让他扑到，两双短腿向前逃去，三人的笑声转眼消失在道路尽头。

福雷·西恩笑了笑，郁郁的心情稍微好转，正想劝说莉莉放弃与自己同行的主意，却看见波特兄弟用比逃命还快的速度跑了回来。

“死……死人！”

菲里克斯气喘吁吁地，用手扶住树干，发出一阵狂呕。

欧文跟在哥哥身后，一张古铜色的脸如同霜一般的白。

在死尸堆里捡星盘，没能让这两个神经粗大的矮人呕吐，见到了尸体，却让他们吓成这个样子。

福雷·西恩拔出剑，慢慢地向菲里克斯指的方向靠过去。

路边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股腥臭的味道，没有豺狗，也没有清理尸体的秃鹫，几具黑色的尸体静静躺在路边，黑色的血液淌过的地方，耐寒的草类也跟着枯萎。

一共十五具尸体，看服饰是商人的打扮。

每具尸体脸上的表情都极其痛苦，其中有两三具尸体手中握着石块，砸在伙伴的头颅上，被砸死的人神态反而比较安详。

“是商人，有人用毒箭伏击了他们，为了摆脱中毒的痛苦，他们杀死了自己的伙伴。”福雷·西恩伸出手，慢慢替死者闭上了双眼。

亚尔河浓雾散后，第一批过河的肯定是商人，伴随着高额利益的，就是高额的风险。

这些年，北方的诺斯帝国和嘉摩缕钵帝国连年恶战，军队都集中在前线上，盗匪在山野间迅速滋生。

突然间，阿蒙从远方快速飞了回来，拉住福雷·西恩的肩膀：“还有一伙强盗，福雷，杀了他们！”

小怪物怒气冲冲地喊着，丝毫不考虑自己一方的战斗实力。

福雷·西恩安排两个矮人保护着莉莉慢慢前行，拉着阿蒙飞上蓝天。

前方三里外，百多个盗贼围困着一支庞大的商队，双方激战正酣。

商队护卫的实力不弱，特别是为首的高大青年人，一把双手大剑在盗贼群中往来冲突，所向披靡。

而盗贼的优势在于，他们从不将世俗律法放在眼里，十几个骑在马背上的弓箭手躲在战团外，不时放出冷箭。

那些箭头都带着淡淡的蓝色，每次射出，商队必有一个护卫落马。

“阿蒙，用火球术干掉弓箭手，注意别让他射到。”福雷·西恩低声吩咐，降低高度，贴着草尖飞向盗贼团。

盗贼首领高高举起马刀，已经到了冲锋时刻，对方的护卫首领虽然武技高强，但自己一方人多，在弓箭手掩护下，足以在三轮冲击中，将护卫冲散，到那时，群殴加冷箭齐上，不信那个护卫首领能支撑得住。

瑟缩在马车圈中的商人们紧闭上双眼，看来今天在劫难逃，对手是恶名昭彰的哈维商团，还没听说过有人在成为他们的猎物后，能活着离开的。

“啊！”

车队外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带队的商人从手指缝隙中露出眼睛，眼前的情景，让他难以置信。

盗贼首领捂住胸口，慢慢从马背上滑了下去，贴近马腹处，一道黑影一飞冲天，躲开射来的冷箭，发出两道夺目的剑气。

两个弓箭手一死、一伤。

剩下的几个弓箭手，弯弓搭箭正瞄准福雷·西恩，逆光处突然落下数团火球，复合弓一下扬起了火苗，弓箭手惨叫着丢下弓，拼命拍打手上的余火。

小怪物阿蒙一击得手，精神大振，他挥舞手中木杖，火球、火环、火墙、飞星，与火字沾上边的低级魔法接二连三射出，根本不用念咒语。

在阵阵火系魔法的打击下，失去首领的盗贼四散奔逃。

得到援助的商队护卫迅速组织反击，两三次冲击过后，站着的盗贼已经寥寥无几。

“救命啊！”

一个盗贼丢下同伴策马远遁，才逃出几十步，背后飞来一道青光，护卫头领的双手大剑，重重刺进了他的后背，将他的身体带飞数米，鲜血洒了一路。

“走罢。”

福雷·西恩拉了一下阿蒙，他不愿再继续看单方面的杀戮，阿蒙点点头，收起木杖飞上半空。

“赫尔密斯派来的使者，请允许我表达我的感谢——”高高胖胖的商队首领跃出了车墙，边跑边大声喊着，却一下突然愣在那边。

空中落下的两个人太有名了，整个帝国现在没有人不知道他们。

福雷·西恩摇摇头，带着阿蒙再次跳上半空。

发了呆的商队首领，彷佛下了什么天大的赌注一般，跺跺脚，大声喊道：“不要走！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能违背赫尔密斯的好意……请与我们同行，你可以躲在商队中，过了亚尔河，利润分你十分之一！以赫尔密斯的名义发誓，我不会出卖你们！”

赫尔密斯是传说中商人和小偷的守护神，没有一个商人会拿他的名字开玩笑，即使是信奉太阳圣教的教徒，也不会跟财富之神过不去。

福雷·西恩点点头，拉着阿蒙再度降落。

过了史密斯小镇之后，越向北关卡越多，莉莉不会飞，混在商队里走，要过关就相对容易。

“好罢，不过咱们得先送我的朋友去史密斯小镇。”

福雷·西恩笑着答应。

“史密斯小镇，是去买铁器么？我们刚好顺路！”商队首领的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笑容，吩咐众人空出一辆马车给福雷·西恩使用。

他一边安排属下在盗贼身上搜索战利品，一边自我介绍道：“我是克鲁斯家族的马丁，这个商队的头领。”

“我是奥托，商队护卫首领。”

那个高大的青年，将宽厚的大手伸向福雷·西恩面前。

马车的速度远远高于矮人步行，半天后商队来到史密斯小镇交换货物。

两个矮人兴致高昂地去找老铁匠布莱克，却扑了个空。

“请问布莱克师父呢？”重新被莉莉用草药化了妆，变成了个红鼻子商人的福雷·西恩向左右邻居询问。

“逃了，不知去了哪里。”

邻家店铺的老板叹息着回答：“他卖货物给了不该卖的人，治安官要判他的刑。不得已，他贿赂了看守连夜逃走，连混饭的工具没带。”

福雷·西恩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

卖东西给自己也是一项罪名？他恨恨地拍打着布莱克家破旧的门，哗啦一声，门板跌落，露出布满蜘蛛网的屋角。

几天后，一艘小船载着众人，慢慢驶离亚尔河南岸。

“你真的肯定他是佛拉伦尔和海伦的儿子么？”马丁·克鲁斯迷惑地问。

货物到了对岸，就是他与福雷·西恩分手的时刻，这趟买卖，除了赚钱，他还与大陆第一通缉犯称兄道弟，今后吹牛时，多了很多资本。

商人可以贩卖很多货物之外的东西，包括故事和人情……至少马丁·克鲁斯是这么想。

新写的生意日记，卡在佛拉伦尔与海伦这一节，他不知道如何描述海伦和佛拉伦尔之间的爱情。

他们不属于同一种族，同一阵营，但却可以为了爱同生共死。

按福雷·西恩所说，海伦最初到来的目的，甚至是为了刺杀佛拉伦尔，他们没有婚约，却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拿宝石当点心。

马丁·克鲁斯算不清楚这笔胡涂帐，他现在只庆幸没有一时冲动请阿蒙去他家里做客，否则凭阿蒙那独特的胃口，克鲁斯商会非解散不可。

“我也不知道，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叫海伦妈妈。”躺在甲板上，看着半空中往来巡视的银翼飞马，福雷·西恩幽幽地答。

如果没有商会的帮忙，他的确很难混过亚尔河，嘉摩缕钵帝国的精锐全派到河边来了，空中、水上、地面，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拿着福雷·西恩与阿蒙的肖像画。

身为在大陆上往来行走的投机商，克鲁斯商会自有一套与官员打交道的办法——马丁·克鲁斯四下转了一圈，就弄来了一条货船，带着福雷·西恩三人顺利出港。

“回到北方后，你怎么安排阿蒙与安德烈会面？别忘了，现在魔族也在通缉你。”奥托光着上半身，斜躺在福雷·西恩身侧。

河上的风吹在他坚实的肌肉上，就像水流拍打着岩石。

看着这他身肌肉，福雷·西恩怀疑，即使那天自己不出面，奥托也能将独自那伙强盗赶走。

“亚尔河雾散后，元帅得到我的消息，自然会出面替我洗清罪名。”福雷·西恩的话里充满对安德烈的信任，有意无意间，开始为这个魔族元帅辩解：“魔族也有英雄，就像人族也有查理皇帝这样的混蛋皇帝一样。”

“这个我知道。”

马丁·克鲁斯低声唱道：“黑色的风遮住了沙漠中的蓝天，却遮不断阿特拉人明亮的眼……”

唱到一半，歌声突然停止。

马丁·克鲁斯终究不愿意唱起这首传遍整个大陆的长诗。

在这首诗里，传唱的是安德烈元帅带领魔族击溃沙妖，找出穿越大漠的安全通道的事迹，那时候人族和魔族还是盟友，兽人的毕斯特帝国，是人族和魔族共同的敌人。

莉莉轻手轻脚走上甲板，将一瓶奶酒、几片奶酪放到三人面前。

两个矮人晕船，终日躲在船舱里，为了照顾他们，莉莉也很难出来晒一次太阳。

“还没谢你那天的救命之恩呢！”

奥托给自己倒了杯奶酒，借机岔开了话题。

“你根本不用我救，我们的出现，只是加快了盗贼败退的速度。”福雷·西恩谦虚地回答。

这几天的相处，他对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叫做奥托的人很有好感。

奥托个性光明磊落，武技高强却不仗艺欺人，以这种品格和身手只做一个商队护卫，实在可惜。

“在变幻的命运之河中，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叶小舟，不知要漂向何方，哪里是终点。”马丁·克鲁斯感慨地吟了一句，再次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民谣。

远方几叶小舟迎了上来，商船已经过了亚尔河中线，现在他们正行驶在魔族的实际控制区域。

福雷·西恩突然起身，拔剑跃起，寒霜剑刺出一道白光，直奔对面小舟，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旁边的奥托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叮”的一声脆响，寒霜剑发出的剑气，与对面甲板上的人手中利刃相撞，激散出一串雪花来。

一个戴黑面具的剑士跃过船来，站在福雷·西恩面前。

“哈奥森爵士？”福雷·西恩从来者身上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霸气，将吓傻了的马丁·克鲁斯用力推向奥托，寒霜剑遥遥相对。

“不错。非常荣幸，莫兰·哈奥森能在这里遇见西恩城主。”

面具人的声调，依然像在枫林酒吧一样低沉，福雷·西恩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话语里那刺骨的寒。

“你的剑技进步神速，值得我动手。”

“哼哼……影盗也奉了毕尔兹牧首的命令，前来追杀佛拉伦尔的儿子么？”福雷·西恩冷笑着问。

“正因为他是佛拉伦尔的儿子，才更不能让你带到北方，辱了他父亲的名声。”对面船上，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低低回答。

吟游诗人打扮的乔森·伯瑞慢慢走出，端着一把长弓，羽箭在手指间闪着寒光。

“他是佛拉伦尔和海伦的儿子，也是安德烈的外孙。”福雷·西恩冷冷地回了一句，手中寒霜剑嗡的一声发出流光。

莫兰·哈奥森愣了愣，再次后退，身周河面上的水花如被暴风吹散了般，乱纷纷四处飞扬。

乔森·伯瑞松开弓弦，蹑手蹑脚向远方退开，他不担心福雷·西恩逃走。

他记得福雷·西恩身后那个大剑士的容貌。

一直藏在船舱中的哑女莉莉却慢慢走出来，双手挥舞，在胸前抱成了一个球形。

“女士请让开，以免我伤及无辜。”

莫兰·哈奥森又退了一步，右手握紧了剑柄。

强烈的杀气袭来，福雷·西恩不敢再开口说话，不停用眼神示意莉莉躲开，莉莉却如同盲了般，并肩站在他身侧，纹风不动。

剑光一闪，福雷·西恩挡在莉莉面前，手中寒霜盘旋挥舞，将一道道剑气逼到哈奥森头顶。

莫兰·哈奥森前行半步，一剑劈出，将面前所有剑气劈得烟消云散，冷森森的青锋直奔福雷·西恩肩膀。

“啪”的一声，甲板突然生出几根青藤，哈奥森始料不及，腿向旁边挪了挪，大剑劈空，“砰”的一下砸到了甲板上，船晃了晃，上层甲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

马丁·克鲁斯大声地哀号起来，拼命拉着奥托，催他出手。

奥托却纹风不动，眼睛直盯着甲板上战斗的两个身影。

福雷·西恩看准机会，寒霜剑划了一个弧，直刺哈奥森脖颈。

“叮”的一声，寒霜剑刺在双手大剑的侧背，剑身一弯将剑与剑的主人一并弹开，没等哈奥森还击，白光一闪，一个青白的霜环兜头套到。

哈奥森的身体不可思议地向旁边滑开，霜环落在甲板上，瞬间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趁着哈奥森立足未稳，福雷·西恩在半空中折返，头下脚上，人和剑如一道闪电，刺向他的肩膀。

哈奥森举剑相迎，一个水柱从甲板上突然冒出来，冰冷的河水淋了他一个透心凉，竟是莉莉在旁以魔法突袭。

没等哈奥森对莉莉反击，寒霜剑再次袭来，缠住他的脚步。

莉莉一边后退，一边挥手，数个威力不大却迅速异常的低级魔法接二连三飞出，累得哈奥森手忙脚乱。

在一旁观战的乔森·伯瑞有心上前助战，又不欲真的用弓箭伤了莉莉，气得连声抗议，犹豫了好一会儿，放下弓箭，抽出佩剑加入战团。

才冲进战场中央，小怪物阿蒙尖叫着飞了过来，几个火球接连发出，在他的衣服上添了数道焦痕。

“砰！”

一个火球炸裂，将船帆点燃一角，随即又一道水波飞来，扑灭烈火。

三把剑、两个法师混战在一起，护船的伙计们不敢帮忙，也不敢靠近，围在船舱前，吓得连连祈祷。

莫兰·哈奥森的武技远远高于福雷·西恩，但在甲板上，很多威力巨大的招式不敢施展，就怕一个不小心砍破了底层船板，大伙就只有一块喂鱼的分。

而对方显然没这么多顾虑，一会水炮，一会儿火球，两个长翅膀的家伙可不在乎船是否会翻掉。

那个发水系魔法不用念咒语的女法师更是危险，莫兰·哈奥森几次分明已经攻到了她身边，却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动挡住了剑锋。

小怪物阿蒙以杖为枪，从空中盘旋下刺，杖尖一个火球猛然飞出，打到了乔森·伯瑞眼前。

莫兰·哈奥森挥剑来救，阿蒙迅速飞开，福雷·西恩从侧面闪出，剑气绵绵不绝。

莉莉突然退出了战团，身体靠在桅杆上，右手平举，左手中指、无名指与拇指捏成一个环，食指与尾指上翘。

水面动了动，船在浪尖上下起伏。

“停！”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奥托突然大喝一声，听在众人耳里，就像晴空中打了一个霹雳。

莉莉的身体晃了晃，惊讶地看了奥托一眼，筋疲力尽坐到了甲板上，两个矮人迅速跑出来，不顾晕船的痛苦，护住莉莉，手中各举着一把十字弩。

“没……没有必要再打。”

哈奥森气喘吁吁，一边说一边远离福雷·西恩。

他的武技远远高于众人，刚才却措手不及，中了一个莉莉的魔法，浑身上下湿淋淋的，看起来非常狼狈。

福雷·西恩见对方住手，也拉着阿蒙退出了战圈。

论武技，他自问不是哈奥森的对手，奥托是敌是友很难分辨，既然对方要求暂停，不妨看看后续情况。

“你们不是影盗的对手，这位女法师的魔法，也敌不过乔森的弓箭，再打下去，必输无疑。”

奥托收起双手大剑，开始调解。

“那个诗人打不过我们三个！”

阿蒙不服气地抗议，手指着乔森·伯瑞：“他敢用弓，我就用弩，惹急了我，就放火烧船！”

“我的小天使，可千万别这么做，我们都不会游泳啊！”马丁·克鲁斯合掌连连祷告：“这船货物烧了，你们也拿不到那百分之十的利润，影盗不是劫匪，他们的条件，你们不妨听听？”

莫兰·哈奥森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纯朴的笑脸：“我们没有恶意，只想带你去做几天客。”

“不去，我没时间！”

阿蒙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哈奥森的邀请。

“哈维商团的人，就埋伏在你们前面的必经之路上！”哈奥森低声对福雷·西恩解释，笑脸上带着阳光的气息：“难道你希望让佛拉伦尔的儿子，因为仇恨而站在魔族一边，就像你当年一样？”

“你养不起阿蒙。”福雷·西恩委婉地拒绝。

看看莫兰·哈奥森，又看看奥托，他苦笑一声说道：“我居然傻到去救奥托·哈奥森，真是无可救药！”

“原来你们是兄弟，骗子！”阿蒙大声骂道。

他也看出了奥托与莫兰之间关系密切，想想一路上与奥托的交情，气得小脸青紫。

见到小家伙戒备的样子，奥托笑了笑，弯腰道歉：“我是奥托·哈奥森，你们的确帮助了我，请允许我道谢。别着急，影盗没有任何恶意。”

“阿蒙是海伦的儿子、安德烈的外孙，佛拉伦尔把他托付给我，我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

福雷·西恩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痛。

无论如何，他都要将阿蒙带到安德烈身边，只有在元帅那里，阿蒙才能受到良好的教育，并能有充足的宝石享用，这些都是影盗们提供不了的。

如果任阿蒙被影盗团伙接走，长大后继续为嘉摩缕钵效忠，他怎么对得起佛拉伦尔元帅临终前的信任。

“嘉摩缕钵帝国已经派出了几队杀手北上，一定要杀死阿蒙。”乔森·伯瑞在一边插言。

以吟游诗人做掩护为影盗打探消息的他，口齿远比哈奥森兄弟伶俐，一句话就说到了关键处……

“阿蒙那天在帝国广场上发出的诅咒威力太大，根据民间谣传，从那天起，皇帝和许多帝国高官都彻夜难眠。太阳圣教牧首说，不杀死阿蒙，就解不开他那天发出的诅咒。”

福雷·西恩吃了一惊，没想到阿蒙的诅咒有这么大威力。

他迟疑了一下，不敢相信乔森带来的信息是真的：“嘉摩缕钵还有时间派杀手到北方杀人，难道看不出北方军队立刻要南下么？”

“怕？”乔森在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大概是恨铁不成钢，乔森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惭愧、几分恼怒，接着又说道：“查理皇帝私下和北方达成了和平协议，双方以亚尔河为正式边界。佛拉伦尔被处死，就是这份秘密协议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心如死灰。

亚尔河的雾之结界散了，但在此之前，查理皇帝已经想到了应对办法——牺牲佛拉伦尔一个，换来嘉摩缕钵皇室数十年平安，这招的确英明。

佛拉伦尔一心为国，而帝国却以英雄的血肉做为和平盛宴的前餐；和约签订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北方联军不会南下。

西恩家族的血海深仇，依旧遥遥无期！

福雷·西恩恨恨捶着甲板，自己多年的努力，付出了名誉为代价，扫清了南下的障碍，却敌不过查理皇帝用手轻轻一扳。

“跟我们走罢，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抗争，你想报仇，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影盗欢迎你加入。”

奥托伸出大手，把福雷·西恩从地上拉起来。

二人交往数日，彼此之间，惺惺相惜。

“不行，我要先去安德烈元帅那里……站在哪一方，让阿蒙自己选择，我相信佛拉伦尔的后人，不会让他父母失望……然后，”福雷·西恩指指莉莉：“将她的哑疾治好。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我就加入你们——如果那时候你们还需要我。”

不死战神飞向禁咒时的毅然神色，又浮现在他眼前，查理皇帝用佛拉伦尔的生命换来了王室的安宁，自己怎么能让他顺心如意？

为了佛拉伦尔与海伦，这仇恨还要添上一笔。

签订的和约可以阻挡北方联军、可以约束安德烈元帅，却无法约束一个没有国家的弃儿！把阿蒙交给安德烈家族，治好莉莉的病，报答她在自己受伤时无微不至的照顾。

然后，凭借佛拉伦尔的武技和背后的这双翅膀，福雷·西恩不信皇宫的高墙能挡得住自己。

纵使戒备再森严，也有疏忽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疏忽，对心如死灰的复仇者来说，已经足够。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魔族的巡逻队，半空中，精灵武士列农骑着一匹银翼飞马，御风而来。

福雷·西恩整了整衣衫，慢慢站起，朝着天空轻轻挥手，几个精灵弓箭手发现了他，惊呼一声，跟在列农身后急冲而下。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二章 真相

正如福雷·西恩所预料，亚尔河雾散后，得到消息的安德烈元帅，立刻下令撤销了对福雷·西恩的追杀令。

机警的列农，怕福雷·西恩在路上被人伏击，主动向安德烈请命，带着自己部下的飞马射手，以巡逻为名，每天盘旋在亚尔河上空，今天刚好接了个正着。

“小家伙了不起！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让太阳神教牧首天天因为你做恶梦，哈哈！”一个精灵武士拍拍阿蒙的头，满脸佩服的神色。

“我不比你小！”

阿蒙不愿意买他的帐，拍了拍翅膀，飕一下窜到了银翼飞马上空。

精灵射手胯下的银翼飞马明显对阿蒙心存恐惧，嘶鸣着，尽力躲开阿蒙翅膀投下的阴影。

“小家伙！不……不要乱飞，不要吓唬我的马……”

脸色吓得煞白的波特兄弟声嘶力竭地喊道，如果不是坐在女精灵的怀里，他们早已经晕了过去。

列农笑了笑，不理睬阿蒙的胡闹，靠到福雷·西恩身边，低声说道：“元帅知道了你被追杀的事情，已经取消了对你的通缉令……自从雾散后，我们就奉命在河边巡逻，随时接应你回家。”

从飞马背上那个哑女莉莉的眼神中，列农明显感觉到了敌意，与好朋友的相处变成这个样子，令列农心里很不舒服。

“我知道元帅会这么做，他还好么？”

福雷·西恩点点头，轻声询问。

“听说海伦的事情后，元帅一整天没出来见大伙……等他出来整顿军队，准备南下的时候，皇帝的手谕也到了，他答应了嘉摩缕钵帝国的议和条件，战事暂停。”列农的回答中不无遗憾。

二十多年来，北方联军的最大梦想就是征服整片大陆，如今和议达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度找到南下的理由。

“停战就停战罢！嘉摩缕钵帝国早晚会自我毁灭。”福雷·西恩笑着说道，想到了更有效的报仇方法，对于战争，他已经不那么热衷。

“不打仗，那还要这么多将军干什么？”

列农叹了口气，满脸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一会，漫不经心提了一句：“诺斯帝国皇帝去世了，继承人是安德烈元帅的侄子林恩陛下。老皇帝的安葬仪式下个月举行，所有王室成员都要出席，元帅已经开始收拾行装。”

“什么？”福雷·西恩惊讶地追问了一句，不死战神生前对诺斯帝国的评价，突然又在耳边响起。

诺斯帝国扩张速度太快，文化却跟不上扩张的脚步，当他们定居于城市中，很快就会丧失原来的简单与淳朴。

丧失了简单与淳朴的诺斯帝国贵族，唯一的模仿对象，就是嘉摩屡钵贵族。

人族上层的丑陋行为，魔族将学得丝毫不差。

这一天真的到来了么？

眼前丝丝缕缕的流云骤然凝聚，一幅幅画面飞速在福雷·西恩眼前消逝。

安德烈、列农、劳伦斯，最后变成了佛拉伦尔抱着海伦，飞向天空中的烈火。

“福雷、福雷！”

列农用力摇晃着福雷·西恩的胳膊，大声呼喝。

哑女莉莉关切的飞过来，洁白的手指搭上了福雷·西恩的额头。

“我没事，你小心从马背上掉下去。”

福雷·西恩从幻觉中惊醒，轻轻地将莉莉的手从额头上拿开，手心一软，不小心握住了几根手指。

莉莉的身体晃了晃，小脸瞬间变得通红，提了提缰绳，快速飞到了阿蒙身后。

“你又看到什么古怪的预言么？”列农知道福雷·西恩的能力，关心地问道。

“没事，也许是路上太累，出现了幻觉。”福雷·西恩有气无力地答道，心中传来一股巨痛，冷汗顺着白发滑落。

如果刚才的神谕没错，他已经解读了安德烈元帅的命运……

安德烈元帅仍然如往常一样慷慨豪迈，丧女之痛丝毫没有在他脸上表现出来。

为了欢迎福雷·西恩归队，大祭司安东尼特意安排了一场颇为盛大的宴会。

“为了你顺利破解雾之结界——福雷，我们干一杯！”大祭司安东尼端着酒杯来到福雷·西恩座位前，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歉意。

这就是诺斯帝国处理问题的方式，这个快速建立起来的帝国，处理问题简单直接，还没学会像嘉摩缕钵一样，为了害一个人，寻找无数冠冕堂皇的借口。

福雷·西恩笑着站起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精灵与兽人们一起鼓掌喝采，军中男儿慷慨豪迈，误会过去，大家将来还是在一起并肩战斗。

莉莉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垂下了眼睑。

她的吃相很斯文，坐在一群妖艳的精灵女战士之间，这个人类女孩反而被衬托出一种文静的美，就像蔷薇花间，一朵静静的百合。

几个兽人将领已经看痴了，壮着胆子上前搭讪，都被列农用酒杯给挡了回去。

他跟福雷·西恩是朋友，可不容许有人把主意打到福雷·西恩的情人头上。

两个矮人却不管这些，端起酒杯喝了个痛快，酒水顺着胡须一直淌到地下。

吃得最开心的人是阿蒙，无论什么菜端到面前，总是顷刻扫荡干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很快变成了空盘子，一个个空盘子从他的座位旁撤下去。

“阿蒙，吃慢一点，再来还有很多精致的甜点呢！”安德烈元帅笑着叮嘱，目光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谢谢，麻烦把这个盘子撤下去，再给我添一份羊背。”阿蒙鼓着腮帮子回答，好像胃永远填不满一般。

众将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大伙已经知道阿蒙是安德烈的外孙，爱屋及乌，也非常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能发出让太阳圣教牧首恐慌的诅咒，阿蒙自然不是普通人类——那么他的胃口再大、再奇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转眼间，又一迭空盘子诞生。

兽人将军劳伦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今晚宴会的几个主角。

帝国新颁发的任命中，他又晋了级，地位已经在福雷·西恩之上。

但眼前的气氛，让劳伦斯感到有点受冷落。

身为海伦的追求者之一，他无法接受海伦嫁给了佛拉伦尔，并为他生下阿蒙的这个传言。

“当！”劳伦斯手中的银叉不小心碰到餐具，发出了一声脆响。

很多人都转过头来，友善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兽人是天生野蛮的种族，像劳伦斯这样肯用餐具吃饭的，已经非常难能可贵。

福雷·西恩笑着避开几个老友，端起酒杯走到劳伦斯面前。

过了今晚，他就打算向安德烈提出辞职申请，像劳伦斯这种野蛮的家伙，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劳伦斯将军，听说您已经晋级为帝国的上将军，今后阿蒙还得请您多多关照啊。”福雷·西恩笑着向劳伦斯敬酒。

“不敢，不敢，还要靠福雷多多筹划。”

劳伦斯的官腔圆转如意，看了一眼阿蒙，故作神秘地问道：“福雷，那个小家伙，真是海伦的儿子？”

他的声音丝毫没有放低，似乎是故意让每个人都听见这句问话。

几个精灵转过头来，鄙夷地看着劳伦斯；不少兽人却把目光投向了福雷·西恩，准备看他的笑话。

没有一个种族的孩子，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长这么大，哪怕是他有吃掉一头地行龙的食量，也绝无可能。

“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叫海伦妈妈、不死战神爸爸。”福雷·西恩的回答，平静中带着自信，这些问题完全在他预料之中。[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福雷·西恩相信，安德烈元帅的羽翼下可以包容阿蒙。

“海伦能嫁给佛拉伦尔，没有辱没她的身分。”安德烈突然插了一句，“本帅佩服不死战神，希望大伙看顾他的儿子。”

此言一出，所有存着看热闹心思的人都闭上了嘴……安德烈自己已经承认了这个外孙，别人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安德烈元帅的威望、武技，除了佛拉伦尔，已经是天下最强，虽然已经准备返回都城述职，可他毕竟是这支联军的缔造者，老皇帝的弟弟，现任皇帝的亲叔叔。

“劳伦斯喝醉了是吧？一片胡言乱语……福雷，你别跟这个人一般见识。”安东尼及时出现在福雷·西恩与劳伦斯中间，笑着打圆场。

“呃！”劳伦斯适时打了个酒嗝，身体晃了晃，被麾下搀扶着倒回了座位上。

看热闹的人立刻转头，继续与桌子上的美味佳肴战斗。

身为漩涡的中心，小怪物阿蒙彷佛什么都没听见般，顷刻间又收拾了一只羊腿。

他漂亮的相貌，甜甜的嘴巴，哄得身边几个女精灵武士爱心泛滥，见面礼物各类宝石首饰，装了满满一背包。

安德烈在一旁静静观望。

那是海伦的空间袋，用双足飞龙的皮做成的，当年自己亲手打下了飞龙，硝好了皮，然后交给海伦的妈妈缝制。

如今这个宝物背在阿蒙的身上，显然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利用袋子的魔法空间，只把它当成了普通背包。

这个孩子需要教导的地方太多，但天性就像海伦小时候一样纯真，根本看不出别人话语中隐藏的机关……也许他继承了不死战神广阔的胸怀。

安德烈彷佛已经看到了阿蒙长大后的模样，就像当年兰斯缠着自己学各种武技、魔法、军略。

匆匆百年时光，曾经那样美好。

安德烈慈爱地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和福雷·西恩聊亚尔河南方的地理、环境、风土人情，以及各个城市的城墙高度、守将能力等等，对有用信息过耳不忘的元帅，同样问题反复了多次。

整个宴席间，安德烈一次也没提到海伦，但福雷·西恩却在安德烈的红发间，看到了新生的银丝。

“元帅，我有些事情想和您商量一下。”

晚宴结束时，福雷·西恩站起来，低声说道。

“这么晚了，难道你不想休息么？”安德烈拉着阿蒙，心思全放在了这个凭空冒出的外孙身上。

“有些事情比……比较急……”福雷·西恩吞吞吐吐。

“那倒是辜负了好时光了？”安德烈看看跟在福雷·西恩身后一声不响的莉莉，促狭地眨眨眼睛。

哑女莉莉的脸上瞬间升起一片红云，比喝醉精灵的脸色还要红上几分。

善解人意的精灵武士列农跟上来，安排人带着阿蒙、莉莉和波特兄弟去休息，福雷·西恩则与安德烈先后走进了元帅大帐。

“听说元帅准备交出军权，回克瑞斯托参加皇帝陛下的葬礼？”福雷·西恩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的，要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我现在已经在路上……怎么？还想跟我讨教一下剑术么？听说你在匹斯帝福广场，已经可以与圣殿骑士对决？”安德烈笑着，有意无意地将话题转向别处。

福雷·西恩摇摇头，告诉元帅自己没那么容易被搪塞：“我希望您慎重，新皇如此仓促地招您回去，未必是福。”

“你又看到什么东西罢？是命运的预言么？”安德烈彷佛突然刚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笑容里透着一股难言的轻松。

“我在您的命运画面上，看见了佛拉伦尔。”福雷·西恩坦诚地说，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那一闪而逝的神谕。

“如果是命运之神如此安排，谁能逃得掉呢？”

安德烈伸出大手，在福雷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神谕未必准确，很多不完整的信息常常容易误导你。”

“元帅……”

福雷·西恩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元帅相信自己的判断。

“福雷，我原本就知道海伦是火之主祭，所以才隐瞒了你在南方寻找火之主祭这件事，导致安东尼对你下了追杀令。但我没想到，命运之神还是将海伦推进了火海……”

安德烈自言自语般诉说着，坚强的脊背，不知不觉间驼了下去：“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的所有抗争，不过是推动命运之轮继续运转罢了。”

这个率军横扫了半个大陆的英雄，此时不过是一个失去爱女的悲伤老人。

“海伦最后很幸福。”福雷·西恩低声安慰，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能与佛拉伦尔同生共死，的确也没有辱没了她。”

安德烈咧咧嘴，笑容无限凄凉：“我和佛拉伦尔交手二十几年，最后当然不能被他比了下去。”

“可是您也未必一定要和他接受相同的命运！”福雷·西恩焦急地轻喊，他怕帐外的人听见，声音低沉而压抑。

猛然，他心里灵光一闪，走到安德烈帅案边的水晶灯前，将全部精神凝聚在光洁的灯壁上。

“徘徊在云间的诸神，请指引我的心灵之眼，揭示身边这个阿特拉人的命运！”伴随着低低的咒语，福雷·西恩的金瞳中流出一丝淡淡的光，缓缓注入灯壁。

水晶灯骤然发出雪亮的光芒，福雷·西恩身体一晃，蓝色、红色光晕先后出现在他身体外，最后，融合成一种剔透的紫，红中透蓝，蓝里带红，双翼伸出体外，在身后徐徐舞动。

在佛拉伦尔的指点下突破武学瓶颈后，他体内的魔族力量，此刻已经与人族力量水乳交融，完全被他本身所吸纳，施展预言术，短时间内不会体力透支，也不再需要有人护持。

安德烈元帅惊讶地看着福雷·西恩，他那双半透明、红蓝相融的翅膀，已经表达出他想知道的一切。

此刻的福雷·西恩，已经不是几个月前，武技低微的预言师，他是整片大陆上，第一个将苏斯和阿特拉两族力量融会贯通的人，假以时日，武技一定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水晶灯慢慢有了感应……也许福雷·西恩在云间，已经看到过安德烈的命运一次，诸神不在乎泄漏已经泄漏过的机密。

安德烈元帅的影像慢慢从灯壁上浮现，飘荡在空中。

他愤怒地指着前方，彷佛和什么人大声抗议，然后无数魔族士兵涌上来，安德烈的身影慢慢变成了佛拉伦尔，倒在人群当中。

帐篷里暗了暗，水晶灯，倏地熄灭。

福雷·西恩手扶柱子半跪在地上，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安德烈伸手将福雷·西恩搀扶到椅子上，神情异常平静，好像刚才神谕中解释的，是别人的命运，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谢谢你，福雷。你知道佛拉伦尔为什么不肯越狱么？以他的武技，巨石监狱绝对挡不住他……”

“他不愿意让黑旗军与查理皇帝的军队发生战争，给咱们趁虚而入的机会。”福雷·西恩无力地回答。

“他不愿意给咱们趁虚而入的机会？那我怎么会因为未必准确的神谕，发动一场叛乱？”安德烈元帅笑着问：“你还是不懂佛拉伦尔。他说的那句话没错，诺斯帝国靠强力快速建立而起，更禁不起内部纷乱。”

福雷·西恩抬起头，目光对上安德烈睿智的眼。

安德烈更理解佛拉伦尔，因为他们都是英雄，而福雷·西恩只是个小人物，只关心自己的爱恨情仇。

“福雷，你怎么会遇到佛拉伦尔？”

沉默了一会，安德烈故意转开了话题。

“我被河神的侍女扔到了亚尔河南岸，无意间闯入了一伙人的聚会，他们要为国除奸，我想知道他们口中的奸贼是谁，就跟了上去……”福雷·西恩打起精神，将遇到不死战神和海伦的经过又重复了一遍。

安德烈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时插嘴问着一些细节，彷佛当时就站在女儿身边，分享她与佛拉伦尔沐浴爱河的快乐。

当福雷·西恩提到阿蒙吃宝石的趣事，元帅惊讶地问道：“你是说，阿蒙吸收了宝石的能量，才能长大？”

“是，无论多好的宝石，到了他手里，几天之后就会变成普通石头。我第一次遇到他时，他只是个小不点，躺在海伦的背包里，现在……”福雷·西恩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元帅的外孙是什么怪物。

安德烈和养女海伦父女情深，如果他能因为海伦的缘故关心阿蒙的成长，有可能不会返回都城，走那条不归路。

“我明白了，这小东西！”

安德烈笑着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海伦还是阿蒙。

“不知道海伦小时候，是不是这样？”福雷·西恩笑着问。

安德烈没有回答福雷·西恩的问话，他走到帅案边取出一幅地图，交到福雷·西恩手上：“福雷，我拜托你办一件事。”

“元帅尽管吩咐。”

福雷·西恩站起来，不安地答道。

“明天你带着阿蒙去这个地方——在沙漠的北边，原来的精灵帝国和诺斯帝国交界处的雪山上，那里是海伦的故乡。去找到一个水晶山洞，阿蒙的母亲留了很多东西在那里，将那些东西交给阿蒙，然后到都城找我。”

安德烈打开地图，指点着上面几个村落标记，一脸慎重。

沙漠的风一吹起来，遮天蔽日，在这大自然的威力面前，所有生物的力量都显得万分渺小。

今天是进入大漠的第一天，福雷·西恩紧紧拉住银翼飞马，降落在一个背风的大沙丘下，小怪物阿蒙将头埋进福雷·西恩的衣襟下，拼命捂住自己的鼻子。

马背上，哑女莉莉双眸如水。

十天前，他们离开北方联军的大营，受安德烈的委托，去北方寻找水晶山洞。

两个矮人不喜欢骑着银翼飞马翱翔在半空的感觉，福雷·西恩找了马丁·克鲁斯，把他们安置在商会的临时居所中。

剩余的三人顺着南风一路向北，过了大漠，穿过这片死亡之海，才能到达漠北冰原和精灵森林，那里是魔族和精灵的发源地。

“福雷，风小些了么？”阿蒙在福雷·西恩怀里嘟嘟囔囔地问。

小家伙没见识过北方沙尘的强悍，不耐烦地跺着脚，却没有勇气探出头来逆风飞翔。

“没那么快……沙漠中的风吹起来，没有一天一夜不会停。”

福雷·西恩低声回答。

他从飞马背上取出皮袋，递给莉莉，示意她润润喉咙，哑女莉莉摇摇头，推开了福雷·西恩的手。

对于大漠上遮盖了天空的尘沙，她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福雷·西恩笑了笑，将水袋递给了阿蒙。

对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的哑女，福雷·西恩一直抱有好感。

这个女孩子，不像普通人类女孩那样柔弱，身上也没有精灵美女那种奔放，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宁静和坚强，在阿米达平原躲避太阳圣教追杀时如此，在北方联军大营中，对着苍蝇般献殷勤的兽人战士时，也是如此。

这个女孩，恐怕不止是因为家族得罪了查理皇帝，沦为商品这么简单……福雷·西恩心头突然升起了一丝疑问，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无论莉莉的身世如何，从相遇到现在，她没做过危害过自己的事，保留一些秘密，有什么不对呢？每个人都有保留一点秘密的权力。

风越刮越猛，天色突然变黑。

天地之间出现了一堵黑色的墙，由西向东，快速往他们移动……

沙暴！

福雷·西恩将莉莉抱起，放在飞马背上，他一手拉着飞马，一手拉起阿蒙，跃上半空。

此时他再顾不得是否迷路这些细微末节，一旦被那堵黑墙吞没，肯定会被埋到黄沙底下，慢慢变成一具干尸。

银翼飞马拼命拍打着翅膀，顺风飘行。

阿蒙和福雷·西恩一人飞在马前，一人飞在马后，除了漫天的沙子令人不舒服，这种乘风飞行的滋味，还不算太坏。

身后的黑墙渐渐被抛远。

突然，黑色的沙墙停了停，黑色最浓处，缓缓出现一个人形。

丑陋的人型怪物向前踏出一步，顺着风势，奔跑的速度居然比飞马还快，三步两步，怪物已经迫近福雷·西恩身后。

怪物肩膀微微一晃，小山大的拳头，朝着福雷·西恩砸来。

“快走！”

福雷·西恩用力将飞马向前一推，拔剑转身，一剑刺到拳头中央。

寒霜剑发出夺目的光。

“轰！”沙尘组成的拳头在剑尖碎裂，四下散落，福雷·西恩的身体，如沸油中溅起的水滴般被拳头弹开，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落在飞马背后。

飞在前头的阿蒙猛然转身，拉住福雷·西恩一只手，另一只手背上微微一暖，莉莉的手刚好握在福雷·西恩的手腕上。

受了伤的沙怪发出一连串咆哮：“谁敢闯入沙妖的领地？谁做了寒霜剑新的主人？”

“是安德烈元帅麾下参谋福雷·西恩，阁下莫非忘记了和元帅的契约了么？”福雷·西恩抹去嘴角的血，大声答道。

“我……我没有忘！”

风慢慢变小，沙墙渐渐变得薄而透明，一个声音不甘心地叹了口气，随着黄沙慢慢飘散。

福雷·西恩施展了一个小型风系魔法，吹去了阿蒙和莉莉身上的黄沙，然后拉着飞马，缓缓从空中降落。

太阳在半空中出现，风停、沙止，无边大漠上荡着一波波水纹一样的沙，大漠恢复了沉寂，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仅仅是旅行者的一个梦。

一排黑色的人型巨石在沙漠中显出形态，几千米一个，遥遥相望。

在大陆上的吟游诗人流传着，当年魔帅安德烈带领着魔族，在万里瀚海中，击溃沙妖，打出一条通道，将大漠南北连在一起。

在此之前，无论是人族还是兽人，根本不知道大漠北方还有国家存在。

所以见了寒霜剑，一切活跃在沙漠中的妖怪，都要退避三舍。

福雷·西恩拉着飞马向最近的一块巨石走去，石块上刻着魔族武士的面孔——每一块巨石，代表的是一个倒在沙漠中的魔族。

从刚才与沙妖的交手之中，福雷·西恩可以想象当年战况的惨烈。

阿特拉人是天生的战士，为了达成目标，他们毫不畏惧死亡，这也是魔族可以合并精灵、击败兽人，并占有人族国家一半土地的原因。

他们称雄大陆，并不仅仅是由于武力强大，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可以为族群的利益，放弃个体的一切。

然而这个种族正在发生变化。

想起安德烈元帅拜托自己将阿蒙带往雪山，寻找海伦遗物时的眼神，福雷·西恩就满心迷惑……他很怀疑，安德烈所说的雪山是否存在。

也许安德烈元帅是故意想把我支开？福雷·西恩暗自猜测，距离军营越远，这种想法越强烈。

飞了一日之后，地面上的黑石标记渐渐密集，有些石像的下边，开始有沙荆一丛丛地钻出来，在寒风中吐出一团绿色。

绿色渐渐成片，一些耐旱的灌木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慢慢成群，绿色浓处，黄沙戛然而止。

地面上一条小路延伸向远方，去年的落叶与今年的新草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美丽。

对于刚刚穿越大漠的旅人而言，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树木依然干涩，草地也斑斑驳驳，但毕竟有了生机的存在。

银翼飞马嘶鸣一声，自行从空中落下，鼻子扎进草丛里，无论莉莉怎么带缰绳，再不肯抬头。

福雷·西恩伸出一只手臂，莉莉的手轻轻在上边一搭，借着福雷·西恩的力量跳下马背。

小阿蒙嫉妒地哼了一声，低头钻入了灌木丛——在沙漠里弄了一身土，他要找些水好好洗个澡。

莉莉笑了笑，小巧的鼻子拧成了一个花。她做了几个手势，呼的一声，一块较为浓绿的草地上，喷出一泓清泉。

银翼飞马迅速奔了过去，俯身在泉水上，身上的泥土被冲开，将水花染成了黄色。

阿蒙嗅着水的味道，飞奔而来，推开飞马，对着泉眼张开了嘴，无论长得多快，从心理角度来看，阿蒙依然是个孩子。

福雷·西恩和莉莉相视而笑，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眉毛间看到了细小的沙粒，这里的灌木不高，天气也比较冷，实在不是个洗澡的好地方。

莉莉笑了笑，又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几根蔓藤围绕泉眼快速生长，很快在灌木之间，交织成一幢天然的屋子。

福雷·西恩砍下几根枯木，堆在屋子间，然后丢出了一个火球。

小阿蒙兴奋地发出一声大叫，将银翼飞马、福雷·西恩和莉莉推出藤屋，紧接着一件件满是尘土的衣服，隔着藤墙被丢了出来。

在人迹罕至的森林中，打猎变成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一些傻傻的大鹿甚至不知道要逃，正好奇地打量不速之客时，就已经成了福雷·西恩的猎物。

莉莉的烹调功夫一流，普通的鹿肉经她亲手一烤，放上些盐巴和丛林里福雷·西恩叫不出名字的药草，立刻变成了绝顶美味。

福雷·西恩暗自庆幸自己有听阿蒙的话带着莉莉，否则这次远行必然无趣多了……至少没这么多美味可以享受。

沙漠北边的世界，远比沙漠南方宁静。

一路行来，无数珍禽异兽不断填着阿蒙那超大的胃口，但小怪物却没有继续长大，福雷·西恩慢慢总结出一个结论，没有足够的宝石，阿蒙吃多少食物，身体也不会发育。

越向北行天气越冷，雪山已经遥遥可见，福雷·西恩坐在篝火旁，一边品尝美味，一边看莉莉将不同颜色的兽皮缝制在一起，给三人做成御寒的衣服。

按安德烈元帅的地图指示，这里距离海伦的故乡已经不远。

树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一头梅花鹿从林中挤了出来，遥遥地望着火光。

它羡慕火堆的温暖，又害怕受到烈焰的伤害，徘徊了好一会儿，径直走到火堆旁，伏在莉莉身边。

阿蒙兴奋地发出一声尖叫，伸手去摸，梅花鹿闪了闪，用尖尖的鹿角对准了他的手掌。

阿蒙讪讪地笑了笑，把手缩了回去，食物充裕的时候，他提不起打猎的兴趣。

福雷·西恩身后的树干突然晃了晃，一条巨大的蟒蛇顺着树爬了下来，滑到了鹿身边，绿幽幽的眼睛，映着火焰的跳动。

接着两只棕熊、一头金钱豹陆续走出树林，开会一般围在火堆旁。

莉莉有些害怕，挪了挪位置，尽力靠近福雷·西恩，小阿蒙却兴奋异常，看看豹子，瞧瞧巨蟒，彷佛这些野兽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福雷·西恩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烤肉，给每个动物分了一些，然后解开水袋，递给了紧挨着自己的那头棕熊。

棕熊伸出爪子，接过水袋喝了几口，露出一张人类的笑脸。

随之金钱豹、巨蟒相继恢复了人形，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在莉莉身边的梅花鹿原地转了个圈，变成了一个妙龄少女。

“我说过，他们只是为了获取食物才狩猎，并非贪婪之人，你们偏偏不信，这回相信了罢？”

少女边笑，边向披着熊皮的一个中年人抱怨。

“我叫鲍勃，洛基山脉中的德鲁依。”

披着熊皮的中年人向福雷·西恩张开一双筋骨虬结的手臂：“雪山中的格兰德部落欢迎你，远方的客人。”

福雷·西恩站起来，与鲍勃轻轻抱了抱，然后向德鲁依们躬身施礼：“我是西恩家的福雷，这位是阿蒙，这位女士是我的妹妹莉莉。”

哑女莉莉红着脸站起来，双手拉住裙角行了个礼，才盈盈下蹲。

披着鹿皮衣服的少女上前抱住她，连珠炮般问道：“姐姐从哪里来，是大漠南边的人类？我们这里几十年没有漠南的人类到来了呢。”

莉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所有德鲁依都难过地叹了口气，天性善良的他们，对莉莉的哑疾，报以深深的同情。

生活在山林中的德鲁依是天生的隐士，他们拥有兽人和人类的双重血统，崇尚自然与和谐，是动、植物的朋友和山林的保卫者。

这群德鲁依显然是被福雷·西恩等人过度的猎杀所震怒，所以特地前来制止……但当他们暗中观察了阿蒙的胃口，并由少女变成梅花鹿对福雷·西恩等人进行试探后，放弃了原来的偏见。

“还好我刚才没动这头鹿的心思。”福雷·西恩心中暗叫了一声。

懂得运用自然力量的德鲁依非但是勇猛的战士，而且是强大的法师，在森林中冒犯了他们，就等于和整个自然界为敌，树木、野兽、毒虫等等都会过来找麻烦。

即使是人类的大魔导士，在山林中遇到德鲁依，也只有避让的能力。

格兰德部落位于雪山脚下的一个低谷中，山谷远比外界温暖，福雷·西恩一走入谷内，就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抬头四望，雪山近在咫尺，但北风却吹不进山谷中，地下温泉喷出的水雾，将严寒紧紧地挡在山谷外边，无数温泉汇流成溪水，冲开山谷边缘的积雪。

跨过热气弥漫的石桥，无数简陋却别致的小院子，出现在眼前。

几丛疏竹，几许灌木，就是村中人家的院墙，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边，青苔依稀印着旅人的足迹。

十几个小孩子赤着脚，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见到陌生人来了，他们停止嬉戏，好奇地凑过来，跟在福雷·西恩等人身后，排成一条长队。

这应该就是元帅所说，海伦的故乡，福雷·西恩可以肯定，但他却不知该不该问起这些往事，打碎村子中的宁静。

事实上，村民们也没给他问话的机会。

村里正在举行一个庆典，福雷·西恩等人的到来，为节日增加了更多的欢乐气氛。

村中的长老匆匆与福雷·西恩打了个招呼，就忙着去安排庆典的活动。

负责招呼他的鲍勃是个粗豪的汉子，福雷·西恩拐弯抹角的问话，听在他耳朵里，往往是答非所问。

一群少女拉走了莉莉，外边的世界对这些很少走出山谷的少女来说，无异于传奇故事，虽然莉莉不能说话，但对少女之间的交流倒也无妨，女孩子有无数不用言语的沟通办法，画笔、手势、眼神，都可以作为交谈的媒介。

阿蒙则成了十几岁大小少年们的核心，那些小德鲁依围着他，听他讲各地风土人情、冒险经历，目光中全是崇拜。

福雷·西恩由鲍勃陪着，在村中游览。

格兰德部落足以称为一个小镇——学校、作坊、酒馆、市政厅、广场，人类世界拥有的机构，部落中一样不少。

镇中有棵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橡木，枝叶间隐隐透出绿色的光，绿光笼罩的范围内，是一个神庙，石阶一级级地延伸上去，衬托着庙宇的巍峨。

“这是自然女神的神殿，德鲁依们修行和祈祷的地方。”

鲍勃笑着向福雷·西恩介绍：“我们这里信奉一切保佑部落繁荣的神明，自然女神的信徒最多，但其它神明的子民也不少。部落东方有林泉之神的庙宇，在温泉的环绕之下，女孩子最喜欢到那里祈祷。

“西边是狩猎之神的府邸，小伙子们在那里剃头，举行成人仪式。”

鲍勃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的头上一左一右留了短短的两根辫子，头顶上却全部剃光，露出青色的发根。

“所有成年男人都要这么剃头么？”

福雷·西恩饶有兴趣地问。

“当然，除非他赖着不肯长大。”

一个背着弓箭的青年走过来替鲍勃回答，顺手递给鲍勃一张羊皮纸：“长老的手令，请你看完后立刻执行。”

鲍勃抱歉地冲着福雷·西恩笑了笑，走到一边去看命令，边看边与青年人争执，片刻过后，青年回去复命，鲍勃笑着走了回来，继续给福雷·西恩介绍村中风景。

“冰雪之神的庙宇在北边的雪山上，除了最勇敢的战士，没有人可以去神庙里接受神明的指点。至于南边……”

鲍勃用手指向谷外，一个环绕着积雪的火山，声音有些黯然：“那里是火神的宫殿，自从上一代火之主祭失踪后，火神已经不再眷顾这个地方……”

“火之主祭？”

福雷·西恩愣了愣，心头笼罩上一层阴影。

想到海伦的神秘身分，他谨慎的选择了沉默。

庆典举行在晚上，非常盛大，千百人围绕在篝火旁狂欢的情景，在人类的城市中很少见。

健壮的德鲁依小伙子、多情而大胆的少女，围着火堆对唱、嬉戏、打闹，偶尔有对恋人挽着手离开火堆，周围立刻传出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少年的家长们立刻坐到了一起，互相敬酒庆贺，又一对儿女可以开枝散叶。

已经成年的战士们，则敲打着牛皮大鼓，唱着德鲁依们传唱了千年的赞歌。

“我是翱翔天际的雄鹰，我是隐于丛林的猛虎，“我拥有熊的身体，我拥有狮子的勇气，

“大地赐予我魔法，森林赐予我荣誉，

“百兽教导我战斗，植物教导我生存，

“我是德鲁依，橡树下的德鲁依，

“记载了月亮的年龄，引导了太阳的平静……”

“远方的客人，你为什么不去最大的那个火堆旁坐坐？那里可是有很多已经成年的少女，像鲜花一样娇嫩呢。”喝得半醉的鲍勃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将装满烈酒的皮袋子，扔进福雷·西恩的怀里。

“我……我不大会唱歌。”

福雷·西恩喝了一口酒，红着脸，右手轻轻地按在了剑柄上。

“是怕你的小情人吃醋罢？没关系，我找几个女孩子围住她，把她引到别的地方。”鲍勃一脸坏笑，酒顺着胡子边上溢了出来。

“不，她不是……”

福雷·西恩尴尬地笑着，狠狠喝了一口酒，他的脸更红了。

莉莉不是他的情人，但谁都能看出来，也不是她的妹妹，这个关系他也不大会解释，反正自从在凯旋广场上救了这个女孩，好像命运之神就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

福雷·西恩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对于莉莉，是喜欢、感激、怜悯，还是心中感到一种责任？

“那说说来我们部落的目的罢，能看破命运的预言者。”鲍勃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将皮袋再次递给福雷·西恩。

福雷·西恩心中一惊，握着酒袋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伸手去拔剑，却发觉自己已经抬不起手指，眼皮突然像巨石一样沉重。

朦胧中，他好像看见莉莉尖叫着，向自己跑来……

这一觉睡得好沉，福雷·西恩醒来的时候，看见头顶上碗口大的圆天，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竹筐子里。

周围，是嶙峋的火山岩，表面上光洁如瓷器，带着融化后迅速凝结的痕迹。

在火山口里。福雷·西恩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白天，德鲁依鲍勃曾经告诉他火神庙的位置，那围着一圈白雪围巾的火山，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谁说德鲁依不会骗人呢？福雷·西恩苦笑着想。

随着武技的进步，他发现自己对人的防范心越来越弱，轻而易举地上了德鲁依们的当。

如果夹在昔日精灵王国和魔族帝国之间的德鲁依部落，真的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如何在两大强国中生存？

恐怕从几个德鲁依接近自己的那个晚上，自己就已经踏入了他们的圈套中……想到这些，福雷·西恩心里一阵难过。

鲍勃给他的印象不错，在这无人知道他身分的荒漠之北，福雷·西恩本来希望能和他交个朋友，没想到这个朋友在酒中给自己下毒。

福雷·西恩站起来，试着活动身体，发现身体并无其它异常，看来德鲁依们只是在酒中放了迷魂药一类的东西。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只为了把我关到火山口里么？

福雷有些奇怪，跳出竹篮环视四周，发现不远处一个洞口，冒着淡淡的红光。

是火？福雷·西恩远远地就感受到了火元素剧烈的波动，却没感到扑面而来的热量。

试着靠近洞口，发现里面红通通一片，四壁上全是红色的火晶石，包括地上的石笋，都闪着淡淡的火光，如刚刚燃烧过、余火未熄那般。

福雷·西恩捡起一块石头，顺着洞口丢了进去，看见石头与晶壁互相撞击，火花连连，一去居然不知道有多远。

他愣了愣，捡起另一块大些的石头，刚要再掷，就听到洞里边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喊道：“进来罢！别扔石头了，小心真的砸出火来，把你烤了。”

“阿蒙！”福雷·西恩心头一喜，没想到阿蒙也被德鲁依们放到了火山口里，他低着头钻进洞口，看见阿蒙握着一个拳头大的红宝石，正迎面走来。

“阿蒙，你怎么在这里，莉莉呢？”

见阿蒙平安，福雷·西恩心里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不死战神将阿蒙交给了自己，如果小怪物真出了意外，非但今后无法跟安德烈交代，兰斯、卡尔夫这些人，估计哪个都不会放过自己。

“他们说我是海伦的儿子，新一代的火之主祭，把我顺着竹筐吊了下来，你那时喝醉了，我不想和他们打架，只好乖乖地下来了。”

阿蒙调皮地眨眨眼睛，笑着说道：“我说要你侍奉，所以他们把你也放了下来。每天都会有人放下食物，德鲁依们希望得到火神的眷顾，所以给咱们的伙食还不错。”

“我睡了很多天了？”

福雷·西恩惊讶地问。

“三天……莉莉阿姨每天都来火山口看你，那个鲍勃也来过好几回，每次都被我骂走。这些德鲁依不知道咱们可以飞，等在这里玩够了，咱们就偷偷溜出去，顺便放一把火，烧了这狗屁神殿！”

阿蒙抱怨了几声，握着宝石，径直向山洞深处去了。

才几天时间，他就又长高了一些，说话和神态也越来越像个少年……看来山洞中的紫色晶石，能给阿蒙提供充足的能量，供他身体生长。

福雷·西恩跟在阿蒙身后，苦笑着摇摇头。

火山口的天空，颜色明显与正常的天空不同，看来德鲁依们为了防止他们逃走，事先已经在火山口上布置了单向结界，能进不能出，现在贸然冲上去，肯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出现在福雷·西恩面前。

天然形成的石壁上嵌满各色宝石，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鸡蛋，其中以红宝石和紫晶石居多，连空气都被感染，带着浓浓的火元素味道。

“这就是火之主祭必须待的地方，从小到大一直到蒙受火神召唤，每年只有十天可以出去，其余时间都要在里边冥想。”小怪物阿蒙像介绍自己的家一样介绍道，跳上一块从半空中探出来的平台，懒洋洋地躺了下去。

周围的宝石发出一波波祥和的光，伴者阿蒙的呼吸，上下起伏。

福雷·西恩顾不得理睬阿蒙身上发生的奇妙景象，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阿蒙身边的宝石就会被小怪物吸去精华，变成一无是处的石头。

安德烈让他带阿蒙去寻找德鲁依部落的紫晶山洞，看样子就指的是这里。

地下宫殿的石壁上，每隔一定高度和角度，就有一个石头平台，如阿蒙平卧的那个石台一样，大小刚好能躺一个成年人。

一些石台是空着的，另一些石台上却或坐或躺着一些木乃伊，想必是每一任火之主祭的遗体。

最靠近阿蒙身边的那个平台，却与其它平台不同，空着却放了一根法杖。

福雷·西恩轻轻跃了上去，将法杖捡起来，擦去杖顶宝石上的尘土。

重现光泽的法杖嗡的一声，彷佛有生命般，发出一阵欢快的嘶鸣。

柔和的白光从法杖顶端发出，顷刻间将平台周围照得雪亮，借着亮光，福雷·西恩发现身边的石壁上，刻着几幅漂亮的壁画，彷佛在讲述着一个故事。

左边第一幅是一片草丛，一个受了伤的武士跌在草丛里。

画者技巧娴熟，武士脸上的痛苦、眼中的绝望，画得唯妙唯肖。

左边第二幅，画的是一个出来游玩的少女，她在草丛中发现了武士，拿着水袋喂他喝水，太阳从山顶射下，给少女身上洒下缕缕柔光。

这幅画的神来之笔在山顶的阳光上，虽然石壁上无法画出色彩，福雷·西恩却感受到了光的柔和，与女子的圣洁。

第三幅画，是那个武士怅然地坐在草地上，身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食物篮，显然，少女已经不知去向，但在武士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影子。

第四幅画，是武士接近了德鲁依的村落，看到部落里正在举行祭典。

第五幅，武士从火山口跃下，凭空展开六只翅膀——是安德烈元帅！

福雷·西恩立刻明白了画中武士的身分，六翼魔王本相，除了他，没有人在飞翔时，带着这么浓的金戈铁马之气。

第六幅，是武士见到了少女，少女眼中流露出的惊喜，让人目眩神摇。

第七幅，是武士与少女幸福地相拥，在洞内流连。

最后一幅，少女坐在石台上，与武士相望，彼此目光交织，眼中充满幸福。

几行熟悉的魔族文字，刻在最后一幅画的旁边：“安德烈与艾丽斯在此度过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爱女诞生在即，不可久留，暂且告辞，改天再来拜访。”

几句话，不带任何文采，却明白表达了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人，心里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福雷·西恩的眼睛好像也被白光照亮了般，一瞬间明白了所有谜团——海伦是安德烈的亲生女儿，而海伦的母亲，就是德鲁依部落逃走的火之主祭。

为了不让德鲁依找上门来，抓海伦去做那囚犯一般的火之主祭，海伦诞生后，安德烈对外宣称，海伦是自己的养女。

安德烈让自己带阿蒙来找海伦的遗物，其实就是让自己来这个山洞，只有这里的宝石与紫色火晶，才能满足阿蒙生长需要的能量。

安德烈预料到了每一步，甚至预料到了德鲁依们会让阿蒙继承火之主祭的职位，而当年安德烈能打破火山口的结界，那么他肯定在石壁上留下了破解结界的办法。

福雷·西恩顺着安德烈的笔迹看下去，果然，在图画的下边角落，找到了几幅配着魔族文字的小图。

第一幅图，是一个持剑的武士，凌空跃起，对着火山口中央位置直刺，招式虽然简陋，那一跃之间，却包含数个动作，手腕偏转的角度也画得一清二楚。

除非是佛拉伦尔那样的武士，否则没有翅膀辅助的人，绝对不可能刺出这样一剑。

而图下的文字，正是安德烈的武技——黑暗本源的练习方法，福雷·西恩拔出了寒霜剑，一招一式学了下去。

酒鬼老师的化蝶剑法、不死战神在武技上的领悟、安德烈的黑暗本源魔功，这些他学过的东西，一直没有时间好好融会贯通，如今阿蒙在洞中不知道要待多长的时间，趁此机会，福雷·西恩刚好能把这些武技复习一遍。

体内，已经融合在一起的人族血液与魔族血液，再次高速流动，福雷·西恩如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一样舞着，累了即出洞吃点东西休息，清醒过来就继续练习。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小怪物阿蒙一直睡着，一块平台附近的宝石失去颜色后，就换另一块平台，继续沉睡，只是他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小怪物，因为阿蒙慢慢现出了真实形象——

所有的衣衫被身体撑破，一个有着透明翅膀、刀一样的颈须，以及七彩鳞甲的巨大生物，静静地卧在平台上，不时伸个懒腰，彷佛留恋着儿时的美梦。

七彩巨龙——福雷·西恩对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并不陌生，小时候在福雷城的图书馆里，有很多关于七彩巨龙的书籍，记载的全是这种谜一样的生物，如何守护着财宝、金币和乐园的故事。

在人们的传说中，龙贪财、嗜睡，有龙的地方，必有如山财宝。

福雷现在才知道这传说的由来，因为没有宝石提供的能量，龙根本没机会长大。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第一次与阿蒙见面时，阿蒙自称活了四百岁并非吹牛，以及为什么阿蒙对海伦和佛拉伦尔如此依恋，以至于所有人都认为，阿蒙是佛拉伦尔和海伦的孩子。

被不负责任的父母所抛弃的阿蒙，一直孤独地在荒野中活了四百年，没有父母照顾并提供宝石，阿蒙只能与小精灵为伍，逃避自己的身世和身边无所不在的威胁，过着饥肠辘辘的日子。

而佛拉伦尔和海伦，是让他吃到第一顿饱饭，并给了他基本教育的人，在从不知道父母是谁的阿蒙眼中，他们就是父母……可怜的小家伙。

福雷·西恩走到阿蒙身边，用衣袖擦去了阿蒙熟睡中流出的口水。

“妈妈……”

阿蒙翻了个身，喃喃地叫着，眼角带着一滴泪。

龙族的眼泪。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三章 归去

福雷·西恩一跃而起，借助翅膀的托力，缓缓靠近头顶上火山口的那片蓝天。

那里隐藏着一个单向传送通道，真正的天没有这么蓝，也不会一天到晚都是一样的颜色。

他拔剑提臂翻腕，寒霜剑“嗤”一声带出一道白光，向蓝天中心刺去。

酒鬼老师帮他打下的基础，魔帅安德烈与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传授他对武技的领悟，全在这轻盈的一刺之间。

参照安德烈留在石壁上的图案，这一剑将会将单向通道刺透，福雷·西恩和阿蒙就可以脱困而出。

剑尖即将刺中火山口结界的瞬间停住，福雷·西恩如一片枯叶般，轻飘飘地落在阿蒙的身旁。

“你疯了？为什么不刺？”阿蒙低声抗议道。

福雷·西恩将手指轻轻地压在嘴唇上，拉起阿蒙躲到了岩石后。

山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有人靠近了，而莉莉还在德鲁依们手上，如果被人发现福雷·西恩和阿蒙逃脱，将会给她带来危险。

机灵的阿蒙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紧张地向福雷·西恩身边挤了挤，差点把福雷·西恩从岩石后挤出来。

“对不起，老是忘记我长大了。”

阿蒙吐了一下舌头，满脸歉意。

他又变成了人类的形态，不过此时已成一个翩翩少年：细眉圆脸、碧眼白肤，光洁的额头上，顶着一头暗金色的短发，全身的鳞片幻化成一身铠甲，包裹住他瘦削却结实的身体。

福雷·西恩冲着身边天使般的少年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睛紧紧地盯着火山口。

火山口的结界突然抖了抖，绯红的光在山口浮现，紧接着，红光慢慢向两边退去，露出真正的天空。

午夜的星光流水般从天空中倾了下来，顺着星光，一根碧绿的树藤慢慢滑下，触到火山口的底部，顿了顿，停止了生长。

“有人来救我们……是莉莉阿姨！”

阿蒙俯在福雷·西恩耳边轻声说道。

福雷·西恩点点头，目光凝聚在顺着青藤艰难爬下的、瘦弱却倔强的身影上。

不错，是莉莉——自从被福雷·西恩在珀尔斯拍卖会上解救之后，就时时给大伙带来惊喜的莉莉。

福雷·西恩心底猛然升起一缕温柔，他慢慢飞到莉莉身后，将她瘦弱的身躯抱在了怀里。

受到“偷袭”的莉莉剧烈地挣扎着回头，惊恐的眼神对上福雷·西恩爱怜的双眼，她身体一软，将头贴在了福雷·西恩的胸口。

这一刻，分外宁静……除了阿蒙发出一声嫉妒的低哼。

阿蒙窜出了火山口，福雷·西恩笑了笑，抱着莉莉跟在了阿蒙身后。

德鲁依村落里，响起了战马惊恐的叫声，阿蒙掠过之处，所有驯养的生物炸开了花，跳出栅栏、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

莉莉不能说话，询问的眼神，却清晰地表达出了她心中的疑问。

“无缘无故被人囚禁了这么久，阿蒙在发泄……他不是草地小精灵，是一条小龙。”福雷·西恩笑着解释。

已经不用他解释龙威是怎么回事了，守夜的德鲁依看到了空中的人影，策动战马迎了上来；没等靠近阿蒙，战马已经吓得趴到了地上。

“卑鄙无耻的德鲁依们，将我的飞马还给我，否则……我将毁灭整个村落！”阿蒙故意粗着嗓子，在半空中往来盘旋。

整个德鲁依部落都被他从睡梦中吵醒，人们奔跑哭喊着，不知道天空中要降临怎样的灾难。

没有任何动物能面对一头龙的愤怒，就算是变了身的德鲁依也不能——

一个青年武士变成了秃鹫，试图跃上半空迎战，却发现变成秃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着后退，然后蹲在了地上，将头埋进翅膀下面。

“阿蒙，走罢！”

福雷·西恩笑着喊道。

龙是动物的克星，德鲁依的变形术遇上了阿蒙，刚好是把火鸡丢在烤炉里。

“把飞马还我，我不会丢下自己的同伴！”阿蒙气势汹汹地喊着，把佛拉伦尔说话的神态学了个唯妙唯肖。

箭塔中的了望者看到了村中这一幕，也看到了同伴在敌人面前丢脸。

天空中那个天使般的少年虽然没有出手攻击，但身上的威压让他感到分外不安……这就已经够了。

德鲁依的村落，不容外来者的威胁！了望者拉动长弓，张若满月，空中那个飘浮的身影在他眼中渐渐变大。

所有种族中，最擅射的是大精灵射手，他们射出的箭又远又准；但论及羽箭的威力，德鲁依射手相较不远——他们射出的箭既稳又准，并且劲头十足，这么近的距离，足够穿透骑士身上的铠甲。

射手松开了手指，箭却没飞出去。

眼前的目标骤然变大，几乎贴到了箭尖上——一只白净却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弓脊和箭杆。

阿蒙笑了笑，微微一用力，箭和弓双双折断。

福雷·西恩笑着收起了寒霜剑，一头龙的战斗力，的确不是凡人可以比拟的，以阿蒙现在的实力，几个守卫已经很难再伤害到他。

更多的德鲁依从草屋里冲了出来，有人只穿了短裤，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

两只巨猿、一头猩猩先后扑上了箭塔，他们要解救落入阿蒙手中的同伴，很快地巨猿和猩猩又先后退了下来，后退的速度比前进还快上许多。

双脚着地，化作巨猿的德鲁依恢复了人形，嘴唇颤抖着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为自己刚才的懦弱感到羞愧，可是一旦变成动物，恐惧和无力的感觉就会充斥全身，让他根本无法与阿蒙为敌。

“这就是德鲁依的待客之道么？先在食物中下毒，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攻击，还躲在黑暗中放冷箭……难道德鲁依所坚守的平和自然的传统，都放弃了么？”

阿蒙拎着德鲁依射手，沿着箭塔的梯子慢慢走下，每前进一步，箭塔周围的人便后退一步。

“阿蒙，走罢，他们只是下了麻药！”福雷·西恩低声喊着，他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对这个美丽的村落，他心中一直带有好感。

“我们的飞马呢？”

阿蒙不依不饶地问。

打了一架，他被囚的火气早已散去，找德鲁依的麻烦一半因为爱玩的天性，另一半则是为了体验一下自己长大后，到底得到了哪些能力。

“原来是主祭大人，您的坐骑我们照顾得很好。”鲍勃红着脸从人群中走出，心中有愧，目光不敢与福雷·西恩对视。

“给我牵过来，我们要走了。”

阿蒙放开了手中的德鲁依射手，开始摆起主祭的架子。

神之主祭一旦走出神殿，地位不亚于部落的长老，认出阿蒙身分的德鲁依战士们纷纷施礼。

“顺便准备好食物、水袋。”

阿蒙毫不客气，彷佛还在主祭位置上一样。

一直以来，各系神明的主祭恪守已任，一年只会走出神邸几天，上一任的火之主祭两百多年前逃走，已经让火神不再眷顾这个村落，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继承人——上任火之主祭的外孙，居然要离开村落？

围过来的德鲁依战士们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遵从这个号令。

“主祭大人，本族规矩：除非在神之节日，否则主祭大人不能走出神殿！”远远地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人群让开一条道路，德鲁依村落的长老走了过来。

长老刚刚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知道眼前这个天使般的少年没有伤人的意思，否则刚才那几个德鲁依已经变成了尸体。

如果这个少年肯讲道理，那就和他理论一番，尽量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把他抓回神殿，哪怕是许以再大的好处也行……

长老凭着直觉判断出，此任火之主祭能力非同寻常。

几个年轻德鲁依在鲍勃的指挥下，慢慢往人群外移动，他们试图去占领一些有利位置，防止冲突再次发生。

“你们的族规，就是随便抓一个客人，问都不问就塞进神殿下的土洞里囚禁么？”阿蒙笑着问，抓住对方的短处不放。

长老的脸有些红，阿蒙是安德烈的外孙、海伦的儿子，这消息在三人靠近村落时，他已经知晓，但的确没人对阿蒙做任何解释，火之主祭的后代，必须继承前人的职责。

“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海伦的儿子！”一个年老的德鲁依生气地训斥道，不明白长老为什么对火之主祭如此纵容。

所有德鲁依战士已经赶来，一些德鲁依法师已经开始准备，就算对方武技突飞猛进，也未必能在德鲁依们的围攻下逃走。

夜空中突然有寒流涌过，所有德鲁依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一种直觉，危险临近的直觉，只有面临当年安德烈那种强敌时，才会有的感觉。

没等德鲁依们做出任何反应，阿蒙已经跳上了半空，他的身体微微一暗，瞬间流光异彩照亮了夜空，一个亮丽的身影出现在人们头顶。

透明的双翼、洁白的身躯、闪动着彩虹般颜色的鳞片、长长的巨尾、展开的双翼，巨大而骄傲的身影，飘浮在小部落上空，足足盖住半个村落。

“我是海伦的儿子，但同时，我还是龙神的子孙……德鲁依啊，难道你们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为守护者的职责了么？”

阿蒙在天空中骄傲地问道：“难道为了祭祀火系神明，你们就可以放弃自己恪守的信条么？”

所有德鲁依都跪倒于地。

龙是一切野生动物的主人，在德鲁依的信仰里，龙的地位等同于神明的使者。

用麻药放倒一条龙，并将其塞进火神府邸囚禁了两个多月，这个罪名，足够他们的村落毁灭十次了。

实际上，如果巨龙发怒，的确可以毁掉整个德鲁依村落。

变身后的德鲁依，承受不了龙身上的汹涌龙威，不变身，他们又没有与龙作战的战斗力；至于魔法，翱翔于天际的龙，可是对于一切魔法免疫的……除非是接近神明之威的禁咒。

如果一个德鲁依的村落，能得到一头绿龙的眷顾，这个村落的好运，已经可以让附近所有德鲁依村落嫉妒不已，不久之后，就会有其它德鲁依村落上门请求合并。

如果村落附近碰巧有一条金龙的巢穴，那预示着村落兴旺发达，下一任德鲁依部落联盟的首领，肯定非该村长老莫属。

如果是一条七彩圣龙、龙族中的王者，那么这个部落几乎可以此为契机，建立德鲁依之城了。

一头可以让部落兴盛的龙，同样可以让部落消亡——

庇护者和被庇护者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平等的，这种秩序点，从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时就已经确定。

整个德鲁依村落的目光，都落在了长老身上。

他们自问没有击败一条巨龙的实力，但乖乖地趴在地上任人践踏，又不符合德鲁依的天性。

“神明的使者啊，请你原谅子民的无知！”长老突然跪在地上，将代表着威严的令牌高高举起：“如果您需要生命来平息愤怒，请惩罚部落中百岁以上者，留下那些未成年人，让他们传颂您的威名！”

“牵我们的飞马来，准备我们要的肉干、水袋，还有合适的武器，我要一把长枪。我赦免你们的罪过，但会时常回来，检查你们是否对神明不敬！”阿蒙在空中盘旋一周，展示自己威严的身姿……只是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敲诈。

“我们有一把寒冰之枪，应该适合使者大人的身分！”长老听说阿蒙不怪罪大伙，迫不及待地站起。

这时候已经不能再和神龙大人讨价还价了，生存是第一要务，并且……

几个白胡子德鲁依互相交流目光，笑着指挥部落中的年轻人，迅速去准备龙神大人需要的东西。

阿蒙的要求的确是敲诈，但被一头七彩圣龙敲诈，也不是什么常有的事情，况且圣龙大人已经说过，他会经常回来眷顾本部落，那部落一旦遇到危难，圣龙大人不会不管罢？一些聪明的人，迅速在石板上画下七彩圣龙的画像。

本届德鲁依各部落开会时，圣龙大人住过的地方，还有大人的身影，就可以展示给所有部落的长老看，这个部落的收获，将远远高于被阿蒙敲诈走的东西。

“神龙大人，请留下您的谕示！”

带领部落中的武士，陪伴阿蒙和福雷·西恩、莉莉三人一直到大漠边缘，长老方才恋恋不舍地与阿蒙告别。

一路上，不断有其它部落的德鲁依闻讯赶来，跟在队伍后边，崇敬着神龙化身为人时的身姿。

不用太多解释，变身于兽时，就可以亲身感受到，来自阿蒙身上的龙威。

“善待草地小精灵，见到他们，不要抢他们的宝石，并且请他们吃一顿饱饭！”阿蒙将莉莉扶上飞马，回过头来对所有德鲁依吩咐。

“这一条会成为所有德鲁依的守则。”

长老连连点头，代表所有德鲁依答道。

飞马躲闪着阿蒙的手臂，带着莉莉率先飞上了蓝天……

至于底下那个危险、卑鄙、无耻、还擅长隐藏身分，装扮草地小精灵的家伙，自然是离他越远越好。

“神龙大人一路平安，早日回村！”德鲁依们在地上，对着空中福雷·西恩和阿蒙越去越远的身影，大声呐喊。

“去哪里，龙神大人？”

福雷·西恩回过头戏谑地问。

“去见我外公，他帮我找到了可以长大的地方，我送这把剑给他。”阿蒙得意地从腰间的空间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长剑，在半空中奋力一挥，一道流火喷出，将远处的沙丘砍去了一角。

可以藏无数宝物和食品的空间袋和火焰巨剑，都是从德鲁依手中敲诈来的宝物，各个德鲁依部落，对神龙大人简直是有求必应。

阿蒙那超大的胃口和需要抱着宝石睡觉的习惯传开后，沿途几家德鲁依部落不辞辛劳地赶来，送上了最好的宝石和最美味的食品，这些食品，吃到目的地是绝对足够了……福雷·西恩笑了笑，拍打着翅膀掉头向东。

魔族在大漠南边的新都他没去过，分别了近三个月，不知道安德烈元帅回到首都没有？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无论如何，魔都值得去一次，有阿蒙这个龙族外孙做后盾，也许帝国的反对势力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对安德烈元帅下手。

克里思托是一个新崛起的城市。

具体的说，它从出现在草原上到成为魔族的新都，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

当时，兽人的毕斯特帝国还存在，克里思托每天都承受着兽人们潮水一样的攻击。

这种攻击没有间歇，所以克里思托也建得像一座超大型堡垒，从城墙、城内的民宅和皇帝的宫殿，都是用石头做的。

除了规模，皇宫和民宅的唯一区别是，皇宫用的石头看起来要整齐光洁些。

无论与人族的旧都德尔菲还是新都匹斯帝福相比，克里思托都显得简陋，几乎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但是福雷·西恩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生命漫长的魔族，更懂得什么东西更长久——人类的雕梁画栋，远不如这些黑漆漆的石头实在，况且这些石头房子里，堆放着魔族战士在整片大陆上掠夺来的财富。

北方联军的军饷不高，但每攻下一城，士兵们都有三天的时间去收缴战利品，等三天后士兵结束了劫掠，官员们才会进城整顿治安，并将残余物资归库。

所以在克里思托城，随便走进一个魔族的家里，都能找到几件贵族才能拥有的工艺品或者珍宝。

这也是北方联军，特别是魔族战士，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原因之一。

让战士们勇往直前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强的统帅安德烈。

在福雷·西恩所知道的战争史上，除了败给不死战神，安德烈在战场上从来没遇到过敌手。

在各族吟游诗人的歌声里，无论是怨恨还是赞美，都不可能不提及魔帅安德烈的名字。

然而，再度走出了沙漠跨进草原，福雷·西恩却惊异地发现，有关安德烈的歌词，在诺斯帝国消失了。

酒馆里，很少再听到关于安德烈元帅的吟唱，安德烈的战功，可是以往酒吧老板招揽酒客的最佳手段之一。

这种情况越靠近克里思托越明显，等福雷·西恩可看到克里思托巍峨的箭塔时，人们口中，已经不再提安德烈这个名字。

甚至在路边供行人和商旅暂时歇息的、那些人流量最大也最复杂的路边酒馆，也没有提到安德烈，取而代之的是，新皇帝那睿智的头脑，和宽阔的胸怀。

福雷·西恩没有忙着进城，沿途的一切消息，都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在路边酒店找了一个离马路稍远的座位，福雷·西恩坐了下来，阿蒙和莉莉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为了不引人注目，阿蒙和福雷·西恩收起了翅膀，用莉莉的草药染黄了面孔；莉莉则用面纱遮住了脸，三人看起来，完全像刚刚经历过长途跋涉的旅客。

酒店老板却不敢怠慢，堆起满脸微笑迎了上来。

虽然眼前的三个来客是人族，血统远远不如其它落脚的客人高贵，但他们身边那匹飞马，让老板知道这样的客人不能怠慢。

“三位喝些什么？马奶酒、麦酒、还是葡萄酒？”酒店老板利落地放下一盘肉干、一盘奶酪，客气地问道。

“三杯清水、一壶鲜奶！”

福雷·西恩答道，顺手在桌角放了两枚银币。

没有墙壁的酒馆中传来一阵哄笑，歇脚的旅人们纷纷回过头，嘲弄地看着福雷·西恩三人。

草原上生存的人，无论哪个种族，都以酒为饮料，清水和鲜奶只是预备给孩子的食品。

“清水不收钱、鲜奶两个铜币，尊贵的客人，您给得太多了！”

店老板的嘴角也挂起了真诚的笑意，端来两个巨大的铜壶，一壶鲜奶、一壶清水，同时放下三个大木碗，黑漆漆的木碗与桌面接触，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以魔族的眼光看，那是碗，用人类的眼光看，那简直就是一个盆。

“谢谢……剩下的算小费！”福雷·西恩轻轻用手指扣打着桌面，对老板的服务表示谢意。

“那就谢谢您了！”酒店老板感激地弯了一下腰，露出脖子后一团青灰色的鬃毛，看样子他是个兽人。

这家路边酒馆规模很小，设施也很简陋，福雷·西恩一边抿着鲜奶，一边四下张望。

他不要酒只要牛奶的刻意举动，已经引起了大伙的注意，加上刚才给老板小费时不经意间表现出的阔绰，在低级酒馆里，这种行为很容易交到蹭酒水喝的朋友。

这种朋友贫穷，但知道的消息却不会少。

果然，半碗牛奶还没落肚，已经有个身材高大的兽人，端着一大碗便宜的麦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喂，那个苏斯族朋友，听口音，您是从南方来的罢，路上顺利么？”兽人大咧咧地问道，黑色的胸毛上挂满了褐黄色的酒液“还行。春天来了，草原上风不大！你呢？最近过得怎样？”福雷·西恩平淡地与兽人搭腔。

兽人们天性直率凶残、大多数头脑简单，从他们口中探听消息的可能性比较大。

“唉，马马虎虎。毕斯特人的日子，几百年都是一样的！”

黑胸毛兽人将手中巨大的酒碗“碰”的一下，放到福雷·西恩身边的桌案上，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

正在喝牛奶的阿蒙不禁皱了皱眉头。

附近桌面上几个端起酒碗的兽人同时晃了晃，白色的马奶酒、黄色的麦酒，纷纷洒到了桌面上。

“奇怪，怎么心里慌慌的？”在临近桌子喝酒的兽人诧异地说道，掏出小费放到桌面上，匆匆离开了酒馆。

“我……我有点冷！”

坐在福雷·西恩对面的兽人也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晃着向另一处桌案走，汗水顺着脖子后的绒毛滚滚而下。

福雷·西恩给阿蒙使了个颜色，示意他尽力收敛自己的龙威，然后站起来，扶住兽人故作关切地说道：“不舒服？要不要再来一杯上好的葡萄酒，我请客！”

“我……我……”

黑胸毛兽人犹豫着，在葡萄酒的诱惑和莫名其妙的危机感之间挣扎，终于熬到了阿蒙露出笑脸那一刻，兽人在福雷·西恩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酒馆凉棚外，离阿蒙最远的一个座位上坐下。

“老板！两大碗格林佛瑞的葡萄酒，要十年以上的！”

福雷·西恩冲酒店老板大声喊道。

“哎！”

惊魂未定的酒店老板手忙脚乱地在一堆酒桶中间，翻出一个用数层羊皮裹着的一个小木桶，打开塞子倒了两大碗，端到了福雷·西恩面前。

“尊贵的客人，我这只有瑞恩伍德产的六年葡萄酒，您看看可以么？”老板一边问，一边侧过头来忐忑不安地看向阿蒙。

阅人无数的他，敏锐地感觉到，刚才那股逼人的杀气，来自这个比精灵还俊美三分的少年身上。

“没问题！把桶也搬来罢，我们自己倒！”福雷·西恩大方地拿出一个金币，放到了老板手心里。

酒店老板的眼睛立刻笑成了一朵花，所有的恐惧都被金子的光泽融化，抱起酒桶，轻轻地放到了福雷·西恩座位后的桌上：“您慢慢品尝，我再给您添几样草原风味，免费！”

葡萄酒泛起温暖的红光，慢慢融化了酒桌上尴尬的气氛。

几大口酒过后，黑胸毛兽人与福雷·西恩开始熟络，谈话也从不着边际的闲聊，慢慢走向彼此试图表达的主题。

“好酒！很久没喝到这么纯正的葡萄酒了，苏斯弟兄，我是沃尔夫，没有姓氏的沃尔夫，给人商队当护卫为生！”

兽人喝了一大口酒，直着嗓子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如果你回南方时需要护卫，可以雇佣我。每天十个，不，七个铜币，管两餐就行！”

“我是菲里克斯，波特家的菲里克斯。”

福雷·西恩笑着自我介绍，借用了矮人的名字。

“菲里克斯……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兽人沃尔夫搔着自己的颈毛说道，对福雷·西恩没有承诺雇佣自己有些失望。

他叹了口气，拣了块老板免费赠送的风干松鸡，一边咀嚼一边问道：“菲里克斯兄弟，您到克里思托是来看赛马？”

“我来做些生意，收购些小装饰品……”

福雷·西恩故意压低声音，附在兽人耳边说道。

“嗯，嗯，我明白了。”

沃尔夫恍然大悟，脸上带上了羡慕的神色，声音也压得和福雷·西恩一样低：“是珠宝罢？整片大陆，只有你们苏斯人最会做生意！”

“过奖了，整片大陆谁不知道，毕斯特人是最勇敢的战士！”福雷·西恩大声地恭维，把话题慢慢向自己要的方向引。

“最勇敢的战士这称号，应该是阿特拉人才对啊！”兽人沃尔夫脸上带着一片潮红，话语里带着叹息：“连这个毕斯特族的名字，都是阿特拉人赐的。咱们毕斯特人打了几千年，现在都成了阿特拉人的仆从，想想可真好笑！”

“那是因为阿特拉人中出了一位盖世英雄——安德烈元帅！”福雷·西恩端起葡萄酒，一饮而尽，声音骤然提高：“只有安德烈元帅，才能将几个不同种族的人整合在一起，横扫大陆！”

“尊敬的客人，您喝醉了。联军百战百胜，是因为皇帝陛下在后方调度，安东尼大祭祀在前方谋划！”

酒店老板慌忙跑过来，一边给福雷·西恩使着眼色，一边大声反驳。

“这是瞎话！”

兽人沃尔夫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酒精烧得他胸口发烫：“安德烈元帅灭了我的故国，我不恨他，因为他是个英雄！

“但打仗的事情，根本不关皇帝陛下什么事儿！他撒谎不脸红，但骗不了天下人！老子当年跟在安德烈身后冲锋陷阵，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即便退役了，也不能听你们侮辱安德烈元帅的名声！”

这几句话比阿蒙的龙威还厉害，大部分酒客放下了杯子，悄悄离开了酒馆。

这个供路人歇息的酒馆离大路太近，一旦被治安官发现大伙在此“胡言乱语”，那可是个服苦役的罪名。

“坐下，坐下，别激动，咱们慢慢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安德烈元帅怎么了，怎么现在没人提他？”

福雷·西恩抱住冲动的兽人，手中用力强行把对方按在长凳上，一边吩咐酒店老板再拿好酒，一边对酒馆中剩下的人大声喊道：“接下来，所有人的酒钱算我头上！老板，别客气，拿最好的酒给大伙上！”

“谢谢您了！”

剩下的几个酒客们纷纷答应着，坐到了福雷·西恩的周围，众人一边品尝着这家酒馆最好的葡萄酒，一边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

酒精的热气，透过舌头传进血液，慢慢红到了众人的脸上，随着脸色的变化，酒客们的胆子越来越大，话题也越来越无所顾忌。

“三个月前，全大陆都知道，安德烈元帅是横扫大陆的英雄，现在可不是这样了！”一个低等魔族大着舌头说道。

“那元帅呢，他现在怎么样？”福雷·西恩强压住心中的焦急，一边示意阿蒙控制情绪，一边继续和酒客们周旋。

“安德烈元帅两个多月前回到城里恭贺皇帝陛下加冕，在酒席上被一块鸡骨头卡了喉咙，不小心噎死了！”

兽人沃尔夫悲愤地咒骂：“只有没脑子的沙鸡和野鹿才相信这种说法，分明是皇帝嫉妒安德烈元帅的功劳，设计害死了他！”

话一出口，整个酒店立刻鸦雀无声，酒店老板突然跳起来，跑到路边，一边打探没有巡逻队经过，一边祈祷众神保佑让这伙客人赶紧离开。

“咯”的一声，提在阿蒙手里的奶壶突然碎了，洁白的牛奶洒了满桌，惊悸的感觉再次涌上大伙心头，兽人沃尔夫一个不稳，跌到了桌子底下。

“抱歉！”

阿蒙站起来，冲面如土色的酒店老板说道，他缓缓走到酒店外的旷野。

“大家别怕，他们做得，咱们说不得么？况且这里都是过路人，过了今晚，明天谁认识谁！”福雷·西恩醉醺醺地说道，走到酒店的前台，抱来另一桶葡萄酒，给每个人倒上一大碗。

酒馆里顿时又恢复了热闹，酒客们一边喝着酒，一边愤愤不平地叹息安德烈的命运。

“那元帅的家人呢？他们难道会相信这个故事么？”

福雷·西恩低声问道，打遍天下的安德烈会被鸡骨头噎死，这个谎言撒得也太拙劣——以安德烈的身躯，喉咙里吞一整只鸡都没问题，何况一根鸡骨头？

“他们不相信，但帝国首相、大检查官，都作了证，祭司们也从安德烈的喉咙里取出了肇事的鸡骨头，据说元帅吃得太快，扎破了食道，刺透了颈部血管。”

魔族酒客低声解释：“不过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元帅的儿子小安德烈侯爵，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世了，不会再有人为此事跟皇帝陛下为难！”

“其它人呢？难道没有其它人质疑此事么？”福雷·西恩的手恨恨地扣在桌面上，一不留神，半根手指陷进了硬木桌面。

“劳伦斯将军带着一队士兵离开了联军，大祭司安东尼说他试图叛乱，已经在全国发了通缉令。

“劳伦斯将军走后，我们队长带着我们退了役，混佣兵去了……对了，菲里克斯，我想起来了！我在联军中服役时，有一次来了两个矮人，其中那个红胡子的，就叫菲里克斯！”兽人沃尔夫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继续向嗓子里灌酒。

“安德烈元帅本来有个养子兰斯，是个精灵，现在在斯帝尔城中，是黑旗军的新首领。有一天晚上偷偷来过克里思托，在皇宫附近放了把火，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走了。”一个兽人低声补充。

“我听说是斯帝尔城受到北方联军的进攻，并且嘉摩屡钵帝国已经宣布，斯帝尔城的黑旗军为叛军！”

兽人沃尔夫无意间看见了福雷·西恩深陷进桌面的手指，眼睛猛然亮了亮。

“元帅还有个养女，有人说是元帅的女儿，叫海伦，嫁给了南方的大英雄佛拉伦尔，结果和佛拉伦尔一起，被嘉摩屡钵帝国烧死了！”

魔族酒客摇头叹息。

“海伦有个儿子，应该是安德烈元帅的嫡系继承人，叫什么阿蒙的，是个非常古怪的小孩子，也跟着不见了。”

兽人沃尔夫举起酒碗，跟福雷·西恩手中的酒碗碰了碰，眨着眼睛说道：“据说安东尼祭司说，那个孩子被联军首席参谋——福雷·西恩拐走，所以昨天晚上，大检察官已经核准了对福雷·西恩的通缉令！”

福雷·西恩手中的酒碗晃了晃，泼出了几滴葡萄酒。

他盯着兽人沃尔夫的眼睛问道：“你在军队中服役时，见过福雷·西恩么？”

“远远见过几次……不过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能保证，见了面能认出他来！”

兽人沃尔夫大口地喝着葡萄酒，眼睛光亮而充满了渴望：“如果福雷·西恩回来，肯定会还元帅一个公道，我们全军弟兄都等着呢！苏斯族的菲里克斯兄弟，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对！福雷·西恩知道此事，肯定不会善罢罢休，他是个为仇恨而生的人！”福雷·西恩抱起酒碗，大口地喝着，此刻的他只想一醉。

一只温暖的小手，按在了他的酒碗上：“别让仇恨蒙蔽你的理智！”莉莉轻轻地用只有福雷·西恩和她能懂的手语比着。

“我知道，谢谢你。”

福雷·西恩轻轻点头……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草原上的夜晚与白天，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自太阳从草尖上落下那一刻起，世界就慢慢恢复了宁静，行人回家，牛羊回窝，慢慢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月光与晚风。

福雷·西恩和阿蒙在月色中展开双翼，一前一后向远处的克里思托城飞去。

他们没有被仇恨蒙蔽理智，但他们必须为安德烈讨一个公道。

虽然在此之前，福雷·西恩已经预测到了安德烈的命运，但那只推动命运之轮的黑手，必须被找出来，砍掉。

“你的龙焰威力有多大？”

福雷·西恩轻声询问。

“我也不知道，没试过……不过，我可以试试妈妈教的火系魔法，我能感受到火元素的波动，比原来的感觉更敏锐。”阿蒙低声回答，双手轻轻在胸前一拢，出现了一个萤火虫大小的火球。

“这么小？”

福雷·西恩皱了皱眉头。

见识过阿蒙的龙威，他本打算请阿蒙帮忙，飞到匹斯帝福城去，将查理皇帝连同他的王宫，一起用传说中的龙焰焚毁，却忘记了阿蒙刚刚拥有龙的形态，没有成年巨龙在旁边指导，很多龙族能力还在摸索中。

阿蒙轻轻念了一句咒语，手中的火球猛然变亮，光彩夺目，还没等福雷·西恩反应过来，火球已经变成柠檬大小，比正午的太阳还要亮。

“还可以更大……”

阿蒙继续旋转手腕，柠檬大小的火球慢慢变成柚子、变成西瓜，然后慢慢变小，消失在阿蒙掌中。

“累么？”

福雷·西恩关切地问，声音里带着些惊喜。

阿蒙所展示的，是高级火系法师才有的实力。

任何魔法的施展，都会消耗施法者本身的能量，这么大一个火球，福雷·西恩不知道阿蒙可以发出几个。

“不累，这是最简单的火球术！”

阿蒙的笑容里有些得意：“等等你告诉我，皇宫在哪里，咱们烧了它，让那个笨蛋皇帝和他的大臣，一起给外公陪葬！”

“走！”

福雷·西恩信心大增，带着阿蒙快速飞越城墙。

堡垒般的克里思托城拥有防护紧密的优点，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整个城市的格局，决定了诺斯帝国的皇宫占地面积不会太大，阿蒙的火球术加上自己的武技，福雷·西恩有绝对的把握杀进去，给安德烈元帅复仇。

城墙上几个眼尖的士兵，看到了天空中的奇异景象。

“两个皇子在天空中飞！”

一个魔族士兵拉着同伴的铠甲低喊，只有皇家血缘的魔族才会拥有翅膀，这是魔族的常识。

“哪儿？哪儿？”同伴惊讶地问，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去，看到一双闪着红蓝色光泽的翅膀。

“天哪！是福雷·西恩！”

有人立刻想起了关于血色双翼的传闻，大声地喊。

警钟立刻在了望塔上响起，无数巡夜的士兵跑向福雷·西恩远去的方向。

“糟了！忘记隐身……”福雷·西恩发现了地面的异常，愣了一下，扯着阿蒙加快速度扑向皇宫。

几匹银翼飞马迅速升空试图拦截，但还没接近阿蒙身边，飞马们就纷纷逃走，任马背上的射手怎么拉，也拉不住缰绳。

街道尽头响起了雷鸣般的蹄声，一队龙骑兵冲上了主街，围在皇宫外侧。

他们手中长达四米的龙枪，高高地指向半空中阿蒙和福雷·西恩的身影，地行龙不安地用后肢敲打着路面，鼻孔里发出愤怒的咆哮。

突然间，所有地行龙匍匐于地、头埋于前爪，将背上的龙骑兵远远地甩了出去，对夜空中那个天使般的少年顶礼膜拜。

整个皇宫的防线立刻出现一道缺口，福雷·西恩挥动寒霜剑，从缺口处一闪而过。

一个宫廷护卫挥剑跃起，试图拦住福雷·西恩，可没等他与福雷·西恩接近，一个突然而来的火球打在他的面罩上，金属面罩立刻被烧红，剑士惨叫着从半空中落下。

无数小火球接二连三从阿蒙手中飞出，砸向涌过来的宫廷护卫，又快又准，护卫们狼狈地躲闪着，不知道福雷·西恩身后这个神秘的少年用的是什么法术，居然不用吟唱咒语，也从不间歇。

“小心身后！”

福雷·西恩关切地喊了一声，寒霜剑发出一道剑气，将从背后靠近阿蒙的一个阿特拉王族武士逼开。

阿蒙向前一跃落在皇宫顶上，顺手从空间袋中，扯出德鲁依们赠送的长枪。

冰蓝色的枪尖寒光吞吐，几个从半空中飞来迎战的阿特拉王族被枪风一逼，纷纷退开。

“翻！”

阿蒙用枪尖压住一个来袭者的狼牙棒，旋身一带，将狼牙棒连同它的主人一并击开，长枪顺势一挑，枪尖从魔族护卫的胸口透了出来。

抽枪、撤肘、横扫，阿蒙将另一个手持大剑的阿特拉宫廷侍卫击落于地——佛拉伦尔正宗枪术，去年在伯尔伍德森林，由不死战神本人亲自传授。

几个冲上来的宫廷侍卫愣了愣，畏缩着停了脚步，不管是眼前这个少年，或者武技突然增长的福雷·西恩，都不是他们所能抵御的。

眼下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挡住福雷·西恩和阿蒙的去路，拖延时间，等待更多的援军到来。

躲在护卫身后的几个宫廷法师低声吟唱起魔法，但没等他们将一句魔法唱完，一个大火球已从阿蒙手中飞出，结结实实地砸在法师中间，瞬间火光四射，几顶法师帽带着烟飞到了远处。

“让皇帝出来见我，如果他还有皇家尊严的话！”

福雷·西恩恨恨地用寒霜剑将面前的几个宫廷侍卫砍翻，抬手发出一道剑气，砸在不远处的石头雕塑上，整个雕塑四分五裂。

夜风呼啸着，吹动福雷·西恩银白色的长发，月光下，他的身影彷佛冰雪世界逃出来的鬼魅，冰冷而威严。

卫士们退让着、躲避着，不甘心地看着福雷向皇帝的寝宫靠近。

“长枪手！长枪手上前！”

有人在黑暗中大声喊道，一排不怕死的长枪手冲出来蹲在皇帝的寝宫前，手中长长的拒马枪高高指向了天空。

“长枪手布枪阵，靠前！弓箭手准备射击！法师建立屏障空间！”

指挥作战的将军是个老手，在他的命令下，卫士们从骤然遇袭的打击下迅速缓神，排出了一个方阵。

弓箭手站了到枪阵后，弩手站到了弓箭手后，法师站在了弩手后，背贴着皇宫主建筑的墙壁，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防护卷轴。

阿蒙砸了几个火球，都被法师们临时建成的魔法护壁给挡住，密集的弓箭向半空中射去，逼得福雷·西恩和阿蒙不得不一次次升高。

寒霜剑的剑气射穿了魔法护壁，却被几个高级武士连手接下。

寒冰之枪射出一道枪岚，与重重的长枪相遇，闪了几闪，但没给枪阵带来任何实质性伤害。

“福雷你走罢，偷袭方法只能用一次，你应该知道。”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枪阵后传来，半空中腾起一匹银翼飞马，飞马躲闪着不愿意靠近阿蒙和福雷·西恩，却被马背上的骑士强行拉住，一点点升高。

这么强的防御力和这么快的反应速度，福雷·西恩认识的人中，除了死去的安德烈，只有几个人能做到——精灵武士列农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是一身福雷·西恩熟悉的锁子甲，只是胸口多了一个金色的地行龙徽章——那是皇家卫戍部队主帅才有的装饰。

福雷·西恩嗓子有些发苦，白天，兽人劳伦斯因安德烈之死愤而离职这件事情让他惊讶，晚上，他没想到，替暗害了安德烈元帅的人守窝的，是好朋友精灵武士列农。

阿蒙发出一声愤怒的叫喊，手中长枪扔进了空间袋，他的身体慢慢变大，一排巨大的彩色尖角从阿蒙身后长了出来。

透明羽翼、彩色鳞甲、绿眼金须，一条七彩圣龙，咆哮着冲向列农。

地面上突然射出一阵箭雨，遮断了阿蒙的去路，龙身上的鳞甲结实，却不能阻挡如此密集的箭雨攻击——

弓箭手在军队中的战斗力不强，但对付巨龙，却是必备的兵种。

阿蒙悲鸣着腾空飞起。

福雷·西恩发出一道剑气，将射向阿蒙的最后几支羽箭击落。

“我没想到是你！”

福雷·西恩用寒霜剑指着列农，眼睛中已经没有了愤怒，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伤心、绝望。

“不是我，是元帅。只有元帅才知道阿蒙的真实身分，并能想出这个绝妙的混编方阵；也只有元帅，才知道你会采用何种策略替他复仇，他让我担任这个职务，并在这里等你！”

“你撒谎！”

福雷·西恩低声反驳，但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列农说的话是真的。

论谋略和机变，列农不如自己，只有一个人能猜透自己的安排，并抢先做出布置，就是已经去世的安德烈。

安德烈元帅知道，自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自赴死地，所以才派自己和阿蒙去德鲁依的村落，然后再放出消息，让德鲁依们知道，阿蒙是海伦的儿子，火之主祭的继承人。

得到信息的德鲁依，自然会把阿蒙关进紫晶山洞，而只有那个水晶洞，才能提供阿蒙长大的能量。

等阿蒙长大、等福雷·西恩打破结界，魔族皇位继承引起的风波已经平息，福雷·西恩纵使不满意，也没有力量改变既成的事实，整个诺斯帝国也就不会有任何动荡。

所有的事情一环套着一环，每一环都在安德烈的计划之内，没有一环落空。

元帅，你真狠！

福雷·西恩嗓子一阵阵发甜，鲜血顺着嘴角涌了出来。

“元帅不希望你给他报仇……他说，你不应该活在仇恨里，他是诺斯帝国公爵，肩头上担负的，就是维持帝国利益的责任！”

列农平静地说着，脸上全是泪。

越来越多的魔族武士从城内各处赶来，一个个不同的战阵在街道上展开，几个大型弩车吱吱拉响，一排排劲弩指向蓝天。

“元帅不是帝国的奴隶，我也不是！我一定会回来！”福雷·西恩吐出一口血，愤恨地说道，振翅高飞。

阿蒙悲鸣着，在半空中张开了大口，列农的话他全听见了，也听得一清二楚。

在人类社会中，他接触的第一个人就是佛拉伦尔，不死战神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影子……一瞬间，他理解了不死战神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也理解了安德烈这个名义上的外公。

阿蒙终于明白，佛拉伦尔为什么在整个嘉摩屡钵都背叛了他的情况下，依然肯为广场上的人付出生命。

佛拉伦尔与安德烈一样，各自守护着自己的文明。

为了各自的文明，他们可以从容就义！

一道金色的火焰从阿蒙的口中喷出来，砸到皇宫旁边的街道上，几百个士兵躲避不及，被火焰拂过，化作一缕轻烟。

“我还会回来，你们天天在这守着罢，千万别出现疏漏！”阿蒙狂笑着，被福雷·西恩拉着飞向天边。

冷冷月光下，两道令人害怕的身影飘远、消逝。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四章 逃亡

年内，福雷·西恩开始了第二次逃亡。

同样是面临正规军和杀手团的连手追杀，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追杀者来自诺斯帝国。

在亚尔河南岸时，北方在福雷·西恩眼中，是个安全的避难所；现在，南北两岸的国家都在通缉他，大陆上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也许我就是那种天生替人复仇的命……”福雷·西恩沮丧地想。

先是福雷城、再是佛拉伦尔、然后是安德烈，凡是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都会遭遇厄运，然后自己就背负着仇恨，开始一次又一次的逃亡。

这种生活，他真的倦了，整个人一下子累到不行，累得几乎不想再继续活下去。

手中传来一丝柔软，福雷·西恩回过头，看到一双包含着信任与鼓励的眼睛----莉莉将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也许自己在这个世界，除了仇恨，还有些别的东西……福雷·西恩轻轻地将手紧了紧，如同握着一件珍贵的宝物般。

有一双手握着的感觉很温暖，也很宁静。

“福雷，我们接下来去哪？”

阿蒙拉拉福雷·西恩的衣角，歪着脑袋问。

没能如愿给安德烈复仇，对阿蒙的打击很大，临撤离时，在极度愤怒之下喷出的，那记与他年龄不符合的龙息，又让他感觉到浑身上下空荡荡的，提不起半点力气。

“也许回到德鲁依部落，是个不错的选择。”福雷·西恩盯着阿蒙有气无力的翅膀说道。

紫晶山洞里的宝石，能给阿蒙提供足够的能量长大，自然也能让他的体力迅速恢复，他也可以在那里好好想一想往后的事情。

“我不去，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说不定还会玩什么鬼花样！”

阿蒙扁了扁嘴，对德鲁依们的表现耿耿于怀，他顺手从空间袋里掏出两大块宝石，放进了胸口铠甲。

宝石发出一道炫目的光，里边的能量，让小家伙的脸多少恢复了些血色。

福雷·西恩点了点头，他理解阿蒙的感受----德鲁依部落干的那些事情，的确不怎么体面，先用质朴的神态骗取大伙的信任，然后在食物中放麻药；计谋被拆穿时，还试图用武力将三人捉回神殿中。

可当他们见识到阿蒙的真身后，立刻换了副面孔，角色转换得比舞台上的戏子还快。要与这种善变的家伙合作，以阿蒙现在的体力，的确令人无法放心。

但如果不去德鲁依部落，到哪才能找到足够的宝石来恢复阿蒙的体力呢？空间袋中的宝石已经不多了，一路上尾随在身后的飞马则越来越多。

虽然飞马因为阿蒙身上汹涌的龙威而不敢靠近，但骑在飞马背上的杀手们可不怕。

诺斯帝国的最新通缉令上，开出了足够买下一个城市的赏金，来购买阿蒙和福雷·西恩的生命。

一天内，福雷·西恩已经与阿蒙连手除掉了两波杀手，但第三波杀手马上又跟上来。

巨龙也有打瞌睡的时候，福雷·西恩知道，一旦自己和阿蒙露出疲态，天空和地下的杀手和士兵们会一拥而上。

但现在，他和阿蒙已经疲劳到了极点。

哑女莉莉拉了拉福雷·西恩的衣袖，又指了指西北方向。

“你是说再进入大漠？”

福雷·西恩的眼睛立刻布满了问号。

这个主意他连想都不敢想，除了安德烈带领阿特拉武士在大漠里开辟出来的那条死亡通道，还没听说有第二条路能穿越万里瀚海。

莉莉摇摇头，闪亮的眼睛眨了两下，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名字。

福雷·西恩的眼睛更圆了，那个地方，是大陆上所有武士提起来，都会胆寒的地方----暗夜鬼林。

那个地方在耶路河北岸，万里瀚海以南，奥斯山脉东北。高山、大漠和长河三种自然环境，造就了那里独特的地貌----森林和冻土沼泽。

传说中，那里曾经有一个精灵族和远亲暗夜精灵们建立的国家，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暗夜精灵纷纷避入了地下，他们的宫殿、财富和艺术品，就全部留在了暗夜鬼林中。

每隔几十年，都有著名的大魔导师，或步入圣域的骑士和剑师结伴前去冒险，却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这些大师们的兵器，就又成了宝藏传说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清楚的记得，在魔族和人族翻脸之前，人笔帝国的最高级大魔导师，席德·梅耶就是消失在暗夜鬼林中，他的迷失，使得本来对人族实力还有所忌惮的魔族，彻底撕开了伪装。

如今，不站在魔族的诺斯帝国和人族嘉摩屡钵任何一方，福雷·西恩反而更能看透那些历史疑云。

当年，因为嘉摩屡钵六王子，在代表人族和魔族谈判分界期间，勾引魔族丞相妻子，而爆发了大陆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现在，站在第三方角度看，魔族发动战争的理由，无论如何都像一个事先布置好的陷阱；以福雷·西恩对安德烈元帅和安东尼的理解，这种陷阱，老安东尼布置起来驾轻就熟。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人族的大魔导师席德·梅耶失踪在暗夜鬼林，大概也是安东尼计划中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突然对自己身上的光之法袍，充满了厌恶。

这是安东尼赠与自己的东西，当时就被安德烈元帅发现上边多了一条追踪金线，如果安东尼还在上面动了别的手脚……

想到这，福雷·西恩马上脱下法袍，将它用长剑搅成了碎片。

一身劲装的他看上去更加英武，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莉莉笑了笑，福雷·西恩拉住了飞马的缰绳，顺着风向西北、莉莉刚才指的方向飞去。

暗夜鬼林曾经吞没无数英雄，却未必能吞没自己和阿蒙。

就像当年，万里瀚海号称可以阻挡一切生物，却没有能阻挡住安德烈元帅的脚步。

进了暗夜鬼林，那些远远跟在自己身后，杀不完也甩不掉的杀手们，绝对没有胆量再跟过来。

而一旦发掘出大量宝石，阿蒙的身体就可以快速恢复，自己身上的装备也会加强许多，等自己、莉莉和阿蒙再次从鬼林中走出的时候，就是南北两个皇帝的恶梦。

跟在福雷·西恩身后不远处的追踪者停住了飞马，惊诧地张大了嘴巴。

他们无法相信，福雷·西恩会选择逃向西北方向，那边除了大漠和暗夜鬼林，都是死亡之地。

几支在地面上骑马飞奔的军队突然停了下来，带队的指挥官掏出星盘，迷惑地在上头找来找去。

星盘上，代表福雷·西恩的符号突然不见踪影。

“福雷·西恩消失了！赶快传信给安东尼大祭司！”

几个指挥官在不同地点，同时喊道。

“福雷·西恩向西北去了，飞得很快！”天空中隶属于不同势力的追踪者，迅速向各自的主人传递着情报。

“福雷·西恩昨天出现在纳那瓦丁小镇！”

“司卜润阿城，昨天傍晚有人看到天空中出现龙的影子！”安东尼大祭司，现在应该称为魔帅安东尼的桌案上，报告高高地迭起了一堆。

安东尼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心里充满悔意，如果当初趁福雷·西恩武技娴熟之前将他毁掉，今天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

可是在当初，谁能预料到福雷·西恩有这么大的发展空间？

安东尼猛然想起，当初促使自己对福雷·西恩下达追杀令那个预言：“圣火将熄，命运之子独擎火把，开花落樱于众神之国度。”

如果真是如此，可能福雷·西恩的发展空间还要更大……

自己真的有能力阻止命运的脚步么？

安东尼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无法停手。

“命运之轮一旦开始旋转，推动它的人，未必有能力让它停下。”这是大祭司安东尼最清楚的一句预言。

南方，嘉摩屡钵帝国首都。

“那个在广场上发出诅咒的家伙是条小龙，我们中了龙之诅咒。天啊！”有贵族在匹斯帝福的豪宅里惨叫道。

“该死的毕尔兹，为什么偏偏和佛拉伦尔去不去！这下惨了，谁能解开龙的诅咒啊！”得到消息的贵族们纷纷哀号着，指责太阳圣教牧首大人的冒失。

这片大陆上很少看到巨龙，更少听说过龙语魔法，所以被一条龙施展魔法诅咒，的确是一条新闻……

可惜谁都不愿意，成为这条新闻的主角。

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堆同样的报告，手捂着心脏，艰难喘息着的牧首大人，艰难地抓起了最新的一份。

突然，他忧愁的脸上绽放了一丝惊喜。

“福雷·西恩和不明少女莉莉、七彩圣龙阿蒙，昨日进入暗夜鬼林后失去踪迹，至今没人见到他们出来……”

重金收购来的报告上，写得非常清楚。

“如果那条来历不明的小龙崽子死了，诅咒就解除了！”

毕尔兹正狂喜地想，突然他的心脏又重重地敲打了两下，懊悔、痛恨、忧愁，几种负面情绪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诅咒所有为了利益出卖良知的人，他们必将承受心灵的煎熬，永生不得安枕！”帝国广场上那细嫩的诅咒声，又敲击在毕尔兹的耳畔。

瞬间，他的脸色变得灰白。

“伯伦大人觐见！”

侍卫拉长了声音，在门外喊道。

暗夜鬼林不像它的名字一样恐怖，实际上，它是一个非常美丽而宁静的地方----至少，福雷·西恩等人这么想。

在进入鬼林的第一天下午，天空和地面上的所有追踪者都消失了。

有人果断地选择了退出，也有人不小心踩上了脚下平静的青苔，然后陷了下去，成为鬼林中植物的养料。

耶罗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给森林提供了充沛的水源。

许多参天老树有合抱那样粗，嶙峋的枝干交错在一起，挡住了蓝天和大部分日光。

河水在树丛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着，偶尔被树枝间落下的日光照到，闪出点点耀眼碎金。

一些高度不够的树木，因为得不到充足的阳光而死亡，但在它们的枯枝下，又长出了新的树苗。

冒险者的白骨被树苗从淤泥中顶出来，还要他们随身携带，或者在探险过程中找到的宝物。

肥大的毒蛇就盘踞在宝石旁边，利用宝石的光芒来吸引动物上钩，成为它们的三餐，如果有冒险者试图拿走它们吃饭的家伙，毒蛇绝对不会客气。

可是今天，所有的毒蛇都退缩了。

有个腰上的口袋老是装不满的少年，总是拍打着翅膀飞过来，毫不客气地将发现的宝石和金币据为已有。

偏偏毒蛇们没有面对这个少年的勇气，因为这个少年身上散发着澎湃的龙威，在这万兽之灵的威压面前，大多数沼泽生物都选择了逃避。

也有些体形较大的生物，试图试一试冒险者的能力，而这些生物也都倒在了福雷·西恩的寒霜剑下。

钦足了鲜血的寒霜剑，发出青白的光，照亮前面的路。

福雷·西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沼泽对他来说，构不成威胁，身后的翅膀，能让他始终与地面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飘浮状态。

飞马背负着莉莉，无奈地跟在福雷·西恩身后。

它早想丢下莉莉，逃出这不见天日的恐怖场所，但背后那条笑咪咪的小龙，恰到好处地提醒了它的职责：要么背着莉莉跟在福雷·西恩身后冒险，要么被龙吃掉……银翼飞马在两种选择间，当然会选择前者。

越向里走，树叶间落下的阳光越少，白骨边遗留的武器、防具也越精良华美。

昏暗的森林中，渐渐感受不到昼夜的交替。

在用龙威吓跑了原来的主人，洗劫了三个沼泽妖怪的小屋后，阿蒙恢复了一些体力，飞行的动作越发灵活，说话的嗓音越来越高。

“那边有个洞穴，我闻到了宝石的味道！”

兴致勃勃的阿蒙丢下一句话，率先飞了过去。

福雷·西恩和莉莉微笑着，跟在了他身后。

有这么一条小龙在身边，外界的威胁减小了许多。

淙淙的流水声突然加剧，不远处是一片更大的沼泽，沼泽中间立着一个巨木搭建而成的巢穴。

沼泽上不再有参天古木，圆圆的满月从星空洒下，照得巢穴如宫殿般巍峨，蓝色的宝光从宫殿中透出，伴着月色波动。

这不是一般藏宝地，福雷·西恩警觉地想，手中宝剑握得更紧，双眼紧紧盯住木屋的出口。

阿蒙恢复了自己的原身，不断发出龙威，使得沼泽中的巨蟒、鳄鱼等生物纷纷向远方逃去。

洞穴的主人被惊动了，慢慢从洞口探出一个硕大的蛇头，伸长脖子，对着外边高叫了一声。

阿蒙被吓了一跳，“腾”的一声飞上半空，恢复金发少年外貌，伸手丢出一串火球。

动物都怕火，这是常识。

但常识总有意外的的时候----那个蛇头喷出一股水流，浇灭最前方的火球。

接着，第二个蛇头伸出来，喷水浇灭第二个火球。

第三个蛇头，将第三个火球接下。

第六个蛇头出现的时候，阿蒙发出的火球已经没了。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蛇头，陆续探出洞口。

莉莉跳下了飞马，站在福雷·西恩身侧的浮木上；福雷·西恩手中的寒霜剑，吞吐出苍白的剑气。

宝物的守护者是一条九头蛇，沼地之王不会在巨龙的威压下，丧失迎战的勇气。

阿蒙大叫一声，从空间袋中拔出寒冰之枪，冲了过去。

这世上，没有在危险面前退缩的巨龙，特别是在一条九头蛇面前。

九头蛇突然冲入沼泽，然后在泥浆上提供动力----

这个池沼，是九头蛇作战的理想场所，因为在这里，九头蛇的动作比在其它地方灵活得多。

阿蒙学自佛拉伦尔的必中一击，落空。

九头蛇迅速伸出脑袋，每个脑袋上都吐出了一股黑色的毒雾。

没等福雷·西恩出手，阿蒙已经腾上了半空，学自海伦的风系魔法从枪尖上发出，将毒雾吹向一边。

青色的毒雾与沼泽上的浮萍接触，所有的浮萍，立刻变成了枯黄色。

九头蛇巨大的尾巴敲击在沼泽上，砸起滔天的泥浆，与泥浆撞击的反冲力竟让九头蛇高高跃起，九条通红的蛇信一同袭向阿蒙。

“该死！”

半空中的阿蒙大喝一声，随林子中的气流飘然飞转，避开那九个脑袋。

银色的长枪，斜斜地刺向蛇背，水气在枪尖处快速凝结，形成一朵朵雪花。

这一枪如果刺中，九头蛇肯定被枪尖上的冷气冻成冰蛇。

聪明的蛇怪借着自己的体重，快速向下落入沼泽，待阿蒙的长枪刺到，沼泽面上只剩下了个漩涡。

“小心背后！”福雷·西恩高声提醒。

阿蒙快速前冲。

在他背后，巨大的蛇头咬了个空，泥浆中再次浮现出小船大的身影。

阿蒙愉快地发出一声尖叫，返身和九头蛇斗在了一起。

莉莉的手指迅速交叉了几下，一团涟漪悄悄地以她脚下的浮木为中心散开，涟漪过处，泥浆开始冻结。

沼泽是九头蛇的天下，在泥浆上，它以肚皮滑行，速度要比平地快得多；但如果泥浆表面结了一层冰，这庞然大物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果然，滑行在泥浆上的九头蛇突然收不住动作，跌倒在冰面上。

没等它击破冰面下沉，阿蒙的寒冰之枪已经凌空刺下。

眼看着九头蛇在劫难逃的时候，巨木巢穴里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声。

一团蓝色的火焰打了出来，逼得阿蒙不得不撤枪高飞。

火焰扑空，在泥浆上消失，巨木巢穴中又飞出一个小山大小的冰球，在阿蒙身后紧追不舍。

福雷·西恩拔剑冲了过来，寒霜剑从侧面砍在冰球上。

冰球四分五裂。

吃了亏的九头蛇快速逃回了巨木巢穴边，缩在一个身披黑色法袍的老人身侧，不停地小声哼哼，仿佛一个打架输了的孩子，在大人面前哭诉委屈。

“好了，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连一条小蚯蚓都打不过，还好意思撒娇！”黑袍老人拍了拍九头蛇的背，就像拍打着自家宠物一般。

“你才是背后偷袭的蚯蚓！”阿蒙红着脸叫道，底气有些不足。刚才是莉莉先帮了他，才引得老人施展魔法。

“非常抱歉，我们到这里探险，没想到这里是您的家。”福雷·西恩收起寒霜剑，冲着老头鞠躬施礼。

老头见福雷·西恩礼貌十足，点头还礼：“没关系，我也是偶尔才来这里一回。德拉是我的伙伴，这是她的家，不是我的！”

“原来九头蛇叫德拉，怪不得如此聪明！”福雷·西恩夸赞了一句，示意阿蒙，准备开溜。

对面这个老头年龄不知道几百岁，刚才砸出的那个冰球，震得福雷·西恩现在手腕还隐隐作痛……这咱老怪物手中即使富可敌国，还是别碰来得好。

“既然来了，何必那么着急离开呢？年轻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黑袍老人笑着问，蓝色的头发和胡须间，隐隐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叫福雷·西恩，这是我妹妹莉莉，和好朋友龙族的阿蒙。”福雷·西恩谨慎地介绍，脚步在原地没有挪动。

对面的的老人他好像见过，又记不起来，隐约觉得此人有些诡异……特别是那双眼睛，眼光虽然很亲热，但看着却让人感到害怕。

“是福雷斯坦的西恩城主罢？你学艺的时候，我在隐福伦萨山谷见过你！”老人挥动法枚，凭空变出了一套石头桌椅。

“请坐，陪我一起喝杯洒！”

随着蓝发老人的热情招待，桌面上出现了几套银制餐具和烛台，柔和的烛光下，红洒和面包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仿佛内心深处被一个声音召唤着，福雷·西恩不由自主地向自主地向餐桌而去，眼光刚刚与红洒接触，就再也无法移开。

小时候奢华的生活一下子涌入心底。

“大家一起坐罢，别客气！”老人热情地招呼着，拍拍手，竖琴的声音从林间响起，几个裸露着大部分肢体的蓝发美女出现在餐桌周围，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沼泽中的淤泥根本无法碰到她们洁白的脚面。

蓝发美女们优雅地舞动着四肢，手上、脚上还有肚脐上的银铃，发出的声音让人目眩神摇。

福雷·西恩感到自己的喉咙在动，想离开，却挪不动脚步；想说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好像所有的能力都被遗忘了般，这一刻，他只想沉醉。

他太累了，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为了报仇，几年来，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可偏偏仇家的实力一个比一个强大。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骗我，所有人都陷害我；先是人，后是魔族，我要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福雷·西恩自暴自弃地想着，手慢慢伸向桌面上的银杯。

殷红色的葡萄洒荡漾？血一般的光。

九头蛇瑟缩着，躲到了泥浆中，不敢再看。

阿蒙用力抛出一个火球，打在福雷·西恩面前的杯子上，酒杯被击到半空中，没等掉落，又飘飘然飞向桌面。

福雷·西恩大吃一惊，心智猛然恢复，想逃站不起身。

蓝胡子老人对阿蒙笑了笑，拍拍手，林间的竖琴声骤然加剧，阿蒙想再发一个火球，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

一个小美女冲着阿蒙勾了勾手指。

阿蒙收起寒冰之枪，慢慢地走了过去，稚嫩的脸上，带上了一团红霞……

“来，为了我们今天相遇，每个人先喝一杯洒！”

老人愉快地笑着，举起酒杯。

蓝发舞女们端起杯子，笑盈盈地将红洒举到福雷·西恩、莉莉和阿蒙的嘴边。

“你……你……”

福雷·西恩想不通地拒绝着，但他的嘴却避不开越送越近的酒杯。

他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也知道了蓝发舞女们的身分。

老人就是失踪多年的大魔导师席德·梅耶，蓝发美女们，则是一个奇异的种族----暗夜精灵。

如果吃了暗夜精灵的食物，就会成为他们的族人，追随他们生活在地下。

这个见不得光的种族必须生存在地下，每个月只有在月圆这夜，可以出来一次。

今天的月亮，刚好是圆的。

“莉莉，水！”福雷·西恩用力咬了一下舌头，用最后一点神志大声地喊。

正打算喝洒的莉莉，被福雷·西恩的喊声惊醒，不假思索地发出一个巨大的水球，将所有酒杯打翻在地。

所有人都被浇成落汤鸡，神志恢复了清醒。

福雷·西恩拉起莉莉和阿蒙，快速逃向密林，他们无法抵挡一个超级大魔导师和一群暗夜精灵。

“原来丁恩城主不喜欢敬酒！”

席德·梅耶用手枚在地上轻轻一敲，所有树木都动了起来，层层枝叶连在一起，在三人面前形成了一堵墙。

无边的墙，包括头顶上的天空，都被倒覆的藤条覆盖。

“我们并没有冒犯大师，暗夜精灵的食物我们也没有动，您不能违反暗夜精灵的原则！”福雷·西恩大声抗议，手中长剑遥遥地指向席德·梅耶。

“但你冒犯了嘉摩屡钵帝国。我一直没法找你，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所以，我必须留下你，或者杀掉你！”

“那个把不死战神绑在火刑柱上的帝国，还有存在的理由么！”福雷·西恩愤怒大吼着，手中寒霜剑急挥，一道雪白剑气，直扑席德·梅耶。

他必须战，否则阿蒙与莉莉将和自己一起，永远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剑气在大魔导师面前，突然消失。

一个透明的结界，将席德·梅耶包裹在内。福雷·西恩攻不破这个结界，大魔导师却可以从容地准备他的魔法。

“投降罢，福雷·西恩。嘉摩灵钵帝国是有错误，但不该由你来毁灭他----你曾经是帝国的臣民！”

“已经不是了！帝国用西恩家族的血，结束了我们之间的契约！”

“那是查理皇帝的错！但你可以选择效忠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是更合格的继承人，她地还给你家族一个公道！”席德·梅耶尽着最后努力，福雷·西恩是个人才，他亦不想将其毁掉。

“公主？大师，你的公主在哪？她能让我的家人和福雷斯坦城的百姓复活么？她能判查理皇帝的死刑么！”

福雷·西恩发出一声冷笑，家族的仇恨被人提起，更激发了他心中的斗志。

寒霜剑射出夺目的光华，直直地劈在席德·梅耶的防护结界上，让结界出现了一丝裂纹。

几个暗夜精灵跳过来，手中匕首灵蛇般将福雷·西恩逼开。

阿蒙低低吟唱了一声，一个橄榄大小的光球在掌心浮现，骤然变亮，然后流星一样向席德·梅耶砸去。

结界碎了，席德·梅耶正在吟唱的魔法被打断。

莉莉手指灵巧舞动，几个手势过后，聚集在一起的树枝和葛藤突然退向两边，福雷·西恩逼开暗夜精灵，抱起莉莉，转身就逃。

阿蒙紧随在福雷·西恩身后，一串火球，挡住追击者的去路。

席德·梅耶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抓起法枚，冲福雷·西恩逃走的方向，大声吟唱。

风突然变急，所有的树木和葛藤都向两边闪去。

暗夜精灵全部消失不见。

在福雷·西恩的背景和席德·梅耶之间，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林间通道。

一把透明的巨剑在半空中成形，向福雷·西恩的背景刺去。

福雷·西恩回头刺出一道剑气，碰到巨剑上，却有如潮水遇到岩石。

阿蒙发出一串火球，莉莉打出无数冰刺，全部疲巨剑击碎。

福雷·西恩转弯，但巨剑如有眼睛般，呼啸假追来，沿途碰到的树木，纷纷碎裂成粉未。

福雷·西恩将莉莉抛向阿蒙，转身将寒霜剑迎向巨剑，没等寒霜剑与巨剑接触，福雷·西恩嘴角已经渗出血痕。

“藤！”第二双羽翼突然从福雷·西恩背后生出，寒霜剑射出更浓烈的剑气，在空中与透明巨剑相抵。

福雷·西恩被推着向后退，双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巨剑将寒霜剑的剑气压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马上就要刺中福雷·西恩胸口。

福雷·西恩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只剩下挣扎的力气。

莉莉和阿蒙已经尽力，但他们的武技和魔法不足以阻挡一个大魔导师。

眼前的空气，已经压抑到他无法呼吸，血的味道在口中越来越浓。

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报仇！为了福雷斯坦城、小人鱼、佛拉伦尔和安德烈，我绝不能死！福雷·西恩这么一遍遍告诉自己，却清醒地知道，此刻，死亡比生存更真实。

突然，所有的压力消失了，透明巨剑碎成一条青藤撞上了半空。

比巨剑飞得更高的席德·梅耶大师，一道从地下迸射出的水柱，刚好打在他的屁股上。

几乎夺走福雷·西恩性命的巨剑碎成了无数芯片。

席德·梅耶大骂着，气急败坏地从空中掉了下来。

“你！”一个头顶缠绕着几道青藤，满脸冰霜的黄衣女子出现在沼泽地上，让大魔导师把骂人的话收回了肚子里。

莉莉的身体一下子僵硬，悄悄从阿蒙怀中跳下来，躲到了福雷·西恩身后。

“诗佧娅女士，谢谢您的帮忙！”

福雷·西恩擦去嘴角的血迹，躬身施礼。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

虽然不喜欢这个没有人味的水魄，但福雷·西恩心中知道，今天要不是这个掌管林泉的女子帮忙，自己肯定要丧命在席德·梅耶手下。

“算了罢，不知道一会儿，你又要吃多少鱼来发泄呢！”诗佧娅冷冷说道。

看了一眼福雷·西恩身后的莉莉，她转身对席德·梅耶问道：“暗夜精灵不是不可以卷入地面上的争端么？难道大师不打算遵守暗夜精灵与人类的契约？在我记忆中，大师可是为了契约，可以抛弃一切的人啊！”

“我……我！”

席德·梅耶突然满脸通红，恨不得像九头蛇一样钻到泥浆中去。

“你的事情我不想管，但你今天毁了这么多树木，该怎样赔偿？”诗佧娅显然和席德·梅耶早就认识，口中一点也不给大师留情：“难道你打算去嘉摩屡钵国王那里去要些钱，然后再替他当杀手？”

“我……我不是为了查理皇帝，我本来就没打算杀死他！”席德·梅耶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脸已经红得发黑。

“我们来弥补树林的损害罢！”

福雷·西恩从阿蒙手中掰出一块红宝石，放到诗佧娅脚边：“这个，是供您施展自然系魔法的补偿！”

他已经看出来了，席德·梅耶和亚尔河女神的侍女诗佧娅的关系，有些不同寻常，自从诗佧娅出现，气势逼人的席德·梅耶身上的所有杀气就无影无踪。

大师的隐私，福雷·西恩可不想多知道，免得眼前这位大师的胸怀，与他的武技刚好成反比。

“你果然很蠢，这老蠢人要杀你，你还给他帮忙？别忘了，你还欠我救命之恩！”诗佧娅冷冷地提醒。

“嗯！”福雷·西恩有些尴尬，猛然间想起在亚尔河底部，河神乌锹尼说过的话：“神界并非将一切都无偿给予求索者！”

看样子，诗佧娅这次从席德·梅耶手中救出自己，根本就是另有打算。

一个女人不讲道理很恐怖，而如果不讲道理的是一个魔法、武技高强，已经拥有神域的女人，面对她时的感觉，已经不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我愿意提供所有我能提供的，为您效劳！”福雷·西恩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蚊子嗡嗡般大小。

阿蒙似乎对掌管林泉的女仙也非常畏惧，躲在一边不肯说话。

莉莉好像在刚才的冲突中受了惊吓，脸色煞白，手不停地拧着衣角。

“效劳！”

诗佧娅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像看货物一样，围着福雷·西恩转了一圈，然后问道：“你的法袍呢，怎么不见了？”

“扔了！我不会用仇人的东西！”

福雷·西恩低声回答，同时心里有些后悔，如果光之法袍晚一天砍碎，今天遭遇席德·梅耶，也不会这么狼狈。

“嗯，有志气，但是也非常愚蠢，从来不知道珍惜眼前的东西。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拿这种人当宝贝！”

诗佧娅冷笑着说道：“也好，有一件事情正好需要你。安东尼的北方联军正准备攻打斯帝尔城，河神和我不方便插手人间的事情，你去正好，帮城里的黑旗军守住此城！”

“这……”

福雷·西恩没想到诗佧娅会安排他去做这件事。

虽然他已经和诺斯帝国为敌，但这么快就和原来的同伴在沙场上相见，心里不由自主有些犹豫。

“本来你们就应该去那里！佛拉伦尔曾经传授你武技，阿蒙又是他的奍子，保护斯帝尔城的安危，已经是阿蒙的责任！”

诗佧娅看到了福雷·西恩脸上的表情，语气多少变得柔和了些：“我一会帮阿蒙恢复体力，然后再送你们三个去城外。至于这个老家伙，他无故截杀你，就让他拿一副上好的铠甲来做补偿罢！”

能不答应么？福雷·西恩抺着头上的冷汗，轻轻点头。

反正去斯帝尔城，总比留在这里面对一个老怪物和一个不讲道理的女神好。

“我……我……”

席德·梅耶嘟囔着低声抗议，他看到诗佧娅竖起的双眼，大概是想到了一些年代久远的往事，叹了口气，一头钻进了那个木头搭起的巢穴，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有点像被打劫过后的商人。

“这是一套有魔法防御力的智者之铠，传说是矮人之王用秘银替神明打造的……送你罢，反正你比我更像一个战士！”

“谢谢！”

福雷·西恩接过木箱，微笑着再次躬身，不是向席德·梅耶，而是向诗佧娅。

他隐隐约约猜到，眼前的大魔导师和河神侍女之间，肯定发生过些什么故事，所以席德·梅耶才被治得服服贴贴。

有些事情仔细想想，福雷·西恩已经不在意了……况且，人家还答应治疗阿蒙因为过早喷射龙焰，对他自己的身体所造成伤害呢！

当初自己诅咒诗佧娅嫁不掉，嫁不掉的原因，可能就在眼前罢。

福雷·西恩走到了大树后，将智之铠穿到身上。

这趟暗夜鬼林之行，真的大有收获。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五章 孤城

站在斯帝尔城头，遥望苍茫的亚尔河河面，福雷·西恩感慨万千，这城市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去年身为北方联军的首席参谋，他不止一次幻想着登上斯帝尔城的城墙，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帮助黑旗军保卫斯帝尔城。

在担任北方联军首席参谋的时候，他与魔帅安德烈多次在沙盘上推演，在亚尔河的雾气散开后，如何飞跃河面，拿下这座城市。

对这座城市的重要性，福雷·西恩比城中的将军们了解的多——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实在太重要了。

北方联军如果想过河南下，一举歼灭嘉摩屡钵，首先就必须攻克斯帝尔城。

如果他们绕过斯帝尔城，直接去攻打嘉摩屡钵的首都匹斯帝福，就很有可能被黑旗军切断补给线，并且受到匹斯帝福守军和黑旗军的前后夹击。

而南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欲收复亚尔河北岸的土地，斯帝尔城也是最佳出发点。

这里的水流相对平缓，适合组织大规模军队运送，并且斯帝尔城背后的多条水路，可以让嘉摩屡钵帝国和蒙特阿尔伯特的矮人部落，源源不断的将补给运送到城内，然后再运送到战线最前方。

斯帝尔城的重要性当然不止如此。

不死战神弗拉伦尔利用周围密集的水网，巧妙地在城中修建了一座魔法阵，凭借这个魔法阵的帮助，城中法师施展水系魔法时，效果可以被放大数倍——这个法阵，让斯帝尔城的防御体系更加完善。

当年在福雷·西恩和安德烈眼里，隐藏在亚尔河浓雾背后的斯帝尔城，简直就是防守体系的典范。

但现在，这所城市的处境完全不同了。

弗拉伦尔死后，黑旗军已经被嘉摩屡钵帝国取消了番号，成为一支叛军。

从北面方向看，斯帝尔城依然坚固无比，但从嘉摩屡钵的方向看，每一条水道都是刺向此城的一把匕首。

如果嘉摩屡钵在黑旗军与北方联军对抗时，从背后突然出兵，斯帝尔城必然难逃被攻陷的命运。

以查理皇帝的智慧，福雷·西恩有绝对的把握，这个把弗拉伦尔推上火刑台的皇帝，肯定会这么做。

并且，以黑旗军目前的尴尬地位，与不死战神弗拉伦尔有互助协议的矮人，也不方便明着再继续与斯帝尔城合作。

自从弗拉伦尔被捕的那一刻起，斯帝尔城已经成为一座孤城。

只有钟爱他的人们不这么看——

精灵王兰斯就是其中一个，弗拉伦尔与海伦死后，保卫这座城市的重担，当仁不让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任务如此之重，以至于福雷·西恩再看到他时，这位以俊美着称的精灵，额间已经生出了一缕如雪般的白发。

“福雷，你了解我们双方的实力，依你的判断，我们在安东尼的打击下，守住这座城市的把握有多大？”

兰斯骑着飞马从空中落下，站在福雷·西恩身边，低声问。

“你自己明白，时间不在我们这方！”

福雷·西恩转过头，微笑着回答。

自从福雷·西恩来到这里，兰斯就对他非常信任，甚至因为这种信任，引发了很多黑旗军将领的不满。

福雷·西恩曾经是黑旗军的主要对手之一，他的危险性不比安东尼小，而且他突然在如此紧要关头出现，其目的也非常令人怀疑。

安插在北方的谍报人员，送回阿蒙与福雷·西恩夜闯皇宫的故事，在很多人眼里，更像是福雷·西恩和魔族勾结起来，演给大家看的一场戏。

但随着战事的逐渐临近，所有的矛盾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黑旗军的将领显然比别的部队更理智，明白这一刻，所有肯前来帮助的人，都必须视为朋友。

至少到目前为止，福雷·西恩的所作所为，没给斯帝尔城造成任何伤害，不但如此，福雷·西恩联系北方的影盗团伙，对北方联军补给线进行骚扰的策略，也已经收取了一定成效。

北方联军至今还没有收集到足够的民船渡河，飞行部队对斯帝尔城的几次空中打击，也因为阿蒙的出现，破坏效果大大降低。

那些银翼飞马和魔面鸟，在汹涌的龙威面前，根本不受控制，魔族的空中部队要么无法靠近斯帝尔城，要么因为队形散乱，成为城中守军的靶子。

“安东尼的时间也不多……他取代了安德烈、逼走了劳伦斯，急切需要用战功证明自己的能力，才能稳定住北方联军的军心！”

一个骑士沿着石头台阶慢慢走上城头，镇定地说。

福雷·西恩又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见过这个名叫戴维的骑士，第一次见面是在德尔菲古城下，第二次则是在匹斯帝福广场，当时在拯救弗拉伦尔的行动中，大伙曾经并肩作战，相互之间，彼此都有些好感。

“戴维，先听听福雷的分析，对于谋划全局，他比我们的经验都丰富！”矮人卡尔夫跟在戴维身后，话语很慢，但声音却很高。

这是一种恭维，也是一种逼迫。

当着守城士兵的面，福雷·西恩没有拒绝的余地。

谁说矮人的智慧只比石头高一点儿？福雷·西恩明白，说这话的人才是个白痴。矮人波特兄弟随便动动手，就弥补了寒霜剑的缺陷；矮人卡尔夫一句话，就封死了自己推诿责任的退路。

“安东尼比我们从容，如果这次攻击失败，他还有下次；而我们每一战的消耗，只会让我们的力量越来越弱！”

福雷·西恩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皱起了眉头。

这是斯帝尔城和黑旗军最薄弱的环节，他们只有这一处落脚地，没有后备力量，也没有战略纵深。

估计这是弗拉伦尔宁可身死，也不肯冒险造反，推翻查理皇帝的原因。

弗拉伦尔忠于的不是查理皇帝，而是嘉摩屡钵的千年文明。

如果能够迅速消灭查理皇帝王朝，而使嘉摩屡钵获得更大的活力，福雷·西恩认为，弗拉伦尔极有可能会这样做。

但现在已经不是推测弗拉伦尔动机的时候，他与海伦死了，斯帝尔城和黑旗军却必须生存下去。

“但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不知不觉间，福雷·西恩把自己和黑旗军当成了一个整体，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在绝望中抗争，同样的命运让他能放弃以前的恩怨。

“这个机会就是，在第一战中，把敌人打痛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所承受的损失。”

“我们没有实力彻底消灭来犯者，但我们却有实力让他明白，攻击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样的的代价！”

“如果北方联军在攻打斯帝尔城的战斗中损失太大，首先，安东尼会失去他一直想得到的联军统帅职位，其次，诺思帝国对嘉摩屡钵的军事优势就会减小。据我所知，嘉摩屡钵帝国中，主张收复北方失地的，不止弗拉伦尔一个！”

福雷·西恩用最为简洁的语言，向将军们解释，目前斯帝尔城在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南北双方中的地位。

“这样一来，诺思帝国的新皇帝就不得不考虑，继续攻打我们，是否值得”

“毕竟现在我们已经被视为嘉摩屡钵帝国的叛军，黑旗军和查理皇帝已经结下了不解之仇，诺思帝国如果向撕毁和嘉摩屡钵帝国的协议，南下攻打匹斯帝福，不用再顾忌我们会从背后对他下手。”

“我们对于北方的战略价值，已经不像当年那么大！”

“但我们对于嘉摩屡钵帝国，价值远胜于从前！”

卡尔夫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

“对！我预测，比诺思帝国更着急消灭我们的，应该是查理皇帝。他没想到，我们为了弗拉伦尔将军，会脱离嘉摩屡钵，而如果斯帝尔城被北方联军抢先攻下，在以后的谈判中，嘉摩屡钵只会越来越被动。”

“一旦诺思帝国新皇在国内稳固了统治，肯定会撕毁协议，继续魔族的统一大陆计划，到那时，查理皇帝的王朝，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所以，我们的威胁，不单来自前方的诺思帝国，且后方可能还更严重，查理皇帝的军队极有可能，在我们与北方联军胶着时刻从背后下手。这也是时间不在我们这一方的原因！”

福雷·西恩的手重重地拍打在城墙上，一块青石随之裂成了几半。

卡尔夫和戴维张大了嘴巴，为福雷·西恩这一击之威惊讶，更为他对时局的清澈分析而惊叹。

“有什么办法么，福雷？我知道你的谋略不亚于安德烈！”精灵王兰斯低声问，眼中充满对福雷·西恩的信任。

养父安德烈看好的人，可能对大陆的命运持不同见解，却不会是个耍阴谋诡计的败类。

这种信任的目光，让福雷·西恩感到心里很温暖。

对于朋友，他愿意给予最大的帮助。

“我们需要两方面准备。第一，用来阻挡北方联军南下的法阵，能不能挪一下位置，去封锁我们背后的水道，防止嘉摩屡钵帝国对我们进行偷袭？”福雷·西恩低声问。

“这比较难，福雷，应该让你知道，这个法阵不是我们自己设立的，而是弗拉伦尔将军当年潜入亚尔河底，跟河神乌迪尼交换来的！”

“河神只告诉了我们建立的办法，却没有告诉我们搬迁它的办法，以军中几个水系法师的力量，只能使用这个法阵，却不能完全理解法阵的奥妙！”戴维看了看兰斯等人，低声答复。

原来如此，怪不得在水神府邸，小人鱼说曾经有另一个人来过，把老狗鱼收拾得服服帖帖，原来就是弗拉伦尔！

福雷·西恩被戴维的话勾起了回忆，一双单纯的眼眸出现在眼前，心扑通跳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还是有些失望？”

兰斯摸了摸福雷·西恩头，担心地问。

“没事，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福雷·西恩低声回答，说话里带着几分叹息：“我现在已经不能称为人族，你摸我的额头没用，我会变温！”

“真的？”旁观的士兵好奇地追问。

“真的！”

福雷·西恩低声回答，调动黑暗本源的力量，身体在众人眼前，却慢慢变得模糊，仿佛罩上了一层水气。

“这太奇妙了！”

将军和士兵们同声赞叹。

“这是血夜融合失败的结果，现在的样子，我更适合去当盗贼！”福雷·西恩发出一声苦笑。

命运女神真会捉弄人，当自己一心成为魔族时，她让自己变成了四不像；当自己一心想攻陷斯帝尔城时，她却强迫自己把所有心思，放在如何保卫这座夹缝中求生存的城市上。

“大伙别打扰福雷，让他接着把如何守卫斯帝尔城的计策说下去！”戴维大声说道，现在他对福雷·西恩对局势的把握能力心服口服。

“守卫斯帝尔城的计策就是……不守！我们守卫这里，反而把这里当成了牢笼！”福雷·西恩爽快地回答。

斯帝尔城的法阵如果只能对付北方联军，死守在这里，无异于等着被查理皇帝从背后下刀子。

“不守？难道你要我们放弃？”

有人狐疑地问，这可不是大伙希望的答案。

“不是，我们主动出击，不要等安东尼收集够船只，而是先杀入他的大营！”

福雷·西恩指点这苍茫河面，大声说道：“我们先出击，拿出你们在德尔菲城下的威风，灭掉他的水军，让他短时间内没有能力渡河。然后迅速撤回，迎击查理皇帝的军队，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是建议我们两线战争？”精灵王兰斯大吃一惊。

“不是两线，同一时间只会面对一个敌人。此战我们必须打出黑旗军的威风来，让敌人不敢再来骚扰，然后，向南掠夺嘉摩屡钵帝国的边荒土地，还是向北从魔族手中去夺战略纵深讲就是你决定的事情了！”

福雷·西恩点点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嘉摩屡钵帝国的查理皇帝杀死弗拉伦尔，是为了保住他的皇位。

诺思帝国的皇帝杀死安德烈，为的是同样的原因。

如果有第三个国家迅速崛起，两个皇帝都会寝食难安；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但这条路值得一试。

趁着大伙都在场，福雷·西恩又提出了两个古怪的要求：“还有，兰斯将军，我需要二十个身强体壮并且不怕死的人族武士，与二十个精灵、二十个擅长治疗创伤的魔法师。”

“此外，让咱们的人联系以下克鲁斯商会，把波特兄弟接来。就告诉他们，这地方有很多钱可以赚！”

福雷·西恩笑着，又想到了两个出人意料的点子。

这是两个更长远的计划。

刚才那个士兵的惊叹提醒了他，自己可以变成半魔族半人类，那么，其他人呢？

如果这个城市中，出现一批拥有精灵和人类双重能力的新种族，对北方联军的打击，是不是更大？

毕竟拥有漫长的生命，对人族武士来说，是个巨大的诱惑，而北方联军就是靠着这个来吸引人族加入。

而精灵的外貌，远远比魔族更容易为人类所接受，甚至视为完美。

矮人他们的高超手艺，除了打造兵器，应该还可以打造些别的东西。

“福雷，除了谋划，我们还需要你做一件事情！”走下城墙的时候，矮人卡尔夫突然靠近福雷·西恩的耳朵，小声说道。

“你是个出色的预言师，士兵们听说，你可以预言战局的走势。”卡尔夫眨巴着眼睛说道：“如果你能看到斯帝尔城的黑旗军永远不会失败，我们一定能获取胜利！”

“预言师不可以曲解命运之神的暗示！”福雷·西恩脊背一凛，望着卡尔夫，义正词严地反驳。

接着，他又以细若蚊语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不过神谕向来就是模糊不清，看你从哪种角度去理解……”

宽阔的校场上站满了士兵，临战的紧张感，充斥在每个人心里。

福雷·西恩站在士兵面前，他脚边巨大的水晶球闪着梦幻般的幽蓝。

站在福雷·西恩身后的莉莉，手指在衣服袖子里轻轻动了几下，一泓清泉从地面上喷出，将水晶球顶上了半空。

是水系魔法，黑旗军中的法师们明显感觉到了水元素的波动，四下张望却没看到谁在吟唱咒语。

福雷·西恩紧紧盯着水晶球，一道若有若无的光，从他的金色瞳孔中射出，投射于水晶表面。

天上，太阳跃出了云面，洒下万道金光，水晶球突然开始告诉旋转，一个个由流光组成的人影从水晶球中闪出，在地面上翩然起舞。

“神谕啊！”

士兵们的议论声由小变大，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人群紧张得几乎连呼吸都已经停止。

水晶球反射出来的光芒越来越强，兰斯、卡尔夫、戴维，无数黑旗军将领的身影被投射出来，投入一个虚幻的战场，魔族和兽人在他们面前纷纷败退。

黑旗军的战旗，骄傲的飘扬着。

“为你们的家园和荣誉而战！”

一排字缓缓出现，水晶球“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校场上人群已经沸腾，将士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福雷·西恩悄悄地离开了广场，回到兰斯给他安排的住所，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他插手。

打了这么多年仗的兰斯，知道怎么利用士兵们的热情。

“他们其实和铂尔斯城广场上，那些太阳圣教的信徒一样好骗啊……”福雷·西恩的心头突然涌起积分惆怅。

太阳圣教就是利用这种办法，整合了嘉摩屡钵的全部力量。

在诸神的崇拜中，人们渐渐迷失了自己，甚至让一些罪恶以诸神的名义得以实现。

自己在大预言术上的成就，已经达到了一定地步，无论是感受并解读神谕，还是伪造神谕。

这次，福雷·西恩在水晶球中，根本没有看到神谕。

所有图案都是卡尔夫事先找人刻在水晶壁上的，福雷·西恩的工作，只是利用他自己的能力，将那些事先刻好的图形逼出来。

在水晶球高速旋转时，静止的图案，自然会造成一片活动的虚影。

如果能利用这种能力去愚弄普通百姓，福雷·西恩可以想像得到，自己的地位将很快超过太阳圣教那个伯伦祭司，甚至获取和牧首毕尔兹同等的至高权势。

那时候，无论是嘉摩屡钵帝国的查理皇帝，还是诺思帝国的皇帝，在神谕和诸神疯狂的信徒面前，也只能选择匍匐。

那是比帮助斯帝尔城独立，更方便的一条快捷方式。

自己可以这样做么？福雷·西恩满眼迷茫，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滚滚而下。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拥有某种不受制约的能力时，心情可能不仅仅是狂喜。

一只手轻轻伸向了福雷·西恩手掌，掌心处传来的温柔，让福雷·西恩心慢慢平静！抬起头，他看到莉莉明澈的眼睛。

这双眼让他突然有一种安宁并满足的感觉。

“福雷，你很伟大，你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莉莉用手比着，告诉福雷·西恩她的真实想法：“你今天所做的事，给了斯帝尔士兵和百姓一个希望，有了这个希望，他们一定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福雷·西恩点点头，莉莉说的没错。

怎么做，自己可以选择。

战斗，是黑旗军唯一的出路。

而自己的出路，却比黑旗军宽阔得多。

没有雾的亚尔河，平静得如熟睡的婴儿。

特别是在月光下，那些细细的波浪托着星光的影子，美丽得几乎让人沉醉。

精灵在河边拨弄着弓弦，奏响一支支不知名字的乐曲；巡逻的兽人们在河岸边走过，狂暴的双眼，此时居然带上了几分温情。

马上就要渡河了，新造的战船已经摆在岸边。

遥远的河对岸就是斯帝尔城，拿下这座城市，亚尔河南岸的所有城市和村庄。就成了一个被剥光了壳的鸡蛋——然后，大伙就可以扑上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十分留恋这大战前的宁静，除了一个巡夜的精灵射手，他突然解下背上的长弓，对着星空中一片模糊的流云瞄准。

“劳尔，你是闲的难受么？”带队巡逻的兽人小队长低声呵斥，话音未落，他的嘴巴再也无法闭拢。

精灵射手劳尔手中的长弓突然炸开，一刀剑光打在了弓弦上，将劳尔手中的弓劈成了两半。

虚影一样的福雷·西恩翩然降落，手中利剑直点在兽人小队长的脖子上。

“带你的人离开，否则，一会儿黑旗军不会客气！”福雷·西恩大声说道，丢下惊呆了的兽人，挥剑砍断从身侧刺过来的长枪。

“西恩大人！”兽人小队长惊诧地喊道，半晌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这个鬼魅般的身影，已经不再是北方联军惊呆首席参谋，而是诺思帝国的第一要犯。

“敌袭！敌袭！”兽人小队长和精灵劳尔同时大喊，边喊边向不远处的大营跑去。

月光下，黑旗军的空中部队已经压低了飞马的头，雨一样的利箭射到了河岸上。

“先毁船，不要急着杀人！”

福雷·西恩朝着空中大喊道。

河畔上这些人，原来都是他的同伴，有的曾经在福雷·西恩的指挥下，用热血扞卫北方联军的威名，他不希望太多的人因为自己的计策而死。

空中的兰斯理解福雷·西恩的感受，一挥手，黑旗军的空中部队快速拉高，掉头飞向河边的船队。

无数带着火的羽箭从空中落下，落在月光下洁白的船帆上。

火苗窜了起来，浓烟遮住了星光。

没等船上的水手开始救火，第二波攻击又到了。

无数沾满了油的火把被扔到了甲板上，新赶制的战船，油漆尚未干透，被火把一引，立刻烧了起来。

火光照耀下，北方联军的警戒部队迅速做出了恰当反应，大批的飞马升空，迎向兰斯率领的空中部队。

大批魔法师开始在岸边集结，水系魔法的口诀在他们口中吟唱。

骑兵迅速驰来，挡在魔法师身前，为他们争取时间施展魔法。

水球、水柱、冰晶、霜环，所有与水相关的魔法纷纷被施展出来，砸在战船上，压住蔓延的火势。

这个对策非常合理，只是稍稍慢了半拍。

半拍的时间，在精灵王兰斯这种久经沙场的将军眼中，已经非常足够。

无数条战船，掠着水面，迅速靠近北方联军的船只。

风系法师站在船尾，尽力把帆鼓到最满，没等两军相遇，船头的弓箭手率先发动了攻击。

黑压压的羽箭带着风，遮住了月光。

战马嘶鸣着倒了下去，将背上的骑手摔出，没等骑手爬起来，两三支利箭同时射穿了他的铠甲。

阵地被第一波远程打击撕开了缺口后，魔法师们立刻成了无助的婴儿——

弩箭是一切魔法师的天敌，防御力薄弱的他们，躲闪逃避着，不甘心地倒下，成为弓箭手的靶子。

当月亮再次露出面孔的时候，岸边已经血流成河，无数魔法师和骑兵交替着倒了下去，水系魔法一下子中断，火又成为战场的主旋律。

“凿船！凿船！将船凿沉，凿穿了他们就没法来入侵我们的城市！”戴维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无数人族士兵跳入水中，潜到诺思帝国的战舰下。

阿蒙大吼着，在夜空中显出原来的身形，双翼拍动，从北方联军的军营前告诉掠过。

无数冲出大营的战马惊惶摔倒，后来的骑士来不及带住马缰，从同伴的坐骑和身体上高速踏过，带起一片绝望的呻吟。

“冰雪领域的主宰，请赐予我力量，照亮阿特拉人前进的方向！”大祭司安东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战场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强光。

在这道光芒的照耀下，受伤的魔族武士快速恢复，空气中的水开始凝聚，化作雪花飘落在火焰上。

夏夜的空气骤然变冷，更多的雪花飘落下来，奋不顾身投向烈火。

一道水气从军营旁边飘过。

正在念东咒语的大祭司安东尼突然睁开了眼睛，手一挥，一个巨大的冰团砸向侧后方。

几个武士躲避不及，被冰团擦伤，在他们到底的瞬间，看到福雷·西恩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寒霜剑的剑气直刺安东尼。

漫天雪花都被剑气吸引过来，裹向福雷·西恩和他手中的寒霜剑。

剑气于中途被雪花阻挡，福雷·西恩跃上半空，再次出剑，以安德烈的黑暗本源，驱动自己的蝶舞九式。

雪花中，他的身体犹如翩翩蝴蝶。

几百个弓箭手对着天空射击，一道狂风吹过，将所有的羽箭吹偏方向。

黑旗军的几个风系法师朝着福雷·西恩点点头，使用漂浮术，快速逃远。

福雷·西恩的身影在夜空中再次变暗，下一刻，他出现在安东尼的右侧，剑气刺穿两匹战马的脖颈，差点刺中安东尼的坐骑。

大祭司安东尼受到骚扰，不得不分心对付福雷·西恩的偷袭。

阿蒙再次从空中掠过，这次他回复人族少年的形象，冲向北方联军的战船，一连串火球从他手中飞出，将船上的火焰点的更高。

熊熊的火光染红半个河面，却照不到河岸另一侧。

在亚尔河南岸，几千士兵趁着夜色，快速前进，“报告元帅大人，黑旗军在河对岸和北方联军打起来了！”一个斥候从对面跑来，跳下战马，在指挥官面前汇报。

“加速前进，不管那些步兵，骑兵先走，争取在明天早上赶到斯帝尔城背后，趁着兰斯没来得及回军之前，杀入城中，一举消灭那些叛乱者！”嘉摩屡钵帝国蓝骑士军团主帅西斯克里夫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元帅？”

有人迷惑地问，语调中带着抗拒。

“怎么，弗兰克将军，你不愿意么！”

西斯克里夫威严地反问。

“我……我只是觉得，黑旗军曾经是我们的同伴。”

被喊做弗兰克的将军小声说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被除了元帅之外的第三人听见。“况且，况且他们现在正与北方联军战斗！”

“所以，我们才必须将斯帝尔城拿下来，没有弗拉伦尔，他们对抗部不了北方联军，一旦斯帝尔城落到魔族手上，下次战争，我们就面临着北方联军的钳形打击！”西斯克里夫的回答中，根本没带着一丝感情。

他不需要感情，只需要理智。

“况且，黑旗军已经成为一支叛乱队伍，利用北方联军把他们消耗干净，我们刚好可以趁机平息叛乱！”

西斯克里夫用剑向远方指了指，大声命令：“不必再掩饰行藏，前进，天亮前我们必须冲到斯帝尔城前，从背后占据那些入城的水道！”

“是！”

士兵答应一声，骤然加速，一道蓝色的河流迅速冲向了斯帝尔城背后。

他们是蓝骑士兵团，嘉摩屡钵帝国个主力，是这片大陆上，与沐足的龙骑兵、兽人的狂战士并称为最强兵种的蓝骑士。

大陆历史上最漫长的一夜，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四集 动荡时代 本集简介

兰斯力保阿蒙继承斯帝尔城主之位，促使了城邦独立，福雷俨然成为幕后的摄政王！

就在福雷展现无比的政商手腕，将城邦带向繁荣的同时，一种新兴的先进兵器，出现在嘉摩屡钵帝国军团里，亚特兰帝斯大陆的局势，更因为一群神秘而陌生的新种族介入，开始产生诡谲的变化。

这个足以毁灭斯帝尔城的巨大法阵，带着白光开始旋转，越转越急，越转越高。

福雷·西恩惊呆了，他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法阵正中央──是莉莉！她做出一串美丽而复杂的动作，驱使法阵慢慢升空扩张，笼罩住整座城池！

福雷全身的血液彷佛都已凝固，他想起自己和莉莉一起冒险的日子，莉莉的魔法，强大到可以干扰大魔导士席德·梅耶的动作，这绝不是学过几天魔法的人所能达到的境界……

唯一的解释就是，莉莉是嘉摩屡钵的间谍！……

第四集 动荡时代 第一章 偷袭

斯帝尔城，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一座钢铁般坚固的城市。

这座由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亲手建立起来的城市，曾经是嘉摩屡钵帝国的屏障。

为了建设它，佛拉伦尔费尽心思，甚至在城市中建立了一个大型的魔法阵“水神庇护”——如果北方联军大举渡河，城市里的水系魔法师可以启动魔法阵，利用亚尔河咆哮的波浪，将来犯之敌吞没——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敌军来自北方。

对于南方势力，斯帝尔城几乎是不设防的。

佛拉伦尔生前从来没有预料到，有朝一日，他会被认为是嘉摩屡钵帝国的罪人，也没想到，帝国的军队会攻到他的领地下。

当来自背后的警钟敲响第一下的时候，卡尔夫就知道，斯帝尔城完了。

眼下，黑旗军大部分的主力，还在亚尔河的对岸，与北方联军纠缠，留在城中的士兵不足两千人。

而冲过来的蓝骑士军团，有着近万的兵力。

以查理皇帝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只派蓝骑士军团来进攻黑旗军。

当年南嘉摩屡钵帝国有三大主力；西斯克里夫公爵的蓝骑士军团、西隆大将军的狮心重甲步兵，还有佛拉伦尔将军的黑旗军。

蓝骑士军团来了，狮心重甲步兵还会远么？果然——就在蓝骑士军团刚在城下布好攻击阵势时，月色下又涌现出一片流动的金色。

金色的盔、金色的甲、金色的战斧、金色的战锤、金色的双手大剑、金色的巨盾、金色的朴刀……

无数重甲步兵，沿着斯帝尔城背后那条运送补给的河道，乘船而来。

西隆大将军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卡尔夫的对面。

当年两人携手对抗魔族，西隆大将军那精湛的剑术和威猛的斗气，至今还印在卡尔夫脑海里。

“通知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上城墙！我们必须坚持到兰斯将军他们回来！”卡尔夫低声下令，手中的大斧，在月光下发出一阵微亮的寒光。

这是目前唯一正确的选择——坚持，等到出击的黑旗军主力，完成烧毁北方联军战船的任务后撤回，然后再合力对付嘉摩屡钵的入侵者。

不能向在对岸奋战的弟兄们求援——一旦让战士们知道自己背后受到嘉摩屡钵的袭击，军心定会混乱，那简直就像直接在将士们的背后捅了一刀。

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都涌上了城头，女人、孩子在街道上跑着，帮着士兵运送守城物资。

狮心军团弃船、登陆，在城外架起冲车，抬起云梯。

大量太阳圣教的祭司出现在蓝骑士军团中，一道道淡蓝色的光芒缓缓升起，笼罩在第一波冲击的战士身上。

那是强力防护魔法，可以大幅度降低弓箭造成的伤害。

当魔法完成的那一刻，就是步兵们冲锋的开始。

“预备——放！”

卡尔夫重重地挥手，身后升起一片乌云。

彷佛被夜风吹散了一样，乌云瞬间化作无数雨点，打在冲向城头的步兵队伍中，溅起无数血花。

大部分攻击力都被防护魔法吸收，但是，依然有少量箭矢穿破了魔法护罩和铠甲。抬着云梯的士兵一头栽倒于地，血顺着草地淌入两边，将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攻城的士兵停了停，迅速又抬起云梯、推动冲车——他们是士兵，不能考虑对面的人是谁，也不能违抗将军们的命令。

只要活着，就必须前进。

“放！”

卡尔夫冷静地下达第二波攻击命令，更多的羽箭从空中落下。

羽箭还没射入攻击者的队伍，半空中突然出现一道紫色的晶壁，挡住了羽箭的去路。箭头与晶壁接触，炸出了无数绚丽的焰火，然后冒着烟，落到了地上——几十个太阳圣教的高级祭司手挽着手，发动了天堂之盾。

这种非常消耗魔力的法术，最适合对付半空中射来的羽箭，受到保护的步兵们发出一声欢呼，呐喊着冲向城墙。

西隆大将军不会给卡尔夫留下发动第三次远程攻击的时间，他一挥手，一道夺目的金光飞向城头。

卡尔夫挥动战斧迎去。

“乒！”

战斧发出白光，与西隆大将军手中利剑发出的金光在半空中相撞，如两道不同颜色的水波相遇，呼啸着激起滔天巨浪，金色、白色，白色、金色，细碎的水花四下溅落，焰火般消失在空气中。

光芒散尽，两道剑气相遇之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焦痕，微风吹过，被剑气瞬间夺去生命的杂草，纷纷扬扬飞入半空。

卡尔夫后退几步，在城墙上站稳脚跟，血，从他的嘴角缓缓地流下。

没等他喘息均匀，西隆元帅的第二次攻击又到了，不是长剑发出的剑气，而是背后投石机发射的石弹。

沾着油的石弹，在半空中勾勒出漂亮的轨迹，犹如流星般坠落在城头。

霹雳般的轰鸣声，在一片烈焰的照耀下，残砖碎石还有士兵的肢体，四下飞溅。

城墙上瞬间出现了缺口，火与烟遮住卡尔夫的眼睛。他的耳畔除了轰鸣声，什么也听不见，眼前除了烟尘，什么也看不见。

“他奶奶的，打击魔族时，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狠！”卡尔夫向城下大声怒吼着。

城墙下，嘉摩屡钵帝国的士兵架起云梯，趁着烟雾的掩护爬了上来。

几块石头从城头飞下，将爬城的士兵从云梯上砸落，更多的人不断涌上，踏着云梯攻向城头。

突然，几道水柱凭空出现，冲散了浓烟，浇灭了城头的烈火。

卡尔夫抬起头，看到跟随福雷·西恩来的那个小女孩做了几个手势，城头瞬间结冰，搭在上面的云梯发出吱吱的响声，一偏向旁边滑去。

爬到一半的嘉摩屡钵帝国士兵接二连三向下掉落，血肉之躯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重物坠地声。

“谢谢！”卡尔夫向莉莉点头致意，抄起战斧继续组织防守，借着城下的火光，他看到更多的士兵涌了过来，巨大的冲车，慢慢地向城墙逼近。

城上的弩炮开始吼叫，十几米长的弩箭脱离弩床，飞向城下的投石车。

几辆投石车被击毁，剩下的继续攻击着，巨大的石弹陆续飞来，冲破魔法师临时搭建的防护罩，落在城头，击向城内。

战局开始白热化。

双方的弓箭手、战斗法师和剑士陆续登场，羽箭、光球、剑气，不断纵横着，在城上城下收割着生命。

“无论如何，要坚持到兰斯和福雷·西恩带领大队人马归来！”卡尔夫咬着牙大吼，挥动战斧，将登上城头的一名中队长砍翻。

城墙下传来令人颤抖的撞击声，巨大的冲车撞击着城门，每一下，都震得了望塔跟着来回晃动。

河对岸的兰斯，第一个发现了情况的不妙。

偷袭刚开始的时候，老狐狸安东尼气急败坏，拼了命保护北方联军的船只。

而现在，北方联军的将士，却突然改变了战术，放弃船只不管，分成小队与黑旗军缠斗着。

安东尼似乎想把黑旗军死死地拖在亚尔河北岸。

兰斯突然有些疑惑。

今夜烧毁北方联军战船的战斗进行得太顺利了，身为沙场老将，安东尼不应该这么疏忽才对……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北方联军与南方的嘉摩屡钵帝国已经暗中勾结，一同来毁灭斯帝尔城。

至于斯帝尔城将来属于谁，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自然会在谈判桌上协商。

眼下，夹在两国之间的黑旗军，是双方同时要消灭的对象。

那么，福雷·西恩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安排的这次袭击，是故意将黑旗军引入安东尼的圈套，还是真心帮助黑旗军？

兰斯心中闪过一丝寒意，他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看见福雷·西恩在不远处，挡在一小队骑兵面前，而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受了伤的黑旗军将领。

除了比别人多一双翅膀外，福雷·西恩的武技并不高；至少没有高到凭一己之力阻挡十几个骑兵的地步。

可以奋不顾身援救同伴的人，兰斯应该不用怀疑他的忠诚。

两支骑兵专用的长枪并行而来，加上战马跑动而产生的冲击力，足以挑翻一头地行龙；福雷·西恩持剑挡在骑兵前进的路线上，不闪不避。

他身后的黑旗军将领已经受了重伤，如果他闪开，那个将领就会被挑在枪尖上。

第一支长枪刺到，福雷·西恩挥剑相迎，巨大的撞击力，推着他和寒霜剑一同后退。

寒霜沿着枪杆迅速向上蔓延，接近持枪的骑士；但另一支长枪却以更快的速度刺向福雷·西恩的肋骨。

枪尖在与福雷·西恩身体即将接触的刹那间坠落于地，马背上的骑士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叫喊着，从马鞍上坠落，被战马拖出老远。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破绽，兰斯的箭，从他面罩上的眼孔上射了进去。

“谢谢！”

福雷·西恩笑着回头，寒霜顺着枪杆，冻结了对手的血液。

精灵王兰斯连射几箭，将冲过来的重骑兵射散，他的眼神悄悄向身后挑了挑，示意福雷·西恩斯帝尔城可能出现了情况。

“嘉摩屡钵帝国趁火打劫！”福雷·西恩迅速地做出判断，抱起受伤的黑旗军将领，跃上半空。

“今夜任务已经完成，大家互相掩护着回撤！福雷带一半飞马射手先赶回去！”兰斯大声命令道，巧妙掩饰住后方的情况。

帅是一军之胆。

形势越是紧张，主帅越是要镇静，如今佛拉伦尔将军不在了，兰斯必须承担起全部的重担。

“不愧是安德烈将军的养子。”福雷·西恩笑了笑。

在空中联络了几个射手小队长，带领着一半飞马射手向南飞返。

在火海中玩得不亦乐乎的阿蒙发出一声尖叫，快速从北方联军的银翼飞马前掠过，惊散对方的阵形，然后丢下几个小火球，跟在福雷·西恩身后扬长而去。

激战半夜，身后的飞马射手们的体力已经透支了，但福雷·西恩却不敢命令大家放慢速度。

一旦人族在背后偷袭，谁也不敢推测斯帝尔城能坚持多久。

莉莉还在城内。

这个谜一般的哑巴少女，自从被福雷·西恩从人贩子的手里救出后，就每每创造出奇迹……

福雷·西恩突然发现，自己很关心这个莉莉。

这种感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几个月相伴冒险的生涯，已经让莉莉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很特殊，与自己以前喜欢人鱼公主塞琳娜的感觉，或者与精灵美女调情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是一种想到就觉得很安宁、很平静的感觉，但又时时担心着会失去。

如果嘉摩屡钵大军攻入城中，莉莉肯定会丧命——福雷·西恩当年在水下，曾亲眼看到人族军队怎样处理所谓的“叛徒”。

那一刻，他们比魔族还魔族，比兽人还兽人。

斯帝尔城就在眼前。

福雷·西恩已经看到了嘉摩屡钵狮心步兵团的标记，大批的步兵涌上了城头，将守卫城市的黑旗军分割包围。

接近完全破碎的城门前，卡尔夫手提双斧，死死将敌军挡在城外。

不远处的蓝骑士军团已经开始前进，对城门发动冲击。

有人从城墙上杀到了城内，四处放火。

有人试图从背后冲击城门，被城中的男人拼死抵住。

大批船只载着狮心兵团的重甲步兵驶近，随时可以冲破斯帝尔城补给用的水道。

“阿蒙去封住城门，别让骑兵靠近！奥良诺，带一队射手支持城头，将攻上来的步兵射下去！

“迈克斯，带人封堵水道，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剩下的人跟我来，杀光那些进城的杂种！”福雷·西恩大吼道，带头向敌军杀去。

阿蒙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怒吼，身形暴涨，一根根闪着流光的硬角从颈部相继探出，四肢变成利爪，铠甲变成了巨鳞……

一条长逾十米的七彩圣龙，出现在城门口。

虽然比起那些传说中的巨龙来说，这条龙的体型不大，但它毕竟是一条龙。

七彩圣龙，龙族的王者。

汹涌的龙威，在阿蒙身上蓬勃而出。

刚刚开始加速的蓝骑士军团骤然停了下来，后边的骑士与前排的骑士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

骑士们都很勇敢而忠诚，但战马却无法面对那汹涌的龙威。

阿蒙紧盯着面前的军团回忆着。

当初他与妈妈去营救爸爸的时候，就被一批这样装束的战士围攻过。

那时，他还是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草地小精灵。

仇恨的怒火，立刻烧红了他的眼睛，身上五颜六色的流光越来越亮，黑夜几乎变成了白昼。

七彩流光中，每一片鳞甲都彷佛在燃烧，龙的身体在火焰中慢慢升起。

几十匹最靠近城门的战马趴在地上，身披重甲的骑兵无法行动，跟着跌倒，在草地上滚动着。

“治疗法师，行动！”西斯克里夫公爵大声命令。

龙对魔法免疫，但治疗法师可以用神之祝福，鼓励骑士和战马的士气。

蓝骑士军团后面，太阳圣教的高级祭司一起吟唱，发出对神之首太阳神的颂歌。

没等他们一句唱词吟诵完，阿蒙已经从半空中冲了过来，巨大的身体，径直从魔法师们的头上碾过。

西斯克里夫公爵和西隆将军同时出剑，剑在阿蒙的鳞甲上，画出两道电光。

阿蒙的肚子上出现两条伤口，金黄色的龙血洒了下来，变成一团团火焰，沾上的士兵，立刻变成一个火球。

阿蒙怒吼着腾起，巨大的尾巴一甩，将西斯克里夫公爵和西隆将军逼开；阿蒙身体经过之处，所有的魔法师和士兵，都成了燃烧着的肉饼。

“这条小龙还没成年！”西斯克里夫公爵和西隆将军欣喜地大叫，双双跃起，将阿蒙逼得不得不飞高。

所有瞄准城头的弩炮和弓箭手调转了方向，箭头直指阿蒙。

对付巨龙，弩箭的作用大于骑兵。

阿蒙怒吼着，在半空中一次次扑下，一次次不得不拉高；它没有能力使用第二次龙焰，那是千年以上巨龙才拥有的能力。

而凭着自身的战斗力，它知道自己守不住大门，完不成福雷·西恩的委托，也保护不了爸爸的城市。

西斯克里夫公爵和西隆将军笑着，指挥步兵和水师向前移动，除了这条小龙，看不出斯帝尔城还有什么本事逃离劫难。

拿下此城，才有更多和北方联军讨价还价的筹码。

城内突然升起了一道温柔的白光。

就像水波一样，穿透了整个夜空。

那是一种柔和的力量，柔和得让人心里升不起杀戮之意。

那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可以粉碎一切抵抗。

一个巨大的法阵，带着白光开始旋转，越转越急，越转越高。

“是佛拉伦尔将军修建的水神庇护！”卡尔夫惊诧地张大了嘴巴。

刚才阿蒙的表现，已经让他震惊；现在城内佛拉伦尔生前建设的那个大型水系法阵突然发动，更让他不知如何去面对。

那是佛拉伦尔将军当年去亚尔河底，与河神乌狄尼交换来的法阵。

法阵一旦启动，亚尔河就会咆哮，吞噬掉河道中的一切生命。

这本是应付北方联军进攻的最后一招，但此刻河道中匆匆赶回的，却是兰斯和黑旗军兄弟。

黑旗军的法师们都在城头激战，谁有能力和时间，发动这个法阵？

除了黑旗军的核心人物，谁还知道启动法阵的步骤，还有密语？

此刻，在城中指挥人马、与嘉摩屡钵帝国步兵巷战的福雷·西恩也惊呆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法阵正中央。

是莉莉，他一直牵挂着的莉莉。

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孩，用身体和四肢，做出一串美丽而复杂的动作。

就像一条鱼，在水波中翩翩起舞。

而激起的涟漪，就是整个法阵。

涟漪慢慢升空，慢慢扩张，笼罩住整个斯帝尔城。

几个士兵试图冲过去阻止莉莉，都被法阵隔在了数十米外——兰斯曾经说过，那个法阵一旦启动，没有人能干涉它的运转。

福雷·西恩望着莉莉，全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和莉莉在一起冒险的日子。

在面对哈奥森兄弟时，莉莉刚要出手，立刻被奥托·哈奥森制止。

在沙漠边缘，莉莉轻易地用魔法召唤出了甘泉。

在暗夜鬼林，莉莉的魔法，可以干扰大魔导士席德·梅耶的动作。

这绝不是普通学过几天的水系法师所能达到的境界。

查理的人，也不会胡涂到将一个水系法师，当成普通女奴卖掉。

唯一的解释就是，莉莉是嘉摩屡钵的间谍！

命运之神也太会捉弄人了，他最关心，最不会防备的莉莉，居然会是嘉摩屡钵帝国的间谍！

在这个时刻启动水神庇护，毁灭的不是外敌，而是匆匆回撤的黑旗军。

福雷·西恩放下了寒霜剑，他不想再战斗，也不想再抵抗。

他盯着莉莉，看着她那美丽的舞蹈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轻柔。

他感到自己的心真正的死去。

半空中的涟漪突然炸裂，天上的水和地上的水，同时开始咆哮。

亚尔河数条支流的水同时脱离了河道，呼啸着从斯帝尔城边冲过，彷佛长了眼睛般，将再次逼近城墙的蓝骑士军团和狮心兵团吞噬。

城南，所有运送士兵的船只全部搁浅，然后又被水淹没。身披重甲的士兵哀嚎着，绝望地在水中挣扎。

西斯克里夫公爵和西隆将军，抱着一块朽木在激流中旋转；半空中受了伤的小龙阿蒙，趁机发难，一次次冲下来，用利爪袭击两位逃命的将军。

西斯克里夫公爵和西隆将军虽然武技远远高于阿蒙，但二人需要用一只手抱着木头，被阿蒙杀得狼狈万分。

守城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阵欢呼，他们看见咆哮的水流淹没了亚尔河城南的敌军，而北边的亚尔河，却没有一丝波澜。

“法阵逆转！关键时刻，有一个高超的水系大魔导士，让水神庇护逆转！”愣在城门口的卡尔夫兴奋地大叫着。

他挥动战斧返回城中，将那些愣在街道上的嘉摩屡钵士兵一一砍翻。

“她是在帮我？”福雷·西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着。

他突然高高飞起，越过人群，将站在法阵中的莉莉紧紧抱住。

他突然感觉到了幸福，久违的幸福。

命运之神拿走了他那么多东西，终于给了他一点点补偿。

为什么莉莉会操纵这个法阵？

为什么莉莉的水系魔法有这么高明？

为什么莉莉会被嘉摩屡钵帝国的奴隶贩子抓到？

很多疑问，都在福雷·西恩脑子里闪现。

他不想问！

此刻，不论莉莉是嘉摩屡钵帝国的间谍，或是与自己患难与共那个莉莉，这一切，已经足够！

当精灵王兰斯带着黑旗军从河对岸赶回的时候，斯帝尔城的保卫战已经结束。

旷野外，到处都是蓝骑士军团和狮心军团丢下的辎重和兵器，冲车、投石机和弩炮歪倒在泥浆里，无声地向人们介绍这场战斗的惨烈。

若不是关键时刻，莉莉逆向发动了水神庇护，这场战斗将毫无悬念。

老巢被毁的黑旗军，纵使能逃过北方联军和嘉摩屡钵帝国的携手追杀，一时间也会元气大伤。

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想维持两万多人的补给，根本就是笑谈。

毕竟是佛拉伦尔训练出来的队伍，经过最初的慌乱后，黑旗军将士迅速恢复了镇静，士兵们在分队长的带动下，开始了清理战场的工作。

论装备，蓝骑士军团和狮心军团都比黑旗军精良得多。那些丢弃在野地里的铠甲和武器，刚好用来补充黑旗军的军需。

战死和被洪水淹死者的尸体也必须尽快处理掉，任由他们暴露在旷野中，肯定会引发瘟疫。

大批法师被派了出去，用光系魔法将死者周围的血迹清理干净，免得死者的灵魂受到黑暗种族的诱惑。

这是一件极其繁琐的工作，好在，比起那些被丢弃的器械和铠甲，战场上的尸体并不算多。

不知道是心地善良还是法力不足的缘故，莉莉发动的水神庇护持续时间太短，洪水很快就全部回归到河道。

对嘉摩屡钵将士来说，这样的打击已经很够了——淹了半死也吓了半死的嘉摩屡钵将士们从泥浆中爬起来，丢掉铠甲、辎重和受伤的同伴，狼狈地向远方逃去。

能跑多远跑多远，他们不敢再次发动进攻。

突然而来的洪水，放过了他们之间的绝大多数，没人知道下一次操纵法阵的水系法师，会不会依然手软。

“这次多亏你了，莉莉。”一天后，主持完清理战场工作的兰斯找到莉莉，代表斯帝尔城百姓，向她表示感谢。

“不必谢我，很高兴能够为大家做点儿事！”莉莉慌乱地用手比着，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没想到你的法力这么高，比我见过的所有水系法师都厉害！”卡尔夫笨嘴拙舌地夸了一句。

话才刚说完，莉莉脸上的血色已经涌过了脖子，就连绞在一起的手指，也都变成了玫瑰色。

见到莉莉如此害羞，有些疑问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了……兰斯笑了笑，岔开话题：“福雷·西恩和阿蒙呢？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想和他们商量。”

“我在这儿，有好吃的就赶紧拿进来！”阿蒙由福雷·西恩搀扶着，从另一间屋子里走了过来。

他的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远远看去，就像个怀了胎儿的孕妇般臃肿。

他最终没能够将两个伤害到他的家伙杀掉。

洪水退去后，失去了有利作战条件，阿蒙没有实力挑战西斯克里夫公爵和西隆将军的任何一人。

“黑旗军副统帅兰斯、步兵大队长卡尔夫、骑兵大队长戴维，和弓箭队队长本杰明见过城主阁下，请阁下到搬入城主府，主持城市重建工作！”兰斯带着几个黑旗军将领同时鞠躬，吓得阿蒙一下跳了起来，拼命向一旁躲去。

“我……我不是你们的城主，大家，大家……”阿蒙一边躲闪一边拒绝，不小心带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斯帝尔城，是佛拉伦尔将军亲自建立起来的城市，也是他的领地；您是佛拉伦尔将军的儿子，对此城有唯一的继承权！”兰斯谦虚地再次躬身，低声解释道。

福雷·西恩立刻明白了兰斯在说什么。

依照契约传承关系，在领主死后，后人可以继承他的领地；除非确实没有后人时，国家才可以将这片领地收回——这是亚特兰帝斯大陆各国都遵守的契约。

如果阿蒙继承了佛拉伦尔的领地，嘉摩屡钵上次的军事行动，就可以视为对臣子领地的入侵；黑旗军保卫斯帝尔城的斗争，就属于正义。

在腹背都受到敌人攻击时，黑旗军必须给自己寻找一条存在的理由。

而阿蒙的出现，和他前天夜里拼死保卫城市的作为，刚好满足了这个条件。

一个继承了佛拉伦尔的权力与义务、拥有龙的形体和无限潜力的城主，对岌岌可危的斯帝尔城，和自佛拉伦尔死后日益衰落的黑旗军来说，无疑是新的力量来源。

而阿蒙的另一个身分——安德烈元帅的外孙——则可以让对安德烈之死心怀不满的魔族将领，对斯帝尔城生不出敌视之心。

如此一来，一旦斯帝尔城正式宣布独立，人族的嘉摩屡钵，和魔族主导的诺思帝国，都不能从法理上宣布独立无效。

“好个聪明的兰斯……”福雷·西恩笑着站了出来，扶住阿蒙，低声问道：“佛拉伦尔是你父亲，对不对？”

“对啊！他是第一个教导我的人，海伦妈妈的丈夫！”阿蒙不会撒谎，如实回答。

虽然活了四百余年，他依然不是很懂人类的思考逻辑。

“你学了佛拉伦尔的枪术，受了他的恩惠对不对？”福雷·西恩继续问道，神情就像一个拐卖小孩的大骗子。

“是啊，我一定会帮爸爸和妈妈报仇！”阿蒙咧了咧嘴，肚子上的剑伤牵动着他的神经，让他对外界事物的反应总是慢了半拍。

“那佛拉伦尔和海伦要做的事情，你得继续帮他们完成对不对？”

“嗯！爸爸和妈妈封印了一件宝贝在矮人山谷，说千万不要让嘉摩屡钵帝国得到……我一定会保护那个地方，完成他们的遗愿！”阿蒙郑重地回答，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泄漏了一个不该泄漏的机密。

福雷·西恩心头一凛，四下望去，屋子里其余几人也和他一样，满脸疑云。

佛拉伦尔将军为什么去矮人山谷？太阳圣教和查理皇帝为什么下令烧死佛拉伦尔，自砍手臂？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是个谜。

虽然诺思帝国许诺处死佛拉伦尔后，交战双方可以签定和约，可是依赖他人施舍来的和约，毕竟不如凭自己的将领打出来的和约安全。

显然，这个谜底，就装在阿蒙的心里。

戴维和卡尔夫警觉地走到门口看了看，除了自己的侍卫，他们没发现任何外人。

福雷·西恩摇摇头，示意大家不必紧张，拍着阿蒙的肩膀说道：“佛拉伦尔将军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守卫斯帝尔城，不给北方联军南下征服整个大陆的机会……阿蒙，你能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么？”

“我？”阿蒙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福雷·西恩和众人信赖的目光，迟疑地问：“怎么完成？”

“成为斯帝尔城的城主和黑旗军统帅，对外宣布斯帝尔城独立！从此之后，我们不再属于嘉摩屡钵，也不再属于诺思帝国，我们只为自己的生存而战！”兰斯看着阿蒙，豪情万丈地说道。

他当年投靠佛拉伦尔，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精灵族王子的身分，而成为安德烈的养子，他没法给老精灵王报仇。

是佛拉伦尔收留了他，并且让他自己选择去留的时间。

在这支军队里，他时刻感觉到了佛拉伦尔将军的磊落，和为保卫家园而战的决心。

如今，佛拉伦尔将军不在了，兰斯必须完成将军的心愿，保卫这个城市——这里也可以让他自己的梦想起步——平息这片大陆上各族之间的纷争，永远结束这场战争。

“好罢，我答应你！”阿蒙点点头，尽力将身体站直。

“您一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城主！”精灵王兰斯高兴地恭维，走到屋外带着两个卫士，端过一卷红绸，两个托盘。

“城主，请您戴上这个戒指，收起佛拉伦尔将军的长枪和弓箭！”兰斯拉开红绸，捧起佛拉伦尔常用的那支金色的长枪，高举过头顶。

“哦！”

阿蒙迟疑着，在众人目光的催促下接过长枪和月影弓，在福雷·西恩的指点下，将代表着城主身分的戒指套在食指上。

“然后，到城主府休息，明天一早，在市政厅主持政务！”

精灵王兰斯笑着叮嘱，又转头对福雷·西恩说道：“西恩城主，长老会还委托了我另一件事……他们准备聘请您担任阿蒙城主的老师，辅导他如何管理城市。

“同时，莉莉女士，我也要代表斯帝尔城百姓，聘请您辅导我们城主的礼仪，请二位不要推辞！”

“还有我们两个的事？”

福雷·西恩突然发觉，自己一个不小心，在“拐卖”阿蒙的时候，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偷袭得手！”矮人卡尔夫握了握拳，向戴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兰斯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声反问：“西恩城主，难道你不想看到嘉摩屡钵和诺思帝国如何灭亡么？”

嘉摩屡钵、诺思帝国、西恩城主……

一连串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在福雷·西恩心头激荡着。

家族和查理之间的仇恨、佛拉伦尔保卫南方文明的心愿、自己为安德烈复仇的决心，很多东西交织在一起。

单凭个人力量，完成这些事很艰难。

如果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这些事并非没有希望。

福雷·西恩看向莉莉，刚好对上了莉莉望过来的双眼。

如水般的目光里，全是信赖。

第四集 动荡时代 第二章 独立

战后的斯帝尔城满目疮夷。

残破的城墙，血迹未擦净的街道，还有房屋顶上残存的箭痕，都表明这座城市刚刚经历战争。

但战争的痕迹，却无法掩饰这所城市的生机。

勤劳的工匠在官员的指挥下，陆续修复着被毁坏的建筑。

没有固定职业的流民也被组织起来，打扫街道、搬运物资——每人一天七个铜币，由城主大人亲自支付这笔款项。

数目虽然少，但也已经足够让流浪汉在吃饱之余，买上一杯低等的麦酒解馋。

所以工作虽然艰苦，官员虽然要求比较严格，却很少人抱怨。

实际上，除了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外，大多数百姓很开心——他们又有了一个新的城主。

这位城主虽然年少，却是老城主佛拉伦尔和大陆第一美女的儿子。

他武技高强、心肠善良、并且极有责任心。

很多士兵和青年男子，在那天晚上都曾亲眼目睹，他们的城主一个人奋不顾身地挡在数千蓝骑士面前，阻止他们入城洗劫。

经过福雷·西恩等人的刻意包装，和士兵们添油加醋地介绍，阿蒙城主的形象，在几天内达到全新的高度，风头直追当年的佛拉伦尔。

很多百姓谈起自己的城主，目光中都带着崇拜和尊敬，固然有着爱屋及乌的成分，更多却因为阿蒙让大家心里多了一分希望。

所有人都已经受够了查理王朝那些荒诞的行为。

佛拉伦尔将军无辜被杀、数万大军在黑旗军与北方魔族血战的关键时刻背后下黑手……

这些事情违背了道义、违背了契约，更违背了国王要保护百姓的使命！

对于一个违约的国王，大家当然可以不再承认他的权力。

阿蒙在宣誓继承城主职位，并宣布斯帝尔城脱离嘉摩屡钵王朝时所说的话，至今飘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十几年来，查理王朝横征暴敛，随意增加我们的税收，却从来没保护过我们的任何利益！

“我们为他抵御北方联军，守卫亚尔河南岸的土地和文明，他却无耻地用奸计逮捕了佛拉伦尔将军，以叛国的名义将其烧死，换取与诺思帝国的和平！

“在我们和北方联军浴血奋战的时候，他在背后，捅了我们致命一刀！

“他的军队拆毁我们的房屋，杀了我们的百姓！

“这样没有信誉的皇帝，我们需要么？”

“不需要！”

回答声如山呼海啸。

“我们不需要一个架在肩膀上的皇帝，我们要自己保卫自己的家园！

“在这里，我和你们一同立下契约——享城主的权力，也尽城主的义务——在契约的两端，我们地位相同！”

阿蒙举起佛拉伦尔用过的长枪，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那一刻，他如传说中的诸神一样，身上布满圣洁的光华。

“西恩城主，你真厉害，不但会装神弄鬼，连文章写得都这样有气势！”城主就任仪式结束后的盛宴上，矮人卡尔夫走到福雷·西恩面前，悄悄地说。

“这不是你想达到的效果么？鼓舞所有人，让他们为家园和自由而战！”福雷·西恩将手中的酒杯和卡尔夫的酒碗轻轻碰了碰，慢慢品味着葡萄酒的芬芳。

阿蒙的就职演说，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而写。

若干年来，他一直徘徊在仇恨和迷茫的边缘，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当兰斯找到他，希望阿蒙能继任城主，带领斯帝尔城走向独立时，福雷·西恩发现了另一条道路。

他曾经依附诺思帝国，希望靠着北方联军的力量为家族复仇，结果不但被嘉摩屡钵的百姓唾弃，而且被安东尼陷害——事实证明，这条路行不通。

天下乌鸦一般黑，诺思帝国的皇帝，和嘉摩屡钵帝国的皇帝一样无耻。

而单枪匹马，又无法与一个国家对敌，况且当年导致福雷城血案的，不仅仅是查理皇帝一个人。

福雷城被毁灭、佛拉伦尔的死、安德烈的死，归根究柢，都是那不受限制的皇权所导致——那么最佳的办法，就是彻底毁灭这种帝王制度！

斯帝尔城和黑旗军，刚好给了福雷·西恩实行这种理想的机会。

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是让这个新兴力量，在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之间生存、壮大。

随着吟游诗人的脚步，黑旗军的威名，很快传遍了亚特兰帝斯大陆——能在嘉摩屡钵帝国和诺思帝国的夹击下大获全胜的势力，当然是所有目光关注的焦点……更何况这个新崛起的势力，提出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南北两个帝国的理念。

一时间，抱着各种不同目的的人来到了斯帝尔城，城市瞬间变得繁华。

“同时对抗两个国家，他们需要雇佣很多士兵罢！”

流浪的佣兵端着劣质麦酒，在小酒馆里大声议论。

东西卖给最需要的人，价值才会最高——他们希望自己的生命和武技，能在这里卖上一个最好的价钱。

“以后咱们无论在嘉摩屡钵帝国还是诺思帝国犯了事，都可以跑到这里避难！”

盗贼集团在旅馆的地下室里秘密集会，评估着将总部搬迁到斯帝尔城的好处和面临的风险。

“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的消息他们肯定都需要，他们的消息，也能在其它两个国家卖个好价钱！”

情报贩子高兴地想，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三方情报循环，利润比在两个国家之间贩卖要大得多了。

“如果斯帝尔城能成为亚尔河南北两岸的货物集散地和运输通道，我们愿意捐献一笔钱来加固城墙！”

商人的如意算盘，打得最精细。

斯帝尔城独特的地理位置，在和平时期，是一个合适的货物中转站，这里距离亚尔河南岸的人类城市，和山地矮人的传统领地，都不算远，将矮人、魔族和人类的货物统一运到这里交换，比跑远距离交易方便，也安全得多。

“我们矮人部落愿意与斯帝尔城，继续当年佛拉伦尔将军在世时的契约——互相帮助，提供除参加对第三方战争之外的一切援助！”

“影盗集团愿意与斯帝尔城合作，共同对抗北方的诺思帝国！”

政治家的目的总是最直接，斯帝尔城宣布独立的半个月内，隐藏在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境内的几支地下势力，都向斯帝尔城挥动了橄榄枝……

当然，获得这些友谊，需要代价。

福雷·西恩埋头在书案边，替阿蒙做好各种档案的分类，整理好如何批示的建议。

实际上，福雷·西恩已经成为黑旗军的首席参谋，和城市的管理者。

阿蒙年龄还小，对所有事情迷迷糊糊，根本不放在心上。

兰斯忙着训练军队，加强斯帝尔城和城市周围地区的防御。

长老会，只喜欢通过或者否决政令……

至于其它所有财政规划、城市管理等等的琐事，都压在福雷·西恩肩膀上。

好在多年替北方联军服务的生涯，让他对这一切非常熟练。

“福雷，这个月城市又要入不敷出了……我看你从城主大人的藏宝袋里，再骗点宝石出来拍卖罢？”财政总管豪尔男爵，拿着一迭报告走到福雷·西恩面前，低声说道。

豪尔原来是黑旗军的军需官，对花钱的事情非常拿手，但对于如何赚钱，显然还没摸到门路。

“嗯！”福雷·西恩点点头，示意豪尔男爵将财政报表放在书案上。

阿蒙从德鲁依部落敲诈和在暗夜鬼林冒险得来的宝石，已被福雷·西恩明拐暗骗得差不多了，现在福雷·西恩打着佛拉伦尔在天之灵的名义向阿蒙请求财政支持，效果已经越来越差。

“我们需要开创新的财源啊，否则……”豪尔男爵小心地看了看正在内厅大吃特吃的阿蒙，压低了声音道：“一旦城主大人的宝石用光了，市政厅公务人员的薪水就发不出来了！”

这真是个难题，没有钱什么都干不成。

福雷·西恩挠挠头，他对于如何赚钱，也没什么概念。

大陆上，最流行的赚钱方式有四种。

第一是剥削百姓——就像现在的嘉摩屡钵和诺思帝国，但不适合于斯帝尔城邦。

既然独立，就要让百姓感受到与原来在查理统治下的不同，否则对百姓来说，他们不过换了个缴税的老爷，斯帝尔城邦和嘉摩屡钵帝国，没什么太大区别。

第二是盗窃富户和打劫商队——那是盗贼们的专利，不适合一个国家。

第三是发动战争，从敌国劫掠——以黑旗军的规模，显然在短期内没这个能力。

第四是探险——从怪物巢穴和死亡之地找寻宝物，这是英雄常用的做法，可惜目前斯帝尔城适合执行这种任务的人，都脱不开身。

“豪尔，你有什么办法么？”福雷·西恩敲着自己的额头，轻声问。

“没有，佛拉伦尔将军在的时候，黑旗军的物资，主要靠嘉摩屡钵帝国的调拨，和南方民间的捐献！”豪尔男爵摊开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独立之前，这条财源已经断了。

除了阿蒙，谁有足够的钱，能帮助斯帝尔城渡过眼前难关呢？

福雷·西恩皱着眉头，将自己记忆中的有钱人逐个搜索……

“啊啾！”独眼巨人伯纳特，大声打了一个喷嚏。

“在这火焰之地，怎么会感冒？”伯纳特闷闷地想着。

他翻开自己的藏宝箱，看有什么草药能拿出来用一下。

被福雷·西恩打劫过的财宝箱子，已经再度填满，宝石和金币发出的柔光，照亮伯纳特血红的眼睛……

“怎么河神府邸的天气也会发冷！”

河神乌狄尼紧紧衣领，不知道外边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西恩阁下设家宴请我光临？”克鲁斯商会的经理——马丁·克鲁斯，惊诧地对着信使问道。

因为与福雷·西恩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他受了很多商人的委托，前来斯帝尔城寻找商机，之前几次到福雷·西恩家里投递名片，都因为福雷·西恩太忙而没能见面。

“是阿蒙城主和西恩长老的联合宴请！”信使眼神古怪，脸上却一片正经。

“不胜荣幸，我今晚肯定到！”马丁·克鲁斯兴奋得两眼放光，满口答应。

上次因为聘请福雷·西恩和阿蒙当保镖，让他的商团名气大涨，平白多出了很多赚钱的机会，这次福雷·西恩又把广告素材送到眼前，克鲁斯商会哪有拒绝的道理？

斯帝尔城的城主府规模很小，比起大陆上其它城市的贵族豪宅，这所佛拉伦尔生前居住的屋子，只能用陋室来形容。

外墙仅仅刷了层石灰，内部装饰也非常简单，只有墙壁上悬挂着的一些稀世兵器，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居住着一位盖世英雄。

“阿蒙城主真是简朴啊……也只有这样，百姓才会富足！”马丁·克鲁斯端起酒杯，优雅地抿了一下。

“五十年以上的葡萄酒，格林佛瑞地区产的，看来福雷·西恩还挺重视我这个客人……”马丁·克鲁斯一边回味着酒香，一边思索着如何尽可能减少给城主的特别奉献。

商人行走各地，被官员盘剥是正常的事情，奉献金额的多寡，则往往决定着关卡人员的办事效率。

“克鲁斯先生何必这样说……咱们不都是老朋友么？”阿蒙笑了笑，按照莉莉事先教导的礼仪，端起酒杯，冲着在座的客人举了举，然后轻轻地放到桌布上。

所谓客人，便是当日在逃亡途中相识的那几个——马丁·克鲁斯、矮人波特兄弟、还有影盗集团的奥托·哈奥森。

众人笑了笑，慢慢地品尝食物——福雷·西恩和阿蒙请客，绝对不会是叙旧这么简单，彼此间各有所求，需要找个突破口才能继续。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食品虽然精美，却远不如当初一起在船上时，吃得舒服。

“菲里克斯，我记得你说，我那把寒霜剑虽然是神器，但是有很大的缺陷……”福雷·西恩放下刀叉，选了一个众人都可以接受的话题。

“当然，那把兵器虽然是古代英雄留下来的宝物，但打造者显然故意破坏了原来的设计，让这把剑每次出鞘，必须饮血来补充上面魔法阵的损耗，一旦没有血液，魔法阵就会失去平衡，也就是你说的寒霜反噬！”菲里克斯·波特得意地回答，感受到众人惊诧的目光，不禁有些洋洋得意。

“我们矮人虽然不会设计这种宝物，但打造的时候，却不会偷工减料！”欧文·波特晃动着自己的蓝胡子，大声补充。

福雷·西恩把他们接到斯帝尔城后，一直让他们兄弟负责为黑旗军修理和打造兵器，给的薪水虽然不是很高，但二人的地位却一下子提高了很大一截，被人“波特先生、波特先生”叫得久了，两个矮人身上自然就有了一些大师的味道，说话的时候，信心十足。

“特别是你那把剑鞘，一看就知道是精灵们装饰过的，华丽而不实用。我们矮人打制东西，讲究的是实在！”菲里克斯看看奥托·哈奥森，顺便帮自己做做广告。

影盗集团也需要好的武器，如果跟哈奥森兄弟谈成一笔生意，波特家族的财富又要增添几分。

“可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更喜欢华丽的外表——当然，如果外在的美感和内在的质量能达到统一，这样的货物，价格就会比普通货物高很多，甚至形成自己的品牌，成为贵族们追逐的目标。”福雷·西恩笑着插了一句，顺口向马丁·克鲁斯引证：“克鲁斯先生，您认为我说得是否有道理？”

“西恩城主说得对极了。对于商人来说，客人需求什么，才是我们首先关注的……艺术性和质量，都要放在后面！”马丁·克鲁斯放下酒杯，高兴地回答。

相识这么久了，他第一次发现矮人兄弟的手艺如此巧妙，如果让矮人兄弟帮自己造一辆马车，今后在大陆上的行走，铁定会方便许多，至少不用经常担心马车在途中发生故障。

“我们矮人不懂精灵那些华而不实的设计！”菲里克斯低声回应道，话语里带着几分沮丧。

矮人制造的物品，加上精灵设计的外观，无论是武器或日用品，价格肯定都高出原来很多。

“如果精灵设计、波特兄弟打造，是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呢？当然，最后把商品委托给人族来出售，他们的生意头脑最好，与魔族和兽人都能交流……”一直在旁边不声不响的奥托·哈奥森突然开口，替福雷·西恩点出了谈话的主题。

波特兄弟和克鲁斯，都放下了刀叉。

这是个新颖的主意——精灵素以高雅着称，他们精于艺术品的设计和鉴赏，却很少有人肯费力将设计变成实物；矮人擅长打造物品，但对人类和精灵那种所谓的艺术眼光，根本无法理解；精灵设计、矮人打造、人族销售，这是显而易见的最佳分工。

因为种族之间的等级差别，大陆上的其它国家，是没有办法让这个设想成为现实的——但斯帝尔城不一样。

按阿蒙城主和城中百姓定立的契约，在这个城市中，所有种族的地位平等，他们可以合作、交流、甚至通婚。

“西……西恩城主，你……你真的有这个打算？”马丁·克鲁斯犹豫半天后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

福雷·西恩点点头，冲着奥托·哈奥森投去感激的一瞥。

奥托·哈奥森点头回应，彷佛早已料到了福雷·西恩会这样做。

“我打算在城里办几家作坊，由兰斯麾下的精灵来担任设计师，由波特兄弟担任制造主管，再以斯帝尔城做为各族货物集散中心的优势，制造武器和艺术品，卖给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的贵族！”福雷·西恩笑着说出自己的计划。

“阁……阁下打……算委托我……我们克鲁斯商会……统一贩卖这些货物？”巨大的商机让马丁·克鲁斯失去冷静，结结巴巴地问道，唯恐福雷·西恩说一个不字。

福雷·西恩点点头，笑容里充满了对克鲁斯的鼓励，“利益共享！克鲁斯商会提供启动资金，斯帝尔城提供作坊用的场地和税收优惠，波特兄弟负责产品质量，聘请精灵负责设计，影盗集团负责保障货物的运输安全——大家协商各方所占的股分，你们看，这个计划是否可行？”

奥托·哈奥森大手一挥，第一个表态，“影盗这方没问题，我们本来就有保护商队的业务，初期投资，我们也能提供一部分支持！”

“波特兄弟愿意做，并且提供一千，不，一万枚金币入股！”菲里克斯和欧文齐声答应，虽然是以忠厚着称的矮人，他们也能看出这项投资将会获得的巨大利益。

“不知道多大规模？启动资金要多少？”关键时刻，马丁·克鲁斯保持着商人的谨慎，犹豫着问。

“两百万枚金币！”福雷·西恩的回答，差点把众人掀翻到桌子底下。

“多少？”马丁·克鲁斯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百万枚金币——其中一百万枚是借给斯帝尔城建设的，否则一旦这个城市被人攻占，所有投资都会血本无归！”福雷·西恩的话，再次让众人受到精神打击。

屋子里刹那间变得异常宁静，只听见几个客人的喘息声，粗重里带着急切。

“另一百万当作投资，如果克鲁斯商会不能独自提供这笔资金，可以把投资分拆，让商人们认购。借给斯帝尔城的一百万，由城市将来的税收偿还。

“我打算在长老会通过一个决议，取消城市所有关卡——今后斯帝尔城，将成为商人们的自由港，所有货物只需要交一次流通税，其它税项一概免除。在市政厅缴税后领取印花，商人们就可以自由出入斯帝尔城的所有领地！”

福雷·西恩投下第二枚“炸弹”，炸得马丁·克鲁斯的耳朵嗡嗡直响。

奥托·哈奥森显然也没料到福雷·西恩有着如此大的手笔，他迟疑着低声问道：“福雷，你要知道，斯帝尔城邦，不可能永远只控制斯帝尔城附近地区！”

“我知道……所以最早投资给斯帝尔城的商家，将永远享受这一税制的好处！”

福雷·西恩对新的税收政策信心十足，边说边打量着马丁·克鲁斯的脸色，“如果将来斯帝尔城邦取代了嘉摩屡钵或者诺思帝国，成为这片大陆的主宰，最早与城市患难与共的友谊，我们不会忘记——那些投资者，将在国家疆域内，享受只纳一次流通税的优惠，直到他们的商队结束运作！”

马丁·克鲁斯的身体晃了晃，面前的酒杯倒下，葡萄酒瞬间染红了洁白的桌布。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变成惨白，显然大脑正在收益与风险中挣扎。

“如果投资失败，我的寒霜剑、佛拉伦尔将军的月影弓，将拿出来拍卖，所得财产，归还给大家做为补偿！”福雷·西恩给出最后的承诺。

“啪！”马丁·克鲁斯拍案而起，双眼被热血烧得通红，“克鲁斯商会出一百五十万，剩下五十万，由克鲁斯商会负责招商！”

“好，大家成交！财政主管豪尔男爵将与诸位商议股权的划分……大家干杯！”福雷·西恩举起手中的银杯。

“干！”马丁·克鲁斯推开前来收拾桌子的侍女，抓着空无一滴的酒杯喊道。

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水。

“不愧是安德烈帐下的第一参谋……不但能鼓舞士气，敛财的手段也高超绝伦！连克鲁斯那个老狐狸，都被剥了皮！”送走了马丁·克鲁斯和波特兄弟，留下的奥托·哈奥森说道。

“没办法，我不能眼看这座城市被查理践踏！”福雷·西恩靠着墙壁回答，身体有些软。刚才那番较量，消耗了他太多的心力。

“在你心里，早已把斯帝尔城，当作了福雷斯坦罢！”奥托·哈奥森拍了拍福雷·西恩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像老朋友一般，与他并肩靠在墙壁上。

又快到月圆时刻了，洁白的月光从天空中洒落，照亮福雷·西恩金色的双眼。

此时他的眼中，升起一团迷雾。

也许罢？奥托说得对，自己内心深处，的确把这里当成了没被毁灭之前的福雷斯坦城，所以才竭尽全力地守护着城中的一草一木。

“今天谢谢。幸亏你在一边捧场，不然我也没办法顺利地把这场独角戏演下去！”福雷·西恩摇摇头，岔开话题。

“不客气。其实影盗还能拿出更多的资金……别忘了，你曾答应加入我们！所以，我们把你当兄弟！”奥托·哈奥森的回答很委婉，带着些不满与谴责。

福雷·西恩离开墙壁，回转身体，歉意地冲着奥托行礼，“奥托，我现在已经无法离开了，请你原谅……不过，我也把你们当作兄弟！”神态没有半分做作。

影盗哈奥森兄弟的身世一直是个谜——拥有极其高超的武技，却不肯为任何一个国家效力，平时除了给商队当保镖外，唯一的行动，就是给北方联军捣乱。

这样的朋友，福雷·西恩愿意交。

“不必客气了。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你如何治理这个城邦。莫兰很好奇，说你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制度，许诺人人平等。他很想了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奥托·哈奥森依旧是那张坦诚的笑脸，宽厚而让人信赖。

“我没考虑那么多。当时兰斯和我们商议独立的事情，大家觉得，既然选择了独立，就要有一个所有人都愿意追随的目标。

“然后，我们就想到了这个主题，人人平等……也许是因为我在诺思帝国服役过，知道作为下等民族的窘迫罢？”福雷·西恩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嘉摩屡钵和诺思帝国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等级。

“我总觉得，奴隶和主人，不属于同一个国度！”一句话脱口而出，说完福雷·西恩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对政治的领悟。

“没错，奴隶和主人不属于一个国家……当年我们兄弟曾经是嘉摩屡钵帝国的贱民，第四等人；后来魔族来了，把种族分为魔族、精灵、兽人和人族，我们还是第四等！”

刹那间，奥托·哈奥森的笑容有些凄凉，“当年有人劝我们帮嘉摩屡钵帝国收复失地，可是我和莫兰不明白，收复了失地，我们算哪一个阶层？那些贵族老爷的领地，关我们这些贱民什么事？”

“是啊，对下面的人来说，嘉摩屡钵和诺思帝国，没有什么区别！”福雷·西恩点头道，终于明白了哈奥森兄弟的选择。

“所以我们才会支持你……好好干，别让我们失望！”奥托·哈奥森又拍了拍福雷·西恩的肩膀：“兄弟！”

“兄弟！”福雷·西恩学着奥托的样子，垫起脚尖，拍了对方的肩膀一下。虽然对这种礼节不习惯，却感受到了其中包含的信任。

这种月光如水的晚上，的确是喝酒的好时机。

菲里克斯捧着一杯土豆酒，站在炉火旁边。

炉子中的火焰已经红中透蓝，两个矮人学徒尽力用铁钳夹起一片胸甲，流着汗，在火上烘烤。

胸甲慢慢地变成暗红色，刻着花纹的地方散射着淡粉色的光。

欧文用铁钳夹起一片矮人山谷特产的秘银，轻轻地放在胸甲上。

秘银熔化成液体流了下来，将胸甲上的花纹填满，一头威猛的狮子出现在火焰中，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够了，多了浪费！”菲里克斯大喝一声，将手中的烈酒全部泼到了胸甲上，蓝色火焰腾地飞起老高，胸甲表面骤然冷却，所有的图案瞬间凝固。

一片彷佛拥有生命的图案诞生了。

两个背靠着背的精灵和矮人形象，被标记在铠甲靠近肩部的明显位置——那是“精灵和矮人”作坊的商标，优质产品的代名词。

“把这片胸甲和那几片护肩护背用银线穿在一起，里边衬上软牛皮，挂到展示厅里！价钱么……去问克鲁斯老爷！”

矮人菲里克斯擦了把汗，大声吩咐，话语中带着几分得意，也只有他们矮人才能把精灵那些不切实际的设计变成现实。

斯帝尔城的“精灵与矮人”武器作坊已经开张一个多月了，每天都有雪片一样的订单从四面八方飞来。

络绎不绝的商队，将菲里克斯与欧文指导下打造的武器、艺术品和工具带走，同时也带来支持“精灵与矮人”运作的金币和原料。

斯帝尔城独特的地理位置，为武器作坊的营运提供了便利——南方矮人山谷特产打造武器必须的秘银、赤金，北方的诺思帝国盛产优质钢铁，而东方亚尔河下游的嘉摩屡钵帝国，则有修饰武器的染料、黄金和一些魔法加持品，以纵横的河道为运输线，不同的物资在斯帝尔城组合，再运送出去。

不只十倍的利润，让克鲁斯笑得嘴角每天都咧在耳朵边上。

他可以预见，不出一年，“精灵与矮人”将按照计划，从最初的一家，慢慢发展到两家、三家，甚至更多。

随着叮叮当当的打造声，金币将源源不断地滚进他的腰包。

大多数时间，菲里克斯和欧文都不亲自打造产品，而是指导其它矮人和人族工匠的操作，培养和锻炼新人，只有兴致上来时，二人才会亲自动手。

而他们亲手打造的物品，则被标记上“菲里克斯大师与欧文大师”亲手打造的标记，挂到展示间里，卖上一个天价。

“我真不明白……好好的装备，刻上头秘银狮子有什么用？既没有增强防御，也没有魔法加持！”矮人学徒在一旁小声嘀咕，他刚被招募到“精灵与矮人”不久，还保持着矮人淳朴的本色。

“这你就不懂了罢？这叫艺术！”欧文笑着说道，将铁钳上的剩余秘银放回银桶，用铁刷子小心翼翼地清洁着铁钳上的最后一点剩余，唯恐有半克秘银被浪费掉。

秘银的价格，是黄金的十倍左右，坚硬而富有韧性，通常用来打造武器的刃部。

一把刀的刃中，混合进一成秘银，足以让它削铁如泥，但将秘银放到铠甲上，除了装饰，便没有其它任何效果。

矮人学徒都不解地望着欧文，期待着他关于“艺术”的进一步讲解。

“大家都坐下，把火压住，歇一会儿！”

欧文自作主张地宣布休息，搬过铁砧一屁股坐下，一边享受着上面剩余的温度，一边炫耀道：“其实，刚开始时，我也不懂什么叫艺术。后来硬着头皮按精灵们的设计去做，才明白了艺术的真谛！”

“那，波特先生，到底什么是艺术呢？”有人恰到好处地发问。

“所谓艺术么，就是赚钱的学问——哪怕你打出的是件狗屎，只要和艺术沾了边，价格也直追黄金——贵族需要用艺术来显示他们与众不同；暴发户需要用艺术来点缀他们的高雅；至于我们矮人么，把艺术理解成赚钱的需要就成了！”

欧文用铁钩子，从废品堆中拉出一件重甲，边审视，边讲解，“你们看，这件铠甲，因为一边轻一边重，重心不均匀而被放弃——其实大可不必，把重的一方磨薄一些，牺牲些防护性，然后在轻的一方，镶嵌几片金树叶作点缀，最后整体再镀一层金水，保证他可以卖到大价钱！”

“可是，波特先生，铠甲是用来防御的！”一个学徒低声抗议，他没受到过克鲁斯等人的熏陶，不懂金币的重要性。

“笨蛋！比我当年还笨！为什么以我们矮人这么好的手艺打造出来的武器，却总是卖不出高价么？就是因为你们不懂艺术！

“记住，能买得起如此贵的艺术品做铠甲的，肯定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防御性对这些人来说，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而需要冲锋陷阵的，也不会买艺术品当铠甲。”

“噢！原来艺术就是骗人！”矮人学徒迷迷糊糊地说。

“错！是满足不同人不同的需求！以后除了卖给黑旗军兄弟的装备不需要讲求艺术性之外，其它产品，必须坚持艺术至上原则！”菲里克斯大声补充了一句。

他眼中刹那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仔细看，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矮人，还是克鲁斯商会的奸商。

矮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两样东西，一样是啤酒，另一样是财宝——但矮人都不擅长赚钱，而波特兄弟除外。

因为，他们遇到了两个赚钱大师，一个是克鲁斯商会的马丁，另一个是福雷·西恩。

对于马丁的赚钱能力，波特兄弟万分佩服，总是以大师来形容。

对于福雷·西恩，他们实在找不到形容词，只好称之为艺术，赚钱的艺术。

谁也没料到，将各种杂税统一为印花税后，斯帝尔城的税收不降反增——这个差点被长老会否决的提案，在实施后，很快收到明显效果。

大批商人闻讯涌入这里，让斯帝尔城的港口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了大陆上最繁忙的港口。

大陆上其余两国，无论是南方的嘉摩屡钵还是北方的诺思，一桶葡萄酒从东边的国境运到西边，价格要上涨五倍。

而在斯帝尔城邦控制的地区，货物进进出出，印花税只有货物本值的二十分之一——这使得很多商队，都放弃了原来的贩运路线，而改走斯帝尔城邦。

南方的商人把货物从嘉摩屡钵运送到斯帝尔城，便掉头返回，不再进入诺思帝国；北方的商人也只把北方特产运送到斯帝尔城，不再进入嘉摩屡钵。

他们需要的东西，在斯帝尔城都能买到，既节约了时间，也节约了巨额的税契。

当然，除了利益，斯帝尔城还有更吸引人的东西，那就是它是至今为止，大陆上唯一一个没有严格等级的国家。

斯帝尔城邦的贵族，现在都已经是其它两国的通缉犯——他们的贵族头衔，除了表明家族曾经的历史外，不再有任何特权。

“高贵的是人的举止，而不是他的血缘。”黑旗军的新首领兰斯这样说。

这种制度让人感到非常轻松，至少不需要再担心，因有为什么礼节没有注意到，而被判刑。

在这里，你和一个精灵或一个曾经的贵族坐在一起喝酒，不算高攀；与一个平民或一个矮人称兄道弟，也没人会笑话你。

全新的交易方式、全新的制度，不但让商人们获得了巨额利润，而且让斯帝尔城迅速恢复了生机。

维护这片生机的代价，就是和平。

两个最强的军团，折戟于斯帝尔城下后，嘉摩屡钵帝国暂时停止了对黑旗军的一切军事行动。

甚至连阿蒙宣誓就职斯帝尔城城主，宣布城市脱离嘉摩屡钵独立时，查理皇帝都没再做出什么不明智的举动。

那突然咆哮的河水，吓坏了所有的人，包括亚尔河南岸的嘉摩屡钵，和北岸的北方联军。

毕竟当年，数万北方联军精锐，就是被亚尔河咆哮着吞没的。

大祭司安东尼，暂时放弃了夺下斯帝尔城当作进攻南方立足点的梦想。

安东尼转而经营泰西丝港，一个远离斯帝尔城的港口，在那里重新打造战船，等待下一次渡河作战的机会。

各方都在积蓄着力量，相对于征战不断的过去二十年，大陆历九百二十六年，反而成为最和平的一年。

这段来之不易的和平，直到年底酒神节之前，戛然而止。

第四集 动荡时代 第三章 危机

“好精致的菜啊！光看着，就有食欲！”阿蒙发出一声惊叹，一头栽进盘子里。

除了好得出奇的胃口，他的性情与龙一点都沾不上关系——既没有传说中龙的易怒与残暴，也没有龙的高贵与优雅。

“呃……城主大人，请注意您的形象。”福雷·西恩轻轻用银叉碰碰瓷盘，对阿蒙提出抗议。

眼前这头没有自觉性的龙，狼吞虎咽地横扫了大半张餐桌，福雷·西恩可以肯定，这家伙连菜包含了哪几种味道都没品尝出来。

“福雷，这是在家里，没有客人……而且，我还是个孩子！”阿蒙伸出鲜红的舌头，舔掉挂在鼻尖上的一片菜叶，低声抗议。

“四百多岁的孩子，天啊……”福雷·西恩夸张地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呻吟，他拿这头小龙毫无办法。

小东西最擅长的，就是装作一副可怜相，博取别人的同情心，偏偏这一套在众人面前屡试不爽——莉莉、兰斯，就连一向如石头一般倔强而冰冷的矮人卡尔夫，看向小家伙的目光都满是温柔。

“他是佛拉伦尔将军的儿子啊！”很多人爱屋及乌。

“莉莉阿姨，这份蔬菜色拉给你，我专门帮你留的……福雷说，他对你做的蔬菜不感兴趣！”

阿蒙看见莉莉走进房间，立刻换了副面孔，用公共餐具，将一份看上去剩得比较多的蔬菜，拨到莉莉面前的盘子里。

莉莉比了个“谢谢”的手势，鹅蛋型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刹那间，彷佛有霞光打进屋子。

福雷·西恩的手不自觉抖了抖，心中涌起一股温暖。

如果这是福雷·西恩的家，那他会不会也如此安宁呢？

漂泊已久的心，会不会从此祥和平静下来呢？

一个如莉莉般温柔的妻子，一个像阿蒙一样调皮却不惹人讨厌的儿子……也许这是所有男人的梦想罢？

特别是在久违的和平时期。

“西恩大人，兰斯在议政厅等您和阿蒙城主！”匆匆而来的侍卫道，打断了早餐时的宁静。

福雷·西恩向莉莉发出歉意的一瞥，用餐巾擦了擦嘴巴，缓缓站了起来。

该来的还是会来……

自从上一次月夜之战算起，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已经有半年都没靠近斯帝尔城邦。

半年的时间，足够让人族帝国重新征召一支军队。

莉莉点点头，理解地对着福雷·西恩和阿蒙笑了笑，彷佛早已预料到风雨的来临，也为一切做好了准备。

大街上传来嘈杂的马蹄声，分散住在城中各处的将领们，快速奔向议事厅。

和平的生活虽然让人留恋，但诺思和嘉摩屡钵两大帝国，不会坐视第三个国家的崛起，这个道理，稍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

“是嘉摩屡钵帝国，我们的斥候发现，他们的军队在大规模的调动。狮心兵团、两个轻甲步兵军团、两个轻骑兵大队，一共三万五千多人，正在向珀尔斯城附近集结。

“根据情报分析，他们有可能会从索菲亚湖出发，沿着水路进入亚尔河上游，再顺流而下……”

兰斯用木棍在地图上指点着斯帝尔城邦背后的卡瑞伍德河，向所有人分析着。

卡瑞伍德是亚尔河的一条支流，水流平缓，连接着南方的索菲娅湖和亚尔河，以运送木材而得名。

河的西岸，是几个臣服在嘉摩屡钵帝国之下的游牧部落栖息地；河的东岸，有一些零星的村落，斯帝尔城独立后，那里的村长和部族长，纷纷向斯帝尔城表示了效忠。

“如果他们沿水路来进攻斯帝尔城，就让莉莉阿姨再次启动水神庇护，把他们全淹死在亚尔河里！”

没有城主觉悟的阿蒙率先发言，仓促而幼稚的言论，立刻遭到大家的批评。

“西斯克里夫公爵会那样傻么，吃一次亏学一次乖！”

“如果没有找到可以克制水神庇护的魔法，嘉摩屡钵帝国不会贸然采取行动——即使查理再着急，也要考虑士兵们的感受！”

众人即使对阿蒙再尊敬，也不会盲目地追随和服从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这就是没有等级的城邦体制特有的现象。

每个人的发言都是平等的，不会因为职位高，而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他们在斯帝尔城下吃过一次亏，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他们这次应该打算进行一场长期战争，与诺思帝国勾结，用军队封锁住斯帝尔城周围的商路！”财务主管豪尔大声地反驳道。

这是对付斯帝尔城邦最有效的办法。

毕竟，这个刚独立不久的城邦，还没建立起完善的经济体系。

斯帝尔城邦的财政收入，主要靠印花税和大型作坊所提供的武器、工具和工艺品，一旦流通渠道被卡断，很快城市就会萧条下去。

“如果查理打的是这种主意，我们就不得不主动迎击……商人们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除非我们这里可以让他获得十倍以上的利益！”

福雷·西恩赞同戴维关于敌军动向的分析，身为城邦的首席参谋，平时他就常常和参谋人员反复进行着论证。

什么样的方法，是敌人最有效的进攻？

绕个大圈子，迂回到斯帝尔城的背后，是一步战略上的好棋。

在上游陈兵，非但可以切断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矮人部落和斯帝尔城之间的联系，阻断斯帝尔城那些大型作坊的原料来源，而且还可以威胁卡瑞伍德东岸那些农庄，让他们投降，并且停止与斯帝尔城交易粮食。

没有了粮食和军饷，黑旗军的战士再勇敢，饿着肚子，也坚持不了半个月。

“现在关键是北方联军采取什么动作……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与嘉摩屡钵帝国勾结起来，给我们设陷阱！”骑兵大队长戴维低声建议道。

上次的偷袭战，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为了斯帝尔城，斗了二十几年的魔族和人族，居然配合得亲密无间，这是之前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偏偏它就成了事实。

兰斯点点头，他很高兴看到大家的成长。

脱离了嘉摩屡钵，成为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共同的敌人后，在压力下，每个人都快速成长着。

“北方联军目前没有异动，我们的斥候、飞马侦察兵，和影盗集团的暗哨，也都没有送回北方联军大规模调动的消息！”情报官轻轻地走上前，将最近整理归档的消息，摆在了桌案的旁边。

“头疼啊，被动的挨打绝对不是办法，但是，黑旗军目前又没有力量主动出击……”卡尔夫敲着头盔，目光落在福雷·西恩和兰斯的身上。

一个精灵王子，一个曾经的北方联军参谋，他们二人的意见非常重要。

“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出击。

“先调骑兵大队到卡瑞伍德河东岸，沿河练兵，顺便威慑一下河对岸的高原游牧部落，保护当地农民顺利完成今年的收成作业。

“如果嘉摩屡钵的军队，真的沿卡尔伍德河冲下来，骑兵立刻出击，空中部队和步兵随后增援，不给他们上岸的机会！”

说着，兰斯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开始考虑如何调动人马，“同时还得留一批飞马射手，监视北方联军的动作。要知道，安东尼可是个不放过好机会的老手……

“此外，北方联军的空中部队实力更强，如果他们从北岸泰西丝港起飞，只需要一天时间，就可以到达斯帝尔城上空！”

“是啊，该死的魔族和精灵！”卡尔夫敲着桌子骂了一句。

他抬起头看看兰斯，又看看福雷·西恩，笑着解释道：“他们长翅膀的家伙特别多，而人族和矮人都飞不上蓝天！”

这是个令人担忧的事实——北方联军的空中部队，实力非常强大。

在嘉摩屡钵和诺思帝国历年的战争中，空中部队每每在关键时刻，都能够发挥重要的作用。

黑旗军虽然有兰斯亲自带过来的精灵与飞马射手，毕竟数量上比北方联军少得多，如果一面支持主力部队的野战，另一面还要承担城市防御，的确会力不从心。

“西恩阁下，我们的一号计划呢……有希望么？”豪尔望着福雷·西恩，目光中全是企盼。

一号计划，是黑旗军秘密进行的计划，由福雷·西恩和兰斯亲自主持，消耗了大量资金……财务主管豪尔日日盼望这个计划达到预期目标，这样他才能在年终的长老会议上，向长老院交代这笔高达数十万的金币去向。

而这个计划，也是黑旗军对抗魔族那个血液融合诱惑的关键。

“上个月，又有两个志愿者，在试验中为城市捐躯，一个是精灵安娜，一个是人族的卡罗。我们的祭司采用任何系的治疗方法，都没有效果……

“随后，我们的融血师和祭司，根据死者的遗愿，解剖了他们的尸体，发现他们的血管被堵塞了，血液全部凝固在一起！”

兰斯的话语有些悲哀，在试验中死去的，都是黑旗军中最勇敢的战士。

北方联军透过给人族和兽人体内注入魔族血液的手段，来奖励那些对军队和国家有贡献的战士。

只要血液融合成功，那个战士就会拥有和魔族相同的寿命，这对生命只有匆匆百年的人类和兽人来说，是非常大的诱惑。

越是那些人族和兽人中的佼佼者，越渴望延长自己的生命。

总有人希望自己生命和事业一样不朽，有了和魔族一样长的生命，他们不但可以把很多事做得更好，而且通过血液融合，他们还可以获得新的特异功能，在战场上发挥更大威力。

福雷·西恩就是一个特例。

他的翅膀和隐身能力，全部来自一次血液融合，这件事情，已经成为北方联军招募士兵和鼓舞士气的宣传材料。

黑旗军在福雷·西恩的建议下，展开了关于血液融合的研究。

长得和精灵一样俊美、长寿，是很多人类的梦想。

如果这项研究能够成功，估计亚尔河南岸的很多地方贵族，都会立刻倒向斯帝尔城邦这一方。

更重要的是，这项研究成功后，将培养出全新种族的战士，并且可以通过输血的办法，挽救那些战场上受了伤的士兵，让他们避免死亡。

老兵的战斗力是新兵的三倍，这是军队之中的常识。

可惜的是，福雷·西恩模仿了北方联军所有融血步骤，失败率依然居高不下。与兵源丰富的北方联军不同，黑旗军没有那么多的战士可供牺牲——一个失败率高于百分之八十的融血术，无法真正应用到军中。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为着牺牲者的命运而默哀。

他们明知道危险的存在还肯接受试验，这分勇气，与战场上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士兵相比起来，毫不逊色。

“会不会他们一个属于火，一个属于水，彼此的血液不相容啊？”阿蒙小声问了一句，有了刚才的经验，他说话时慎重了许多。

水火不相容！

福雷·西恩和兰斯同时对看了一眼。

如果这样，事先测试一下并将血液的属性归类，选取血液类型相同者融合在一起，不就可以了么！

“难道我又错了么？”阿蒙眨着眼睛，准备接受第二次打击。

“没有……阿蒙，我发现，你真的拥有四百年的智慧！”

福雷·西恩笑着回答，猛然间，福雷·西恩眼前彷佛出现了一道光……他知道了血液融合的关键！

精灵、魔族、兽人、人类，彼此之间，本来就有血缘关系，只是由于生活的地域和环境不同，所以渐渐演化成不同种族。

但，他们的血液，基本上还是能融合的，关键是血液的属性要相同。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比闲暇时快。

两个月后，当派往卡瑞伍德河畔作战备机动的骑兵大队回来复命时，第一批拥有人类精灵双重血液的战士，已经跨上了飞马。

一个精灵从出生到成年，至少需要一百六十年，而人类只需要十六年。

除了与生俱来的射击技巧，精灵学习其它格斗能力需要四十年，而人类从农夫被培养成武士，只需要两年左右，而培养成骑士的话，大概需要十年。

成功融合了精灵血液的人类战士，体重将减轻百分之四十，不再是飞马的负担，同时，他们的视野更加开阔，目光所及距离更远，也更适合练习精灵们的射技。

而融合了人类血液的精灵，头脑更灵活，学习能力更强，并且像人类一样遵守纪律。

以人类的领悟能力和精灵的灵气，他们在千年的生命中，有数不清的机会可以成为圣骑士，甚至跨越圣域，成为佛拉伦尔和安德烈那样的绝顶高手。

虽然第一批接受血液融合的，只有十个名额，五个精灵，五个人类。但这批人带来的效果，轰动了整个大陆。

比血液融合成功更令人震惊的，则是签署着斯帝尔城城主阿蒙、精灵王兰斯和首席参谋福雷·西恩三人名字的告示。

骑兵大队长戴维一看，就知道那个告示出自克鲁斯商会的马丁这家伙的黄金脑袋。

事实上，在戴维引军回城之前，这些告示已经随着商队的脚步，传遍了整个大陆。

“您想拥有和精灵一样优雅的举止和漫长的生命么？加入黑旗军！一旦您积累了足够军功，就会有专门的融血师和祭司为您服务，满足您生命和事业同样不朽的愿望！”

这是黑旗军的募兵告示，在告示的煽动下，大批远离战争的高明武者，千里迢迢地赶来，走进了斯帝尔城的募兵站，自愿从一个小兵做起。

“您想永远看护您的领地和财产么？加入斯帝尔城邦！签署契约，遵守城邦的法律，并将领地内的规则纳入斯帝尔城邦法的体系，放弃贵族特权——当您的确做到这些后，我们会为您量身定做长寿融血术——不但获得长寿，而且获得青春活力！”

这是散发在北方诺思帝国和南方嘉摩屡钵帝国贵族间的传单，引发的震动，已经让两国的士兵枕戈待旦。

大批贵族并不希望做出这样的选择，毕竟特权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并且他们也不想与故国为敌……为此，克鲁斯商会代理了另一项融血服务。

“缴纳五十万金币，您可以选择一种简易融血服务——不能恢复青春，但可延长生命至少五十年！”

这项服务，给斯帝尔城带来了滚滚的财富，在特别建立的融血医馆里，融血服务已经预约到两年之后——可以想象两年之内，嘉摩屡钵帝国如果想攻打斯帝尔城，内部要承受多大压力。

给斯帝尔城带来更多财富的，是专门为年轻女子提供的一项特别服务。

“想象精灵一样美丽迷人么？想保持二十岁的容貌超过五百年么？一百二十种迷人的脸形供您选择，保证在融血之后，认不出水晶镜子后的自己！订金二百万，另外免费提供三个月的精灵气质训练——此项服务只提供给高雅大方，三十岁以下的女子……”

“想让情人永不变心么？五万枚金币就能拥有精灵一样的美貌！如果希望将美貌延续下去，每增加一年，请支付一万枚金币……”

最后这种服务，是针对那些家世不显赫的小贵族的，因为价格低廉而最受追捧。

自从广告发出后，通往斯帝尔城的路上，就排满了贵族小姐们的马车，虽然嘉摩屡钵帝国派出了大批士兵围追堵截，依然有无数女孩或者曾经的女孩子穿越了封锁线，冒着生命危险住进了斯帝尔城内的医馆，排队等候融血日期。

“克鲁斯，你简直是和冥王抢生意！”城邦财务主管豪尔，望着日益充实的财务报表，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细线。

融血师这个新职业带来的收益，不但维护了城市的正常开支，而且让黑旗军的人数和装备质量上，都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照这样发展下去，装备起一支蓝骑士军团那样的重甲骑兵，都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没关系，我自己不融血，只活一百年。一百年后，我去地狱，帮冥神大人理财，保证百年之内，让他在天堂上的哥哥们买不起裤子！”马丁·克鲁斯一边笑，一边拍着商会替黑旗军收购来的北地战马。

这种生长的流花草原上的战马高大英俊，四蹄张开来时，速度就像掠过草尖上的风一样迅捷。

相比之下，嘉摩屡钵帝国蓝骑士军团的战马要逊色得多——做过军需官的豪尔可以肯定，如果用清一色的北地战马组织一支轻骑兵，黑旗军可以对周围五百里的任何地方，发动跳跃式攻击。

“你这守财奴，要不要我替你向长老会提出申请，以你对城邦的功绩，融血应该可以免费！”豪尔笑着向老朋友建议。

在黑旗军内部，融血是一项奖励的措施，已经有十几个高级将领，安排了血液融合的日期。

“免了，我才不想活得那么长……生命这东西，长了反而不知道珍惜！”马丁收起笑容幽幽地说，下一刻，面孔又从哲学家变成了奸商，“杰克，要是你能说动阿蒙，把他的龙血卖一些给我，我倒是愿意！”

“去死！你这吸血鬼，连城主大人都不肯放过！”

豪尔笑着骂了一句，随即脸色大变……

他看到正在成为马丁目标的城主阿蒙在半空中飞过，迅速向议事厅飞去，阿蒙身下，纵马驰奔的是骑兵大队长戴维、矮人卡尔夫和波特兄弟。

“出了大事情？”马丁低声问道。

虽然没有走入斯帝尔城核心，但他知道，除了非常大的决策，城主阿蒙绝对不肯放弃享受美食和睡觉的时间。

“我去看看，你先忙罢！”豪尔低声叮嘱了一句，拉过马丁手中的北地良驹跳了上去，转眼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们得到确切情报，嘉摩屡钵帝国在珀尔斯城集结的三个军团，打着迂回进攻我们的名义，袭击了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的矮人部落联盟！”兰斯望着斯帝尔城所有核心人物，声音无比沉重。

“他们疯了！矮人部落联盟一直向他们进贡，并承认他们的宗主权力啊！”财务总管豪尔惊讶地叫道。

这也正是大多数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想法。

矮人部落联盟生活在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的群山间，以洞穴为家，他们每天的乐趣和工作就是挖洞开矿，并将矿产以极低廉的价格，向人类换取珠宝和粮食。

矮人没有世袭的君主，他们那种松散的部落联盟制度，无法与人族抗衡……所以，他们一直对人族国家保持着从属的地位。

以朝贡的方式，对矮人进行剥削，是人类几千年政治智慧的结晶——历史上，这片大陆的任何势力，都没有过占领蒙特阿尔伯特的先例。

那个地方不适合农作物生长，也不适合放牧……除了矮人，没人愿意钻进地下，终日不见太阳。

并且，四通八达的山洞，是矮人的地盘，任何种族进入那狭窄的山洞里，战斗能力都降到不及原来一半，而矮人们则可以轻松地利用山洞里的机关来打击对手，甚至放出岩浆和深渊生物来，与对手同归于尽。

征服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的代价，远远大于让他成为被保护国的代价。

查理皇帝，无疑又做了一件比杀了佛拉伦尔还疯狂的举动。

“他们没疯，他们为的是佛拉伦尔将军封存在矮人部落里的宝藏！”

福雷·西恩替兰斯向大家解释，关于佛拉伦尔那次秘密的矮人部落之行，很多人都不知道其中原因……知情者目前只剩下阿蒙。

众人的目光一同看向了阿蒙，带着几分责备，几分怜悯。

“爸爸和妈妈在那里封印了一份地图，我答应过他们，不告诉任何人的！”阿蒙委屈地说道：“并且，在最艰难时刻，我都没去动藏宝的主意！”

“这不是阿蒙的错……人要言而有信，再说，嘉摩屡钵那几个军团，未必能征服全部矮人部落！”矮人首领卡尔夫站起来护短。

他出身于蒙特阿尔伯特高原，后来因为一次巧合的机缘，才投入到佛拉伦尔将军麾下，对于故乡同族的命运，他关心，却没有失去理智。

兰斯叹息着，在桌子上摆开一幅地图，手指着上面的标记解释道：“我们的斥候，截获了嘉摩屡钵帝国的战报。

“情报表明，矮人部落联盟的形势不乐观，外围的几个小部落，要么被征服，集体沦为奴隶，要么，全族覆灭！”

“什么！”卡尔夫腾地一下跳起来，双脚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不可能！嘉摩屡钵帝国没有那么强的战斗力！再说，他们为什么要掠夺矮人为奴隶？”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和兰斯研究过了，他们进攻矮人部落和掠夺矮人为奴隶的目的，都是因为一种神秘武器！”福雷·西恩拍拍卡尔夫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过于着急。

这种情况下，与其乱了阵脚，不如仔细想一个周全的办法。

波特兄弟皱着眉头，将一个带着手柄的铁管子放到了桌子上。

以矮人的角度看，这个带着手柄的铁管做工极其粗糙，但任谁也想不到，它是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

“嘉摩屡钵帝国进攻蒙特阿尔伯特的主力部队，就是用了这种武器，还有一种奇特的矿石粉末……”

菲里克斯·波特忧心忡忡地将带手柄的铁管端起来，用纸包，从管口塞进一包黑色药粉，然后装上了一颗铁弹丸。

“大家跟我们到花园看！”他低声向大家邀请。

所有将领和文职官员都跟在波特兄弟身后，走向了花园。

花园里，兰斯已经命令人绑了个稻草靶子，并在靶子上披了矮人亲手打造、刻了抗击魔法花纹的铠甲。

两个中级魔法师站在靶子五米外念动咒语，又加持了个防范弓箭射击的魔法护罩。

当一切准备好了后，菲里克斯扣动了机关，齿轮在铁管后擦出了一串电火，引燃了后边点火槽里面的硫磺。

“砰！”

半空中响起一个霹雳，菲里克斯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黑烟散去，防范弓箭的魔法护罩丝毫没有变化，但护罩下的铠甲上出现了一个洞，里边的稻草被点燃，散发出淡淡的轻烟。

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是亚特兰帝斯大陆上，从来没出现过的武器，如果它能够普及，战争的方式将会彻底改变。

经历过战场的人都明白，一种可以远程攻击，穿透魔法护罩的纯物理性兵器，将给这片大陆带来怎样的变化。

可以说，所有的战术都必须随之而变。

兰斯接下来的介绍，更让人震惊，“我们用融血术收买了嘉摩屡钵帝国的高层人物，得到了有关这种兵器走上战场的消息，而北方的影盗兄弟，发现那个邪恶的哈维商会，也开始使用这种叫火枪的武器……

“不但如此，那种黑色的矿粉，还有别的用途……”兰斯挥挥手，示意波特兄弟继续给大家解释。

菲里克斯从怀里掏出布袋子，将一把矿粉压到一堆石头下，然后走到一边，请求阿蒙向埋矿粉的地方发一个小火球。

阿蒙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极小的火球丢了过去，透过刚才的观察，他知道这些矿粉威力巨大。

火球与石块外边的残余矿粉接触，迅速引燃了石块下的矿粉，又是一声平地惊雷，乱石和泥土飞上了半空。

花园的草地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浅坑，几块被炸碎了的石头，在阳光下闪出惨白色的光。

“杜伊大神！”矮人卡尔夫摸着自己的额头，喃喃地发出祷告……

这种矿粉，足以将矮人从大陆上抹去！

可以想象，如果不知道大难临头的矮人，在敌人杀到家门口时，还是按照原来的习惯钻入山洞，嘉摩屡钵帝国会采用怎样的手段来实施打击。

一个个矮人山洞被炸毁，山脉坍塌，所有的矮人被彻底埋葬在地下，而被俘虏的矮人奴隶，将日日夜夜为嘉摩屡钵帝国，打造这种杀戮矮人的武器和矿粉。

“不！”卡尔夫怒吼着，眼睛变得血红。

“冷静些，卡尔！”阿蒙顺手丢出一团水，将濒临暴走的矮人浇醒，“我们会去救援你的族人，但你必须保持清醒！”

“是，城主大人！”卡尔夫抱着战斧，颤抖着蹲了下去。

没有什么，比预料到族人的命运却无法援手更加残忍。

“这种矿粉和武器，估计嘉摩屡钵帝国拥有的数量也不多……否则他们会攻打斯帝尔城，而不是去掠夺咱们矮人。

“查理除了要佛拉伦尔的宝藏，更重要的是，想让咱们的族人帮他寻找矿粉，并打造这种武器，所以他们的军队，也应该是以征服而不是杀戮为主……”矮人欧文低声安慰，他和哥哥菲里克斯一天一夜没合眼，已经分析出了矿粉的成分。

“这种黑矿粉，嘉摩屡钵那边叫它火药……我和欧文分析过，基本上是由火系矿石硫磺、雷系矿石硝石、自然系的木炭组成，而火枪上与齿轮接触的那片矿渣，则是雷系燧石。

“这些矿石的确切比例正在研究，一个月内可得到结果。

“目前，我们已经仿制了一批不太合格的火药，威力不如嘉摩屡钵帝国的样品，但是这种武器，仿制起来并不困难！”菲里克斯终于说出了一句好消息，让大家几乎绷断的神经稍微放松。

“问题就在这里，谁为嘉摩屡钵提供了这种武器？北方的哈维商团，又怎么拿到了这种武器？”

福雷·西恩的一句话，又让大家的心悬了起来，他继续说道：“我们这支火枪，是影盗哈奥森兄弟舍命从哈维商团偷回来的，但很显然，哈维商团也是刚刚得到了这种武器。

“也就是说，这片大陆，除了我们、嘉摩屡钵和诺思帝国，又出现了第四方势力，并且暗中想把水搅混，从中渔利！”

“对！”兰斯点点头，对福雷·西恩的观点表示赞同，“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一方面是商量一下，如何救援矮人部落；另一方面，是希望大家做好准备，也许今后的情况会更加险恶。

“我们必须尽快拥有这种武器，并制定相应的战术，虽然它操作十分缓慢，但从嘉摩屡钵收集的情报表明，把一个农夫培养成合格的火枪手，只需要三个月……而且不需要任何天分！”

“啊！”几个弓箭兵队长齐声惊呼。

一名合格的弓箭手，需要身高、臂长达到合适要求，并且至少经过一年的训练，培养一名飞马射手，则需要更长的时间……而培养一名火枪手，只需要三个月，这是多大的差别！

可以想象不久的将来，整个大陆所有兵种，都将被这种造价低廉的火枪手取代。

如果真有除了嘉摩屡钵、诺思和斯帝尔城邦的第四方势力存在，那么，这率先掌握了火枪的势力，将成为大陆上最不可忽视的力量。

战争中，能否领先一步，就是生死存亡的关键。

危机就隐藏在这片大陆的某个角落，就像一个阴影里的死灵，随时准备给大家致命的一击。

第四集 动荡时代 第四章 佛拉伦尔的宝藏

连绵的群山间，零星点缀着一个个小型的村落，每个村庄都座落于半山腰。

石头的窑洞、石头的桌椅、石头的雕塑和装饰品，隐藏在绿树红花间，分外宁静。

矮人不喜欢用木材的天性，保护了蒙特阿尔伯特高原优美的植被。[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勤劳的矿工们，在树荫下端着啤酒，懒洋洋地打发着一天之中最后的时光。

所有人都知道外边的山谷发生的战争，但有战斗矮人在前方顶着，后方的工匠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对前方的最好支持……

况且，有那么多高山相隔，嘉摩屡钵的军队打到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的深处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对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天性随和的矮人向来不愿意去管。

村子外的树动了动，几只受惊的斑鸠飞起，呼啦啦地掠过岩石上的蓝天。

正在喝酒的矮人们抬头看了看，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酒杯上，开矿是件辛苦的工作，没有酒，根本无法舒缓紧绷了一天的肌肉……

只有不干活的女人和孩子，才会注意那些傻斑鸠的古怪行为，研究它们为什么喜欢在黄昏的时候飞临窑洞。

斑鸠一旦被窑洞的主人堵在屋子里，那可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矮人虽然不喜欢杀戮，却也不在乎餐桌上多一份肉食。

更多的斑鸠飞了起来，翅膀遮住了斜阳。

几个年长的矮人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对，在树下支撑起身子。

“红胡子，今天的斑鸠疯了么？”一个白胡子老矮人向身边的人问道。

“有些邪门……我记得，只有杜伊大神发怒那天，才……”被唤做红胡子的矮人低声答道，他说的是一百多年前地震引起山体滑坡的事情。部落中也只有他们这些老人，才记得这些陈年往事。

话音刚落，大地明显地抖了一下，接着平地上响起了一声惊雷。

“对……对面的山峰！”所有的矮人都惊叫起来，手中的啤酒顺着裤子流到了地上。

对面那村落第一道屏障的小山峰，已经飞到了半空中，彷佛一只无形的手将它揪了起来，掰成了碎块，然后重重摔到了地上。

林间刹那被石块和尘土笼罩，太阳也跟着暗了暗，失去了原来的颜色。

紧接着，一队盔明甲亮的轻步兵，从远山的缺口处走过，嘉摩屡钵的大旗迎风招展。

“敌袭！”红胡子矮人跳了起来，跑回窑洞去拿自己的铁锤。

“大家快，不，别进山洞！”白胡子矮人抓起一个令牌，语无伦次地喊道。

他是这个村子的族长，灾难面前，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冷静，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如果让大家进入洞穴，人族士兵肯定会被阻挡在外边……但他们那种可以让山峰消失的“法术”，可以轻易地将矮人藏身的洞穴变成坟场。

所有的矮人失去了主意，孩子在女人怀里颤抖着，连哭声都无法发出来。

平静了上千年的矮人领地被打破了，从此山川不再是矮人的家。

“村子里的人听着！交出五个最好的工匠，五车铁矿石，我们就会离开，以后每年上缴五车矿石和五个奴隶，运到珀尔斯城交给收税官阁下，嘉摩屡钵就保护你们的平安！”正在矮人们束手无策的时候，对面的步兵中队长喊道。

这是侮辱！赤裸裸的侮辱！谁也别想让矮人做奴隶！

白胡子首领向前走了几步，大声回答：“不可能！矮人不会用自己的兄弟献祭，也不会将自己的劳动果实拱手让给别人！”

“你没有选择！”中队长身子向旁边一闪，身后露出一个圆圆的铁筒。

“乒”一声，铁筒喷出一股轻烟，白胡子矮人应声而倒。

即使是精灵的弓箭，也不会如此迅捷。

矮人们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族长倒下，胸口破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暗红色的血汩汩地从破洞中流了出来。

“老家伙！老家伙！”红胡子抱着白胡子矮人的身体，不停摇晃着，然后突然放下同伴的身体，抓起大斧扑下了山。

“上，跟他们拼了！”无数矮人高喊着，顺着山路冲了下来。

对面山坡上，嘉摩屡钵帝国的轻步兵们举起五、六个铁管子，一排脆响过后，冲在前边的矮人全部倒了下去。

“给你们一漏沙的时间考虑！”

中队长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的沙漏，挂到了树枝上，细细的黄沙顺着三角形漏斗，慢慢地流入下面的瓶子。

矮人的血，慢慢地顺着山坡染红草地。

硝烟点燃一个个宁静的村落。

绝望的矮人奴隶们推着矿车，被比他们人数少得多的人族士兵押送着，离开家园。

西斯克里夫公爵指挥着三个步兵军团，秋风扫落叶一般，袭击了蒙特阿尔伯特高原。

矮人部落或战或降，没有一个能在他的大军前支撑过一天时间……到后来，进攻已经变成了分散洗劫，步兵们以中队为单位，开始了对矮人部落的拉网式梳理。

帝国需要铁矿、硫磺和硝石，只有这样，才能与斯潘尼斯人换来足够的火枪和火药。

虽然那些长相介乎兽人和人类之间的斯潘尼斯人来历不明，但他们带来的火枪，威力却好得出奇。

斯潘尼斯人，是只有西斯克里夫公爵这样地位的人，才能接触到的帝国核心机密。

在半年以前，帝国在斯帝尔城下战败之后，太阳圣教牧首，给查理皇帝介绍了几个奇怪的客人。

这几个长相丑陋，举止粗鲁的客人，自称是斯潘尼斯人，他们来自一艘遇难船，为了报答太阳圣教的救命之恩，他们为帝国提供了第一批火枪。

那些斯潘尼斯人告诉查理皇帝，亚特兰帝斯大陆并非世界上唯一的大陆，在围绕着大陆的风暴之洋外，还生活着其它种族，他们的生活更精采，物产更丰富。

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那些斯潘尼斯人带领着其它人见识了他们的破船，那艘装满黄金的破船，足足有亚特兰帝斯现有三桨战船的十倍大，修好后，就像一座浮动的城堡。

斯潘尼斯人很慷慨，他们将一整船黄金，赠给了查理，而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帮忙寻找一个打开风暴之洋的钥匙。

按斯潘尼斯人和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的说法，环绕着亚特兰帝斯大陆的风暴之洋里，有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因为魔法阵的存在，才让亚特兰帝斯大陆与世隔绝，一旦法阵被打开，外界种族就可以乘着那堡垒一样的巨舰进入亚特兰帝斯，帮助嘉摩屡钵消灭诺思帝国和斯帝尔城邦，统一整片大陆。

他们还可以带来数不清的黄金、美女，让嘉摩屡钵认识整个外部世界。

这个诱惑，让查理无法拒绝。

查理皇帝、太阳神教牧首毕尔兹，以及首相杰克逊，很快就答应了这项请求。

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还利用神圣感应，亲自指出了钥匙的隐藏位置——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矮人部落中。

身为帝国元帅，西斯克里夫当仁不让地，接受了征服蒙特阿尔伯特矮人部落联盟的任务。

第一次用到亚特兰帝斯大陆战场上的火枪，充分发挥了它的威力，虽然三个军团总计拥有的火枪不超过四百支，但凭着四百支陌生的兵器，已经足够击垮矮人们的心理防线。

特别是在西斯克里夫公爵下令，将火药埋在几个顽强矮人部落的深山后，大部分矮人村落选择了投降。

坚持不肯投降的村落，则被彻底从群山中抹去。

此战，嘉摩屡钵帝国非但得到了大片矿场，还得到了数不清的黄金、宝石、矿藏和工匠。

可以想象，用不了多久，利用矮人们打造出来的火枪，嘉摩屡钵帝国就可以让北方联军再也不敢轻视，也可以让斯帝尔城彻底化作一片废墟。

想起那个让自己蒙受耻辱的城市，西斯克里夫眼中就闪起一片狂热！

“佛拉伦尔，非但你生前要掩盖老夫的功绩，死后，你的子孙也让老夫为难！”西斯克里夫恨恨地想。

他有足够的理由这么认为——佛拉伦尔，这个平民的儿子，当年以最快速度成为嘉摩屡钵诸将之首，无论地位和封爵，都超过了自己。

审问矮人部落联盟的一些长老之后，西斯克里夫惊诧地发现，自己搜索遍了蒙特阿尔伯特高原，苦苦寻找、解开风暴之洋的钥匙，居然是一个星盘！

而这个星盘，被封印在蒙特阿尔波特中央，矮人之神杜伊的神庙中。

佛拉伦尔最后一次来高原时，亲手封印在那里。

“佛拉伦尔这个叛逆，被烧死一点儿都不委屈……他早知道风暴之洋的风暴可以平息，我们可以获得外界援助，但他就是不肯将钥匙的秘密告诉大家！”从矮人部落被俘长老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后，西斯克里夫怒骂道。

“可是元帅，我总觉得佛拉伦尔这么做有他自己的理由……他被烧死的时候，大家都传言是因为他不肯向太阳圣教交出一件宝藏！”西斯克里夫的副手，弗兰克将军小声提醒道。

西斯克里夫愣了愣，很惊诧地看了自己的副手一眼，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得力助手，至今还同情着佛拉伦尔。

“元帅！”弗兰克的嘴唇抖动着，在西斯克里夫的目光下，脸色变得惨白。

“你是个好将军……但记住，军人不要管自己分外的事情！”西斯克里夫笑了笑，压在弗兰克身上的禁锢术瞬间撤去，“今晚，咱们进入杜伊神殿，让矮人长老亲手解开封印，将星盘交出来！”

湛蓝的夜空中，星星彷佛提在手中的灯笼。

高原的夜色，就像沉睡的少妇一样美。

一片乌云悄悄地从夜空中滑过，掩住星光，没有风，也没夹杂着一滴雨。

云层上，传来飞马的嘶鸣。

卡尔夫拼命拍打着飞马，试图让胯下的生物飞得更快，而可怜的飞马，显然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嘶鸣着抗议，试图把“沉重而肮脏”的矮人摔到地上。

矮人天生有惧高症，但卡尔夫还是跟着飞行中队，来到了蒙特阿尔伯特高原——这里是他的故乡，虽然已经远离很久，但为了它，卡尔夫依然愿意付出一切。

“卡尔夫……别急，你越急我们越无法达到作战目的！”福雷·西恩飞到卡尔夫身边，轻声安慰，他理解卡尔夫此时的心情，那种眼看着家园被毁灭的感觉，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切肤之痛。

“这该死的飞马，该死的人族！”卡尔夫搓着手，胡言乱语地抱怨着，他已经丧失了理智。

进入蒙特阿尔伯特高原之后的一切所见所闻，已经远超过了他心理能承受的极限。

“矮人的性格，像石头一样坚硬。”吟游诗人用这句话形容矮人，但在嘉摩屡钵帝国的火枪面前，石头碎裂成了尘土。

在生命和自由面前，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者，那些选择了后者的人，都躺在山洞中，圆睁着双眼，眼睛中还有对自由的追求。

苟且活下来的人眼中，已经没有了生命的颜色……

这才是卡尔夫最担心的。

如果矮人的渴望自由的心都死了，生命会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不久的将来，这片大陆上，将不会有矮人这个族群的存在。

“咱们人少，只能采用偷袭的办法，打乱西斯克里夫元帅的指挥，然后将分散在各处的嘉摩屡钵帝国步兵逐一击破……这样你的族人才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如果无法在战争中获胜，赶走嘉摩屡钵帝国的士兵，你的族人永远没办法重获自由！”福雷·西恩用沉着的声音劝解着，可惜连他自己都对这种说法没有把握。

身后这六百多匹飞马，是斯帝尔城邦能抽调出来支持矮人部落联盟的最大力量，双方相隔太远，步兵和骑兵根本来不及赶到。

在制定作战计划时，福雷·西恩和兰斯原本认为，依靠矮人自己的力量和斯帝尔城的空中支持，可以将西斯克里夫拖在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等嘉摩屡钵的补给断绝后，再逼西斯克里夫撤军。

没想到，矮人部落联盟崩溃的情况，比最坏的打算还要快上许多。

如今，就凭这区区六百人，福雷·西恩已经不敢保证，自己的支持行动，到底能收到多大效果。

“西恩阁下，已经接近格登山。”飞在最前方的精灵射手靠过来报告。

“嗯，让弟兄们检查行装，准备好给西斯克里夫的礼物！”福雷·西恩摇摇头，将一切混乱的想法赶出脑海。

“是！”旁边的精灵中队长答应一声，向后小声传达命令，接到命令的精灵射手们，都紧张地整理好铠甲和弓箭，还有挂在腰间的皮袋子。

每个精灵射手的皮袋子里，都装着两个铁葫芦，葫芦里是“精灵与矮人”武器作坊赶制出来的火药——虽然硫磺、硝石和木炭的混合比例还不是很理想，火药效果也远远不如影盗送来的样品，但突然使出来，未必不能起到威慑作用。

“莉莉，你能不能让我们脚下的云加厚些，以免敌军的斥候发现？”福雷·西恩转过头，低声询问。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莉莉笑着点点头，做出一串复杂手势。

天空中，水元素开始凝结，在飞马的翅膀下凝聚成雾，无论从天空看向地面，还是从地面看向天空，视线都越来越模糊。

这是福雷·西恩没有预料到的效果。

前几天在斯帝尔城中，听到福雷·西恩要领军支持矮人部落的消息，莉莉无论如何也要追随，兰斯和福雷·西恩拗不过她，才勉强答应了她的请求。

谁也没想到，进入高原后，莉莉的水系法师的身分，立刻帮了福雷·西恩的大忙。

每当飞过村落上空，莉莉都施展水系魔法，将空气中的水元素凝结成雾，聚集在飞马中队的脚下……

凭着这种手段，福雷·西恩等人，悄悄地骗过了无数个西斯克里夫安排在周边的了望哨。

有了云层做掩护，飞马的行动更隐蔽。

过了一会儿，福雷·西恩又开始部署。

“一会儿……”没等他一句话说完，前方不远处的山峰上，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火焰夹着浓烟冲上了半空，把夜晚映得比白昼还亮。

无数沉睡的村落被从梦中惊醒，大批的矮人跑出屋子，望向远方。

那是他们的守护神，杜伊居住的地方。

“他们炸毁了杜伊大人的神殿！”卡尔夫悲愤地叫喊了一声，策动飞马冲出了云层。

整个蒙特阿尔伯特高原沸腾了，火光下，无数矮人举着铁锤和石块，冲出了窑洞。

杜伊是矮人的守护神，炸毁了杜伊神殿，就是侮辱了矮人的祖先。

愤怒的矮人们，红着眼睛冲向了看管村庄的士兵，手持火枪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飞来的石块打翻在地上。

“他们抢了爸爸的宝藏！福雷，赶快去把宝藏夺回来！”阿蒙大声叫喊着，率先飞向了浓烟升起的地方。

那是杜伊的神殿，去年酒神节的时候，佛拉伦尔与矮人部落联盟首领铁锤，亲手封印了宝物在神殿下。

他们在神殿中，以杜伊的名字立誓，只要神殿存在一天，矮人们就会守护这个宝物一天。

矮人的誓言，就像山一样牢固。

福雷·西恩带着大队人马冲出了云层。

已经不需要再利用云层掩护了，卡尔夫和阿蒙的出现，足够让西斯克里夫觉察到援军的到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在西斯克里夫做出相应安排前，将偷袭的效果发挥到最大。

地面上，成千上万的矮人冲过山谷，冲向格登山半腰间的杜伊神殿。

嘉摩屡钵的士兵们显然也被突发的爆炸所惊呆了，近两个大队人马，在盾牌和长枪的后边退缩着，不知道如何面对所有被征服者的愤怒。

“火枪手分排站到最前！轮射！”被火烧掉了半边眉毛的西斯克里夫元帅大喊着，调度士兵展开战斗队形。

“放！”火枪手中队长挥动了旗子，一排白亮亮的火雨飞入矮人当中，血立刻淌满了山谷，数百个冲在前头的矮人倒下，身体交还给了养育了他们的山川。

更多的矮人扑了上来，红着眼睛扑向火枪手，不断有人倒下，有人站起。

“长枪兵架枪，防止矮人靠近！弓箭手齐射！短剑兵注意后山路口，防止有人偷袭！所有风系法师升空，通知其它军团迅速向这里靠拢！”

西斯克里夫气急败坏地调整着部署，他也没想到，就在他杀掉了矮人部落联盟首领，准备强行打开杜伊神殿的封印时，神殿会突然地爆炸。

炸毁了一个神殿，相当于和一种信仰为敌——除了所有矮人都被杀光，否则，嘉摩屡钵不用再想让任何矮人部落臣服。

他需要向发了疯的矮人们解释，不是自己干的，还需要向首相大人、皇帝陛下和同僚们解释，自己不会如此愚蠢……但是现在他首先需要做的是，活着走出高原，将三个兵团完整地带回国去。

他已经觉察到神殿的爆炸背后隐藏着阴谋，但他已经没有了时间。

半空中突然下起一阵血雨，西斯克里夫抬起头，看见一个自己派出的风系法师，被一个骑着飞马的矮人，砍成了两半。

其它几个风系法师准备群殴，没等他们准备好魔法，一头暴怒的小龙冲过来，用尾巴将几个法师拍落到地面上。

“是那头小龙，佛拉伦尔的儿子！”经历过斯帝尔城血战的士兵们惊慌地喊叫着。

到底是谁引发了那场洪水，士兵们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从阿蒙继任了斯帝尔城城主这件事情上，大多数人推断，施展魔法的就是这头小龙。

只有龙语魔法，才会有那么大的威力，并且控制得那么好。

“龙有什么可怕，不过是一头没有长大的龙崽子！”西斯克里夫元帅怒斥，挥动长剑，跃上半空，他手中的剑刺向阿蒙的腹部。

曾经在西斯克里夫手下吃过亏的阿蒙发出一声悲鸣，迅速将身体拉高，西斯克里夫一跃的力量用尽，但长剑上的剑气却追向了阿蒙。

半空中，突然出现的寒霜，挡住了剑气。

福雷·西恩从暗处闪了出来，拦下了西斯克里夫必杀的一击。

没等西斯克里夫再度积聚跃起的力量，阿蒙怒吼着扑下，爪子一甩，将两个铁罐子，直直地砸向步兵队伍，随即再扔出两个小火球，追上了铁罐子。

这是矮人菲里克斯制造的火药罐，虽然波特兄弟仿制的火药质量不好，但“精灵和矮人”作坊的精灵设计师们，想出了取长补短的办法。

两团火光，五、六个嘉摩屡钵的士兵，同时飞上了天空。

“是龙焰啊！”受了惊的士兵，发出绝望的叫喊。

火药罐的威力并不大，但突如其来的打击，却摧毁了士兵们的信心。

龙焰——巨龙愤怒后喷出的焰火，传说中，一头成年巨龙的龙焰，可以葬送一个城市。

福雷·西恩从阿蒙身边掠过，将手中的火药罐，趁机送到了阿蒙前爪上。

莉莉发出一团水气，遮住了阿蒙大半个身体。

隐藏在云间的阿蒙双爪一挥，把两个火药罐扔到了火枪手的队伍中，然后把前爪放到下巴后，发出两个小火球。

小火球骤然变亮，迅速追上火药罐爆炸，又放倒了几个躲避不及的士兵。

“弓箭手射那头龙！别让它再发龙焰！”惊慌失措的将领们命令着，他们的话，更加深了士兵们的恐慌。

“精灵射手压制对方弓箭，阿蒙让他们继续品尝龙焰的味道，先打火枪手！”福雷·西恩迅速调整部署，对方既然产生了误会，他也乐得将误会变得更深。

莉莉招来了更多的云气，让夜空中盘旋的阿蒙，见首不见尾。躲在云后的精灵们，在中队长的指挥下，一部分去压制对方弓箭手的火力，另一部分，轮流将自己配备的火药罐，传递给了阿蒙。

原来准备在空中对嘉摩屡钵士兵发动集中攻击的火药罐，在阿蒙手中，发挥了更大威力。

没有人分辨出，半空中突然落下的东西，是巨龙喷射出来的，还是福雷·西恩变出来的。

爆炸声此起彼伏。

整个山峰都被火焰照亮，大批的步兵被爆炸震翻，沿着山坡滚了下去，一旦落到矮人们的脚边，立刻被暴怒的矮人用石块砸成肉泥。

“顶住，顶住！别让矮人冲上来！龙焰是假的！”西斯克里夫元帅大声叫喊着，关键时刻，他并没有丧失一个主帅应有的理智……但一切为时已晚。

被炸出缺口的阵地，再也挡不住矮人们前仆后继的冲击，大批矮人手持铁锤冲了上来，与士兵们战斗在一起。

“呀！”一个士兵退缩着，将手中的长枪捅进矮人的身体，失去了生命的矮人软软地倒下，愤怒的双眼凝视着蓝天。

下一刻，两把铁锤结束了士兵的生命。

血肉模糊的人族士兵倒在矮人身边，肩膀挨着肩膀，除了身材，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差别。

“卡尔夫，招呼你的族人，不要杀降，杀戮不是目的……”福雷·西恩大声喊着，试图将矮人组织起来，减少双方的伤亡。

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喊声，血液喷出动脉和铁锤砸碎头骨的声音，掩盖了一切理智。

“西斯克里夫，你这个恶棍，看看你做的好事！”卡尔夫叫喊着，手提双斧子加入了战团。

车轮般的战斧扫过人群，将嘉摩屡钵士兵割麦子似的扫倒一片。

“是矮人战士卡尔！”有士兵大喊，当年黑旗军曾经和他们一起对抗北方联军，双方曾并肩战斗，如兄弟手足。

卡尔夫在人群中冲杀着，寻找这场杀戮的始作俑者——杀掉西斯克里夫，让嘉摩屡钵士兵放下武器，是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

但是，他却看不到西斯克里夫的身影。

飞在半空中的福雷·西恩，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他要找到这个狡猾但有经验的老牌贵族，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以西斯克里夫的政治眼光，福雷·西恩相信他不会笨到去炸毁矮人的神殿，激怒所有已经屈服在火枪下的矮人。

只有让西斯克里夫带领嘉摩屡钵帝国的士兵投降，才能挽救士兵们的生命。

福雷·西恩相信，西斯克里夫能看清出目前的局势。

不投降，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蒙特阿尔伯特高原。

一圈圈地盘旋，一圈圈地寻觅，福雷·西恩终于发现了西斯克里夫的身影。

在杜伊神殿的废墟中，这位接近疯狂的元帅，挥动着长剑，疯狂地砍向虚空。

虚空中，不断地闪起火花，彷佛有人在拼命地招架、躲闪。

“是隐形术！”具备隐形能力的福雷·西恩，立刻意识到西斯克里夫在与谁作战……那个隐藏在废墟中的人，绝对能对今晚的爆炸做出最好的解释。

他从空中飞了过去，一剑刺入与西斯克里夫作战的空气中。

废墟中响起一声痛呼，血凭空冒了出来，接着是一条被血染红的臂膀。

“你这个恶棍，还我的士兵来，还我的士兵来！”西斯克里夫疯狂地喊道，挥剑猛砍，虚空中，整个人都被他逼了出来。

“伯伦祭司！”福雷·西恩惊讶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太阳圣教的伯伦祭司，福雷·西恩记得自己多次见到过他。

此人是这几年最活跃的神棍之一，与佛拉伦尔的被捕与死亡，有着莫大关系。

“不是我，不是我！”伯伦祭司惊慌地喊道，躲闪着西斯克里夫的攻击，身形说不出的诡异。

“你手中的星盘是什么，放下！”福雷·西恩怎会相信这个卑鄙无耻的神棍，用寒霜剑威胁着喊道。

“不可能！”伯伦祭司的嘴角突然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容，举起星盘，对西斯克里夫喊道：“你再攻击，我就摔碎它，让你完不成皇帝陛下的使命！”

受到威胁的西斯克里夫愤怒地喘息着，却不得不停止攻击。

不管是不是处于敌对阵营，西斯克里夫向着福雷·西恩喊道：“是他，是他在神殿放了火药。不是我，不是我！”

“是我，是皇帝陛下让我做的，老家伙，你没想到罢！”伯伦祭司恶狠狠地说道。将肩膀上的血，悄悄地涂在星盘上，“皇帝陛下说了，每次见到你和佛拉伦尔，他都如坐针毡。所以牧首大人才派我来与你合作，然后找机会要你的命！”

“不可能，不可能！”西斯克里夫绝望地抗议，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但直觉告诉他，伯伦说的极其可能是真话。

“随便你信不信！”伯伦祭司慢慢地退向山峰，手中的星盘隐隐闪出一抹金光。

“放下星盘！”福雷·西恩发觉事态不对，提剑刺向伯伦。

就在此刻，金光绕着星盘飞起，将伯伦整个罩在了里边。

寒霜剑被金光阻止，反弹了回来。

金光瞬间消失，夜空中，传来伯伦祭司的狂笑。

“福雷，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命运之神的暗示罢……别试图阻挡命运之轮的运转！”

“不！”西斯克里夫狂喊道。

他拼命地用剑刺向虚空，却再也刺不出任何东西……太阳圣教的首席祭司伯伦和星盘一起消失了，没人能看清他们的去向。

福雷·西恩劈手夺过西斯克里夫的长剑，虽然二人武技相差甚多，但此时的西斯克里夫，作战能力已经不如一个普通士兵。

“元帅，请保护您的尊严，别让无辜的人再牺牲！”福雷·西恩大声喊着，打了西斯克里夫几个耳光。

两行清泪，从西斯克里夫眼中流了下来，恢复了神志的他，满眼都是绝望……

他从福雷·西恩手中拿回长剑，站到了杜伊神殿的废墟上。

长剑在斗气的催动下，发出了耀眼的光。

寒光中，西斯克里夫大声命令：“所有嘉摩屡钵士兵听着！放下武器，向斯帝尔城邦投降！”

“啊！”激战中的士兵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回望，手中的兵器不由自主慢了下来，阵形慢慢向废墟靠拢。

在福雷·西恩的命令下，阿蒙和天空中的精灵射手，停止了对嘉摩屡钵士兵的攻击。

飞马们扑打着翅膀，跟在阿蒙的身后，一圈圈绕着嘉摩屡钵士兵盘旋。

受到天空和地面双重威胁的嘉摩屡钵士兵们退缩着、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服从西斯克里夫的命令。

一个月来，他们的手上沾满了矮人的血，此刻放下武器，谁也不知道将面临矮人们怎样的报复。

福雷·西恩拉过卡尔夫，让他出面去和矮人商议。

虽然此刻矮人们占据了上风，但在蒙特阿尔伯特高原，还分散着其它两个步兵团。

和平解决这次冲突，将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逼得人族战士拼命，矮人部落蒙受的损失将更大。

交战双方暂时分开了一段距离，骑着飞马的精灵陆续降落，手挽着手，隔开了矮人与人族。

西斯克里夫脸上的笑容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对着麾下的士兵说道：“放下武器罢，你们尽力了！福雷·西恩会善待大家！”

“休想！”矮人们以怒吼回答卡尔夫的劝告。

嘉摩屡钵的士兵，必须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矮人们，我，嘉摩屡钵帝国元帅西斯克里夫，代表帝国，归还你们的自由！”西斯克里夫没有理睬矮人们的怒吼，站在废墟上，声音无比洪亮。

“我代表嘉摩屡钵军方，对这一个月来的战争，向你们道歉。”西斯克里夫垂下烧得焦黑的头，然后又慢慢抬了起来。

所有嘉摩屡钵士兵，收缩着靠向废墟，脱离与矮人的接触。

更多的精灵射手乘着飞马落下，隔离在矮人与人族士兵之间……

今夜流的血已经够多了，继续战斗，其实已经没有意义。

矮人们在卡尔夫的约束下，慢慢停止叫喊，等着西斯克里夫对炸毁神庙的解释。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试图取走封印在神殿里的星盘，却触发了里面的机关。我来承担这个错误，请大家，不要再流更多的血。”西斯克里夫流着泪道歉，脸上满是绝望。

“你拿什么承担？你承担得起么！骗子！强盗！”矮人们叫骂着。

一个多月的战争，十几万矮人的家园被毁，一句对不起，怎么可能将仇恨轻易地揭过？

人族选择了开战，选择了在矮人屈服后还侮辱他们的神明，就要承担矮人们爆发后的结果。

想发动战争就发动，想结束的时候就结束？他们没有资格！

西斯克里夫笑了。

他流着泪，哈哈大笑。

手中的长剑瞬间发出绚丽的光华，像初生的太阳一样亮。

“以我的血，我的肉，我的灵魂！”西斯克里夫的身体骤然发亮，接着和长剑同时炸开，化作一团血雾！

“元帅！”嘉摩屡钵的士兵们哭喊着放下了武器，虽然西斯克里夫贪功、圆滑、嫉妒同僚，但他是个好统帅。

卡尔夫恨恨地将大斧砍到了地上……他没有想到，此战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第四集 动荡时代 第五章 序幕

大陆历九百二十七年春，嘉摩屡钵帝国元帅西斯克里夫，带领三个步兵团，袭击蒙特阿尔伯特高原，以四百火枪手，迫降了阿尔伯特高原的矮人部落联盟。

这是火枪第一次走上战场。

随后由于不明原因，西斯克里夫炸毁了矮人之神杜伊的神殿，激起了所有矮人的反抗。

在黑旗军的帮助下，矮人们成功驱逐了侵略者。

刚刚才建立了赫赫功业的西斯克里夫元帅，败战自杀，死前命令嫡系步兵团向黑旗军投降。

随后，三万进入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的嘉摩屡钵步兵，陆续被福雷·西恩所带的黑旗军所收容。

走出蒙特阿尔伯特高原后，福雷·西恩下令释放了所有俘虏，三千多俘虏没有回国，而是选择加入了斯帝尔城邦。

接连两次战败之后的嘉摩屡钵元气打伤，再也没能力威胁斯帝尔城邦的安全……

一时，斯帝尔城邦威名远播，亚尔河上游很多辖近斯帝尔城的小领主，都脱离了嘉摩屡钵帝国，将领地并入了斯帝尔城邦的管辖范围。

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大事件，忙坏了吟游诗人和大陆上的政治家。

原本加在福雷·西恩名字前那些叛徒、败类的称呼，逐渐被影帅而取代，影帅与飞马隐藏在云端，

等候着他的对手露出破绽，

当大地上投下翅膀的阴影，

又一个英雄即将倒下。

“我说福雷……这首歌是夸你用兵手段高明，还是卑鄙啊？”卡尔夫晃动着肉乎乎的脖子，跟在福雷·西恩身后啰唆着。

回到斯帝尔城一个月后，他终于从家园被毁的悲伤中解脱出来，又恢复到原来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矮人形象。

“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以前骂我的歌唱的太多，一下子改不过来罢？”福雷·西恩回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是啊……诗歌么，越简单浪漫越好，毕竟大多数人只关心事情的表面。”兰斯倚着斯帝尔城的城墙，低声说道。

水神节快到了，从城墙上望下去，斯帝尔城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人们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大把大把地采购着货物，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水神祭礼。

一个临水而建，并被水神庇佑的城市，人们对水的敬畏出自内心。

“如果生活能和他们一样简单就好……不需要每天烦恼。”骑兵大队长戴维轻声附和，不知是抱怨，还是自豪。

“是啊，我们的薪水来自他们的税收，所以我们替他们挡住灾难——这就是官员和市民之间的默契啊，站在契约两端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福雷·西恩笑着，对兰斯的话表示支持。

加入斯蒂尔联邦后，他的朋友渐渐多了起来，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不再那么孤苦。

“我情愿身上的责任少些，外边的战争少些，这样才能享受生活！”戴维在春末的阳光下伸着懒腰，喃喃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站在城头观赏风景的几个人都明白，这是一个不可能在短期实现的愿望。

虽然目前，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都偃旗息鼓，但短暂的和平背后，肯定酝酿着更大的战役。

蒙特阿尔伯特之战，虽以黑旗军空中部队的全胜而结束，但那天晚上没有解开的谜团，答案最终还是得揭晓。

关于佛拉伦尔在蒙特阿尔伯特封印的那个星盘，到底是什么的东西，私下里，福雷·西恩不只一次问过阿蒙和兰斯，但谁都没能给他确切的答案。

阿蒙只知道，弗拉伦尔封印了一个宝物，却不知道宝物到底是什么，除了那天晚上看到能令人瞬间转移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作用。

兰斯知道的更少，他仅仅知道，弗拉伦尔当年明知道嘉摩屡钵帝国即将对他们不利，还不顾部下劝阻离开军队和领地，与海伦去蒙特阿尔伯特高原与矮人部落联盟会谈。

现在分析起来，当时弗拉伦尔前往高原的目的，就是为了封印被伯伦祭司取走的那块星盘。

而太阳圣教千方百计迫害弗拉伦尔，恐怕其中的目的，也是为了夺走星盘。

一个月前那个血夜，西斯克里夫又为星盘付出了生命。

算起来，为了一个星盘，嘉摩屡钵帝国已经付出了两个即将进入圣域的武将，和两支主力部队的代价。

那么，这个星盘对查理皇帝和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的价值，肯定远远超过了西斯克里夫和弗拉伦尔。

如果这个星盘真的对嘉摩屡钵如此重要，热爱帝国胜过自己生命的弗拉伦尔将军，又为什么会将它封印起来，并且不肯让任何人知道？

一个又一个谜团，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所有人都知道，谜底揭晓的时刻，恐怕就是嘉摩屡钵帝国再次发难的时刻。

到时候，斯帝尔城邦面临的危机，恐怕就要超过之前任何一次。

天边隐隐响起惊雷，夏天的雷雨就要来了。

“大人，大人，找到伯伦祭司的下落了，找到伯伦祭司的下落了！”情报分享官抓着纸条，边跑边喊。

“丹迪，注意黑旗军形象！”兰斯迎过去，接过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将它传给了众人。

这是个用飞鸟送来的紧急情报，经过潜伏在嘉摩屡钵帝国探子们的努力，终于将消失了一个多月的伯伦祭司，从“地下”挖了出来。

情报表明，太阳圣教的伯伦祭司刚刚获得承光主教的职位，正在侍卫的保护下，赶往嘉摩屡钵帝国首都东南方的流星港。

据一些与黑旗军暗通款曲的地方贵族说，那里最近新建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大船坞，所有的百姓都不准靠近。

看完纸条，福雷·西恩笑着说道：“看来答案就在流星港了，查理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有多少赌本，他会全部压上去！”他打算亲自去流星港探查一下情报。

斯帝尔城的政务和商业已经走向正轨，不需要占用他太多的精力，而保卫城市的事情，有兰斯这个有经验的将军负责。

“如果你要去，带上莉莉和本杰明，他们两个可以帮你分担风险！”兰斯投过一丝理解的目光，顺便给福雷·西恩派了两个助手。

“好啊……法师、精灵射手、武士，队伍中干脆再加个矮人罢！”卡尔夫跳过来，唯恐将他落下。

原首领铁锤死后，蒙特阿尔伯特矮人部落重新会盟，在卡尔夫缺席的情况下，被各部落长老推举为首领候选人。

如今来自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的使节，每天都带来矮人们的催促信，要求卡尔夫回去，参加最后的选举仪式。

谁都明白，为了绑住黑旗军这支强大而有力的后援，卡尔夫成为矮人部落联盟新首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旦他回到高原，从此就甭想离开。

现在的卡尔夫，巴不得出去执行任务，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对不起，卡尔夫，我有更好的人选！”福雷·西恩笑着回答，早已把卡尔夫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

“为了城邦的利益，恐怕你必须去做矮人部落联盟的首领……一个对城邦友好的矮人首领，总比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首领安全，你们说是不是？”

“对啊，到时候与斯帝尔城的贸易，也能多打些折扣！顺便你还可以像魔族皇帝那样，选三十几个妃子，生出一堆小矮人出来！”其他人笑着，同情地看着卡尔夫。

卡尔夫被憋的透不过气，在众人善意的取笑中涨红了脸。

“我也不带莉莉和本杰明，那里临近嘉摩屡钵都城，风险太大……我邀请哈奥森兄弟同去！”福雷·西恩笑着做出决定。

哈奥森兄弟，这几天刚好来提取“精灵与矮人”武器作坊替影盗打造的火枪，免费替人服务，可不是福雷·西恩的作风。

“也好，他们在嘉摩屡钵帝国的地下网络更隐蔽。只是，你自己要小心！”兰斯拍了拍福雷·西恩的肩膀，“弄清楚情况就立刻回来，这里少不了你！”

“我知道！”福雷·西恩心头涌起一丝温暖，哈奥森说他自己已经把斯帝尔城当成了家园，也许，这就是家园的感觉罢？

彼此如兄弟一样，有小冲突，却没有猜疑。

莫兰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无论见了谁都不会变。

奥托倒是更加热情，听到福雷·西恩的邀请，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半年多来，影盗和斯帝尔城的合作愉快，彼此在兵力支持和情报共享方面，配合的非常默契。

“估计这次会比较凶险……嘉摩屡钵的全部赌注都押在那里，太阳圣教的十几个承光主教，也都正向流星港集合。”福雷·西恩笑着，向哈奥森兄弟介绍任务的情况。

在莫兰的身边，一直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女法师……福雷·西恩不希望她也加进来。

哈奥森兄弟都是成名多年的武士，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逃走，他们有自己的翅膀，也不会轻易被人捉住。

而法师不同，他们的体质天生不适合近战，带上了，反而是累赘。

“她是简，我妹妹。这次我们兄妹三人，本来就打算顺道去流星港看看！”奥托坦率地解释。

“四系女法师间。哈奥森！”一个传说中的名字，立刻浮现在福雷·西恩的脑海。

当年在魔族的悬赏通缉令上，莫兰和奥托的身价虽然高，但却远远排在简。哈奥森后面。

外界纷纷传说，她是个魔武双修的女精灵，福雷·西恩没想到，她是个身材普通的人类女子。

“很高兴认识你，可以叫我简，我希望自己可以称你福雷！”耳边传来一句礼貌的自我介绍。

“很高兴与您合作！”福雷·西恩笑着躬下腰去。

简与人打招呼所用的修辞，像极了自己还是福雷城少城主时所用的语气，不知不觉中拉近了两个人彼此之间的剧烈。

流星港的距离并不远，在奥托爽朗的笑声中，日子过得又更快了。

水神节的当天，扮作行商的的福雷·西恩，和哈奥森兄妹来到了港口外的小渔村，找了家只有五间客房的小酒馆住了下来。

与斯帝尔城的热闹不同，这里没有一点节日的气氛。

渔船早已被封在了码头边，嘉摩屡钵的三桨战船不停的来回巡视着，防止有人偷偷的下海。

“老板，你们这里不过水神节么？”福雷·西恩对忙碌的店老板打听。

“尊敬的客人啊，现在太阳神是唯一的真神，所有的神殿都被太阳圣教改建了……水神节，那可是几年前的事情喽！”酒店的老板边擦卓边叹息，他是这家小酒馆的主人，也是这里的厨师和侍应生。

虽然房间和家具收拾得一尘不染，可店里依然很少有客人出现。

“要是前些年，这个临海的村子早挤满了人，一边祭祀水神，一边看风暴之洋的大潮。我的酒店也早该满了，雇四个侍应生都忙不过来！”

“那现在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福雷·西恩装作好奇的问道，他需要尽快了解附近的情况。

“还能为什么……太阳圣教的那帮人说，水神只是太阳神的仆从，不需要祭祀，皇帝陛下就把水神节取消……最近港口里又来了——”老板警觉的看看福雷·西恩，闭上了嘴巴。

“啊！那我们的酒怎么办？这可是豁出性命，从北方运来的啊！”莫兰立刻接过话题，满脸焦急的样子，仿佛他这是一个终日奔波的小本商人。

“我上好的毛皮啊，本以为流星港富裕，能在水神节上卖个好价钱呢……”奥托一脸沮丧。

福雷·西恩看了哈奥森兄弟一眼，脸上升起一片阴云，“我就说别来这里，你们偏偏不听……这下好，东西没卖出去，回去过关卡还得再交一遍税！”

酒店老板见客人马上要吵起来，赶紧上前维持秩序，“几位先生，几位尊贵的老爷，别吵别吵，如果明天有机会，你们去港口那边看看，运气好的话，碰见那些斯潘尼斯人，可以把东西卖给他们……但千万别让巡逻的士兵看到！”

“斯潘尼斯人，他们是哪个部落的，有钱么？”福雷·西恩立刻换上一副贪婪的嘴脸，拉着酒店老板的手问道。

“有……有，您放手……放手！”酒店老板拼命把手从福雷·西恩的掌中抽了出来，身上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老先生，别理那个家伙，坐这，您跟我说说，斯潘尼斯人是好客户么？该怎么跟他们谈？”奥托默契地配合福雷·西恩，将两个铜币放到桌角边，顺势推开莫兰，献媚地给老板腾出一个座位。

酒店老板看看莫兰，看看福雷·西恩，再看看那戴着面具的简，他缩缩脖子，迟疑着收起了铜币，犹豫着说了起来。

“干脆，我跟几位客人一起说罢……环绕大陆的风暴之洋，越远离岸边越恐怖，渔民们祖祖辈辈，都未曾到达过远离岸边十五里外，即使是帝国的三桨战船，通常也是绕着浅水区打转，所有人都认为，风暴之洋是闭塞的，除了鱼和鸟，没有生物可以飞越那惊涛骇浪。”

“但半年前，一艘破船，改变了大家的想法，我远远的瞅了那船一眼，真大！就像领主老爷家的城堡一样，说不定上面还有花园呢！”

酒店老板羡慕地说着，顺便关住了门窗，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

奥托知趣地再次掏出五个铜币，放在桌子角上。

酒店老板走过来，收起铜币，继续说道：“那时船上的人都饿疯了，给他们什么他们就吃什么，而且客气地拿很多金子来请人修船。”

“虽然他们长得比兽人还难看，大家也都去了，上去一看，才知道那船和咱们的不一样，三桅、十几面帆，跑起来像野马一样快！”

“长得比兽人还难看？那些斯潘尼斯人，不是嘉摩屡钵臣民么？”一直没开口的简问。

“哪里会是嘉摩屡钵的臣民啊……嘉摩屡钵帝国没人长的那么怪，金色的头发，长得脸上手上都是，眼睛绿绿的，看人的时候，就像山上的土狼……不过人倒是不坏，做生意也给金子！”

“给金子！”莫兰装作非常贪婪的样子，嘴角流下了白亮的口水，一直垂到了桌面上。

“是啊，金子！如果你手里有地行龙的尸骨，那可发了！村里老埃文，用一个拴牲口的地行龙腿骨，换了两大块金子，一下子就成了富人！”酒店老板羡慕地描述，脸上的表情，仿佛换到了金子的人是他自己。

“地行龙骨？那东西不贵啊？您说他们是坐船来的？”福雷·西恩追问，已经问到了关键点，牵住这条线，应该就可以牵出所有幕后真相。

“不能说是坐船来的，应该是被海浪打坏了船，顺着海水，漂过来的！”在铜币的刺激下，酒店老板暂时忘记了恐惧，尽情卖弄着自己的见识。

“开始时，他们装了粮食起锚出海，但两天后又漂了回来……就这样折腾了好几次，每次都是附近的人帮他们修船。”

“太阳圣教知道了这件事，就把港口围了起来，不准人再靠近那艘船，后来皇帝陛下就派人修了船坞，专门帮那些人修船……再来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所有人都不能靠近了！”

原来如此……

看来，嘉摩屡钵的火枪，是从这些斯潘尼斯人手中得到的，但这些斯潘尼斯人从哪来？太阳圣教与他们什么关系？那个星盘用来做什么？

福雷·西恩迷惑地想着。

星幕从天空中垂下来，一半挂在桅尖，另一半浮在海水里……

眼前的大船，就像一个浮动在群星中的弯月。

福雷·西恩狠狠揉揉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梦——停泊在星光之港的这艘船太大了，就像漂浮在群星之上的一座城堡。

“天！”趴在礁石后边的莫兰低低叫了一声，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们兄妹三人和福雷·西恩，在午夜的时候潜入了港口，亲自目睹了传说中的巨舰。

身为影盗首领，这些年他走遍了亚特兰帝斯大陆，但是在任何地方，也没家诺这么大的船。

这艘船不属于亚特兰帝斯，无论魔族、兽人、精灵还是人类，目前大陆上还没有任何种族，拥有如此高超的造船能力，与前一段时间突然出现的火枪一样，属于风暴之洋以外的族群。

西斯克里夫元帅，以四百火枪手，逼降了所有矮人部落，如有三百艘这样的大船，沿着亚尔河逆流而上，沿途必定没有城市可以自卫。

“小心些，海滩上有人！”奥托轻轻地学了声海鸟叫，向隐藏在黑暗处的众人发出了警报。

远处的星光下，隐隐走来了一群人，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显得非常醒目……是太阳圣教那帮神棍！

福雷·西恩心头一阵狂跳。

他轻轻地从沙滩飞起，雾一样融进夜空中。

血液开始变冷，隐形术的作用，瞬间被发挥到了极致。

太阳圣教的信徒们，簇拥着几个承光主教走向海水，半透明的浅海中，几十个菊黄色的珊瑚礁，显得分外刺眼。

新任双子座承光主教伯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捧着从蒙特阿尔伯特山谷偷回来的星盘，星盘上的血迹早已擦净，淡蓝色的宝石映着天边的星光，看上去像油画一般，令人迷醉。

伯伦祭司对照着星盘，在海中的珊瑚礁上用法杖做了个标记，紧跟着信任摩羯座承光主教爬上了珊瑚礁，冲着东方虔诚地跪倒。

其余的教众赤着脚，踏过海水，跟着伯伦祭司的脚步走向下一片珊瑚礁。

水瓶座、天平座、狮子座……按照星宫的方位，一个个承光主教跪了上去，双手合十，虔诚地吟唱着圣歌。

“像是在祭祀……他们不是信仰惟一的太阳神么？”半空中，福雷·西恩惊诧地想。

太阳圣教信徒的古怪举止令人费解，几乎每向前几步，就有一个教徒跪倒在露出水面的珊瑚礁上。

慢慢地，天空众星的图案出现在海水里，伯伦祭司高举星盘吟唱着，双足浮到了水波之上。

白袍，发着蓝色光泽的星盘，还有跪倒在珊瑚礁上低低吟唱的众人，一切都显得万分的圣洁。

圣洁中透着诡异。

时间已经停滞。

漫天的星光骤然增强。

在海与天的尽头，仿佛无数人在低声吟唱，歌声与太阳圣教的圣歌相和，将漫天星光催得更加璀璨。

伯伦抬脚，向双子座的星位走过去，手捧着星盘，整个人像是一颗流星般。

那一刻，他的表情万分的虔诚，但是在福雷·西恩和影盗兄妹眼里，他的身形却如同鬼魅。

不约而同，哈奥森兄妹从隐身处窜了出来，滑过水面，挡在了伯伦面前。

伯伦祭司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所有挡在命运之轮前的人，都将倒在车轮轮下！”远处哑哑地响起了一声呼喝，一道白光呼啸而至，流星般砸向简。

影盗兄弟双双拔剑。

剑锋与光球接触，发出一阵金属嘶鸣，哈奥森兄弟迅速后退，远远地落到沙滩上，双足在沙子间，画出两条长长的线。

简的目前出现了一个护罩，泡沫般的将她包裹在里边。

被哈奥森兄弟抵去大部分力量的光球打在护罩上，推着她飘远，却无法再对她构成任何伤害。

“毕尔兹！”哈奥森兄弟擦着嘴角的血喊道。

“哈奥森……难道你们兄妹要发动叛乱么！”海滩上远远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一个白衣白发的老人踏着波而来，脚步不快，却几步就踏到了哈奥森兄弟面前。

“牧首大人，难道你没听见海风中的哭声么！”简慢慢地迎了过来，声音显得冷静而清晰。

“我只听见了太阳神的呼唤！”毕尔兹大手一兜，海水冲天而起，顺着他的手势冲向夜空。

半空中，正打算对伯伦进行偷袭的福雷见势不妙，身形迅速拔高，躲过了毕尔兹的致命一击。

他肩膀晃动，第二双翅膀隐隐探出脊背，四个蓝中透红的翅膀击打着空气，带起海水，冲向跪在礁石上的承光主教。

无数光的符号在海水中突现，宛如一个无形护壁般，所有正在祈祷的承光主教都被其包围，福雷·西恩激起的海水，没有半点能穿过去。

“西恩阁下，请不要阻挡我们的事业！”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喝，西隆将军带着数百个火枪手，从黑暗中浮现。

几百支火枪一起对准了福雷·西恩，逼得他不得不将身体再度拔高。

沙滩上，上千名的太阳圣教教徒提着武器加入战场，围着影盗兄妹围殴。

白色绣着火焰标记的发泡，很快被血染成看红色——他们自己的血。

哈奥森兄妹在人群冲上沙滩时，早已跃开。

简用一个护罩将他们包裹起来，远远地飘出了人群。

但是，没有一个信徒住手。他们对着面前的人砍着，教友瞬间成了仇敌。

“住手！”奥托大喊道，他的声音被人们疯狂的砍杀声淹没。

毕尔兹背对着众人，仿佛对身后的杀戮视而不见。

“牧首大人，你在干什么！”莫兰绝望地大喊道。

虽然经历过很多次的战争，但是，对于这种普通人之间血淋淋的群殴，他却很难无动于衷。

“如果你们不来干扰，他们就不会出现，一旦他们出现，面前只要有一个活着的人，他们就会厮杀到底！他们的死，都是因你而起！”

牧首毕尔兹的声音里不带半点感情，仿佛身后的教众，都是蜡做的玩偶。

“你！”

奥托怒吼着再次越过人群，冲向毕尔兹，厮杀在一起的人群瞬间停滞了一下，转过身向奥托冲去。

不愿意滥杀无辜的奥托飘身退开，失去目标的教徒们，又开始自相残杀。血顺着沙滩流出大海。

伯伦祭司用血染红星盘的那一幕，又出现在福雷·西恩的眼前。

如果以礁石上跪倒的承光主教们为星座标记，眼前的大海，就是一个硕大的星盘。

当日，伯伦祭司用血将他自己传送走，而今天，这些教徒的血，就是启动星盘的必要条件。

毕尔兹安排的这上千教徒，就是让他们来牺牲的——只有用他们的血将海水染红，才能满足按星盘演示排列出来的法阵。

当日，不死战神弗拉伦尔得到星盘，必然是预料到星盘落入查理手中，会出现如此惨烈的一幕，所有他才冒着生命危险，将星盘封印在矮人神殿下。

凭借高原和矮人们山地作战的本领，弗拉伦尔希望这个星盘远远不会再现于世。

所以，弗拉伦尔才会被查理怀疑处死，满足了嘉摩屡钵和诺思帝国很谈的条件。

这才是所谓弗拉伦尔藏宝的真相。

福雷·西恩在半空中怒吼着，后悔自己没有带一个火焰罐来，将下面的毕尔兹等人全部炸死。

一切为时已晚。

双子座承光主教伯伦踏着血水，坐到了预示着命运的双子星位上。

染了血的海水，在福雷·西恩眼前骤然沸腾。

伯伦手中的星盘升起来，在星光下高速旋转，万道金光洒在红色的海面上。

所有承光主教的法袍被照亮成金色。

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法阵开始运转，带着呼号声和海浪的咆哮声，涟漪不断地向外扩散出去，一圈圈传向远方，传向无边黑暗。

一个承光主教突然动了动，脸上还带着虔诚，双眼却露出了绝望。

就在他试图站起来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化作了雕像。

咯咯声清晰地想起，然后凝固在那里。

伯伦祭司站起来，做了个逃跑的姿势，然后凝固在那里。

所有的承光主教，都变成了礁石。

海滩上，自相砍杀着的教众们突然醒悟，望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呆立在原地。

负责维持秩序的西隆将军张大了嘴巴，他早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突然，西隆大喊一声，带着火枪手，拼命地跑向远方高地。

每个人都听见了海水的咆哮声，只见夜空中出现看一道天蓝色的水线，快速地冲向了海岸。

“快逃！”

福雷·西恩大喝一声，从疯狂的太阳圣教教众头掠过，拉起简，飞向了远方。

哈奥森兄弟放弃与毕尔兹战斗，越过人群逃向港口高处。

大海之威面前，武技再高的人，都鼓不起勇气。

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狂笑着，在天空中飘远。

脚底下，波涛中，无数的信徒在呼号、挣扎。

远处停靠在码头的三桅巨舰动了动，一会浮到了浪尖，一会跌入浪底。

红色的水，金色的沙，漫天星斗。

亚特兰帝斯的新格局，在血海中，拉开了序幕。

第四集 动荡时代 第六章 大时代

太阳从山边坠了下去，喧闹了一整天的落日港，又诙复了宁静。

这是一个很小的渔港，座落在耶罗河入海口处，但最近却骤然繁华。

几千年来，因为大洋上从不间断的风暴所影响，港口的渔民从来没尝试过去远海捕鱼，所以港口的物产一直贫瘠。

但三个月前，风暴之洋在一次大潮后，突然平静下来，驾着小舟的渔民们，试探着驶进了外海，发现了捕不完的鱼群。

港口瞬间热闹，每天前来租船看海的游客，收购鱼干和鲜鱼的商人，给当地人帝来了滚滚财富。

当地人不会族弃近在咫尺的商业机会，一些简易的小木楼就在海边搭建起来，供远来的游客边观海，边品尝当地人用海鱼开发的新菜肴。

傍晚是落日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刻。

突然，临近窗边的一个兽人高声叫了起来，叉子上的鱼片哆嗦着，落到了桌面上。

“尊贵的客人，发生了什么事。”侍应生赶紧跑上前打招呼，兽人是游客中最难伺候的，一旦被他们在食品中挑出毛病，整个晚上都不得安宁。

“啊”兽人惊慌失措地叫着，手指着窗外薄幕下的大海。

侍应生顺着兽人的手指方向看去，手中的托盘应声落到了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所有人都看到了窗子外的景象。

十几个移动的城堡，风驰电掣般从海上飘来，木墙后露出嘉摩屡钵帝国士兵闪亮的恺甲。

恐怖的气氛，立刻传遍了港口！

这个港口已经落入诺思帝国手中二十多年，百姓们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故国，也忘记了战争。

凄厉的号角声在港口内响起，大队的兽人在魔族治安官的带领下，向港口集结，试图阻止来犯者的脚步。

对付人族，魔族和兽人士兵向来很有信心，双万在体质上，不属于同一个档次。

虽然海上杀过来的人族士兵近万，但魔族治安官有信心把这些嘉摩屡钵的士兵赶回大海去……至少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在附近驻军赶来之前，守住这个港口。

落日港距离嘉摩屡钵帝国失陷多年的旧部德尔菲，只有两天的路程，如果这个港口被嘉摩屡钵占领，德尔菲岌岌可危。

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都被士兵驱赶到沙滩上，用身体搭成一道墙。

菜刀、木叉、铁锤，杂七杂八的武器后，是一双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海面上的浮动城堡放下一艘艘小舟，在西隆将军的指挥下，几千人同时挥桨。

小舟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港口。

万余士兵迅速靠近。

没有划桨的士兵端起一支支铁管，对准岸边迎战的人。

令旗挥下，随着爆豆般的脆响，数千颗白亮亮的弹丸打在了沙滩上。

迎战的人就像秋天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鲜血盼间染红了沙滩侥幸还活着的人扔下武器，发了疯一样四散奔逃，任治安官怎么阻挡都挡不住。

“退回去”发了狂的治安官，将面前的士兵一刀砍成两段。

乘余的士兵和百姓愣了愣，绕开他，继续奔逃。

“退回去，退回去，背对着敌人，死得更快啊！”治安官大喊，却没有人理他。

远处传来一声脆响，治安官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蓝色的小花，他挣扎着倒在沙滩上，无数逃命的脚步踏上了他的后背。

如此远的距离，如少强大的攻击力，如此精心策划的愉袭，一切安排近乎完美。

守军的抵抗在第一波攻击中就被完全击碎，剩下的工作只是扩大战果和稳固阵地。

“露月十二，嘉摩屡钵士兵突袭落日港，守军和援军先后被西隆将军击溃。”

“露月十五，嘉摩屡钵两个步兵军团出现在德尔菲城下，诺思帝国守将劳伦斯被城内百姓杀死，嘉摩屡钵帝国光复了他们的旧部”

“霜月一日，嘉摩屡钵水军渡过亚尔河，与北万联军在泰西丝港外激战。安东尼率领的北万联军因为被西隆将军切断补给，不得不向后撒退。”

“霜月十日，北万联军主力和嘉摩屡钵帝国三个步兵军团在疾风平原会战，安东尼麾下的龙骑兵大队被火枪手击溃，北万联军遭受重创。”

“霜月十二，格尔德将军的先锋部队推进到耶罗河畔，遭到安东尼元帅的伏击，损失惨重，但安东尼没能扩大战果。”

“霜月十五，嘉摩屡钵帝国试图在龙港登陆，被诺思帝国的莱昂纳多将军反击，登陆失败，莱昂纳多阵亡。”

“令人眼花燎乱的一个半月啊……”福雷·西恩敲打着自己的额头，坐在城主府检视各地送来的情报。

嘉摩屡钵终于发飙了，一个半月内横扫疾风平原，完成了当年几路大军北伐都没完成的任务。

查理大帝的声望，一下子从谷底升到了云端。

兰斯、截维、豪尔、奥良诺、麦克斯，还有已经成为矮人部落首领的卡尔夫，与福雷·西恩坐在一起，面面相觑。

自从福雷·西恩和影盗兄妹从流星港赶回来，黑旗军将士就日日枕戈待旦，提防着得到异族援助的嘉摩屡钵帝国发动进攻。

没有人想到，嘉摩屡钵会率先打击诺思帝国，并且一开战就采用了全新的战术。

显然，这种从海上运兵的跳跃式攻击是成功的——诺思帝国的主力部队，几乎都集中在亚尔河一线，空虚的后方一旦受到嘉摩屡钵士兵的攻击，立刻变得千疮百孔。

当后方家园被毁的消息传来时，安东尼再会用兵，也激励不起北万联军的士气。

“没道理啊……从战略和实力两种角度上讲(5'1'7'z'手'机'电'子'书)，嘉摩屡钵帝国应该先进攻我们才是，毕竟斯帝尔城在亚尔河的上游，得到这个城市，更方便对诺思帝国发动钳形攻击，并且用佛拉伦尔将军生命换来的和约，墨迹还没干掉！”骑兵大队长戴维皱着眉头，百思不解。

没有人知道嘉摩屡钵帝国在如此优势武器装备的清况下，为什么暂时族弃了对黑旗军的侵略。

“几千名火枪手，再加上斯潘尼斯人支持的巨舰，如果他们从亚尔河上漂过来……不知道水神庇护挡不挡得住。”经历过上一次战争的人至今心有余悸。

斯帝尔城虽然比原来壮大了许多，毕竟是个新生的城邦国，士兵数量和领土面积，都不到嘉摩屡钵的十分之一。

如果查理皇帝用进攻北方联军的那种大船倾巢而来，黑旗军未必有力量，再次重演斯帝尔城保卫战。

“也许此刻在查理心中，斯帝尔城已经无关痛痒了罢。也许他知道我们仿制了大批火枪，两军对射时，他的损失也不会小。况且我们有空中优势！”飞马射手大队长奥良诺认为，是黑旗军的实力，使查理不敢轻举妄动。

几个月来，在波特兄弟的努力下，黑旗军已经装备了几百支火枪，骑在飞马上的精灵们，也开始尝试从空中投掷火药罐这种新颖的对地攻击万式。

“我估计，与谁发动战争，攻打哪里，查理已经无法控制！”财政主管豪尔一语惊人。

看看众人都用迷惑的目光看着自己，豪尔继续解释：“最近几个月来，市面上地行龙的骨骼和牙齿价格飞涨，连两年前我们在德尔菲城外消灭的那批地行龙的骨骼，都被盗赃们挖了出来……”

这倒是一个奇怪的现象。

地行龙的骨骼虽然可以做为药材和雕刻材料，但市场行情一直平平，几个月来价格飞涨，说明了有人大肆收购这种商品。

“我估计，那些种族不明的斯潘尼斯人，对地行龙的骨骼和牙齿感兴趣……几支商队都说过，这些货物的交货地点靠近海港！”豪尔笑着补充。

他的话，拨开了缭绕在福雷·西恩面前最后一团迷雾。

斯潘尼斯人如此卖力地支持查理，不可能不索取任何好处——国家与国家之间，只有交易，没有友谊。

嘉摩屡钵大军放弃斯帝尔城，率先攻打诺思帝国，看中的应该也是战争带来的利益。

政治上，前万将士接连取得的胜利，掩盖了查理设计陷害佛拉伦尔，和攻打蒙特阿尔伯特高原失败所遭受的声望损失。

终济上，大批被击杀的地行龙，被剖取骨骼卖给斯潘尼斯人，可以换得支持战争需要的黄金和政治支持。

据那天在流星港遇到的酒店老板介绍，斯潘尼斯人眼里，地行龙的骨骼比黄金还贵重。

“我想，豪尔说到了关键！”兰斯笑着打断大家的议论。

以这种会议的形式分析战局，是福雷·西恩的一项创举。

这种群策群力的方法，可以让指挥官更准确的把握局势。

“斯潘尼斯人需要地行龙的骨骼，但是，他们没有足够人手对诺思帝国发动战争，所以他们在风暴之洋平静后，武装了嘉摩屡钵，由人族战士替他们送死，然后他们与查理瓜分战争带来的利益！”

“还有太阳圣教——由于平息风暴之洋的功劳，已经被嘉摩屡钵宣布为国教，随着嘉摩屡钵收复失地的脚步，这个宗教在急速扩张！”福雷·西恩对未来更加忧虑，他对太阳圣教没有一丝好感。

单一而狂热的宗教信仰掩盖下，很多罪行都以神的名义进行，就像流星港内的那场血祭。

“更关键的是，我们怎样应对这场战争。因为害怕受到合理的惩罚，亚尔河与耶罗河交界的三角地带，原来很多在战争中投靠了诺思帝国的贵族，现在都宣布独立，他们的使节就在斯帝尔城的宾馆里……”兰斯看了看众人，再度抛出一个难题。

亚尔河与耶罗河，都发源于奥森山脉，两条大河与福雷河水道之间，是一块肥沃的三角州，也是大陆上的天然粮仓。

控制了那里，就意味着每年增加数百万车粮食的收入。

如果斯帝尔城邦想壮大，那么趁诺思帝国与嘉摩屡钵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吞并这块三角州，是个绝佳的选择。

控制住那里，加上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矮人部落的支持，斯帝尔城邦就等于控制了大陆西侧，背后百无敌军。

靠着这种地理优势，斯帝尔城就不再是一个城邦，而是一个背靠蒙特阿尔伯特高原和奥森山脉，腹览疾风平原的西部国家。

进可攻，退可守。

“我提议，接受这些贵族的投诚，将整个两河三角地带，置于斯帝尔城的保护下！”矮人卡尔夫站起来，大声嚷嚷，喊完才想起自己已经是蒙特阿尔伯特高原矮人联盟的首领，不再是黑旗军的一员……

他今天坐在这里的身分是盟友，而不是决策核心。

兰斯以笑容对卡尔夫进行鼓励，有卡尔夫这样的朋友，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我建议大家考虑这件事，接纳这些贵族和他们的领地加入城邦……但不能让他们主导斯帝尔城的发展。”

豪尔愣了愣，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战乱时刻，接受一个贵族领地，就相当于黑旗军头上又多了一分责任，他这个财政主管肩头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随看战事的发展，估计会有越来越多的领主加入，早晚有一天，斯帝尔城会被这些领主拖到战争中。

接管了亚尔河北岸的领地后，斯帝尔城邦与北方战乱地区小再有大河相隔，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百姓，肯定会成群结队地涌到黑旗军的控制地区。

粮食、财政、治安，都会承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如果战火烧起来，咱们是没地方躲的，无论嘉摩屡钵和诺思帝国哪个获胜，下一个攻击目标，都是黑旗军！咱们只能主动出击，在战争来临前，尽决壮大自己！”福雷·西恩推开面前的情报，用手沾了点水，在桌子上画出了一幅局势图。

战争地点距离斯帝尔城很远，但斯帝尔城不可能独立于战争之外。

福雷·西恩看看众人，继续说道：“关键是，我们要约束那些贵族，不能在加入斯帝尔城后，还保持在诺思帝国中的那些特权和作为。

“不如……组建一个斯帝尔城为中心的联邦，想要加入的贵族，必须放弃特权，遵守我们的平等原则，遵守斯帝尔城的法律，降低对领民的盘剥，并撤掉领地里所有收税关卡……这样我们才为他们提供保护！”

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不但可以增加斯帝尔城邦所控制的土地，而且可以为城邦争取民心。

当联邦壮大到一定地步，就可以与嘉摩屡钵帝国或诺思帝国争雄，以一种全新的万式，让查理和林恩两个混蛋皇帝，为他们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如果他们不答应呢。”骑兵大队长戴维问道。

福雷·西恩笑着拍了拍戴维的肩膀，“那……就由你的骑兵大队为使节，去贵族的城堡里访问……正好我们的火枪骑兵，也需要实战检验！”

“这……”戴维犹豫着看看福雷，又看看兰斯。

看来，兰斯是认可福雷·西恩的主意。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全速扩张，在黑旗军之外，再招募流民，组建新的火枪兵团，让流民们自己保护自己的家园！波特兄弟负责提供武器，我们抓紧机会，在战火燃到家门口之前，武装所有人！”兰斯微笑着，对所有人做战争动员。

时间不多，风暴之洋打开后，斯潘尼斯人肯定不会满足于掠夺一些地行龙的骨骼。

根据刚才的分析，嘉摩屡钵帝国的控制权，有可能已经被这些外来者掌握……当掌握了大陆命运的主导权后，为善为恶，就在斯潘尼斯人的一念之间——这点非常类似当年刚刚芽越万里瀚海，进入流花草原时的魔族和精灵。

当时身为安德烈元帅的义子，兰斯参与了所有针对兽人帝国和人族嘉摩屡钵帝国的阴谋。

如何先给人族一些好处，让他们充当消灭兽人的先锋；如何在消灭兽人帝国后，采用计策让联盟破裂；如何在联盟破裂后，给昔日的同伴致命一击。

眼下，斯潘尼斯人和嘉摩屡钵这种联盟，不过是当年魔族和人族共同对付兽人那个联盟的翻版。

这一点，兰斯清楚，福雷·西恩也很清楚。

对斯帝尔城来说，是挑战、也是机会。

太阳圣教，巍峨大教堂前，成千上万的教徒同声祈祷。

金色的光沿看巍峨的尖顶射下来，照亮整个广场。

广场上，新任承光主教们手持教义，高声领颂：“万能的太阳神，当我们需要光时，他就给我们光，给我们温暖……”

新任狮子座主叫米罗的声音突然顿了顿。

他发现教义又做了最新的修改，对前一次的诠释，有了进一步修定，而这次修定幅度巨大，已经渐渐脱离了原来的教义，逐渐走向异端。

将教义交给助手，承光主教米罗低着头，慢慢的走进教堂内，刚刚用黄金镀过的墙壁，将金光反射进他的眼睛。

沿着木梯，他向牧首毕尔兹大人办公的地方走去。

牧首大人的办公室内显然有客人，谈话声透过虚掩的门缝，传入承光主教米罗的耳朵。

“尊敬的牧首大人，帝国的军队本月又向前大步推进，新的教堂已经建立，等待着您去参加揭幕仪式！”说话的人的语气有些生硬，不像是嘉摩屡钵人。

米罗停住脚步，将眼睛贴到了门缝上，透过狭窄的门缝，他看到牧首毕尔兹大人颤抖着手，掏出两粒药丸，放进嘴巴里。

“都是那头小龙害的！龙咒让牧首大人越来越胡涂，上次一下子就损失了上千兄弟！”在米罗的眼里，此刻的牧首大人毕尔兹，和个普通老头没有分别，衰弱、反应迟缓。

如果不是有斯潘尼斯人及时送来的特效药丸，估计毕尔兹大人早已蒙太阳神的呼唤，这是太阳圣教为数不多的高级主教知道的秘密。

当年与毕尔兹一同在广场上受了诅咒的承光主教们，要么死于福雷·西恩的阴谋，要么死于上次的海啸。

“我下个月初就会渡过亚尔河，先去德尔菲的大教堂传道，然后巡回整个新纳入版图的教区！”毕尔兹喘息着，这些话，一字不差地传入米罗的耳朵。

语气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牧首，反倒像是欠了别人很多钱的赌客。

“那好……请牧首大人在文件上签个字——今年匹斯帝福、阿米达和索菲亚教区的信徒奉献，我们需要领走！”

客人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仿佛他们才是教会真正的主人。

站在门外的米罗，身体瞬间僵硬。

三个主要教区的捐献，每年至少是几百万个金币，如果全部被来人拿走，明年很多教会的活动就无法按期进行。

“华兹大人，您能不能与菲南德先生说说，让他通融一下？如果三个教区的收益全部被运走，太阳圣教将无法支撑！”

隔着门，牧首毕尔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像乞求。

“尊敬的牧首大人，您的要求，恐怕菲南德先生无法同意。您应该知道，这笔钱，是我们商会提供给帝国的武器费用、船只租借费用，还有您的疾病治疗费用。如果您不能及时提供，那么下一批海船上，极有可能来不及运送您需要的药丸！”

来人彬彬有礼地回答，声音听在毕尔兹的耳朵里，就像刀子。

毕尔兹瑟缩着，伏在了桌面上，嘴唇变成了灰黑色……他的手抖了抖，又倒出两粒药丸，放进了嘴里。

瓶子中的药丸已经不多了，一旦药丸用尽，他就要日日夜夜忍受灵魂的煎熬。

不只是他，查理、首相杰克逊、还有参与了陷害佛拉伦尔的官员，现在谁也离不开这些药丸。

而这些斯潘尼斯人提供的，可抵御龙咒的药丸，价格却越来越贵，每天需要吃的次数和颗粒也越来越多。

毕尔兹痛苦地喘息着，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费了好长时间，才从喘息中透过气来，颤抖着声音乞求道：“华兹大人，我……我想我可以签字。但是，如果这三个教区的奉献被您一次提走，明年太阳圣教也不复存在了！”

这是一个有力的理由，太阳圣教如果因为资金紧张而解散，来人肯定再也收不到一枚金币。

教会是一种赚钱的行业，但任何赚钱的行业都需要资金。

不能杀鸡取卵的道理，看起来对方也懂……

犹豫了一会儿，来人低声说道：“其实，此事也不是不能商量……菲南德先生说，如果您将太阳圣教教义的第一、第二，和第十七、二十三条改掉，他可以免除您的一半债务！”

一张洁白的羊皮纸，飘落在毕尔兹面前。

“太阳神是最高神吉尔在亚特兰帝斯大陆的化身，太阳神本身就是吉尔。天空中，吉尔是唯一的真神。除了吉尔，根本没有其它神存在……”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喃喃地念道，第一条没念完，脸上已经布满了汗水。

冬天已经临近，亚特兰帝斯的冬天虽然很少落雪，但也不会热得让人难受，但此刻门外的米罗，浑身的血却已经沸腾……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牧首大人一再修改教义。

他想冲进去，将屋子内的客人拖出教堂，在广场上揭露他们的罪行。

但想到毕尔兹、查理和杰克逊，米罗犹豫了。

此事暴露后，不知有多少人要付出生命为代价。

屋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声，客人似乎要走了。

米罗轻轻地腾起身子，接着风系魔法的作用，贴到了教堂的穹顶上。

“牧首大人，请您仔细考虑我的建议……我今天还要去见查理陛下，商量在新开拓的土地上加税，和没收那些领主财产的问题……”客人信心十足的告辞，根本没向穹顶上有关太阳神神迹的画像上扫一眼。

毕尔兹送走了客人，佝偻着腰，慢慢挪回房间，没等他关好门，米罗像落叶一样地飘了进来。

“你都听见了。”没等米罗开口，毕尔兹率先发问。

“是，牧首大人！您不能再任由他们要挟！”米罗激动地回答，如果满足了客人的要求，太阳圣教已经不再是太阳圣教。

“也好……米罗呀，我顶多能再拖延一个月……”毕尔兹喘息着说道，那一刻，身影出奇地孤单。

教堂外飘过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将所有信徒笼罩入阴影。

雨，像开了闸门的水般下了起来，从霜月底到雪月初，整整二十多天没有停歇。

白亮亮的雨点打着福雷·西恩的脸，这个时刻，他有点怀念起安东尼送的光之法袍……虽然安东尼送法袍时没安好心，但那件法袍，至少为他挡住了很多风雨。

阿蒙骑在一匹高大的北方战马背上，身体和胯下的战马一样冷得打哆嗦。

狼牙步兵团的将士，笔直的站在校场上，接受城主，不，应该说斯帝尔联邦国王的检阅……虽然这个国王看上去，一点国王的尊严都没有。

这是斯帝尔联邦为保护那些刚加入的城市而建立的军团，士兵由战乱地区涌来的难民组成，按联邦法律，不分种族。

军团长麦克斯上前几步，对看阿蒙立正敬礼，“报告吾王，狠牙步兵团三个大队集结完毕，接受检阅！”

“好，让将士们向我们的百姓展示你们的力量让他们安心接受你们的保护，不必担心外界的风雨！”阿蒙尽力在雨中挺直腰杆，按照福雷·西恩事先的教导，大声喊道。

“荣誉属于我王！”一万多士兵齐声呐喊，高举起他们的兵器，火枪、长矛、弯刀、巨斧，应有尽有。

“精灵与矮人”作坊日夜赶工，但制造武器的速度，离武装三个兵团的要求仍相差甚远。

除了黑旗车配备了部分火枪外，其它两个新建立的军团，狼牙和狮吻，都只换装了十分之一。

福雷·西恩盯着士兵们手中的兵器，心事重重。

强横一时的诺思帝国，现在已经被嘉摩屡钵帝国，用新武器逼迫到了胭脂山脚下。

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再半年时间，魔族们只好退出克里斯托，滚回万里瀚海北边的老家，千年冰原。

那时，就是嘉摩屡钵帝国腾出手来对付斯帝尔联邦的时刻。

突然，兵团中有几支长剑吸引了福雷·西恩的目光——那是“精灵与矮人”的外贸产品，威力大、但价格昂贵，福雷·西恩在波特兄弟那里见过这种设计。

警觉油然而生。

福雷·西恩冲上前，拉起阿蒙，腾入半空。

就在阿蒙双脚离开马背的刹那，十几道剑光交错而来，将战马切割成了碎块。

“刺客”麦克斯大喝一声，拔剑冲进士兵当中。

受了惊吓的战士乱作一团，十几个手持长剑的人，躲在人群后，向麦克斯偷袭。

分不清楚哪个是敌人的麦克斯身上很快挂彩，倒退着跳出了人群。

“全体士兵，卧倒”兰斯上前，大吼。

此刻，半个多月的训练成果终于显现。

尽管地面上全是水，听到命令的士兵们纷纷卧了下去。

十几个刺客不知道是否该听从命令，等他们获得首领的指示，目标已经暴露。

兰斯、戴维、奥良诺、麦克斯同时扑了过去，半空中，被激怒了的阿蒙怒吼着扑下，不到一漏沙的时间，战斗结束，刺客们全部被打翻在泥浆里。

“我看，查理真的疯了，居然这个时候派刺客来暗杀阿蒙。难道龙的鳞甲，普通刺客就能刺透么！”会议上，戴维笑着说道。

自从新兵检阅仪式那一刻开始，接连十几天，每天都有刺客光顾城主府。

各种行刺手段花样百出，但他们却忘记了，要对付的是一头正在发育中的小龙，并且城主府中的福雷·西恩，是个隐藏形迹的高手。

此外，城主的礼仪教师，是个不知道法力多高强的水和自然双系法师。

一些看上去非常普通的植物，经常就是一个陷阱，刺客们就像闻到香味的虫子一样扑进来，然后不知不觉中陷了进去。

所有的刺客，都来自嘉摩屡钵。

与此同时，诺思帝国请求结盟的使节，每天一批。

“我看，要么，查理有绝对的把握，不怕在这个时候，我们出兵攻打他的后路；要么，他就是被逼无奈，不得不来招惹我们！”福雷·西恩谨慎地分析。

临战之前，派兵刺杀对方的指挥官，打乱对方的指挥体系，瓦解对方军心，这是一步好棋，但这步棋由嘉摩屡钵帝国下出来，却出奇的臭。

首先，现在是他们能否完全战胜诺思帝国的关键时刻，虽然战事发展顺利，但此刻来招惹一直按兵不动的黑旗军，无疑是给自己制造两头挨打的麻烦。

其次，如果刺杀了兰斯或者福雷·西恩，甚至刺杀戴维，都可以起到让黑旗军承受打击的效果，唯独刺杀阿蒙，简直就是胡闹。

身为联邦最高长官的阿蒙，实际上只有名誉统治权，刺杀他这个虚君，反而会激起所有人的愤怒。

况且，一头对魔法和毒药免疫的龙，不是普通武士和法师能对付得了的。

“我看，这件事需要问问克鲁斯那家伙。”豪尔心中突然灵光闪现，说出了一个名字。

马丁·克鲁斯，这个把利益和斯帝尔城捆绑在一起的家伙，实在没有必要买一瓶子龙血，而上次他以开玩笑态度说的那句话，仔细想想，又不像是开玩笑。

“那天在匹斯帝福城的广场上，阿蒙对所有迫害佛拉伦尔的人，发出了龙咒！”面对福雷·西恩等人的质询，马丁擦着脸上的油汗，颤抖着解释。

依靠对斯帝尔城的投资收益，克鲁斯商会已经是大陆上第一大商会，“精灵与矮人”这个品牌，也成了克鲁斯商会最红的专营品……如果此刻，斯帝尔联邦终止与克鲁斯商会的合作，商会的股东和雇员们，肯定会冲上来，将马丁撕成小片。

说到最后，马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后来，大陆上就有人高价收购龙血，价格一路攀高……最近收购者已经开出了天价，五百万一小瓶……各位大人，我只是说说，我可真没害国王的心思啊！”

联系到最近发生的一连串刺杀案，所有人都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佛拉伦尔与海伦蒙难的当天，阿蒙愤怒之下发出的诅咒，声犹在耳：“诅咒所有为了利益出卖良知的人，他们必将承受心灵的煎熬，永生不得安枕！”

当时，阿蒙以一只草地小精灵形象出现，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一条小龙。

龙咒，是最强大的一种诅咒术。

这种由高等级巨龙在狂怒下发出的诅咒，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解掉，就是杀死施咒者。

随着阿蒙的长大，诅咒的效果越来越严重，查理等人心中的负罪感，越来越强。

所以，嘉摩屡钵帝国才冒着两面开战的危险，不断地向斯帝尔联邦派出刺客。

除了杀死阿蒙外，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暂时减缓受咒者所受到的煎熬，那就是施咒者的血。

所以，龙血在黑市上高到了天价，让马丁动了跟阿蒙商量买血的心思。

“知道了，马丁，大家是朋友……你早些告诉我们，说不定哪天阿蒙真的会不小心割了手指……”福雷·西恩拍打着马丁的肩膀，请这位商人朋友不必内疚。

“欧文，帮我打一副精钢护手，快点，我今晚就要！”阿蒙气愤地喊道，抓起一串香蕉，以最快速度冲出了议事厅。

“以查理和毕尔兹的情况，他们更希望先消灭我们，而不是魔族”兰斯望看外边无尽的雨，低声说道。

“是啊，安东尼派来使节，希望我们能牵制嘉摩屡钵……过去的仇限，他可以一人承担，并割让所有亚尔河以北、耶罗河以南的领土，当作我们出兵的补偿！”福雷·西恩犹豫着，不知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决定。

这是一场混乱的战争，发动战争的查理皇帝，却失去了对战争主导权力的控制。

受到打击的诺思帝国，不清楚敌人为什么瞬间变得如此强大。

而身为旁观者的斯帝尔联邦，却不知道该不该出手插入这场乱局。

诺思帝国是杀死兰斯养父和福雷·西恩挚友安德烈元帅的仇人，兰斯和福雷都希望亲手将其毁灭，但此时如果斯帝尔联邦不对诺思帝国提供援助，诺思帝国就即将崩溃。

挟消灭诺思帝国之威的嘉摩屡钵军队压过来，斯帝尔联邦未必阻挡得住。

但是，一旦帮助了诺思帝国，让这个曾经最强大的帝国得到喘息，安东尼的那些承诺，来必肯认真遵守。

无论如何，斯帝尔城不能再中立下去。

在君主不断受到对方刺客威胁的情况下还保持沉默，会被人视为软弱，非但嘉摩屡钵会对斯帝尔联邦生出轻视之心，刚刚并入联邦的那些贵族们，也会心生动摇，叛变到敌对一万，或者偷偷出卖国家利益。

“也许，我们真的该展示一下力量了……安德烈元帅说过，和平来自于力量均衡，而不是任何一方的道德约束！”兰斯叹息着，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福雷·西恩看看兰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春，一万黑旗军将士在兰斯和福雷的带领下，踏出了斯帝尔联邦，投入到混乱的战局中。

风月，一年的开始。

担任斥候的银翼飞马，斜斜地从天空中降了下来，血从射手的肩窝流下，淅淅沥沥染红了飞马的脊背。

“正前万二十里发现敌军，一个军团的轻步兵、一个军团的重步兵！”斥候在昏倒前，咬着牙禀报。

“叫治疗师和融血师来帮他输血！”福雷·西恩大声喊看，招呼担任救护的士兵抬起斥候。

斯帝尔联邦士兵数量少，特别是这种有人类和精灵双重属性的士兵更为珍贵，在战争中多保存一个，就多一分胜利机会。

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要灯多久。

在接到斯帝尔联邦答应出兵共同对付嘉摩屡钵帝国的答复后，以魔族为主导的诺思帝国，迅速地调整了战略部署。

原来驻扎在流花草原和疾风平原西侧的士兵，迅速地向东靠拢，前去支持胭脂山一带的防线。

与此同时，诺思帝国皇帝林恩，按照福雷·西恩和兰斯的要求，将安德烈元帅的功绩公布与众，恢复了元帅应有的荣誉，并且亲口证实，安德烈元帅是在赛马节上被歹徒下毒而死，并且处死了几个与此事“相关”的贵族。

这一举动，让林恩重新赢得了将领们的尊重。

很多提前退役和出走的将领纷纷归队，实力稍稍恢复的北方联军，在安东尼的指挥下，勉强把战线维持在了胭脂山一带。

兰斯和福雷·西恩的目标，是亚尔河中游的泰西丝港，当年安东尼苦心经营的运输枢纽。

嘉摩屡钵帝国得到这个港口后，把它当作了战略物资的中转地，大批的武器辎重和粮食从亚尔河南岸运送到这里，然后再由士兵运往前线。

打掉这个港口，嘉摩屡钵帝国在前线的部队就会出现补给危机，面临士兵饿肚子的清况，西隆将军只有退兵一条路可以选择。

而他的对手安东尼，知道如何捕捉敌军后退这个机会。

一路上，黑旗军已经与几股嘉摩屡钵帝国的部队遭遇，凭当年佛拉伦尔将军打出来的威名，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失，黑旗军就解除了对手的武装。

但，嘉摩屡钵帝国怎会放任着自己的补给线被人从中卡断？越靠近泰西丝港，守军的抵抗越剧烈。

当福雷·西恩能用千里眼看清泰西丝港的轮廓时，派出的斥候陆续带回了大队敌军出现的消息。

“第一、二步兵大队上前整顿装甲！弓箭手大队与第一、二大队保持十米距离！火枪手大队在弓箭手大队后准备！狂战士中队和骑兵大队分散去两翼！飞马射手升空搜索敌军放向！全军放慢速度，准备接敌！”

随看兰斯的命令，传令兵骑着飞马，将一支支代表不同意义的旗帜举到半空，整支部队的行进速度骤然减缓。

亚尔河北岸的平原上，一个数百米宽的横方阵展开，就像狮鹫在气流中展开了双翼。

猎物在两漏沙流尽之后，背对着阳光出现在正前方，像潮水一样涌入战场。

是嘉摩屡钵帝国的蓝骑士，已故老将西斯克里夫麾下的蓝骑士，当年与魔族的龙骑兵、兽人的狂战士，并称为大陆三强的兵种。

蓝骑士的队伍逐渐靠近，福雷·西恩已经可以看到对方胸甲上面的蓝色花纹——那是经过太阳圣教加持防护特性的魔法之花，阳光下跳动的耀眼蓝色，展示着它的坚固和高贵。

嘉摩屡钵不愧为世间第一富庶之国，经历了斯帝尔城的惨败，这么快就让蓝骑士军团恢复了建制，每套魔法骑士战甲，价值都应该在三千金币以上，胯下肚大腰圆的战马，每天的饲料开销也不会低于一个银币。

虽然因为火枪的出现，蓝骑士已经退居到替人看守粮草的地位，但福雷·西恩丝毫不敢轻视其威力。

当年他在安德烈麾下，曾经亲眼目睹了蓝骑士出击，当那些披着重甲的战马，山崩海啸般驰过，马蹄下绝对不会留有一个活物，连流花草原都会被碾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一个月之内，不会再有野草于蹄痕下破土重生。

“打倒对方的骑士，剥下他们身上的铠甲，卖到黑市去！”福雷·西恩在军团中大喊了一声，激起士兵们一阵哄笑，第一大队的步兵们迅速在方阵前架起巨盾，防止对方骑兵突然发动冲击。

蓝骑士军团刚刚站稳脚跟，一支重甲步兵团紧接着走入战场——金色的铠甲，在朝阳下，散发出夺目的光。

“不知羞耻的家伙！”奥良诺在半空中气愤地骂道，他认出了对方的旗号，那是嘉摩屡钵帝国的狮心步兵军团。

半年前，在蒙特阿尔伯特高原，这个军团已经被飞马射手和山地矮人们连手俘虏，没想到，嘉摩屡钵帝国居然像没发生过此事一样，让士兵们打出了同样的旗号。

“没有牙的狮子，和绵羊没有区别！”麦克斯小声嘟囔了一句，话语里充满对敌人的蔑视。

他的话音刚落，对面又响起急促的鼓点声，一大队身穿红色皮甲的战士，踏着鼓点走进了战场。

一共三排，每排六百名士兵，每个士兵手中，握着一支大号火枪。

队伍的最后，有人推出了几个古怪的车辆。

再向后是一支乐队，每个士兵胸前挂着面小鼓，在军官的指挥下，奏着古怪但令人热血沸腾的乐曲。

“他们在祭神么，福雷？”弓箭队大队长本杰明凑到福雷·西恩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兰斯，一会开战，建议你派一群精灵射手，率先打掉对方那几辆古怪的战车！”福雷·西恩把千里眼递给本杰明，小声对兰斯说道。

兰斯点了点头，回答声带上了些许忧虑，“是斯潘尼斯人，除了火枪外，他们还有其它大陆上从没出现过的武器！”

精灵的视力远优于人类，他不需要千里眼的帮助，也能看清楚对面的阵势。

先前出现的蓝骑士军团和狮心军团，都不是此战的主力，所以他们的位置靠近两翼，而黑旗军真正的对手，是那些长得比人类高大，比兽人矮小的红甲战士。

斯潘尼斯人，嘉摩屡钵帝国以倾国之力结交的外援和朋友。

“他们手中的火枪，好像比我们仿制的这种，枪管更长啊？”

有人陆续发现奇怪的现象，可是已经来不及调整队形，随着鼓声，嘉摩屡钵帝国的两个半军团，开始向前移动。

两军之间的空地，被走过了一半。

兰斯重重地挥了一下手，一千余精灵射手，从半空中扑了过去，率先发动空中打击。

对面的红甲战士陆续蹲下，火枪举向了半空。

“拉高！”飞马射手队长奥良诺当机立断，带着飞马快速爬高。还没等他们升上云顶，地面上浮起了一阵硝烟。

两千多支火枪同时射击，在半空中编织出一道死亡之网。

奥良诺一头从空中栽了下去，同时下落的，还有三百多匹飞马。

半空中，下了一场血雨。

幸存的飞马射手快速提起缰绳，在敌军下一轮齐射前，将飞马的高度催到极限。

兰斯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双方还未交手，飞马精灵已经失去一半战斗力。

没等他反应，对方的队伍响起几声雷鸣——数枚巨大的弹丸，呼啸着，扑向兰斯面前。

黑旗军的战斗法师们迅速释放出天堂之盾，护住本军的前锋。

失败！黑色弹丸在蓝紫的天堂之盾上砸出一串波纹，画着弧线，落到密集的方阵中。

几百个士兵连惊叫声都没发出，就被炸成了碎片！

血肉带着泥土，遮住福雷·西恩的双眼。

“通知飞马射手，无论任何代价，都得将敌军背后那几辆战车毁掉！第一、二步兵大队分散，火枪手大队上前，与敌军对射！”

兰斯大声喊道，骑着飞马，在队伍前面来回盘旋。

黑旗军迅速地按主帅的指挥，变动阵形，重甲步兵向两侧移动，露出在方阵中央的火枪手。

“砰、砰、砰……”

清脆的火枪声在平原上响起，无数士兵倒在对万的弹雨下。

这是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第一次交战双方用火枪对射，在双方都没有预料的情况下，火枪手的阵亡率高得出奇。

一个人族火枪手射出了弹丸，刚刚掏出火药口袋，就倒在了血泊中。

对面的斯潘尼斯人骄傲地挥挥拳头，紧接着，身体被几个弹丸同时打中。

整齐的鼓点从军阵后响起，分成三排的斯潘尼斯人，轮番射击，发射速度和火枪的射程，明显高于黑旗军的火枪队。

闷雷声又从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阵后响起，巨大的弹丸呼啸而来，在黑旗军中，砸出一个个黑色的大坑。

大坑周围，是战士们的尸体。

来自敌方的打击，处处出人预料。

“兰斯，我去指挥飞马射手！”福雷·西恩一跃升上了半空，四片光翼掠过弹幕。

“小心”兰斯点点头，手中长弓暴鸣，一道紫色的光华射出，将对方的军官钉在了地上。

他已经没时间与福雷·西恩商议策略是否可行，身为一军统帅，他必须在关键时刻，独自稳固住军心，并寻找出敌军的弱点。

在那些会爆炸的弹丸的打击下，黑旗军的阵脚已经动摇。

一旦方阵出现破绽，对面蓝骑士军团肯定会像潮水一样从侧翼斜冲过来，将所有人撕成碎片。

安东尼麾下的十几万大军连吃败仗，不仅仅是安东尼的指挥问题，即使安德烈与佛拉伦尔这样的统帅没有死，在突然而来的打击面前，他们也难迅速找到应对办法。

然而黑旗军不能败！一败之后，刚刚建立的斯帝尔联邦，肯定土崩瓦解。

福雷·西恩迅速掠过了云端，向徘徊在高空中的飞马射手们靠拢。

大队长奥良诺生死不明，飞马射手们不知道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他们陷入混乱状态的时间并不长，但这片刻的混乱，已经让黑旗军处于绝对劣势。

福雷·西恩在空中高高举起了寒霜剑，在斗气的驱动下，寒霜剑瞬间爆发出了耀眼的光华。

他一挥手，一道剑光切向了斯潘尼斯人。

几个火枪手连同手中火枪一起被斩为两段；几百个受到惊吓的火枪手抬头望向半空，火枪声瞬间一滞。

黑旗军的火枪手迅速调整队伍，战死和受伤者被抬下，新的火枪手补充了空缺出来的位置。

双方又开始交火。

太阳圣教的祭司们高声吟唱起咒语，在火枪手头上制造出一层厚厚的魔法护罩。

寒霜剑的第二道剑气砍在护罩上，激发出数道徒劳无功的金光。

“所有射手保持高度向我靠拢！”福雷·西恩在半空中大喊，他需要的，只是做一件事，吸引射手们的注意力。

显然刚才那一剑，已经让这些飞马射手们重新树立了信心，乱成一团的射手在分队长的指挥下，陆续飞了过来，将福雷·西恩围在了中央。

“记得我们在蒙特阿尔伯特高原，如何对付那些重甲步兵么？”福雷·西恩大声地问道，目光逐一从射手们的脸上扫过。

“记得”射手们齐声回答。

那是飞马射手大队最辉煌的一战，他们以几百人的队伍，在矮人的协助下，迫降了百倍于己的敌军。

曾经的辉煌，让每个人的血再次沸腾。

“去年我们能做到的，今年我们一样能做到——跟看我，别让黑旗战旗蒙羞！”福雷·西恩大声喊道，带头飞向火枪手的阵地。

一排火枪架了起来，密集的弹丸射向半空。

几个飞得较低的飞马坠落，马背上的射手落入了尘埃中。

有人退缩看，打算逃避，看看自己的同伴，咬着牙，跟在队伍当中。

“点火，请他们尝尝我们的甜瓜”福雷·西恩笑着命令，率先点燃了一个火药罐，扔了下去。

上百个火药罐从天而降，落在身穿红色铠甲的火枪队中。

战鼓的节奏嘎然而止。

滚滚浓烟从地面上升起，烟火中，突然遭受了致命打击的斯潘尼斯人抱头鼠窜。

火枪手再也无法编织死亡之网，大队的飞马射手呼啸着，从火枪手的方阵上掠过，扑向那些能发射弹丸的战车。

福雷·西恩点燃火药罐子，向战车掷去。

紧接着，是数十个火药罐。

太阳圣教的法师们匆匆建立的魔法护罩，挡不住没有加持任何魔法的火药罐子，正在喷射弹丸的战车，被爆炸的气浪送上了天空。

“轰轰轰！”

成堆的火药开始爆炸，震得附近的战士东倒西歪。

所有的喷火战车都飞上了半空、碎裂、落下。

福雷·西恩带着飞马射手，从浓烟中钻出来，扑向方阵最后的魔法师和祭司；烟熏火燎过的脸，显得分外狰狞。

魔法师迅速做出了反应，一个个光球和闪电射向半空……可惜为时已晚。

骑在飞马上的射手们，把剩下的火药罐全部抛了下来，密集的爆炸声响成一片。

侥幸生存下来的魔法师和祭司还没来得及庆幸，羽箭便呼啸着从半空中射下。

飞马射手，是魔法师的天生克星，同样的距离，魔法师无法伤害射手，而射手的羽箭，却能在防护魔法衰竭的刹那，夺走魔法师的性命。

况且，被炸得魂飞魄散的魔法师们，此刻哪里还想得起来吟唱咒语？

战争沙漏的第一粒沙才刚刚接触到瓶底，战场上，已经不存在属于嘉摩屡钵一方的魔法师。

匆匆靠拢过来保护魔法师的弓箭手刚刚拉开弓弦，飞马射手们已经在福雷·西恩的带领下，再次升空。

血泊中，映出初升的阳光。

在秘密武器被毁，魔法师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蓝骑士军团不得不发动冲击。

战场上，除了马蹄声，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蓝色的骑士长枪，海浪一样扑过来，直扑黑旗军本阵。

重甲步兵迅速靠拢，第一排士兵蹲下，用肩膀架起后排士兵的拒马枪。

蓝骑士们的眼睛慢慢露出笑意，佛拉伦尔将军不在的清况下，黑旗军最拿手的破骑阵，已经没人会调度了么。光凭拒马枪，恨本挡不住重甲骑兵的连续冲击，集团冲锋的骑兵，海浪一样掠过大地。

黑旗军本阵动了动，在士兵的肩膀上，又架起了无数铁管子。

两千多支火枪，同时冒出硝烟！

蓝色的骑士甲上，立刻冒出红色的血花。

瞬间，血花变大、变浓，鲜血染红整片胸甲。

冲在前方的骑士们，一批一批地从战马上倒了下去，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悲鸣着跑向远方。

“笨蛋……忘记了你们自己用火枪击溃了龙骑兵么！”本杰明惋惜地骂道，他曾经和蓝骑士并肩作战对抗魔族，他知道训练一个蓝骑士付出的成本。

火枪声宛如雷雨，蓝色的海浪瞬间被打散，倒退了回去。

斯潘尼斯人的火枪手重整好队伍，隔着死亡的蓝骑士，与黑旗军对射。

火枪轰鸣声，再次成为战场的主旋律。

在这种新式武器面前，魔法师、骑兵，都成了配角。

飞转回来，给飞马射手们补充完火药的福雷·西恩大声建议：“兰斯，我带飞马射手从空中对付他们的狮心步兵军团，他们曾经是飞马大队的俘虏，不会有太大威胁，那些斯潘尼斯人……”

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经被兰斯打断。

“火枪手正面和他们对射，轻骑兵冲击侧翼！”兰斯、福雷·西恩和戴维同声说道，几个人相互点点头，分头领兵而去。

总攻击的战旗，从兰斯头上升起。

轻骑兵抽出长刀，和天空中的飞马射手，同时杀向嘉摩屡钵帝国军队的侧翼。

看见天空中的飞马越来越近，狮心军团的士兵们，哆嗦着举起了为数不多的火枪和长弓。

飞马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一个士兵丢下火枪，转身逃出了阵营。

仿佛河堤开了一条缝隙，成千上百名狮心步兵，跟着率先逃走的人逃离战场。

曾经闻名于大陆的狮心重甲步兵，居然在阵前溃散！

领军的贵族不知如何应对这种突发情况，怒吼着，试图用杀戮阻止士兵逃亡！

一道剑气准确地袭向他的脖子，失去头颅的贵族跟跄几步，扑倒在地上，无数裹着钢甲的战靴，从他的身上踩了过去。

福雷·西恩轻轻吹了吹寒霜剑上的血花，杀向下一个对手。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柔弱的预言师，佛拉伦尔和安德烈的武技，透过他的双手，在战场上重现！

所过之处，敌军披靡。

戴维的轻骑兵大队，从狮心军团的阵地上，风一样地掠过，转眼间杀到了斯潘尼斯人侧后。

马刀借着战马的冲击力一抹，将试图抵抗的火枪手们砍杀殆尽。

近距离作战，火枪兵绝不是轻骑兵的对手。

虽然没有铠甲防护，但轻骑兵的速度是重甲骑兵的两倍，一旦他们靠近火枪手百米之内，强弱之势立刻逆转。

在火枪手装填一次的时间，战马已经可以从他们身边跨过。

受过特殊训练的战马，和马背上的轻骑兵一样，不会给对手留任何反抗机会。

马蹄落下，血光伴着刀影闪起。

正午时分，沙场上已经没有站着的嘉摩屡钵士兵，亚特兰帝斯大陆的吟游诗人，从此又多了一段可以吸引听众的唱词。

傍晚，兰斯与福雷·西恩带着黑旗军和大批辎重，从泰西丝港撤离。

银翼飞马从天空中落下，带来一支舰队逆亚尔河而上的消息。

一直站在幕后主导战争的斯潘尼斯人，终于出手了。

二十几艘城堡一样的大舰船，沿着亚尔河，扑向了泰西丝港，试图支持早已不存在的守军。

“我们好像给自己惹上了大麻烦呀！”躺在担架上的奥良诺喃喃地说道。

他在身体即将与地面接触的刹那，被自己的飞马所救，承受了双倍冲击力的飞马，则当场阵亡。

奥良诺在对方阵营中当了一上午的俘虏，最后，才被打扫战场的士兵，从死人堆里翻了出来。

“是啊……城堡般大小的战船，不知道上面还有多少秘密武器！”本杰明擦拭着自己的火枪说道。

上午的战斗，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留下了阴影。

以前的战争虽然惨烈，但没有任何一仗，会给双方造成如此多的伤亡。

一万五千黑旗军，死伤三分之一以上，对手近三万人，五千多人当场阵亡，一万多人做了黑旗军的俘虏……

剩下的，估计永远永远没有勇气走上战场。

火器出现后，战争已经从双方将士的斗智斗勇，走向了杀戮比赛。

特别是那种会喷火的战车，被俘虏的斯潘尼斯人把它称为火炮，他们叫嚣着，族人会用火炮轰平斯帝尔联邦。

面对斯潘尼斯人用奇特武器装备起来的大军，可以取胜么？

没有人敢给出肯定的答案。

“可我们毕竟胜利了，并且找到对付秘密武器的办法！”兰斯笑着回头，笑容里带看几分苍凉。

“是啊……胜利了！如果查理没有彻底疯掉，应该知道尽量别惹我们了罢！”福雷·西恩叹息着。

对嘉摩屡钵帝国皇帝的智慧，福雷·西恩没有任何信心……

查理皇帝，根本没有能力控制战争走向。

当斯潘尼斯人发现代理人失去了作用后，肯定会派更多的士兵、更多的战船，来到亚特兰帝斯。

而亚特兰帝斯大陆各个种族，连外边的世界到底在什么方位都不知道。

真是一场情报极其不对称的战争。

真正的乱局，才刚刚开始。

第五集 多事之秋 本集简介

福雷奇计接二连三，好不容易暂时抵挡了嘉摩缕钵的攻势，正以为斯帝尔联邦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却又接到紧急求援；诺斯帝国，战况十万火急！

为了对付从风暴之洋外来的不速之客、嘉摩缕钵帝国背后的黑手──斯潘尼斯人，斯帝尔联邦与诺斯帝国，联手出击。

正当诺斯帝国境内战况如火如荼，福雷却又接到国王阿蒙紧急召回的信件……几百万的流民，正往斯帝尔联邦方向前进！

“莉莉，我不能没有你……”福雷喃喃地自言自语，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溢出了眼眶，眼泪顺着脸淌下，无声滴落在莉莉苍白的面颊上。

福雷·西恩伸手抹去莉莉脸上的泪，轻轻低下头，吻着莉莉干涸、冰冷的双唇。

“莉莉……原来，我真的很爱你！”通过朦胧的泪眼，福雷·西恩看到莉莉的睫毛动了动，他连忙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他惊诧地发现，莉莉的面孔迅速变化着……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一章 短暂的和平

二十余艘巨大的战舰，沿着亚尔河逆流而上，快速逼近泰西丝港。

与大陆上各国军队常用的三桨战船相比，斯潘尼斯人的巨舰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城堡。

飘着白帆的城堡，有着风一样的速度。

战舰在泰西丝港外首尾相接，排成一条直线。

突然间，正对着港口一侧的船舷上拉开无数个小窗，随着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几百枚巨大的弹丸从各个小窗内同时飞出，呼啸着掠过河面。

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一团又一团的黑烟涌上泰西丝港的半空。

石块、碎砖和断树来回飞舞，不时夹杂着残肢断臂；那是被黑旗军打伤后，安置在泰西丝港内，等待救援的嘉摩屡钵和斯潘尼斯士兵。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春，花月，泰西丝港消失在烈火与浓烟之中。

斯潘尼斯舰队逆亚尔河而上，“误击”了这个被黑旗军攻下后又放弃了的港口，将港口炸成了一片废墟，港口内三千多名人族和斯潘尼斯族伤员全部遇难。

随后，斯潘尼斯舰队出于报复目的，轰平了沿河的几个城市。

守卫港口的黑旗军将士英勇的反击，却无法阻挡舰队前进的脚步。

呼啸而来的炮弹并没有加持任何魔法，是故城市中针对魔法攻击的防护法阵，起不了任何效果。

炮弹一排排间隔着落下，烟雾一道道并排着涌起，每一道烟柱，都意味着毁灭与死亡。

不断激起的泥土，仿佛长了翅膀，雾一样凝结在半空中；天空下着泥沙和鲜血混合而成的雨，各式各样的建筑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每艘斯潘尼斯战舰上，至少有七十门威力不亚于龙焰的巨炮，二十艘战舰同时攻击，单凭一侧的火炮，就可以射出近七百枚炮弹。

七百枚炮弹同时落向一片区域，炮击过后，那片区域将没有活物可以生存。纵是七百名高级火系法师联手，也使不出如此强悍的魔法。

法师施法前需要念颂咒语，施法后需要补充魔力；而炮舰却可以连续射击，直到他们所携带的弹药发射完毕。

告急信像雪片一样，沿着亚尔河畔向斯帝尔城传来，大大小小的领主，无论是加入联邦的，还是从未准备加入联邦的，纷纷赶着马车，带着家眷财产，像难民一样挤进斯帝尔城。

酒店、饭馆和供小本商人们居住的民宿等等，瞬间爆满；租不到房子的人，干脆打着要求换血的名义，住进了医院和美容院。

侯爵成了伯爵的邻居，兽人住到了人类的楼下，大陆上各阶层种族，从来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如果不是黑旗军闲得慌，非要替诺斯帝国出头，招惹斯潘尼斯人，大伙怎么会如此狼狈！”几个家园被斯潘尼斯人占领的贵族老爷们，私下嘀咕道。

在公开场合，大家却不得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谴责斯潘尼斯人的暴行：“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作同类，他们除了抢掠，就是破坏！”

恼羞成怒的斯潘尼斯人不再接受领主们的投降，在嘉摩屡钵帝国军队的协助下，每攻下一个城市，就将所有财富洗劫一空，然后将青壮男女抓上船，贩卖到未知国度。

而那些体质衰弱，不能胜任体力劳动的小贵族，下场只有死亡。

“我们要求斯帝尔联邦军队主持正义！我们愿意将领地并入联邦，并放弃对领民的征税权！”几个贵族在长老会游说着。

他们的领地已经被嘉摩屡钵占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许下空头承诺。

兰斯和福雷·西恩面带微笑，看着贵族们的表演，丝毫不动声色。

贵族需要付出更实际的东西来支援军队，空头支票是最没有用途而不可靠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贵族们的眼睛，慢慢变得像吸血鬼一样红。

“我愿意捐献五千……不，一万枚金币，保卫家园！”流亡的贵族们，祭起了最后的法宝。

“我捐献三千！”

“我捐献两千！”

大小贵族们纷纷响应着，把钱送到财政总管豪尔的府邸。

一直哀叹没有足够军费出兵抵御的豪尔，笑着收下贵族们的捐献，然后以最快速度把资金投入“精灵和矮人”作坊。

作坊中，矮人工匠、精灵设计师和人族装配匠轮番上阵，将各族的潜能发挥到极限，抛弃了各族之间成见的匠人们，创造了无数奇迹。

黑旗军在众人的期待中，终于出动。

几百名飞马射手跟在福雷·西恩身后，飞出了斯帝尔城。

“就派出这些人马而已？”贵族们哀叹着，从天空中收回绝望的目光，匆匆赶回自己的住所，收拾行李准备下一次逃亡。

没有人认为福雷·西恩——一个预言师，带领几百飞马射手，就能击退敌军。

在斯帝尔城内，已经隐隐可以听到亚尔河下游传来的火炮声，等到斯潘尼斯人的大军杀到城外，来不及逃走的人都将陪着城市殉葬。

斯潘尼斯巨舰上火炮的射程至少是二里，隔着这个距离，斯帝尔城的水神庇护，发挥不了作用；而斯潘尼斯人的火炮，却可以在法阵没发动之前，将它炸毁。

斯潘尼斯舰队司令德纳特，也不认为自己会打败仗。

这片土地上的野蛮人，和其他地区的野蛮人一样，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

虽然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可以使用古怪的魔法，但在火炮面前，魔法可说是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二十艘巨大的战舰，在亚尔河上一字排开，高大的桅杆刺破蓝天，云一样的帆影映在清澈的河水中。

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些小黑点儿。

在望远镜里，黑点渐渐清晰。

乘着飞马的射手……德纳特将军嘴角上浮现了一丝笑容，飞马和飞马上的精灵射手，都是一笔财富。

将他们打下来，卖到自己的国家去，可以换取大把的金币。

水兵在大副的指挥下，在甲板上列队，黑洞洞的火枪指向了蓝天。

“注意，尽量不要杀死，活着的更值钱！”德纳特放下望远镜，躬身走进了船长室。

他挺喜欢欣赏一边倒的杀戮行为，但天空中的血会弄脏他的将军服。

天边吹起了微微的风，几团水气四下聚集。

莉莉双手凭空描绘出一幅幅绚丽的图画，水气慢慢在她周围凝结成云，将福雷·西恩等人包裹在内。

战舰上的火枪手顿时失去了敌人的踪影，甲板上的队形开始变乱，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凭直觉朝空中开枪，子弹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白线，却无法击中乌云的一角。

几个火药罐子突然从天而降，在战舰旁轰然炸裂，激起巨大的水柱。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斯潘尼斯人的舰队停顿了一下，随即有战舰被火药罐击中，甲板上燃起了黑烟。

水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来回跑动着，用水枪扑救烈火。

“拦截那些火药罐子！”一个大副模样的人大声喊着，用皮鞭将慌乱的士兵们驱赶在一起。

在他的指挥下，火枪手再次列队。这次，枪口不是指向头顶的黑云，而是从天而降的火药罐子。

射击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火药罐子在空中被引爆，天空中色彩缤纷。

斯潘尼斯人的舰队在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慢慢稳住了阵脚。

在各舰舰长的指挥下，人族的大型弩炮被抬上了甲板，随船作为仆役的嘉摩屡钵士兵转动绞盘，将一根根强弩射上半空。

几根强弩从福雷·西恩身边擦过，有飞马射手受伤了，血落下，染红脚下的烟云。

福雷·西恩楞了楞，旋即从自己的储物空间抽出一面旗子，挥了挥。

几个射手队长带着人，四下飞散开去。

射向空中的强弩纷纷落空，但空中的飞马射手，再也无法保持密集队形。

分散的队形无法对斯潘尼斯人的巨舰进行有效打击，扔下的火药罐有的落入水中，有的在半空中被击毁。

甲板上初步获胜的斯潘尼斯士兵，欢呼着将帽子扔向蓝天。

福雷·西恩凌空一抓，在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抽出一面绿旗，上下舞动。

看到指挥旗的飞马射手们收起火药罐，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口袋，抓出把矿粉，洒向脚下的白云。

矿粉被高空中的风吹成白烟，又快速被风拉成一道道细细的丝线，淡白色的漩涡状浮云，在射手们的脚下慢慢成型。

碧空之上，白云朵朵。

莉莉挥舞双手，做了几个好看的手势。

半空中的风突然增大，风起云涌，朵朵白云翻滚着，汇集在一起。

重重云雾下，亚尔河上游，泛起一条白色的水线。

这是几天来，集斯帝尔城中所有魔法师之力，想出来的一个大型魔法阵。

贵族们的捐献，买来了价格高昂的风晶石、水晶石和雷核。

精灵和矮人作坊，日夜赶工将宝石研磨成矿粉。

不同的矿粉在云气中相遇，会起不同的反应；中间施加不同系的魔法催动，会产生共振漩涡。

在福雷·西恩的指挥调度下，几个人族法师乘坐着飞马，在云端大声吟唱。

他们融合过精灵族的血液，体重已经只有原来的一半。

他们不需要耗费法力去吟唱飘浮术，光凭飞马的翅膀，就可以将他们载得更高，超过强弩的射程。

白云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变为黑色。

乌云越聚越浓，水气以矿粉为核心，形成一个个豌豆大小的冰晶。

冰晶被风吹动，上下漂浮，越聚越大。

终于，云气无法承受它的重量，一颗颗冰雹夹在暴雨之间，向河面上砸去。

夏日的河面，温度一下子降低到冰点，风系魔法的威力骤然增大，挟着无数巨浪，向战舰砸过去。

在内河上航行，从没遇到如此大的风暴，斯潘尼斯人赶紧收帆收缆。

但为时已晚。

滔天巨浪呼啸着涌上甲板，将几个站立不稳的水兵掀下水；激流中，几只饿了多时的水猴迅速扑上，拉住落水者的脚，将他们拖向河底。

临终者的惨呼声、火枪的射击声、水猴的哀哭声和风雨声交织在一起。

巨雷不断地从天空劈下，水面在瞬间沸腾。

甲板上的士兵顾不上操纵火枪，纷纷跳进船舱，用缆绳紧紧地将身体绑在立柱上。他们对战舰有信心，只要不脱离战舰，风暴就不能伤害到他们。

半空中，飞马射手们点燃火药罐子，向战舰砸去。

火药罐在狂风中偏离了方向，战舰四周的河水再次升起一道道水柱。

斯潘尼斯人的巨舰向天空盲目地开炮，却找不到敌人的踪影。

在自然界的暴怒面前，人类的一切攻击手段都失去作用。

风暴不分敌我，阻隔了斯潘尼斯人，也阻隔了飞马射手。

双方隔着风雨冰雹相互诅咒，却无法给对方造成任何伤害。

但巨浪却毫不客气，把一艘艘船抛向半空，又摔下浪底。

两艘战舰因为巨浪而撞在一起，发出“轰”地一声猛响，相撞的侧舷船板片片碎裂，露出黑洞洞的底舱。

下一刻，河水咆哮着涌进，士兵们惊恐地跑上甲板，然后被波涛带走，成为水猴和鱼类的大餐。

已经不再需要飞马射手的火药罐。

愤怒的河水，吞噬着水面的一切。

舰队司令德纳特目瞪口呆地看着黑色的天空，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魔法世界的人不了解巨舰大炮，同样，他也无法理解魔法。

直到第四艘船沉入河底，德纳特才在副手的提醒下，发布了返航的命令。

旗舰“天使号”的主桅杆上，一面橙黄色的信号旗艰难地爬起。

水兵们用缆绳将彼此拴在一起，爬上甲板，冒着被冰雹砸死的危险，改变风帆的角度。

旗舰慢慢转头，护卫舰紧紧跟上，残破不全的舰队，向着亚尔河下游逃去。

水猴们跟在战舰后，雀跃欢呼着，寻找下一个倒霉者，水面上竖起无数条闪动着蓝光的尾巴。

天空中，飞马射手聚集在一起，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慢慢飞回斯帝尔城。

阻击战以黑旗军的全胜而落幕，但他们并没感到快乐。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胜利是暂时的，斯潘尼斯人的武器，来自与亚特兰帝斯大陆各种族完全不同的文明。

除了用晶石粉人工制造风暴，黑旗军目前并没有其他能有效阻止战舰前进的手段。

火药罐的威力太小，准确性不够，投掷者还要时刻提防甲板上的强弩射击和火枪拦截。

“我终于明白，老安东尼输得为什么那样难看了！”本杰明将盛放风晶石粉末的布袋子小心翼翼的收好，感慨地说。

“嗯……如果那天，我们遭遇的是一支携带着更多火炮的斯潘尼斯大军，黑旗军搞不好会全军覆没！”福雷·西恩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泰西丝港外那次遭遇战，黑旗军胜利得实在侥幸。

如果斯潘尼斯人不那么大意，过早了暴露了火炮位置，或有舰队在河面上支援，战斗的结局可能完全相反。

对付从没见过的巨舰大炮，福雷·西恩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制造风暴的风晶石来源有限，不可能无止无休消耗下去。

总有一天，斯潘尼斯的战舰会杀到斯帝尔城下。

并且，嘉摩屡钵的步兵，可以从陆地上发动对斯帝尔城的攻击。

把火炮用马车拉到斯帝尔城附近，对嘉摩屡钵帝国来说，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短暂的暴风雨后，亚尔河上空出现了一道亮丽的彩虹。

水面上浮光耀金，小船如展翅的白鸟般，悄无声息地从河面上滑过。

物资、人员、武器、情报，从南岸运送到北岸，再从北岸，向需要的地方迅速移动。

斯潘尼斯人的巨舰遭遇风暴后，撤回了流星港修整，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杀回来。

眼下斯帝尔联邦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灾难没降临之前，拼命壮大自己，同时尽可能地为诺斯帝国提供援助。

几个堡垒，以肉眼能看得见的速度，修建在亚尔河两岸的山丘上。

人族、兽人、精灵，在烈日下淌着汗，将大块的石头运上山坡。

魔法师们不辞辛劳，为堡垒的每一块砖石加持着伪装和防护法阵。

各种族空前团结。

如果斯潘尼斯人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将成为奴隶。

在那些散发着臭味，长得比兽人还难看的斯潘尼斯人眼中，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各种族，除了在奴隶市场上的售价不同外，没有太大差别。

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流浪的兽人、不愿意接受魔族统治的精灵、还有不肯向查理效忠的人族战士纷纷赶来，站在了同一面旗帜下。

黑旗军迅速从三个兵团，扩张到了七个。

“精灵和矮人”武器作坊，也迅速扩展到二十余家，其中最大的一家在斯帝尔城内临水而建，整整占了一整条街。

爱财如命的波特兄弟在泰西丝港血战之后，已经很少在福雷·西恩面前提到“报酬”二字，相反，两兄弟每次找福雷·西恩，都是因为“精灵和矮人”作坊又开发出了新的武器，或者在生产工艺改进方面，取得了新的进展。

“福雷，试试这种长刀，挥舞起来是不是比原来的更顺手一些？”菲里克斯将一柄看上去朴实无华的马刀递到福雷·西恩手里。

光从表面上看，这把细长的轻骑兵马刀没有什么变化，但拿在手里挥动几下，福雷·西恩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轻骑兵用的马刀，必须要能满足在快速冲击中割裂对方的铠甲，并在对方身体上造成最大创伤的需要。

所以，不但要锐利，而且刀刃要保持特定的长度；同时整柄刀的重量不能让挥刀者感到沉重，否则他们无法保持充沛的体力。

所以，这种刀的重量和使用寿命，一直是工匠两难的课题。

刀身太窄，在战斗中容易断裂；太宽，则不容易舞动，对骑兵体力要求会大幅提高。

菲里克斯显然解决了这个难题，他打造的骑兵刀狭长轻便，舞动起来就像有一条有生命的银蛇，撕裂空气时，也不带任何迟滞。

“这刀在铸造时加了真银，刀刃两边刻了魔法阵，储存了少许风系和火系魔法，割裂普通的锁子甲，完全不是问题！”菲里克斯从福雷·西恩手中拿回马刀，向挂在墙上的一缕铁丝斩去。

随着一声清风拂拭琴弦般的鸣唱，铁丝从中间齐齐的断为两截，刀刃没有留下一丝缺口。

没等福雷·西恩开口赞赏，骑兵大队长大卫便冲了过来，一把抢过马刀，捧在手心，如珍宝般观赏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道：“波特先生，造这样的刀很费时间吧？”

“原来费，现在不费！”

欧文·波特笑着插了一句，挥挥手，示意参观者随他前行。

矮人兄弟存心要在福雷·西恩等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本领，拿出的东西，自然一样比一样新奇。

随着欧文的脚步，众人穿过作坊，来到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旁。

虽然是一条不甚宽的小河，但作为亚尔河的支流，河水的深度与速度，都不是普通溪流可比。

一把沉重的铁锤，飞快地上下舞动，马刀毛坯伸到砧台上，几下就被打出了初步形状。操纵铁锤另一端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巨大的木轮，在河水中“吱吱呀呀”地旋转。

“天！这也是用了魔法？”大卫大声赞道。

即使不懂打造工艺，他也能看出来，凭借眼前的大铁锤，每天打造上百把刀坯是非常容易的事。

“这里没有任何魔法！全都是机械！完美的机械！”菲里克斯瞄了大卫一眼，自豪地介绍：“那个木轮，是用水流之力来推动的大号水车，由它带动铁锤，每一下的力道都一样，打出来的刀坯也更均匀，并且可以用来冲击铠甲，更薄、更结实！”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菲里克斯带领众人走向下一个水车。

几个学徒正把刚铸造好的胸甲从沙模中用钳子夹出来，趁热放到巨锤下。黑色的巨锤在胸甲上砸出一串串火星，片刻之后，一片步兵胸甲已经打造完成。

有人快步跑过来，捡起胸甲，在上面雕刻上魔法花纹。

唯一对火枪子弹有效果的抗物理攻击魔法，随后会被储存进花纹里。

有这片胸甲，士兵们在战场上被火枪射中，也不会立即丧命。这是防御系魔法师能为战士做到的、最现实的事。

“如果我们能把机械力量和魔法力量结合起来，就能制造出更好的武器；但是现在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足够的支持！”

欧文·波特在福雷·西恩耳边喋喋不休。

跟这两个矮人认识，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福雷·西恩知道波特兄弟必有所求，但他在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波特兄弟二人的创造力而震惊。

事实上，除了已经对一切工具司空见惯的工匠们，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震惊得合不拢嘴巴。

改进过的马刀、改进过的铠甲、改进过的大剑。

改进后的冲锤、改进后的风箱、改进后的炼炉。

“精灵和矮人”作坊，已完全超越亚特兰帝斯大陆上各种族对机械的理解。

铸造在这里，已经不是一门手艺，而是一门学问。

“这是我从斯潘尼斯俘虏口中了解到的东西，根据我们的能力，稍微做了一些局部上的修改！”等众人赞叹够了，菲里克斯慢吞吞地说道。

这句话，让所有人把赞叹声咽回了肚子。

如果连一个普通的斯潘尼斯士兵，兵器制作知识都如此丰富，在斯潘尼斯的职业工匠的手下，会打造出怎样的神器？

“那些俘虏不是工匠，他们知道的东西，只是粗浅的皮毛；但在我们这里，已经是绝技！”

欧文摇着头补充，眼中充满着对未知世界的向往。

“斯潘尼斯人对我们所擅长的魔法一无所知，而我们对机械的了解，在他们面前也和白痴差不了多少。

“他们那里据说有一种可以用热水推动的机械，功效比大家看到的水车都还好；而我们这里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打造的火枪前管，他们那里，一个作坊一天可打造数百支！”菲里克斯叹息着，将所有人引到一个操作台前。

几个学徒工匠将一块烧红的铁板，用火钳子死死夹住，拽向一个竖放的石头，石头上有一个比枪管略粗的圆孔，铁板被拉变了形，边角从石孔另一端探了出去，执行下一道工序的矮人则把火钳子用钢绳绑好，系到一个旋转的石盘上。

几个魔法学徒轮番上阵，小心翼翼地吟唱着火球术，维持铁板的红热。

石盘在水车的带动下慢慢前行，将烧红的铁板卷曲着，拉过圆孔，铁板下的火焰越来越旺，被烤软的铁板仿佛通心粉一样，穿过圆孔，变成了一根带有笔直裂纹的管子。

工匠学徒跑上前，将管子解下。用锯子割去两端受力不均匀的部分，再将剩下的开缝铁管回火，用硼砂和铁屑焊缝，然后根据需要长度截断。

片刻工夫，原来需要两个矮人打上一整天的火枪身管已经完成。

众人的心情又开始振奋，仿佛看到了整团整团的火枪手，排着队走上战场。

“用这种方法，我们可以在三到四个月之内，装备一个军团的火枪手。”福雷·西恩说出了大伙都想说的话。

“好啊，有本事别让我们抓一个俘虏。看那些斯潘尼斯人还嚣张不嚣张！”众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是一件大喜事，但同时也指出，无论我们如何追赶，斯潘尼斯人都会拿出比这更精密的东西！”

菲里克斯这句话，又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所以，我们兄弟提议，在斯帝尔联邦成立机械学院，将工匠作为和魔法师、祭司同等的人才来培养，并找人专门研究机械制造和改进的学问！”欧文的话在众人的耳边炸响——这才是兄弟二人今天想表达的主题。

斯帝尔城邦是目前大陆上最自由的国度，在这里，各种族一律平等；但在人们的传统思维中，各职业之间的地位，有着巨大的差别。

无论走到哪里，魔法师与祭司，总是最受欢迎的；人们认为，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领悟和学习魔法。

而各职业中，最不受尊敬的便是工匠。

虽然工匠打造的物品能卖到极高的价格，虽然工匠凭着自己的手艺能赚到大量的金币，但人们提起工匠这个职业，地位依然与苦力相同。

“这孩子没出息，顶多是个当铁匠的命！”提到一些街头的不良少年，人们往往会这样说。

除了矮人和家境贫穷的人，没有任何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做学徒，成为一个工匠。

福雷·西恩楞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波特兄弟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这不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

斯帝尔联邦成立后，那些主动加入联邦的贵族，放弃了领地上的特权作为回报，他们也获得了长老会的席位。

很难想象，那些习惯高高在上的贵族，会通过这样一条法令，把人们都不看好的工匠，作为一个与魔法师等同的高尚职业。

这件事情，无论是从身为国王资政的他口中建议，还是由国王阿蒙亲自提出，结局大抵都一样。

长老会中，肯定会响起潮水般的反对声。

“菲里克斯，你听我说……”福雷·西恩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不敢面对波特兄弟那充满渴望的眼睛。

内心深处，他从来没有认为矮人是智力低下的种族；能从俘虏口中问出如此多机密的人，智力恐怕比福雷·西恩自己还要高些。

但福雷·西恩不能左右世人的观点。

菲里克斯·波特的脸，一下子涨得和他的红胡子一样颜色。

看到他失望的样子，众人纷纷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他们都把波特兄弟当作好朋友，没人敢轻视兄弟二人的智慧；但他们同样不可能改变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想法。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难道在情况如此危机的时候，人们的观点还不肯做些改变么！”

菲里克斯愤怒地转过身，顺手扯开了一张油布，指着下面闪着蓝光的铁家伙，大声地喊道：“难道被斯潘尼斯人侵略之后，一个奴隶跟一个贵族，还分得出高低贵贱么！”

波特兄弟的吼叫声，震得众人耳朵嗡嗡直响，心里也有一个声音来回激荡。

“到了现在，还不肯放下心中那点成见么！”

众人无法回答，呆呆地看着波特兄弟，将一张又一张油布掀开。

五、六根又粗又黑的钢管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每根钢管子下面，焊接着一个铁支架，支架下是一对结实的车轮，支架后面则端端正正摆着两个小箱子，箱子里装满了黑漆漆的铁弹丸。

“是火炮，是斯潘尼斯人用的那种喷火战车啊！”本杰明兴奋地喊道，他已经顾不上回答波特兄弟二人的质问。

在泰西丝港那场遭遇战中，斯潘尼斯人的喷火战车，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几百名弟兄，瞬间倒在了对方的炮火下，己方赖以架构防御护罩的魔法师，对半空中袭来的、会爆炸的铁弹丸，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菲里克斯、欧文，我尽力试试……你们说得对，这时候如果人们如果还不肯放弃心中的固执，永远不可能真正团结在一起！”

福雷·西恩从激动中回过神来，拍着菲里克斯的肩膀，说道：“既然我们致力于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家，不如从一开始，就打破原来的框架，把平等的概念，根植在法律和人心之中！”

“福雷，我们相信你，从一开始就相信！”菲里克斯红着眼睛回答。

“二十个金币，如果中间有变故，请酌情增加酬金！”福雷·西恩眨着眼睛，重复了一遍三人在珀尔斯城广场初次相识时说的话。

两年多来，人变了，心中的友谊却没有改变。

“这个嘛，是样品，免费；不过如果您的军队需要大量仿制，每制造一门火炮，要付我一枚金币。

“其他的马刀、火枪和炮弹，每个请支付一个铜板；用斯潘尼斯人的话来说，这个叫专利费，是专门奖励那些工匠的！”

波特兄弟笑着用手搭上福雷·西恩的肩膀，从炼炉旁慢慢走过。

跳动的火焰，在地上留下三人不相称的影子。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夏，雷月。

一向行事出人意料的斯帝尔联邦，在长老会中以轻微的过半票数，通过了一项法律。

“斯帝尔联邦的所有人，除了罪犯之外，都是国家的一分子。

“无论种族、职业、血统、财富，所有人生而平等，拥有同样追求生命、自由，以及幸福的权力！”

在很多原斯帝尔城邦百姓的眼中，这条法律不过是将原来城邦宣布从嘉摩屡钵脱离时，阿蒙城主的那份宣言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些具体的细节。

这段时间以来，人们已经习惯了斯帝尔种种独特的制度，并慢慢享受着这些制度带来的好处，并不会再为传统的突然改变而大惊小怪。

就算人们看到斯帝尔城一角，某个贵族私宅原址上，悄悄建立起“精灵和矮人”机械学院，也没感到十分好奇。

甚至几个商人的孩子，还抢在学院开张的第一天报了名，去学那些可以让他们发财的工匠学问。

但在斯帝尔城之外，这条法律掀起了轩然大波，距离斯帝尔越远的地方，反对的声浪越大。

“真不明白啊，那些胆大妄为的叛乱者，到底想怎么样？”有人气急败坏地议论。

“那个福雷·西恩，走到哪里，带来的都是灾难啊！”有人研究了福雷·西恩数年来在大陆各方的足迹，摇头晃脑地总结。

而对于大陆上的贵族们来说，这条法律简直意味着天崩地裂。

阿蒙就任斯帝尔城主时发表的宣言，他们也曾看过；但宣言归宣言，贵族只不过把它当成是几个叛乱者蛊惑人心的工具而已。

当宣言一旦成为法律，则意味着它从此具有契约作用，同时约束着签署合同的两端：普通人和法律制定者。

嘉摩屡钵帝国迅速做出反应，查理皇帝在匹斯帝福城的广场上，声嘶力竭的发表演说，谴责斯帝尔联邦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诺斯帝国的贵族们，也悄悄地派来使节，一方面请求更多的援助，一方面对新发布的法律，表达了不安与质疑。

法律带来的震荡，强烈而持久。

一切反对和支持这条法律的行为，也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悄悄展开较量。

闪月。

几个斯帝尔联邦边缘地区的领主，偷偷离开了斯帝尔城，溜回了自己的领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宣布自己的属地脱离斯帝尔联邦，投向嘉摩屡钵。

可惜没等那些贵族有什么投向嘉摩屡钵帝国的动作，贵族的城堡就被领地上的贫民们包围了起来。

在为数众多的锄头与石块面前，骑士们放弃了抵抗，将领主大人交给那些他向来不屑一顾的领民们。

几天后，地下佣兵将那些领主老爷送上了停泊在亚尔河边的贩奴船。

紧抱着等级制度不放的贵族，最后都满足了心愿。

他们在流星港，乘着三桅战船，踏上了去往未知大陆的旅途，据说风暴之洋外的未知大陆，永远不会废除等级制度。

不过，原来的领主老爷，现在的身分是一名待拍卖的奴隶。

已经成了奴隶的领主老爷永远想不明白的是，一向逆来顺受的贱民，为什么突然间变得如此胆大妄为？

不仅如此，带头的贱民居然轻而易举，将自己的侍卫长一脚踢翻在地。

“叛乱的贵族已经到了他们想去的地方。”奥托·哈奥森笑着拿出几袋金币，放到了福雷·西恩面前：“这是几位贵族老爷的卖身费！”

“他们好像很值钱呢……”福雷·西恩抓起钱袋掂了掂，把它又推回了奥托面前：“还是留给影盗作为发展资金吧，我这里不需要这笔钱。”

“不必，这次我们替你做事，原本就是为了报答你在流星港对简的救命之恩。”钱袋又飞回了福雷·西恩怀里，灯光下，奥托站立的身影显得分外高大。

“也好，那我就把这笔钱给波特兄弟了……他们的学校正需要资金呢。对了，最近他们制造了很多新式武器，你不如也去挑一些？以股东身分，我可以让‘精灵和矮人’作坊帮你打个八折！”

福雷·西恩想了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来答谢哈奥森兄弟的好意。

“也好，弟兄们的兵器该换一换了，这次，我要订购三百把火枪！”

奥托笑着答应，轻轻转动手上的戒指，从戒指中的魔法空间中，取出了一卷羊皮纸，摆在福雷·西恩面前。

好朋友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清楚，彼此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影盗集团并不富裕，从哈奥森兄妹的穿着和装备上，福雷·西恩就能判断出这一点；但影盗在与各个国家的交往中，一直小心地维护着自身的独立和尊严。

福雷·西恩在灯光下轻轻地展开羊皮纸。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非常精细的地图，上面标记着亚特兰帝斯大陆各个城市和目前已知势力的位置。

地图上，环绕着大陆的风暴之洋外，画了几艘帆船，和一个巨大的问号。

没人知道斯潘尼斯人从何处而来，暗中观察了这片大陆有多久。

“这是我们影盗集团综合各地情报，绘制的最新地图，一共十二卷，这是总图，下面还有各地区的详细地貌。”奥托·哈奥森静静地说道。

这份地图的价值，已经超越了福雷·西恩给影盗的那份武器折扣。

在战争中，有这样一份地图，可以帮助军队主帅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地形，适当地安排决战地点。

羊皮纸在福雷·西恩震惊的眼神中，一页页翻动着，奥托的话在耳畔，犹如雷鸣：“你要小心应付，敌人可能不只是斯潘尼斯人。

“据我们在各地的兄弟报告，海上风暴平静后，大陆南方隐藏在风暴之洋内部的一些岛屿，出现在人们视线内，而岛上……”

奥托将羊皮纸翻到最后一页。

在阿米达平原的外侧海域，有一排模模糊糊的岛屿轮廓，岛屿的旁边，是几个骷髅、一条骨龙，和一个长着吸血蝙蝠翅膀的人。

“冥界生物！”福雷·西恩惊讶地叫道。

在大陆的传说中，冥界生物属于完全的暗系，他们在夜色下，干着一切令人发指的罪恶勾当。

“那里叫幽冥群岛，还没有人能真正进入岛的中心。但我的弟兄们监测到了大陆边缘的异常，一些吸血蝙蝠每天晚上都会光顾阿米达平原，似乎在为什么人探路。”

形势越来越复杂了。

如果在亚特兰帝斯大陆各国混战中，再加入黑暗生物，可能不用等到战争结束，整个大陆就已经毁灭……福雷·西恩的头上，冷汗清晰可见。

猛然间，他想起了在北方联军任职时，军中的一个传说。

魔族在千年冰原上得到神谕，说大陆面临着劫难；而各种族必须在劫难到来前统一，才能渡过这次难关。

所以魔族走出冰原，吞并精灵族，越过大漠，毁灭兽人帝国，并试图征服人族，将嘉摩屡钵帝国纳入版图。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佛拉伦尔挡住魔族大军，阻止他们以武力强行统一大陆各种族，是不是一个错误？

可是用武力将亚特兰帝斯统一，就能应付斯潘尼斯人和黑暗生物的攻击吗？福雷·西恩不敢想象。

用武力强行整合在一起的亚特兰帝斯大陆，其实还是一块四分五裂的大陆。无论什么情况下，奴隶和主人都不属于同一个国家。

突然间，他想去见一见大祭司安东尼，抛开彼此之间的私人恩怨，仔细讨论一下关于神谕的理解。

泰西丝港之战后，补给线被切断的嘉摩屡钵大军吃了一个败仗，但斯潘尼斯人很快对嘉摩屡钵残军进行了支援。

大批补给品通过战舰，从海上直接运到了落日港，得到补给后的嘉摩屡钵军队再次反扑，双方的战线又僵持在胭脂山下。

近一个月内，诺斯帝国的使节接踵而来，请求斯帝尔联邦提供更多的援助。

“影盗无法帮助诺斯帝国，但我们也不希望诺斯帝国这么快被嘉摩屡钵帝国消灭。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获益最大的将是斯潘尼斯人，所以我们为你提供这分地图，至于怎么用，那是你们斯帝尔联邦自己的选择！”

奥托理解福雷·西恩的想法，放下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福雷·西恩抓起地图，苦笑着走向议事厅。

天色已经很晚了，但自己还是得召集所有人，通知他们又有新势力在大陆上出现。

“去见安东尼？你疯了么？虽然我们和诺斯帝国现在是盟友，但谁都知道，斯帝尔联邦的三分之二领土，都来自诺斯帝国，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盟约，实质上要比书写盟约的纸张还脆弱！

“一旦诺斯帝国顶住了嘉摩屡钵帝国的袭击，恢复了元气，下一步要做的就是从我们手中夺取失地！”

福雷·西恩的想法刚提出来，就遭到一致的反驳。

大卫、本杰明、杰克、豪尔，所有与会官员，不管是军方还是行政部门，一致反对他去魔都冒险。

其中又以财政总管豪尔的推论最为悲观——

福雷·西恩是嘉摩屡钵皇帝查理的眼中钉，此番前去，不排除被诺斯帝国扣留，送到嘉摩屡钵军中，作为双方和解筹码的可能。

“安东尼虽然阴险，但不愚蠢，他知道目前诺斯帝国已经处在什么样的危险境地；至于盟约，我想它的有效性，依赖的是签约双方背后的实力，而不是签约人的个人信誉。”

福雷·西恩知道众人会这样反驳，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们的求援使节已经等了一个多月，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答复！

“前方军队节节败退，这时候，是诺斯帝国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如果此时我们提出来，让他们承诺在战后恢复精灵王国的独立，让精灵王国作为一个加盟诺斯帝国的城邦，而不是以一个领地存在，我想这个建议，林恩陛下和安东尼大祭司会仔细考虑！”

福雷·西恩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兰斯，他看到兰斯的眼神明显地亮了一下。

艾德兰森林中的精灵部族，是束缚在精灵王子兰斯心头上的枷锁，魔族的养育之恩和精灵的血脉时刻束缚着他，让他步履沉重。

如果可以利用谈判的手段，达成他的梦想，也许，兰斯的脸上就不会再那么落寞。

黑旗军的将领则开始犹豫，他们与福雷·西恩一样了解兰斯，也了解当前的时局。

无论盟约多不可靠，斯帝尔联邦同样需要诺斯帝国这个盟友。

只有诺斯帝国在嘉摩屡钵和斯潘尼斯人的联手打击下支撑下来，斯帝尔联邦才有时间慢慢实现立国时那些理想。

兰斯的目光在空中与福雷·西恩相遇，心中涌起一股温暖。

他们都曾经是一片土地的继承者，也都曾经是失去家园的叛逆者，彼此之间，比起其他人，都多了几分理解。

“你准备带多少人去支援诺斯帝国？一个军团够吗？”兰斯笑了笑，对福雷·西恩的提议，表示支持。

“我想一个火枪手大队、加一个火炮中队，已经足够了。魔族需要的是熟练的火枪手，而不是骑兵……他们在空中部队和骑兵方面，一向占据优势！”福雷·西恩笑着回答，他知道兰斯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一个好的统帅，不但要精通于军事，还应该懂得军事之外的政略，才能带领队伍走向不败。

接替佛拉伦尔将军管理黑旗军，一年多来，兰斯在成长，军中将领们也在成长，他们都能看到危险背后巨大的契机。

“把咱们新编的火枪骑兵大队带上罢，即使谈判无法成功，回撤的速度也会快些。另外，让莉莉跟着你，她的魔法，总能给人带来好运！”

兰斯眨眨眼睛，脸上的笑容充满阳光。

几个将领一起笑了起来，莉莉的魔法，和她的身世一样神秘，唯一不神秘的，就是她对福雷·西恩的感情。

只要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莉莉目光中的温柔。

有她在，福雷·西恩总会被幸运包围。

玩笑归玩笑，具体出访细节，还是安排得很仔细。

所有人一起推测了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准备。

“送一封信给诺斯帝国的使节，说我们的援军明天就会出发——由联邦资政官西恩大人亲自带队——三千名火枪手，十门火炮，还有他们向斯帝尔联邦购买的最近一批武器。

“黑旗军其余六个兵团祝他们在战场上取得辉煌胜利，并时刻恭候着西恩大人凯旋而归！”兰斯笑着命令。

同时，在话语之外向诺斯帝国展示了黑旗军维护盟约的决心和实力。

“亚尔河咽喉处，色雷山上的火炮平台和防御魔法阵要赶紧修好，一旦斯潘尼斯人发现黑旗军出现在胭脂山下，难保不会再次沿亚尔河逆流而上，对我们发动报复性攻击！”福雷·西恩郑重地叮嘱道。

原本计划安装在亚尔河两岸上的弩炮，已经被“精灵和矮人”作坊提供的新式火炮所取代。

至于仿制火炮的威力，是否能和斯潘尼斯人手中的原装货相比，则需要在实战中检验。

而在火炮威力得到检验前，斯帝尔联邦必须为斯潘尼斯人的入侵做好充足准备。

兰斯拍了拍福雷·西恩的肩膀，笑着眨了眨眼睛，“放心，如果你按期赶回来，我会在亚尔河上让你看到一场奇迹！”

只要不断努力，人总是能创造出奇迹，福雷·西恩的脸上再次被微笑占满。

前路虽然艰险，但身边总有一群彼此关心着的人，这种感觉，真的让人心里很温暖。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二章 神谕的背后

带着一个大队的火枪骑兵，福雷·西恩再次通过克里斯托的巨石城门。

魔族的首都依旧巍峨冷峻，只是道路两边的人，看向福雷·西恩的目光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他是刺杀皇帝未遂的逃亡者；这一次，他却是诺斯帝国的救星、盟友，仁慈而富有正义感的福雷·西恩大人，斯帝尔联邦的资政官。

世俗的眼光就是如此，无论愿不愿意，你背后的东西，远远比你自身重要。

特别是在这个非常时刻。

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已经杀到距离克里斯托城不远的胭脂山下，前线传来的战报，一天比一天危急。

过去的恩怨已经不再重要，没有人愿意再提起。

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诺斯帝国皇帝林恩陛下，甚至组织了一场盛大的入城仪式，恭迎援军的到来。

福雷·西恩在欢呼与掌声中，策马走过长街，迷茫的目光扫过街道两边坚实而高大的建筑，还有窗户里面那些看热闹的魔族儿童。

新一代的魔族，发育比他们的父辈快得多，草原上的克里斯托虽然简陋，但生活条件和气候，远远比魔族的发源地——千年冰原优越。

没有经历过大自然艰苦环境淘汰过的魔族子孙，精神和体质也比他们的父辈孱弱得多，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声，居然将几个小孩子吓得哭了起来。

“这种环境下再过千年，谁还分得清楚他们是魔族？”福雷·西恩心里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叹息。

他突然间对眼前的一切感觉到非常疲倦。

“好想放弃啊……”

被风暴之洋封闭的亚特兰帝斯，近百年来上演的，其实是一幕又一幕令人感到乏味无比的悲剧。

人族、兽人、精灵、魔族，以大陆为舞台杀来杀去，彼此用最卑贱的称呼加诸在对方身上，却不知道，他们同样隶属于地、水、火、风、光、暗六大规则下的魔法文明。

彼此间虽然有着体形和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内心深处却对世界有着相同的认知。

而在风暴之洋平静后，那些远道而来的斯潘尼斯人，才是真正的异类——他们对世界的认识与亚特兰帝斯的各种族，是截然不同的。

在斯潘尼斯人眼中，亚特兰帝斯各种族，不过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福雷·西恩无法再想下去了，他迫切的想见到安东尼大祭司，他想知道魔族杀出冰原前那些神谕的传说，找出悲剧背后隐藏的秘密。

在皇帝林恩为斯帝尔联邦诸将领安排的欢迎宴会后，安东尼邀请了福雷·西恩等人。

两年不见，大祭司安东尼看上去像过了两百多年一样衰老，银白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灰色，脸上的皱纹，也被胭脂山前的硝烟熏染得更加深刻。

沉重的局势彻底压垮了他的背，坚强的腰身不再挺拔，甚至连说话走路，也不能完全直起。

看到现在的安东尼，福雷·西恩心中最后的一丝恨意，也被怜悯所取代。

对着这样一个随时会倒下的老人，一些原本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全部说不出来。

虽然这个内心阴暗无比的老家伙，曾经试图杀死过自己。

虽然这个无情无义的老家伙，为了争夺北方联军的领导权，积极参与了林恩皇帝陷害安德列元帅的阴谋，甚至可能一手导演了安德列的悲剧。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被责任压垮了的老者，在行将就木之前，亲眼看着自己为之奋斗了数百年，曾经强盛一时的诺斯帝国，一点点断绝生机的老者。

如果知道诺斯帝国到了最后，需要一个新兴联邦的施舍才能勉强维持下去，死亡对一手缔造了诺斯帝国的安德列元帅来说，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没想到你肯亲自带队来支援诺斯帝国，福雷，北方联军感谢你！”大祭司安东尼微笑着打破沉默。

声音不再冰冷而虚伪，而是在绝望中看到生机的人，发自内心的谢意。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诺斯帝国，也不是为了北方联军！”福雷·西恩不合时宜地耸耸肩膀。

安东尼的热情让他不适应，心中又激起了几分抵触情绪。

“我知道。安德列将军一直没有看错你，是我因为内心的执着而迷失了真相。无论是什么原因，你能来就好。

“你的谋画能力一直被大伙看重，如果我没有把你逼走，诺斯帝国也许不会这么危险，北方联军也不会一溃千里！”

安东尼的声音充满哀伤与无奈，刀割斧削的面孔上，带着负罪与自嘲：“渡过眼前难关后，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太老了，八百年生命中，做了太多的错事！”

对于生性骄傲的魔族来说，在对手面前自我忏悔，是比死亡还严重的惩罚。

屋子里所有人都楞住了。

几个追随了安东尼多年的侍从，纷纷低下头，忍不住泪流满面。

安东尼虽然做错过很多事，但在大多数魔族士兵眼中，他依然称得上是个英雄。

目睹英雄迟暮，是件让人非常难以忍受的事，空气满满弥漫着悲哀，还有无言的凄凉。

“前方战局很严峻么？联军的士气怎样？”福雷·西恩苦笑着，换了个话题。他无意追究过去的是非对错，但言词中夹带的情绪，却让安东尼误会了意思。

“已经不能用严峻来形容了。这几天嘉摩屡钵帝国正在调整部署，酝酿下一次大规模攻击，所以我才能从前线飞回来，见一见你，否则，我可能要亲自提刀杀敌！”

大祭司安东尼苦笑了一下，精神稍微振作，断断续续地向福雷·西恩介绍了胭脂山沿线的对阵形势：“你们在泰西丝港切断了嘉摩屡钵的补给线，为我创造了一个绝佳反击机会。我原本试图扩大战果，但手中没有建制的骑兵，突破不了嘉摩屡钵帝国的防线。

“西隆将军，不，现在是嘉摩屡钵帝国的西隆元帅，他把战线稍稍向后缩了缩，然后就通过落日港得到了支援。接着，我就只有招架的能力了！”

这一刻，安东尼的笑容很苦，苦得让福雷·西恩的嘴巴里都感觉到了其中的酸涩。

曾经横扫大陆的北方联军，曾经拥有精灵弓箭手、魔族龙骑兵、兽人狂战士的军队，居然连粮食补给线被切断的人族军队都打不过。

如果时光倒退到三年前，无论是谁听到这件事，都只会当成是个笑话。

偏偏现在是事实。

“飞马射手呢？为什么不用他们出击？斯帝尔联邦不是为你们提供了很多火药罐子么？”骑兵队长杰克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作为佛拉伦尔麾下的武将，杰克对北方联军的结构非常了解。

在斯帝尔联邦将火药罐和飞行投掷战术一起卖给诺斯帝国使者的时候，他还强烈的反对过，杰克担心，得到火药罐的北方联军会以其强大的飞行部队，威胁斯帝尔联邦的安全。

“射手都还在，但飞马没多少了……飞马射手大队和龙骑兵军团，现在只剩下了一个空的建制！”安东尼苦笑着回答。

既然已经是盟友，他没有必要在盟友面前隐藏帝国的实力：“如果安德列活着，肯定不会发生这些事，我低估了查理的胆量，也低估了火器的威力！”

当斯潘尼斯人的巨舰突然杀到亚尔河北岸的时候，安东尼本能地派出了手中的王牌部队，龙骑兵军团，结果正好满足斯潘尼斯人猎取地行龙的要求。

巨舰大炮面前，地行龙一只又一只的失控，很多龙骑兵被受惊了的坐骑活活拖死。

飞马射手赶去救援，又落入了对方的陷阱，被火枪手成批射杀。

第一次战役中，北方联军就折断了双翼。

后来所谓的反击战、阻击战，不过是诺斯帝国为了扞卫北方联军荣誉，对外的一种宣传说辞。

每一次的局部胜利，接着的都是全局失败。

一次次残酷的战斗中，龙骑兵军团覆灭、飞马射手大队成了空壳，狂战士军团溃散。

一向善于野战的北方联军，现在却只能依靠着胭脂山，维持着最后的防线。

杰克没有追问重建龙骑兵军团和飞马射手大队的事，深深了解火枪特性的他，知道症结所在。

培养一头可以上战场的地行龙，至少需要几十年。

一头飞马从出生到可以载人飞翔，也需要十几年。

让它们与骑手磨合，适应战阵和杀戮，还需要三、五年的苦功。

而让一个从不认识火枪的农夫，到对着靶子十有六、七中，只需要三个月。

如果是个懂得开弓放箭的射手，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拿着火枪上战场。

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中，最多的兵种就是弓箭手，对付地行龙、狂战士和飞马射手，都需要弓箭手聚集成团。

只要斯潘尼斯人提供足够的火枪和弹药，西隆元帅麾下，就有源源不断的火枪手。

战争时间越长，北方联军面临的形势越严峻。

没有克制对手的兵种，安东尼的指挥能力再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英勇的士兵被消耗得一干二净；所以林恩和安东尼才对斯帝尔联邦派来的火枪骑兵如此重视。

“很抱歉，在你们决定出兵前，诺斯帝国隐瞒了真相；这不是个人诚信问题，我相信，你能理解一个国家的苦衷！”安东尼对着目瞪口呆的黑旗军将领，深深地低下了头。

灰白相间的头发毫无光泽，仿佛稻草一般凌乱，刺得人眼睛生疼。

“诺斯这样的国家，崛起快，衰亡也快。胜利还可以隐藏内部症结，一旦战败，就面临分崩离析。届时那些被征服的民族，一人一块石头，也能将魔族赶回漠北去！”

看看眼前情况，想想今天那些被战马吓哭的魔族幼儿，福雷·西恩发现，不死战神佛拉伦尔对诺斯帝国的评价，实在准确得可以。

“元帅不必客气，隐藏实力和损失，在战争期间是必须的手段！”

福雷·西恩走上前，扶住安东尼元帅：“我们的火枪骑兵休整一天，后天就可以开赴战场。今后每个月，斯帝尔联邦都会提供三百支火枪和两门火炮给诺斯帝国！”

“真的？”安东尼的身体明显晃了晃，仿佛一瞬间，精力又回到了身体内，他尽力站直，盯着福雷·西恩的眼睛，问道：“诺斯帝国感谢斯帝尔联邦的无私援助，作为盟友，我们有什么可为贵国效劳？”

国家之间，只有交易，没有友谊。

自己的事情，安东尼可以毫无生气；如果是国家的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会集中，看上去也不再那么苍老。

须发张扬，仿佛又回到两军阵前，面对一个强大敌手的时刻。

“我们希望诺斯帝国可以给精灵一族自由，让艾德兰森林中的精灵们，整体上作为一个国家加入诺斯联邦，而不是作为被征服者，为北方联军服役！”

福雷·西恩后退几步，右手按胸，躬身施礼。

这是一个标准的外交礼节，提出要求，等待对方的回复，双方的人马都后退半步，走到了自己的首领身后。

这一刻，他们不是朋友，而是对手。

魔法水晶忽明忽暗，交替着，拉长缩短双方的影子，仿佛两组人马，正在虚空中往来厮杀。

“我会提议长老会，考虑阁下的要求！”沉寂终于被打破，安东尼不着痕迹，应了一句常见的外交说辞。

“我希望能尽快得到答案，斯帝尔联邦的勇士，通常只为友谊和自由而战！”福雷·西恩微笑着，以外交词令回应。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主人提供了足够的座位，却没有人入座。

一道无形的墙将主客双方隔开，深红色的礼宾地毯，仿佛一条界河，将大厅切成对峙的两边。

“对于这个提议，我方似乎没有反对的余地……西恩阁下为什么不在公开场合谈这个议题？”安东尼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他的身体跌入座椅中，摇头苦笑。

“在此时此地提出这个要求，就是为了给彼此间留下商谈的余地！”

福雷·西恩的回答针锋相对，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安东尼的对面，诚恳地看着大祭司的双眼：“精灵族是天生的射手，教导他们熟悉火枪，比教导其他人要快得多了”

安东尼没有回答，招手唤过仆人，很失礼地给自己叫了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福雷，你是个擅长捕捉机会的对手，兰斯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荣幸！”

“兰斯一直念念不忘您的教导和安德列将军的养育之恩。”福雷·西恩笑了笑，客气的回答。

大祭司安东尼立刻明白了福雷·西恩话里隐含的意思。

如果兰斯不是被内心的痛苦所困扰，这个时候，他以精灵王子的身分返回艾德兰森林，以个人的威望和斯帝尔联邦背后的支持，艾德兰森林立刻会烧起反抗的火焰。

强敌压境的诺斯帝国，根本没有能力去压制精灵们的反抗。

当艾德兰森林的精灵重新建国的那一刻，诺斯帝国就要面临人族和精灵的两面夹击。

冷汗从所有与会的诺斯帝国官员头上冒了出来。

顷刻间，安东尼仿佛又老了三岁，他叹息了一声：“兰斯没有别的要求？难道他不想为他父亲报仇？”

“兰斯说，几百年的战争，已经让精灵流了够多的血；他希望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

安东尼又楞了一下，看了看福雷·西恩，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几个诺斯帝国王族。

笑了笑，他缓缓地答道：“看来，我们这批人真的老了……我代表诺斯帝国长老会，先答应尽力促成此事。明天一早，皇帝陛下会和所有大臣讨论这个议题！”

“我想，所有精灵族都会感谢您的决定。我们的武器作坊正在扩建，如果我们的生产量提高，对贵国的武器供应量还可以加大，相信用不了太长时间，诺斯帝国就可以拥有一支自己的火枪手军团。

“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寻找机会，组织反击！”福雷·西恩欠了欠身，向安东尼的决定表示感谢，也适时地提高了自己这边的条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机灵的管家趁机端来各色饮料，邀请大家享用。

端着托盘的精灵侍女从福雷·西恩面前走过，轻轻地投下感激的一瞥。

“你个人呢，福雷？诺斯帝……联邦，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作为答谢？感谢你千里驰援，也感谢你当年在联军服役时的战功！”安东尼的助手，克诺尔祭司端起酒杯，向福雷·西恩举了举，友好地问道。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需要一个人站出来，缓和气氛并增进双方的友谊，克诺尔恰到好处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福雷·西恩端起酒杯，遥遥地回敬：“如果可以，我个人有两个请求，一个为我的朋友，一个为我自己。”

“有事请说，不必客气，就当你现在还为北方联军服役一样，我们是并肩战斗的同伴，即使无法帮忙，也可以分担你的压力！”主人一方，纷纷举起酒杯，笑着答应。

搁置下国家利益冲突，福雷·西恩在北方联军中的人缘一直不错，很多将军和政客都听过他的名字，也愿意给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第一，我希望贵国能取消对我的朋友——哈奥森三兄妹的通缉，作为交换，他们承诺，影盗集团从此不再针对诺斯帝国发动攻击！”

所有举在空中的酒杯都晃了晃，血红的葡萄酒高高溅起，映着水晶灯光，缓缓地落回杯子。

酒在杯中激荡，诺斯帝国官员的心在胸口震荡。

影盗一直是隐藏在诺斯帝国内部的巨大威胁，几次诺斯帝国对嘉摩屡钵帝国的战争中，在即将获胜的关键时刻，都是被影盗搅乱了战局。

此时福雷·西恩代表影盗提出和解请求，与其是在说帮助影盗，不如说是在帮助诺斯帝国。

“你……可以保证影盗和解的诚意？”沉默了很久，克诺尔迟疑地问道，声音因为过于激动，微微有些颤抖。

“自从嘉摩屡钵帝国军队跨过亚尔河，影盗已经停止了在诺斯帝国境内的一切破坏活动。我相信，哈奥森兄妹没有说谎！”

诺斯帝国的贵族们面面相觑，福雷·西恩说的是他们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一个事实。

如果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依然得到影盗集团的支援，以影盗神出鬼没的攻击方式，胭脂山的防线早就因被敌方渗透而崩溃。

“西恩阁下，我先代表诺斯帝国军方，谢谢你！”安东尼站了起来，将手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他的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温暖。

诺斯帝国对福雷·西恩百般猜疑，甚至不惜除掉他，福雷·西恩却给帝国带来这么丰厚的礼物。

在大局面前抛弃个人恩怨，为福雷·西恩赢得的不止是尊敬，还有更多的友谊。

诺斯帝国的贵族们，陆续举起了酒杯。

他们的武技未必有多高，见识未必有多远，但维护诺斯帝国的繁荣和不坠，却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责任。

“尊贵的客人，我想听听你的第二个请求！”一个王族打扮的人端着酒杯，恭敬地走到福雷·西恩的身边。

“第二个请求，我听说阿特拉人走出冰原前，曾得到神谕……我想知道神谕的真相。”福雷·西恩举起酒杯，和对方轻轻地碰了碰，夜光杯在轻轻碰撞之下，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所有人突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大祭司安东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上去说不出的衰老：“我答应你，命运之子。我以为你忙于政务和军务，已经忘记了自己预言师的身分，既然命运之神将一切预示在你身上，那我就帮这个忙，让你品评一下阿特拉人的命运！”

所有人回到座位上，安东尼坐在众人中间，说话的语调就像吟游诗人在歌唱：“阿特拉人是擎天巨人阿特拉斯的后代，自古生活在冰原上。我们的父亲，父亲的父亲，从来不知道冰原外边，还有世界。”

回忆起雪域上的生活，几个年长的魔族面容肃穆。

这段回忆，大概不会像吟游诗一样浪漫。

福雷·西恩静静听着，从安东尼的叙述里，寻找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的瞳孔一点一点，射出柔和的金光。

安东尼为什么叫称呼福雷·西恩为“命运之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数年来种种古怪遭遇，与传说中的神谕，一直有着莫大的联系。

如果不是命运的刻意安排，他不会遇到佛拉伦尔，看到他毫无怨言的走向死亡。

佛拉伦尔守卫文明的概念，让福雷开始考虑这片大陆上，各个国家、种族和文明之间的区别与联系。

如果不是命运安排，福雷·西恩也不会看着安德列被害而束手无策。

安德列的死和不准报仇的叮嘱，让他开始反省自己多年来生活在对嘉摩屡钵的仇恨中，是否已经迷失了心灵。

“冰原上，大部分时间是冬天，每年仅有三个月可以看到绿色。阿特拉人生活在火山边，依靠雪域之神的庇佑而生存。神睡着，火山则熄灭，神暴怒，火山则喷发，发生这些事情，阿特拉人只能奉献出生命！”

杰克的脸上充满同情，他可以想象这种日子的艰难，他也理解，为什么阿特拉人从来不懂得艺术。

当“活下去”成为最重要的目标时，一切艺术都黯然无光。

“阿特拉的孩子，生下来就面临生存选择。体质不够结实的孩子，将被祭司直接丢进火山当中，无论皇室还是平民，我们的食物只够让健康者维持生命，抚养健康的孩子，是全族的任务，所以阿特拉人的生命，也属于整个部族！”

这就是为什么魔族战士打仗奋不顾身的原因了。

严酷的自然环境下，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了，被部族照顾而生，自然要为部族而死。

规则如此简单，简单到天经地义。

“我年轻的时候，冰原突然变暖，生活不再那么艰难，我的老师——上一任大祭司说，这是灾难降临的先兆。”

安东尼闭着眼睛，叙述的速度开始加快：“我们都不知道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就在这时，海上漂来了一艘三桨战船，在上面，我们找到了一个活着的苏斯人。通过他的讲述，我们知道外边还有四季，还有别的种族。

“那个苏斯人不能适应寒冷的天气，很快回归了雪域之神的怀抱。紧接着，几座火山接连的熄灭了，我的老师在火焰熄灭前得到神谕，说这片大陆上灾难即将来临，各部族必须统一在一起，才能应付劫难！”

安东尼猛然睁开双眼，盯着福雷·西恩：“不要以为我的老师是为了让阿特拉人迁徙，才伪造神谕，他和你一样，是天生的金色双瞳，可以看穿命运。

“当时很多人质疑神谕，老师用生命献祭，双眼在冰川上勾勒出整个大陆的图案，还有我们从来没见过的种族，艾达尔人、矮人、毕斯特人……然后，老师就回归神的怀抱了。”

安东尼闭上眼睛，继续回忆：“阿特拉人开始迁徙，出征，先遭遇了雪域高原附近的德鲁依部落，然后杀出一条通道，迁徙到艾德兰森林边缘的丘陵中。

“经过数百年的战争，强迫艾达尔人加入了阿特拉人的诺斯帝国，然后打通沙漠中的通道，击溃沙妖……”

剩下的事情，福雷·西恩已经知道。

诺斯帝国与嘉摩屡钵帝国联手，消灭了兽人帝国。

然后，嘉摩屡钵帝国和诺斯帝国因分赃不均而爆发战斗，无数人的家园毁于战火。

数百年的战争，说起来不过寥寥几句，背后隐藏的，却是无数生命与灵魂。

福雷·西恩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安东尼祭司，你能肯定当初对神谕的解读没有错，或者不是中了别人的阴谋吗？

“大陆上各个种族之间，厮杀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谁能统一整个大陆，所有人精疲力竭的时候，反而给斯潘尼斯人提供了入侵机会。”

“那是你们这几个人不肯按神谕指示去做，耽误了大陆统一的时机！”安东尼有些愤怒地反驳道。

想想眼前局势，他的神色更加黯然：“先是佛拉伦尔，然后是兰斯和你，一次次阻挡了命运之轮的转动！劫难已经开始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福雷，你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为所有人指出一条明路！”安东尼的声音，像是责难，亦像是请求。

“我？”福雷·西恩瞪圆了眼睛，不知道安东尼在说什么。

“对，就是你——命运之子！”安东尼一边说，一边苦笑：“你以为，我从前处处针对你，处心积虑置你于死地，原因是什么？难道我一个活了八百多年的老人，会畏惧你的智慧和谋略吗？”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手中酒杯早已喝干，却依然不停地向口中做着倒酒的姿势，试图用酒精来平息心中的震惊。

管家和侍女们也呆立在当场，忘记了自己为客人服务的职责。

“预言师可以看透命运的代码。大陆上的预言师不只你一个，我修炼预言术七百多年，虽然天分不高，却也能看到一些迷雾后的命运轨迹。

“我看过你的命运代码，知道你是解开大陆命运的关键。却不知你会给大陆带来幸运还是劫难，所以才试图毁了你！”

安东尼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福雷·西恩的额头，渗出滴滴冷汗，他知道安东尼没有说谎。

以阿特拉人的思维模式来说，任何一个阿特拉人，都可以为了整个种族牺牲，所以，当需要牺牲别的生命时，安东尼大祭司完全不会犹豫。

“你想想，这些年大陆上的每一件大事，你都恰好见证；而你的朋友，则都是事件的关键人物，这难道不奇怪吗？”

安东尼的笑容越来越冷，越来越凄凉：“结果，我没有能把你毁掉。安德列一直保护着你，我只好运用权谋，试图剥夺他的权力……最后事情却失去控制，导致了他被害的悲剧。

“原本以为杀死你，可以改变命运的轨迹，结果无论你遇到什么劫难，都有命运之神暗中照顾，而我的国家，却因为我的行为，受到了上天的惩罚！”安东尼垂下苍白的头，双肩颤抖。

福雷·西恩坐在椅子上，感觉如坠冰窟。

作为预言师，他知道领悟命运却无力更改的痛苦。

命运之神是个顽皮的孩子，你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却恰恰落入他布下的局。

在此时，一只手轻轻的伸入他的手掌中。

柔柔的，暖暖的。

他抬起头，刚好看见莉莉那双明澈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信任，带着鼓励。

几乎凝固的血液，又慢慢开始融化。福雷·西恩站起身，低声说道：“大祭司，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但还没出现结果！谁敢说大陆的命运，一定是毁灭呢！”

“你！只有你能看透大陆的命运！”

安东尼猛然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你是我见过最具天分的预言师，也是除了我的恩师外，唯一一个天生金瞳，并在体内流淌着阿特拉人血液的人。如果有可能，请你为我们，解读大陆的命运！”

“拜托了！”所有诺斯帝国的贵族，一同站起来，躬身施礼。

“我？”福雷·西恩惊讶的指着自己，转头四顾。

精灵、魔族、人族、兽人，还有不知道什么种族的莉莉，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脸上。

充满期待。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三章 交易与代价

魔法水晶灯猛然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精灵、矮人、魔族、兽人、人族，还有一种好像很特别，特别的生命……

血色的大海边，无数生命在银光中飞舞欢呼。

“砰！”水晶灯炸成了粉末，所有幻象一并消失。

第五次，福雷·西恩苦笑着摇摇头，把目光投向一块红宝石。

纯净得看不到一丝尘杂的宝石，在宛若有形的目光下慢慢变红，由淡到浓，突然，红光四射，整块宝石被烟云萦绕着飘向半空。

红色烟尘中，一个个人影开始浮现。

骑在飞马上的精灵、手持火枪的人族、挥舞着巨斧的兽人还有无数魔族武士，义无反顾地向一群钢铁怪物冲去。

刀光剑影，鼓角声鸣，远处的天际边，缓缓飘来一片黑云。

黑云慢慢接近，却是一排如云的战旗。

红宝石剧烈的燃烧着，比初升的太阳还明亮，操纵着宝石的福雷·西恩脸色越来越苍白，半空中的画面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越来越不稳定，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

这是神谕的关键，大厅的人紧张的停下了呼吸，唯恐发出一点声音干扰了福雷·西恩的心神；胸口却又禁不住剧烈起伏，急切地想看到战旗下面的人到底属于哪一方？胜利的天平会向哪一方倾斜？

魔族、人族、兽人、精灵组成的联军，现在已经出现了；钢铁怪物，肯定属于斯潘尼斯人，而黑旗下的第三方力量的加入，将决定整个战局的走势。

一片又一片蓝中透红的光翼，陆续从福雷·西恩的背后探了出来，罡风围着他的身体旋转，汗水随着光翼的拍动四处飞溅，仿佛在周围下了一场小雨。

黑旗越靠越近，旗下的生物，模样越来越清楚。

吸血鬼、骨龙、骷髅兵，无数黑暗生物冲向战场，在亡灵法师的咒语声中，已经倒下的战士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加入黑色的亡灵旗帜下。

大祭司安东尼一跃而起，将双手紧紧按在福雷·西恩背上。

雪域之光源源不断输入福雷·西恩体内，与他本身的魔力一起，注入到宝石中。

黑武士一挥手，万马奔腾……

红宝石轰然碎裂，满地的残痕就像血一样刺目。

福雷·西恩和安东尼同时委顿于地，汗水如溪流一样，顺着脸颊流淌。

“是幽冥群岛的亡灵！难道大陆的命运归它们所左右吗？”杰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于信奉光明，并且实力已经进入圣域的骑士，这种结果他无法接受，也不愿意接受。

直到画面破碎的一瞬间，依然没有人能看清楚，亡灵到底加入了交战的哪一方。

“看来，命运之神还是不肯吐露未来的秘密啊！”喘息了片刻，安东尼慢慢地睁开双眼，苦笑着说道。

“是我的能力不足！”福雷·西恩摇摇晃晃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因为体力透支的缘故，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来进行下一次预言了。

整个晚上，在安东尼的帮助下，他一共施展了五次预言术，一次比一次接近真实，一次比一次让人失望。

命运之神总是将最关键部分隐藏起来，让人对未来越发感到无法把握。

一双柔软却坚定的手，始终扶着他的肩膀。

福雷·西恩低下头，莉莉的眼神如水一样平静。

刹那间，他的心亦平静如止水。

也许是命运之神也拿不定主意，所以不肯透露秘密吧？

无论命运之神的本意如何，在最终的结局没有到来之前，福雷·西恩还是会继续抗争。

胭脂山，绵延万里，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曾经开满鲜花的山坡，如今是死神的牧场。

山南山北，源源不断的士兵投身进去，灵魂源源不断的脱离躯体，成为死神的庄稼。

千里眼中，福雷·西恩看到山脚下西隆元帅的狮心战旗，在数万人的头上招摇。

大地晃了晃，斯潘尼斯人的火炮开始射击。

一道道浓烟在半空中画出灰黑色的轨迹，炮弹落处，碎石如雨。

烟尘将白云染成了黄色。

翠绿色的群山上，黑色的弹坑像被野兽撕开的伤口一样，淌着血，冒着热气。

随着斯潘尼斯人大举登陆，千里眼已经不再是什么神器，各国军队通过商人和各种地下渠道，都取得了这种精妙的装备。

将领们凭此物，更能清晰判断战场局势，同时，也更清楚地目睹了战争的残酷。

炮击声戛然而止，西隆元帅手中大剑向前一挥，一道金黄色的剑气喷出，扫过山坡，砍翻大树，将不远处的巨岩砍了四分五裂。

鼓声如雷鸣般响起。

嘉摩屡钵士兵发出一阵欢呼，踏着战鼓的节奏，缓缓向前逼近，铁靴踏出的征尘，在他们身后遮断了阳光。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潮水般缓缓逼近山坡中央。

激烈的炮击声又起，接连的爆炸，为步兵扫清前进的通道。

被打得火花四溅的岩石后，北方联军士兵紧紧地握住弩臂。

兽筋做成的弩弦已经绞紧，精钢打造的弩臂上，魔法花纹隐隐地波动。

给北方联军造成巨大伤亡的炮击再次停止。

嘉摩屡钵步兵在炮击停止的那一刻突然发动，快步冲上山坡，一边前进，一边用火枪交替射击。

防守方的士兵纷纷被射倒。安东尼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山坡上的防线。

终于有一双战靴踏过预定的地点。

安东尼轻轻挥手，山顶上响起一声高亢的号角，将命令传达到战场每个角落。

精灵们从岩石后跳出来，箭如流星画过长空，向对方射去。

翠绿色的箭杆，雨点般在嘉摩屡钵士兵头上落下。

一排排羽箭如刚刚收割过的庄稼般，整齐地插在地面上，前排的嘉摩屡钵士兵纷纷倒下。

后排的士兵则迅速趴倒在前排士兵的尸体上，快速以火枪进行反击。

战场上，号角宛若龙吟。

一队打着嘉摩屡钵旗号的重甲步兵冲上，在火枪兵身前竖起盾牌。

太阳圣教的魔法师隐藏在革车后贴近战阵，大声地吟唱着对阳光与生命的赞美。

淡紫色的光幕在火枪手的头上慢慢成型，慢慢加厚，将漫天飞来的羽箭阻隔在光幕之外。

弓箭的效果越来越弱。

火枪子弹却穿过光幕，毫无阻碍地射入精灵们的身体，倒在血泊中的他们，脸上却有着淡淡的微笑，挣扎着，竖起一面绿色的战旗——带着星光的古树，盛开在精灵的鲜血上。

消亡了数百年之久的精灵王国标志。

在此战的前一天，诺斯帝国宣布，允许艾德兰森林中的部族，作为帝国的一个加盟邦，独立处理自己的内部事务。

几百年之后，精灵旗帜终于堂堂正正飘扬在空中。

阳光下，星光古树突然变大，无数蔓藤在岩石上疯狂地生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堵矮墙，护住阵地上的精灵。

子弹打在矮墙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星光古树摇晃着，叶片上发出的绿光忽强忽弱，枝干却越变越粗，不屈不挠地将子弹挡在蔓藤护壁之外。

暗绿色的汁液从被打断的蔓藤处流出来，沿着山坡，溪水般流过大地，所过之处，野草和灌木都发了疯般长高，盘根错节，拖住进攻者的脚步。

火枪手前进的队伍迟滞了一下，前排有几个士兵滑倒在野草上，后边的士兵来不及停住脚步，被先倒下的士兵绊倒了一片，枪声瞬间减缓。

树墙后，蓄势已久的弩手们一跃而起，加持了魔法的弩箭，闪电般劈开魔法护罩，撕裂革车，深深地射入魔法师的身体内。

惨叫声接连响起，紫色的魔法护罩轰然碎裂。

第二波羽箭接踵而来，透过巨盾缝隙，射翻持盾的士兵。

失去防护的火枪兵在羽箭的打击下，一个个被射成了刺猬。

幸存的火枪兵发出一声怒喝，不再躲避，端着火枪快速前冲。

有人不断倒在冲锋的路上，却有幸运者攀援着树墙，冲进了北方联军的阵地。

火枪兵弃枪，拔刀，与防守者厮杀在一起。

如此近的距离，弓箭与火枪都成了摆设，魔法和咒语也成了累赘，只有砍、劈、削、刺，才是战场的主旋律。

诺斯帝国的精灵倒在了嘉摩屡钵的人族刀下，嘉摩屡钵的人族又被诺斯帝国的人族砍倒。

两把兽人的战斧撞击在一起，溅出凄厉的火星。

两个属于不同国度的兽人，嚎叫着互砍，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自己的同胞；也可能是远亲、兄弟。

北方联军中，本来就有兽人军团的存在；而快速收复失地的嘉摩屡钵帝国，也招募了大量的兽人，作为白刃战的主力。

北方联军中，人族士兵的作用一直没有被忽视；嘉摩屡钵帝国中，人族士兵占据了绝对的大多数。

相同的种族，为了身后不同的旗帜，奋力搏杀。

血光让人抽不出时间来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制造了这种悲剧？

所有人只有两种选择：砍翻对手，或者被对手砍翻。

血流成河，西隆元帅却没有派出更多的士兵冲击诺斯帝国的防线。

安东尼大祭司也没有派出援军支援第一线的战士。

双方主帅似乎在比谁的精神更坚韧，心肠更狠，更不在乎麾下的生死。

双方主帅都明白，面前几千人的生死搏杀，只是决战前的彼此试探；双方真正的实力都还在后面，隐藏在敌人看不到的地方。

山洼隐蔽处，几根蔓藤快速生长，爬上了岩石，在烟尘中绽放出几点淡黄色的小花。

花儿在风中慢慢长大，在刀光剑影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美丽。

福雷·西恩的手抖了抖，放下千里眼，将一粒种子撒入大地。

莉莉的双手交织，编出一幅优美的图案。

一泓清泉从岩石上涌起，浇灌在种子下落处，嫩芽顶开头上的石子，慢慢长高。

细细的触手从枝干处生出，攀上岩石，长长的青藤顺着岩石缠绕蔓延，向远方的小花伸去。

几根蔓藤接触，交织在一起。

一道绿色的光顺着蔓藤传来，杰克的影子在绿光中浮现。

“可以出击了么？我这里山势平缓，可以快速迂回到敌军身后。”绿光里，骑在战马上的杰克大声问道。

“先等等，安东尼怀疑对方不止有一处火炮阵地！”福雷·西恩低声回答，一道绿光顺着蔓藤，将他的回复向远方传去。

山坡上，搏杀还在继续。

嘉摩屡钵士兵占有武器上的便宜，可以轻而易举将对手射杀；但近处肉搏，身材高大的魔族却占有先天优势。

阵地前的嘉摩屡钵士兵渐渐稀少，几个胆小的士兵掉头，开始撤退。

西隆身边，一个身穿红色战甲的人，猛然挥了一下手。

上百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像抢食的乌鸦一样，落到山坡上。

绿色的树墙在炮弹落下的一瞬间四分五裂，星光古树发出一声悲鸣，枝条疯狂地扭动了几下，连同躯干一起枯萎。

厮杀在一起的双方士兵同时被炸上了天空。

残缺的肢体，在浓烟中挣扎舞动。

西隆元帅的脸抽搐了一下，狠狠地瞪了他身边的红甲将军一眼，却没有说一句话。

他没有地位教训红甲将军——斯潘尼斯人派来的顾问，掌管着前线所有火炮。

没有斯潘尼斯人的火力支援，嘉摩屡钵帝国根本不可能独力赢得战争。

火炮声此起彼伏，从两个不同方向，将士兵们用生命探明的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烟尘遮天蔽日。

山峰上，安东尼探询的目光与福雷·西恩的目光相遇。

二人同时轻轻点头。

山坡上，突然跃起几十道红色的火线，撕裂长空，落入山下的敌阵中。

数量虽然不多，威力也没有斯潘尼斯人的火炮大，但对阵形密集，准备在炮击停止后发起冲锋的步兵们来说，却是一场大灾难。

数百名士兵被炮弹爆炸发出的气浪掀翻，剩下的士兵发出一声惊惶地叫喊，抱着头，四下逃避。

西隆元帅大惊，赶紧调整部署。

士兵们在军官的指引下，迅速后撤，脱离对方火炮的射程。

红甲将军怒骂着，指挥自己一方的炮兵，压制对方的火力。

令人乏味的炮战开始，双方炮手在看不到敌人的情况下，盲目地互射，所发炮弹大多数打到了空地上，除了为战场制造恐怖气氛外，什么作用都没有。

一道绿色的光，顺着蔓藤向山谷送去，把出击的资讯，传递给杰克和他麾下的骑兵。

福雷·西恩振翅，跃入高空，两双光翼挥出强劲的气流，推着他的身体从双方士兵头顶掠过。

莉莉、克诺尔、列农等等，一切可以跃上天空的精灵和魔族，所有飞马，紧随其后，径直向嘉摩屡钵帝国的炮兵藏身处扑来。

西隆元帅大吃一惊，赶紧挥动战旗，无数支火枪高高举起，对空齐射。

白亮亮的弹丸犹如冰雹般从空中落下。

距离太远，福雷·西恩等人的高度，超过了火枪的射程。

一击不中，西隆元帅又命人搬来巨弩。

几十台巨弩瞄准天空，士兵们喊着口号，将弩弦摇紧，没等弩手松开机关，一种无力的感觉，突然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准备杀人者，难道内心不受到煎熬吗？瞄准云端者，难道不怕诸神的谴责吗！”安东尼低沉的嗓音，自天空传来，在山间回荡。

也只有安东尼这种已经超越大魔导师阶段的魔族祭司，才能发出如此大范围攻击的恐惧术。

恐惧术对高级骑士和魔法师来说，几乎没有作用，但用来对付普通士兵，已经足够。

操纵巨弩的士兵脸色铁青，捂着耳朵，在地上翻滚挣扎，再也鼓不起对空射击的勇气。

半空中突然落下无数冒着烟雾的药罐，恶臭的味道让士兵纷纷捂着鼻子。

安东尼狂笑着，从军阵前飞过，跟在福雷·西恩身后，飞向炮兵。

“祝福你，身披着阳光的武士，以万能的太阳神之名，赐你必胜的勇气，和无上的荣耀！”

西隆背后，一个太阳神教承光主教高声吟唱着，随着他的祝福声，十几个宗主和护教圣骑士身体冒出白光，接连跳起，凭借斗气的力量冲上云端。

必须在对手靠近炮兵阵地前将他们截下，否则近战能力薄弱的炮兵，将面临一场杀戮。

一个护教骑士挥动长枪，刺向莉莉的飞马，魔法师的格斗能力最弱，这一枪，他誓在必得。

誓在必得的一刺却落了空，半途中，突然伸过一支长剑，将骑枪格到一边，随后一道裹着黑气的剑光澎湃而来，直扑护教骑士胸口。

剑光在黑气的推动下迅速变粗，发出呜呜的破空声，刚猛无比——黑暗本源，安德列元帅的成名绝技。

护教骑士不敢硬接，半空中连翻两个筋斗，避了致命一击，没等他站稳身形，福雷·西恩的剑气又至。

一道耀眼的金光，迅捷、轻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了护教骑士的脖子。

血如雨，围着金光炸开。

不是剑气，而是佛拉伦尔的枪岚，虽然不像不死战神使出来时那样强悍，绵绵不绝之意，却尽含在这一枪中。

几个扑上来的骑士同时后退，他们认出了这一剑的出处。

就在他们一楞神的工夫，一股气流包裹了他们的双腿，骑士们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斗气不稳，叫骂着摔下了天空。

莉莉轻轻地笑了笑，并肩站在福雷·西恩身旁，双手交叉起伏，体态翩翩，曼妙在云端飞舞。

没有伤害力的冰雹、水滴、雾雪，却能对斗气造成巨大干扰，交替着飞向追过来的骑士们。

伴随着回音的叫骂声，骑士纷纷从空中跌落。

福雷·西恩和莉莉越飞越快，顷刻间，飞到了炮兵头顶。

穿着红色铠甲的斯潘尼斯炮兵不知道大难临头，惊诧地看向半空，只看到精灵武士列农拉开长弓。

半空中闪现一道翠绿色的霹雳。

两个斯潘尼斯人楞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血慢慢地涌出，一根羽箭将他们穿在一起。

安东尼带着魔族战士从云端跃下，一抬手，两道雪域之光在人群中炸开，试图抵抗的人几乎无法睁开双眼。

几个魔族王室成员冲入了人群，手中长剑砍出一片血浪，平日高高在上的他们，很少有机会亲临战场，但血脉中的凶残，却没随着优越的生活条件而消磨殆尽。

惊惶失措的炮手被砍翻，保护大炮的士兵端着火枪，乱纷纷找不到目标。

胡乱开枪会打死自己的同伴，不开枪，又不是魔族的对手。

福雷·西恩带着几个魔族武士，向另一个火炮阵地飞去。

今天的战斗中，他与安东尼以数千士兵的生命为代价，侦测到了对方炮兵的位置。

这一战，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把嘉摩屡钵帝国的火炮全部毁掉，否则无论斯帝尔提供多少援军，也不能帮助诺斯帝国摆脱被动挨打的局面。

战场上乱做一团。

西隆元帅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冒险袭击他的炮兵；操作火炮的都是斯潘尼斯人，嘉摩屡钵帝国的贵客；如果伤亡过大，这个责任他承受不起。

在红甲将军的催促下，西隆元帅无可奈何地升起向炮兵阵地靠拢的令旗。

重甲步兵、火枪兵、轻骑兵，以最快速度冲向炮兵的隐蔽地。

战场上出现了轻微的混乱，不合常理的调动，让嘉摩屡钵的士兵们有些迷惑了。两队士兵撞到了一起，阻塞了方阵的移动道路。

“靠边，靠边！”重甲步兵推挤着，为本队人马开路。另一队士兵不服气，低声喝骂着，用盾牌进行还击。

战场上越来越乱，炮兵阵地已经腾起火光，偷袭得手的魔族开始纵火焚烧弹药，爆炸声连绵不绝。

红甲武将抽出了马刀，带着自己的护卫从士兵头上踏了过去，挡在马前的士兵们硬生生被护卫骑兵用马刀砍开一条路，痛苦的呻吟声不断响起。

西隆元帅大声怒喝，斥责着斯潘尼斯士兵的暴行，几万人马乱做一团，想试图重新整理队形，混乱却越发严重。

“不好！”西隆元帅猛然想起了一个极其低级的法术——嗜血混乱。

只有中了这种邪术的人，才会不分轻重向自己人开刀。

军队中，已经有士兵眼色发红，端起长枪刺向了横行霸道的斯潘尼斯人。

内讧一触即发。

“清醒术，所有法师齐发！”西隆元帅大喊，终于意识到，刚才安东尼扔下的那些小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产自雪山上的毒药，威力不大，却能扰乱人的心神。

对方布的这个局，极其阴狠。

出其不意的反击，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阴谋一个接着一个，即使识破其中之一，也无法应付接二连三的圈套。

西隆元帅想起了一个人，只有此人，才会如此使出如此高明的手段。

在斯帝尔城下，他就吃过此人的亏，种种屈辱，西隆至今记忆犹新。

“整队，整队，放弃炮兵，保持队形！魔法师，清醒术，防护术，祝福术！”西隆大喊着，迅速调整士兵的部署。

战场上，胜利和失败之间的差别，就在双方主帅能否能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就在西隆元帅尽力稳定阵脚的时候，侧面山谷中，三千多轻骑，呼啸着冲了出来，刀一般刺进西隆元帅左侧的步兵中间。

黑旗军骑兵大队长杰克端着火枪，边冲，边射击。

两支火枪射完，他从马侧面抽出马刀，向前砍去，所向披靡。

毫无防备的步兵方阵立刻被冲散，失去了同伴配合的步兵在骑兵面前，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没等西隆调动队伍堵住缺口，山坡上，成群结队的魔族、兽人、精灵呼啸着冲了下来。

无数把利刃，顷刻间切开了西隆元帅仓卒布置的防线。

火枪兵如秋天的麦子般，在利刃前纷纷倒地。

西隆将军的烈日之刃砍翻了几个魔族，很快又被新的魔族缠住，几个精灵弯弓搭箭，射落他的中军旗。

红甲将军此时终于赶到了炮兵阵地上，等待着他的，是几十门炸得残破不堪的火炮，还有遍地的尸体。

一个背上生了两双翅膀的白发男人，和一个美丽的女孩拦在了他的马前。

白发男人拿着一把剑。在红甲将军被砍下战马前，听到了白发男人的名字。

福雷·西恩。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夏，闪月最后一天。

得到斯帝尔联邦支援的诺斯帝国军队，在胭脂山下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反击，击溃西隆元帅的五万大军。

菲力浦将军——斯潘尼斯人委派给西隆元帅的顾问，阵亡。

失利后的斯潘尼斯人发誓报复，更多的战船飘洋过海，来到了亚特兰帝斯大陆。

同月，各地传开精灵被获准重新建国的消息，成为一个独立的邦，接受诺斯帝国的统治。

硝烟散尽后的流花草原，宁静得让人想沉睡。

斜阳从天边投下慵懒的光，给一望无际的旷野，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金光灿烂的晚霞下，几支人马向南奔驰，队伍拖得很长，就像蜿蜒在草原上的几条巨蟒。

人流慢慢汇聚在一起，层层营帐，汇聚成安东尼元帅北方联军的大本营。

胭脂山之战后，一些持观望态度的领主和趁战乱而起的盗贼团加入了北方联军，令诺斯帝国实力大增。

让安东尼更感到高兴的是，一些因安德列将军之死，愤而离开的将领，又返回到军队，得到强援后的北方联军，趁势将战线推进到耶罗河北岸。

“真高兴又和你并肩作战了。在王都的那个晚上，我真担心自己会死在阿蒙和你手里！”列农拍打着福雷·西恩肩膀，感慨无限。

“是啊，是啊，我们又在一起了，横扫千军，杀得那帮人族小子屁滚尿流！”劳伦斯扛着自己那把巨大的战斧在一旁搭腔，刚刚返回军中的他，和以前一样，对杀戮充满渴望。

“我倒希望双方以耶罗河为界停下来，签一个和平协定，这场战争打到现在，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福雷·西恩看看兴高采烈的劳伦斯，语气带上了一些不愉快。

劳伦斯与福雷·西恩目光相对，不好意思偏开头去：“我老是忘记你是人族，抱歉，福雷。你知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兽人尴尬地解释着。

弄巧成拙，结果把自己的心思越描越黑。

“劳伦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是斯帝尔联邦的资政官，我们那里的人，只有能力上的差异，不分种族！”

福雷·西恩淡淡地回了一句，把眼睛转向精灵：“列农，无论我属于哪一方，这场战争看起来也没意义。死的都是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各族英雄，打到最后，各种族的实力会越来越弱……”

列农明白福雷·西恩想表达什么，最近一场战斗的胜利和精灵复国的兴奋，并没有让他失去理智。

在风暴之洋没平静之前，亚特兰帝斯各种族之间无论进行多少次战争，都不会威胁到大陆的存亡。

在风暴之洋平静后，不怀好意的斯潘尼斯人加入了战局。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介入战争的程度越来越深，如果有一天，斯潘尼斯人突然在大陆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大陆上各种族该如何应对？

“咳咳，你是说，斯潘尼斯人故意不尽全力帮助嘉摩屡钵人，所以战争会越拖越久，到最后三方都没力气了，他们就登陆建国，重演一次当年阿特拉人建立克里斯托的故事？”

劳伦斯大声咳嗽着，一边咳嗽一边问。

这个兽人将军的脑子，一直与他愚笨的外表极不相配。

福雷·西恩阴沉地点了点头。

胭脂山一战后，让他想到了太多的东西。

斯潘尼斯的菲力浦将军，明知道树墙后还有嘉摩屡钵的士兵，却不顾一切的发动了炮击。

这不仅仅说明了菲力浦将军的残忍，还说明了，在斯潘尼斯人眼里，大陆上各种族的生命，不值一文。

无论斯潘尼斯人给嘉摩屡钵帝国的援助看起来多么无私，多么巨大，实际上，嘉摩屡钵帝国只是摆在盘上的一颗棋子。

到了结束的那一刻，斯潘尼斯人会毫不犹豫，将所有棋子一并扫入棋盒中。

“停战恐怕不容易啊……刚独立的精灵王国长老会已经通过决议，全面支持诺斯帝国对嘉摩屡钵的战争。

“一年来，诺斯帝国失去了过半的领土，林恩陛下的声望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刚刚打了一个胜仗，他绝对不会轻言放弃耶罗河与亚尔河之间的疾风平原！”列农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

很多无意义的战争，都是因为国王需要获得声望。

为了这个理由，士兵们只能慷慨赴死。

“列农，劳伦斯，等到了耶罗河畔的军营，我希望你们跟我一起劝一劝安东尼，让他不要轻易南进！”福雷·西恩做了一个仓卒的决定，用恳求的口气说道。

“以下属的身分？福雷，其实你亲自向安东尼提这件事情，作用会更大！”列农望着福雷·西恩的眼睛，低声回答。

他相信福雷·西恩的判断，也了解安东尼的固执。

与其让自己和劳伦斯以军中将领的身分出马，不如让福雷·西恩以斯帝尔联邦资政官的身分来提出建议。

毕竟如果失去斯帝尔联邦的支持，诺斯帝国没有力气独自发动反击。

“即使诺斯帝国准备求和，嘉摩屡钵也不会答应罢？你们以为那个蠢货查理，目前还有能力控制他的帝国吗？”劳伦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福雷·西恩和列农都安静了下来，认真地看向劳伦斯。

他们惊讶地发现，此时此刻，兽人的目光深邃，仿佛一下穿透了远方的重重云雾，看清了战争背后的黑手。

如果斯潘尼斯人处心积虑想让战火延烧，查理还能控制嘉摩屡钵的军队吗？这个问题，谁都没有答案。

或者说，谁都知道答案。

嘉摩屡钵帝国首相杰克逊叹息着，将一分报表呈到查理的桌案前。

“陛下，国库已经入不敷出了。这个月，我们又欠了斯潘尼斯人一千万枚金币的火器费！”

“不是命令军队在亚尔河北方筹集资金了吗？难道当地的贵族家中抄不出钱来？这些年，他们可没少从百姓头上刮了好处！”

坐在象牙椅上的查理懒洋洋抬起手，命令侍卫替自己接过报表。

对这个老掉牙的问题，他实在打不起精神。

已经快到晚宴时间，对抗龙咒的药必须在饭前服用，想到不按时服药那刮骨穿肠的痛苦，和服药后飘飘欲仙的感觉，查理就希望早些结束这次会面。

“尊敬的陛下，我军已经在那些新征服之地征收了双倍的税，并且惩罚了一些心怀不满的领主，但所得财产远远无法满足军队的需求，如果继续加税的话，恐怕会激起更多的叛乱！”杰克逊有些不满地回答道。

他无法忍受查理和几位大臣心不在焉的表情。

处死佛拉伦尔的时候，他也在场，也受到了阿蒙的诅咒，但凭借自身的能力，他忍住了痛苦，没有服斯潘尼斯人施舍的“特效药丸”。

结果如今王朝的重臣中，他反而成了唯一一个精力充沛的人。

“啊……亲爱的杰克逊，为什么不让士兵们继续猎取地行龙，用龙骨和龙牙还债呢？既能打击敌人，又能锻炼队伍！”查理打着哈欠，睡眼越发惺忪。

几个大臣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如同屁股底下生了蒺藜般。

如果不是顾忌到杰克逊家族在朝堂中的实力，和杰克逊本人大魔导师身分及首相的地位，他们早就跳起来开溜。

“陛下，地行龙是稀有生物，魔族的龙骑兵已经被我们在上几场战役中击溃。如今诺斯帝国很少派龙骑兵上战场。即使龙骑兵战死，他们也会派步兵不惜代价把地行龙的尸骨毁掉！”

“亲爱的杰克逊，这个问题，咱们能不能明天再讨论呢？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诸位大人们也累了，需要休息！”

查理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伸手擦了擦嘴角上不小心流下来的口水，强打着精神应付道。

“陛下，如果您再不振作，马上菲南德先生的讨债人就会找上门来了，您应该知道他们会提出什么要求。

“毕尔兹阁下付出了三个教区的全部收益和两万教众参战，才保住了太阳圣教不被易名为吉尔教！”杰克逊忍无可忍地大喊道。

“那又如何呢，太阳圣教、吉尔教，不过换了个名字吧？即使嘉摩屡钵的名字改了，我依然是这里的皇帝……杰克逊，你太敏感了。”

查理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丢下群臣，在侍卫的搀扶下，趔趄着向后殿走去。

“陛下，难道您真的不在乎嘉摩屡钵！”杰克逊后退了几步，捏紧拳头，大声喝道。

“杰克逊，菲南德先生只是要些钱罢了，我们预收一部分明年的税，这不就就行了？反正扫平了诺斯帝国，从魔族的国库里，就能把我们的损失弥补回来！”

几个大臣呵欠连天，互相搀扶着站起，一边向杰克逊首相表示安慰，一边摇摇晃晃地向宫殿外走去。

“百姓们都死在战场上，我们要向谁征税？难道你们不知道，如今的嘉摩屡钵帝国，已经快成为斯潘尼斯人的仆从了吗？”

杰克逊怒气冲冲的咆哮声，在空荡的宫殿中回响着。

没有人回答。

守卫宫殿的士兵怜悯地看了一眼这个被责任折磨得几乎发疯的老人，轻轻关上了大门。

傍晚的阳光，一下子被隔离在宫殿之外。

几声轻轻的掌声，窗口响起。

雕花玻璃窗口，探出一张杰克逊并不熟悉的脸。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皇宫里？”杰克逊警觉地问道。

查理和诸位大臣们对国事的冷漠，他能理解。

斯潘尼斯人的“特效药丸”，可以让人暂时忘记龙咒的煎熬，可一旦吃上了瘾，带来的痛苦比龙咒还厉害。

诸位大臣和查理忙着回去吃药，吃了药后，杰克逊还可以把他们“请”来，共同商量如何应对巨额的军费。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停止战争。

反正帝国已经推进到了耶罗河边缘，恢复了大部分传统国土；与诺斯帝国、斯帝尔联邦三分大陆，不算一个坏主意。

一旦三方停战，嘉摩屡钵帝国就可以运用各种手段，清除斯潘尼斯人的影响。

目前帝国的最大敌人是斯潘尼斯，而不是诺斯帝国，做了多年首相的杰克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但是，他没察觉到，皇宫里已经悄悄地更换过侍卫。

“我是新任宫廷侍卫长，皇帝陛下的御前顾问，斯潘尼斯帝国的汤玛斯勋爵，首相大人可以叫我托尼！”

陌生人笑着回答，仿佛一只猫在看一只落入爪下的老鼠。

“那好，汤玛斯勋爵，请让侍卫打开大门，我要回府。今天晚上我还要见几个负责治安的将军！”

杰克逊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礼貌地躬了躬身，双手不经意间，在胸前扣在了一起。

“我想，您晚上的行程可以取消了……负责治安的将军，都去了巨石监狱，皇帝陛下明天会亲自宣布他们叛国罪！”汤玛斯勋爵耸耸肩，笑着答道，“至于您，太阳圣教认为，您与黑巫术有关联，所以想请您去异端裁判所去一趟！”

“你休想！”杰克逊突然跳起，双手急速挥舞，无数火球从他手中飞出，呼啸着向汤玛斯砸去。

大魔导师的威力并非普通人可抵御，几个宫廷侍卫奋力扑上，长剑与火球相撞，连剑带人倒飞了出去。

雕花玻璃碎裂，七色玻璃瀑布般从窗上洒落。

火球盘旋着，将埋伏在窗口的侍卫们打得抱头鼠窜。

一位侍卫躲闪躲不及被火球击中，变成了一堆散发着臭味的焦炭。

“这又何苦呢，杰克逊阁下？您应该很清楚，如果太阳圣教想抓人，您就不可能从王宫中逃离出去！以佛拉伦尔天下无双的武技，当年也只能束手就擒！”

自称为汤玛斯的陌生人在火球轰击下不躲不避，一道淡淡的光罩将他包裹在内，杰克逊发出的火球碰到光罩，流星般飞窜开去。

“谁在保护你？谁为你准备了这个卷轴？”杰克逊惊讶地问，一步步退向宫殿深处。

“当然是毕尔滋牧首，我给了他一年的药丸，这个卷轴的效果真不错！”汤玛斯冷笑着回答，“首相大人，不用浪费时间了，这个卷轴足够支持到你倒下！”

说完，他冷笑着，从腰间掏出一支短枪，对着杰克逊扣动了扳机。

火枪在宫殿中发出刺耳的轰鸣，杰克逊首相捂着自己的胸口，不甘心地看着血从伤口中汩汩而下。

“你们……”血泊中，首相大人指着窗口外的汤玛斯，怒斥道。

“哈哈，我们感谢您长时间的配合！”

汤玛斯笑着，从腰间拔出另一支火枪：“明天御前大臣会集体抗议查理皇帝不经审判谋杀帝国首相，然后太阳圣教会出面，废除你们公认的混蛋皇帝……

“首相大人，您能不能告诉我，查理的哪个王子比较聪明呢？”

“珍妮！”杰克逊挣扎着在血泊中坐起，狂笑着答道。

他手指屈伸，在地面上猛地一抓，一道烈焰冲天而起，火光夹着杰克逊的尸体，冲破宫殿屋顶，直冲云霄。

“帝国的长公主珍妮，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任何傀儡，都不会受到帝国百姓的拥戴！”

随着冲天大火，杰克逊的遗言在空中绵延不绝。

街上行色匆匆的百姓听到了杰克逊的呐喊，纷纷抬头。

他们只看到一股烟尘，在风中慢慢地飘散。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四章 生存危机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秋，火月。

首相杰克逊离奇死亡，和前方战败的消息接踵而来，在嘉摩屡钵帝国内部导致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抗议。

比杰克逊首相之死更离奇的是，向来和查理皇帝不分彼此的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居然出面引导众大臣，对查理进行了弹劾，然后提出罢免国王，由查理的长子继承皇位的建议。

一个月之后，查理皇帝逊位，新皇帝在匹斯帝福城的太阳圣教大教堂举行加冕仪式前，突然受到民间的质疑。

有人提出，查理的同父异母妹妹，上一任王后的亲生女儿——珍妮长公主还活在人间，而根据帝国的律法，珍妮因为血统关系，拥有着比查理更优先的皇位继承权。

如果查理皇帝逊位，皇位理所当然的要归还给珍妮。

随着无数质疑的声音，一堆“珍妮”在各地冒了出来。

嘉摩屡钵帝国的局势，随着众多“珍妮”和她们背后的势力的介入，动荡不止。

相比于嘉摩屡钵内部政局的动荡，前线反而暂时变成了安宁之地。

耶罗河虽然不似亚尔河般宽阔，但丰水季节宽阔的河面，也不是凭人力可以轻易渡过的；更何况下游的河面，已经被斯潘尼斯人的战舰全部封锁。

与斯潘尼斯巨大的风帆战舰相比，亚特兰帝斯各族的三桨战船，简直就是儿童的玩具，乘着三桨战船在风帆战舰的威胁下强渡耶罗河，那是送死的行为。

安东尼纵使取胜的欲望再强，也不敢冒这样的险。

更何况耶罗河北侧漫长的海岸线需要他派兵布防，刚从垂死中得到喘息时间的诺斯帝国，也禁受不起第二次跳跃式打击。

安东尼不渡河，新败不久的西隆元帅，也在河对岸开始重整队伍。

双方像两只疲倦了的雄狮，各自后退，喘息，等待着体力恢复的时刻。

那一刻，就是他们扑向对手的时机。

在他们喘息的时候，福雷·西恩反而清闲了下来。

劝双方停战的冲动已经被他自己强行压下，眼前的局势恰如兽人劳伦斯所说，战局已经不是查理所能控制。

嘉摩屡钵的政权已经落入了外人手里，河对岸日日演练的人族士兵，已经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持子之人前推，小兵就必须前行，无论刀山火海，都无法回头。

“我们又何尝不是棋子呢……只是背后的那只手，总是看不清楚。大多情况下，我们叫那只手为命运！”

福雷·西恩苦笑着叹息，对着地面挥了几下手，一阵风将遍地的宝石粉末吹进垃圾筐内。

莉莉以淡淡的微笑回应福雷·西恩的叹息。

她已经习惯了看到福雷·西恩如此“糟蹋”宝石。自从答应了安东尼的请求，尽快解开命运代码后，福雷·西恩每天都在努力。

每次努力的效果都不相同，被焚毁的村庄，在废墟上哭泣的百姓，还有被装上三桅战舰上贩卖到未知之地的各族奴隶。

唯一没有的，就是一幅可以鼓舞人心的画面。

命运之神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任由大陆各种族在血与火中跌向深渊。

“也许还不到解开谜底的时候呢？毕竟我们还有时间！”莉莉的手春葱一样，在福雷·西恩眼前比画。

福雷·西恩心头猛然涌起一股难言的冲动，真想拉住半透明的手指，轻轻一吻，但每每看到莉莉那纯真的眼神，心里又是一阵软弱。

他突然间又想起某个冬日的河底，遇到的小人鱼梅格。

梅格好像也有一双同样完美的手？

当时自己因为内心迷茫，欺骗了小人鱼的感情，福雷·西恩现在想起来，内心一阵愧疚。

背负了太多的东西，爱早已成为一种奢侈，他不希望同样的故事，又发生在莉莉身上。

虽然这个看起来软弱无比的女孩，内心不知道有多么坚韧。

“怎么了，不舒服？”莉莉见福雷·西恩两眼发直，用手语问着，她走上前轻轻摸了摸福雷·西恩的额头。

温暖的感觉，同时传到二人的内心。

抬起头，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慌乱。

时光刹那间倒流，福雷·西恩仿佛回到了从前，红莲之上，看小人鱼塞琳娜眼中柔情似水。

血慢慢涌向福雷·西恩的脖子，他手中力量慢慢加大，将掌心的柔荑越握越紧，一点一点地拉近。

拉向自己的怀中。

莉莉眼睛张得很大，淡粉色的脸上带着笑，带着恐慌，也带着几分渴望，慢慢将身体埋在了福雷·西恩胸口。

两双眼睛紧紧纠缠，眼中的烈焰，灼烧着彼此的灵魂与身体。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列农的头探进来。

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两双交织在一起的眼神慌乱地分开，福雷·西恩回过头，笑着骂道：“什么事，难道精灵也变成了没礼貌的兽人了吗？”

“斯帝尔联邦的信使来找你，好像有要紧的事……我让他先等着，你们继续！”列农不怀好意地回答，语气里充满了调侃意味。

“让他进来吧！”福雷·西恩用充满歉意的眼光看了看莉莉，大声回答。

心中除了慌乱，还带了一丝淡淡的遗憾。

莉莉轻轻笑了笑，不声不响地走开去。

精灵武士列农斜倚在门口，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吸引人……晚上睡觉要小心啊，我麾下的女精灵，又到了寻找伴侣的季节了！”

“你自己想办法，她们的年龄都可以当我的祖母了！”福雷·西恩丢出一个水球，向列农砸去。

列农手指如弹琴般在空中一拨，身体隐入了一团淡蓝色的光幕中。

水球砸在光幕上，飞花溅玉。

信使带来的是斯帝尔联邦的紧急命令，要求福雷·西恩把军务交给杰克，快速和莉莉飞回斯帝尔城。

信上没有说明具体原因，除了兰斯的印章外，信尾还有国王阿蒙用爪子爬出来的签名。

“那你快点赶回去吧，反正短时间之内，对面的内乱不会结束。没有人冲在前面当肉盾，斯潘尼斯人不可能自己进攻！”安东尼看了信，理智地分析。

虽然彼此之间没有友谊，但大局当前，安东尼懂得给盟友最多的信任与支援。

“那就请大祭司多多费心，照顾斯帝尔联邦的军队！”福雷·西恩半鞠躬，叮嘱的语调中，将斯帝尔联邦这个词，咬得分外重。

作为盟友，斯帝尔联邦可以倾力相助诺斯帝国，对付共同的敌人，但斯帝尔联邦不允许自己的利益被牺牲和侵犯。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往，利益总在第一位，其次才是条约和友谊。

“我知道了。现在是秋天，马上到了收割的季节。这个季节，北方联军也没有进攻敌人的习惯！”安东尼郑重担保，向福雷·西恩做了个一切放心的手势。

“那就拜托了！”福雷·西恩再次对在座的所有人躬身，然后拉起莉莉的手，走出了营帐。

“这还是我认识的首席参谋西恩大人么？居然懂得为属下着想！”一个魔族将领嘟囔着说道。

“好像是吧？如果是三年前，估计他会想尽办法催促我们渡河，抓住有利战机呢……不过，身边有了女人的男人，脾气都会有所变化！”

又一句不负责任的评价从背后传来，握在福雷·西恩手心中的手指动了动，又静静地放回了那里。

“人是会变的！”安东尼望着半空中福雷·西恩和莉莉远去的背影，耸了耸肩膀。

三年来，从同伴变成仇敌，又从仇敌变成同伴，背后有着太多是非曲折。

走进军帐，安东尼从桌案上抓起一分秘密报告，看了看，苦笑一声，信手在空中扯开一片魔法空间，把情报扔了进去。

自己的人生目标，已经从统一大陆，变成了保卫诺斯帝国不被消灭。

这些过时的情报，已经没有了价值。

空间中，魔法波动的痕迹渐渐消退，几行字迹慢慢模糊，“影盗……珍妮……哈奥森……”

模糊的情报后，仿佛隐藏着无数故事。

当福雷·西恩率军在耶罗河边与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对峙的时候，斯帝尔联邦发生了一件大事，两件小事。

那件重要的大事关系到国计民生，所以阿蒙不得不召资政官福雷·西恩赶回来商议如何应对——斯帝尔联邦在短短几个月内，激增了三百万人口。

斯帝尔联邦国土迅速膨胀，领土内也没有旷日持久的战争，动荡的战争年代，这里就成了人们理想的避难所。

而嘉摩屡钵帝国对治下百姓的横征暴敛，和斯潘尼斯人对奴隶数量的庞大需求，逼着很多百姓不得不向安定之处迁徙。

再加上一些幕后黑手暗中推动，斯帝尔联邦终于爆发了一次人口危机。

亚特兰帝斯大陆地广人稀，如果是在和平年代，人口激增是件绝对的好事；但在战乱年代，突然多出来的人口，就意味着突然多出来了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巴。

尽管联邦官员和克鲁斯商会想尽了一切办法筹集粮食，稳定粮食供应数量；斯帝尔联邦境内的粮价，还是一天天扶摇直上。

当不远千里而来的流民发现，梦想中的天堂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美丽，支撑着他们的信念瞬间崩溃。

当生活失去希望时，各种族做的事没太多区别；破坏和发泄，成了大家的唯一嗜好。

“我们有绝对的证据显示，是斯潘尼斯人在暗中捣鬼！”财政总管豪尔从面前拿起两块白色的魔法石，交给了身后的精灵法师。[手机电子书网 Www.qinkan.net]

两块魔法石在精灵法师的手中相互碰撞，悦耳的咒语吟唱过后，数道光柱打在了议事厅的白墙上。

在精灵族魔法的催动下，白色的记忆之石将斥候们侦测到的情况，清晰地重现在众人面前。

议事厅中的气氛骤然凝重，所有人的眉头都纠在了一起。

画面上，斯潘尼斯士兵冲进村子，将村庄中的年轻男女集中在一起，赶向不远处的亚尔河边。

正当老弱百姓瑟瑟发抖的时候，一个好心的治安官走来，向西方指了一条明路：“去斯帝尔联邦吧，据说那里今年粮食丰收，并且没有战乱！”

于是，老人孩子收拾好家中自认为最值钱的细软，走出村子，加入早已望不见边际的流民大军，蹒跚西行。

画面慢慢变暗，又骤然一亮，另一块记忆之石在精灵族魔法的催动下，将故事补充完整。

亚尔河南岸，治安官和太阳圣教教徒、铁血除奸盟的流氓们一起，以帝国和圣战的名义，将居民家中最后一点财富搜刮干净。

一无所有的父亲看看泪眼汪汪的孩子和女人，咬咬牙，收拾好行装，带着全家向北，去投奔梦想之所。

画面又切换了一次，场景大家更熟悉，距离大家更近。

斯帝尔城周围，流民们搭起大大小小的帐篷，等待城市管理者的救援。

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开始暗中煽动。

一些人密谋着如何打劫商号，抢劫粮店。

而一些人则“气愤”地描述着斯帝尔联邦，一些富人如何奢侈，宁可把多余的粮食拿来饲养宠物，也不肯施舍给流民。

流民们怒吼着，叫骂着，望向斯帝尔城的目光，充满了嫉妒与憎恨。

议事厅内静悄悄的，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清晰可闻。

墙上的画面不停的变幻，诉说着情况已经有多么危急。

惨淡的气息在会场上弥漫。

斯帝尔联邦没有森严的等级制度，开会时向来鼓励所有人畅所欲言。

很多人喜欢交头接耳，在正式发言前私下与他人交流自己的看法，一些军官甚至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表现自己与众不同。

但此时，与会者个个面色凝重，谁也不敢贸然发表看法。

一句话，可能关系到几百万流民的生死。

国王阿蒙瞪大眼睛，向长老们看去。

凡事都喜欢指手画脚的长老们，有的把头低下，有的把头扭开，避免着与阿蒙单纯的目光相遇。

斯帝尔联邦属于迅速发展起来的国家，官员们没有什么足够的治国经验，应付日常政务，已经非常吃力；遇到突发事件，在没有任何经验和先例可遵循的情况下，谁也想不出应急的策略。

“难道我们就看着他们饿肚子，看着他们造反，然后派军队将他们杀死吗？”阿蒙不高兴的质问着。

在还是草地小精灵时，阿蒙经常挨饿，他很能理解那种饿到头晕目眩的感觉是什么滋味。

“国王陛下，眼下正是收获季节，还能拨一些粮食分给流民；明年春天之后，恐怕……我们已经尽力了。”财政总管豪尔讪讪地回答道。

安置流民，组织生产，是他工作范围的事情；但这次突发事件，已经超过了财政部门的工作能力，豪尔身旁的几个财政部门官员个个眼眶深陷，脸色比流民还疲惫。

秋天是收获季节，今年斯帝尔联邦大部分地区没有遭受到战争破坏，在豪尔的组织下，财政部门官员从国库里拿钱，从各地领主和富裕农夫手中收购的粮食，还可以勉强维持大多数流民每天分到一碗稀汤。

田野里，运气好的流民也可以打到野味充饥。

但一旦到了春天，粮价会因为播种而涨到最高点，到时候国家拿不出更多的钱来救济，流民就会成批饿死。

“难道不能组织那些流民开荒？我从天上飞过的时候，看到很多旷野没有开发啊？”阿蒙瞪着眼睛继续追问，目光所及之处，又看到一片抱歉的面孔。

“禀告国王陛下，粮食种下去，要几个月才能有收获！国库的钱，和市面上的存粮，支援不了那么长时间！”豪尔哭笑不得地答道；阿蒙是条善良的小龙，可很多时候，光凭善良和单纯，无法解决问题。

“福雷，你一定有好办法！你比他们都聪明，是我最好的老师！”阿蒙转过头，拼命拍起福雷·西恩的马屁。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咳嗽之声，众人的心情虽然沉闷，但脸上的阴云已经被阿蒙幼稚的奉承所驱散，换成了三分尴尬，七分笑容。

“这……这……让我想想！”福雷·西恩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斯潘尼斯人的这招够毒。

大量的流民涌入后，斯帝尔联邦不得不调拨物资给予救助，本就拮据的国库，会因救助流民而雪上加霜。

没有钱和粮食，就没有战争的能力，斯潘尼斯人和嘉摩屡钵帝国，就可以从容地腾出手来，收拾掉诺斯帝国。

如果对流民坐视不管，盗贼就会蜂拥而起，斯帝尔联邦就必须派出黑旗军四处救火，同样会拿不出兵力来应付大陆上的战争。

无论救与不救，对斯帝尔联邦来说，最后都是同样的结局，今年冬天和明年的战场上，黑旗军不可能大规模出现。

“咱们能不能救助其中一部分老弱病残，组织另一部分青年人，让他们收复自己的家园？”本杰明试探着，说出了一个坏主意。

“绝对不可以！那样，整片大陆会陷入疯狂！”兰斯跳起来反驳。

本杰明的建议出于纯粹的军事角度，没有任何政治上的考虑。

武装流民，让他们以流寇身分打回嘉摩屡钵，把本应属于自己那一分粮食抢回来，黑旗军在他们背后提供武器支持，这样斯帝尔联邦就可以节约大量粮食。

但流民和职业军人不同，武装之后，没人能控制住事态的发展。

上百万饥饿的武装流民涌到亚尔河南岸去，就会在嘉摩屡钵帝国引发一场灾难。

可以想象，流民们杀死领主，吃穷大户，把居民同样变成一无所有的流民。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把挡在面前的一切压垮。

短期内，斯帝尔联邦可以获取最大的政治效益，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跟在流民身后将嘉摩屡钵的领土据为自己所有。

但长时间下去，战争就失去了意义，流民所过之处，人类积累的繁华，瞬间变成焦土，最后黑旗军将不得不旗帜鲜明地开展剿匪战斗，把更多红了眼睛的流民杀死。

“我也觉得不是很妥当……”本杰明讪讪地笑着，低下了头，“那样，我不就成了斯潘尼斯人了？”

众人苦笑着点头。

本杰明说得没错，斯潘尼斯人只在乎利益，不在乎大陆的毁灭，所以他们可以驱赶流民到敌国境内，作为战争的手段——但斯帝尔联邦却不可以！

任何对大陆未来还抱有希望的人，都不会认可这种做法。

“能不能联系影盗，让他们帮忙从嘉摩屡钵境内高价收购粮食！”福雷·西恩想了一会儿，低声问道。

“已经动用了所有力量，克鲁斯商会现在成了专门贩运粮食的商会，影盗三兄妹就在城中，调度全部人手帮忙我们。但现在这个时候……”

豪尔一阵苦笑。

战乱年代，经济会越来越萧条，土地随着青壮年参军而慢慢荒芜，粮食就越来越紧张。

和平时期，一个金币可以买一百斤面粉，战乱年代，每百斤面粉的价格，会快速涨到五至十个金币。

按大陆上广为流传的说法，当百斤面粉的价格超过三个金币，会有人破产；超过五个金币，会有人饿死；超过十个金币，国王都会没饭吃。

叹息声又在议事厅内响起。

橄榄叶、白云和飞马图案组成的联邦旗帜，静静悬在墙上，斯帝尔联邦立国时的平等、幸福和自由梦想，在这一刻看起来那么遥远。

“要是魔法师可以变出粮食来就好了！”阿蒙抱着脑袋，喃喃的说道。

魔法师可以发出致命绝技，却不能凭空变出财宝和救命的物资。

听了阿蒙的叹息，坐在福雷·西恩身边的莉莉，眼睛猛然一亮。

一道白色的光芒，悄悄地从莉莉手中闪起。

几滴清泉从她之间飞出来，落在桌案边已经耗尽魔力的石头上。

两片绿叶在石头上发芽，在水中生根，迎着下午的阳光，慢慢舒展。

“你是说，用精灵族的自然系魔法！”福雷·西恩狂喜，恨不得抱起莉莉，狠狠地亲上一口。

种子撒下去，需要时间才能收获。

但在自然系魔法的催动下，可以让植物快速生长，快速走完短暂的一生，生根、发芽、开花、结子，整个过程可以控制在几天之内完成。

“可是，我们上哪里去找那么多自然系法师啊？”豪尔给大家泼冷水。

能像莉莉这样，把自然系魔法使得出神入化的法师，斯帝尔城邦不会超过二十个，想用这些人满足上百万流民的需求，很快，这些法师就会因法力耗尽而变成人干。

“我们可以向精灵王国寻求援助，精灵法师大多数修习自然系魔法。此外，只要向外界传出我们能生产出足够的粮食来安置流民的消息，斯潘尼斯人应该会停止驱赶百姓进入我国的行为！”福雷·西恩笑着回答，仿佛看到了嘉摩屡钵官员后悔地跳脚。

三百万流民被妥善安置后，只要在五十人中招募一人加入黑旗军，就是六万士兵。

驱赶流民的始作俑者无论如何，不会预料到自己白白送给了对方六万预备军人。

不但如此，失去家园的士兵，对把自己驱逐出家园的人，可是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我建议，将流民们组织起来，以每十户家庭为单位，集中到福雷河沿岸；那里土地富庶，不会容易被速生植物榨成沙漠；然后组织他们领取种籽，开荒自救，等精灵法师赶到时，逐个村庄施展魔法，获取粮食！”福雷·西恩的话中充满自信。

“将我们新训练出来的军队，开进到福雷河畔，防守疾风平原的方向，防止斯潘尼斯人和他们的同伙前来破坏，同时威胁西隆元帅的侧翼，让他不能全力北上，降低嘉摩屡钵帝国对诺斯帝国的威胁！

“然后在亚尔河与福雷河还有耶罗河交界，修筑堡垒，安放火炮，防止斯潘尼斯人的炮舰逆流而上！”

“我赞成，这样，我们的领地又会扩大很多，斯帝尔城前方，也有了战略纵深！”兰斯看了一眼地图，表示赞同。

福雷河，这条传说中远古时代人工开拓出来的河流，贯通了亚尔河与耶罗河两大水系，三条河流夹角之地土地尤其肥沃。

在福雷城被焚毁之前，就凭凭借福雷河畔一块狭长的土地，造就了它大陆上财富与浪漫之城的美名。

这片土地和这条河流，对福雷·西恩而言，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从沉默与压抑中恢复了活力。

财政总管豪尔笑着对福雷·西恩说道：“哈，那两个堡垒，我们已经派人修好了，火炮早就已经就位……所以，现在就可以组织流民去开垦荒地！”

“这么快？”福雷·西恩惊讶地问，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啊，我们本来就打算要给你个惊喜，所以清理了被焚毁的福雷城，在那片遗址上，规画了一个城市，长老会已经通过决议，将福雷城的名义管理权，委托给你。”

兰斯笑着起身，将一分画着地图的契约，和一枚代表着城主身分的戒指交到福雷·西恩手中：“福雷城主，从今天开始，福雷郡将成为斯帝尔联邦的第五个加盟邦，灾民们开辟的土地和今后留在福雷郡的人口，也归你管理。

“你可以在联邦律法的框架下，委派官员，帮助你管理和建设城市；你也可以选择拒绝这个委任，但你和福雷郡，都没有脱离联邦的自由！”阿蒙故作老成的站起来，举起了代表国王身分的权杖。

“我接受！”福雷·西恩接过戒指和契约，对着阿蒙和众人，深深地鞠躬。

数百万流民，迅速被集中起来，安置在福雷郡的旷野上。克鲁斯商会的职员赶着马车，将成车的木料、砖石、工具发放到流民手中。

在播种开荒之前，最强壮的劳动力被抽调出来，搭建简易的房屋，修渠引水，并且挖设下水道，清理垃圾，以防止疾病和瘟疫的流行。

有特殊才能的流民，如建设，养殖，纺织等技术的人，则被组织起来，重新修建福雷城。

作为控制这片平原的城市和抵御外敌入侵的堡垒，福雷城修得要和斯帝尔城一样高大、坚固。

福雷·西恩带着临时委派的官员，在工地上忙碌。

这是他祖先传下来的城市，虽然此时他的领主身分，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但站在烈火焚烧过的家园上，他内心依然十分激动。

矮人帝国以及斯帝尔联邦的其他加盟郡，都为福雷郡的重建提供了最大的支援。

这个浴火重生的城市，所有的一砖一瓦，都是由友谊和信任所建立而成。

兰斯、阿蒙、克鲁斯和哈奥森兄弟，都向福雷·西恩伸出援助之手，甚至连诺斯帝国的安东尼和劳伦斯，都派人送来了物资作为贺礼。

有了充足的物资，城市和村庄的建设速度就会大为提高。

有了足够的工作，有了生存的希望，流民之间涌动的暗流也慢慢平息。

当莉莉在一片示范用的土地上施展了自然系魔法，让刚刚播下去的数万颗种籽，瞬间生根发芽，结出麦穗后，所有人欢声雷动。

有的甚至当场跪倒，把莉莉当成被太阳圣教废除的春天与希望之神——贝瑟芬妮，顶礼膜拜。

福雷·西恩却知道，眼前这一切不是来自神明的庇护，更不是来自命运的安排，而是来自友谊与牺牲。

让几万颗种子违背自然规则生长——这种接近奇迹的魔法施展过后，莉莉足足休养了半个月，才能被人搀扶着，在阳光下走动。

而兰斯则返回了他始终无法面对的艾德兰森林，向精灵族求援。

虽然精灵王国已经重新建国，但这与精灵放在兰斯身上的期望，相差还是很远。

很多年前，一些精灵族的元老，在得知兰斯是精灵古国前国王之子的真正身分后，就一直希望兰斯能回国，领导他们走向独立，哪怕是重新和魔族开战，也在所不惜。

而当时的兰斯却不希望牺牲更多精灵的生命，不得不出走，投向了第三方，成为佛拉伦尔将军麾下，一员没有名字的战将。

就任福雷城城主的那一天，除了如何救助流民之外，还讨论了两件小事。

其中一件小事就是，刚刚重新建国的精灵们，将兰斯推举为他们的王，派使节前来，催促兰斯回国参加就职仪式。

因为自然系魔法可以解决流民危机，所以其实这是个没有意义的讨论——为了得到精灵王国的倾力支援，兰斯必须回去，做那个他不愿意做的国王。

虽然成为国王后，兰斯依然可以返回斯帝尔联邦，做他的联邦军队统帅，但离开斯帝尔联邦这些朋友，放弃亲手建立起来的一切，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斯帝尔联邦，没有权力要求另一个国家的王，为自己服役。

再说，精灵王国是诺斯帝国的加盟邦，斯帝尔联邦的长老会再好说话，也不会宽容到允许其他国家的人，掌管联邦的全部军事力量。

“难道你不开心吗，福雷？”阿蒙拎着一把小铁锹从空中飞过来，气喘吁吁地问。

小家伙对人类的一切感到好奇，从修引水渠到搭建了望塔，几乎每个工地上，都会看到阿蒙的身影。

骑着飞马的侍卫追不上他的飞行速度，只好求助于军队，加大盘查力度，将隐藏在流民中的间谍驱逐出去，以防范针对国王陛下的刺杀行动。

“我有点担心兰斯，精灵们的年龄很大，通常来说，老人都比较固执！”福雷·西恩忧心忡忡地回答。

兰斯能不能带领精灵法师按期返回，关系到流民安置计划的成败，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刚才我碰到奥托，他说影盗已经得到消息，兰斯带着大批精灵族法师，飞越了暗夜鬼林，明天就能赶到福雷郡。”阿蒙边擦着鼻子上的汗水边道，清秀的面孔，因为兴奋而透出健康的红色。

“暗夜鬼林啊……奥托现在在哪？”福雷·西恩爱惜地发出一缕微风，吹干阿蒙湿漉漉的头发。

“刚才他去没完工的城主府找你，他说我们在暗夜鬼林中碰到过的那个老怪物明晚要来，加入精灵族的队伍，结阵施展自然系魔法！”阿蒙大声回答着，拎着铁锹飞向远方。

不远处，一条人工修建的水渠刚刚贯通，清澈的河水顺着渠道，流动的声音仿佛最美妙的歌声，淌入肥沃的土地。

“是席德·梅耶大魔导师吗？”福雷·西恩笑着追问了一句，脸上的阴影一扫而空。

席德·梅耶大魔导师的魔法水平他亲眼见过，莉莉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一样，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用魔法催生的植物，属于土地，而不属于暗夜精灵族，所以，你可以放心食用！”奥托·哈奥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影盗三兄妹并肩而来，高大挺拔的奥托、结实冷傲的莫兰和总带着面具，身分神秘的简，在忙碌的人群中，倒是一幅挺特别的画面。

福雷·西恩笑着迎了上去。

那天在斯帝尔联邦的高级官员联席会议上，大家讨论的第三个小议题就是，联邦是否为影盗提供更多的帮助。

奥托·哈奥森以充足的证据，向斯帝尔联邦的官员们证实了简的身分——她是嘉摩屡钵失踪多年的长公主，珍妮，嘉摩屡钵帝国的法定继承人。

单纯从血统而言，她比谁都更优先拥有嘉摩屡钵的继承权。

帝国的权杖，就握在她手里。

“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做？”福雷·西恩低声问道，顺手张起一道隔音结界，将哈奥森兄妹和自己包裹在里面。

“如果我没记错，用手语施展魔法，是莉莉的独创罢！”奥托促狭地问。

“我学手语，是因为用这种方式吟唱口诀，更迅速！”福雷·西恩红着脸，眼睛左看右看，手足无措地回答。

“学会了之后，也方便和她多多交流罢！”奥托对同一个话题穷追不舍，好像此番根本不是前来谈未来的合作事宜。

“随你怎么想！”福雷·西恩耸耸肩膀，一脸无所谓的态度，“你们准备征召多少士兵南下？什么时候出发？”

在敌国扶植一个对自己友好的君主，是一个尽快结束战争的办法，斯帝尔联邦的官员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当天的会议中，与会官员和长老们一致决议，支持珍妮公主返回嘉摩屡钵争夺皇位，斯帝尔联邦允许影盗三兄妹在流民中征召战士，并提供一个军团的武器和铠甲给珍妮，作为两国交好的礼物。

而哈奥森兄妹在得到这个答复后，却没有做出积极的回应，种种怪异的举动，让很多人百思不解。

“我们不打算南下……珍妮准备向外界证实自己的身分，但同时宣布放弃嘉摩屡钵帝国皇位！”莫兰·哈奥森红着脸解释，神情有一些忸怩。

“为什么？”福雷·西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了逃避查理的追杀，珍妮易名为简，在影盗中隐藏多年，始终不肯交出象征着皇位的权杖；此时终于有了获取权力的机会，偏偏却又选择了放弃。

“我不希望嘉摩屡钵的民众，为了一个虚无的皇位，流下更多的血！”

珍妮手按胸口，轻轻向福雷·西恩行了个贵族礼：“我为查理哥哥给西恩家族带来的苦难表示歉意，同时，更感谢你对影盗的支持。

“向世人解释我的身分并出示权杖，只是为了让那些冒名顶替的人不要再试图混水摸鱼，而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身分，也喜欢简·哈奥森这个名字！”

“你更喜欢做影盗？”福雷·西恩不解的问，匆匆一瞥，他看到珍妮的手指上，带着一枚简单而美丽的戒指。

恍然大悟的表情出现在福雷·西恩的脸上。

他的目光从莫兰的手指上扫过，话语里再掩饰不住笑意：“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什么身分大概不会是重点了罢……”

“我会尽一个公主的义务，号召嘉摩屡钵帝国停止这场失去了意义的战争；能带给嘉摩屡钵和平的皇位继承人，将有权力从我手中接过帝国的权杖！”珍妮挽起莫兰的胳膊，落落大方的补充。

淡淡的阳光从背后射来，将二人的身影妆点得格外温馨。

看着这双温暖的情侣，福雷·西恩突然觉得，自己内心有一点点羡慕。

“恭喜！不如，去我家上喝一杯罢？克鲁斯商会应该还有些葡萄酒，寄放在未完工的仓库里……”

“我们不会客气，只怕到时候，你这个穷城主，付不起克鲁斯的酒帐！”奥托笑着答应，拉起福雷·西恩的胳膊，走在了莫兰和简的身后。

温暖的夕阳下，影子在莫兰与简的身后越拉越远。

秋风从河面上吹来，一点点庄稼收成的味道钻入人的鼻孔。

这个秋天，和过去几个寒冷孤寂的秋天比起来，宛若天堂。

“福雷，明天晚上，你还得说服席德·梅耶大魔导师……”

奥托回过头来，低声说道：“梅耶大师是嘉摩屡钵帝国前宫廷大法师，三十年前，在人魔战争爆发前中了别人的圈套，成为暗夜精灵的一员。

“他和老人马哈奥森，是我们三兄妹的老师，我和莫兰都是孤儿，所以用了哈奥森的姓氏。二十多年来，梅耶大师一直不肯放弃让简成为嘉摩屡钵女皇的梦想！”

“有时候，那些没有意义的坚持，未必是自己的愿望；只是身边的人不肯放弃吧！”福雷·西恩叹息着回应，眼前闪起兰斯那忧郁的面孔：“我会尽力！你放心！”

他郑重对奥托许诺着。

也对自己。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五章 秋天的几个瞬间

在绞盘的拉动下，引水的阀门慢慢打开，清冽的河水沿着刚刚修好的渠道，涌入了刚刚平整过的土地。

河水发出滋滋的声音，迅速渗进了大地，土壤被河水润湿后，露出了原有的黑色。

黑色的沃土在月光下，散发着成长的味道。

躲在泥土中的田鼠、四脚蛇等小动物，慌慌张张钻出被水淹没的洞穴，踩着泥浆四处逃窜。

田埂上，人们发善意的哄笑声，被饥饿和愁苦的砂纸磨过的脸上。洋溢着生活的希望。

圆月下飞来几队飞马射手。

今夜他们手中没有握弓，腰间没有悬挂箭囊。

他们今晚的武器是：一个个装满种子的布口袋。

飞马射手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慢慢降低高度，贴着地面，缓缓飞行。一边飞，一边将装满种子的布袋口对准泥地。

半空中响起一长一短两声呼哨，布袋口慢慢松开，种子向雨点一样从空中洒落。

加持了祝福魔法的小麦种子，一接触地面，就迅速生根，开始发芽。

几漏沙的时间过后，浓浓的绿意从田野中渗了出来，细细的麦苗与远处飘落的枫叶，加上天空中静静的满月，构成一幅宁静的图画。

白发黑袍的梅耶大魔导师带着一群自然系法师升入空中，飘到如织锦般的麦田上。

精灵、人类、德鲁依，上百名各族自然系法师利用漂浮术，以梅耶大魔导师为中心，慢慢散开，在天空中排成一个圆环。

沿着圆环射线的方向，按魔法等级由高到低，一个个魔法师飘散开去，越远越稀。

站在田埂上的人伸长脖子，盯着头上这个由魔法师组成的漩涡，激动地期待着各族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奇迹。

亚特兰帝斯大陆各族的文字记载中，都没记载过精灵法师和德鲁依，可以亲密合作的故事。

更没记载过，向来高傲的精灵族，肯听命于暗夜精灵的传奇。

翻遍魔法史上的一切文字，魔法向来只用于杀人和疗伤，从来没有人把它用在促进农作物生长上。

所有旧的信条，都在人们期待的目光中被打破。

坐在漩涡中心的席德·梅耶周围的八个低级法师，从漩涡中心，慢慢向远方散去。

魔法师组成的漩涡慢慢开始转动，魔法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清晰，在秋风中，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共鸣。

一个漂浮在漩涡周边的魔法师身体晃了晃，从天空坠落下。几个骑着飞马的精灵同时跃起，将体力透支的魔法师接回到田埂上。

一个替补法师迅速升空，补充了受伤魔法师的位置。

漩涡毫无停滞的旋转，天地间所有空隙，仿佛都被魔法的吟唱声所充斥。

星光和月色同时暗淡，秋风停了，树影也停止了晃动。

水流的声音消失，秋虫的鸣叫也悄然不闻。

魔法的吟唱戛然而止。

时光仿佛已经停止运转，所有生物都被定格，只有半空中魔法师组成的漩涡，不停地旋转，旋转。

“他们在干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从迷茫中惊醒的农夫低声向同伴询问。

“别多嘴，魔法师做的事，我们怎么能知道！”站在农夫旁边，一个拎着镰刀的同伴回答。

就在此时，席德·梅耶坐的地主突然亮了一下，仿佛有一滴水，点入平静的湖泊中。

整个由魔法师组成的漩涡开始发光，洁白而平和的光芒，顺着漩涡向处散去，越外越亮，越外越浓。

漩涡慢慢地开始移动，一边旋转，一边飘过广阔的田野。

白光扫过田埂，一棵已经枯了半边的野桃树，在白光照射下，瞬间落光了所有叶子，突然出现了绿色和生机，顺着树干爬上树梢，新的绿芽和花苞在枯枝上长大。一朵朵桃花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绽放。

落英缤纷。

一枚枚米粒大小的桃子，出现在疯狂长大的绿叶间。

不过是沙漏翻转的工夫，桃子长大，成熟，压弯了大树的腰。

桃树下的田野里，饱满的麦穗，沉甸甸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目瞪口呆的各族农夫跳下田埂，扑到麦田中，抓起麦穗向口中塞去，一边塞，一边发出激动的呜呜声。

几个新招募入伍的士兵冲下去，拉起偷吃的农夫向田埂上拖运，他们自己的鼻孔却拼命张合，呼吸着新鲜的粮食味道。

虽然事先已经做好了防范措施，一些地区还是出现了混乱，有些贪吃的家伙，在收割麦子时，偷吃太多，涨晕在麦田里。

还有无数人因过于流动晕倒，被送到城中的医院接受治疗。

福雷·西恩带着人在城外忙碌着，腾出一块块空地，交给农夫晾晒粗麦。

他的内心被成就感充满。[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救人的感觉，远远比杀人快乐。

有了这些粮食，流民们就能熬到下一个秋天，明年春天来时，安定下来的农夫就可正常耕种，下一个秋天的时候，他们就能交纳更多的粮食。

充足的粮食可养活更多的人口，这些人口就是商业和战争的力量。

加上福雷、亚尔、耶罗三条大河构成的天然防线，大陆上每一个战略家，都不会忽视福雷城的作用。

所以当年查理才会派兵将这块无法永久控制的地区毁掉。

而今天，昔日的繁华，将在福雷·西恩手中重现。

这里即将成来亚特兰帝斯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父亲，你看到了吗？我终于重建了家园！”福雷·西恩抓起成把的麦子，兴奋地洒向蓝天。

褐黄色的麦雨，与他内心的欢乐谱唱成诗。

“我们的城主大人，是个非常尽职的好官啊！”

调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福雷·西恩笑着回头，看到兰斯在几个精灵待卫的簇拥下，慢慢走近。

他手中的长剑，已经换成了一把镶嵌着白宝古的权杖，头顶的银盔，也换成了一项镶嵌着蓝色宝古的金冠。

帝王的装束看起来，比将军的铠甲更适合兰斯的相貌，在华丽的袍服装扮下，精灵王兰斯看上去就像一个降临于人间的天神。

只是这个神的表情仿佛刚偷吃鱼的猫。“是啊，我发现，创造的乐趣，远远大于破坏！”福雷·西恩笑着回答，用魔法将一个刚摘下的桃子洗了洗，丢到了兰斯的怀里。

兰斯接过桃子，不客气的咬了一大口，走过来，与福雷·西恩并肩走向河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吧息道：“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大陆上会少很多纷争……”

“长老们催你回去履任了么，兰斯陛下？”福雷·西恩笑着问。

兰斯这次带了三百多名精灵族法师走出艾德兰森林，这是以前在精灵族从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即使在精灵屈服于魔族统治之下的时期，安德列元帅都没能从精灵族中征召出如此多的法师。

凭借自己对精灵族那些封闭而自私的长老们的了解，福雷·西恩知道兰斯在艾德兰森林中，一定和精灵族的长老们做了一笔幕后交易，否则那些只顾精灵族死活的长老们，根本对森林外的世界提不起兴趣。兰斯不会用武力逼迫自己的族人，所以，他做出的让步呼之欲出——回到斯帝尔联邦后，他不穿戎装，而改穿起精灵王服饰，就是最好的证据。

“是啊，我带来的那些射手和法师，是从森林中各部落汇集起来的队伍，他们来本是长老们暗中组织起来，准备趁魔族疏于防范时揭竿而起，为精灵争取独立的义军。

“斯帝尔联邦为艾德兰森林争来了自治，已经没有起义的必要，所以，长老会通过了决议，将这支义军作为回报，赠送给了斯帝尔联邦的阿蒙国王！”

“回报？”福雷·西恩楞了一下，旋即明白了精灵族长老的用意。

斯帝尔联邦以自己的牺牲，为精灵王国争来的独立；精灵王兰斯的地位，在斯帝尔联邦中举足轻重。

这两个因素，让精灵族的长老派出军队加入斯帝尔联邦，以回报斯帝尔联邦对精灵王国的恩惠。

同进，向外界表明，此后两国之间互不亏欠。

精灵继续封闭在艾德兰森林内，不理会外界纷争，兰斯必须回去任职，尽一个国王的义务。

“这是我最后能为联邦做的事情了，福雷。我体内毕竟流淌着精灵族的血……”兰斯从福雷·西恩遗憾的表情上，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其中一切曲折，叹息着说道。

“你走后，谁来指挥斯帝尔联邦的军队？”

“当然是阿蒙国王啊，他是佛拉伦尔的养子，军队指挥权本来就应交还给他！”兰斯笑了笑，不怀好意答道。

“阿蒙还是个孩子！”福雷·西恩惊诧不已。

“国王和军队统帅，不一定要亲自冲锋陷阵啊？聪明的国王，会在王宫中指挥，把冲锋陷阵的机会，交给麾下智者和忠勇的骑士。

“福雷，难道你对自己的指挥能力没信心吗？”兰斯笑着眨了眨眼睛。

“怎么又是我？”福雷·西恩听完话，一阵头昏眼花。

虽然在斯帝尔联邦很受重视，但他知道，自己的威望，还没有能让所有人信服。

“当然你是，你是国王的资政，一个加盟的领主，并且有丰富的指挥经验，了解诺斯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的军事情况……最关键的一点，你是阿蒙陛下最信任的人！”兰斯微笑着转动权杖，白色的宝石。在权杖顶端发出柔和的光芒。

“福雷，精灵族那边，我不得不尽责任！”兰斯的表情渐转郑重：“长老们的思维，依然那样封闭，对外界的事情，他们不想了解，也没有勇气了解，再封闭下去，精灵族还是会被人类吞并，所以我必须回去，开始着手改变这一切。

“而这次带出来的射手和魔法师，则是我族的精英，希望在斯帝尔城，他们能接触到与森林中不同的东西……所以，我把他们托付给你。

“联邦军队中，大卫、本杰明、杰克，都佩服你的能力和勇气；政务部门，豪尔也很信服你；‘精灵和矮人’作坊的波特兄弟是你的朋友；影盗那边，哈奥森一向和你关系密切——所以，你是辅佐阿蒙的最佳人选！”

福雷·西恩愣愣地听着兰斯的话，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虽然他曾经幻想过，拥有巨大的权力后，如何按自己的意思指点江山；但当权力真的落入自己手中，却突然发觉其内在的沉重。

权力的另一端是责任，特别是在这动荡年代，掌握权力的人一步走错，就会导致整个国家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福雷·西恩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接下斯帝尔联邦的权柄。

“我们都相信你！”兰斯笑着，伸手按住了福雷·西恩的肩膀。

“但我不相信自己啊……”福雷·西恩苦笑。

无论相不相信，接替兰斯成为黑旗军主帅这件事，都变成了事实。

接下来的几天内，福雷城的重建和田间收获物的入库工作，全部交给了别人处理。

福雷·西恩匆匆返回斯帝尔城，解决兰斯离开后遗留的大堆问题。

并没有出现什么反对声浪，非但军队对福雷·西恩的继任表示了服从，连政务部门中的官员，都对福雷·西恩填补兰斯离去后权力空缺，表示 了欢迎。

成堆的公文，摆上福雷·西恩的桌子，他每天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已经入夜。

“好累啊……怪不得兰斯将权力交给我的时候，脸上笑得那么得意……”福雷·西恩对着几个朋友，低声说着自己的感受。

侍卫的护送下，众人慢慢走过宁静的街头。

月亮又圆了。算一算时间，兰斯离开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内，大陆上又发生了很多事，南方的嘉摩钵政局，丝毫没有因珍妮的出现而变得稳定，北方的耶罗河畔，也时有小规模的战斗发生。

“因为你救济了很多人的财产和生命，大伙才信服你啊！难道兰斯走时，没跟你提起吗？”菲里克斯·波特伸着懒腰回答。

他现在已经是斯帝尔联邦的武器开发主管，也是福雷·西恩的左膀右臂。

在波特兄弟的主持下，黑旗军与斯潘尼斯之间的装备差距，越来越小。

除了仿制，波特兄弟还对火枪、马刀等常用武器，进行了积极改进。

比如在枪身刻上魔法花纹，让它的重量更轻，更容易瞄准；马刀镀上特别金属，让它能更轻松地割裂铠甲。

“我救的都是流民，他们在长老会上又没有代言人！”福雷·西恩不解地问道。

他十分相信菲里克斯的智慧，虽然这个矮人总是用利益二字来考虑问题。

“很简单……在你没想出安置流民的办法之前，城中的商人和贵族们，已经看到了末日的来临！

“上百万流民聚集在城外，驱赶不走，也不能杀戮；眼看着食品的价格越来越高，谁能保证自己第二天还能买到粮食！”

“有这么严重？”福雷·西恩疲惫的眼睛张的老大。

“是啊，很多贵族放弃特权，加入斯帝尔联邦，就是为了平安渡过乱世；一旦流民们因饥饿而爆发叛乱，他们的利益将第一个受到冲击。

“商人更惨，在吃不饱肚子的情况下，谁还肯买那些奢侈品呢？就在所有人争得发疯的时候，兰斯把你给召了回来，几天后，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可我记得，当时仓库晨的粮食，还能应付一段时间啊？”福雷·西恩嘟嚷了一句，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闭上了嘴巴。

兰斯当时将他紧急从诺斯帝国召回来，抛给他安置流民的大难题，并协调各部门倾力配合；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精灵王有意给自己留一个立威的机会。

和平时代，人们崇拜英雄；动荡年代，人们更信任能保护自己生命和财产的人。

“兰斯相信，你会比他做得更好！”菲里克斯跳到福雷·西恩面前，掂起脚尖，用力拍拍福雷·西恩的肩膀，他红色的胡子，在夜风中轻轻飞舞。

一根突然飞来的弩箭，就在这一瞬间，射进了菲里克斯的后背。

血顺着菲里克斯嘴巴喷出来，溅了福雷·西恩满脸。

菲里克斯瞪着不甘心的双眼，软倒在福雷·西恩的怀中。

“刺客！”侍卫们大喊道，拔出佩剑护住福雷·西恩，没等他们看清楚刺客的位置，又一排驽箭飞来，将侍卫放倒了一排。

“菲里克斯！”福雷·西恩大声喊道，拔出佩剑冲上街头，才冲出几步，身边的护卫大部分已经被射倒。

“保护大人，保护大人！” 侍卫长费尔南德大声喊着，组织剩下的侍卫搭起人墙，将福雷·西恩和几个官员团团围住。

刚喊出口的命令还没执行，一支冷箭已经射穿了他的胸甲。

敌暗我明，街道旁的建筑群中，不断有弩箭射出，枝枝夺命。

“福雷，福雷，退回巷子里！是哈威商会！”欧文拖着重伤的哥哥，一边喊，一边后退。

几根弩箭没入他身后的石板，在月色下闪着幽蓝的光。

福雷·西恩也从弩箭的样子上认出了对手。

哈威商会声名狼藉，是大陆上专门买卖众命的神秘组织，近几年来，几乎每一次针对大人物的刺杀，都有这个商会的身影——哈奥森林送来的第一把火枪，就是来自哈威商会。

想到这里，福雷·西恩突然感觉到有些冷。

火枪是斯潘尼斯人的专利，哈威商会是大陆上最早将火枪投入实战的黑帮，由此可以推断，他们背后的老板，应该就是斯潘尼斯人。

数十个黑影，从建筑冲出，向福雷·西恩等人靠拢，看样子，是下定决心将福雷·西恩和他身边的斯帝尔联邦重要官员，一举消灭。

“撤回议事厅，在那里等待巡逻队的救援！”大卫从死去的侍卫身旁捡了两把剑，将其中一柄递到了福雷·西恩手中。

福雷·西恩点点头，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对方准备充分，估计早已引开了负责这条街道治安的巡逻士兵。

“大卫，带领大伙回议事厅，侍卫，跟我来！” 福雷·西恩大喊一声，冲上半空，四翼从他背后探出，瞬间飞向空中。

数十枝涂了毒的弩箭射向福雷·西恩，来回躲闪的他，就像一只雨中盘旋的蝴蝶。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接连而起，长剑抖动，金色的剑光将射到面前弩箭一一挡开。

福雷·西恩猛收拢翅膀，身体迅速下坠，躲过第二波弩箭后，一道澎湃的白光，从他的剑上挥出。

对面传出了几声惨叫，数个躲避不及的刺客被白光砍成了两段。

趁着刺客们将注意力集中在福雷·西恩身上的时候，大卫和欧文等人，抱着菲里克斯冲了出去。

一个刺客冲出来拦截，被大卫一剑挑飞，惨叫着跌入了路边的民宅中。

临街的市民从睡梦中惊醒，有人从窗口偷偷观望，刺客们扳动弩机，将无辜的人射死在自家阳台上。

几个暴怒的百姓从家中冲了出来，又被刺客们用毒箭压了回去。

借着刺客与百姓们厮杀的机会，福雷·西恩飞到了大卫等人身后，掩护大伙撤退。手中长剑如风车般急速舞动，将射来的弩箭一一挑飞。

刺杀行动的组织者有些着急，不满地喝斥着手下，几个刺客从隐身处跳出，提着剑，向福雷·西恩围去。

“叮！”福雷·西恩的长剑与一把宽剑相撞，折为两断。

刺客们看准机会，一拥而上，封住福雷·西恩在空中地下的全部退路。

突然，石板街道上有几根蔓藤弹了出来，绊住了刺客们的双腿，冲在最前方的刺客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与地面亲密地接触无间，一时牙齿同手中武器齐飞。

噗通的声音络绎不绝，几个刺客陆续跌倒，福雷·西恩捡起刺客的武器，长啸一声，脱困而出，剑气绵绵不绝，血雾围着他的身体四处飘散。

几个侍卫赶回来接应，与刺客战在一起。

哈威商会的刺客明显枝高一筹，双方的武器只相交几下，侍卫已经都倒在了冰冷的街道上。

大卫开路，福雷·西恩断后，掩护着众人快速逃走，街道之上，不断有双方的尸体在倒下。

平时几步路可以走完的街道，此时显得出奇的漫长。

又一波弩箭飞向福雷·西恩，半空中撞出了无数火花，被一个透明护罩挡在众人这外。

“有魔法师，有魔法师！”刺客们大声喊道，扔下弩箭奋力追来，双方距离再次拉近。

福雷·西恩将迎面刺来的一剑格开，手中宽剑贴着对方武器滑了过去，在临近对方身体的瞬间，他的脸色瞬间转蓝，从剑尖处射出一道剑气。

黑暗本源的力量顺着剑气射入了对方体内，刺客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肋骨和内脏一起碎裂，口中“啊啊”叫着，倒了下去。

一边迅速后退，手中宽剑当作匕首横抹，金色的光从剑刃上逼出，将另一名冲过来的刺客的脖子当空抹断。

危急之下，安德列的武技和佛拉伦尔武技本能地融会贯通，变成了福雷·西恩的保命绝招。

冲过来的刺客没想到他的武技如此高超，几个人惨叫着跌倒，双方的距离再次拉远。

再几步，就冲出了遭遇埋伏的街道。

议事厅的大门，遥遥可望。

远处已经传来了巡逻队的脚步和刺耳的警哨，率先赶到的治安官拼命地吹动哨子，呼唤附近的所有警备力量迅速赶来救援。

福雷·西恩松了口气，手中宽剑劈出一道闪电，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刺客砍翻在地。

只要冲进议事厅，关好大门，刺客的数目再多。也不能伤害到他们分毫。

天亮后，自己就可以以黑旗军副统帅和联邦资政官的身份，将隐藏在城内的哈威商会，和给他们提供方便的蛀虫，连根拔除，替斯帝尔联邦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

夜色中，突然有几点火花闪了闪。

福雷·西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躲开。

背后有着他的朋友，一直对他信任有加有朋友。

横剑在胸前，福雷·西恩闭上了眼睛。

火枪射击声在长街上回荡。

预料中的痛苦没有出现，福雷·西恩睁开双眼，目瞪口呆。

本来在自己背后的莉莉，在火枪声响起的同时，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怀里。

瞬间移动——魔法师们的逃命绝招，通常可以让他们在刀剑及体的一刹那，改变自己的位置。

莉莉则把逃命的绝技，用在了这里。

血，从莉莉的后背汩汩流出。

莉莉像一朵花一样，在秋风中雕零。

福雷·西恩的双眼一下子变得比血还红。

有些人总是静静地待在身边，感觉不到其存在；当即将别离时，才知道，自己的心也随着别离，消失了好大一块。

碰一碰，都铭心刻骨。

“莉莉！”长街上，响起狮子一样的怒吼。

福雷·西恩飞上了半空，一双，两双，三双，六只光翼同时冲出他的肩膀。

手一挥，短短的宽剑回剑气，居然涨到了像双手大剑一样，白色的剑气夹着雪花，向火星闪动处砍落。

雪白的剑气波涛般砸入刺客队伍中，火枪手的铠甲瞬间碎裂，包在铠甲内的身体也是同一下场，血肉散落长街。

几个持剑刺客还欲抵抗，福雷·西恩从半空中扑下，金色的剑气组成一道光网，光网猛然收缩，将网中所有活物，切成了碎片。

金色的双瞳，早已变成了血红色，血色的眼睛中，不再有大陆的命运，不再有肩头的责任，不再有朋友和敌人的面孔。

血瞳中，只剩下莉莉在怀晨倒下的样了。

两道剑气袭来，交叉刺入福雷·西恩肋下。

受了伤的福雷·西恩晃了晃，喷出一口血，左腿横扫，将一个刺客的胸骨踢碎，尸体直接踢入到半空中。

福雷·西恩随着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把刺客的尸体切成了碎肉。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半空中翻转落下，手中宽剑正好迎住另一个刺客的短剑。

两把剑相抵，福雷·西恩张开嘴，咬向了对方的脖子。

刺客躲开致命一咬，勇气尽失，拔腿想逃，还没跨出脚步，已经倒在福雷·西恩剑下。

福雷·西恩用力一拖，将刺客的尸体剖为两半，他马上又提着剑，飞向剩余的几名刺客。

刺客们看着天空中飞来的魔王，彻底溃散。

剑光不依不饶地追着每一个刺客，惨呼声不绝于耳，长街上血流成河。

匆匆赶过来的巡逻队看到了最为血腥的一幕，穿着黑衣的刺客拼命地逃，一个六翼血人，提着把满是缺口、几近无锋的剑，一剑接着一剑砍落。

砸落。

最后一个刺客，和福雷·西恩同时倒在了街道上，整个斯帝尔城的居民，都听到了那声不甘心的呐喊。

白色和蓝色组成的世界中，没有风，只有温暖的光。

一个拍动着翅膀的大天使，拉着莉莉，从福雷·西恩面前走过。

“莉莉，你去哪？” 福雷·西恩伸手去拉，却被天使随手推开。

“她现在是我们的人！”大天使粗暴地呵斥道。

“她是我的人，没有谁能将她带走！” 福雷·西恩抽出寒霜剑，挡在了天使面前，六片羽翼同时张开杀气冲天。

“看不出来，你战意如此强盛啊！”天使嘲弄地笑着，长剑挥出。

福雷·西恩挥剑去挡，却发现，莉莉头上多了一个洁白的光环，背后也长出了雪白的翅膀。

云一般的翅膀，托着莉莉越升越高。

福雷·西恩不断冲上蓝天，想将莉莉拦下，却被大天使一招又一招地击退。

“你真的在乎，你这分不清男女的东西，怎么知道人类的事！” 福雷·西恩怒骂道，越挫越勇。

“你说过吗？你表达过吗？你不是一心想着报仇，想着重建福雷城？爱对你来说，不是早已经成为奢侈吗？”大天使轻盈地闪避开福雷·西恩的攻击，每一句话，都深深刺进福雷·西恩心里。

难以言喻的痛。

福雷·西恩一时语塞，看着莉莉越飞越远。

“虚伪的家伙！”大天使收起剑，跳入虚空。

“可是我爱她！我很爱很爱她！” 福雷·西恩绝望地狂叫着追上去，任大天使的长剑在身上留下无数道伤口，挣扎着追到莉莉面前，拉住她的双手。

“莉莉！”福雷·西恩声音沙哑，心中无数话，却不知从哪一句说起。

“放手！放手！”莉莉粗鲁地叫道，脸庞依旧清丽，嘴旁生着血红胡子。

胡子？福雷·西恩缓缓张开双眼，看到菲里克斯嘲弄的眼神，和独有的络腮长须。

“你没有死！” 福雷·西恩翻身从床上坐起，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又让他重重地摔回床铺。

“我的伤比你轻多了……矮人皮粗肉厚，挨几箭不会要命，虽然哈威商会那帮混蛋在箭上淬毒，可是龙血是百毒克星，阿蒙输了点血给我，我就没事了……我现在可大陆上第一个龙血矮人！”

菲里克斯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肌肉，吹胡子瞪眼，试着喷射出几丝龙威。

原来血液融合术还有这种好处！欣喜之余，福雷·西恩心中满是不安，望着菲里克斯问道：“莉莉呢？”

“二十三个侍卫战死，侍卫长费尔南德、畜牧大臣卡福当场身亡……”菲里克斯脸色阴沉：“你昏迷了一个月，如果再不醒过来，也要列入死亡名单！”

“莉莉呢？莉莉怎样！” 福雷·西恩抓住矮人肩膀，拼命摇晃。

“放手，放手！亏我还替你挡了几箭！”菲里克斯被晃疼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喊道。

“莉莉呢，她救活了吗？” 福雷·西恩放下矮人的手，生怕从矮人嘴里，听到莉莉不幸的消息。

“那天，冥王哈德斯收到了太多尸体，你一个人就给走了十七条命。他倦了，没收莉莉的命……不过，也没送回来！”

菲里克斯耸耸肩膀，有些沮丧地说道，“你昏迷一个月，每天叫着莉莉，我救了你几次，你怎么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菲里克斯，谢谢你！莉莉现在怎么样？我想去看看她！” 福雷·西恩压制不住心头的狂喜，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梅耶大魔导师用魔法取出了她身体中的子弹，珍妮公主输了血给她，保住了她的命……但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醒过来。梅耶大师说，朋圆之夜还会带人来救她，对了，还是今天晚上！”菲里克斯耸耸肩，对福雷·西恩重色轻友的举止十分不满。

“我，我去看她！” 福雷·西恩挣扎着坐起来，忍住眩晕爬下床。

几个侍女慌忙跑进来，帮他穿上鞋子。

“唉，女人啊，你是英雄的坟墓！”菲里克斯哀叹着，将肩膀凑到福雷·西恩腋窝下，帮侍女扶着福雷·西恩向外走，叹息道：“昏迷了一个月，一醒来不问朋友，不问战局，只问女人……前线将士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伤心欲绝！”

“波特大现，前线有情况吗？” 福雷·西恩红着脸，讪讪问道。

“你以为斯潘尼斯人花那么大代价刺杀你，只为了让你在庆上躺一个月？嘉摩屡钵帝国亡国了！

“珍妮拆穿了那些假继承人之后，太阳圣教牧首干脆将王冠加到一个叫汤玛斯的斯潘尼斯人头上，说他是老国王的私生子，然后大批斯潘尼斯人杀上岸，控制了整个嘉摩天楼屡钵！

“北方联军攻过了耶罗河，嘉摩天楼屡钵帝国的西隆元帅不愿意士兵为斯潘尼斯人牺牲，让开了耶罗河防线，并要求加入斯帝尔联邦。

“本杰明已经奉命去接管军队，但与预算里，根本没有这两万残兵的军饷。总之，一切糟糕透了，也乱透了！”

“喔……”福雷·西恩低声的应和，情况看起来还不算太糟糕。

至少，嘉摩屡钵没趁机攻打斯帝尔联邦。

刺杀行动进行的如此精确，斯帝尔联邦内部，肯定有人跟斯潘尼斯人勾结。如果在这个时候嘉摩屡钵大军杀来，战局不知道会如何变化。

“兰斯听说你遇刺，从精灵王国赶了回来，帮助阿蒙稳定了政局，几个勾结嘉摩屡钵的混蛋被揪出来，砍成了十七八块！”菲里克斯的回答简明扼要，但每句话之间都透出了血腥。

阿蒙年幼，斯帝尔联邦匆忙更换执政官，导致了一些官员的不满，所以他们趁兰斯离去，福雷·西恩立足未稳这个机会，试图篡夺权力。

贪心的官员们联系了斯潘尼斯人，斯潘尼斯人派出了哈威商会前帮忙，由于熟悉福雷·西恩的日常习惯，整个刺杀行动安排的极为精确。

唯一的疏漏之处就是，刺客们低估了福雷·西恩的武技。

刺客们全部被福雷·西恩格杀在当场，整个斯帝尔城的百姓暴怒，包围了长老会，要求他们找出凶手。

阿蒙在黑旗军将领的帮助下控制了局势，兰斯赶回来，揪出了内奸。

政治权力的争夺，其激烈和血腥程度，有时远远超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大魔导师说，莉莉的伤有希望吗？”了解完自己昏迷后国内发生的事情，福雷·西恩红着脸，忍不住又把话题绕回莉莉身上。

“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吧！”菲里克斯指指不远处的房门，耸着肩膀说道。

福雷·西恩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侍女，快步向前走去。

他的眼前又浮现了第一次受伤醒来时，莉莉那怯生生的模样。

第五集 多事之秋 第六章 莉莉

莉莉静静地躺在床上，宛若一朵沉睡的百合。

弗雷·西恩俯下身，默默地看着莉莉。

他发觉，自己似乎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每天出现在身边，影子一样陪着自己走过两年艰难岁月的女孩。

比起精灵美女，莉莉不算漂亮，也没有狐女那种妩媚。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怯生生的，丢进人群中，只要一会儿，就会被淹没得毫无踪影。

但她的神情中，总是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坚强。

就像一根常春藤，无论经历多少风雨，也消磨不去筋骨中间的绿。

带着几分自责和愧疚，福雷·西恩伸出手，摸了摸莉莉因受伤而显得有几分枯黄的头发，轻轻地替她把发梢整理到而后。

眼前人的面孔更为清晰，纵使在昏迷中，因为疼痛而黛眉轻蹙，紧抿的双唇，已然透着倔强。

“莉莉，我不能没有你……”福雷·西恩喃喃地自言自语。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溢出了眼眶。

救过她，把她当累赘，怀疑她的身分。福雷·西恩却从来没有想到，没有她的日子，居然会如此思念她。

眼泪顺着脸淌下，无声滴落在莉莉苍白的面颊上。

莉莉的眉毛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无知无觉的模样。

福雷·西恩深受抹去莉莉脸上的泪，轻轻低下头，吻着莉莉干涸的双唇。

一片冰冷。

无尽的悲伤从福雷·西恩的胸口蔓延到全身，一起走过的日子，在记忆之中一页页被翻开。

一个手势，一个眼神，慢慢让干涸的心，懂得什么是风景。

哪怕是在大漠中面对满天风沙，也可以很浪漫。

“莉莉……原来，我真的很爱你！”福雷·西恩一字一顿地低语，任由自己的泪水低落在莉莉的脸上。

眼前苍白的面孔被泪水打湿，渐渐的失去了颜色。

通过朦胧的泪眼，福雷·西恩看到莉莉的睫毛动了动，他连忙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惊异地发现，莉莉的面孔迅速变化着。

苍白的面色慢慢转为嫩白，白里透粉。

眉毛渐渐变细，渐渐变浓。

睫毛更长，鼻子更挺，鹅蛋型的面孔更加清晰、丰润。

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不是莉莉，是另外一个人。

福雷·西恩记得这头金黄的头发，还有稚气未消的脸。

就是这张脸，让他想起来，每每觉得负疚。

小人鱼梅格~

福雷·西恩如遭电击，猛一下站了起来，跨到床尾，轻轻掀起被子一角。

没有看见人鱼的长尾巴，入眼的是一双漂亮的玉足，完美无缺，就连脚底的皮肤，也透出淡淡的粉红。

这不是人类的脚，人的脚底，无论怎么保养，皮肤都会厚一些，这样承载自己体重时，才不会疼。

眼前这样薄的足底，每走一步，都如踏针尖。

福雷·西恩的胸口，如同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闷闷地痛。

他忽然想起了幼年时，人鱼公主赛琳娜讲过的一个古老传说。

当人鱼爱上了人类，为了得到人类的爱情，她们会去海底找一个女巫。

女巫会将她的双尾巴切开，把她变成人，并且通过咒语，给她一个陪伴在爱人身边的机会。

作为代价的是，她将从此失去语言能力，她的脚，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

她不能告诉所爱的人自己是谁，也不能表达自己的爱意。

只有她所爱的人，真心爱上了她，她才能说出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爱恋。

如果她在所爱的人结婚的前夜，依然没得到对方的爱情，天亮时，她就会化作一团泡沫，在阳光下彻底的消失。

这种爱情，就像一场绝望的赌博，输的几率，十有八九。

即使明知道要输，还是有部分人鱼，会绝望地赌下去。

福雷·西恩知道，眼前的梅格，或是陪伴了自己近两年的莉莉，就是这样的一个爱情赌徒。

出神入化的魔法操纵能力，对水系发阵透彻的理解，两年来，莉莉身上露出无数破绽，而自己却老是将这些破绽忽略过去。

“莉莉，梅格，你真傻！我更傻！”福雷·西恩微笑着，擦去莉莉脸上的伪装，相对于梅格，他更喜欢莉莉这个名字。

他的心，突然动了动。

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福雷·西恩冲出了莉莉的房间，以最快速度向自己房间跑去。

抱着自己的储物空间，又飞快地跑了回来。

所有人都被福雷·西恩怪异的举止惊动了，菲里克斯跑来，刚好看见福雷·西恩从储物空间中掏出一粒宝石，放进了莉莉的口里。

然后，他注意到莉莉容貌的变化。

没等他发问，福雷·西恩抱着莉莉，推开菲里克斯，缓缓走进了院子，走向了花园中的喷泉。

“福雷，福雷，梅耶大师今晚就到，就有唤醒莉莉的方法！”菲里克斯一边追，一边大喊。

“福雷这家伙伤心过头了！你们快拉他一把！”身上缠满绷带的大卫从自己疗伤的房间跳出来，大声命令。

没有人按照他的命令去做。

大伙惊异地看见，福雷·西恩抱着莉莉，走进了喷泉下的水塘里。被冷水刺激，莉莉的身体突然动了动，双眼依旧紧闭，双手却牢牢地环住了福雷·西恩的脖子。

福雷·西恩抱着莉莉越走越深，越走越深。

水渐渐淹没他的腰，托住了莉莉的身体。

含在莉莉口中的“水之心”发出夺目的光华，透出双唇，把空气送进莉莉的胸膛，半沉在水中的莉莉动了动，小脚缩了缩，仿佛被人挠了一下般，眉头皱了皱，然后将双腿在水中上下拍动，拨打出一串水花。

虽然没有尾巴，但那分明是一尾鱼的本能动作。

“大山作证！”菲里克斯低声说道，用手指在额头点了几下，他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奇迹。

无数魔法师、融血师和治疗师都束手无策的莉莉，慢慢动了起来，身体如睡莲般漂浮在水面上，双腿本能地上下踢动。

她的双臂，始终没离开福雷·西恩的脖子。

福雷·西恩如岩石般，站在池塘里，幸福地看着莉莉闭着双眼，在水面上上漂动。

一池秋水，对他们而言，仿佛已经是整个亚特兰蒂斯。

“原来预言师也会治疗术啊！”大卫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背着人群，轻轻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是啊，是啊，只不过施展起来，需要特定的人，特定的时机！”菲里克斯拍打大卫的后背，与他互相搀扶着走远。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大魔导师梅耶和他千里迢迢搬来的救兵，在月过中天时赶到。

“没想到你这个蠢人，还能想到解救梅格的办法！”诗佧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全天下的男人都辜负过她。

金黄的月色下，影盗兄妹、大魔导师梅耶，相对摇头苦笑。

看来他们没少吃这个已经踏入神界的恶女人苦头。

“诗……诗佧娅，姐姐~”莉莉从福雷·西恩身边抬起头来，带着几分忸怩抗议。

当了两年的哑巴，她一时不能太连贯表达自己的意思，说话有一点结巴。

“怎么，他不蠢吗？花了两年时间，才弄清楚你是谁！”

诗佧娅的笑容如晚秋的菊花般冷：“不过你也没比他聪明多少，为了虚无的爱情，居然把自己变成了人类。”

“你旁边这个笨蛋可是个半人半魔的怪物，至少还能活五百年；而你，在几十年内就会匆匆老去……”

“几十年已经够了，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莉莉慢慢坐直了身体，看着诗佧娅，认真地回答。

“我不会留下那么多遗憾，等打完了仗，我会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能因为存在着问题，就不敢面对爱情吧……林中泉水的主神！”福雷·西恩笑着搂住莉莉的腰，好不做作地说道。

此刻，莉莉在身边，让他很满足，就算只有一年，也是地久天长。

当然，能找到永远在一起的办法，那更好。

无论遇到什么磨难，都不能像眼前这个名字叫诗佧娅的林泉之神一样，轻易地放弃真爱，然后在遗憾和哀怨中渡过所有时光。

如果生命变成那样，就算贵为女神，又有什么乐趣呢？

“真受不了你们，居然这么快就互相唱和！”诗佧娅愤愤不平地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看看福雷·西恩和莉莉，又看看手一直挽在一起的莫兰和简，美丽的眼睛一瞪，盯着席德·梅耶大师。

“年……年轻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不……不算什么坏事！”带着诗佧娅赶来救人的梅耶大师身体立刻矮了几分，一边吃东西，一边支支吾吾地答道。

福雷·西恩和莉莉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二人第一次相遇时，福雷·西恩用琴声触动诗佧娅的伤心回忆，将躲在门外偷听的她赶走的那段趣事。

眼前一个冰魄，一个大魔导师，都是早已踏入圣域的高人；神仙们的情事，凡人管不得，也没力量去管。

反正这两人有上千年的寿命，千年光阴里，他们有的是时间，把彼此之间的恩恩怨怨弄个清楚。

想到这些，福雷·西恩的手紧了紧，感觉到掌心中莉莉的手，也微微加大了些力度，缓缓的感觉沿着掌心向胸口蔓延，开始还有些忸怩，渐渐地，已经不想再彼此分开。

“你准备永远当一个暗夜精灵，躲在地下吗？”诗佧娅的眼睛竖了起来，绿色的头环上，几条小小的闪电轰隆作响。

“我……我……那……那是规则！”梅耶大师屁股一沉，掉到了椅子下。

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桌子上抓了根烤好的羊腿，烟一样钻入了地板中。

诗佧娅仿佛早已料到梅耶大师会这样做，信手一挥，头上的青藤花环像蛇一样，顺着地面，迅速向远方爬去。

诗佧娅衣袖挥舞，美丽得让人无法凝视。

“我的老师和诗佧娅女士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恭喜你，福雷！”奥托福雷·西恩哈奥森举起酒杯，微笑着向朋友祝福。

“谢谢，谢谢你们帮助斯帝尔联邦渡过这次危机！”福雷·西恩举杯，和奥托轻轻碰了一下。

红色的葡萄酒晃了晃，在冰冷的月光下，跳跃着融融暖意。

奥托谦和地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们还是迟了一步。如果在刺杀开始前就阻止他们，就不会带来这么打的损失！”

“你们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如果内部的蛀虫不找出来，刺杀行动还是会发生，就算阻止了哈威商会，刺杀行动也只是会换另一批人来执行，换一个地点实施罢了！”福雷·西恩低声回答。

虽然全身上下幸福得可以，但福雷·西恩已然清醒地知道，权力争夺过程中的残忍和冷酷。

新建立的斯帝尔联邦虽然处处充满火力，但其上层结构远远没有诺斯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那样结实。

“我估计，哈威商会会不会轻易放弃。我以前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冒险在大陆各国制造混乱，现在看来，他们每次行动的背后都有斯潘尼斯人的影子，很可能，他们原本就是受斯潘尼斯人控制！”

提起哈威商会，奥托与福雷·西恩的分析不谋而合。

端着酒杯的手一抖，几滴红酒从福雷·西恩的杯口溅了出来。

如果事实真如他们所分析，那么，斯潘尼斯人为染指亚特兰蒂斯大陆，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做出了充分准备。

随着掩盖在真相面前的迷雾被揭开，局势会越来越严峻，这也许就是掌管着命运的诸神不肯多吐露一个字的原因。

亚特兰蒂斯大陆上的各族，太专注于内斗，对风暴之洋外边的世界不闻不问，也许这种恶习，已经让诸神对他们彻底失望，决定放弃对他们的眷顾。

隐隐的，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呼唤着。

福雷·西恩放下酒杯，盯着桌旁的水晶灯。

水晶灯明明灭灭，又一幅图画，从灯光中慢慢浮现。

数以万计的石像鬼从远方飞来，天空暗如锅底。

血红的眼睛，尖利的爪子，石像鬼所过之处，不会留下一点文明的痕迹。

活物被撕成碎片，建筑被捣成粉末。

巨大的石像鬼声嘶力竭地叫着，将阻挡在面前的一切砸碎。

画面和水晶灯一起破裂，福雷·西恩的脸比月光还冷。

“死亡石像山的石像鬼也苏醒了！”莫兰惊诧地叫道。

石像鬼，是万里瀚海和流花草原之间，一座大山上的雕像，谁也不知道，这种雕像存在了多少年，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

因为这些雕像的缘故，那座山脉被命名为死亡石像山。

刚刚的神谕显示了，诺斯帝国北方又要出现强敌，大陆的局势，将更加混乱。

“还记得你上次跟我说过，死灵泥沼和幽冥群岛有暗系生物出现。我想，石像鬼的复活，和暗系生物的出现，有着必然的联系。如果有机会，我希望……”福雷·西恩看着奥托，用祈求的语气说道。

出乎他的意料，奥托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请求。

一直没有说话的简伸手摘掉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她自己的本来漂亮的面目，声音带着沉静、从容与自信：“我们上次和这次来斯蒂尔联邦，其实是来寻求帮助的！”

“愿意为您效劳，珍妮公主！”福雷·西恩客气地答道。

与哈奥森兄弟不同，与简说话时，他本能地用上了敬语。

“如果你不介意，我更愿意你向对奥托和莫兰一样，把我当作朋友！”简笑着抗议了一下，“跟珍妮比起来，我更喜欢简这个名字，你可以叫我姐姐！”

“莉莉，恭喜你们！”简真诚地向莉莉表示了祝福。

同样身为刚刚找到幸福的女孩子，她们交流起来毫无芥蒂。

很快，福雷·西恩就弄清楚了影盗们不能出售相助的原因。

简放弃了王位，但嘉摩屡钵并未因此而走向和平，相反的，太阳圣教和斯潘尼斯人勾结起来，将帝国彻底地变成了入侵者的大本营。

在高压政策和口号蒙蔽之下，成千上万的嘉摩屡钵人被强征入伍，在斯潘尼斯军官带领下，接受火枪射击和兵团作战的训练。

可以说，嘉摩屡钵已经变成了一架操纵在斯潘尼斯人手中的巨型火炮，只要伪皇帝汤玛斯一声令下，随时都可能开火。

与其等斯潘尼斯人完全控制了嘉摩屡钵，然后再用人族士兵充当征服亚特兰蒂斯大陆的前锋，不如主动出击，将斯潘尼斯人从嘉摩屡钵赶走。

“嘉摩屡钵的事情，我想，还是尽量用嘉摩屡钵人的力量解决。否则，即使我不承担起这个责任，北方联军和斯帝尔联邦的军队，早晚也有渡过亚尔河的那一天。我不希望，嘉摩屡钵剩余的领土，再被人征服一次！”简静静地总结道，目光看向所有人。

她的脸上，带着郑重与圣洁。

“我们会帮助简，重建嘉摩屡钵——不过，不是原来那个等级分明的帝国，我更倾向斯蒂尔联邦这种平等的国家结构！所以，福雷，请你和阿蒙在长老会上发出呼吁，让斯帝尔联邦为我们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

坐在珍妮身边的莫兰，挽住妻子的手，郑重地向福雷·西恩请求。

“我好像也是影盗其中的一员吧？这种对双方有利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拒绝？”福雷·西恩笑着举起了酒杯。

石像鬼和暗系生物的事情，只好先放在一边了，比起可能的发生危险，嘉摩屡钵这颗炸弹，离斯帝尔联邦更近。

迫在眉睫。

口里的葡萄酒，似乎失去了味道。

大陆历九百二十八年冬，雾之月。

嘉摩屡钵帝国前任长公主珍妮在哈奥森兄弟的辅佐下，带着在福雷河投降斯帝尔联邦的两万嘉摩屡钵士兵，渡过亚尔河，在斯帝尔城稍作休整，然后从斯帝尔城出发，杀向索菲亚湖畔的珀尔斯城。

蒙特阿尔伯特高原上的矮人部落联盟，也在沿途为珍妮的军队提供了大批优质的武器防具。

诺斯帝国和斯蒂尔联邦，同时发表声明，支持珍妮公主从斯潘尼斯人手中光复嘉摩屡钵，并与珍妮公主签署了和平协定。

一些不愿意接受斯潘尼斯人统治的嘉摩屡钵贵族，纷纷站到了珍妮的大旗下。

索菲亚湖西侧，卡瑞伍德河南岸的大片土地，扬起了真正的嘉摩屡钵旗帜。

大陆历九百二十九年春天。

珍妮公主在珀尔斯城，被百姓和贵主们推举为新嘉摩屡钵帝国女王。

同一天，她麾下的军队改名为光复军，由奥托、莫兰和西隆三人联合指挥，共计有三万人。

光复军和黑旗军一样，打出了为平等而战的旗帜。

这个旗帜虽然得罪了很多摇摆不定的贵族，但对于长期在贵族和太阳圣教压迫下、苟延残喘的百姓来说，则非常有号召力。

很多地区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驱逐了汤玛斯大帝委派的官吏，宣布接受珍妮女王的统治。

太阳圣教的神殿被拆毁，来不及运走的财富，被光复军取了出来，重新分配给了当地百姓。

太阳圣教的各级祭司和法师被人们从家里拖了出来，混身涂满了猪油，粘上羽毛，吊在了广场上。

受到突然打击的太阳圣教和斯潘尼斯人的傀儡汤玛斯大帝暴怒，派出大队人马讨伐“叛军”，两支都打着嘉摩屡钵帝国旗号的军队，在阿米达平原遭遇。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伯尔伍德森林。

“报告，光复军三天前与嘉摩屡钵帝国的讨伐军在伯尔伍德森林边缘相遇，双方激战一天，不分胜负！”早晨的例会刚开始，斥候就匆匆地闯进了议事厅。

福雷·西恩楞了楞，心底隐隐有些失望。

回头四顾，黑旗军的几个主要将领都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

光复军虽然匆匆成立，但西隆元帅的残部，素质十分精良。

最近又配备了矮人联盟提供的武器装备，战斗力应该与讨伐军相当，再加上西隆的指挥，奥托和莫兰的勇武，影盗战士提供的准确情报……怎么计算，这场遭遇战光复军都应该占上风。

没得福雷·西恩提出自己的疑问，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兽人，在两个斯帝尔斥候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告急，告急！”兽人喘着粗气，举起一封沾满了血的求援信：“我军在德尔菲城下战败，安东尼元帅请求支援，斯潘尼斯人局部突破耶罗河，绕到了我军身后！”

不可能！所有将领和官员一同跳了起来。

以汤玛斯王朝的混乱局面，他们根本没能力两线作战，可偏偏奥托和安东尼却打出一败一平的战局。

安东尼战败，则意味着北方联军协同作战的黑旗军大队也遭受了打击，杰克没派信使回来，莫非……

阴云浮上了所有人的脸。

就在此时，议事厅外想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混身湿得如水里捞出来的士兵，跳下马背，直接冲进了议事厅内：“敌方出现新武器，我军战死三分之一，受伤过半，已经失去战斗能力，撤回福雷河西岸！

“斯潘尼斯人的先锋部队抵达福雷河东岸，随时有可能渡河攻打福雷城！”杰克的信使一边汇报，一边举起手里的羊皮纸。

三个信使手中的羊皮纸同时摆到了桌案上。

三幅惨烈的图画，出现在福雷·西恩等人的面前。

伯尔伍德森林旁，几只巨大的蝙蝠，从半空中冲下来，蝙蝠肚子内，一个个小铁罐接连落下，在地面上炸开，将忠勇的将士化为灰烬。

地面上，光复军战士徒劳地对空射击，子弹在蝙蝠的肚子上，打出无数个火星，却不能伤害蝙蝠分毫。

“是铁做的蝙蝠！”菲里克斯指着奥托送来的图纸叫道。

让机械飞上蓝天，是爱人们几千年来的梦想。

没想到，矮人们的梦想没实现，外界文明抢先把它变成了现实。

第二幅图画则是出自安东尼的手笔，十几个完全由金属打造而成的巨人，冲进了兽人队伍。

狂花兽人挥动巨斧砍在金属巨人的拳头上，巨人脚下则踏着无数兽人与魔族士兵的尸骸。

而在金属巨人身后，斯潘尼斯士兵从容地扣动扳机。

“是铁傀儡，传说中的机械制品！行进速度不快，但进攻和防守能力，都远远超过兽人战士！”菲里克斯黯然地说道，眼中充满了绝望。

最后一份战报最为详尽，细心的杰克，用图画和文字十分仔细而传神地描述了战场的遭遇。

就在北方联军试图进攻德尔菲时，战场上出现了大批斯潘尼斯人。

喷射火焰的怪车，连续射击的火枪，再加上金属巨人，使战争成为了一边倒的单纯杀戮行为。

当杰克试图利用轻骑兵迂回到敌军侧翼进行突发打击时，一种由钢铁打造的地行龙，出现在战场上。

这种地行龙有战马的两倍高，四倍长，速度和重甲骑兵相等，普通物理攻击无效。

斯帝尔联邦的轻骑兵大队进行了英勇的冲锋，但在不知名的怪物面前，冲锋行为变成了自杀。

金属做的躯干，金属做的四肢，金属做的尖爪与利齿，向前一步，几个狂花后的兽人被踏成肉酱，尖爪轻挥，人族骑兵和战马一并被扫入空中。

兽人的巨斧和人族的马刀，只在金属龙的躯干上，留下了几点白印。

“是傀儡龙！”菲里克斯的解释，变成了哀鸣。

在矮人的传说中，这种生物在世界的末日才会出现。

除非大天使、泰坦巨人、不死鸟和巨龙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加入战场，否则世界上根本找不到击败傀儡龙的办法。

信使和斥候都被安排下去休息并接受治疗，议事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末日真的降临了么？人们瞪大眼睛，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绝望。

在福雷·西恩一次次失败的预言中，曾经出现过这种不明生物。仓猝之间，看不清楚它们是什么，事后也没有再多费心思。

当不明生物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预言和现实终于联系道了一起。

“我们，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考虑议和？”

财务总管豪尔吞吞吐吐地提议，看着众人愤怒眼神，他低声解释：“我不是说无条件投降，而是利用合约，换取喘息时间，然后尽力仿制他们的这些傀儡龙！”

众人眼睛刷地一亮，把目光投向菲里克斯、

一向能创造奇迹的菲里克斯摇摇头，苦恼地扯着自己的红胡子说道：“首先，我需要一头活着的傀儡龙，分解它的结构，然后让精灵设计师画出内部结构图案。其次，我需要分解组成骨架的金属，分析它的成分。最后……”

菲里克斯长长地叹了口气，难过地说道：“矮人不精通魔法，不知道如何赋予机械生命。据我所知，那是亡灵法师才有的能力！”

“我想，那不是魔法，是机械，机械文明的顶峰。我们和斯潘尼斯人对机械的认识，至少差了几百年，而复制这些东西，我需要时间，至少五到十年的时间！”

“我们不能抛弃自己的盟友，别忘了，我们和安东尼、哈奥森之间的契约！福雷·西恩摇着头，否定了豪尔的提议：“如果契约随便就可以抛弃，斯帝尔联邦的基石就不存在了，国家和百姓之间的契约，各邦和国家之间的契约，也同样成了废纸。”

“那么，当初建立这个国家时所提出的平等，就成了一句空洞的口号！那我们和查理皇帝、太阳圣教神棍，有什么区别！”

几个试图辩解的官员，被福雷·西恩的目光逼得低下头去。

在战争时期抛弃盟友单独讲和，无论有怎样的借口，都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况且在斯潘尼斯人消灭了所有对手后，肯定不会单独留下一个斯帝尔联邦。

“福雷，你……你能再试一次预言术么？看看冥冥中的诸神，到底想干什么？”大卫试探着问道。

“抱歉，我一直在试，每次看到的，都是你们大家已经知道的结果！”福雷·西恩摇摇头，绷着脸答道。

他不是不想尝试，但尝试的结果，只会让大家对未来更绝望。

预言中，所有不利情况，都接连出现。

诸神已经抱起了亚特兰蒂斯。

“既然诸神不肯透露结局，那我们就整军迎战罢！我带一个兵团去伯尔伍德一侧，帮助哈奥森守住你们的后路，至于其他人，就让斯潘尼斯人尝尝，惹怒黑旗军的后果！”大卫拍桌站了起来，微笑着说道。

“是啊，反正战死在沙场，总好过被捉去当奴隶，卖到风暴之洋外面那些不知名的地方！”本杰明笑着回应。

“豪尔和波特兄弟看家，防备有人趁机破坏我们的首都，并且为前方提供补给！豪尔，你派信使给矮人王卡尔夫和精灵王兰斯，说黑旗军召唤他们重返队伍。”

“我、本杰明和剩下的人，带着训练和换装完毕的军队赶往福雷城，在弗雷河畔和他们开战，用剑与魔法扞卫我们的国家！”

福雷·西恩笑着离开座位，与将军和官员们互相击掌鼓励。

既然诸神不肯透露结局，那就把命运押到自己的刀上！

大陆历九百二十九年春，又一个花月，黑旗军出动三个兵团，六万人马，赶赴福雷河前线。

“报告，特急战报！”斥候起着飞马，快速从半空中冲下来，把一张羊皮纸送到福雷·西恩手上。

几个主要将领同时凑了过来，盯住了纸上的文字。

“克里斯托城北，死亡石像山附近出现大批石像鬼。三日前啊石像鬼洗劫了山下村庄，现在正向克里斯托城靠近，魔族守军抵抗不住，已经发出求救信，林恩陛下命令安东尼率军回援！”

血红的文字，刀一样刺进福雷·西恩双眼。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本集简介

在死亡石像山沉寂了千年的石像鬼，随着斯潘尼斯人的进攻，接二连三的醒来了……

本以为斯帝尔联邦可以与诺斯帝国并坚力挽狂澜的福雷，此时却陷入了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的尴尬局面，诸神的沉默、意义不明的神谕，代表着亚特兰帝斯被抛弃了吗？

地牢里面关着的疯癫老头又是谁？他又会带给战局什么样子的变化呢？血之神谕精采大完结！

六只蓝中透红的光翼冒出福雷的肩膀，老人身体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一道道的金光从他体内流出，没入福雷后颈，金色慢慢与蓝红二色融合，然后一起消失，翅膀变成了白色，纯净如圣光。

“天使之翼！”围在周边的众人吃惊的大喊。

“哈，哈，哈哈！谁说我错了？我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以后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有我的功劳！”老人放声狂笑。……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一章 最长一日死亡石像山中的石像鬼，已经沉寂了千年。

除了那些疯疯癫癫的吟游诗人外，大多数的学者，都认为那些不过是某个消亡部族所留下来的、毫无价值的艺术品。

有人曾经传出石像山中有生命迹象的消息，而这些事情都被当作笑话，或者吓唬小孩子的床边故事。

没有人相信，那些嘴角流着黑色口水、面目狰狞的石像鬼是什么沉睡的生命，更没有人相信石像鬼有一天会醒来。

可是，石像鬼醒来了，在最不该醒来的时间醒来了。

石像鬼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出死亡石像山，进攻诺思帝国的克瑞斯托。

“看来，诸神真的抛弃了亚特兰帝斯！”看着羊皮纸上用鲜血写成的文字，本杰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本以为到了前线，可以与诺思帝国并肩力挽狂澜。

谁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刻，安东尼麾下的北方联军，却将大部分的部队撤回了克瑞斯托。

“只要我们没有抛弃亚特兰帝斯，那就够了！”福雷·西恩笑着拍了拍杰克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叫那么大声，以免影响部队的士气。

“斯潘尼斯人上次在斯帝尔联邦和诺思帝国联手之下吃了大亏，这次绝对不会再给我们联手的机会。

“我想，死亡石像山上的石像鬼，并不是突然复活的，而是斯潘尼斯人进入大陆计划的一部分。

“可以说，自从风暴之洋平静下来，大陆与外部世界的封印被解开的那一刻起，石像鬼已经复活，一直积蓄着力量，在关键时刻，给与诺思帝国致命一击！”福雷·西恩看看围拢过来的几位将军，缓缓分析着。

“他们窥探了我们很久，而我们却只顾着自相残杀，根本没想到，亚特兰帝斯外部还有一个不同的世界。所以，当这两个世界碰撞时，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估计，诸神也不知道这次碰撞的结局，所以他们一直沉默不语。但是，在最终结局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论指挥和统帅能力，福雷·西恩自己知道，不是本杰明等人的对手；但若要分析大陆局势，福雷·西恩就比其他人要高明得多。

大局分析是预言师必修技能之一，福雷·西恩从小就在这方面非常努力。

“资政大人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战役，是斯潘尼斯人早有了充分准备的？”

步兵大队长亚力山大满脸迷惑，他的士兵都是入伍没满半年的新兵，虚弱的战斗力直接影响了军官们胜利的信心。

“应该说，是斯潘尼斯人布好了局，等着我们去钻。偏偏我们没有不战的选择！斯帝尔趁着这场混乱崛起，就要承受混乱所带来的风险！”福雷·西恩的目光从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大多数人的脸上满是苦笑。

做为新崛起的国家，斯帝尔联邦没有嘉摩屡钵和诺思帝国那么长的历史，也没有足够的后备兵源。

去年扩编出来的几个军团，有一个军团先行出发，帮助杰克驻守在福雷河畔，已经折损过半，正在苦苦等待援兵。

另外一个军团，被大卫带去伯尔伍德森林，支援哈奥森兄弟的抵抗，所以，福雷·西恩手中剩下的全部军力，只有两个兵团。

加上前线的守军，全部放在东线的力量，只有不到四个兵团。

以区区四个兵团来对抗斯潘尼斯人蓄势已久的一击，很难预料此战最终的结果。

原本黑旗军还有空中优势可以凭借，现在斯潘尼斯人动用了铁蝙蝠，黑旗军的空中优势荡然无存。

“经历了上次的教训，嘉摩屡钵帝国和斯潘尼斯人的主攻方向，已经不再是诺思帝国，即使我们从福雷河前线撤回，他们也会一直追过来。

“而在死亡石像鬼的攻击没被击退前，安东尼无法威胁斯潘尼斯人的侧翼，只要补给跟得上，斯潘尼斯人想把我追到哪里，就追到哪里。

“而一旦我们失去福雷郡，刚刚收获的粮食就会落到斯潘尼斯人手里，他们会故技重施，把我们安顿好的流民从土地上赶走，再度用流民作为攻击手段！

“如果不能阻挡住斯潘尼斯人的攻势，斯帝尔联邦的崩溃与崛起会一样快。那些危难之时投奔过来的领主们，才不会与联邦共同患难。

“一旦我们战败，他们会快速调转马头，投靠到嘉摩屡钵那一边！而斯潘尼斯人正需要他们的支援，来维护新皇帝汤玛斯的威望！

“所以此战我们必须打，没有后退的余地！”福雷·西恩收起战报，挥挥手，大声的说道：“与其被卖到不知名的大陆去做奴隶，我们不如战死，至少在死亡之前，大伙都是自由的！”

他的话音一落，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应和声。

低级军官们很快把福雷·西恩最后一句话传播开去，鼓舞了黑旗军的士气。只有本杰明等高级将领，依旧忧心忡忡，跟在福雷·西恩身后。

作为军团首脑，他们要想的，不仅仅是“死战不退”的口号，而是如何去获得最终胜利。

“我准备沿途招募屯田的流民，把武器发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参加战斗！”等气氛平静下来，福雷·西恩把本杰明等人叫到一边，低声说道。

“福雷，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本杰明大吃一惊，小声抗议。

斯帝尔联邦早有从屯田流民中募集士兵的动议，但是因为福雷·西恩遇刺、珍妮公主出现等原因，这个方案一直没有落实。

现在敌军杀到了大门口，这个建议反而无法执行了。

给没经过任何训练的农夫，发一把武器，直接把他们领到战场上，这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

“我知道这样做等于让他们自杀，所以我打算招募，而不是强征！”福雷·西恩看了看周围绿油油的农田，小声补充。

春天的雨水充足，地里的农作物长的很好，没经过魔法催生，纯粹靠大自然力量哺育的秧苗，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富有生机。

众人低头不语。

土地已经分配给了流民，他们有责任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

当募兵令张贴出去后，可以想象有多少男人会毅然放下铁锹。

这是国家和百姓的契约。

在平时，国家保护百姓的利益。

战争年代，百姓就要为国家付出生命。

站在契约的两端，国家和百姓地位相同。

契约，是亚特兰帝斯文明的一个组成部分，契约，维系了这个文明的延续。

虽然很多时候，契约看起来分外冷酷。

“波特兄弟那里，会尽力满足我们的武器需求。火枪的训练肯定来不及，但每个新入伍者，都能装备一把长刀和一张盾牌。

“今晚就派信使给杰克，让他在前线放开手脚招募流民入伍，我带着援军加快速度去支援。

“亚力山大留下来，负责将各地入伍的农夫整编，作为补充力量，尽快投入到战场上！”福雷·西恩安排着每个人的任务。

“也好，让他们死在战场上，至少还能剩下尊严，如果作为奴隶被卖到未知的地方，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亚力山大点点头，接受了福雷·西恩的安排。

福雷·西恩这么做，相当于把战役的后援任务全部交给了他。

关键时刻能否投入一支生力军进入战场，就要看亚历山大的新兵整训能力。

从目前形势上来看，由流民组成的新军，将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可是，福雷，你想出对付傀儡龙和铁蝙蝠的手段了吗？还有铁傀儡？如果没想出来，我们招募再多士兵填上去，结局都差不多？”本杰明还是有些犹豫，他不怕死，但是却不赞成无意义的牺牲。

“死亡石像鬼的复活，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我已经写信给兰斯，让他尽量把精灵族的法师全请出来，阿蒙国王也派人去了洛基山脉，请德鲁依祭司前来支援！”福雷·西恩神色郑重的回答。

把精灵和德鲁依请出来，福雷河畔的战役几乎就演变成了一场决战。

如果大陆各方力量凝聚在一起，都无法取得这次胜利的话，以后的系列战争，意义已经不大。

也许根本不会有以后的战争。

“你想用魔法对付那些钢铁怪兽？那些钢铁怪兽不是对魔法免疫吗？我记得波特兄弟说过，那是纯粹的机械文明！”杰克瞪大眼睛问道，对福雷·西恩古怪的安排非常不理解。

“那些钢铁怪兽对魔法免疫，但亚特兰帝斯大陆的山川、树木、还有河流，可没有对魔法免疫，我打算从战场环境上想办法。

“战争虽然因为新式武器和种族的出现而改变，但决定战役胜负的那些基本因素依然没变，我们也只能从这一方面，想办法挽回整个战局！

“卡尔夫的矮人部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把山川变成蜂巢。而精灵和人族的魔法师，还有洛基山脉的德鲁依，是改变空气、火焰、水流和生物的大师。

“我们无法用魔法攻击傀儡龙和铁蝙蝠，但我们可以让自然界帮忙，为它们制造天然坟墓！最起码，可以迟缓它们的脚步，让它们无法与其他兵种有效配合！”

福雷·西恩慢慢说出自己的构想。

斯潘尼斯和嘉摩屡钵帝国虽然凭武器优势占了上风，但他们内部非常不稳定，配合也没有默契。

如果能在这一点上做出突破，同时通过魔法师将铁蝙蝠、傀儡龙等钢铁怪物的破坏力降低到最小，还是有可能击败它们。

“可是我们依然无法打倒那些钢铁怪物！”有人不甘心的叹息。

“这倒未必，石像鬼的出现，让我想起一个传说。你们听说过独立于大陆上各种族之外的学院派吗？那些由学者和大法师组成的精英联盟？”福雷·西恩低声反问。

“通过高塔，机械和炼金术维持的精英联盟？他们好像和魔族、矮人以及我们人类的巫师都有联系！”杰克皱着眉头回答，猛然想到吟游的诗歌中，那些关于学院高塔的传说。

石像鬼、钟楼怪人、铁人、金人、神怪、大法师和泰坦巨人，都受炼金术士的控制，而那些疯疯癫癫的术士们，只对机械有感情，对人类无任何好感，如果有人靠近他们隐居的高塔，就会被强行邀请进去。

被邀请者要就通过考验、破塔而出；要就成为人偶，而他们的灵魂，将被注入铁人和金人中，成为永远不死的奴隶。

从斯潘尼斯人目前投入到战场上的武器来看，那些铁傀儡、铁蝙蝠和傀儡龙，与传说中的铁人，金人非常类似。

而石像鬼们偏偏在此时出动配合斯潘尼斯人，这极有可能说明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斯潘尼斯人和学院派部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斯潘尼斯人在数千年前，就是亚特兰帝斯大陆的一个种族。

因为对其他种族的冷酷，而被古代英雄联手驱逐出了大陆，并且通过风暴之洋的结界，永远堵死了学院派部落重返亚特兰帝斯大陆的通道。

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各族，有意无意间在史书中忽略了自己的这部分远亲，而这些固执的远亲，却执着地杀了回来。

波特兄弟说，只有死灵魔法才能给机械生命，而学问渊博，并且没有是非观念的炼金术士中，不乏精通死灵魔法者。

这就是铁蝙蝠能飞上天，铁傀儡能行走的秘密。

众人原本质疑的目光，都变成了钦佩。

福雷·西恩不愧有着天才预言师的称号，这已经非常接近了揭开斯潘尼斯这个神秘种族面纱的关键。

“可是，西恩大人，斯潘尼斯人没有魔法师，也几乎没有任何斯潘尼斯人会魔法，如果他们是学院派部落的后代，这一点怎么解释？那些大法师都去哪里了？”想了一会儿，亚力山大不解地问。

“当机械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不再需要魔法，所以在文明传承的过程中，魔法的影响会一点一点，慢慢消失，最后导致所有精通魔法者消失在历史中。

“他们不会使用魔法，但对机械的研究造诣，领先了我们数百年；而亚特兰帝斯大陆的各种族，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过分依赖魔法力量，所以机械方面的研究十分落后。

“可以说，斯潘尼斯人已经发展为纯粹的机械文明，而我们亚特兰帝斯各族，也走到了魔法文明的顶端！”

福雷·西恩一边思考着，一边回答，语调听起来，就像正在说着一个古老的预言。

“所以，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战争，已经是文明之间的冲突，也就是魔法文明与机械文明的争斗，根本没有缓解的可能！”

亚尔河与福雷河交界、还有亚尔河与耶罗河交界，各有一座堡垒，与福雷河中段的福雷城遥遥相望。

三座城市与不远处的福雷河，构成斯帝尔联邦的第一道防线。

德尔菲战役失利后，杰克率领斯帝尔联邦人马退到了福雷河，凭借福雷城和南堡、北堡，牢牢的把斯潘尼斯人的士兵，挡在了福雷河东岸。

但是杰克知道，这道防线马上要守不住了。

南堡、北堡与福雷城，都是去年招募流民所建，防守设施还没有完善，火炮的配备也不足。

没有足够的火炮，就无法应付铁傀儡、傀儡龙、铁蝙蝠和巨舰的联合打击。

十几天来，麾下的士兵和原福雷郡的守军还能继续战斗的，已经不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匆匆赶来的一个兵团援军也损失过半。

南堡和北堡的城墙破了无数个缺口，远远看去，就像地狱猎犬啃过一般，散发着浓浓的死亡味道。

其他两个兵团的援军，则迟迟未投入战场。

福雷·西恩把主力部队隐藏在福雷城附近的人马山谷里，说是要演练一种全新的士兵配合方式，并等待精灵王国和矮人联盟军队前来支援。

他给杰克的，只有一份允许招募并武装流民参与防御战的许可公文，以及大量的长刀、战锤、双手大剑、木盾等过时武器。

“能防多久就防多久，守不住就弃城，向人马山谷附近撤。但无论如何要把斯潘尼斯人打痛，痛得他们不肯放你离开，只要他们离开了战舰的掩护，咱们就有机会取得胜利！”福雷·西恩的密信中这样叮嘱。

至于如何取得胜利，他没有细说。

杰克也没有问，接到信后，他一边武装当地屯垦的农夫，一边偷偷让人在堡垒的下面，埋了火药。

三天后，斯潘尼斯和嘉摩屡钵联军再次联手攻击，被新征募入伍的农夫们挡了回去。

虽然农夫们不擅长作战，但保卫家园的决心，却一点也不比黑旗军士兵差。

福雷城的城墙再次被血染红，残破不堪的城墙下，躺满了各族战士的尸体。

第四日，南堡送来战报，告诉杰克濒临失守，守堡士兵已经不足五百人，临时征募来的两千农夫战死一千多人，逃走七十余个，剩下的八百多人，几乎个个带伤。

“如果守不住，你就撤退吧，记住，让新兵先撤，否则一旦被敌军追上，他们很难在战场上捡回性命！”杰克没有再向福雷·西恩请示，直接在南堡送来的报告上批示。

第五日，南、北两堡和福雷城同时受到攻击，大批嘉摩屡钵士兵弃船上岸，绕到了杰克的身后发动攻势。

双方激战一天，斯帝尔城邦的旗帜，依然屹立在堡垒上。

福雷·西恩没派出任何士兵支援，只安排了大量飞马射手，沿岸捕杀嘉摩屡钵帝国的斥候。

由于斥候被杀害，嘉摩屡钵帝国的领兵主帅——斯潘尼斯人皮萨罗，无法得知福雷郡深处的消息，不得不将所有士兵撤回战船上休整。

知道了这个消息，南堡与北堡的守军都放起了烟火庆贺。

打了二十几天，他们已经想出了一些对付铁傀儡的办法。

虽然不能将铁傀儡和傀儡龙杀死，却能迟滞他们的脚步，趁机杀散跟在铁傀儡之后，士气不高的嘉摩屡钵士兵。

失去士兵支援的铁傀儡和傀儡龙爬不上高坡，在城墙下，很容易成为石块的照顾对象。

一旦被投石机砸伤或被石块困住，黑旗军的士兵就可以不停地用火药罐子炸伤它们，直到铁傀儡倒下。

第八日，休整完毕的嘉摩屡钵士兵在斯潘尼斯人的威逼下，跟在二十几只傀儡龙和一百多个铁傀儡身后，再次对福雷城发动了进攻。

两百多只铁蝙蝠在空中为嘉摩屡钵士兵助阵，整条战线的最后方，还有一个大队的斯潘尼斯火枪手，气势汹汹，闯上了河岸。

南、北两堡试图派兵救援，却被其他两支嘉摩屡钵士兵绊住。

杰克点燃烽火后，带着自己的近卫杀上了城墙。

近一个月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倒在了他的长枪下，其中有嘉摩屡钵人、有兽人、有斯潘尼斯人，还有投降了斯潘尼斯人的魔族。

而他身边的近卫，也越来越少。

两只铁蝙蝠盘旋而下，直扑城墙上的炮手，杰克提枪迎了上去，把骑士枪当棍子用，没两下就打断了铁蝙蝠的翅膀。

蝙蝠群振翅飞起，半空中盘旋两圈，好像听到什么指令一样，全部冲向了杰克。

骑士枪抖出了一个光圈，蓝色的斗气将杰克护在中间，扑过来的蝙蝠撞在光圈上，歪歪斜斜逃了开去。

两个新招募来的士兵举起铁锹，当头拍下，“啪”一声，铁锹被撞出了个大洞，脱手而出。

而铁蝙蝠脖子上套着铁锹，落下了城墙。

两个士兵还没来得及寻找其他武器，猛然间后心一麻，腰部就失去了知觉。铅灰色的斑纹沿着他们腰部被铁蝙蝠咬中的伤口，向脸部和腿部蔓延。

二人的眼睛，慢慢变成了红色。

铁蝙蝠嘴上有毒，如果被咬中，很快就会失去理智，不分黑白在人群里乱砍，两个士兵互相看了看，一起跳下了城墙。

几个正在架云梯的嘉摩屡钵士兵，被当场砸死。

城墙上的火炮怒吼着，与远方的战舰对射，炮弹拖着长长的焰尾，在空中飞来飞去，落到地面和甲板上，就是一片火光。

越来越多的嘉摩屡钵士兵冲到了城墙下，傀儡龙扬起头，口中喷出团团火焰，将城头的守军吞没。

沿着傀儡龙的尾巴和脊背，嘉摩屡钵士兵蜂拥着爬上城墙，一边爬，一边用火枪射击着城墙上的守兵。

了望塔中的黑旗军拼命反击，利用高度优势，将傀儡龙背上的嘉摩屡钵士兵纷纷射倒，然后趁着傀儡龙下一次攻击之前，将一串火药罐子扔到它的脚下。

“轰！”

黑烟遮天，烟尘散去后，傀儡龙一只脚陷进土坑中，身体失去了平衡，背上的进攻者，也接二连三掉了下来。

两只眼睛骤然放出光线，傀儡龙从土坑中拔出脚，转过身体，尾巴重重抽打在箭塔下的城墙上。

砖石四处飞溅，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猝不及防的黑旗军战士，从箭塔上被震落到城墙下。

几个铁傀儡冲上去，在死者身上重重补了几脚，将阵亡者踏成肉酱。

杰克疯狂的冲过来，枪风所过之处，铁蝙蝠被击落，他大喝一声，长枪上蓝色的斗气急闪，突然爆发出一道夺目的光华，锐利的枪尖包着斗气，刺入了傀儡龙的眼睛。

长枪透脑而过，将傀儡龙戳成了瞎子，受了伤的傀儡龙两只前爪拼命击打着城墙，在墙面上打出一道道深坑。

铁傀儡冲上前，用力将深坑砸大。

“弩炮！弩炮！投石机！投石机！”杰克大声喊着，从傀儡龙眼中抽出长枪，蹲到了城垛口后。

城墙后的流民们砍断了绳索，百余具投石机发出一连串的吱嘎声，巨大的石块划着弧线，飞过了城墙。

几个攻上城墙的嘉摩屡钵士兵来不及蹲下，直接被石块撞出了城外。

城外，几具躲避不及的铁傀儡被凌空飞下的石块砸翻，冒出一阵青烟，变成了废铁。

几个刚刚冲上前的傀儡龙被砸断了脚，歪歪斜斜的跪倒在地上。

一阵号角声响起，剩下的铁傀儡赶紧抬起傀儡龙，向后逃窜。

几百支巨弩射上了天空，铁蝙蝠躲避不及，被射落大半，其余的四散逃开。

城墙外顿时出现一段空白地带，嘉摩屡钵人的攻势稍缓。

杰克带着士兵再度站起来，与靠近城墙的铁傀儡和嘉摩屡钵士兵，再度混战在一起。

慢慢的，守军挽回了颓势。

铁傀儡被打倒几个后，斯潘尼斯人吹响了号角，命令它们撤回，没有铁傀儡支援的嘉摩屡钵士兵，立刻抵挡不住，拖着武器逃离战场。

斯潘尼斯人的阵营后传来一阵鼓声，身穿红衣的斯潘尼斯人直接进行射击，将眼前的人不分敌我，一起射倒。

“地狱恶鬼！”杰克大骂一声，手持着长枪，在斯潘尼斯人的阵列中杀出一道血线。

受到打击的斯潘尼斯人立刻展开报复，火炮、火枪同时向杰克落脚处招呼过来，武技已经跨入圣域的杰克连忙一个翻滚，跃下城墙，身后碎砖飞溅。

“咱们还有多少人？”杰克大声问道。

“加上轻伤员，不到两千！”中队长亚瑟跑过来大声回答。

半个月前，他还是副小队长。

打了半个月的仗，战友纷纷阵亡，他顶替阵亡的上司，直接升到了中队长，麾下的百名士兵，只有十几个是熟悉的面孔。

“告诉大伙，再坚持一天，天黑后，咱们就撤！”杰克大声吩咐，将长枪用泥土擦了擦，再次跃上城墙。

在战舰密集的炮火压制下，城墙上的火炮陆续被炸毁。

杰克手下已经没有任何火炮可以填补被炸毁的炮位，防御与还击的炮声渐渐稀落。

斯潘尼斯和嘉摩屡钵联军捉住了这个机会，这次，他们不再派小股士兵爬上城墙寻找突破口，而以四个方阵结成菱型，缓缓前压。

突前的中央方阵为一队嘉摩屡钵重甲步兵，举着一人多高的巨盾，将城头上射来的冷箭阻挡在方阵之外。

左右两侧的方阵都是轻步兵，他们是攻击的主力，几个太阳圣教的祭司大声念着祈祷词，鼓舞士兵们无惧地冲向死亡。

殿后的方阵人数估计不下六千人，在整齐的战鼓伴奏下，踏着一致的步伐前行，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支火枪，令人头疼的铁傀儡和傀儡龙排成一个刀尖型横队，挡在四个方阵的前方，这些没有知觉的钢铁怪兽丝毫不顾忌战场上的危险，自顾前行。

子弹和弓箭打在它们身上，“叮叮当当”飞溅起无数火花。

“停止射击，等敌军靠近了，打铁傀儡身后的步兵！”杰克挥舞着长枪，高声喊道：“能动的，还活着的士兵，全部上城墙，准备战斗！”

零星的火枪射击声随着杰克的喊声停下。

士兵在低级军官的组织下，陆续从躲避炮弹的角落爬上城头，千余人静静地望着城墙下数万大军，鸦雀无声。

压抑的感觉顺着城墙，传遍整个战场。

不知守军又在准备什么花招，嘉摩屡钵士兵迟疑了一下，脚步有点散乱。

一个身穿全钢战甲的斯潘尼斯人，骑马从战阵后方冲上前，高举着战旗往来飞奔。

战鼓声瞬间激昂，波涛般，一浪高过一浪。

四个方阵的大军齐声呐喊，速度骤然加快，狂奔而来。

“太阳神给我们光，给我们温暖，给我们生命，指引我们的灵魂走向安眠，为了那无上的荣誉，为了……”祭司高唱着的圣歌，伴着一万多战士的脚步。

“太阳神给我们光，给我们温暖……”嘉摩屡钵士兵同声齐唱，声音慷慨激昂。

一时之间，太阳圣教的圣歌歌声充满整个战场，高高扬起的战旗顶，覆上了一层圣洁的银光。

圣歌让人陶醉，让人不顾生死，让人分辨不出是非对错。

守城的战士开始有些害怕，对着一群疯子，他们提不起作战的勇气。

杰克抓起一支标枪，鼓足全身力气掷了出去。

斗气给标枪加上了一层蓝光，呼啸着射向城外，凄厉的破空声撕裂疯狂的吟唱声，将一个飘浮在空中的领唱祭司，远远钉到了地上。

“为了……啊！”

领唱祭司咽下了半句赞美诗，代之以痛苦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渐渐打乱了战场原本的气氛。

城头上的守军发出一声哄笑，恐惧的气息一扫而光。

“为了我们刚播种的土地！为了女人和孩子！为了不做奴隶！杀！”杰克举起骑士枪，大声喊着。

简单而朴实的动员令，激励了所有人。

“杀！”士兵们呐喊着，一个个声嘶力竭。

五十里外的人马山谷。

福雷·西恩、矮人王卡尔夫、本杰明等将领坐在树林中，心思却飞到了前线。

南、北二堡传来的火炮声，不断敲打着大伙的心，但是他们此刻却不能带人冲去前线。

在河边，斯潘尼斯人的炮舰具有绝对的火力优势，黑旗军绝对占不到便宜，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把对方的主力诱到远离河岸的地方，让他们脱离火炮的掩护。

为了实现这个战术目标，杰克必须把敌军打痛，痛得他们不得不追击，痛得他们失去神志。

所以，杰克的部属必须被牺牲。

为了最后的胜利，福雷·西恩没有其他选择。

“西……西恩大人，这……这个计策能成功吗？敌……敌军不来，怎么办？”

亚力山大结结巴巴问道，即将到来的大战让他十分紧张，握着刀柄的手已经发白，看不见半分血色。

“今天傍晚杰克就会撤退，精灵族的飞马射手去接他们，快速逃向这里。如果第一套方案失败，我们还有第二套诱敌方案……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让敌军在我们选择的战场上作战，这样我们才能取得主动，才能以较小的代价，破解他们的那些钢铁怪兽！”福雷·西恩从空间袋中掏出一份巨大的羊皮地图，用魔法固定在草地上。

一道绿光闪过，地图上的山脉开始起伏，绿色的绒毛长了出来，代表了树林和草地。

“这个山谷是哈奥森兄弟的老巢，当年他们曾经在这里伏击过北方联军！”福雷·西恩看了看将领中的一个兽人，解释着：“我当年在北方联军中，一直不敢组织人马进攻这里，就是因为这里地形过于复杂，进得来，未必出得去！

“人马山谷入口并不宽阔，但山谷中间这段却又宽又平，过了山谷中间转弯处，又开始变窄，使整个山谷就像一个葫芦形，最外部这段，宽阔，草木茂盛，是理想的伏击区。

“只要斯潘尼斯人追进来，过了中央弯道，埋伏在山洞中的矮人们就可以出动，用断石将山谷切成两段。然后，黑旗军主力就从隐蔽处冲出去，堵死敌军退路。

“斯潘尼斯人习惯用嘉摩屡钵士兵打头阵，所以，被隔在山谷前半段的将大多是嘉摩屡钵士兵，战斗力不高，我想，两个新兵大队，再加上矮人军团的配合，利用地形优势，剥了他们的皮！”

“那些斯潘尼斯人呢？福雷，你有把握将他们全歼么？”卡尔夫试探问着，身为老朋友，他有点担心福雷·西恩的安危。

“不管有没有把握，都必须歼灭他们……嘉摩屡钵帝国已经被斯潘尼斯人控制，只有大量消灭斯潘尼斯人，才能使嘉摩屡钵帝国摆脱他们的控制，结束这场战争。

“否则，不管我们消灭多少嘉摩屡钵士兵都没有用。斯潘尼斯人和太阳圣教勾结，可以把所有嘉摩屡钵男人都丢上战场！”

福雷·西恩大声答道，目光落到了莉莉脸上。

莉莉轻笑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已经准备充分的手势。

福雷·西恩把支援的精灵法师、德鲁依祭司和斯帝尔联邦的所有法师，都交给了莉莉指挥。

斯潘尼斯人的火器和钢铁怪兽，是机械文明的极致，而莉莉和各族法师，则代表了亚特兰帝斯大陆，魔法文明的顶端。

福雷·西恩准备利用顶级的魔法力量，挑战极致的机械文明。

新式武器的出现，改变了战争的具体方式，但指挥的艺术、布局、规划，还有伴随战争而诞生的阴谋陷阱，并不会跟着改变。

白亮亮的弹丸如同雨点一样泼上城墙，压得人抬不起头，砖石飞溅，滚烫的铅弹夹着火花，在城墙间来回弹跳着。

躲在垛口后的士兵不断被弹起的弹丸射中，惨叫着掉了下去。

血，慢慢沿着墙面散开，沿着已经呈黑色的砖缝流下来。慢慢汇集成溪流。

“射击，射击！压住敌军火枪手！吹号角！铁傀儡前进！砸城墙，砸城门，砸出个洞来！”斯潘尼斯将军兴奋地叫喊着，眼里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从守军还击的程度，卡沃托尔判断，黑旗军的力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今晚，自己和主帅应该可以进入城中休息。

被挡在城外二十余天，卡沃托尔无时无刻不想杀进福雷城，看看这个刚从废墟中建立起来没多久的城市，到底埋藏着什么宝藏，值得黑旗军如此拼命。

凄厉的号角声在天地间回响。

铁傀儡、傀儡龙脱离方阵，大步靠近城墙，整个大地为之颤动。

福雷城靠近河道，土地松软，这些钢铁怪兽每踏一步，地面上都会留下两个巨大的脚印。

五、六个铁傀儡贴近城门，十几双铁拳头交替着砸在城门上。

包着铜皮的城门呻吟着，颤抖着，不停地向内陷，向内陷。

几头傀儡龙靠近城墙壁，抬头张口，喷出一团烈焰。

附近的城头一片漆黑，一些黑旗军的战旗冒着烟，变成了光秃秃铁杆。

有士兵从城垛后探出身子，试图向傀儡龙投掷火药罐，刚一抬头，就被火枪兵们打成了筛子。

城墙颤抖着，裂出一道道缝隙。

砖石、木材、守军的遗体，接连掉了下去。

“哈哈哈！”卡沃托尔挥舞着战刀，发出一串狂笑。他不认为这世界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挡得了如此多的傀儡龙联手攻击。

笑声未落，城头上突然竖起十几面大盾，无数个冒着烟的火药罐从巨盾后飞下来，落到了傀儡龙脚下。

火药罐轰然炸开，刚刚修理好的傀儡龙再次受伤，倒在了墙角下。

巨盾后，又是十几个火药罐，傀儡龙无法躲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升级成了废铁。

几个傀儡龙蜂拥扑上，张口喷出烈焰，烧向巨盾。

一道耀眼的蓝光从盾牌后炸开，巨盾脱离城墙，被斗气推着快速前飞，在半空中，截住了烈焰。

“砰！”十几面巨盾炸裂开来，化作一片火雨落下，抬着云梯前进的嘉摩屡钵士兵，被烧得四散奔逃。

喷完了火焰的傀儡龙刚刚移动脚步，几十块巨石同时飞来，砸得傀儡龙骨架“叮当”作响。

“压上去，压上去，夺取城墙！”卡沃托尔嚎叫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能用斗气推飞巨盾的骑士，福雷城中不会超过三个，但是这几个骑士，却对防守一方有着关键性的作用。

有城墙在，火枪手就射不死他们。

射不死他们，他们就能掩护着普通士兵，用火药罐和投石车攻击傀儡龙。

所以，必须让士兵杀上城墙，将那几个可恶的骑士砍死。

火枪声骤然稀落，嘉摩屡钵轻步兵抬着云梯开始冲锋，重甲步兵在前，护住以小队为单位的轻步兵，抬起高大的云梯。

队伍最后，火枪兵蹲在地上，随时准备射杀城墙上露头的敌军。

不断有人倒在城墙之下，也不断有人接替上去。对太阳神的赞美声再次于战场上响起，嘉摩屡钵士兵满脸虔诚地举着短刀，奋不顾身，冲向死亡。

“赞美太阳神，给予我们生命……”几个士兵爬过云梯，踏上城头，将短刀插进守军的身体，然后自己也被别人的短刀夺走了生命，惨呼着跌落下来。

“太阳神驱散寒冷……”嘉摩屡钵炮兵唱着圣歌，将炮弹往城墙后方倾泻，无数刚刚修好的民宅倒塌，浓烟滚滚而起。

“太阳神让四季轮替，草木枯荣……”歌声里，一排排士兵仿佛骨牌般，被守军的火枪接连射倒。

几个防守方的大剑士冲出濒临破碎的城门，杀到铁傀儡脚下，双手大剑斩下铁傀儡的胳膊和大腿，随即被倒下的铁傀儡压成肉饼。

嘉摩屡钵士兵拥进城门之后，大门瞬间关死，圣歌嘹喨，血从门下如溪水般流过。

太阳缓缓西坠，将最后一缕光芒洒向城头。

城楼上，黑旗军战旗就算破成碎片，依然屹立不倒。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二章 亚特兰帝斯之血杰克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人群中冲杀。

太阳下山的时候，南、北两堡都冒起了浓烟，几乎是同时陷落。

阻击战到此结束，杰克命令自己的副手带着剩余士兵，冲出城门，快速撤向人马山谷。

他自己却和一小队负责断后的士兵，被困在了城内。

这次的阻击任务完成得太出色了，负责指挥攻坚战的斯潘尼斯将军宁可多阵亡五百士兵，也不肯放杰克离开。

几千名士兵层层迭迭围了上来，被砍倒一批，又扑上来一批。

“喝！”杰克用盾架开对手的一击，将短刀捅进敌人软肋。

卷了刃的短刀被敌人的肋骨夹住，他拔了两次，没有拔出。

两把大剑，从杰克的侧面，同时砍下。

他转身，挥臂将短刀连同刀上的尸体一同扔向大剑，他挥盾，砸在一个斯潘尼斯士兵的脸上。

斯潘尼斯士兵的脖子被直接打断，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杰克从他手中夺过火枪，接连刺了两下，将两个嘉摩屡钵大剑士刺翻。

然后将火枪当作标枪掷出，钉死一个偷偷摸摸施展魔法的太阳圣教祭司。

接着，双手分别抄起两把大剑，怒吼着砍出一片血光。

“跟上将军，跟上将军！”

代理中队长亚瑟挥舞着短刀，带着最后几个士兵跟在杰克身后，不断砍杀着试图从背后袭击杰克的敌人。

一不留神，亚瑟的腿上中了一剑。

“啊！”亚瑟惨叫着跌倒，几把短刀同时砍向了他的后背。

杰克猛然回身，两把大剑格开无数短刀，硬生生将亚瑟从死神手下抢了回来。

两个士兵扔掉盾，一边作战，一边架起亚瑟的胳膊。

“放下我，放下我！你们走！走啊！”亚瑟的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大吼着，推开士兵的扶持，舞着战刀，冲了出去。

人群被他冲出一个缺口。

缺口转眼合上，再没有亚瑟的声音。

“亚瑟！”杰克怒吼着，将面前几个敌军士兵一一砍翻。

一把短刀横来，被杰克左手的大剑格了出去。

右手一挥，杰克的长剑横扫而过，将对手的盾牌砍碎，左手闪电般刺向敌军将领咽喉。

“杰克！”死亡边缘上的嘉摩屡钵大队长喊了一声。

杰克的剑一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认出了对方的面孔，是罗伯特家的乔治，杰克的同乡。

当年此人曾配合黑旗军，一同敌挡魔族的进攻。

收剑，杰克一脚将乔治踢飞出战团之外，他四下张望，黑压压围过来的人群中，百分之八十都是嘉摩屡钵帝国的士兵。

“你们这些笨蛋！不知道帝国已经被斯潘尼斯人控制了吗！不知道汤玛斯根本不是嘉摩屡钵人吗！”杰克愤怒吼着，用剑身砸开血路，杀向城外。

嘉摩屡钵士兵茫然的看着杰克，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进攻。

“砍下他的脑袋！谁杀了他，谁就是城主！”卡沃托尔远远大喊。

士兵又开始振奋，挥舞着兵器围了上来。

“我把他引向钟楼，你们几个趁乱冲出去！”杰克对着麾下的士兵吩咐道，舞动双剑，冲向斯潘尼斯士兵最密集的地方。

端着火枪的斯潘尼斯士兵不擅长肉搏，纷纷倒在杰克剑下，有人试着开枪射击，却误伤了自己的同伴。

“开火！无差别攻击！”斯潘尼斯将领大声命令着，抓起一支火枪，对着杰克的背影扣动了扳机。

燧石快速转动。

火花溅起。

火绳点燃。

子弹被火药推出了枪口。

一条人影扑向杰克，挡下子弹，倒在地上。

杰克回头，看见自己的部下依然紧紧跟在身后。

“不是叫你们撤出城门？笨蛋！”杰克大喊。

满脸是泪。

几个浑身是伤的士兵摇摇头，握着武器，紧紧跟在杰克身后。

“要一起死吗，笨蛋！钟楼还没点燃啊！”杰克一边骂，一边往前冲。

手中两把大剑布满了缺口。

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顺着铠甲，流遍了全身。

铠甲上，背靠着背的精灵矮人标志，被血一润，如燃烧般，放出夺目的光彩。

“射死他，射死他！剥下他的铠甲！”卡沃托尔红着眼睛大喊。

斯潘尼斯士兵纷纷后退，在自己人和杰克之间留出距离。

杰克笑了笑，将两把大剑掷出，砍翻了数人，然后张开双臂，扑向火枪手。

火枪轰鸣，硝烟蒙住了人的眼睛。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临，杰克睁开眼，发现自己飞在半空中。

身下的斯潘尼斯火枪手，被碧绿色的羽箭钉了满地。

“兰斯！”杰克抬头，惊讶的看着兰斯友善的笑脸。

头戴精灵王冠的兰斯显得更加英俊，背着紫色的精灵王之弓，挥舞着骑枪，指挥飞马过来带走杰克和他的属下。

“兰斯，看见钟楼了吗——去年秋天，流民们为了表示感激，捐建的那个钟楼！”杰克趴在飞马背上，低声询问。

为了躲避火枪射击，一击得手后，兰斯带着飞马射手飞得很高，距离福雷城的钟楼，已经有一千五百多米。

“看到了！”兰斯低声回答。

“射那个铜钟！用火箭射落那个铜钟！”杰克低声请求，然后对不断涌入福雷城的士兵大喊：“人族士兵赶快出城！人族士兵，出城！别跟着斯潘尼斯人殉葬！”

精灵王兰斯楞了楞，抓起骑枪，从背后抽出精灵王之弓，拉成满月。

一道火光从精灵王之弓上飞了出去，铜钟应弓声而落。

紧接着，烈焰从钟楼内腾空而起。

福雷城四面八方响起了爆炸声，猝不及防的斯潘尼斯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天明之后，一条焦黑的道路，从福雷城直通人马山谷，沿途的村庄被斯潘尼斯人洗劫一空。

卡沃托尔骂骂咧咧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耗时二十余天，付出一万八千余人的代价，攻下了一个残破不堪的城市，令他和主帅皮萨罗都感到万分沮丧。

更让他们不能忍受的是，此战居然损失了三千多从国内招募来的佣兵，想想将来赔偿给佣兵亲属的抚恤金，卡沃托尔的心头火就直往上冒。

“该死的黑旗军！该死的斯帝尔联邦！该死的亚特兰帝斯大陆！统统该死！”卡沃托尔向地下吐了口唾沫，在马背上高高举起皮鞭，对着身边的士兵大吼：“快点！速度！我要速度！中午之前赶不到人马山谷，我把你们全部卖去当奴隶！”

疲惫不堪的嘉摩屡钵士兵茫然望着远方，缓缓挪动脚步。

他们对战争的渴望，并不像斯潘尼斯人那样狂热。

征服带来的利益，他们享受不到，并且，他们对能否打赢黑旗军，也没有信心。

“卡沃托尔将军，要不要等皮萨罗大人带领的主力跟上之后再前进？”一个名字叫法兰西斯科的斯潘尼斯将领追了上来，拉住了卡沃托尔的缰绳。

“为什么，难道你想放过那帮黑旗军残兵？”卡沃托尔不满地问。

“不是，将军大人，我是怕前方有埋伏。昨天救走守将的那个精灵叫兰斯，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统帅，他和黑旗军目前的统帅福雷·西恩是好朋友。

“而福雷·西恩，就是上次在胭脂山，用诡计击败了我们的家伙，在这个大陆上，他一向以擅长耍阴谋而闻名……将军大人十分英勇，但也不妨注意一下阴谋家的圈套。”法兰西斯科低声回答，他的官职较卡沃托尔低，所以非常注意言语上的礼貌。

“嗯……那让嘉摩屡钵的兵团走前面，咱们的士兵跟前锋保持一段距离。派人请皮萨罗大人快点跟上，顺便让机械兵团加快速度！”卡沃托尔点点头，有所保留的，接受了法兰西斯科的建议。

他不想放弃复仇的机会。

从昨夜的战场清点结果来看，南堡、北堡和福雷城三个地方加在一起，黑旗军一方的损失超过了两万七千人，这表示，有一个半兵团建制，从黑旗军中彻底消失。

综合哈威商会对斯帝尔联邦实力的分析，两线作战的斯帝尔联邦，在每个方向投入的士兵都不足六万。

损失了两万七千人后，纵使加上援军，福雷郡一带的士兵数也不足五万。

而帝国投放在福雷河战线上的一万多斯潘尼斯士兵，和五个嘉摩屡钵军团，人数足足是对方的两倍。

再加上傀儡龙、铁傀儡的支持，卡沃托尔不相信自己会败。

他认为，在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生活的，不过是几群蛮族。

在斯潘尼斯人到来前，他们连火枪都没见过，凭着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的魔法，来跟火枪和大炮战斗，根本就是在螳臂挡车。

几乎所有斯潘尼斯将领都这样想。

实力如此悬殊的状况下，如果斯潘尼斯没能尽快将亚特兰帝斯彻底毁灭，已经成了故乡各国的笑柄，如果再不抓紧时间，故乡其他国家就要插手，取得部分利益。

这是每个斯潘尼斯人都不能容忍的事——所以，必须尽快击溃斯帝尔联邦。

这个新兴的国家，是斯潘尼斯人入侵的最大受益者。

不但趁着大陆上一片混乱的机会快速扩张，而且严重阻碍了斯潘尼斯人吞并亚特兰帝斯，把这片大陆彻底变成奴隶牧场的计划。

“是，将军大人！”法兰西斯科答应一声，转身下去执行各项命令。

嘉摩屡钵和斯潘尼斯联军的推进速度稍微慢了下来，一些低级军官骑着马，到附近的民居中进行搜刮。

几间木屋冒起了黑烟，哀求声、哭喊声，随着黑烟，慢慢飘远。

零星的火枪声在队伍侧翼响了起来，斥候禀报：“右前方遭遇黑旗军伏击！”

卡沃托尔大怒，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向右前方包抄。

遭遇战很快结束，黑旗军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向北方远遁。

法兰西斯科带着三千余人追了过去，没多久又跑了回来。

黑旗军消失了。

正为着是否继续前进而犹豫不绝的时候，左后方又传来爆炸声，几十个飞马射手从半空中扑下，扔下火药罐子后，迅速飞走。

等火枪手们匆匆投入战场，飞马射手已经逃离，半空中只能看见几个黑点，遥遥飞向南方。

卡沃托尔的脏话都还来不及骂出口，队伍右侧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中队的黑旗军轻骑快速冲来，从嘉摩屡钵士兵当中穿行而过，留下一地尸体后，头也不回，飞奔向左。

遭受突然打击的步兵们哀嚎着，叫骂着，挤在一群，乱成了一窝蚂蚁。

“向正西方前进，别管敌军骚扰！”卡沃托尔气急败坏的大吼着。

斥候报告说，福雷城和南、北两堡的残兵，都撤向了人马山谷，随行的还有大批百姓和辎重。

在斯潘尼斯人眼里，那意味着大批的奴隶和财富，向人马山谷逃亡。

黑旗军在路上频繁骚扰，肯定是为了争取逃脱的时间。

卡沃托尔发誓不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他心里想着，抓住兰斯，高价卖给国内的贵妇人当男宠。

抓住杰克，交给国内的异端审判法庭，当赎罪日火刑表演节目的主角。

抓住所有在福雷城抵抗过的人，把他们塞进南方的甘蔗田里当劳工……

“将军大人，当心敌人的陷阱！”法兰西斯科再次善意提醒。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把它踏平！我们先杀到人马山谷打头阵，请皮萨罗主帅快速增援，把东线所有傀儡龙和铁蝙蝠调来，对付黑旗军的骑兵和空中部队！”卡沃托尔信心满满的命令着。

前一段时间的攻坚战，傀儡龙和铁傀儡发挥不了最大威力，如今黑旗军把战场摆在野外，他不相信有什么兵种能抵抗住傀儡龙的列队冲击。

黑旗军在人马山谷设下了圈套也好，陷阱也罢，凭着自己手中这些兵力，完全可以冲上去拖住他们。

如果黑旗军继续逃，自己就停住不追，原地等待大队人马，如此一来，陷阱不攻自破，失去了作用。

如果黑旗军阻击，自己就冲上去将他们缠住。

只要皮萨罗元帅的主力能及时赶到，就可以围歼黑旗军，而双方队伍一直接触，陷阱也发挥不了作用。

太阳爬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卡沃托尔带着大军，追上了黑旗军残部。

望着沿着山谷摆开阵型的黑旗军，卡沃托尔果断地命令士兵后撤五里休息，吃干粮，补充体力。

带领着黑旗军残部的将军，不(5'1'7'z'手'机'电'子'书)敢过来攻打，慌慌忙忙将跟在军队附近的一些逃难百姓，送进了山谷，然后，摆出一个圆阵，紧紧挡住了谷口。

卡沃托尔大笑，等士兵们吃饱饭，休息片刻之后，发起了进攻。

一个锥型伫列迅速插向圆阵，雨点般的子弹，打得圆阵外临时搭建的木围栏摇摇欲坠。

木围栏后，黑旗军士兵握紧手中武器，静静趴着。

福雷·西恩就在圆阵的中央，兰斯和飞马射手大队隐藏在山林中，有这两人在，士兵们不相信自己会输。

虽然驻守在谷口的黑旗军只有一万人，但是，加上兰斯和福雷两人的指挥，以及战术的运用，一万人可以发挥出三到五倍的战斗力。

打前锋的嘉摩屡钵士兵快速靠近，距离木墙已经不到二十米。

福雷·西恩一跃而起，在半空中舞动黑旗军战旗。

“射击！”迈克斯在圆阵中大声喊道。

几百把火枪，从木围栏中间探了出来，一排白亮亮的子弹飞出，割麦子一般，将进攻者放倒了一半。

锥型伫列一下子变成了锉刀，失去了锋芒，无法继续前推。

卡沃托尔大声骂着，组织斯潘尼斯火枪手进行火力压制。

数千把火枪齐射，硝烟弥漫，血和硫磺的味道充满天地之间，福雷·西恩惨叫着从半空中落下，黑旗军战旗倒地，又被高高的抬了起来。

“杀死敌军主将了，杀死敌军主将了！”有人高声欢呼，嘉摩屡钵士兵如同吃了野罂粟般，振奋起精神，再次扑上。

木围栏很快被血染红，兵器撞击声，呐喊声，响彻云霄。

火枪手开始自由射击。

更多的重甲步兵和轻甲步兵在卡沃托尔的指挥下，涌向谷口，从所有能接近的方向，撞向圆阵。

嘉摩屡钵中队长山姆举着剑，跳进了木栏。

新皇帝汤玛斯颁布了一项法令，跟随在斯潘尼斯人身后立下战功的人，就可以免除全家的人口税、烟囱税、住宅税和食盐税，并且可以在征服地区的奴隶贸易中分得红利。

为了近在眼前的利益，他不得不走上战场。

背后的太阳圣教祭司许诺，所有战死的人，灵魂都会在太阳神的圣殿里得到安息，永远生活在温暖之中。

他挥剑，抹断了一个黑旗军战士的脖子，舞盾，砸烂一个黑旗军战士的脑袋，然后看着三支长枪从不同角度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啊！”

山姆惨叫着，被挑在长矛尖上，甩出了木栏，在落地的刹那间，他发现，今天的阳光特别温暖。

暖暖的阳光照在福雷·西恩身上，银色的战甲外，有淡淡的雾气升腾，那是被阳光蒸发起来的血气。

从半空跌落后，他立刻换了一身“精灵与矮人”作坊打造的全钢战甲，并且拉下面甲，遮住了脸。

半圆型阵势是传统的防御阵型，适合阻延敌军的追击，但此时福雷·西恩带着人马用圆阵堵住谷口，却是为了诱敌。

这是昨天和诸位将领开会后，根据大伙的提议，对伏击战前半段措施所做的补充。

斯潘尼斯人不会轻易冲进山谷，所以，为了引诱他们，为了让斯潘尼斯人更确信黑旗军已经无力与他们对战，只有通过不断的事实，将敌军将领的思维向错误的方向误导。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一个嘉摩屡钵士兵被福雷·西恩砍倒，受了伤的他，举起短剑，斜着刺向福雷·西恩小腹。

福雷·西恩侧身躲过，挥手斩断了对方的动脉，血喷在被阳光晒过的胸甲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红色烟雾带着难闻的臭味，让人闻得直流眼泪。

两个嘉摩屡钵中队长陆续跳进圆阵，福雷·西恩提着剑迎了上去。

寒霜剑喷射出长长的剑气，一个中队长被福雷·西恩用剑气遥遥刺翻，另外一个惊诧地停住脚步，用剑尖指着福雷·西恩叫道：“你，你是……”

没等他将福雷·西恩的名字叫出口，一支绿色的羽箭射进了他的咽喉，圆阵内圈，本杰明拿着弓，不断用冷箭封锁圆阵上的缺口。

“永恒的太阳神啊，请借给我力量，惩罚眼前的异端……流星火雨！”几个太阳圣教的祭司悄悄飘到空中，吟唱着魔法咒语。

数十点火光当头砸下，将圆阵砸出了几个缺口。

圆阵内的魔法师不甘示弱，跳上半空，低声吟唱几句，硕大的火球滚入进攻方的队伍中，将斯潘尼斯士兵压倒一片。

魔法的吟唱声不断响起，法师和祭司，都将威力最大的魔法毫不吝啬地向对方丢去。

半空中，闪电、火球、流星、冰锥，往来飞舞。

火枪声接连响起，祭司和法师惨呼着从天上跌落。双方的火枪手毫不客气，在重步兵的掩护下，将空中的魔法师一一狙杀。

魔法战又变成了火枪战，子弹在肉体上打出一串串血花，阳光下，分外扎眼。

“废物，笨蛋！火炮车呢！铁傀儡呢！怎么还没有跟上来！”卡沃托尔气急败坏骂着，时间过了这么久，自己的部属依然没有突破敌军的圆阵。

黑旗军的圆阵就像海中礁石般，将如潮水般的攻击，一次一次打得粉碎。

“呜——呜——”凄凉的号角声在战场上回荡。

听到号角的嘉摩屡钵士兵迅速撤向两边，让开了主攻的通道。

三排平端着火枪的斯潘尼斯人踏着鼓点走入战场。

第一排向前踏出五步，射击，蹲下，装填火枪。

第二排向前踏出十步，在第一排士兵身前射击，然后蹲下，装填火枪。

第三排士兵向前走十五步，射击，蹲下，装填火枪。

已经装填火枪完毕的第一排士兵向前十五步，射击，然后重复上一轮动作。

火枪迭射，这是斯潘尼斯人最擅长的战术，无需瞄准，依赖火力的密度，给敌军造成巨大的伤害。

圆阵的周边木墙承受不起如此密集的火力，纷纷碎裂，毫无遮掩的黑旗军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火枪手对射！剑士中队出击！”福雷·西恩大声下令。

一个中队的剑士用圆盾遮住自己的要害，举着短剑冲出圆阵。

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剑士毫无惧色，踩着战友的尸体，快速前冲。

“砰！”沉闷的碰撞声传开，大地为之震颤。

残存的二十几个剑士冲进了火枪手的队伍中，抡起短剑开始了一轮杀戮。

贴身肉搏，斯潘尼斯士兵不是黑旗军剑士的对手，两次冲击下来，火枪手们折损大半，剩下的丢掉武器，没命的向后跑。

“执法队，无差别射击！”卡沃托尔冷冷挥了一下手，几排战甲上挂着金色彩带的士兵走上前，发出一轮齐射。

黑旗军剑士和斯潘尼斯火枪手同时倒了下去。

“射死那个指挥官！”福雷·西恩愤怒的指着卡沃托尔。

本杰明弯弓，羽箭猛然射出。

破空声压过战场上所有杂音，卡沃托尔眼睁睁看着一支绿色的羽箭，在火枪射程外，飞向自己，躲避已经来不及，他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一个光盾，突然挡在了羽箭移动轨迹前面。

破空而来的羽箭失去动力，在空中停了停，落在了卡沃托尔脚边。

死里逃生的卡沃托尔擦了把冷汗，回头，给了自己素来瞧不起的魔法师，一个感谢的笑脸。

攻击方换了一批生力军，咆哮着又杀了上来。

福雷·西恩组织士兵，挡住了一波又一波进攻。

圆阵已经出现多处缺口，全凭武士用身体支撑，每坚持一刻，就有十几人付出生命。

“大家坚持住！身后是我们的家园！”

福雷·西恩身体摇摇晃晃，冲向一个缺口，连砍带剁，他的斗气早已耗尽，寒霜剑使得没有半点章法。

一个嘉摩屡钵士兵在倒地之前，抱住了福雷·西恩的腰。

他的同伴看到便宜，举着刀跑了过来。

福雷·西恩举剑招架，身体却被抱着自己的士兵牢牢制住，片刻工夫，钢甲被砍凹了数处，身体如针刺般疼痛。

福雷·西恩低头，用额角撞向了抱着自己的家伙。

精钢战盔与对方接触，发出“嗡”的一声，将对方的铁盔顶裂。

抱着他的腰的士兵鼻孔中窜出一股血，软软跌倒。

用背甲再挡了敌人一刀，福雷·西恩直起腰，顺势将寒霜剑捅进了对方的心窝。

对手握着胸口的剑刃，倒下。

几个嘉摩屡钵士兵立刻扑了上来，团团将福雷·西恩围住，刀矛并举，逼得他左躲右闪，连连遇险。

一小队知道福雷·西恩身分的侍卫赶紧过来帮忙，没等冲到他身侧，已经死了三个，剩下的人杀红了眼，大叫一声扑上，与敌军扭打在一起。

福雷·西恩得到喘息的机会，精神一振，抬腿踢倒一个对手，手肘击中了一个斯潘尼斯士兵的鼻子。

精钢战甲直接陷入了对方的脸，受了伤的斯潘尼斯士兵捂着脸，倒了下去。

战争持续进行，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

卡沃托尔指挥着士兵，一波接一波扑上，他打算用人海战术淹没黑旗军。

福雷·西恩则带着黑旗军死战不退，根本不给卡沃托尔思考的时间。

他已经完全没有预言师的风度，浑身上下不断有血液滴落，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山谷口杀声震天，血水成溪，顺着谷口向内流去。

突然，圆阵外的压力松了松。

嘉摩屡钵士兵与斯潘尼斯士兵纷纷后撤，福雷·西恩用剑支撑起身体，远远看见一缕烟尘，卷了过来。

“所有人撤进山谷，敌人大部队来了！”福雷·西恩大声喊道：“撤进山谷，在隘口处阻击，敌军的炮兵上来了，快！”

他收起剑，带头跑进了谷口。

黑旗军士兵放弃了战友的尸体，跟在各自长官的身后撤进人马山谷。

他们的脚步刚刚离开，黑压压的炮弹就飞了过来，在圆阵的位置，炸出了一个又一个烟柱。

“幸好他们没有在刚开始就调炮兵上来！”有人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庆幸。

“炮兵速度慢，所以我们才能在这里阻击……快撤，硝烟一散，敌人就会追来，这段山谷宽，不适合迎敌。我们到窄的地方，再杀他们一次！”本杰明大声跟士兵们解释。

关于战役布置，他不能对士兵们交代过多，只好采用这种办法安抚军心。

“快点儿跟上，我们有报仇的机会！”各级军官整理着队伍，跟在重新升起的军旗后，消失于山谷深处。

卡沃托尔、皮萨罗、法兰西斯科、菲力浦等所有斯潘尼斯将领聚集在一起，看着堆满士兵尸体的谷口，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追击。

“这绝对不是诱敌的计策，否则，他们早就逃走了，不应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卡沃托尔自信满满。

谷口至少留下了三千到五千敌军的尸体，没有人会笨到用半个兵团的士兵来做诱饵。

“我建议慎重些，先派人查看一下里边的地形！”法兰西斯科谨慎建议。

菲力浦和皮萨罗都支持法兰西斯科的意见，派出一个中队士兵，搬开尸体，进入了人马山谷。

很快，士兵们回报，敌军向山谷另一侧逃窜，人马山谷宽阔，适合大部队进入。皮萨罗听完汇报，命令各兵团陆续进入谷口。

入了谷口，眼前景色瞬间一变。

宽阔平坦的谷内，根本看不出战争的痕迹。

上千棵野桃花寂寞的开着，缤纷的落英洒满谷底。

几行血迹，沿着花瓣遮满的地面，向前延伸，标记出敌军撤退的方向。

皮萨罗谨慎的让各级将领整理队伍，缓缓前行。

铁蝙蝠在最前方探路，嘉摩屡钵士兵紧随其后，斯潘尼斯士兵走在中间，百余个铁傀儡和三十多头傀儡龙，拉着炮车，跟在队伍最后。

大约走了三千米左右，前方士兵回报，山谷变窄，有敌军在狭窄处阻击。

斯潘尼斯军队摆开阵型，各兵种彼此照应，杀了过去。

阻击者战斗力很强，直到皮萨罗再度动用火炮，才留下了一堆尸体，不情愿的撤离。

进攻的队伍又停了下来，几个斯潘尼斯将领迟疑着，再次派出斥候。

不一会，斥候回报，狭窄段山谷只有十几米长，过了这段，山谷又开始变宽。敌军已经从山谷另一端逃走。

皮萨罗犹豫地看看四周的高山，命令队伍原地休息，他将所有铁蝙蝠都派了出去。

长着翅膀的怪物，四下飞了几圈，转了回来，从它们舞动翅膀的姿态上可以判断出，山谷狭窄段上方的树林中，没有人隐藏。

“我建议，让嘉摩屡钵的士兵先过去！”法兰西斯科看看两侧陡峭的石壁，再次提醒大伙谨慎。

皮萨罗点点头，接受了他的意见。

人族士兵被逼着爬起来，以小队为单位，陆续穿过山谷。

皮萨罗等人盯着对面的山谷，时刻提防敌军的偷袭。

四个兵团的人族士兵陆续走过，在低级将领的指挥下，士兵在山谷后半段整理好队形，开始休息。

皮萨罗满意的点头，吩咐火枪手兵团准备过谷。

就在此时，头上的天空突然暗了暗，几块巨大的石头，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小心，有埋伏！”几个斯潘尼斯将领齐声呐喊，带着士兵快速后退。

无数块巨大的石头从山壁上滚了下来，汇成一道洪流，塞住了山谷狭窄段。

本来空无一人的山崖上，探出了数千个长着各色胡须的小脑袋。

“是山地矮人！他们在此埋伏！”山谷中，太阳圣教的祭司发出绝望的惊呼。

矮人是天生的开山高手，他们可以把一整座山开成蜂巢。

铁蝙蝠智力低下，只看到树林中没有埋伏，却判断不出石头底下，还隐藏着矮人。

山谷中传来激昂的铁鼓声，矮人们挥舞着战锤，顺着山势，冲向了嘉摩屡钵士兵。

斯潘尼斯将士无心救援，在皮萨罗的指挥下，调转方向，向来时的路上冲过去。

谷口号角连连，两个兵团的黑旗军，堵住了斯潘尼斯人的退路。

“火炮就位，准备轰开山谷！”皮萨罗下达命令。

拴在铁傀儡背后的火炮架了起来，炮兵们抬起弹药，压进炮口。

山顶上突然传来低低的吟唱声，几百名各族魔法师、祭司，从密林深处探出头。

一团殷红色的云，随着魔法的吟唱声慢慢从天外飘来，空气里弥漫着火元素的味道。

兰斯一挥手，几百个火球射进了山谷。

地面上，烈焰冲天而起，盛开的桃花，在烈焰中纷纷飘落。

火炮没有任何目标，不断自行炸开。

弹药爆炸掀起的浓烟遮天蔽日，天空中的红云越压越低，终于支撑不住重量而崩溃，隐藏在云层中的数百个火流星，冰雹般砸下。

魔法师在射程外，斯潘尼斯火枪兵无法还击。

唯一可以与对方魔法师为敌的太阳圣教祭司，又被隔离在另一段山谷中无法回援，一时阵型大乱，士兵被流星火雨烧得抱头鼠窜。

“吹号，用傀儡龙和铁傀儡冲开谷口，用铁蝙蝠攻击魔法师！”皮萨罗躲在一块石头后，大声命令。

满头是火的法兰西斯科跳起来，大声吹响号角。

听到号角声，四处奔跑的傀儡龙、铁傀儡整理起队伍，率先向山谷口冲去。

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上下晃动。

莉莉带着几十个低级法师出现在黑旗军战旗下，法师们低声吟唱着，快速发出一个接一个低级魔法。

淡淡的魔法波动从黑旗军队伍前涌出，慢慢涌进山谷。

傀儡龙和铁傀儡对魔法免疫，魔法无法真正伤害到它们……但福雷·西恩仔细研究过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冲在最前方的傀儡龙身子突然晃了晃，前腿深深地陷进了地面中。

庞大的体重和惯性导致它无法停住脚步，斜向前翻倒，两条前腿被惯性硬生生拉断，整个身体再也爬不起来，被其他前冲的傀儡龙，踩成了废铁。

平坦的山谷中，突然到处都布满了流沙陷阱。

铁傀儡一个接一个陷了进去，挣扎着，低鸣着，转眼，地面上就只剩下了一个个泥土漩涡。

几百个黑旗军战士突然出现，快速从腰间解下火药罐，点燃，然后扔到被陷住的傀儡龙附近。

一声声爆炸声响起，被火药罐包围的傀儡龙挣扎、扭动，眼中的光泽渐渐黯淡。

山顶上，铁蝙蝠冲进了法师间，追得他们四散奔逃。

兰斯带着银翼飞马迎上，精灵射手们在马背上将长弓拉到最满，瞄准铁蝙蝠的眼睛射去。

飞马大队和铁蝙蝠战成一团，银翼飞马和铁蝙蝠交替着从天空跌落，落进山谷。

山谷中，绝望的斯潘尼斯人不顾生死，向谷口的黑旗军将士发动了新一轮攻击，火势越来越大，前冲，未必能生存。后退，必然是死。

莉莉挥动战旗，法师们使用飘浮术，慢慢聚在她身后，几百个法师在空中排成一个圆阵，低声吟唱。

橘红色的光芒从黑旗军脚边诞生，一波波向山谷内扩散。

光波过处，树木、野草、荆棘，所有植物都开始燃烧，罡风从山谷中咆哮着灌进来，将浓烟和烈火一同灌向山谷深处。

斯潘尼斯士兵扔下发烫的火枪，解下似乎随时会爆炸的火药袋，扔掉头盔，铠甲，顶着风冲了出来，逃过火焰的阻截，却撞到了黑旗军的刀尖上。

杰克带着两个兵团的黑旗军，缓缓压上。

手起，刀落，头断，血流。

魔法师们转开了脸。

他们会在战场上用火球将对手毫不犹豫地直接轰杀，但他们却不忍心看到这么多人葬身火海。

被截断的山谷另一侧，福雷·西恩、亚力山大和本杰明，带着福雷城的残兵与两万余新招募来的流民，杀进了嘉摩屡钵士兵当中。

嘉摩屡钵士兵奋起抵抗，无奈一向凭借的火炮和铁傀儡都被隔在山谷的另一侧，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黑旗军一方，则有着几百名火枪手，和十几门火炮。

嘉摩屡钵士兵浴血奋战，但四面都是敌军，山上手持铁斧的矮人，不断从两侧给他们施加压力。

卡尔夫带着一队红胡子矮人冲在最前方。

和昔日的伙伴并肩作战，矮人王乐得胡子都炸到了天上，与他交手的武士根本挡不住他奋力一劈，连人带武器断成了两半。

片刻之间，双方就分出了胜负，山谷中，站着的嘉摩屡钵士兵越来越少。

黑旗军每一次攻击，都多了上百具尸体。

福雷·西恩拄着寒霜剑站在战场周边，此战已经没有丝毫悬念，黑旗军获得胜利……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山谷中的喊杀声不绝于耳，无论是攻击方，还是垂死挣扎的防御方，喊的都是人族的语言。

福雷·西恩熟悉其中每一个辞汇，每一个字元。

“住手，别杀了！”他突然跃上空中，大声喊道。

正杀到兴头上的亚力山大等人抬起头，不知福雷·西恩又发什么疯。

“黑旗军将士，听我的命令，后退二十步！”福雷·西恩大声疾呼。

出于对将领的尊敬，将士不情愿地结束厮杀，缓缓后退，剩余的四万多名嘉摩屡钵战士靠在一起，仰望着天空。

仰望着把他们带入陷阱，又试图解救他们的人。

仰望着这个传说中，曾经是嘉摩屡钵领主、诺思帝国高级参谋、斯帝尔联邦资政官和黑旗军领袖的人。

一个身上充满矛盾，充满谜题的预言师。

“卡尔夫国王，请矮人退后警戒，黑旗军将士，听我的命令！”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福雷·西恩吩咐。

“黑旗军将士，推开面甲，露出你们的脸！”福雷·西恩说完，缓缓推上了自己的面甲，露出面甲后沾满鲜血的脸。

所有黑旗军将士推开面甲，露出一张张茫然的面孔。

“嘉摩屡钵士兵，请你们也露出脸来，无论信仰哪个教派！”福雷·西恩低声请求。

几个嘉摩屡钵士兵怒喝：“为什么要听你的，想杀就继续！”

大多数人，却推开了面甲，露出一张张同样茫然的脸。

“我们都是人族，我们不是斯潘尼斯人的猎物，我们不是奴隶！”福雷·西恩大声喊道，解下头盔，露出年轻的面孔，和飘扬的白发。

“我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我们死后，只便宜了斯潘尼斯人！”福雷·西恩大声呼喊着。

这场战争越打越没意义。

只要斯潘尼斯人愿意，他们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武装嘉摩屡钵士兵，消灭一万，还会再有一万。

当亚特兰帝斯各族的血流尽之后，斯潘尼斯人也就达到了目的，他们可以轻易征服全部土地。

“叮当！”

一把刀掉在了地上，刀的主人浑然不觉，看着对面的敌军，看着自己的战友，一屁股坐到了血泊中。

“叮当，叮当………”

嘉摩屡钵士兵陆续放下了武器，蹲到战友尸体旁。他们本来士气就不高，面对着血淋淋的现实，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意。

亚力山大放下武器，走过去，将一个嘉摩屡钵伤兵扛了起来。

几个黑旗军战士从脚边抬起了受伤的战友。

人们彼此搀扶着，抬着伤者，抬着死者，走出了人马山谷。

太阳圣教的祭司跑来跑去，尽力施展法术救治重伤员——无论伤者属于哪一方。

“福雷，我们大获全胜！”卡尔夫跑过来，敲着福雷·西恩的胸甲说道。

已经有矮人翻山越岭，报告了另一半山谷中的战况。大火还在燃烧，但黑旗军的战旗，却牢牢堵住了谷口。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战，斯潘尼斯人的东线联军将被全歼。

“也许是吧！”福雷·西恩指着溪水边的伤员，低低的说。

溪水边，人族、矮人、兽人、精灵，各族士兵，交错着躺在一起，血从伤口中流下，渗进溪流，缓缓向远方流去。

矮人王卡尔夫楞了一下，看着粉红色的溪水，若有所悟：“你说得对，我们都是亚特兰帝斯人！”

太阳照耀下，溪水混着血，溅起，溅落。

“卡尔夫，我们一起将斯潘尼斯人赶出去！”福雷·西恩长叹过后，大声说道。

“好，把斯潘尼斯人赶回老家！”矮人王卡尔夫豪情万丈，举起战斧，大声高喊。

精灵、矮人、人族、兽人、换了精灵血的人族、换了人族血液的精灵，所有人站了起来，高高举起武器。

记忆的残片在福雷·西恩眼前飞舞。

很久很久以前，魔法水晶灯碎裂的那个瞬间，他看过这个场景。

一切都是神谕。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三章 落日港

人马山谷之战，四个兵团的嘉摩屡钵将士，和一万多名斯潘尼斯火枪手，全军覆没。

黑旗军趁机反攻，收复了福雷城、南堡、北堡，并把战线推进到德尔菲城外。

亚尔河北岸的战局瞬间逆转。

“当烈火从山谷中燃起时，无数英雄回归大地的怀抱……”吟游诗人拖着长长的调子，把战役的整个过程在疾风平原上传唱。

“我们又攻到这里了……真累啊。兰斯，你还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在这里作战吗？”福雷·西恩疲倦地打着哈欠，指着德尔菲附近的地形图问道。

“好像三次，不对，应该是四次吧！”兰斯回以一声苦笑。

他曾经作为魔族武将，第一个攻进德尔菲，抓了嘉摩屡钵帝国老皇帝。

然后作为魔族武将守卫德尔菲，迎战佛拉伦尔将军的黑旗军。

接着作为叛逃者离开德尔菲，在城外与追击自己的人拼死搏杀。

还曾经作为黑旗军的先锋杀到德尔菲城下。

现在，他又带着人族、精灵、矮人联军杀了回来。

“这附近的山川、河流、树林、村落的名字和特点我都会背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福雷·西恩苦笑着，指着墙上的地图：“每一次我都举着不同的旗帜在这里作战，每一次，给这里带来的都是破坏！”

德尔菲城已经比几年前荒凉得多，残破的高塔、缺了角的城垛，在暮色中随着号角声，瑟瑟发抖。

一些不知名的杂草，顽强的从城墙的裂缝里探出头来，给灰黑色的城墙点缀上斑驳的绿意，没有人在意那些杂草，也没有人清理。

曾经作为大陆上最繁华都市的德尔菲，就像一个被疾病摧毁了健康的老人，随手一推，就会跌倒于尘埃中，再也爬不起来。

“我不想再破坏了，即使将来能在废墟上重建这个都市，也恢复不了往日的繁荣……文明的累积需要千年，毁灭却只需要一把大火！”福雷·西恩若有所思，喃喃说道。

去年，兰斯等人在福雷·西恩的故乡遗址上，重建了福雷城，城市规模不小，但街道中，却永远找不到福雷斯坦原来的韵味。

几天前，福雷城失守，接着黑旗军又把它夺了回来。

两度易手的福雷城，看上去分外残破，矮人王卡尔夫想让族人修补此城，福雷·西恩拒绝了。

一个城市毁灭后，纵使矮人巧匠，也恢复不了它原来的样子。

“可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将亚尔河北侧的敌军清理干净，才能南下帮助哈奥森兄弟，赶走伪皇帝汤玛斯和斯潘尼斯人！”卡尔夫摸着胡子，低声提醒。

他能理解兰斯和福雷·西恩的想法。

打了二十几年仗，他也有些倦了。

特别是从朋友变成敌人，再从敌人变成朋友。

阵营之间的频繁转换，难以理解的诸国混战。

“我想试试，能不能不打这一仗，跟守将谈谈，让城里的军队放下武器。”福雷·西恩思考着说道。

德尔菲城不靠近河流，斯潘尼斯人无法利用战舰从水路运送援军到那里。

在四面受敌，没有援军的情况下，投降是守将最好的选择。

“你以为那些太阳圣教的疯子，会轻易让出德尔菲么？德尔菲城一直是太阳圣教信徒心中的圣地，去年嘉摩屡钵帝国在斯潘尼斯人协助下攻入德尔菲的时候，所有太阳圣教的信徒都高兴得如同疯了一样！”

卡尔夫对和平解决德尔菲的计划不抱希望。

战场上，那些唱着太阳神赞美诗，面无惧色扑向死亡的太阳圣教信徒，给他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欧灵将军是个非常固执的人，我在佛拉伦尔将军麾下与他并肩作战时，就领教过他的固执！”精灵王兰斯也不看好劝降工作。

德尔菲城守将欧灵是出了名的死板，敌我双方都知道他的倔脾气。

“我们接管这个城市，并不意味着太阳圣教的信徒失去他们的圣地，如果我们允许太阳圣教在德尔菲传播，守军应该能接受这个条件。

“不管信仰哪个神灵，大伙都是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种族，没有必要为斯潘尼斯人的阴谋流血。

“欧灵将军虽然固执，未必没头脑，把我们俘虏的那几个斯潘尼斯将领的供词也带上，应该能派上用场。”福雷·西恩一字一顿的分析着。

“那几个斯潘尼斯败类？他们可真不像个将军！”卡尔夫的眼睛亮了亮，抓着自己的胡子，笑嘻嘻说道。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将军，一群冒险者而已！”兰斯笑着摇摇头，几个斯潘尼斯将军的狼狈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

人马山谷一把大火，葬送了一万多斯潘尼斯火枪手，但皮萨罗、卡沃托尔、法兰西斯科等斯潘尼斯将军，却逃了出来，哭喊着投降。

兰斯将他们交给了精灵法师审理，没等法师施展魔法对他们进行催眠，皮萨罗、卡沃托尔就争先恐后招供了他们的罪行。

结果出乎众人预料。

事实上，卡沃托尔不是将军，他背后的主帅皮萨罗，和皇宫里的汤玛斯都不是将军。

法兰西斯科倒是有过军旅经验，但他只是一个退役老兵。

他们真正的身分都是冒险者，是在大海之外的“哈威探险团队”的高级成员。

根据斯潘尼斯的法律，理论上，与国王签署了利益共用协议，申请一个探险凭证，再买上几艘大船，就可以建立一支探险团。

类似的探险团队，卡沃托尔所居住的欧洛巴大陆上有好几百支。

斯潘尼斯人的哈威探险团，只不过是所有团队中走得最远，规模最大的一支。

像他们这种把生命托付给未知的冒险团里，强盗、小偷、骗子和流氓，永远是其中的骨干力量。

一次偶然的机会，一船哈威探险团的成员被风暴吹到了亚特兰帝斯。

他们在大陆纷乱的局势中，看到了发财的机会，便偷偷与太阳圣教勾结，组织了哈威商会。

然后，利用哈威商会从事暗杀、劫掠等暴利职业，累积起大笔财富。

再利用财富帮助太阳圣教快速壮大，同时利用太阳圣教的力量，打破风暴之洋的结界，开启通往外部大陆——欧洛巴大陆的通道。

在哈威商会的暗中支持下，毕尔兹成为太阳圣教牧首。

之后投桃报李，动用圣教全部高级法师，在风暴之洋找到一条转瞬即逝的通道，将第一批哈威探险团的成员送了出去。

当第一批冒险者侥幸回到自己的家园后，哈威探险团的总部制定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那就是，趁着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战乱，掠取资金和奴隶。

气候宜人，宝石满地，科技和战争手段落后的亚特兰帝斯大陆，瞬间成为斯潘尼斯帝国贵族之间最热门的话题。

容颜不老的精灵美女、力大无穷的魔族奴隶、相貌古怪的兽人宠物，点燃了无数人的梦想。

这个计划，得到了国王和贵族们的支持。

于是大量资金、船舶涌入哈威探险团，大量的海盗、佣兵和政客，也抱着各种目的加了进来。

随着亚特兰帝斯的传说在欧洛巴大陆传开，探险团所承受的竞争和压力骤然增大，于是，尽快打破风暴之洋的结界，在其他势力没有插手亚特兰帝斯之前，把这片大陆划入斯潘尼斯帝国的势力范围，就成为了探险团迫在眉睫的任务。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几批斯潘尼斯冒险者驾着大船强闯风暴之洋，付出了无数生命为代价后，终于有一批人活着闯到了流星港。

他们用大船和火枪，打动了嘉摩屡钵首相杰克逊和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

双方正式签署协定，斯潘尼斯人帮助嘉摩屡钵帝国武装新式军队，作为回报，嘉摩屡钵帝国和太阳圣教，动用一切可能力量，破坏掉风暴之洋的结界。

于是，太阳圣教信徒四下活动，寻找传说中，能解开风暴之洋结界的钥匙。

他们过于张扬的行为，惊动了黑旗军主帅佛拉伦尔将军。

佛拉伦尔将军不断提出反对意见，数次被杰克逊首相驳回后，不得不动用武力，抢先得到了这个钥匙，并且将它藏到了矮人山谷。

后面的故事，已经不需要几个斯潘尼斯骗子招供。

兰斯、福雷·西恩等人都亲眼目睹了那场悲剧的发生。

为了权力和梦想，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和嘉摩屡钵首相杰克逊，两人联手害死了佛拉伦尔将军。

随后，就是斯帝尔城独立，双方血战，风暴之洋的结界消失，成千上万的斯潘尼斯冒险者涌入，亚特兰帝斯各族百姓被当作奴隶，运送到斯潘尼斯人的故乡欧洛巴大陆。

大陆上的战火，因为斯潘尼斯人的介入，而越演越烈。

屡屡遭受失败打击的查理皇帝，和毕尔兹牧首，越来越依赖于哈威冒险团的力量，不知不觉间被斯潘尼斯人所控制。

最后，胃口越来越大的斯潘尼斯人，杀死了杰克逊首相，废了查理，用一个斯潘尼斯人冒充嘉摩屡钵皇室的继承人，窃取了整个嘉摩屡钵帝国，将它彻底地变成了斯潘尼斯人的战争工具。

“什么？汤玛斯大帝是斯潘尼斯人，毕尔兹牧首已经被斯潘尼斯人软禁？”德尔菲守将欧灵听完福雷·西恩的话，立刻把手按到了剑柄上。

通过俘虏传话，双方把谈判地点选择在德尔菲城外的一个小山丘上，距离城门五百米，距离黑旗军的大营两千米，每方都只带一百名武士，不携带火器。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请仔细想想，佛拉伦尔将军为什么无缘无故被烧死？风暴之洋的结界是什么时候打开的？斯潘尼斯人来了之后，都干了些什么事情？被他们抓走的各族百姓，都送去了哪里？”

福雷·西恩笑了笑，用手拍了拍面前的一迭供词：“在德尔菲城，应该还有几个斯潘尼斯将领，你可以抓一个来审问，验证一下这些供词是不是真的！”

“我，我不会做背叛盟友的事！”欧灵将军大声拒绝，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

自从听到十万大军在人马山谷全军覆没的消息，他就一天都没睡过好觉。

光复亚尔河北方嘉摩屡钵故土，光复都城德尔菲，是嘉摩屡钵军人的梦想。

如今，这个梦想刚刚实现，欧灵绝不允许德尔菲在自己手中失去。

但他知道，自己守不住德尔菲。

城中士兵不到一万，士气低落，要应付的是城外名满天下的黑旗军，还有精灵王兰斯、矮人王卡尔夫的军队。

随便哪支军队进攻，都可以打的德尔菲溃不成军，其中的差别，只是攻击方要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

“我不是要求你背叛，而是希望你对德尔菲负责，对你麾下的将士们负责。我们都不想让德尔菲城在战火中毁灭，也不希望亚特兰帝斯各族，流太多的血。”

福雷·西恩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让欧灵感到鼻子发酸：“二十多年来，多少将士死在了战场上？城市越打越荒凉，人口越打越少，最后，亚特兰帝斯大陆得到了什么？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得到，德尔菲最终还是要被你拿走！”欧灵苦笑着站了起来：“但是我必须战斗，回去吧，西恩大人，明天早上我在城头等你。”

他知道福雷·西恩说的都是实话。

关于汤玛斯皇帝的身世，他在军中也听过一些传闻，但是身为一个纯粹的军人，他不能接受投降的屈辱。

“欧灵将军果真的如传说中一样固执啊……但是，这样的固执，有意义吗？明知没有足够力量守卫城市的情况下，何苦让士兵牺牲呢？”

“我是嘉摩屡钵将军，有为帝国献身的义务！他们是帝国士兵，必须为帝国效忠，如果每一个士兵在胜利无望的情况下都选择投降，就永远不会有胜利！”

欧灵缓缓转过身，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山坡，从背后看去，他的身影如山一样高大：“西恩大人，我不像你那样洒脱，无所谓属于哪个国家。我是嘉摩屡钵将军，从披上这身铠甲时就是！”

“你的牺牲，会为嘉摩屡钵帝国迎来胜利吗？即使嘉摩屡钵帝国统一了整个亚特兰帝斯，欧灵将军可曾想过，胜利的人是谁？是我们人族，还是外来的斯潘尼斯人？”福雷·西恩笑着反问。

欧灵将军一直没有反驳，关于汤玛斯皇帝不是嘉摩屡钵人这个传闻，说明他也没有把握，肯定汤玛斯继承皇权的合法性。

抓住这一点，福雷·西恩直觉到，自己有机会说服欧灵将军。

“我是为嘉摩屡钵守卫国土，不是为了皇帝！”欧灵转身，郑重反驳：“无论谁做皇帝，只要我活着站在这里一天，这片土地就属于嘉摩屡钵！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荣誉！”

“如果我答应你，德尔菲依然属于嘉摩屡钵帝国呢？”

福雷·西恩语气突然一转，盯着欧灵将军的眼睛：“让德尔菲和疾风平原，依然属于嘉摩屡钵，不被斯帝尔联邦或者诺思帝国吞并，让你和你的部下永远守卫这个城市，这个条件，将军是否可以考虑？”

“你说什么？”欧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打算把德尔菲并入斯帝尔联邦。斯帝尔联邦有自己的法律，任何一片领土并入，都是当地人自愿的。

“再说，斯帝尔联邦也没力量，帮你照顾疾风平原上，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上百万难民，更不想因为德尔菲的归属，和北方的诺思帝国发生误会和冲突！”福雷·西恩非常诚恳，看着欧灵将军的眼睛。

“你，你可以肯定，可以肯定签署这样的契约！”欧灵结结巴巴地回答，福雷·西恩的话，他听明白了几分。

作为一个新兴的联邦国，斯帝尔联邦有着与众不同的法律。

这个国家与自己的国民，签署了一条双向契约，国家要为百姓的生活负责，百姓为国家的安全负责。

依照这条法律，如果将德尔菲城和附近的疾风平原强行并入，上百万流民就会成为斯帝尔联邦的负担。

这个新兴的国家，目前已经无法再承受如此的负担。

但是，如果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土地，交给魔族的诺思帝国，黑旗军将士们在感情上无法接受，所以，福雷·西恩打算与欧灵和平解决德尔菲问题，放弃对德尔菲的所有权。

“汤玛斯皇帝不是斯潘尼斯人，但珍妮女王是查理的姐姐，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向我们投降，有损你的名誉，也破坏了你坚守的信条，但是……

“向珍妮女王投降，别人只会说欧灵将军迷途知返，保全了嘉摩屡钵的最高利益！”

福雷·西恩详细解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敲进欧灵将军的脑海。

“我想想，我想想！”欧灵用苍白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的头盔。

他犹豫半晌，突然睁大了双眼：“如果斯潘尼斯人和南方那些家伙再打过来，我还是守不住这个城市！并且，落日港还在斯潘尼斯人控制中，那里驻扎着一支庞大的舰队！”

“不如这样，亚特兰帝斯大陆各国之间，签署一个契约，共同对付外来的敌人。珍妮女王正在伯尔伍德森林与斯潘尼斯人作战，无法代表嘉摩屡钵签字，但欧灵将军可以代表德尔菲城，和疾风平原上的所有领主，与我们签署互助条约。

“至于落日港的舰队，我想，德尔菲的问题解决后，签约各方不会放任一个如此大的威胁留在大家的背后！”福雷·西恩笑着伸出右手。

“我试试！”欧灵将军伸出右手，与福雷·西恩相握，用力晃了晃，又低声问道：“福雷，如果将来赶走了斯潘尼斯人，你能保证诺思帝国不会南下么？”

“我想，到时候我们需要另一个契约！”福雷·西恩握着欧灵的手，坚定的回答：“一个让大陆各族群不再互相攻杀的契约。经历这次劫难，亚特兰帝斯各族应该吸取教训！”

第二天清早，欧灵将军的使者来到了黑旗军大营。

除了欧灵和疾风平原几个主要领主，宣誓效忠珍妮的投降信，还带来了一迭厚厚的供词——和福雷·西恩手中同样的，斯潘尼斯冒险者的供词。

使者的双眼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欧灵将军委托我转告大人，德尔菲城的守军愿意接受大人的指挥，共同守护亚特兰帝斯！”

使者躬身施礼，双手托起欧灵将军的信，举到了福雷·西恩面前：“我们有确切情报，斯潘尼斯人运来的武器，大部分储存在流星港和落日港，欧灵将军向西恩大人请示，是否能尽快对落日港展开攻击？”

福雷·西恩扭头看向兰斯和卡尔夫，二人轻轻点了点头。

德尔菲骑兵大队，黑旗军骑兵大队和精灵族飞马中队，在欧灵、福雷·西恩和兰斯的率领下，直扑落日港，百余名各族法师，施展飘浮术，遥遥跟在后面。

黄昏，落日港，一道烟尘席卷而来。

凄凉的号角声立刻在港城中响起，士兵们慌乱地拿起武器，奔上城头，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手心慢慢冒出冷汗。

自从斯潘尼斯舰队夺取了落日港后，多次加以扩建，现在的落日港已经成为一个大型屯兵城市，结实的城墙围成一个半圆，将仓库、兵营、码头和船坞牢牢保护起来。

烟尘越来越近。

突然，了望塔上的士兵发出了一声欢呼：“是我们的人！我看到了，他们打着嘉摩屡钵战旗！”

消息迅速传开，所有的人都长吁了一口气。

数万大军在人马山谷灰飞烟灭的消息早已传了过来，每个士兵都为自己的命运而担忧。

虽然驻扎在港口内的舰队很强大，但那些巨舰只能用火炮应付陆地上的攻击。

一旦被黑旗军攻入港内，很难保证，斯潘尼斯人发现港口守不住时，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亚尔河畔的泰西丝港，据说就是被斯潘尼斯舰队直接轰平的，当时港口里还有数万嘉摩屡钵伤兵，没有一个幸免于难。

“开门，我是欧灵，德尔菲失守！”马背上，浑身是血的骑士大喊着。

他的头盔已经少了一半，钢甲上横七竖八划满了刀痕，一条大腿湿漉漉的，血一滴滴顺着马镫，流向地面。

“是欧灵将军，德尔菲城的欧灵将军！”守卫们惊慌失措喊着，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红色战甲的斯潘尼斯将领从城楼上俯下身，大声问道：“欧灵将军么？我是鲍勃，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德尔菲城怎么样了？你怎么这么狼狈？”

“德尔菲失守，黑旗军打了进去，鲍勃将军，请赶快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避难，敌军马上要来了！”欧灵将军不耐烦的答道，说话时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欧灵将军，非常抱歉，按照规定，我不能放你进来！请你带领士兵逃往其他城堡，落日港是战略要地，战争期间，必须谨慎对待每一个进入港口的人！”斯潘尼斯将领鲍勃冷冷答道，显然，他不相信欧灵的话。

“你们这些斯潘尼斯人！我们嘉摩屡钵士兵浴血奋战，保护了你们的安全，你们不但不提供救援，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开门！否则，等战争结束，我一定亲自到这里来，找你决斗！”欧灵骑在马背上，指着鲍勃的鼻子大吼。

跟随在欧灵身后的士兵开始大声鼓噪，骂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城头上，嘉摩屡钵战士看着城下浑身是血的同胞，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

“对不起，欧灵将军，这是军规，我必须执行！”鲍勃被欧灵骂得面红耳赤，低声回答道。

“军规？什么军规？谁的军规？要不是你们斯潘尼斯将领违反军规贪功冒进，我们五个兵团弟兄怎么会葬送在人马山谷里？

“要不是你们斯潘尼斯人胆小怕死，我们嘉摩屡钵弟兄怎么会阵亡那么多？对斯潘尼斯人不讲军规，生死关头，却用军规来送我们的命？

“开门！如果不开，我立刻下令攻城！”

欧灵的战马在城下盘旋，手中令旗高高举起，随时准备挥下。

西南方，又一道烟尘遥遥地卷了过来。

后卫骑兵吹响号角报信，欧灵回头看了看，吩咐了几句。

几百个衣甲破烂的骑兵挥起马刀，呐喊着冲了过去。

喊杀声在远处响起，慢慢归于平静。

烟尘继续向东而来，冲上去的士兵无人能回。

欧灵一挥手，又一队骑兵返身去拦截追兵，喊杀声越来越近。

城头上的人，用千里眼可看见嘉摩屡钵的战旗，与对方的黑旗卷在一处，几个嘉摩屡钵骑兵被十倍的敌人围住，一个接一个被砍下马。

城上城下，所有嘉摩屡钵士兵鼓噪起来，有人甚至举起了刀剑，围住了城墙上的斯潘尼斯将士。

鲍勃慢慢放下了千里眼，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下达了打开城门的命令。

欧灵身上的疑点重重，但他不能犯众怒，如果让城内所有嘉摩屡钵士兵寒了心，等一会儿黑旗军攻过来，落日港更不可守。

“上城墙，找武器，帮忙守城！”欧灵将军一进城门，立刻下达命令。

满脸疲惫的骑兵们立刻散开，有人提着刀剑跑上城墙，有人跳下马，跑向港内寻找武器，还有人径直冲向了码头。

“欧灵将军，请约束你的部下不要乱跑，武器在库房中，可派人来领取！”鲍勃走到欧灵面前，大声抗议。

“马上，马上，这帮家伙，被黑旗军杀怕了！”欧灵脸上带着歉意，转过身，吩咐身边带着面甲的副官：“吹号角，命令他们各就各位，不准乱来！”

“是！”副官答应一声，推起了面甲，把号角放到了嘴边，呜呜吹响。

“你的眼睛？”

鲍勃惊诧的看着副官金色的双瞳，突然想起了一个传说，没等他把话说完，欧灵将军的佩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城墙上，新来的士兵抽出利刃，与守军战在一处。

城内，骑兵们飞快地掠过街道，把一切敢阻挡他们的人砍倒。

几十个冲进码头的骑兵听到号角声，突然跳起来，飘浮到了空中。

“天哪，骑兵也会飞！”巨舰甲板上搬运物资的斯潘尼斯水手放下手中的活，惊诧的呐喊。

这支舰队就是轰击福雷城那支，前天刚撤进港口，正忙着补充淡水、粮食和炮弹。

“笨蛋，是魔法师，没告诉过你吗，亚特兰帝斯大陆的人和我们不同，他们中间有魔法师，会施展飘浮术！”水手长骂了伙伴一句，羡慕的望着天空。

猛然，他意识到事态严重。

落日港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魔法师，整个疾风平原上的魔法师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凑出这个数量。

半空中，魔法师们列成圆阵，快速飞了过来。

十几个火系魔法师同时挥手，数以百计的火球飞上了甲板，猝不及防的水手被烧得抱头鼠窜。

“火精灵啊，听从我的呼唤，红莲乱舞！”

“火球！”

“流星火雨！”

魔法师们大声吟唱着，将一个又一个低级火系魔法，不停地扔到甲板上，他们的目标不是人，而是战舰。

“自由的风精灵啊，请接受我的指引，奔向我手指的方向！”队伍中，风系法师开始发威，周围的空气猛然一震，狂风凭空而生，卷上桅杆。

火精灵借着风力，在桅杆间愉快地跳起华尔滋。

一艘艘战舰上腾起了烈焰。

水手们架起水龙，试图扑灭烈火，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转眼间，所有的船只都受到了波及。

“火枪手攻击魔法师，水手起锚升帆，到海上去，到海上去！”将领们大声命令道，组织战舰边战边突围。

他们大多是海盗出身，有着顽强的意志和丰富的逃生经验。

战舰中的火枪手在冲锋队长的带领下，冒着被烧死的危险冲上甲板，对空射击。

开始有魔法师受伤，惨叫着，掉落到火海中。

半空中飞下一排排绿色的羽箭，精灵射手们骑着飞马赶来，与火枪手展开对射。

数百名火枪手被钉死在甲板上，侥幸逃过的，在甲板上寻找掩护，继续攻击空中的精灵射手。

子弹、羽箭，往来穿梭。

魔法师们冒着弹雨，将一个个火球砸向舰队，风系法师结成阵列，相互配合着将风力加到最大。

一艘战舰起锚升帆，白色的船帆沾上火，立刻腾起了烈焰，主桅杆在风与火中挣扎，颤抖，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而倒。

几个蹲在甲板上射击的火枪手，当即被砸成了肉饼。

其余战舰不敢再升帆，起了锚，却没有动力，茫然地随波漂荡。

一个精灵射手被火枪打中，趴到了飞马背上，受了伤的飞马发出一声悲嘶，拍动翅膀，一头撞向桅杆。

落羽纷纷。

战舰桅杆和飞马、精灵的尸体，一同跌入大海。

福雷·西恩拍动翅膀，快速掠过城头。

一名斯潘尼斯士兵试图点燃火炮，轰击城下敌军，刚刚装填好炮弹，背后突然一凉，寒霜剑的剑气从他胸前穿了出来。

“打开所有城门，将我们的骑兵放进来！城墙上的战士，控制炮台！欧灵将军，尽量劝降嘉摩屡钵士兵，兰斯殿下，请火速去港口支援，不要放走一艘战舰！”福雷·西恩一边厮杀，一边大声叮嘱。

亚特兰帝斯大陆各族，都没有对付斯潘尼斯人战舰的有效武器，能将战舰毁灭于海港，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正在与敌军纠缠的兰斯答应一声，带着精灵侍卫向港口杀去。

几个嘉摩屡钵将士试图阻拦，被欧灵将军提着长剑截了下来。

“何必替斯潘尼斯人卖命？烧他们的船，关我们什么事！”欧灵一边用盾牌抵挡士兵们的攻击，一边大声喊道。

跟他交手的几个士兵楞了楞，放慢了攻击速度。

斯潘尼斯将士骄横跋扈，大伙早就对他们不满，但见死不救，不是士兵们应该做的事。

“笨啊，投降吧！向珍妮女王投降，大伙还是嘉摩屡钵人！我和疾风平原上的所有领主，已经宣誓向女王效忠了！”欧灵用盾牌将一把刺来的利剑挡歪，抬腿将坚持战斗的军官给扫倒。

“你！”倒在地上的中队长指着欧灵说道，长叹一声，放弃了捡起武器再战的企图。

“嘉摩屡钵士兵，放下武器，向女王效忠，将斯潘尼斯人赶回老家！”欧灵站在人群中，大声疾呼。

他带来的士兵扯开嗓子，一遍遍将同样的话传开。

守军纷纷放弃了抵抗，越来越多的黑旗军战士涌入了落日港。

在福雷·西恩的指挥下，士兵们迅速控制了炮台，控制了仓库，控制了码头周边所有制高点。

“操炮手，走上炮位，调转炮口，对准码头中的战舰！”福雷·西恩从半空落下，对所有人命令。

黑旗军战士、欧灵的部属、落日港守军，所有人相互配合着，将所有能推动的火炮推转了炮口，对准了激战中的码头。

“吹号，命令兰斯带领咱们的人撤到周边，围堵漏网之鱼！”福雷·西恩继续命令。

号角声从城楼上响起，激战正酣的兰斯拉高飞马，带着众射手和法师们飞向外海。

斯潘尼斯水兵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撤离，正在猜测对方目的的时候，听见了熟悉的呼啸声。

数十枚炮弹撕裂长空，径直钻进战舰侧舷。

“轰！轰！轰！”

炮弹爆炸的巨响此起彼伏，一艘艘战舰被开肠剖肚，碎木、断桅和水兵们的残肢飞上了半空。

几艘战舰艰难地侧过船身还击，密集的炮弹飞来，将一座炮台炸成了碎砖块。

更多的火炮瞄准了战舰，一轮齐射后，开炮还击的战舰被炸成了两半。

战舰上的火炮，远远比港口炮台上的火炮要多的多，但狭窄的码头，让战舰无法有效侧身迎战。

火焰和浓烟干扰了水手们的作战能力，低下的位置，过近的距离，让战舰始终处于被动的挨打地位。

炮弹不断在海水中炸裂，掀起一个个巨大的水柱，斯潘尼斯水兵们在甲板上来回乱跑，再也顾不上救火，任由战舰上的火苗越烧越高。

一艘战舰的弹药舱失火，引起了炮弹的爆炸，巨大的蘑菇云直上云霄，整个战舰被掀到了半空，断成数块落下。

甲板上，水兵们的精神彻底崩溃，再不理睬舰长指挥，抱起身边的木片，纷纷跳入了大海。

海水仿佛燃烧了起来，红色的血，红色的火焰，整个港口一片耀眼的红。

炮弹落下，水柱升上半空。

巨大的战舰在红色的海水中上下起伏，孱弱得如风雨中的枯叶。

一艘战舰停止了抵抗，幸存的海盗们趴在甲板上，用碎木板举起了白旗。

岸上的火炮立即转向，放过它，继续向临近的战舰射去。

另一艘战舰也宣布投降，水手们哀告着，将所有白色的东西挂满了前桅。毛巾、衬衫、内衣、短裤。

一艘接一艘战舰停止了挣扎，舰长们摘下航海帽，将自己和部属的命运交到了平素瞧不起的“蛮族”手里。

港口中的爆炸声慢慢平息，黑旗军将士在嘉摩屡钵守军的协助下，放下小船，命令投降者依次登岸。

兰斯带着飞马从远方兜了回来，从半空中监视投降者的一举一动。

莉莉带着魔法师们飘过来，靠近空无一人的战舰，用水系魔法浇灭船上的烈火。

祭司们低声吟唱着祝福的歌词，圣洁的白光闪过，重伤者的伤口停止流血，轻伤者的伤口开始结痂。

群体治疗魔法，不分敌我。

一个受了伤的斯潘尼斯海盗瞪圆眼睛，看着自己手臂上被炮弹撕裂的口子开始愈合，看着狂涌不止的血突然停住，凝结。嘴巴张得比炮口还大。

魔法可以用来破坏，也可以用来创造，用来抚平战争的创伤。

用在创造方面，比破坏方面更令人佩服。

被俘的斯潘尼斯士兵回头看看自己的战舰，恋恋不舍地向港口内走去。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四章 牧首大人大陆历九百二十九年夏，黑旗军的战旗插在了落日港城头。

斯潘尼斯人将落日港建设成了他们进攻大陆的落脚地，从来没想过，这个港口会轻易地被人攻下。

留给黑旗军的战利品极其丰厚。

除了港口中二十几艘没人会驾驭的巨舰外，黑旗军还缴获了数万支没打开包装的火枪，一百多辆炮车，还有堆积如山的各式弹药。

“发财了，发财了！我新招募的那两个兵团，可以换装火枪了吧！”亚力山大涎着脸祈求，守财奴般，将一堆武器清册压在胳膊底下。

“马上换装，然后抓紧时间训练，让他们尽快掌握武器的使用方法！”福雷·西恩点点头，认可了亚力山大的要求。

“谢谢了，军需官，军需官！”亚力山大高兴地抱起武器清册，大声喊道。

“先不要着急，把军需官尼克找来。让他分三分之一武器给欧灵将军！”福雷·西恩笑着补充了一句。

亚力山大的脸立刻哭丧起来，看了一眼欧灵将军，极不情愿地放下了清册。

“既然是盟友，就要大方一些，如果欧灵将军的力量不能快速壮大，我们就得留在这里帮他保卫城市。我想，你也不愿意留下来替欧灵守卫落日港吧！”

兰斯笑着说道，他很高兴看到自己离开黑旗军后，福雷·西恩能和军中诸将相处得如此融洽。

“不守，我守不住，落日港，还是毁去的好！”亚力山大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回答了一句，匆匆走出了议事厅。

福雷·西恩和兰斯相视苦笑，亚力山大的话，正好是大伙头疼的地方。

在斯潘尼斯人入侵前，亚特兰帝斯各族能建造和驾驶的最大战舰，就是三桨战船，个头不到斯潘尼斯三桅巨舰的十分之一，速度也没有三桅巨舰的一半快。

如今俘获了这么多战舰，大伙却不知道如何处理它们。

编入军中？没有人会驾驶，也形不成战斗力。

毁掉？又太可惜。

留在落日港？情况更糟。

斯潘尼斯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派舰队来将这些战船夺回去。

如果是面对面的作战，没有任何计策作为辅助手段，落日港的防御力量，根本抵抗不住斯潘尼斯人舰队的打击。

亚尔河畔，泰西丝港的战例就在那里摆着。

斯潘尼斯人在港口失落后，迅速派舰队击毁了整个军港。

几十艘军舰同时射击的场面，至今还像恶梦一样印在众人脑海里。

“让我们的战士，监视着斯潘尼斯海盗，命令他们将战舰沿耶罗河开到上游的河道中散开，找隐蔽的村落藏起来。

“这些战舰我们虽然不会驾驶，但可以让波特兄弟作为样品研究，找出它们的致命缺陷。将来再遇到斯潘尼斯人的舰队，我们也不至于无计可施！”想了一会，福雷·西恩低声建议道。

“也只能这样了，目前我们和外界关于机械的认知方面，差距太大！”兰斯叹息着点头，目光中笼罩上一层忧郁。

无法对付战舰，就扭转不了亚特兰帝斯各族被动挨打的局面。

斯潘尼斯从海上来，从海上走，当他们在大海另一端休息够了，随时可以驾船登岸，给亚特兰帝斯致命一击。

况且，根据俘虏们的口供说，大陆外，还不止斯潘尼斯一个国家。

其他国家没有参加对亚特兰帝斯的劫掠，仅仅是因为这片大陆为斯潘尼斯的冒险者第一个发现，斯潘尼斯帝国拥有一段时间内的优先“开发”权。

“兰斯、福雷、杰克，你们看看，我抓到了谁！”议事厅外，猛然响起一声霹雳般的呐喊，矮人王卡尔夫抓着一个脏兮兮的老人，走了进来。

骚臭味立刻弥漫在议事厅内，被矮人王拎进来的老人在地上瑟缩着，手脚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我带人去地牢释放那些被斯潘尼斯人抓获，准备运走的奴隶，结果，在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屋子里，救出了这个家伙，光对付门上的锁，就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矮人王卡尔夫笑着表功，抬腿踢了一下老人的屁股：“仰起头，让大伙看看你的窝囊样子！”

地上的老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露出半张满是泥浆的脸。

灰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毛和前额，一些黑色的小动物蠕动着，在头发之间钻来钻去，头发的主人浑然不觉，带着镣铐的手死死抓住一个陶土罐子，眼神中，露出痴痴的满足。

“这又是哪个被斯潘尼斯人骗得倾家荡产的贵族？”杰克好奇问道。

“贵族？你再仔细看看！”

卡尔夫对杰克的问题非常不满，伸出手，不顾肮脏，替老人掀开盖在脸上的长发。

带着镣铐的老人却不理解他的好心，双肩紧抱，把手中的陶土罐子紧紧搂在怀里，唯恐卡尔夫抢走。

“转过头来，别动，你这个混蛋！”一向对人宽厚礼貌的卡尔夫毫不客气地揪住了老人的耳朵，把他的脸扯正：“让大伙看看你，看看你这混蛋也有如此下场！”

老人吃了痛，随着卡尔夫的命令把头转正，呆呆地张开嘴巴，发出呜呜的哭叫声。

“卡尔，让我来，别吓到他！”

福雷·西恩低声制止了卡尔夫对老人继续用强，伸手，发出了一个小水波，旋转着，洗净老人的脸。

几缕微风从莉莉手中发出，吹齐老人的头发。

花白的长发下，露出了一张大伙熟悉的面孔。

一张梦里都想砸烂的面孔。

“毕尔兹牧首，你也有今天！”杰克冲过去，一把揪住老人的衣服，拳打脚踢。

曾经魔武双修的毕尔兹牧首呜呜哭着，却没有抵抗，双手紧紧保护的，依然是那个陶土罐子。

所有黑旗军将领都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如果当年，不是毕尔兹和查理判了佛拉伦尔火刑，大陆不会陷入战乱，黑旗军将士也不会被逼着脱离嘉摩屡钵帝国，成立斯帝尔联邦。

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无止无休的战斗中。

“你这个老蠢猪，你这头老笨驴，你居然有如此下场！”杰克一边打，一边骂道，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欧灵将军和几个信仰太阳圣教的军官，难过地侧开了头。

他们没想到，半年来没在公共场合露面的毕尔兹牧首，竟然成了一个白痴奴隶。

杰克看着毕尔兹痴呆的样子，劈手夺过他的陶土罐，远远扔了出去。

半空中镣铐声叮当乱撞，没有还手之力的毕尔兹突然跃起来，以众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半空中追上了陶土罐，死死握住，然后直挺挺跌落。

“乒！”

地板被砸出了一个大洞，毕尔兹半个身子陷在地板中，望着陶土罐，满脸欢欣。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打开了罐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粒红色药丸，放入了嘴巴中，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盖好罐子，闭上了双眼。

白光闪了闪，治好了毕尔兹身上的伤口。

那一瞬间，毕尔兹脸上的表情，就像拥有了整个世界一样满足。

兰斯、福雷·西恩、卡尔夫、欧灵，一齐张大了嘴巴，所有人被惊得目瞪口呆。

毕尔兹的魔法还在，武技也没丢，他只是傻了，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好像是曼陀罗花的味道！”坐在议事厅角，看着这场闹剧的德鲁依中间，响起一个好听的女声。

福雷·西恩循声抬头，看见雪山德鲁依部落的笛儿法师从角落走了过来，满脸惊诧。

笛儿是莉莉的好朋友，当年福雷·西恩和阿蒙被关进紫晶山洞时，莉莉曾受到她不少照顾。

这次阿蒙以神龙使者的身分调遣洛基山脉的德鲁依法师前来支援，笛儿被德鲁依们推举为治疗法师的首领。

“他中了曼陀罗花的毒！”笛儿指着地板上沉醉的毕尔兹说道：“我们部落曾经用曼陀罗花的种子给人治病，非常有效。但德鲁依的典籍中记载，曼陀罗花茎的汁液有剧毒，吃了后会上瘾，然后慢慢变成白痴，每天活在梦境中！”

“笛儿女士，他，他还有救么？”欧灵挤了过来，试探着问，看了看幸灾乐祸的黑旗军众将，低声解释：“毕尔兹虽然陷害过佛拉伦尔将军，罪孽深重，但他毕竟是太阳圣教的牧首，治好了他，可以唤醒很多太阳圣教的信徒，不再替斯潘尼斯人当武器！”

笛儿看了看福雷·西恩和兰斯，从二人脸上，都没看到反对意见，于是蹲下身去，轻轻翻开了毕尔兹的眼皮。

沉溺在曼陀罗花毒中的毕尔兹毫无知觉，瞳孔呆滞定在眼中央，鼻孔里，嘴角边，流出了长长的鼻涕和涎水。

“太阳神是宇宙唯一的主神，至高无上。其他神都是太阳神的仆从，服从太阳神的命令……”

毕尔兹梦呓般，喃喃背诵着太阳圣教的典籍，突然话锋一转，急切地喊道：“我是牧首，我是太阳神在大陆上的唯一使者，亚特兰帝斯的唯一守护人，你们都必须听我的，不准违抗我的命令！”

黑旗军将领摇着头退开，各自去忙手边的事情。

一个人失去了基本智慧，依然没放弃野心，这样痴迷于权力的人，清醒时比痴呆时会更痛苦。

“他先是中了神龙使者的诅咒，为了平息内心的煎熬，不得不借助曼陀罗花毒带来的幻觉，最后，彻底活在了幻觉中。

“想要救他，需要先压制住龙咒，然后控制他每天服用曼陀罗花的次数和剂量，一点一点让他恢复！”笛儿检查完毕尔兹的病情，直起腰来，慢慢说道。

“他的身体状况很差，很多内脏器官都到了崩溃边缘，已经支持不了几天了，解不解毒，其实已经没有太多意义。

“有可能，毒还没解完，他已经死去，我估计最近几个月，除了曼陀罗花毒，斯潘尼斯人根本没给他吃过任何东西！”

笛儿的诊断让所有人震惊，即使像杰克这样对毕尔兹怀着刻骨仇恨的黑旗军将领，听了她的话，内心深处也涌起一阵黯然。

“笛儿法师，你能让他清醒过来一会儿么，我想问他，到底是谁害了他！”欧灵将军走上前，试探着问道。

“让他暂时清醒并不难，如果不是被人关在地牢里，每天他所信仰的主神最活跃的时候，就是他清醒的时候。

“那段时间，他心中的信仰之力会压制住花毒和龙咒，恢复他的神志！”笛儿点点头，低声回答：“你们把镣铐打开，给他洗个澡，让他吃饱饭，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把他抬到他所信仰的神庙里……”

欧灵和几个信仰太阳神的将领走过来，抬起毕尔兹向议事厅外走去。

矮人王卡尔夫想拦住他们，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脚步。

“让他们去吧，明天中午的时候，咱们去落日港的太阳神庙，我也有几句话要问毕尔兹！”福雷·西恩挥挥手，制止了几个跃跃欲试的黑旗军将领。

一道阳光直直地穿过太阳神殿，打在地面的太阳标志上，整个神殿被金色的阳光充满，圣歌伴着钟声响起，在穹顶间环绕不绝。

落日港教区的首席主教华生，带领信徒虔诚的跪在地上，为牧首毕尔兹的命运向太阳神祷告。

斯潘尼斯人陷害牧首大人的消息已经传开，很多被遣散的嘉摩屡钵战俘都拿起了武器，加入了欧灵将军的队伍。

沐浴在阳光下的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看看身上干净的法袍，看看圣殿中虔诚的信徒，仿佛明白了什么。

猛然，牧首大人站了起来，稳健地向放着曼陀罗花毒的石台走去。

“牧首大人！”欧灵失望地喊了一声。

毕尔兹回头对欧灵笑了笑，继续前行，抓起花毒罐，长叹了一声，说道：“抱着它习惯了，看不到它，我心里不踏实。这是哪个教区的神殿？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牧首大人，这是落日港的圣殿，我们没想到斯潘尼斯人会这样恶毒，将您关在地牢中！”华生主教上前一步，躬身回报。

“是你们把我从地牢里放出来的？斯潘尼斯人呢？他们同意了么？”毕尔兹抚摸着盛放曼陀罗花毒的陶罐问道，声音不怒自威。

一缕怒意从众人心头涌起，华生主教瞪大眼睛，不知道毕尔兹为什么被人害到这种地步，还要维护斯潘尼斯人的威严。

“牧首大人，斯潘尼斯人战败了，退回到亚尔河南岸。黑旗军攻占了这里，从地牢里把您放了出来！”欧灵将军站出来，大声回答。

“好，好！”

毕尔兹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冷冷地说了几个好字，抱起毒药罐，蹒跚地走回了原来的位置。

温暖的阳光让毕尔兹的脸色慢慢红润，休息了一会儿，他再次睁开眼睛，对欧灵问道：“你投降了黑旗军？你们都投降了？”

“我们没有了援军，向珍妮公主投降了。德尔菲城和疾风平原上所有在福雷河东侧的城市依然属于嘉摩屡钵，我们不再承认汤玛斯那个伪皇帝！”

欧灵一字一顿，清晰地回答：“牧首大人，您为什么要畏惧斯潘尼斯人？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想带领大伙起来反抗？”

“你懂什么？你只看到了眼前，没看到远方的命运！”

毕尔兹不屑地斥责欧灵，愤怒的目光扫过圣殿中所有人，叹了口气，压住怒火询问：“谁带兵打败了斯潘尼斯人？他还在吗？”

“是福雷·西恩、兰斯和卡尔夫，他们在神殿外！”华生主教失望地回答。

“你们出去吧，把他们三个请进来，就说我有话想跟他们说！”毕尔兹挥挥手，示意众人离开，脸上的表情萧索而落寞。

“是，牧首大人！”华生鞠了一个躬，带着失望的信徒们，低头走了出去。

“欧灵，你知道我们和斯潘尼斯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么？你知道他们目前投入到亚特兰帝斯大陆的力量，还不到他们国力的十分之一么？

“追随他们征服别的国家，或者被他们征服沦为奴隶，除此，嘉摩屡钵还有更好的选择么？”毕尔兹看着愤愤不平的欧灵，痛心疾首地责怪道：“你，坏了整个帝国的大事！”

“我看未必，斯潘尼斯人擅长于机械，但并非不可战胜。把魔法的威力发挥出来，我们和他们直接实力的差距，并没有您想象的那样大！”福雷·西恩走进太阳圣殿，接过了毕尔兹的话题。

精灵王兰斯、矮人王卡尔夫、杰克、莉莉还有来自洛基山脉的德鲁依法师笛儿，相继走进了太阳神殿。

看向毕尔兹的目光有怜悯，有仇恨，还有轻视和鄙夷。

“矮人、精灵、德鲁依、人族……”

毕尔兹冷笑了一声，依次报出了众人的种族：“宁愿当人类的神侍人鱼，加上你们的盟友魔族和兽人，看来，亚特兰帝斯各种族携手了？这种情况实在难得，难得！”

“毕尔兹牧首，您中毒时间太长，每天只有一个沙漏的时间可用。我希望您能跟我们说些有价值的话，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争上！”德鲁依法师笛儿面色一寒，斥责的声音清脆响亮。

“我倒宁愿沉睡不醒！”毕尔兹摇摇头，坐在阳光下，慢慢闭上了双眼。

“阁下，您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为了赎回您迫害佛拉伦尔将军的罪孽，我希望您能号召太阳圣教信徒，起来反抗斯潘尼斯人的统治。我记得太阳圣教的教义是抗争，而不是屈从！”卡尔夫大声提醒毕尔兹注意自己的处境和身分。

“有区别吗？反抗？能反抗得了吗？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有人能阻挡它的前进吗？”毕尔兹毫不在乎的说道，话语听起来十分绝望。

“没试怎么知道？况且命运之轮有很多走向，我们并不清楚它的终点！”福雷·西恩低声回答。

“试试？好啊，福雷·西恩，你是预言师，你还能看到诸神的提示吗？你今天跟大伙解释一下，诸神给了什么预言，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亚特兰帝斯，任其自生自灭！你说，你说啊！”毕尔兹跳起来，语气绝望而疯狂。

“诸神没有任何预言，但诸神没有放弃亚特兰帝斯。祂不告诉我们最终的结局，是因为最终的结局，需要我们自己来创造！”福雷·西恩自信地说道。

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跟他看到的神谕接近。

这说明，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没有错，只要坚持下去，亚特兰帝斯命运之谜，终有揭开的那一天。

“你确信？”毕尔兹楞了一下，狐疑地问。

“我确信，几年前，我看到嘉摩屡钵人、矮人、兽人、魔族和精灵并肩作战的画面，我不敢相信，但在人马山谷，我发现现实与神谕恰恰吻合。

“神没有放弃我们，只是需要我们自己去努力感悟祂的指引！”福雷·西恩低声回答，然后郑重问道：“牧首大人，您是不是也看到了迷雾之后的一些画面？能不能告诉我，太阳神给了您怎样的预示？”

这是福雷·西恩急于知道的事。

他相信，以毕尔兹的能力，他应该能看到一些普通人没办法看到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对命运如此绝望，做出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我只看到了毁灭，被毁灭的城市、村庄、神殿，还有一堆堆尸体，还有来自幽冥世界的魔鬼，成群结队的冲过来！”毕尔兹抱着脑袋，身体瑟缩成一团，显然，他不愿意再回忆这些画面。

“大人，死亡背后，往往蕴育着新生！”

笛儿法师走上前，低声吟唱起一段向自然女神的祈祷词，动听的旋律过后，一道圣洁的白光从她的掌心发出，印在毕尔兹背后。

“自然女神的力量？自然女神的力量怎么能进入太阳神的殿堂？”毕尔兹猛然惊醒，直起腰大声问道。

“诸神本来就不互相排斥啊，难道太阳神殿，希望隔绝其他诸神的气息么？”笛儿瞪大眼睛问道。

洛基山脉远离嘉摩屡钵，她不知道大陆上太阳圣教吞噬其他神只信徒的事。[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难道，我误会了神的指示？不可能，这不可能！”毕尔兹迟疑地说道，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莉莉轻轻地比画了几个手势，舞蹈般，捧出一束青藤，然后将青藤抛向神殿中太阳光最充足的地方，随即，在半空中洒下一道水波。

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加持了魔法的青藤快速生长，根部穿透了金色的地板，翠绿色的蔓条，却顺着穹顶壁，爬向引入阳光的天窗。

“不可能，不可能！”毕尔兹揉着眼睛，喃喃地说道，突然，他疯狂地笑了起来：“你们变出多少东西来，也解释不了命运的方向！知道吗，你们不可能战胜斯潘尼斯人，不可能打败战舰和傀儡龙！”

“事实上，我们做到了。我们在人马山谷击溃了斯潘尼斯和伪嘉摩屡钵的十万大军，消灭了二十多头傀儡龙、上百个铁傀儡和数百个铁蝙蝠。

“除此之外，我们在落日港摧毁了一支舰队，俘虏了二十多艘战舰和上千名海盗！”兰斯自豪地回答，伸手，揽住了杰克和卡尔夫的肩膀。

“没有用的，你们打败了一批斯潘尼斯人，他们会乘着巨舰再来一批。你们只能被动防御，却没力量攻击他们的老巢！

“风暴之洋的结界打开没多久，我就发现了这个事实。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机械文明，是我们不了解的文明，魔法世界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毕尔兹喃喃地辩驳。

“我不认为魔法世界比机械文明差，我们不了解机械的秘密，他们对魔法也一无所知！”福雷·西恩自信地反驳。

“但是，你知道吗，斯潘尼斯只是大海另一端的一个实力很小的国家，那个叫欧洛巴的大陆上，还有法兰克人、还有撒克逊人、还有摩尔人和维京人，他们都会来的，你们根本抵挡不了，抵挡不了！”

毕尔兹高举着双手，大声喊道。

他绝望的眼睛看着头顶的阳光，仿佛在斥责自己所信仰的神明，为什么不给自己更多的帮助。

“无论来多少人，我们都会抗争到底，只有自由的亚特兰帝斯人，才是真正的亚特兰帝斯人。不自由，毋宁死！”精灵王兰斯揽着自己的矮人和人族朋友，郑重发誓。

“不自由，毋宁死？”

毕尔兹低下头，看看兰斯、看看矮人，再看看德鲁依和人族，仿佛听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话题。

“对，即使诸神选择了投降，我们也会血战到底，绝不放弃！”福雷·西恩走过去，抱住杰克和莉莉，大声回答。

毕尔兹的眼睛慢慢地扫过众人，他看到地区主教华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与欧灵将军并肩站在福雷·西恩身旁。

毕尔兹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半晌，他又叹息了一声：“也好，这也是一种选择。我太老了，不懂你们的心思。福雷，你过来，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福雷·西恩从伙伴当中走出，来到毕尔兹面前。

“其实，大陆的结界……”

毕尔兹将头凑向福雷·西恩的耳朵，声音慢慢变低，突然他纵身跳起，头下脚上停在半空，双手死死扣住了福雷·西恩后颈。

“放开他！”精灵王兰斯大喝一声，拉开了长弓。

卡尔夫从背后抽出战斧，杰克提起宝剑、欧灵拔出佩刀，将毕尔兹团团围住。

莉莉挥手卷起一股风，将毕尔兹视若珍宝的装着曼陀罗花毒的罐子，抢到了手中，高高举过头顶。

“不要着急，我不会杀了这个人，但不保证不会失手！”毕尔兹在半空中，一字一顿地威胁道。

金色的光从他的身体喷涌而出，与屋顶上射下的太阳光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将他和福雷·西恩包裹在中间。

被毕尔兹偷袭的福雷·西恩如同睡着了般，闭着眼睛，软软坐到了地上。

毕尔兹双手发力，金色的光不断从天空，从他体内，压入福雷·西恩后颈。

“你要干什么！就算杀死福雷·西恩，你也救不了自己！”兰斯弯弓如满月，瞄着毕尔兹的心窝。

半空中倒立的毕尔兹，脸上神情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用的，兰斯，太阳神殿是我的地盘，在这里，我的信仰之力，可以发挥出最大威力，而你的攻击，会被神殿中的光，消弱到最小。”毕尔兹慢慢的说着，身上发出的金光越来越强烈。

“这个人体内，有安德列元帅的黑暗本源，和醉剑圣的蝶舞阳光，兼具黑暗和光明两种力量，又学过安德列和佛拉伦尔的武技，所以，不会那么容易被我折磨死！”刺眼的金光中，毕尔兹洋洋得意。

“你到底要干什么？牧首大人，难道你真的迷失了心智吗？”华生主教痛心地喊道。

事发突然，大伙都想不出解救福雷·西恩的好办法。

“这个家伙拥有如此多种力量，偏偏体质孱弱，心里也没有坚定的信仰，体内没有半点信仰之力，不成，不成。担当不起你们对他的期望！”

光球中，毕尔兹疯疯癫癫地说着，身体开始慢慢旋转，以双手为轴，轴心却顶在福雷·西恩脖颈上。

昏迷状态中的福雷·西恩受不了如此大的压力，本能地开始抵抗。一双，两双，三双，六只蓝中透红的光翼冒出肩膀，拍动着，抵御着太阳的金光。

“这么多年来，每当我消灭一个太阳圣教以外的教派，体内的信仰之力就多一些，攒了这么多，不用太可惜了！”

毕尔兹颠三倒四的说着，身体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一道道金光从他体内流出，汇合成夺目的一股，没入福雷·西恩后颈。

“啪！”

福雷·西恩背后的一双翅膀停止舞动，金色慢慢融入原来的蓝与红的世界，慢慢与蓝与红融合，然后一起消失。

整双翅膀变成了白色，纯净如圣光。

“天使之翼！”

围在周边的众人吃惊地喊道，大伙刹那间明白，此刻的毕尔兹对福雷·西恩没有任何恶意。

“哈，哈，哈哈！谁说我错了？我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以后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有我的功劳！”毕尔兹放声狂笑。

随着笑声，福雷·西恩背后的六只翅膀，全部变成了圣洁的白色，每拍动一下，都带出七色流光。

他的身体慢慢浮起来，脱离毕尔兹的控制，沐浴在阳光下。

半空中，福雷·西恩张开金瞳，展开六翼，盘旋一圈，身体徐徐飘落。

“福雷！”莉莉兴奋的扑了过去。

福雷·西恩笑着，把莉莉揽在怀中，收起光翼，回头对毕尔兹点头致谢。

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从天空中落了下来，委顿在阳光下，皮肤上道道皱纹纵横，显然，生命马上就要从他体内离去。

“牧首大人！”华生、欧灵和所有被惊动的教徒跑了过去。

“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这次，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我尽力了……”毕尔兹苦笑着，睁开双眼。

“我们都会尽力，让您的心血不白白浪费！”众人围拢过来，低声许诺。

“佛拉伦尔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当时只想早日打开结界，利用斯潘尼斯人的力量光复嘉摩屡钵故土，让太阳圣教传播到整个大陆。我想，我错了！”毕尔兹断断续续地说道。

“牧首大人，人一辈子，难免会犯错。只要他肯回头，不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下去，就值得原谅！”笛儿走过来，施展治疗术试图挽救毕尔兹的生命。

“不用了，其实能清醒地走向死亡，我内心感到很安宁！”毕尔兹轻轻推开笛儿法师的手，指指莉莉：“把我的罐子还给我好么？”

莉莉快速走来，将陶罐塞进毕尔兹的手中。

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满意的拧开陶罐，如同数糖果的孩子般，数着罐内的毒药，颤抖着伸出手指，夹起一粒，放在鼻孔下闻了闻。

他叹了口气，把药丸放好，盖紧了罐盖，抱在怀中，头一歪，眼睛闭上。

再也没有睁开。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五章 复活的石像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被葬在德尔菲大教堂后面的墓地，永远陪伴着这座耗尽他半生精力，牺牲了无数人性命和尊严才夺回来的城市。

下葬那天，天空中下着小雨，云很厚，低低的将太阳遮住，仿佛太阳神也不愿意看到他在人间的信徒，最后得到这个结局。

大约有两万多名太阳圣教的教徒从各地赶来，为他们的牧首大人送葬。

人们哀叹着，在毕尔兹墓前竖起了一块黑曜石雕成的墓碑，上面除了太阳圣教牧首的职位，和毕尔兹的名字外，什么都没有。

毕尔兹一生的功与过，不是这些信徒所能说清楚的。

他主持篡改了太阳圣教相对平和的教义，认为太阳神是万物的起源，将太阳神推上众神之首的位置。

他为了压迫其他教派屈服，不惜采用欺诈、威逼、杀戮等种种黑暗手段。

但也正是凭借着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太阳圣教才一跃成为亚特兰帝斯第一大教派，拥有最强大的力量，最严密的教义，最多的信徒。

他为了引斯潘尼斯人介入大陆内部纷争，想尽一切办法去打开风暴之洋的结界。

甚至不惜将嘉摩屡钵帝国的支柱，佛拉伦尔将军以叛国罪烧死，逼得嘉摩屡钵帝国最强悍的一支武装力量，黑旗军造反。

但是，他也利用斯潘尼斯人的帮助，从魔族手里夺回了失陷了二十多年的德尔菲，圆了一代嘉摩屡钵帝国军人光复故土的美梦。

他为了打开风暴之洋的结界，牺牲掉了数千信徒的性命。

但是，一直到死，他也没答应斯潘尼斯人，将太阳圣教合并为斯潘尼斯人所信奉的吉尔教的分支的建议，以生命扞卫了太阳圣教的独立地位。

他机关算尽，巧取豪夺各教派的信仰之力，把它们全部纳为己有。

但在最后，他舍弃了生命，将所有力量赠给了福雷·西恩，自己的敌人。

从某一个角度看，毕尔兹是残忍、卑鄙、下流的神棍。

换一个角度，他又是个信仰坚定的人，一个高尚的爱国者，一个为了太阳圣教的发展，可奉献一切的圣徒。

“也许，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里，每个人的是非对错都很难说清楚吧！”精灵王兰斯站在墓场周边的土丘上，低声叹息。

没有毕尔兹，佛拉伦尔就不会死，黑旗军就不会反叛。

也没有后来亚特兰帝斯大陆的乱局，也没有现在的矮人王和精灵王，还有福雷·西恩、七彩神龙阿蒙和人鱼莉莉。

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目前吟游诗中风头最劲的七个英雄，除了哈奥森兄弟外，至少有五个与毕尔兹杀死佛拉伦尔有关。

“是啊，明知道这老家伙干了很多坏事，我现在却对他一点也恨不起来！”矮人王卡尔夫从怀中掏出酒壶，轻轻抿了一口。

为了防止太阳圣教的信徒趁毕尔兹的葬礼闹事，福雷·西恩在德尔菲各处都加派了人手，并亲自带着一队人，参加了毕尔兹的下葬仪式。

作为朋友，兰斯和卡尔夫自然要主动跟来，一面保护福雷·西恩的安全，另一方面，找个机会商量一下各方力量今后的行动步骤。

“当看到佛拉伦尔被害死那一刹那，我恨不得让嘉摩屡钵所有贵族，都为他殉葬。但现在，我却希望毕尔兹活着！”

福雷·西恩笑了笑，低声附合：“我们就像几群春天的野鹿，为了多占一小片草地争来斗去。最后，全部被猎人围在了草地间，成了待宰的猎物！”

“如果这老家伙还活着，凭借他玩阴谋诡计的本领，和在嘉摩屡钵的号召力，也许我们能更快地赶走斯潘尼斯人。现在呢，他一死了之，留一堆烂摊子让大伙给他收拾！”

杰克悻悻地说道，至今没对毕尔兹表示半分的原谅，但话语中间，带上了浓浓的遗憾：“不过，好在他临死之前悔悟，把毕生搜刮来的信仰之力都传到了福雷身上。有了六对天使之翼，福雷的武技已经和大天使不相上下了。这让咱们对付那些傀儡龙，又多了些胜算！”

“你没有天使之翼，在战场上不也没输给那些傀儡龙么？”

福雷·西恩笑了笑，拒绝了杰克的马屁：“真正两军交战，凭借的还是士兵们的配合和勇气。一个人和一头魔兽的作用再大，也左右不了整个战局！”

“这话没有错，精灵族有句格言说，英雄不能左右历史走向，但可以让历史看起来更加精彩。”

兰斯笑着打趣道：“而福雷，刚好做了点缀历史的人，这是他的命运，想逃也逃不掉。说吧，资政大人，接下来你准备打哪？”

“是啊，大陆上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身影。无怪老安东尼叫你为命运之子啊。既然诸神不肯透露大陆的命运走向，命运之子至少能做出一些决断，带领大伙摸索着前行吧！”

卡尔夫捋着胡子，对福雷·西恩的领导表示支持。

斯帝尔联邦、矮人部落联盟和精灵王国的部队好不容易才凑在了一起，兰斯和卡尔夫都不希望轻易地把军队撤回去。

说服长老会中那些只顾眼前的老家伙们不容易，既然带领士兵出来了，就希望一次将军队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如今，亚尔河北岸已经没有大股敌军，以欧灵将军的能力，他应该能守住德尔菲这一带的平原和城市！”

福雷·西恩从树上折了根柳条，蹲下来，在泥地上，慢慢勾勒出一幅敌我双方兵力布置图。

既然兰斯和卡尔夫都主动提出帮忙的意愿，自己再推辞就显得虚伪了。并且，现在也的确不是让兰斯和卡尔夫两个盟友各自回家的时候。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跃过亚尔河，进攻匹斯帝福，逼得伪嘉摩屡钵帝国皇帝汤玛斯不得不从伯尔伍德前线抽调兵马回来保卫他的都城，从而达到帮助珍妮公主的目的。

“但得到德尔菲城和落日港失守的消息后，斯潘尼斯人和伪嘉摩屡钵皇帝汤玛斯，肯定会派舰队死守亚尔河。

“夏天的河面正宽，在对方三桅巨舰的威胁下，我们没有力量在下游强行渡江，所以，这条计划行不通！”

福雷·西恩在刚勾出来的地图上，亚尔河下游的位置打了一个叉，宣布此计划被否决，“即使我们不计一切代价冲过去，斯潘尼斯人的巨舰也可以切断我们的补给。我们一样要输掉，所以不如不冒这个险！”

“难道还要绕道走，可是哈奥森他们，能支持那么长的时间么？”杰克摇摇头，低声抗议道。

他一直想提的建议就是，迅速整顿疾风平原上所有人马，趁斯潘尼斯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杀过亚尔河，冲入匹斯帝福城，将伪皇帝汤玛斯和他手下的傀儡们一同抓住。

这样一来，伯尔伍德森林的大批效忠汤玛斯的军队自然会瓦解，西线的危机也会就此化解。

“我相信哈奥森兄弟和珍妮，他们影盗集团当年在亚尔河北岸跟北方联军周旋，有充足的实战经验。即使无法挡住铁傀儡兵团的进攻，也能凭借伯尔伍德森林附近的地形与敌军周旋！”福雷·西恩低声解释。

当年他在北方联军时，曾亲眼见到安德列元帅，被哈奥森兄弟骚扰得疲惫不堪，无论出动多少兵马，对影盗集团都无可奈何。

“那你说怎么办？”杰克追问。

“按你说的，悄悄地绕道，返回斯帝尔联邦内部，从斯帝尔城东边渡过亚尔河，那里的地形咱们很熟悉。

“凭借斯帝尔城，和波特兄弟建在附近的众多炮台，斯潘尼斯人的三桅大船不敢靠近。咱们就在斯帝尔城内修整，补充粮食和武器，然后冲到伯尔伍德森林，与哈奥森兄弟并肩战斗！”

“这办法不错，损失的武器可以从精灵和矮人作坊补充，伤兵也可以趁机带回去。连新招募入伍的士兵，也可以边行军边训练。”

卡尔夫对福雷·西恩的建议基本上表示赞同。

他列举了几个从斯帝尔城方向，迂回到南方的好处后，谨慎地问道，“福雷，如果我们全撤了，斯潘尼斯再大举北上怎么办。欧灵的部队刚刚宣布向珍妮公主效忠，还没凝聚在一块儿。对付一下疾风平原上的盗匪没问题，真的和大军作战，恐怕未战先溃！”

“这就是我建议悄悄返回斯帝尔联邦境内的原因！”

福雷·西恩笑着补充道，“我们大军压境，所以很多人不得不跟着欧灵投降了。但我们一撤走，欧灵要面对的麻烦事情肯定很多，抽不出力量防御来自亚尔河南岸的进攻。

“所以，我们就采用疑兵之计，派人在亚尔河附近，几个和亚尔河相通的河流与湖泊中，修建船坞，建造并征集船只。做出打算全力突破亚尔河的姿态。

“斯潘尼斯人刚刚经历过一场大败，肯定不敢轻易过河进攻我们。在不知道我们实际兵力部署的情况下，他们会把重点放在亚尔河下游，堵截我们从下游过河。

“而我们在派小部分军队迷惑他们的同时，大部队悄悄撤回斯帝尔城。等斯潘尼斯人发觉我们在伯尔伍德附近出现，再改变兵力部署也晚了。

“如果我们在西线再打一次大胜，消灭一批傀儡龙和铁傀儡，亚尔河南岸那些跟着汤玛斯皇帝的领主们就会动摇，投向比汤玛斯更有合法继承权的珍妮公主。

“到时候，匹斯帝福附近的阿迷达平原，就是咱们亚特兰帝斯各族联军和斯潘尼斯人决战的主战场。诸神不肯透露的命运结局，就掌握在咱们手里！”

福雷·西恩用力一按，手中的柳枝“啪”地一声断为两截，半截飞了出去，半截却深深插进地图上，代表着阿米达平原的泥地中。

在目前看到的神谕里，各族士兵并肩和异族进行了一场血战。

那些古怪生物，傀儡龙、铁蝙蝠等都出现了，亚特兰帝斯各族，也几乎站到了同一个阵营内。

这，也许就是神谕想表达的内容之一。

由亚特兰帝斯各族一起，决定大陆的最终命运！

“这个办法可行，可安东尼元帅呢，他手中的北方联军，能挡住死亡石像山中突然出现的石像鬼军团吗？”兰斯点点头，低声追问了一句。

“我打算请你和卡尔夫带领军队，先回斯帝尔联邦。我带领空中部队去克瑞斯托看一看，尽量帮助安东尼稳定住咱们的后方。”福雷·西恩郑重地说道。

众将相对黯然。

诺思帝国的北方联军，曾经是大陆上最强悍的武装力量，差一点儿在安德列元帅的带领下统一整个亚特兰帝斯大陆。

谁曾料到，短短几年时间，北方联军成了一支彻头彻尾的弱旅，全军北上去对付石像鬼，还需要让大伙为其担心。

“也好，对付会飞的石像鬼，人多了也未必能帮上忙。步兵和炮兵走得慢，我和卡尔夫带着先走。你把飞马射手和会使用飘浮术的法师全带去。等解决了石像鬼的威胁，抓紧时间飞回来和我们配合！”兰斯想了想，点头答应。

作为黑旗军曾经的统帅，黑旗军的将领，和斯帝尔联邦的大臣们，不会排斥兰斯带领军队。

而对付石像鬼这种阴暗生物，刚刚把翅膀转换为天使之翼的福雷·西恩，占有兵种相克的上风。

很多黑暗生物见了天使就会丧失斗志，所以，在对付石像鬼方面，福雷·西恩是最好的人选。

“我会尽快和你们会合，把北方联军中上位魔族和高等级兽人也请过来。这样，在伯尔伍德森林与斯潘尼斯人对战时，就聚齐了大陆全部种族！”

“嗯，高级兽人和上位魔族单挑能力强，适合对付那些钢铁怪物。我们在斯帝尔城等你！”兰斯点点头，目光投向了远方，魔族首都克瑞斯托方向。

精灵王国目前依然和诺思帝国有着半从属关系，在自己有生之年，一定要让精灵王国取得完全独立。

也许，其中的手段不排除战争。但是，此刻，却不得不把这些牵扯不清的恩恩怨怨，暂时放下来。

雨，绵绵下着，更密，更急。

望着窗外铅灰色天空和茫茫雨幕，北方联军统帅安东尼不停的叹息。

一个月来，一个个魔族人的优秀子孙战死在他面前，蓝色的血液将蓝色的战旗染成了灰黑色，战局却一点儿没向好的方向发展。

克瑞斯托城外的石像鬼越来越多了，黑压压，一旦发起进攻，立刻遮天蔽日，仿佛末日来临一般。

打了几百年仗的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恐慌。

这种感觉，穿越万里瀚海时没有，消灭兽人帝国时没有，与人族作战时，也没有。

那时候，有安德列在。他可以鼓舞全军的士气。

另外，敌人的力量都是已知的，能想出化解的办法。

而现在，死亡石像山里杀出来的石像鬼，却是来自从未接触过的种族。

他们的力量算不上强悍，论单打独斗，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族剑士和兽人狂战士，都可以抵挡住一个石像鬼。

但他们的数量却是无穷无尽的，杀了一群还有一群。

这种生物的嘴巴与爪子上都带有剧毒，被他们打伤的战士，立刻会进入石化状态。

如果不及时采用人族光明系魔法前来解毒，石化的士兵就会慢慢丧失生机，变成真正的石雕。

而人族的光明系魔法，大多时候却可给阿特拉勇士不亚于弓箭的杀伤力。

中了死亡石像鬼之毒的阿特拉战士，即使被从石化状态中解救出来，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战斗力。

并且，阿特拉人没有足够的人口提供兵源补充。

“凝视着雪域的诸神啊，难道，您真的希望魔族走向毁灭么？”安东尼张开双手，对着大殿最高处，悬挂的神像喃喃地问道。

没有回应，众神都睡着了，不再睁开眼睛关注亚特兰帝斯大陆的血与火。

雨幕里，传来细细的空气流动声，紧接着，凄厉的号角声响彻全城。

安东尼不再向诸神祈祷，抓起身边的法杖，从窗户跃上了天空。

无数黑影从空中直扑而下，是石像鬼。

它们充分利用了雨幕的掩护效果，冲进了城内。

一时间，空中布满了这种巨大而丑陋的黑影，蛇一般的鸣叫声不绝于耳。

恐惧的气氛笼罩了全城，城市一下子陷入混乱。

人族百姓、兽人苦力还有一些年龄不够大，还不知道如何作战的魔族，战栗着，哭喊着逃进路边的店铺、作坊。

所有房间的窗户，迅速关闭起来。

几只石像鬼从街道上掠过。

一些躲避不及的人被石像鬼抓伤，保持着逃亡的姿势站在了原地，灰白色从伤口向全身扩散，石头上常见的风化裂纹，顺着灰白色蔓延开去。

石像鬼嘶嘶地叫着，用翅膀将变成石像的受害者击倒。

全身僵硬的受害者面孔朝地，摔在青石路面上，头颅撞了个粉碎，头发、耳朵和衣服化为无数小碎块跳上半空，然后落了一地。

一个兽人屠夫高举着剔骨刀冲出自己的房门，一跃，将手中尖刀刺入了石像鬼腹部。

石像鬼哀鸣着，在刀尖上挣扎，黑色的血流了兽人满手。

“哈哈、哈哈、哈哈！”为亲人报了仇的兽人屠夫发出一串狂笑，甩臂，欲将垂死挣扎的石像鬼甩开。

突然，石像鬼的爪子用力一蹬，在兽人的手上抓了一记。

“哈哈哈，啊——”

兽人屠夫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化作了一座雕像，手里握着尖刀，尖刀上还挑着一只已经死亡的石像鬼。

克瑞斯托城的守军立刻开始反击。

雨幕中，巨石乱飞，寒风呼啸，瞬间上万支箭射入天空，在石像鬼队伍中间射出一个大洞，露出天空中铅灰色的云。

更多的石像鬼却冲了下来，疯狂地向弓箭手们冲去，仿佛根本看不到同伴们的死亡。

几个带翼的高级魔族，迎着石像鬼的队伍飞上天空，长剑挥舞过处，黑血和灰羽纷纷飘落。

石像鬼们立刻放弃原来的目标，围着这几个魔族武士盘旋起来，不分队形和方向，快速扑上扑下。

一个高级魔族武士闷哼一声，从天空落向地面。

才落到一半，身体已经完全石化，翅膀不再拍动，任凭身体直直地坠落下来，将铺在街道的石板砸了个四分五裂。

烟尘散尽，一堆石块后，武士的断臂滚了出来。手中长剑，依然直直地指向天空。

又一个武士从空中流星般坠落，然后是第三个，转眼，冲上去的武士被淹没在石像鬼的海洋当中。

“放箭，放箭！”石像鬼组成的乌云中，传来武士们悲怆的呐喊。

地面上，弓箭手们松开发白的手指，把羽箭射了出去。

箭雨与风雨交织，石像鬼和魔族武士的尸体一同坠落。

天空中嘶嘶声更加激烈，没被羽箭射中的石像鬼聚拢在一起，扑下。

几个石像鬼撞到临街的木窗上，折断了脖子。

没等躲在屋子中的主人向神明表达谢意，“啪”地一声，窗户被撞开了一个洞，石像鬼风一般从破洞中掠进来，一把抓在房屋主人的脸上。

摆着虔诚的姿势，房屋的主人变成了石像，任妻子儿女们如何呼唤，再也唤不醒。

城市的守卫者发动了弓箭、强弩，甚至连进攻敌军用的投石车都推了出来，向石像鬼射出无数流星。

但天空中的偷袭者实在太多了，守军只能杀死有限的一部分，其他的，依然不要命地扑过来。

一条街道被石像鬼占领，很快，这里就再不闻哀哭声。

窗子全部被打开，屋子内，所有人都保持着死亡之前的姿势变成石像，仿佛时间突然在这里凝固。

石像鬼冲到了弓箭手头顶，毫不犹豫，几百个石像鬼流星一样坠了下来，然后快速拉起身体。

被抓中者握着弓，却永远没机会射出架在扳指上的箭，双臂拉着，肌肉从石头皮肤后鼓出来。

双眼中，充满遗憾。

“守护着大陆的诸神，请你用光明驱散邪恶，驱散诅咒！让灵魂回归勇者的身体，让正义得到伸张！”几个人族法师挽着手，吟唱起了光明系魔法，群体治疗。

一道祥和的光从云端射下来，落在变成石像的战士和百姓身上。

灰白色的阴影在阳光下消散，生命又回到战士和百姓身上，兽人和人族战士拿起武器，继续投入战斗。

几个体质欠佳的低级魔族却随着圣光倒下，捂着脸，在泥浆中呻吟，刚才那一瞬间的圣光，已经射瞎了他们的眼睛。

没受伤的魔族武士愤怒地看着人族魔法师，不知道是否该冲上去，将他们统统砍死，获救的兽人和人族士兵，拿着武器将魔法师围在中间，与魔族武士怒目相对。

外敌当前，内哄马上开始。

天空中，石像鬼嘶嘶叫着，再次扑下来，准备制造更多的混乱。

人族魔法师挽着手结成大阵，却不知道是否该再次唱出对光明力量的赞歌。

魔族武士提着刀，也不知道该先对付哪个敌人。

“雪域之神啊，请保护您的子民，让他们不被敌人所攻击，让他们的双眼，不要被迷惑！”

吟唱声从雨中响起来。

一道白光涌现，地上呻吟的魔族武士得到治疗，停止了呻吟。

白光周围，雨点都凝结成了雪花飘落。

浑身是水的石像鬼们身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寒霜。

雨和雪落在寒霜外，继续凝结。

石像鬼被冻在中间，嘶鸣着落下，在地面上被摔成碎片。

“雪域之神，请用我的血，激起您的愤怒，杀死眼前的进攻者！”安东尼大声吟唱，咬破自己的舌头，一大口蓝色的血液喷在了法杖上。

白光和寒烟以法杖为核心散开，半空中，一颗颗鸽子蛋般的冰雹砸下，形成一道弹幕，将冲过来的石像鬼砸得溃不成军。

安东尼的周围，身材高大的魔族武士举起巨盾，挡住漫天的冰雹和飞雪。

人族和兽人射手躲在巨盾之下，拉动弓箭和强弩，斜着射出一波波箭雨，将前方天空中的石像鬼射落。

无数百姓从家中顶着铜盆冲出来，用菜刀和木棒将落到地上的石像鬼砍碎。

安东尼缓缓前行，头顶的冰雹与暴雪之幕，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向前推进。

魔族、人族和兽人士兵，在冰雪护罩内，将石像鬼们一点点向城外逼去。

不甘心的石像鬼们拼命向前冲刺，被击落无数，却冲不破安东尼用魔法凝聚成的冰雪护罩。

石像鬼的重压下，雪域之光暗了暗。

安东尼张开嘴，又一口蓝色的血喷在法杖上，冰雹和雪花大盛，几百只躲避不及的石像鬼翅膀被冻住，掉落在地，成为武士和百姓们的猎物。

各族士兵和男人在安东尼身后排成阵列，跟着冰雪护罩缓缓推进，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将石像鬼大军向城外驱赶。

魔族和人族魔法师们跟在战阵最后，将街道两旁，已经被石化了的士兵和百姓，按人族和魔族区分开，分别施加魔法救治。

恢复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聚集在安东尼周围的力量越来越强，石像鬼们不甘心的鸣叫着，被冰雪护罩推着向城外退。

突然，冰雪护罩暗了暗，几十个身形巨大的石像鬼，奋不顾身地撞了下来。

虽然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就被凝成了冰块，还是将护罩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数百只石像鬼从窟窿中扑入，与各族武士厮杀在一起。

老安东尼大吃一惊，再次向法杖上喷血，将冰雪护罩修好。

各族武士也齐心协力将突入进来的石像鬼清理干净，但其余的石像鬼，仿佛从自杀战术中受到了启发，分批次扑下。

每批分为两波，以第一波石像鬼的生命为代价撕裂冰雪护罩，第二波石像鬼则从前者撕裂的空隙中杀进来，与武士们贴身肉搏。

安东尼前进的速度大大被减缓，一次又一次以自己的血液驱动法杖，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蓝色的血从法杖上流下，染蓝他的手，落在雪地里，就像一朵朵盛开的雪域玫瑰。

每一朵玫瑰，都代表着一丝生命。

开满了“蓝色玫瑰”的雪地上，安东尼的身体越来越孱弱。猛然，他跌了下去，法杖上的光瞬间熄灭。

数以万计的石像鬼嘶鸣着扑下，克瑞斯托城已经成为人间地狱，随着每一次石像鬼的起落，都有数百名士兵化作了雕像。

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在逃命的过程中自相践踏。

石像鬼在空中狂笑，欣赏这末日来临时的恐慌。

老安东尼大喝一声，用法杖支撑着自己，从街道上爬起来，干呕几声，喉咙里再也喷不出可以驱动法杖的鲜血。

他绝望地笑了笑，调转法杖的末端，插进了自己的小腹。

一个美丽的光球从法杖顶端升起，快速膨胀，所过之处，雨水全部化作了寒冰，将石像鬼的翅膀和羽毛牢牢粘住。

躲避不及的石像鬼们挣扎着飞上半空，又流星一般坠落，在青石街道上，摔成一堆堆灰渣。

“祭司大人！”武士们哭喊着，跪在安东尼周围。

“不要拔出法杖，抬着我的身体去皇宫，快些。时间不多了，快些将林恩陛下从城市中送走。这座城市，咱们守不住了，快走！”生命垂危的安东尼急切地吩咐。

“咱们撤向哪啊？”几个高级魔族哭喊着问。

“撤向……”安东尼瞪大了眼睛。

雪域高原已经不再适合阿特拉人生存，埃尔达森林归还给了精灵，德尔菲附近的疾风平原被嘉摩屡钵帝国夺回，克瑞斯托城附近的流花草原布满了石像鬼。

去哪里？

曾经盛极一时的魔族，此刻居然没有了家园。

半空中，石像鬼突然退了开去。

冰雪护罩的压力大减，魔族武士们在绝望中仰起头，看到南边的天空，一队飞马嘶鸣着杀来。

最前方，一名传说中的六翼天使挥舞着宝剑，将躲避不及的石像鬼纷纷斩落。

石像鬼们仿佛非常惧怕天使身上的气息，只顾逃窜，不顾反击。

“福雷·西恩？好强的信仰之力！”安东尼喘息着说道，慢慢收拢了法杖上的光罩。

石像鬼们忙于四散逃命，根本顾不了地面上的情况。

三百多名精灵射手，四百多名各族魔法师，跟在福雷·西恩身后杀进了克瑞斯托城。

精灵射手拉开长弓，将附近的石像鬼纷纷射落，魔法师们收起飘浮术，跳上街道，尽快对石化了的百姓和士兵进行医治。

福雷·西恩从半空中落下，走到安东尼身边，伸手从安东尼的腹部拔出了法杖。

一股蓝色的血顺着伤口喷了出来，半空中，被六翼发出的光芒所阻，又缓缓落入老安东尼的身体。

福雷·西恩六翼齐拍，手中寒霜剑光芒四射，扫出一个巨大的圆环。

圆环中间的安东尼缓缓坐了起来。

他腹部的伤口，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他的周围，所有人的伤口都停止了流血，不分种族。

“天使的祝福啊！”有识货者激动地叫嚷道。

天使的祝福，是天使本能的魔法，可不分种族对自己的同伴施行大范围救治。

这种魔法很少出现，在亚特兰帝斯的传说中，只有远古时代，七英雄战争中，才有天使用过一次。

而那一次，耗尽了参战天使的所有救治能力。此后，他自己受了伤，无法自己治疗，只好走向死亡。

“谁在城内施展天使祝福？是安格尔大人醒来了吗？”一个低沉、嘶哑，金属磨擦般难听的声音，在城外远远地响起。

声音不高，语调生硬，却刀一般刺入所有人的耳朵。

“我是福雷·西恩，阁下是谁，请站出来说话！”福雷·西恩扶起安东尼，和他一并跃上了半空。

西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石像鬼，面容比安东尼还苍老，身体就像林恩皇帝的宫殿一样巨大。

老石像鬼拍打着翅膀，缓缓迎了上来。

看到背生六只白色光翼的福雷·西恩，楞了楞，用生硬的语调问道：“你不是安格尔大人，是他的后代吗？既然你为人族的守护天使，怎么和魔族勾结在一起？你们两族，应该是，应该是水火难调，不，应该不容才对！是这样的，我记得，就是这样的。”

这个巨大而会说话的石像鬼，显然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在表达着自己的意思，每说一句，都要回想好半天。

“你能确定我是人族么？”福雷·西恩笑着反问，左手轻轻一挥，一股黑烟凝聚成束，砸向了石像鬼。

石像鬼身形巨大，却灵活异常，轻轻一拍翅膀，带起罡风，将黑烟拨偏了一些。

然后发出一声惊叫，跃起老高，翅膀拼命拍打出狂风，吹散黑烟，吹得周围的小石像鬼们如波涛中的小舟一样上下起伏。

“是魔族的黑暗本源啊，魔族王者才具有的力量！难道你是魔族？不可能，魔族怎么会招来天使？”受了惊的老石像鬼大叫，说起话来反而比刚才顺了许多。

“你再看看这个！”

福雷·西恩轻轻刺出一剑，一道细细的金光从剑尖跳出，在周围雨幕照出一片金黄。

“是蝶舞阳光，古代英雄的同伴，吟游诗人庄克先生的武技，怎么会被你学会？”老石像鬼的叫声更加惊诧，拍动着翅膀，缓缓向远方退开。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是人族吗？然后，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攻击克瑞斯托城？然后，我再告诉你，我从哪里学来的武技！”

“这不可能，不可能。命运之神明明安排好了的，怎么在这里出现了变化？”

老石像鬼喃喃地叫道，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将所有石像鬼们召集起来，聚拢在自己身后。

石像鬼们畏惧地看着福雷·西恩的翅膀，在老石像鬼身后慢慢飞舞，数万只石像鬼，就像一朵停留的云。

“可这偏偏是真的，命运之神不可能安排好一切。来吧，我们谈一谈，看看谁骗了你？”

福雷·西恩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坦诚，就像太阳圣教的传教士。

“教你剑法的人，没告诉你这片大陆之前的故事么？”老石像鬼低低的问。

“没有，他只顾喝酒，其他，一概不提！”福雷·西恩回答。

他知道单纯依靠武力，未必能在石像鬼们倾力一击下取得完胜，所以想试试，看看能不能和石像鬼们化敌为友。

安东尼等人理解福雷·西恩的心思，一边组织人手救援城里的伤者，一边派出将领整顿城内士兵，随时准备迎接石像鬼们下一轮攻击。

“他还是老样子啊，好些年了！”

老石像鬼叹息着说道，挥了挥翅膀，命令身后的石像鬼子孙们全部退到城外山中去休息，然后低声讲起了一个传说。

“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们石像鬼家族入睡之前的事情，睡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反正当年，我是炼金士布拉德大人最得力的帮手，他属于一个学院派组织，名字叫做精英联盟……”老石像鬼缓缓地说道。

“说实话，在精英联盟里，我只是个跑腿的。其实，那里所有生物地位都很低。大人们创造了我们，给予了我们生命，按照契约，我们就要为他们服务。

“大人们需要有人给他们建造学院和高塔，传递资讯，就创造了很多生物。包括铁人、铁龙和铁鹰……”

“你说的是铁傀儡、傀儡龙和铁蝙蝠吧！”福雷·西恩小声问道。

“也可以这么叫，其他几派力量，都这么称呼这些生物，认为大人们这样做，违反了自然规律。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战争！”

“为什么说违反了自然规律？那些铁傀儡我见过，不是斯潘尼斯人的发明么？”站在福雷·西恩身边的莉莉忍不住插嘴追问。

“那些斯潘尼斯人懂什么啊，他们不过是精英大人们不争气的子孙。铁傀儡和傀儡龙，是风暴之洋结界打开后，他们到我这里，翻开精英联盟留下的笔记才得到做法！”老石像鬼拍拍翅膀，不满道：“大人们当年的力量，他们根本没有掌握十分之一！”

“精英联盟既然那么强大，为什么会离开这片大陆呢？难道外边的世界，更适合他们的研究？”福雷·西恩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又引回到原处。

老石像鬼的话，刚好解释了为什么斯潘尼斯人，一开始没有铁傀儡助阵，后来有了大量铁傀儡的疑团。

从这个老石像鬼身上，肯定还能了解更多的有用资讯。

“每制造一个铁傀儡，都要抽取一个人的灵魂。精英联盟里都是各族的强者，不能随便牺牲。所以大人们命令我们，去外面替他们抓人。

“你们口中的人族、魔族、精灵和兽人，我们都给了一个共同的称呼——沃姆，在大人们眼里，所有沃姆差别不大。

“人族的灵魂之火弱，只能造铁傀儡，魔族的灵魂之火强，适合造傀儡龙。而精灵的灵魂，最适合造铁蝙蝠了，一缕灵魂之火可以分开，造很多只！”

老石像鬼的话很平淡，却揭开了一个惨绝人寰的秘密，想到一个个人被活生生的抽取灵魂，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后来，这个消息传开了，整个大陆上的国家，都和精英联盟为敌。但大人们不为所动，继续创造更多生物，并击败了很多国家。征服了兽人，将魔族赶到了北方冰原，精灵赶到了森林中。

“在大人们就要统一整个亚特兰帝斯的时候，沃姆中间，出了七个英雄，武技高强，本领出众。在他们的带领下，沃姆们联合起来，击败了精英大人们！”老石像鬼慢慢地讲起了七英雄的故事，语调里有敬佩，也有遗憾。

原来，各族吟游诗人口中，七英雄击败恶魔，拯救世界的故事，是这么回事。

福雷·西恩和安东尼等人彼此对望，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震撼与惊诧。

“后来精英大人们制造了一个巨大法阵，准备和亚特兰帝斯大陆一块沉没。大伙都慌了，我们虽然是大人们造出来的，也不想死。

“有人就偷偷地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七英雄那边知道无法阻止大人们的举动，就派出了他们的伙伴，吟游诗人庄克先生前来讲和。

“最后，双方达成协定，精英大人们乘船出海，不再回到亚特兰帝斯。七英雄和他们的部属，也不将精英们赶尽杀绝。

“协定达成了，大伙都很高兴。以为可以与大人们一同离开。谁知道精英大人们留了一手，把我们都封印在了石像山内。

“大人告诉我们，命运之神对这一切早有安排。几千年之后，他们的后人会拿着他们的权杖来唤醒我们，一同夺回失去的土地！”

“卑鄙，违约！”几个飞马射手大声骂道，为精英联盟的小动作感到愤怒。

石像鬼的脸红了红，继续说道：“违约的不光是精英联盟的人，唤醒我的人告诉我，七英雄在精英联盟离开亚特兰帝斯大陆后，就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结界，将亚特兰帝斯大陆用风暴包围了起来。

“几千年来，他们一直寻找回到亚特兰帝斯的道路，一直也没找到。大伙经历了几代，都以为祖先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传说。直到有一天他们的人被风暴卷到亚特兰帝斯，才知道传说是真的。”

“嗯！”

这回该福雷·西恩等人脸红了，照老石像鬼的说法，亚特兰帝斯各族，都是七英雄的后人。

斯潘尼斯人的老祖宗明里讲和，暗中留下埋伏的行为固然龌龊，但七英雄在精英联盟的人离开后，立刻切断大陆和外界通道的行为，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当时的和约，恐怕就是建立在彼此欺骗的基础上。

“所以你就醒来，帮助原来主人的后代攻打我们的城市？难道沉睡了数千年，你依然没为自己的种族考虑过么？”过了半晌，福雷·西恩幽幽地问。

“可，可我们都是精英联盟制造出来的，他们赋予了我们生命。按照契约，我们应该为他们服务！”老石像鬼犹豫着回答，看来头脑不是很清楚。

“你们的契约，是针对当年的精英联盟，而不是他们的子孙啊。况且，你有把握取得胜利么？

“你自己说过，斯潘尼斯人只是精英联盟的不争气子孙，本领连祖先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一旦你们石像鬼家族灭亡了，他们能造出新的石像鬼么？”莉莉低声反问道，提醒老石像鬼肩头对整个种族的责任。

“胜利？我不知道？除非七个英雄重现，否则没人能战胜精英联盟吧。况且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老石像鬼皱着眉头回答，不再提契约的事。

福雷·西恩见老石像鬼不再提契约，知道他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笑着说道：“作为一族之长，我想，你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家族繁荣延续的职责吧？难道你愿意再次被封印起来，等待下一个数千年？

“七个英雄不过是个偶然，如今亚特兰帝斯大陆上，依然可凑出七个英雄人物来，至于你所说的命运之神，他的话一直不清不楚！”

“难道，亚特兰帝斯还有其他六个，和你一样强大的武者或魔法师么？”老石像鬼惊诧地问，不知不觉间，身体又向后飘了几步。

“有啊，哈奥森兄弟二人，精灵王兰斯、矮人王卡尔夫、小龙阿蒙，还有她。”福雷·西恩的手向身边指了指，“人鱼莉莉！”

老石像鬼上上下下看了莉莉两眼，突然一惊，大声说道，“你是坠入人间的半神？为什么会放弃成为神的机会，和千年的生命？”

莉莉没有回答，轻轻地挽住了福雷·西恩的手臂。

“七英雄，七英雄……”

老石像鬼摇着头叹息，犹豫了好长时间，迷茫地问道：“福雷·西恩阁下，你有把握打败斯潘尼斯人么？”

“没有，但我会尽力一试！”福雷·西恩郑重地说道，对老石像鬼，也对身边所有人，“无论当年我们的祖先有什么恩怨，现在，我们都是亚特兰帝斯的原住民，而斯潘尼斯人是外来征服者，所以，我们必须挽起手来抗争。

“至于神谕，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改变不了我们需要抗争的事实！”

“我明白，我明白，七英雄的后代，不会在精英联盟面前低头。”

老石像鬼沮丧地点着头，绝望至极，突然问道：“如果我带着族人退出战争，你能把你们口中的死亡石像山留给我的族人么？”

“当然，那本来就是你们的栖息地！”安东尼抢先答道，作为诺思帝国大祭司和北方联军统帅，他有与敌军议和的权力。

“那，那我就带人回去了，福雷·西恩阁下，我可以拖延半年时间。半年之后，如果你还不能取得胜利，我将不得不再度飞来！”老石像鬼拍打着翅膀，缓缓退向远方。

“这个无耻的老家伙！”一个精灵射手低声骂道。

“半年的时间，能让他退让，我已经很满足了！”

福雷·西恩搀扶着安东尼，缓缓落入城中，双脚刚一着地，膝盖一软，拄着剑半跪在地上。

“福雷！”莉莉着急地叫道，念动咒语，准备给福雷·西恩疗伤。

“他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安东尼低声安慰道。

先在城外与石像鬼们厮杀，然后施展法术救人，接着再与老石像鬼斗智，即使是真正的天使，也会累趴，何况福雷·西恩，仅仅是个拥有了天使翅膀的人类。

“我没事！”

福雷·西恩拄着剑站了起来，对着安东尼大声说道：“祭司大人，我想请求您明天一早，命令所有能飞上天空的魔族武士，跟着我去伯尔伍德森林！”

“是去参加对斯潘尼斯人的战争吗？好吧，我想林恩陛下不会拒绝你的提议！毕竟，我们都是七英雄的后代啊，你说的对，无论神明如何安排，命运，还是要由我们自己来掌握！”安东尼望着劫后余生的城市，郑重许下承诺。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六章 传说

大陆历九百二十九年夏，伯尔伍德森林，人族、精灵、兽人、魔族和矮人五个种族，站到了同一个阵营。

精灵王兰斯、矮人王卡尔夫、诺思帝国皇帝林恩、新嘉摩屡钵帝国女王珍妮和斯帝尔联邦国王阿蒙，都来到了前线。

为了鼓舞士气，伪嘉摩屡钵帝国皇帝汤玛斯离开首都匹斯帝福，匆匆赶到军旅中。

亚特兰帝斯大陆上最大的一场战斗拉开了帷幕。

后世吟游诗人称之为——新七英雄之战。

此起彼伏的爆炸，将伯尔伍德森林周边的桑瑞斯岭炸成一片火海。

斯潘尼斯人的火炮无止无休地发射着。

在这一线，他们几乎把所有能搬来的火炮全部搬了过来，以求一战获得胜利。

如果一战而胜，他们就打败了所有抵抗力量，从此之后，整个亚特兰帝斯各方势力将一蹶不振。

他们也必须一战而胜。

珍妮公主继承王位，和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被迫害死亡的消息，相继传开后，各地领主和贵族纷纷叛逃，紧跟着，士兵和佃农们也加入了逃亡大军。

如果不能及时将珍妮和她的同伴一网打尽，各地的反抗之火，就足以把汤玛斯的统治葬送掉。

桑瑞斯岭背后的山谷里，兰斯、福雷·西恩、卡尔夫等人不慌不忙地检查着战场。

精灵法师施展魔法，一些不知名的蔓藤，杂草，迅速在地面上长高，纵横交错，遮挡住山坡上矮人们精心挖好的陷阱。

魔族、人族和兽人士兵在矮人将领的指挥下，清理战场、加强防御，为炮击后的两军接触，做足充分准备。

“福雷，这样守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将斯潘尼斯人逼得大步后退。否则，一旦其他力量投入战场，我们就处于被夹击状态！”奥托·哈奥森低声建议。

很多天没得到休息，他和弟弟莫兰的眼睛都熬得通红，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在各族精锐恢复过体力之前，我们必须坚守，否则，贸然冲上去，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一旦未知力量投入战场，我们没有连续作战能力，会溃败得更快！”福雷·西恩低声应答着，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人马山谷的战斗失败，让斯潘尼斯人得到教训，此后用兵分外谨慎，福雷·西恩布置的几个圈套，都被斯潘尼斯将领小心避开了。

亚尔河南方的降水量大，池塘遍布，很难施展疾风平原上那种火计。并且，身后就是伯尔伍德森林，一旦用火的力量进攻敌人，整个森林就会被点燃。

到时候，没人能扑救这场毁灭之火。

所以，联军不得不与斯潘尼斯人展开阵地战。

斯潘尼斯人的火炮多，士兵更熟悉火枪作战。

亚特兰帝斯各族组成的联军士气高，擅长贴身肉搏。双方连续厮杀了几天，居然打了个平手。

这时候，战场上投入一点点轻微的力量，就可以改变战局。

各族联军来得匆忙，顾不得调集和征募更多士兵。

伪嘉摩屡钵国内内乱纷纷，除了斯潘尼斯人和少数领主，汤玛斯皇帝也召集不到更多的人马。

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双方只有僵持，并尽最大努力去调预备队，谁的预备人马先抵达，谁就占据上风。

就在这时，斥候送来消息，来自死灵泥沼和幽冥群岛的两支亡灵大军会合，正快马加鞭地向伯尔伍德森林附近赶来。

交战双方，谁也没把握确定亡灵们会帮助哪一方，所以不约而同改变策略，抽出了足够数量的士兵，摆在了自己的侧翼。

“如果我们在重创斯潘尼斯人后，迅速撤离呢？失地存人，是不是更明智一点？”精灵王兰斯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阿蒙的回应，小家伙晃动着头上的金盔，一厢情愿地说道：“先打斯潘尼斯人，然后快速撤出，把战场留给汤玛斯伪皇帝。当亡灵大军赶来时，刚好和斯潘尼斯人火拼。等他们拼得两败俱伤了，我们再杀回来，把他们一并收拾掉！”

“如果我们的军队都是飞行部队，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现在，军队中火枪手和剑士居多。攻上去，未必能随时撤下来。并且，我们无法判断亡灵具体赶到的时间！”卡尔夫向阿蒙解释着。

各路兵马中，移动速度最慢的就是矮人。

如果采用这种一击就走的战术，卡尔夫和他麾下的矮人就成了累赘，要就留下来殿后，要就提前撤离。

“不如派少量人马主动和亡灵族接触？一方面可以拖延亡灵大军，另一方面也可以及时送回亡灵族是敌是友的情报。”一直沉默无语的安东尼插了一句。

由于福雷·西恩对各族力量最为熟悉，和各位英雄的关系也最融洽，所以，各路人马会师后，他理所当然被推举为了联军的指挥者。

为了维护福雷·西恩的权威，同时也不愿意干扰他的判断，老谋深算的安东尼很少给福雷·西恩出主意。

但有着数百年作战经验的安东尼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说到了关键处。

抽调小部分力量，埋伏在亡灵族前进的道路上，可以最大程度改变目前的尴尬局面，也可以尽早探明亡灵的动向。

但是，一旦亡灵族的目的是趁乱占领大陆，前去担任阻击任务的人，基本上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如果你同意，我带着诺思帝国的飞行部队去！”安东尼看了看大伙的表情，对着福雷·西恩说道。

为了能赶上伯尔伍德会战，安东尼带来的士兵不到百人，但是每一个，都是高级魔族武士。

福雷·西恩有些犹豫，这样的部署，对于实力已经严重被削弱的诺思帝国来说，非常不公平，等驱逐斯潘尼斯大军后，诺思帝国将是大陆各国中，最虚弱的国家。

“我已经活了八百多年了，不在乎多活几天，少活几天！”

安东尼明白福雷·西恩的心思，笑着说道：“如果没有你们多次伸出救援之手，诺思帝国已经不存在了。即使这次我回不来，我相信，战争结束后，西恩阁下会给诺思帝国留下生存之地。我也相信，留在北方的阿特拉人，自己也会为自己争取生存的空间！”

“嗯！”福雷·西恩点头答应，目送着安东尼带着几十名魔族武士飞上了天空。[手机电子书网 Www.qinkan.net]

记得安德列元帅说过，魔族中，只有拥有皇家血脉的贵族才能长出翅膀，安东尼此行，相当于把几十个诺思帝国的王族带入了绝地。

“用几十个贵族的性命，挽回魔族在大陆上失去的声誉，安东尼大祭司的算盘打得很清楚！”精灵王兰斯走到福雷·西恩身边，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什么？”福雷·西恩一楞，惊诧地问，他没想到安东尼主动请缨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布局。

“诺思帝国接连战败，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必须有人站出来，重塑魔族骁勇善战的形象。也必需有人站出来，为驱走斯潘尼斯人之后的诺思帝国，争取在大陆上应有的位置！

“而以当年北方联军四处征伐留下的形象来看，在斯潘尼斯人被击退后，魔族就会受到被征服地区反抗力量的清算。”兰斯望着天边的白云，慢慢跟福雷·西恩解释。

福雷·西恩擅长战术指挥，却不懂政治与权谋，安东尼此举的深意，他没有看出来。

“此去，无论是活着回来还是战死，魔族都为挽救大陆的命运，承担了应有的责任。那么，在战后，当年被他们征服地区的反抗者，再想反抗他们的统治，就不名正言顺。

“诺思帝国虽然力量被削弱，却可以永远在流花草原上生存下去。以这个种族的坚韧和体质，他们会慢慢恢复元气，重塑安德列当年的辉煌！”

精灵王兰斯低声说着，话语里听不出是佩服，还是失望。

“你的意思是，驱赶了斯潘尼斯人之后，大陆上的纷争还会继续吗？”福雷·西恩低声询问，话语中带着淡淡失望。

兰斯看看不远处安抚士兵的哈奥森兄弟，鼓动兽人战士的劳伦斯将军，还有把一切看作儿戏的阿蒙，摇着头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吟游诗中，数千年前，七英雄驱逐了黑暗势力。但是，万里瀚海南北两侧，几千年来从没停止过战争！”

“其实，我们本来是兄弟，大伙应该能找一种方式，和平共存！”福雷·西恩看看隐藏在山谷里的各族士兵，认真说道。

“也许有这么一种方式，但几千年来，没有人发现！”兰斯摇着头回答。

“也许我们可以，经历了这次灾难后，亚特兰帝斯各族再不得到些教训，那么，即使赶走了斯潘尼斯人，也挽救不了灭亡的命运。”福雷·西恩看着兰斯的眼睛，郑重地伸出了右手，“兰斯，如果我们在战后能商定一个各族共存的契约，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没问题，前提是，我们先赢得眼前这场战争！”兰斯笑了笑，伸出了右手，与福雷·西恩的右手相握。

“干什么，别落下我！”卡尔夫笑着走过来，把手搭在了兰斯和福雷·西恩的手上。

“我们也在！”哈奥森兄弟、阿蒙陆续走了过来。

众人的手压在了一起。

虽然，他们没听见福雷·西恩和兰斯刚才在商量什么，出于对朋友的信任，他们付出了自己的承诺。

“好像，再加上唯福雷马首是瞻的莉莉，我们真的凑出了七英雄啊！七英雄的承诺，应该有些效力吧！”卡尔夫大笑道，声音盖住了炮弹的轰鸣。

“最好的突袭时间，是敌军意想不到的时候。敌军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就是他们发动冲锋的时候。”福雷·西恩将所有将领召集起来，在地图前安排各自的任务。

“照亡灵族的推进速度来看，他们距离这里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如果在他们到来之前，我们不能结束和斯潘尼斯人的战斗，就有可能受到两面夹击。

“所以，我们不能再僵持下去，斯潘尼斯那边的主帅，也会这么想。所以，我决定，在斯潘尼斯人下次进攻的同时，立刻反击！”

“卡尔夫，等会儿对方攻上我们的阵地，你的矮人部队负责打阵地战，消减他们的锐气！”福雷·西恩大声命令，毫不犹豫地把第一个任务交给了卡尔夫。

“是！”

卡尔夫大声回答，他知道福雷·西恩这样安排的深意，如果真的需要撤离，在后方保卫阵地的矮人，将拥有最多的撤离时间。

“大卫将军，所有骑兵归你。反击开始后，你从左侧迂回，寻找对方的火炮位置，争取一举消灭对方炮兵，然后向中央会合！”

“阿蒙，你跟着骑兵大队，用龙威吓唬对方的骑兵，给大卫将军开路！”

“知道了！”阿蒙大声回答，从福雷·西恩手里接过令旗。

“小心！”福雷·西恩低声叮嘱了一句，把头转向了哈奥森兄弟，“奥托、莫兰，重甲步兵归你们两人指挥，负责应付斯潘尼斯人的傀儡龙和铁傀儡。

“据我这几天观察，每次交战，这些钢铁怪兽总是打头阵，你们负责挡住它们，并寻找消灭它们的机会！

“兰斯阁下，铁蝙蝠交给你的飞马精灵，莉莉，魔法师归你指挥，按预先安排的方式，提供保护、远端打击，并对伤兵进行治疗。”

诸将纷纷领命而去。

福雷·西恩抓起最后一根代表着命令的旗帜，递给了兽人劳伦斯。

“劳伦斯将军，我把所有兽族狂战士和人族大剑士交给你，在两军短兵相接后，负责打退他们的攻势，趁机攻入他们的火枪手队伍中，贴身肉搏！”

劳伦斯感激地看了福雷·西恩一眼，以兽人身分指挥人族，即使在北方联军，他也没有过这种奢望。

“准备迎战，把斯潘尼斯人赶回大海去！”福雷·西恩拔出剑来，大喊了一声。

周围所有将士，都举起了武器。

炮击的声音渐渐稀落，火枪声成为战场的主旋律。

百余头傀儡龙，数百名铁傀儡，组成一个方阵，走在了攻击队伍最前方。

斯潘尼斯士兵，排成方阵，踏着鼓声前进。

第一排蹲下，射击，第二排移动，蹲下，射击，第三排重复前两排动作。

数万士兵，波浪般前行，每一次波峰波谷之间，都射出上万个弹丸。

桑瑞斯岭的泥土被掀开了数层，一些不常见日光的生物被子弹从草皮下掀出来，慌慌张张四下逃去。

等待它们的，依然是一排排暴雨般的子弹，或来自攻击方，或来自防守方，数千米宽的阵地上，没有一处可藏身之所。

防守方，矮人和人族火枪手奋起还击，火枪数量虽然没有对方多，但是占据地形优势，给对方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一排排士兵交替着倒下，人族、矮人、兽人、斯潘尼斯人，各色血液混在一起，汇流成河。

这次，斯潘尼斯将领没驱赶伪嘉摩屡钵火枪手作为攻击主力，而是把他们夹杂在了斯潘尼斯人中间。

这样一来，伪嘉摩屡钵火枪手只能跟着大队前进，逃走的机会大减，打了一会儿，慢慢忘记了恐惧，全神贯注地投入了激战中。

嘶鸣声中，铁蝙蝠全部升空，黑云一般，发出隐隐的风雷之声。

天地为之变色。

迎接它们的是一阵箭雨，兰斯带着六百多名精灵射手、更换了精灵血液的人族射手，骑在飞马背上，拦住了铁蝙蝠大军。

射手们拉开长弓，发出羽箭。

箭杆从铁蝙蝠脆弱的脖颈和头部钻进去，垂死的铁蝙蝠失去动力，流星一般从天上坠下，将敌我双方士兵砸伤无数。

个别士兵被铁蝙蝠的嘴巴和爪子碰破皮肤，双眼发红，周围的战友在他们没发疯前，将他们杀死。

铁蝙蝠们放弃对阵地的偷袭，向射手们围了过来。

数千只蝙蝠，旋转着将几百名射手围在中间，从地下向空中望去，仿佛天空绽开了一朵灰色的花。

花的每一瓣，都意味着死亡。

不停有飞马射手从空中落下，在发疯之前，射手抽出羽箭，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轰！”

一匹飞马连同背上的射手落在卡尔夫身边，摔得四分五裂。

满脸灰尘的卡尔夫紧握手中的战斧，指挥矮人和人族火枪手稳住心神，不为天空中的战争分心。

天空中，兰斯吹响了号角，飞马射手们立刻变为圆阵。

一部分射手扔掉弓箭，拔出短刀，护在圆阵周边，其余射手躲在中间，不停用箭将铁蝙蝠射落。

兰斯提着长枪，堵住圆阵上每一个缺口，枪岚过处，铁蝙蝠纷纷逃避。

地面上，一个个流沙陷阱，挡住了傀儡龙和铁傀儡的去路。

几头傀儡龙收拢不及脚步，一头栽倒在地上。后边的傀儡龙，毫不客气地踩上了它的身体。

冲锋的钢铁怪物们势头一阻，很快，又在号角的指挥下继续前进。

就在它们再次迈动脚步的刹那，流沙陷阱消失。

几十个太阳圣教魔法师的吟唱声，在斯潘尼斯人背后响起。

太阳圣教的魔法师被钢刀押着，施展魔法，将莉莉带人布置的陷阱，一一去除。

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快速被傀儡龙们迈过。

“杀出去，围住铁傀儡！”

奥托大喝一声，率先冲出战壕。

双手大剑在半空中撩出一道闪电，直奔傀儡龙的脖颈，当先的傀儡龙，居然被他一剑砍掉了脑袋。

几头傀儡龙一同扑上，张口吐出毒焰。

奥托一跃而起，身体在半空中打了个转，落在了一头傀儡龙背上，大剑直刺，剑尖从傀儡龙的嘴巴中透了出来。

傀儡龙轰然而倒，十几个铁傀儡、傀儡龙向奥托围了过来。

莫兰·哈奥森带着重甲步兵趁机冲上，混在铁傀儡中间，丢出一个个火药罐子。

蔓藤肆虐地在阵地上生长，绊住铁傀儡的脚步，流沙绕着傀儡龙旋转，被太阳圣教的魔法师们拔除一个，又出现一个。

双方粘在了一起。

跟在傀儡龙身后的斯潘尼斯火枪手趁机举枪，将黑旗军的重甲步兵纷纷射倒。

但没等他们欢呼偷袭得手，矮人王卡尔夫，带着几百个战斗矮人跃出战壕，利斧齐挥，将前排火枪手连同他们武器一一斩断。

后排火枪手怕误伤同伴，无法再射击，给火枪装上了刺刀。

贴身肉搏，他们哪里是战斗矮人的对手？

一会儿便招架不住，乱纷纷败下阵来。

凄厉的号角声从桑瑞斯岭上响起，劳伦斯带着千余兽人，千余大剑士，以锋刃形队伍冲了下来。

“呀！”

劳伦斯一声怒喝，将挡在面前的几个斯潘尼斯火枪手，一并扫去半截。

斯潘尼斯火枪手挡不住狂化后的兽人狂战士，掉头逃了下来。

“别管那些掉队的，只有盯住他们的主力，才能避免火枪和大炮！”打出经验来的劳伦斯大声疾呼，带着兽人和大剑士们紧追不舍。

斯潘尼斯将领看见自己陷入被动，挥舞战旗，两个嘉摩屡钵步兵方阵迎了上来。

接下来，火枪手挡住劳伦斯的攻击。

战局完全陷入胶着，不同兵种，在不同位置，纠缠在一处。

“已经许下重金，向赶来的亡灵们求援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伪嘉摩屡钵皇帝汤玛斯放下望远镜，低声询问。

“还没消息，亡灵祭司答应咱们，在最关键时刻赶到战场。”他身边，一个太阳圣教主教，恭顺地回答。

“这帮骨头架子，早晚要被净化掉！”汤玛斯喃喃的骂了一句，转过头，将目光再次投向战场。

远方升起了一团黄色的烟雾，雷鸣般的声音伴着烟雾滚来。

“是骑兵，赶快派人支援我们的炮兵阵地！”有机灵的人大声喊道。

伪嘉摩屡钵帝国的骑兵迅速出动，迎向了大卫的战旗。

天空中传来一声高亢的龙吟。

阿蒙显出本来面目，从伪嘉摩屡钵帝国骑兵头上掠过，地上的战马受不了龙威，纷纷随之跌倒。

伪嘉摩屡钵士兵举起火枪，阿蒙迅速拉高，脱离火枪射程，没等地下的骑兵和战马恢复斗志，阿蒙翅膀一拍，几百个低级火球飞了下来。

这些低级魔法他学自海伦，没有多大的攻击力，但用在干扰战马，效果非常好。

骑兵们纷纷向四处闪避，正在纠缠的时候，大卫的战旗，已经插入到斯潘尼斯人的炮兵阵地中。

火炮自爆的声音接二连三，浓烟顺着风飘来，让汤玛斯皇帝直流眼泪。

“放弃侧翼，把所有预备队调上去，通知第二炮兵联队，轰击第一炮兵联队的阵地，将他们的骑兵全部轰死！”汤玛斯大声咆哮。

传令兵吹起号角，在中军升起信号旗。

炮弹铺天盖地飞来，将大卫和他麾下的骑兵，吞没在硝烟中。

“大卫！”

福雷·西恩双目几乎瞪裂，拍动翅膀飞上半空。

事先筹画好了战场上所有的细节，却没料到，斯潘尼斯人还有第二支炮兵部队，隐藏在附近。

硝烟散尽，一匹受伤的战马挣扎着欲站起来，努力了几次，又不甘心地跪倒在血泊中，骑兵们曾经厮杀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焦土。

福雷·西恩提着寒霜剑杀入铁蝙蝠队伍内。

六只光翼拍动，绵绵圣光将靠近的铁蝙蝠一只只绞碎，周围的铁蝙蝠却根本不知道死亡为何物，嘶鸣着，喧闹着，前仆后继地向他涌来。

突然，铁蝙蝠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跟着，福雷·西恩停止了对铁蝙蝠的屠杀。

交战双方，所有飞翔在空中的生物，目光都被来自南方的景象所吸引。

一杆黑色的大旗，高高凸出地面。

旗帜正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骷髅头。

骷髅战旗下，梦魇战马、骨架龙、骷髅兵、吸血鬼潮水般涌来。

身后，是看不见尽头的浓雾，遮断了天与地之间所有的光。

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

“呜——呜呜呜——噜噜——呜——噜噜——”

怪异的号角声，从天际边传来。

战场上，流着血的尸体仿佛听到了某种招呼般，慢慢地开始蠕动，骨架脱离了血肉，拿着刀，拿着生前的火枪，茫然地站了起来，站在交战双方的中间。

“末日啊！”

兽人将军劳伦斯绝望地喊道。

前去阻击黑暗军团的安东尼等人狼狈地逃回，刚刚被用巨斧砍成两断的斯潘尼斯士兵，上下两个半截肢体，摇摇晃晃地凑到一处。

“援军来了，杀啊！吹号角，将他们杀光，永不赦免！”伪嘉摩屡钵皇帝汤玛斯兴奋地叫道，催促士兵升起了将敌人一举全歼的信号旗。

自己和敌军都已经筋疲力尽。

黑暗军团是第三方生力军，只要他们能给予部分支援，汤玛斯可以确定，此战斯潘尼斯人和自己领导的嘉摩屡钵帝国，将取得完胜。

斯潘尼斯士兵、伪嘉摩屡钵士兵茫然地看着主将，不知道如何与骷髅并肩作战。

骷髅兵团的号角声宛如潮涌，黑色战旗下，一个背生六翼，头长两角的大恶魔，双手轻轻向前指了指。

一指，决定了大陆的命运。

骷髅、骨架龙、吸血鬼们发出沙哑的呐喊，高举着战旗，冲向了斯潘尼斯人。

战场上，刚刚被唤醒的骷髅，无论生前属于哪一方，把武器都对准了斯潘尼斯人。

斯潘尼斯人的战旗一根接一根轰然而倒。

骨架龙对上了傀儡龙，吸血蝙蝠对上了铁蝙蝠，梦魇骑士冲向了铁傀儡。

“这，这是怎么回事？”

汤玛斯皇帝惊慌失措，揪起自己面前的太阳圣教承光主教质问道，“你不是负责去联络他们吗？我的礼物呢？我的财宝呢？”

“陛下，他们说过，会在最关键时刻赶到战场啊，不是来了吗！”太阳圣教承光主教微笑着说道，手腕一翻，将护身的匕首刺进了汤玛斯的腰间。

斯潘尼斯侍卫们涌上前，将承光主教砍成了肉酱。

垂死的汤玛斯皇帝倒在地上，茫然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战败的将士们纷纷从他身边跑过，嘉摩屡钵和斯潘尼斯战旗倒了一地。

“我们虽然分属于不同阵营，彼此仇恨。但我们都属于魔法世界！”大恶魔首领和福雷·西恩在空中的对话，解答了汤玛斯心中的疑问。

“你们毁了亚特兰帝斯，就等于毁灭了魔法世界所有生物的根基，所以，这个世界的生物必须联起手来。”

森林精灵、毒蝎狮、九头蛇、狮鹫，形形色色的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加入战场。

斯潘尼斯人的战旗一退再退，从伯尔伍德森林退到阿米达平原，从阿米达平原退到匹斯帝福，从匹斯帝福退到流星港，退入大海。

海岸边，无数生物纵情欢呼，有人族、有矮人，有精灵，有魔族和兽人，还有种种福雷·西恩没见过的生物。

神谕中的一个画面，在他眼前再次重现。

“原来众神早已给出了答案，只是我们没有仔细领悟他们的意思！”安东尼走到福雷·西恩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

“是啊，神谕就是，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福雷·西恩笑着转头，手中，紧紧握着莉莉的手。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末章 从结束处开始老狗鱼眯着眼睛趴在河泥中，百般无聊。

自从半年前，一干水鬼、水怪在女神诗卡娅的暗示下，帮助七英雄凿沉了斯潘尼斯人的巨舰，让老狗鱼吃了几个月人肉大餐后，亚尔河底一直很平静。

很少有合适的猎物游过，河边也很少有人被骗落水。吟游诗人把老狗鱼的骗术，都写成歌词传播出去。现在，连没几岁的小孩，都不肯与陌生人游泳，也不肯骑头上长着水藻的白马。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吃素了！”

老狗鱼寂寞地呢喃着，突然眼前一亮，一个人影落了下来。

猎物！老狗鱼大喜，快速扑了上去，冲到猎物近前，猛然煞住身体，转身就逃。

福雷·西恩一把抓住了老狗鱼的侧鳍，翻身，跳上了老狗鱼的脊背。

“西恩大人，西恩大人，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吧！”老狗鱼连声讨饶，声音如幼儿一般甜腻。

“游！出海口，去海神的府邸！”福雷·西恩用剑柄敲了敲老狗鱼的脑袋，在头上画出一行命令。老狗鱼大吃一惊，刚要推说自己不知道路。

福雷·西恩手中的寒霜剑“铮”的一声，跳出了剑鞘。

“我去，我去，真倒霉！又碰上了个不讲道理的……”老狗鱼悻悻道，加快速度，向东方冲去。

“莉莉阿姨，你能肯定，福雷能得到海神的帮助，重新打造风暴之洋的结界，将亚特兰帝斯大陆和外界隔绝开吗？”亚尔河边，垂柳下，阿蒙拉了拉莉莉的衣袖。

“福雷一直能创造奇迹！”莉莉拍了拍阿蒙的脑袋，成熟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新婚少妇的风韵。

“那他一定能找到海底的巫师，为你拿回千年的生命！”阿蒙兴奋地叫道，双脚在河水中打起无数水花。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相信他！”莉莉微笑着回答，目光投向了遥遥远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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