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断案之鎏金绿度母像

作者：夜湖月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垂拱元年（686年）,狄仁杰任宁州(今甘肃宁县、正宁一带)刺史。时值吐蕃赞普遣使请婚，许以宣城公主，垂拱二年春，吐蕃遣使迎公主入藏，后赠以锦缯、杂伎百工，命左卫大将军杨晋持节护送至吐蕃，赤德祖丹至柏海迎娶公主。由此引出一件“度母宝藏”奇案，其中牵涉到一些政治斗争和宫闱秘闻，读者将与狄仁杰等人一同体验一次推理、侦破、探险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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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宁州刺史府

- 第二章 鎏金绿度母像

- 第三章 七巧玲珑锁

- 第四章 天一生水

- 第五章 龙川藏宝

- 第六章 对弈

- 第七章 斩妖

- 第八章 琳月

- 第九章 夜探

- 第十章 初解迷语

- 第十一章 玉语解惑

- 第十二章 灵药

- 第十三章 顺水人情

- 第十四章 事说从头

- 第十五章 蛇渡

- 第十六章 起舞

- 第十七章 彼岸

- 第十八章 道法自然

- 第十九章 浮岩

- 第二十章 密钥

- 第二十一章 毕方

- 第二十二章 无中生有

- 第二十三章 血祭

- 第二十四章 死得其所

- 第二十五章 钺下水府

- 第二十六章 归路长

- 第二十七章 重见天日

- 第二十七章 重见天日

- 第二十八章 别离

- 后记

第一章 宁州刺史府

垂拱元年（686年），吐蕃赞普遣使请婚，许以宣城公主，垂拱二年春，吐蕃遣使迎公主入藏，赠以锦缯、杂伎百工，命左卫大将军杨晋持节护送至吐蕃，赤德祖丹至柏海迎娶公主。

狄仁杰正在书房内翻看历年案卷，自去岁到任以来，不敢稍有懈怠，每日里忙于处理政务，因这宁州（藏书网今甘肃宁县一带）南接陕西，北靠宁夏，扼甘、陕、宁三省之要冲，其时为各民族杂居之地，狄仁杰在任内“抚和戎夏，内外相安”，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后郡人为他勒碑颂德，此是后话不提。

此时狄春进来道：“老爷，今日午饭可还是摆在书房？”

狄仁杰放下手中案卷，藏书网笑道：“就摆在书房吧，请过李将军来，你也一同在此吃了，倒也方便些。”

这些年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所幸能有李元芳、狄春等人一直相随，与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止是上司与下属之情了，想到此处，狄仁杰不由露出笑容。

“大人，”李元芳进得门来，一身月白便衫，不同与往九九藏书网日在外的全副戎甲，倒更显出他身量修长，气质沉稳。

“元芳，坐。”狄仁杰离了书案，与李元芳一起围坐在外间。一时狄春端来饭菜，不过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三人随意用过。

“老爷，”狄春道：“前日左卫大将军杨矩谴人来拜，说杨将军护送宣城公主入吐番和亲后回京复命，不日将绕道宁州拜会老爷，怕就是这两天到了。”

狄仁杰略一思忖，并不记得与杨矩有何深交，不过数面之缘而已，不知他此次特意绕道来访，会有何事。不觉叹道：“从贞观十五年初春，文成公主下嫁松赞干布至今已有四十多年了，文成公主的博学多能，对吐蕃的开化影响很大，不但巩固了我朝的99csw.com西陲边防，更把我天朝文化传播到西域，而今公主已逝，两国边镜战事不断，已不复当年景象，实在令人痛惜啊！。”

李元芳点头道：“正是，当日薛仁贵元帅征讨吐蕃，可惜兵败于大非川，致近年来，吐蕃连连侵扰犯边，实已为我朝之患。但愿此次公主下嫁，能再使我西南边陲稳定繁荣数十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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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鎏金绿度母像

傍晚，内堂中，狄仁杰与来客分主宾坐定，李元芳陪于下首。访客正是左卫大将军杨矩，杨将军解下佩剑放于茶几上，呷了一口茶，手边的包袱内似是一方木匣，也不知装了何物。面上略有几分风尘仆仆，一对蚕眉之下却是双目如星，自有一股英气显现出来。看得狄仁杰暗自点头。

“杨将军此行护送公主入吐番，由长安经陇南、西宁，过日月山至柏海，千里迢迢，安然公主护送抵达逻些城，一路辛苦了。”

“不瞒刺吏大人，此次送公主抵吐蕃后，本应立即回京复命，但途中却遇一事，横生了不少枝节，想来似有许多蹊跷之处，但杨某是行伍出身的粗人，于推敲分析之事上却是不能，久闻狄大人盛名，所以绕道而来向大人请教。”杨矩抱拳一礼，便直言来意。

“哦？”狄仁杰道：“将军过誉了，不知是何事？”

杨矩打开手边包袱，取出一红木匣来递于狄春，说道：“大人看看，可识得此物？”

狄春将木匣置于几上，打开看时，见一金色小佛像，高约一尺，佛像的面容衣饰却不像是中原一带的模样。狄仁杰双手仔细地将佛像取出，细看时只见造像头戴多瓣式花冠，高宝髻顶髻珠；面相方圆，高鼻薄唇，纤眉细藏书网目，眼睑微开，作下视状；大耳挂铛，垂承至肩；短颈宽肩，丰胸收腰，臂长手秀，刚柔相兼；上身天衣帔帛，下身飘柔长裙；臂钏、脚镯、璎珞与花冠、耳铛上各饰有珊瑚、松石、玛瑙等宝；。半跏趺坐于莲座上，一手于膝一手当胸，两手均敷出莲花上缘至双肩；左腿盘坐，右足下垂踩于莲花之上。

“此像表情端庄，形象秀丽，整体造像十分精美，从质地上看应为鎏金铜质，如此精致之物，恐非民间寻常百姓所有吧。”狄仁杰轻轻一捋胡须，看向杨矩，又转向李元芳道：“元芳，你可见过这样的佛像？”

“末将从未见过这般造型的佛像，不过刚才杨将军既说与他此次吐蕃之行有关，听闻吐蕃盛行佛教，想是来自西域？”

“你说得不错，此为绿度母佛像，于吐蕃、尼泊尔等地广为流传。相传观音菩萨在无量劫前，已普救了无数众生，可是有一天，菩萨用她的慧眼观察六道，发现受苦的众生并未减少，顿生忧悲，双眼流出眼泪，眼泪变成了莲花，莲花又变成了绿度母，接着又变出了二十一尊度母。二十一位度母有六种不同的身体颜色，即白、红、蓝、黄、绿、黑等六色，是绿度母的不同事业所化现九九藏书网的佛母，绿度母则是二十一度母所有功德的总摄聚集。”狄仁杰站起身来，指向佛像：“你们来看，绿度母不同于其他佛母，她左腿单盘，右腿向下舒展，脚步踏在一朵莲花上，意味着随时应机去救度众生，右手置于右膝上，掌心向外，是与愿印且持莲花，是将莲花施与天下的意愿，故此绿度母亦为密乘中最慈悲美丽的菩萨。”

杨矩也点头道：“此佛像正是我由吐蕃返京途中所得。事情得从十多天前说起。”

当日我率队返京，夜宿于湟源县城，有一男子求见，说是当年跟随文成公主入吐蕃的亲随，此人约五十上下年纪，着我朝百姓粗布衣衫，然肤色粗黑，双颊泛红，确像是久居吐蕃高原之人。他自称是公主乳母之子，要密呈一物于我。当下，我摒退左右，他便取出这尊绿度母像来，说此像本是贞观年间，太宗钦命打造、随公主入吐蕃的诸多佛像之一，塑成吐蕃密教中尊崇的绿度母造像，也是祈盼公主和亲能为我朝和吐蕃万民带来吉祥美好之意。故数十年来，公主日日礼佛祈福，一直亲侍不离。公主仙去之前，唤乳母之子到跟前，嘱咐他道：“我自嫁入吐蕃，阔别长安已三十余年，此生回中原已是无望，只这尊度母佛像，本是从故土带来，日后若有机缘得见我天朝来使，你便请他带回长安罢。”可惜此后数年，公主多年苦心维系的吐蕃与大唐之间关系不复和睦，大小战事纷起，终不得见大唐遣使。期间因那公主乳母再三叮嘱儿子，佛像是极为要紧之物，关系大唐之国运，且佛像之事万不可说与他人知晓，也不可现于外人之前，并要儿子立誓不论历经万苦，也务须完成公主遗愿。时值此次我奉皇命送宣城公主下嫁，那乳母之子终得机会一路寻来，把佛像交到我手上。

狄仁杰连连轻叹，有感于公主思念故土之情，“原来佛像是如此来历。”

杨矩接道：“可后来几天内所发生之事，甚为奇怪，又似与此佛像有关。”

我收下佛像后，对那乳母之子郑重允诺，必定将度母像带回长安，他说公主遗命已达，就此拜别不提。谁知当天夜里，驿馆中便失盗了，此行带回了不少吐蕃王公回赠我朝的礼品，其中不乏金玉珠宝，兽羊皮毛等珍贵之物，失窃的正是存放礼品的房间，守卫之士被人所杀，礼品被贼人在屋内翻得一片狼藉，可怖的是院内其他将士竟无一人察觉。次日查对帐册，我心中又惊又疑，盗贼似是对满屋贵藏书网重之物毫不放在眼中，查对之下，礼品一件未少。自回程以来，路途中多是荒无人烟之地，若说是土匪流盗之类，一来不敢盗取朝庭贡礼，二来也必不会选择在县城作案，选在此时，又不为盗取礼物而来，莫不是另有所图？但昨日未能得手，恐怕还会再来。

想到前日的度母佛像，并未与诸多礼品放入一处，我便于无人处，另取一匣，匣内选了一尊玉佛放好，包裹起来。故意当着一众将士，吩咐将此匣放至某处，并嘱严加看守，不得有误。度母佛像则由我亲自收在身边，收拾停当后，命众人即刻起程，加速赶路回京。

说到此处，杨矩不由苦笑，“说来惭愧，虽料到贼人必会再来偷盗，一路之上加倍小心，可木匣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偷走了，这次更是没有惊动一人，木匣就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值守的兵士倒无伤亡，却连何时被盗也不得知，我训斥了守卫兵士，心知那盗贼的能耐非常人能比，也只得作罢。”

“所幸贼人盗走之匣并非度母佛像，想来是前番故布疑阵暂时骗过了，但想第一次来盗之时对满屋宝物弃之不取，必是约略知道所要偷盗之物的形貌，恐不用多时就会发现我偷梁换柱之计了，又不知对方何以非要www.99csw.com到手那度母佛像，所以我一路匆匆赶赴宁州，还望大人见谅相助。”

“如此说来，那盗窃之人似是专为度母佛像而来，”狄仁杰颌首道，李元芳也不由得看向几上那鎏金佛像，灯光之下，宝相庄严，珠光流溢，然也只是一尊佛像，盗贼为何舍众多宝物而独取之？狄仁杰微一沉吟间，问道：“杨将军，当日那公主乳母之子交佛像与你时，可有提到什么特别之处？”

“当日并未说及特别之事，不过这几日来，我也一直思量个中缘故，今日大人提起，倒想起一事来。”

“哦？”

“那乳母之子呈上度母佛像时，似曾提到佛像关系我朝国运。当时我只以为是公主一心思念中原故土，为我朝昌盛、万民福祉祈福之愿，难道另有隐情？”杨矩遍忆当日情景，却再无可疑之处。

狄仁杰捧过佛像，皱眉仔细端祥了一遍，也未见异常。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将此佛像留于大人府中，”说话间，杨矩看一时也难解这度母佛像之事，只得起身告辞，“杨某与部众今夜便下在城中驿馆，明日再来大人府上相叙。”

狄仁杰忙起身相送，原想请他将佛像带回，又一转念，如是推托倒显自己不肯相助了，便不提此事，口中只道明日自应到驿馆拜访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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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七巧玲珑锁

杨矩回至驿馆，自与众将士各回房中歇息。至中夜，忽听得窗外似有衣袂掠过的风声，习武之人本来警醒，忙合衣而起，抓过佩剑，也不走门，一步自窗户跃出，却见四五步外一黑衣蒙面人轻轻一跃，过院墙而去，杨矩口中喝道：“什么人！”，脚下却丝毫不作停顿，提剑追去。此时院内其他将士早已惊醒，冲出房来，王副将眼见主将追黑衣人而去，也不作多想，当即提气疾赶，出得驿馆，只见前面两条人影在清冷的月色里上下飞跃，忽隐忽现，不多时，已将那一片街道屋舍抛在身后，渐至城郊荒芜之处。王副将远远见前面正是一片树林，黑森森的，杨矩和黑衣人却已不见踪影，心中正暗暗叫苦，凝神细听，似有流水之声，至树林近前方听到有兵刃碰击和呼喝声从东南方传来，循声而去，果然那林木开阔之处是一片河滩，河滩上怪石林立，杨矩与黑衣人正斗于期间，黑衣人轻功似是十分了得，杨矩虽是沙场老将，于这乱石堆中却施展不开，半分占不到优势，王副将心中惊骇，正待冲过去援手，忽觉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本能向右一避，却见一截剑尖从自己左肩胛处穿出，未及细想，身体便被一股大力击中，如断线风筝般往前飞起，落于地下。

王副将睁开眼时，见自己身处一室内，心中转念：我还没死么？刚想动一下，却发现浑身一丝力气也无，只肩胛处一阵疼痛，不由得让他哼了一声，转过看时，伤口已被包扎完好。

“老爷，他醒了。”

便见一微胖老者走近榻来，面露和蔼，双目微微眯起九九藏书，却难掩其中睿智之光。一面为王副将诊脉，一面说道：“伤势虽是不轻，好在军士身胚强健，多调养些日子，料无大碍。”

“这位老爷如何得知在下是行伍中人？”王副将脱口问道，心中却似有一要紧之事，一时想不起来，更觉头晕得厉害。

“今晨你被人发现倒卧在驿馆门口，虽未着军服，然你这一身新伤旧痕并瞒不过我，况自你醒来之前，口中时有呼喊‘杨将军’，那杨将军可是杨矩将军？”

“正是，”此时，王副将忆及林中打斗，心中隐隐有不好之感，忙道：“在下王谦，是杨将军的副将，杨将军可好？哦，不知这位老爷如何称呼？多谢相救！”

狄春在旁笑道：“我家老爷便是宁州刺史狄大人，大人今日本要去驿馆拜访杨将军，不料未见到将九九藏书网军，倒是在路上救回了你。”

狄仁杰颌首微笑道：“昨夜发生了何事，你又是被何人所伤至此，杨将军现在何处，你且仔细告诉于我。”

王副将一听将军不知所踪，心下着急：“恐怕杨将军是凶多吉少了。”

当下便将昨夜驿站中杨将军发现黑衣人、自己也追至河滩，并被人打伤之事向狄仁杰一一道来。

“记得当时被一股大力击飞，落于乱石堆中，只道命已休矣，耳中却听得打斗之声分外激烈，忽听得象是杨将军一记闷哼，又似有重物落入河中，四周便静了下来，我心中又惊又急，怎奈身体不能移动分毫，莫说是上前相帮，便是转头一看也是不能，脑中一热，神志便模糊起来。”

“你可有看清黑衣人的长相面貌？”

“与杨将军相斗的黑衣人始终蒙面，从背九九藏书后将我击伤之人更是连他的衣角也不曾看到，”王副将仔细回想当时情景，又忆一事，道：“在下失去意识前，似是断续听到那黑衣人与另一人说起‘东西似不在了’、什么‘七巧玲珑锁’等语，后来便不知晓了，也不知如何倒卧在驿馆门口。”

“嗯。”狄仁杰若有所思，又看他重伤之后神情委顿，所忆也只能及此，便让他好生在府中休息，不要过于担虑，一面吩咐李元芳按王副将所述带人前去河滩查看，一面让狄春按方配药不提。

书房内，狄仁杰取出那尊鎏金度母像，反复仔细查看，果然在莲花座上发现一圈细缝，莲花花瓣与下座并非一体，且每一花瓣之间互不相连，又在下座侧面纹饰中发现七个小孔隐于花瓣根下，若不是把佛像捧至高于视线的角度，实难九九藏书网发现这一细节。

“果然另有玄机。”

狄春道：“莫非这就是那‘七巧玲珑锁’？”

正说话间，李元芳已自河滩返回复命：“大人，东效林外的河滩上确有激烈打斗痕迹，水草凌乱，碎石遍布，却不见杨将军踪迹，而今已是初春，河道冰雪消融，水流湍急，若真是伤后落入水中，恐已冲向下游。”

“嗯，”狄仁杰轻叹一声，“元芳，你且派人继续沿河寻找。”

转而又陷入思索：“只是这佛像中究竟有何奥秘，‘七巧玲珑锁’又作何解？”

“老爷，若真有这么一把锁，现下我们并无钥匙，怕只有偷儿才能打开了。”狄春道。

狄仁杰闻言眼中一亮，向李元芳看去，却见李元芳也正向自己看来，两人相视而笑，心中已是了然。

“不错，若论开锁之技，恐天下无人能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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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一生水

南街思鑫坊内，一处小小四合院落，院内屋舍不大，倒也收拾得清爽整齐，廊下堆着各式已裱糊完成的灯笼、灯罩，想来这户人家是以制灯为业的。

正屋里也是一尘不染，桌椅陈设虽不华丽，却做工精巧，又与平日里所见家具略有不同，增加了许多不知名的物件，李元芳正暗暗忖度这些物件作何用处，只见门帘掀起处，一老者坐在椅上推动轮子，缓缓出来，那老者身材瘦小，双腿隐在毯下，显然行动不便，面上倒是一片淡泊，人未近前，已闻笑语：“狄大人与李将军还记得我这老儿，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段兄好生悠闲，”狄仁杰呵呵笑道：“谁能想到数十年前令天下富户夜不安寝的‘神偷段九’，如今却在宁州城内做起了灯笼营生。”

“正是，想当年渔阳王府守卫重重，仍被段兄盗走了密库中所藏的顾恺之《荡舟图》。”李元芳道。

“陈年旧事，何必提起，”段九道：“我双腿已废，只得靠手上功夫糊口了。二位不嫌寒室简陋，便请稍坐喝杯茶罢。”

忽见墙上开了一口，墙壁转动处，一木制人偶手托茶盘，脚踏四轮，沿地板轨道稳稳滑至桌前，那托盘之上两杯热茶还微微冒着热气。

看得李元芳暗暗称奇，心道那诸葛武候的木牛流马，便同此理罢。

“段兄好手艺！”狄仁杰也不禁赞道。

只听门帘外一声轻笑，段九轻喝道：“玉儿又在捉弄人了，还不快快出来见过。”

帘子动处，已见一绿衫女子，约十六七岁的模样，也不施脂粉，倒叫人眼前清新一亮，走到段九身边，尤自掩口轻笑。

“这是小女，小名唤作阿玉，”段九又道：“玉儿快来见过狄大人和李将军。”

阿玉一一拜见，仍侍立段九身旁，一双秋瞳却偷偷向李元芳看去，再看看那人偶，忍不住又掩口笑起来，“爹爹，这李将军倒和您做的人偶有几分相像，都不会笑呢。”

听得狄仁杰哈哈一笑，段九轻斥：“休得无礼。”又道：“阿玉自小被我宠坏了，还望李兄见谅。”

李元芳忙道无妨，再看向那人偶时，眼中已隐隐有了几分笑意。

段九料狄仁杰此来必定有事，便对阿玉说道有几架灯笼订的正是今日交货，一时会有人来取，吩咐她去外间准备交割事宜。

一时阿玉自去，狄仁杰取出那鎏金度母像来，道：“今日登门，实是有事相求于段兄，段兄可www.99csw.com听过‘七巧玲珑锁’之名？”

段九道：“自前隋至今，制锁名家，不外是‘江南殷氏’、‘辽阳林氏’和‘长安令狐氏’这几家，所制锁具各有千秋，上至宫中，下至百姓，所用的锁具十有八九出自这几家的作坊。若说这‘七巧玲珑锁’，倒也有几分来历。”

“太宗贞观年间，令狐氏这一代的掌门令狐朗天资聪颖，相传六七岁时已掌握了祖传各种锁具的构造之秘，便不屑于再做那寻常之锁，立志要造出几把绝世无双的锁来，如今传于世上的‘子午鸳鸯锁’、‘蝶翅花蕊锁’，还有‘七巧玲珑锁’等九把奇绝之锁就是令狐朗潜心研制而来，且这些锁一旦有人定制，只造一把，即将图纸毁去，故此每种只得一把，当然这等锁具并非寻常百姓能用的，订制之人多为王公贵族。但二十多年前，令狐氏满门因受岐王叛乱牵连，或杀或流，至令造锁技艺自此断绝，不复存世矣。”

“原来如此。”狄仁杰道：“段兄请看这度母佛像的莲座，可是‘七巧玲珑锁’？能否打开？”

段九接过佛像，仔细看去，片刻道：“我虽未见过‘七巧玲珑锁’，但看此锁工艺精湛，且有传说中‘七巧玲珑锁’的标记，应该不错。”说着又将佛像递至狄仁杰和李元芳面前，道：“二位可曾看到这莲瓣下的七个小孔？”

“此七个小孔正是‘七巧玲珑锁’之名的由来，相传当年令狐朗造出此锁，自恃构造精巧，没有开锁的秘钥，无人能解，制此七孔意为告知天下贼偷，纵有七次机会，也无人能开此锁，正是‘七擒七纵’之意。而每试开一次失败，就有一孔会变为实心，到最后一孔，若是仍然失败，便会带动锁内机括，将锁匣内存放之物毁去，令偷盗之人终不能得手。”

段九又道：“不知狄大人从何处得到此物，看锁下七孔，已有六孔变为实心，想要打开此锁，只有一次机会了。”

狄仁杰问道：“段兄可有把握？”

“此事说难也易，这‘七巧玲珑锁’本没有钥匙，要解此锁，只要一句口耳相传的密语。”

李元芳略一思索，道：“大人，此时要去寻那令狐氏的后人已不可能，此锁既是专为度母佛像而造，想那令狐朗制锁之时必有线索留下，这开锁的密语恐怕还需从佛像身上找起吧。”

“嗯。”狄仁杰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陷入沉思。一时三人无语。

过得片刻，只听狄仁杰自言道：“《度母本源记》中所载，一日，观世音菩萨观六道众生，发现受苦众生并未减少，顿生忧悲，双眼流出眼泪，其泪滴成莲花，莲花又变成了绿度母，佛母向观自在菩萨云：汝心勿忧闷，我为汝伴助，作度脱无量众生之事业。并说偈言：汝心勿忧闷，我誓为汝助；众生虽无量，我愿亦无量。——度母本是观音眼泪所化，若以河洛之数为例，正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又转向段九道：“一、三、五、七、九、为阳；二、四、六、八、十、为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左旋为五行万物相生之运行。故顺天而行是左旋，逆天而行是右旋。所以顺生逆死，左旋主生也。”

段九本是身怀奇术之人，极精于数术推演，闻言顿有所悟，当下便依法按动莲座上花瓣，只见他修长的十指拈起一片花瓣向外拉伸，又往左转动一格，又按下花瓣向内陷进，再往左转动六格，莲座内“咯”一声响，抬头看时，只见李元芳和狄仁杰均是摒气噤声，牢牢盯着佛像，段九轻疏一口气道：“幸不辱命。”说罢小心抬起佛像，一个菱花形铜盒便显露出来。

李元芳九九藏书网又惊又喜：“想不到密语竟是‘天一生水’这一稚龄童子都熟知之语。”

“不错，”狄仁杰道：“这开锁之密若只从繁奥复杂处想去，便要落入令狐朗的歧途了。却不曾想‘水’正是度母本源。”

说话间，自那铜盒中取出一封羊皮卷来。

三人看去，只见羊皮卷上通篇记的是《圣救度母赞》，直看至篇尾写着：若顶香洗心，日念诵此尊密法百遍，能断生死轮回，消除一切魔障、业障、病苦云云。却不见任何奇异之处。不由得面面相觑：难道这佛像中藏的只是一部佛经？

“这可是奇了，费这许多周折，只用来收藏一篇随处可见的经文，实在于理不合啊，”段九奇道：“难不成你我真要念诵百遍，方得解此中奥秘？”

李元芳一愣，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道：“此刻毫无头绪，也只好姑且一试了。”

好在香烛之物倒是现成，李元芳从香案上取过三支香，点燃起来，又将那羊皮卷凑近前去。

三人凝神细看，及香支快燃尽之时，羊皮卷上的文字受到香熏，似是起了变化，墨迹由黑转灰，像是浮于面上，狄仁杰轻轻一吹，那浮于表面的经文便如灰尘一般，四散飞开了，只见底下另显出一篇文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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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龙川藏宝

三人同阅此文，越往下看越是心惊。

文中记载武德初年，齐王元吉奉旨赴边抗御突厥，一日率军行至庆阳山中，忽风雨大作，林木倒毁，众军无法前行，恰于某处峡谷中无意发现一天然巨洞，洞内石壁满是些形状怪异的壁画石刻，而洞深不可测。齐王遂派十人先行入内查看，及半日无一人返回，又派一队入洞找寻，在洞内深处寻到前十人中之一人，然此人已奄奄一息，未及数言，便即死去。据那将士临终所言，洞内有一巨大宝藏，其中金银宝物不计其数，观之令人发狂，却又有种种不知名的凶险，致众弟兄先后死去，无一人逃脱。寻救的将士九九藏书网听后，不敢再行深入，只得原路退至洞口，将此事禀告齐王，元吉军令在身，不敢多作停留，便派人登至高处，看此山川地形，有“天水倒流，赤龙九转，云显真言”之奇，遂令人绘下图纸，名以“龙川宝藏”，注明标记，以待来日复返发掘。不想数年后，“玄武事变”，建成、元藏书网吉身死，藏宝之图便为太宗所悉，又后数年，民间流言四起：“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有天下”，太宗虽杀武卫将军君羡，却终不放心，秘制圣旨一道，命天师袁天罡将此圣旨并万人军械送入龙川宝藏，又以数千工匠之力对洞内重设阵法机关，封闭原有洞口。特记宝藏始末于此，存于文九九藏书网成公主随嫁之佛像内，若后世果有武姓乱唐，即令李姓子孙开启宝藏，奉太宗旨意，靖国平乱。

狄仁杰阅毕全文，深知若文中记载无虚，实是非同小可，再看李元芳手中的羊皮卷却像是遇水融化般，倾刻间已掉落在地，摔成片片碎糊了。

李元芳看向段九，只见对方眼中也满是惊骇之意。

“九九藏书网段兄，今日之事恐要连累你了。”狄仁杰正色道。

那段九也非寻常之人，一时已回过神来，淡然笑道：“六年前，我为仇家下毒，若不是狄大人相救，早已不在世间，大人不必多虑，我自会小心应付，今日所见决不会泄露半字。”

狄仁杰只得拱手为礼，与李元芳收起那鎏金佛像与铜盒，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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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对弈

入夜，段九吹熄灯烛，正待就寝。忽见窗外透进的月光下，寒光一闪，一尺外，有剑气遥指自己喉间，持剑之人一身黑衣，隐于夜色中。

“神偷段九爷，”黑衣人一字一字道：“藏宝之地在何处？”

段九也不答话，伸手向榻边按去，轮椅与黑衣人之间的地面突然齐齐裂开，向上翻起，一排短箭自翻起处向黑衣人疾射而去，轮椅则顺势往后滑开。

待黑衣人跃起避过短箭，屋内已不见段九身影。

黑衣人退出房来，看同伴手捂阿玉之口，便轻打一手势，另一黑衣人会意，以剑架在阿玉颈上，松开手来，阿玉方惊呼出声：“爹爹！”

段九无奈，自屋中出来，叹息一声，道：“佛像内并无藏宝之图，你们就是将我父女杀了，也无济于事。”

当先的黑衣人冷笑一声，与同伴对望一眼：“段九爷当真如此洒脱？”

话音未落，已挺剑直段九右臂，另一黑衣人也手腕一翻，剑锋直向阿玉项上割去，一瞬之间，段九纵要相救，藏书网已是不及！

黑衣人只觉劈向段九之剑“叮”一声响，剑锋偏转，再无力把持，剑柄脱手飞去，眼前一花，已见月色下，一面容清瞿，身形颀长的男子立于院中，手托阿玉腰间，冷冷向自己看来。再望向同伴，却见他长剑弃地，眼中满是惊骇，想是连对方如何救得阿玉也未看清。

阿玉恍若梦醒，抬头看去，一时又惊又喜，颤声道：“李将军！”

李元芳低头一笑，以示安慰。

阿玉竟是看得痴了，又觉靠在此人肩上，眼前的种种危险似与自己毫不相干。

“你们是什么人？”李元芳沉声道。

黑衣人心念数转，二人相视一望，自知不敌，眼中竟浮起诡异笑容，身子同时如软泥般向地上摊去。

李元芳微一皱眉，放开阿玉，上前揭起黑衣人面巾，附身看时，见二人面目已渐成青紫之色，五官扭曲，丑陋不堪，不由叹道：“果然是训练有素。”

段九道：“此二人听闻李将军威名，竟不敢搏命一战，实是可怜可叹99csw.com。”

阿玉见方才还是活生生的两人，倾刻已成如此可怖模样，惊恐间，不觉以手掩口，却叫不出声来。半晌，方奔至段九身旁，伏其膝上嘤嘤哭了起来。

段九手抚阿玉秀发，轻声安慰，缓缓向李元芳道：“看来此处已不可留。”

李元芳翻检黑衣人身上，未得任何异常之物，挑开一人衣襟，只见那人胸前纹有一只青色貔貅，再看另一人，也是如此。

段九劝慰阿玉一番，片该间似是作了决定，道：“元芳兄，我已年过半百，自今日后浪迹江湖，也无甚可虑，但阿玉自小娇生惯养，实不忍心让她随我同受颠沛流离之苦，就请元芳兄让她随侍狄大人身边罢。”

李元芳略一思索，道：“段兄放心，我自会回禀大人，料大人不会怪罪。”

阿玉本已止住哭声，怔怔听得段九将自己托付与狄仁杰，即时便要与爹爹分离，又忍不住抽咽起来。段九只得好生劝慰，又不免絮絮作了一番交待。

回至府中，李元芳将夜间之事细九九藏书网细回禀，狄仁杰自命狄春妥善安置阿玉，不提。

“元芳，你是说那黑衣人的胸前印有青色貔貅纹章？”

“正是，”李元芳道：“据卑职所知，琅琊王府中豢养有一批神密死士，胸前正是以貔貅为记。”

“嗯。”狄仁杰沉思道。

“大人，”李元芳若有所思：“卑职觉得，自见到那鎏金度母佛像，连日来，所遇之事似乎有些奇怪。”

“哦，”狄仁杰目有赞许之意，笑道：“你且说说看。”

“自杨矩送来佛像至王副将听到‘七巧玲珑锁’之名，而开锁的机会七去其六，似乎一路行来合情合理，但卑职认为一连串事情，太过顺理，倒像是有人特意送到我们面前。”

“不错，”狄仁杰颌首笑道：“对方正是借你我之手，解开了佛像中的奥秘，一步一步使我们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又道：“这就好比是两人对弈，初学之人，尚可算对方两三步棋，深于此道之人更是每下一子，早已算到对方七八步的应对之策。如今我们落于对方所布局中，先机尽失，看来，不得不重新估量对手啊。”

李元芳出得书房，犹自思索方才之言，不觉踱至后园，耳中听得一阵笛声传来，正是阿玉在园中石凳上吹着短笛。

月色清冷，而笛声呜咽，似有无尽愁肠。阿玉侧身而坐，浑不觉有人到来，李元芳暗喑叹了一口气，想她一日之中忽然遭逢了这些许事情，看去倒似长大了几岁，不再是初见时那无忧无虑的女孩了。正要悄悄走开，却听阿玉叫道：“李将军也还未安寝么？”李元芳只得走上前去。

“今日多谢李将军相救。”阿玉说道。

“姑娘客气了。”

一时闷闷不语，阿玉看着手中短笛，轻声道：“这笛子本是爹爹亲手做与我的，今夜一别，从此玉儿无依无靠了。”

“姑娘不必自苦，你爹爹将你托付于大人，也是想你不受那流离之苦。”

“可惜玉儿身为女子，若是男儿，自可随侍爹爹身边，以尽孝道。”

“女子又如何，古有木兰，今有红拂，分毫不九九藏书网输于男儿，”李元芳正色道：“姑娘实不该妄自匪薄。”

阿玉垂目道：“想那木兰、红拂，皆身怀绝艺，胆识过人，而玉儿不过一弱质女子，身无所长，怎敢与之相比？”

“姑娘错了，”李元芳道：“木兰、红拂之所以受世人敬佩，并非杀敌报国、战功卓越，佩服的是那自强自立，不甘于命的气节，因她们生于乱世，固然为一代巾帼英雄，然半生受战乱之苦，颠波辛苦，未为有福。保家卫国，戎马征战，本是男儿之责，若不是逼于无奈，又有谁愿意妻女从军？元芳不善言辞，想姑娘天资聪颖，必能明白个中道理。”

一席话听得阿玉怔怔不语，半晌方喃喃自言道：“那天上的七仙女可是有福的罢……”

李元芳恍若未闻，只道：“园内露重，不宜久坐，姑娘也早些安寝，元芳告辞了。”说罢转身而去。

阿玉一时悲喜莫名，胡乱思想，也不应答，转而又忖道：七仙女与董永终是天人相隔，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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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斩妖

这一夜，狄仁杰睡得很沉。屋内似是有种淡淡香味，令人宁心安神，很快便进入了梦乡。狄仁杰心中疑惑，自己房内并无燃香习惯，忽又记起佛像之中的羊皮卷，是了，须燃起香来，那羊皮卷上的秘密方可显现。只见经文在香熏中渐渐发灰，浮起，不错，只消吹一口气，便能看到经文之下另有一文了。文中记载了藏宝之事、太宗秘旨、又有天师袁天罡布阵施法，那藏宝之处定有诸多凶险。藏宝之图？狄仁杰遍忆全文，没有，并不曾见什么藏宝图，快看，那羊皮卷化了，自元芳手中片片融化了。对，文中似有记载，齐王元吉命人记下藏宝之处，有“天水倒流，赤龙九转，云显真言”之奇征，除此之外，并无提及如何进入宝藏。

狄仁杰忽然醒来，似是被什么声音惊醒，仔细想去，却又记不起来，只觉额上满是www.99csw.com冷汗，伸手拭去，环顾室内，只有月光静静洒在床前桌椅上，并不见任何异样，也闻不到刚才梦中那阵阵清香了。狄仁杰心知此梦怪异，也不再睡，索性披衣而起，于灯下看起书来。

宁州以东百里的小镇。官道旁的茶肆内坐满了四乡八邻前来早赶集的人们，其中大半都是熟识，赶过了早集，必是要在这茶肆内喝上一大碗茶，说些乡野趣闻，方各自回家的。靠路边南面的桌子上，坐着一清瞿男子，同桌坐了一十六七岁的青衫女子，俏生生的瓜子脸上一对杏目正自东看西望，只听她悄声道：“李大哥，这茶壶怎会有这么大啊？”一时又道：“你看那泡茶的碗一层层垒叠起来，水自上层直注到每个碗中，倒是有趣！”男子只是微笑，偶尔解说一两句，心中却暗暗苦笑，自把这丫头带出宁州，一路之九九藏书网上，自己的耳朵算是遭了罪了，又不由得想，这耳朵里若真能长出茧来倒好，那时便可以充耳不闻了。

此二人正是李元芳和阿玉，十日前，李元芳奉狄仁杰之命往见工部郎中曹大人，查询贞观十四年至十五年间，为使文成公主西行之路通畅，太宗命工部自长安至逻些沿途修葺道路、桥梁的资料，狄仁杰料当年袁天罡修龙川宝藏之详情已不可得，然动用数千工匠之力对宝藏进行改造，必不能瞒过世人，此次工程极有可能借为公主入吐蕃修路之名，于庆阳山中秘密行事。果然此行不虚，李元芳从工部查到了为公主西行修路的详细资料，其中记载了于何处开山铺路，何处造桥等等事宜，虽不见宝藏之说，但其中必有蛛丝马迹可循，得到资料后，李元芳与阿玉不敢多作停留，便即返回，只是怕阿玉长途跋涉，故在这茶肆稍坐歇息。阿玉倒底是少女心性，出了宁州，一路所见尽觉新奇，渐又快乐起来，与李元芳处得熟了，加以出门在外，不便呼以“李将军”，便只“李大哥，李大哥”的叫起来，李元芳也不见怪，心中只是暗自摇头，不知大人何以让她跟自己同来。

此时茶肆内极为热闹，只听一老者道：“各位，可有听说近日刺史狄大人九龙川斩妖蛇之事？”旁有一人忙道：“怎一回事，刘老丈快说给我们听听。”众人也都纷纷道：“正是，快快讲来。”那唤作刘老丈的老儿喝了一口茶道：“这庆阳山中，有一出产铅矿的矿场，上月，几个矿工在矿洞深处莫明其妙失了踪，夜间那矿主做了一梦，见一巨蛇盘踞在矿洞内，巨蛇竟口吐人言，说‘只要下月初一，在某处洞口，献上独生童男童女各一为饷，就允诺不藏书网再为害世间’。矿主无法，便要强绑矿工的独生男女，作那祭祀牺牲。”老者说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到此处，不由大为着急，有的说这可如何是好，有的说狄大人必不会坐视此事不理，又齐声催促那刘老头快讲。“狄大人不知从何处得知此情，也不加阻止，只命下役在祭祀的洞口架起一口油锅，又嘱咐道：‘届时，我将亲往祭祀。’到得这一天，狄大人朝服往祭，他命下役们先将沸滚的油锅移近洞口，再以两个独生童男童女去洞口晃扰，只是不准推下洞去。如此逗惹，妖蛇急不可耐，张开血盆大口，蠕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狄大人立命众人推翻油锅，倾滚油入洞，只听一阵怪吼，一股浓烟涌出洞外，冲天而起——妖蛇被滚油烧死，那两个独生孩子终于获救了。”众人听刘老儿说得惊险，犹如亲见一般，大气也不敢九九藏书出，及听到妖蛇被杀，两个孩子获救，才都长出了一口气，又听一人道：“老丈说得不错，我还听说那妖蛇原是州城东河之龙母，那日恰逢观世音菩萨与童子路过我们宁州，这才托梦给狄大人，授以除妖之法，为我们宁州除了一恶。”四坐早已听得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纷纷赞起狄大人对百姓的种种好处来。

李元芳与阿玉听那刘老丈说得精彩，又听众人把狄大人说得是什么神仙下凡云云，两人相一笑，只是低头喝茶。

却听旁有一人冷冷道：“什么神仙相助，不过是愚弄百姓罢了。”

李元芳闻声望去，见是一白衣年轻人，看样貌分明是个女子，但束了头发，穿着男装，其时女子为出门方便，倒也有不少扮作男装的，当下李元芳也不以为意。阿玉耳中听得分明，正要起身过去理论，李元芳却只轻摇摇了头，示意不必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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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琳月

少时，二人出了茶肆，仍是骑马沿官道而行。不远，见有一乞丐满身污垢，衣衫破烂，正向路人行乞，阿玉停了一停，看向李元芳，李元芳一笑，摸出几枚钱来递给她，“李大哥，你等我一等。”阿玉说着下了马，走去将钱投在乞丐面前的碗内，一面还说：“你年纪轻轻，不思劳作，倒在这路旁行乞，羞也不羞啊。”，那乞丐只是喏喏，李元芳一旁听得好笑，正自唠叨时，身后蹄声急响，一骑扬长而过，那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阿玉一阵咳嗽，阿玉努气冲冲，转头看时，正是方才茶肆中那白衣人，此时已停了下来，向路人打听道：“敢问到宁州城，可是这个方向？”阿玉也不看那乞丐了，翻身上马，疾冲上去，待越过后，故意停下来，回头白了那人一眼，白九九藏书网衣女子勒马避开，仍被弄了一身的灰，待看清阿玉不过是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子时，冷笑一声，手中马鞭便直向阿玉挥来，阿玉大惊，忙闭眼伸手挡去，只听对方“啊”的一声轻呼，再看时，已见李元芳已轻轻跃到自己马上，右手牢牢抓着对方马鞭，阿玉吐了吐舌头，心道好险。那白衣女子用力一拉马鞭，却纹丝不动，不由得涨红了脸，怒目而视，李元芳道：“这位姑娘请勿见怪，方才舍妹并不是有意的，姑娘怎可随意动手打人呢。”说着，松了手中马鞭，那女子见李元芳气宇不凡，心生好感，眼见那丫头有人撑腰，自己也讨不得好去，遂收了马鞭，口中却不肯饶人：“这世上蛮横无理的小丫头多了，本姑娘自没有那许多精神，一一与她们计较www.99csw.com。”阿玉见李元芳回护自己，正暗暗得意，此刻听她出言不驯，又待发作，李元芳忙用话岔开：“姑娘也是要去宁州么？”

“正是，”白衣女子道：“正要往宁州寻访亲友。”

“我们住在宁州城中，此刻正要回去，姑娘若是不熟道路，倒可一路同行。”

白衣女子一想道：“也好，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说话间再不看阿玉一眼。

“在下姓李，不知姑娘贵亲居于城中何处？”

“他倒不住在城中，我一路打听得他护送公主西嫁后，绕道到这宁州城来了，故此寻来。”

李元芳心中一动，道：“哦，贵亲在左卫大将军杨矩麾下？”

白衣女子眼睛一亮：“杨矩正是家兄，李兄可见过他？”

却听阿玉冷冷插道：“这世上假冒官亲的丫头多了，李大哥可不要99csw.com轻信才是。”

白衣女子大怒，转念一想：自己到底比她大，何必在人前失仪呢。便转过头去，只作不闻。

李元芳道：“在下确曾于日前见过杨将军，但现下他在何处就不清楚了，待姑娘到了宁州再慢慢寻访罢。”

当下边行边说，一路同回宁州。

那白衣女子名唤琳月，不到半日，便彼此熟捻起来，只是与阿玉仍互不搭腔。琳月坦言并非杨矩之妹，因家中与杨矩家是世交，自小便约定了亲事，只待女儿长大，就要下定的，琳月心中便只认了杨矩，然父母迟迟不提婚事，几日前琳月偷听到父亲打算退了杨家，另为女儿谋个王府宗亲，心下不愿，便从家中偷偷跑了，一路寻杨矩而来。

傍晚时分，回到城中，琳月自去客栈投宿，李元芳道自己兄妹二人皆在刺吏府做www.99csw.com事，一有杨将军消息，便到约定的客栈告知。

回了刺吏府，二人去见狄仁杰，把工部所得资料呈上，李元芳将路遇琳月也说与狄仁杰听，阿玉仍是忿忿，只说此人来历不明，所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又说起路上听得斩妖蛇之事，只缠着狄仁杰讲如何杀那妖蛇，又问：“都说是观世音菩萨托梦给了大人，大人果真梦到菩萨了么？”

狄仁杰笑道：“那倒不曾，只是当日矿场上一伙头求见，自称是梦中受菩萨指引，来告诉我矿主要以童男童女为祭，求我前去相救。”

“哦，原来如此。”阿玉一脸调皮。

狄仁杰呵呵笑道：“玉儿一路也辛苦了，快去歇息歇息，我与你李大哥还有话说。”

一时阿玉自去，李元芳道：“大人，庆阳山中从未闻有巨蛇为祸，何以会有以童子生祭九九藏书之事？”

“不错，就是那矿场也有几分奇怪，”狄仁杰道：“那日矿场伙头来见时，说矿上约有五六十矿工，然除一日三餐外，矿主要伙房每日另煮些饭食，一入夜，就有人来领取，神神密密，也不知送往何处，那些饭食足供二三十人食用，矿主平日极是严酷，那伙头不敢多问，说此次若不是梦中得菩萨指点，也是万万不敢来的，又说矿主如此心狠，竟要以孩童喂那妖蛇，此后再不敢回矿上了，只想远远逃去。”

“如此说来，这矿场似有不可告人之事，”李元芳道：“今夜，卑职就去探他一探。”

“嗯，”狄仁杰点头道，忽又笑道：“元芳，这一路上可是热闹？”

李元芳只是摇头轻笑，也不答话。

又听狄仁杰道：“又来了个琳月，只怕这宁州城更要热闹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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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探

入夜，矿场上早已收工，满山的林木黑影重重，不见半点灯火。李元芳在工棚门前稍作布置后，闪身隐入树丛中。半晌，山间小道上似有人挑灯渐行渐近，当先一人提了风灯，另有两人双手提了大号食篮，彼此也不言语，走到工棚前，领头一人左右看了看，便进了屋。只听屋内似另有门开合，倾刻灯火灭去，再无动静了。李元芳等了片刻，推门入内，已不见方才三人，月光下，却见数行脚印泛着荧荧绿光消失在墙边，李元芳伸手摸向墙边地面，果然发现一块方砖略微凸起，侧向一推，便露出九九藏书网几个台阶来。李元芳回身虚击一掌，地上的尘土飞扬起来，刚好掩去了荧光足印。进入地道，仍将头顶方砖复位，李元芳掏出怀中特制的荧光珠，三尺之内便有淡淡的荧光洒开来，仔细看时，见自己身处一条甬道的中间，左面似有隐隐灯火，想是方才三人，右面极暗，也不知通往何处。当下便沿甬道向右行去，只见暗道修得既深且宽，足可容五人并排前行，每前行一段，道壁上就有木架支撑加固，但并不见灯槽火把之类照明器具，其间也无叉道，如此约摸走了近六七里，李元芳只觉脚下地势越来越低，想已渐至山脚，此时又有数十级台阶，看似已到甬道尽头，李元芳推开头顶石板，探身看时，外面正是一个院子，出口隐于院墙边一丛竹林下。

林外有两个家丁模样之人守立，李元芳闪身跃上院墙，那两人似觉有微风吹过，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动静。李元芳伏身屋顶，约略看去，这是一处前后三进的庄子，方才出来的院子正是最后一进院落，四处屋舍没有灯火，却有窃窃的语声隐约传来，显得十分诡异。李元芳翻身下来，东面厢房似有人声，屋内仍没有点灯，只听一人轻声道：“主人交办之事可都办妥了？”另一人道：“已于昨日派人前往韩王府，豫州老王爷处也有信到了。”“嗯，稍后我会回禀主人，你且下去好生准备，看来不用多久了。”听到此处，院门声响，一人披着黑色斗蓬，快步进了主屋。李元芳随后潜去，附耳在窗下，黑暗中那人道：“主人，我来了。”李元芳似觉在何处听过此人声音，却一时想不起来。“你怎么来了，东西没有拿到，你怎可轻易离开。”语音中似有怒意，“主人放心，我来时极为小心。只是过了昨日约定之九九藏书期，那人仍未出现，卑职恐生变故，这才来见。”“哼，我早料到当日他肯与我们合作，只为太子，现既查觉我们计划，必生二心。宝藏之事，也未必对我和盘托出。”顿了一顿，又听那人道：“现下该如何？”“不妨，山中蛇道已近，估计方向不错。那件东西你要设法到手，万不能再让他得去。”“是，主人。”“他既不能为我所用，就弃了这一子罢。”当下再不说话，只见门开处，那人仍是黑衣蒙头，匆匆去了。

李元芳辩认庄子所处位置，心中默记，便返回地道，复又行至工棚入口处。再往前99csw.com去，便收起荧光珠，摸黑走了一程，听得不远处有人凿打山石，又有木头滚动之声，声音渐近，分明听到周围有数十人在劳作，却仍不见灯光，李元芳心中骇异，自怀中掏出荧光珠来，见前方甬道尽头正有人开凿辅设，但无人看到自己，只见一人回过头来，一张脸上却没有眼睛！原是眼睛的位置只留下两个浅洞，再看其余众人，竟是一样！显是被人挖去了双目，又经训练，方能在此黑暗的环境中开凿甬道，那主事之人用心如此险恶，想到此处，李元芳心中生厌，不愿再看，即返身出了暗道，仍从工棚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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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初解迷语

韩王府内，高祖十一子韩王李元嘉正与其子李譔品茗，老王爷须发银白，却精神矍铄，然神色之间隐有忧虑。自太子李贤被废，武后平徐敬业之乱，广兴冤案，天下森森，朝中局势日益紧张，武氏虽未称制，司马昭之心已显，李姓诸王皆如惊弓之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李譔小心翼翼道：“父亲德高望重，宗室诸王必以您马首是瞻。”

韩王以指轻扣案几，缓缓道：“此事还应以‘复迎太子’为号，现太子虽废，然朝野上下仍有暗中拥立之人，不论太子是否愿意，我等须将他牵扯进来。”

李譔道：“不如再造书一封，称‘神皇欲倾李家之社稷，移国祚于武氏。’传于宗室诸王，也好断了他们畏首畏尾之心。”

“好，若是琅玡王宁州之事可成，能得太宗遗藏书网旨和宝藏，当可助我等一臂之力。”

李譔道：“前日宁州来信，言所行之事一切顺利。”

“唔，”韩王沉声道：“若此番不成，我皇家子弟无遗种矣。”

阿玉端茶进来，见狄仁杰负手立于案前沉思，也不敢打搅，轻手轻脚把茶放在案上，案头铺的正是从工部带回卷宗，另有地图、书籍，略显凌乱，拿起一本书来看时，见是《搜神篇》，心中正想，原来大人也会看这些神怪传说之书。

狄春进来回禀：“大人交办之事皆已安排妥当。”

狄仁杰道：“好。”又见阿玉侍立在旁，笑道：“阿玉，你去看看元芳回来没有，请他到我书房来。”

阿玉应声去了，一时仍随李元芳进来，李元芳一夜未眠，还是神清气爽，身上衣衫也不见一丝褶皱。

狄仁杰道：“元芳，你且来看。”说着，将那《搜神篇》递过。

李元芳坐下细细看来，中有一篇记的正是上古之时宁州有一位神女，名曰“好”，骁勇善战，臂力过人，武器是一柄大斧，能杀妖魔鬼魅，又聪明美丽，擅祭祀占卜，沟通鬼神、祈风调雨顺，故得当地百姓尊崇。一年山中忽现妖龙，水淹城池良田，带来瘟疫，百姓流离失所，饿孚遍地，“好”与妖龙战于野，九日九夜，天地动摇，山川改向，终收伏妖龙，龙摇身化为女童，作了“好”的侍女，从此襄助神女，造福百姓，后世感念神女与其恩德，遂于山中修神女洞府，供养诸龙，又集世间各种珍宝供奉，并以此龙纹为吉祥之饰。

李元芳看毕，一时不知何意，又听狄仁杰道：“元芳，你再来看这里。”言罢，以手指向案九九藏书上的书卷，李元芳起身看去，只正是日前自工部取回卷宗，轻声念道：“贞观十四年七月，修官道于庆阳山子午岭下，遇河水湍急，且多旋涡，似高底颠倒，水流倒回，无法筑桥，亦不能设渡，只能远绕其道。”狄仁杰又指另一条：“贞观十四年九月，天师袁天罡奉旨修葺公主西行之路，于庆阳山中遇神兽，随行工匠俱中奇毒，疑为山中神怪作祟，即于当地设坛，炼取丹药，后病不复发，云云。”

李元芳看向狄仁杰，目露不解之意，狄仁杰轻轻一笑，示意道：“日前山中矿场以童子为祭……”

“您是说‘蛇’！”李元芳便即悟道。

“不错，此为其一，”狄仁杰道：“这其二便是‘天水倒流’之征。”

“原来如此，怪道老爷命我连日来于山中找寻有无水流湍急，似倒流而上的河道。”此时，狄春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逗得阿玉笑出声来，又不知众人打的什么哑迷，只问道：“大人，李大哥，你们在说什么呀？”

李元芳只得略为解释一番，又听狄仁杰道：“至于这‘赤龙九转’和‘云显真言’，就让狄春为我们解说一下罢。”

“是，这几日老爷命我到山中仔细勘察，确见那子午岭周围一圈山地，不见林木草被，只露出红色的泥土山石，甚是奇怪。至于那云显真言，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我在山上候了七八日，方候着一日下雨，云雾散开时，岭对面山崖上的石体似是显出一行字来，我也不认得，就依样描下来，带回给老爷看，老爷看了后，说是什么‘六字真言’，我倒是忘了。”说着，狄春摸了摸头，看得阿玉又笑了。

狄九九藏书仁杰道：“那河中水流倒回，想必是河道流经此处，与地下另一暗河相通，是故河水倒流。这‘赤龙九转’据我推测，很有可能是上古先民为驱蛇或是把蛇控制在一处，而在外围施长期以某种药物，致使草木不生；而山崖之上的文字，也不知是人为所刻，还是自然风化，恰恰形成了这佛教密宗的六字真言，那真言形似梵文，也怪不得狄春不认得了。”

阿玉道：“想不到神怪传说也有这等用处，只是旁人也实难想到此处。”

狄仁杰笑道：“传说之事，自然作不得准，但对照工部卷宗，倒也给了我不少提示。”

李元芳道：“既然藏宝之门已找到，我们是否应先行一步？”

“不急，”狄仁杰捋须道：“此刻还差一样关键之物，且既知洞内可能有巨蛇守护，我们也要详作准备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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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玉语解惑

书房内，狄仁杰看了眼手中书信，丢过一旁，叹气道：“真是不自量力！即便是合豫州、博州以及韩王之力，不过数千兵卒，况宗室诸王本如一盘散沙，当日徐敬业于扬州召十数万兵马发难，仍为朝庭迅速平息，只可怜当地百姓家毁人亡，遭受战乱之苦。”

李元芳道：“正是，百姓只望能世代安居乐业，但历来政治之争，挑起天下战事，吃苦的终www.99csw.com究还是百姓。”

“可气的是，这信中假托太子之名，召诸王起事，实是谋害太子！”狄仁杰拍案道：“想太子被废，本已岌岌可危，怎会行此鲁莽之事，宗室诸子为求自保，竟将太子推上刀尖，愚蠢，可恶！”

李元芳道：“大人，宝藏真落入宗室诸王之手，则韩王等必反。”

狄仁杰若有所思，半晌道：“元芳，你可有想过，若宝藏中99csw.com真有太宗遗旨，该当如何处置？”

“这……恕卑职浅陋。”

狄仁杰摇了摇头，自嘲道：“世事皆有因果理数，倒是我庸人自扰了。且不说这个，狄春，你那里怎样了？”说着转向狄春道。

“老爷，按您的吩咐，我派人隐伏在山下那座庄子周围，这两日，一拨一拨先后有二十来拨人，扮做脚夫、商贩、杂耍艺人等，约三四百人进了庄子。不过奇怪的是，另有一批人到了山下村子，似与庄内并非一路人马。”

李元芳也道：“不错，大人，此信也似有人从庄内盗出，再落入卑职之手的。”

“嗯，想是把我宁州当成他治下的博州么？”狄仁杰道：“后日便是西王母娘娘庙会了，届时人流混杂，若宝藏能开，确是运输诸物的好时机，元芳狄春，看来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当下略作安排不提藏书网。

阿玉正在廊下看树上鸟儿嬉闹，见李元芳走来，笑问道：“李大哥想什么如此出神？”

李元芳见是阿玉，随口道：“哦，也没什么，只是方才大人问我，‘若宝藏中真有太宗遗旨，该如何处置’。”

阿玉微一思索，已知其理，笑道：“这有何难，李大哥想是一时糊涂了，玉儿并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是想：大人当的是为百姓的官，可不是为他们谁家输赢，好比现下在我们宁州，自然是处处为宁州百姓着想，就是将来做了更大的官，也应是为更多百姓造福啊。”想了一想，又道：“况且菩萨自会保佑大人和李大哥好人有好报，船到桥头自然直的。”

李元芳本有侠者之风，又听阿玉一番天真烂漫之语，心头已是豁然开朗，便抱拳一礼，佯作正色道：“多谢阿玉姑娘。”

阿玉闻言面上微微一红，掩口轻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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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灵药

云天客栈，天字丁号房内，灯光昏暗，一女子静静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一人头戴斗笠，匆匆推门而入，吩咐随从守在门外，又轻声将门掩上。

“琳月，我来了。”一面说，一面取下头上斗笠，显出杨矩那极有英气的脸容来。

那女子转过身来，正是琳月，一张鹅蛋脸上满是冷漠，却又透出几分高贵之色：“你没猜错，药丸确在度母像上。不过——是藏在一个菱花形铜盒的夹层之内——而那菱花铜盒，便是开启宝藏之钥。”

“嗯，果然没有这么简单，袁天罡倾力造就宝库，必已想到日后李氏子孙开启之时，仍需驱蛇灵药。”杨矩语气恭谨，却难掩兴奋之情，忽又柔声道：“当日严刑之下，那乳母之子仍不肯招，万www.99csw.com般无奈，才要你抛头露面，去套取此物藏处。”

“若事竟成，了却我多年宿愿，也当是报太子之恩罢。这些年来，我过的日子，何尝有半分尊贵可言，你也不必自责。”琳月冷冷道。若不是李贤还记得有这么一个妹子，自己便要老死在那不见天日之地了，就如阴暗宫室中瘦弱老残的老鼠一般，无人知晓。

灯影之下，更显琳月身影孤孑。

“以我身份，偷偷救下他，再将他藏于别处养伤，他自是感激，”琳月冷笑道：“殊不知天下间女子之心最是难测。”

“那——”杨矩问道。

“你放心，我亲手喂了他一碗汤。你们瞒天过海，以我婢女代嫁之事，我亦不想有人知道。”琳月缓缓道，想起自己一生孤苦，只得这婢女自小相伴，如今也已不在，心下微恻。其实，当站在高坡，附瞰脚下连绵远去的河谷，千里茫茫，不见人烟，从此可以远离长安，远离宫中人事，到那传说中美丽的雪山之颠，那一刻，真想就此远远逃开，再不要与从前种种有一丝瓜葛，可我做不到，还是做不到啊，琳月心下叹息，“当年文成公主以宗室女身份入吐蕃和亲，为我朝与吐蕃交好尽心竭力。而我临阵脱逃，虽不愧对我那狠心的父亲，但也不愿看吐蕃与我朝边境再起战事。”

“琳月，此次你得以脱身，实不该再回来的。”杨矩叹息道，语中隐有怜惜之意。

琳月猛抬起头来看向杨矩，灯光下，一双美目中浮起阴戾之色，忽又转过身去，恨藏书网声道：“我何尝不想，只是她一日不死，仍稳坐于朝堂之上，我就一日不得安生。每到夜间，我就看到母妃满面是血，手足俱断的样子，还有我被幽至死的王兄，萧氏满门惨状……皆历历在目，我要她死得更惨千倍、万倍！”声音渐渐抖起来，听得人骤生寒意。片刻，琳月再回过头来，却仍是方才冷冷的模样，像是换了一人般，淡淡道：“我要亲眼看她死在亲生儿子手中。”

杨矩似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太子前因为你求情之事，已不容于武后。现下被废，此事恐非你想的如此容易，况越王李贞、李冲父子，并韩王等对宝藏已是志在必得，”皱了皱眉道：“我此次潜往求见太子，见太子被幽，状极凄苦，现下即便宝九九藏书网藏到手，我虽誓死效忠，但合朝中数人之力，怕也难有作为。”

又道：“且韩王等决意以太子为名，群起乱之，太子尤如砧上鱼肉，危在旦夕，你既感太子相救之恩，更不该以此利用、加害于他。”

琳月冷笑道：“如今已势如骑虎，你以为还能停手么？”忽又一笑道：“韩王等人也配得到宝藏！不过乌合之众罢了，难以成事，况我此来道听途说，那狄仁杰决非易于之辈。”

“不错，狄仁杰定已起了疑心。”

忽见杨矩作了个噤声手势，低声喝道：“什么人？”

只听门被推开，转瞬间，已有一人隐于杨矩身后，杨矩未极转身，却见自己胸前开出一朵鲜艳至极的花来，满目尽是不信之色，忙以手去掩，却见血花怒放，哪里捂得九九藏书住！身子一软，更要向地上倒去。身后那人反手一掌扑灭了灯火，房内顿时一片黑暗。

琳月大惊，拔出随身短匕，护在身前，喝道：“谁！”

只听那人桀桀一笑，声音说不出的沙哑难听：“公主不记得我了么？”

琳月刹时心血倒流，颤声道：“倒底是谁，不必藏头露尾。”

“公主自是不记得在下这般卑贱之人，”此时，琳月已渐渐适应了屋内光线，那人自阴影处走出，站在琳月之前，用手轻轻拨开覆于面上的乱发，月色惨白，只见那人一张脸上，口、耳、鼻、眼中流出的鲜血似已结成黑痂，面目扭曲，更是白得一分血色也无，“我死得这么惨，公主行行好把那度母佛像还给我罢。”

琳月只觉眼前一黑，再听不到这可怕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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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顺水人情

后院客房内，副将王谦解开上衣，看肩胛处的伤已结了痂，活动了下手臂，转向坐在一旁狄仁杰道：“狄大人，末将的伤势已愈，这些日子多谢大人为在下诊疗。”

“呵呵，也是王副将自身体格强健，伤口方能愈合较快啊。”狄仁杰笑道，看王谦回身穿衣，抬眼向身旁的李元芳望去，只见李元芳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眼中露出肯定之色。

狄仁杰心下了然，话锋一转道：“王副将，杨将军失踪也有多日，我已上奏朝庭，如今王副将伤势既无大碍，不如与众将士先行回长安复命，杨将军下落我自会继续查访。”

王谦面上一黯，道：“杨将军至今仍无消息，实是令人担忧。这几日末将思索当日之事，总觉有几分奇怪。”

“哦？”狄仁杰道。

“记得送公主和亲本一路无事，直到那日有人求见将军，呈上文成公主旧物——一座度母佛像。”王谦99csw.com回忆道。

“王副将也知那佛像之事？”

王谦点头道：“不错，当日那人自称是文成公主乳母之子，呈上绿度母佛像时，末将也正在场。其后，将军即亲自收起佛像，匆匆去见公主了。”

“你是说，那乳母之子求见将军时，你们还在送公主入吐蕃的路上，并不是回程之路？”狄仁杰缓缓问道。

王谦似是自感失言，低头思索了一回，方道：“正是，其时还未送达与吐蕃约定迎亲之地，”又抬头看了看狄仁杰，道：“当时情形，末将不知当不当讲。”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你且说罢。”

“是，当时末将因有事禀报将军，进入驿馆内院，却听将军语声自公主下榻房内传来，心中惊疑，走近前去，只听将军道‘此事若成，当可助太子一臂之力，恳请公主移驾相助。’又似听公主低声道‘现下只你我二人，不必以如此称呼，我答应你便是。’又道‘待事成后，你果真愿意放弃功名，陪我相忘于江湖？’末将吃了一惊，不敢再听，仍悄声出了院门。

此后一路将公主送抵迎亲之地，将军即命我等返程，却不走原路，日夜兼程赶赴宁州而来，当天夜里便出了事——末将仔细想去，此事似乎皆因那佛像而起。——自将军失踪后，也不知佛像下落，若末将启程回长安，不知是否应对朝庭禀报佛像之事？”

“我正要与王副将说及此事，当日杨将军抵达宁州城，即来刺吏府相见，将一尊鎏金绿度母铜像寄放于我处，其时匆匆一晤，杨将军只说佛像是文成公主当年携入吐蕃之物，如今仍托他带回长安，回程路上，疑有人要偷盗佛像，故要我从旁相助破解。第二天，我本要去驿馆回拜杨将军，却遇到你受伤倒在路旁。”狄仁杰抚须正色道：“现既无杨将军消息，这度母佛像自99csw.com应仍由王副将送回长安，向朝庭禀明佛像来历，以慰文成公主思怀故国之情。”

听到此处，王谦似是隐隐松了口气，面上满是恭敬之色：“末将谨遵大人之命。”

一时命狄春取来佛像，仍是木匣盛装，王谦打开看时，见佛像流光溢彩，以手轻轻捧出，莲座之下正是一个菱花形底托，王谦一面赞叹佛像造型精美，一面仍小心放回收起。

当下，王谦与狄仁杰先行拜别，言即去驿馆与众人准备云云。

书房内，狄仁杰与李元芳相视一笑。

狄仁杰道：“以今日状况看来，若王谦就是你山庄中所见，身披黑衣斗蓬之人，看他仔细查看佛像，便知那时所说的要紧之物正在佛像之下。”

“只是他未料到得来竟如此容易，大人这个顺水人情实是出乎他的意料。”李元芳笑道。

狄仁杰道：“据你当日听到，他留在府中正为到手此物，却迟迟没有动手，想来九九藏书网也是刚刚得知东西的确切藏处，难道那‘约定之人’已经出现，因某种原因不能来取，而被王谦获知藏物之处？”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有种感觉，琳月会不会与此有关？或者琳月就是那‘约定之人’？”

“仅凭琳月自称与杨矩的关系，和昨夜一夜未归客栈，还无法妄加判断。”狄仁杰微微沉吟。

李元芳笑道：“说来今日还是阿玉提起琳月，小丫头想是仍对当日之事很不服气。”

正说着，阿玉自门外抱了几本书进来，一面说道：“李大哥又在说我的不是了。”一面将书放回架上。

狄仁杰呵呵笑道：“原来阿玉近日也好学起来了。”

阿玉回头斜乜了李元芳一眼，道：“那是自然，我可不象那个什么琳月，只会冒充将军亲戚，行事又鬼鬼祟祟，”又向狄仁杰道：“今日我与李大哥去客栈看她，小二却说她整日躲在房中，除了吃饭也不见出门九九藏书网，今早再去看时，人不在房内，随身所带衣物也一并不见了，想必是有意要逃房帐，小二听得我们与她相识，便要硬拉李大哥为她付帐呢。”阿玉说着又笑起来。

狄仁杰想象当时李元芳被那小二捉住的模样，眼中也是笑意盈盈。沉思片刻，看向李元芳道：“元芳，今日你我送了一份好礼给王谦，他必定马上回去邀功，你与狄春即刻去调齐人马。”

“今夜，便来他个捉贼拿赃罢。”狄仁杰微微笑道。

阿玉一旁听了，却大为兴奋，拉着狄仁杰衣袖道：“大人、李大哥，玉儿也要去！”

李元芳正要下去准备，一听此话，忙回头道：“你又胡闹了，一时又被吓得直哭，可如何是好？”

阿玉却只是拿眼看狄仁杰，口中絮絮不止，狄仁杰被她烦不过，只得笑道：“也罢，你只小心跟在你李大哥身边就是，可不许哭。”

李元芳无奈，只得摇了摇头，自寻狄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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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事说从头

山庄门外，早被军士团团围住，火把燃起之光，映得路旁有如白昼，庄内隐有灯光传出，但任人把门拍得震天般响，却无一丝动静。“庄内之人听好，奉刺吏大人令，城内吐蕃贡品失窃，速速打开大门，接受查察。”那将士早已喊了数遍，狄仁杰点头道：“撞开大门。”众将士只等这一声令下，冲上前来，齐齐发力，大门应声而开。进入院内，见房屋皆门户大敞，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当下众人分头搜索，狄仁杰自带了狄春、阿玉等往后院而来。

连过两进院落，都如方才进门所见，空空无人，只见李元芳携了一人，自一间房内迎出来，狄仁杰看时，见是一白衣女子，样貌清秀，却目光呆滞，走至近前，仍像未看到众人一般，连眼珠也不曾转动。

“大人，庄内诸人应刚从地道撤走，桌上茶水都还未凉。卑职已四处查看过，只内堂暗室之中似关了一人，又在厢房内发现了琳月，”李元芳看了眼琳月，皱藏书网眉道：“只是，她似有些不妥，也不认得人了。”

“嗯，”狄仁杰道：“看这模样，恐是受了什么刺激，现下也无暇细看。元芳，你从地道追去，不要急于抓捕，相机而行，我随后便来。”

李元芳领命而去，这里狄仁杰带了众人要往内堂，正要叫阿玉好生照看琳月，回身找时，早已不见阿玉身影，心下暗笑摇头。好在琳月似是陷于沉思之中，对外界全无反应，也不说话，任由将士扶了随在狄仁杰身后。

进入内堂，果见橱壁之后，有一暗室，望去黑沉沉的，也不闻人声。狄仁杰命人取过火把，走进看时，见暗室内甚是宽大，中间用手臂粗的木栏隔开，做成了一间牢室，火把之光使牢内情形隐约映照出来，只见一人面向墙壁而坐，听到众人进来，也不回身，只冷声道：“你们再来也没用，不必多费口舌了。”便不再说话。

狄仁杰凝神看了会，笑道：“杨将军别来无恙罢。”

那人闻言身影似是一九九藏书网震，急急回过身来，一手抚在肋下，袍子上隐有血迹渗出，面上精神却仍不减，正是左卫大将军杨矩。

杨矩眯眼适应了火把之光，在众人中看到狄仁杰时，眼中竟流出羞愧之色，低头侧身道：“此时此境，在下实无面目再与狄大人相见。”

“哦？杨将军说的可是度母佛像之事？”狄仁杰双目如炬，捋须笑道：“只有一事，至今我仍是不解——杨将军既设法要我代为打开佛像，却为何迟迟不来取你想要之物？”

“在下今日处境，实是自作孽啊。”杨矩长叹一声，也不敢与狄仁杰对视：“佛像内宝藏之说大人必已知晓，只是此事由来，还需从头说起。”

原来当年太宗命人造此宝藏后，将宝藏密秘及开启宝藏之钥藏于度母佛像中，知晓此事的不过亲信重臣数人，杨矩祖父便是其中之一，此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先后被害，只杨矩之祖因只是玄武门禁军出身，不在高位，得以保全。临终前，才将藏书网宝藏之事告知杨矩，却只说了藏宝之地和宝藏中大致情形，而密钥究竟为何物也不曾见过，只知藏在一尊鎏金绿度母佛像中，由文成公主带入了吐蕃。杨家本非世族之家，在朝中无势可依，自杨矩祖父起，因功而得升迁，至杨矩已为左卫大将军，数代皆效忠于皇家，杨矩更是誓死忠于太子，祖父临终再三交待，宝藏应为太子所用，若时机未到，宁可死守宝藏之秘，万不可落入旁人之手，祸乱朝庭。

三个月前，越王李贞密秘约见杨矩，许以重利，要杨矩与宗室诸王合作，因他是唯一知晓宝藏入口之人，便举荐他为公主和亲护卫之使，趁西行之机，起出宝藏，迎立太子。杨矩本犹豫不决，但想或能助太子一臂之力，便先应了。商议已定，越王一面派人随在送亲队伍中伺机找寻佛像，一面密秘买下庆阳山中这处山庄，借采矿之名，按杨矩所说之地开挖暗道。

“王副将就是越王留在你军中之人？”狄仁杰道。

“九九藏书不错，”杨矩悔道：“我本意寻到佛像后再作计较，得到佛像后因不知密钥藏处，又怕乱开七巧玲珑锁而毁了钥匙，便将佛像送至大人手中，又与王副将约定日子，待查知密钥藏处后，再来盗取。”

“钥匙可是佛像底座的菱花铜盒？”

“果然瞒不过大人，铜盒之内另有进入宝藏必须的驱蛇灵药。”杨矩道：“只是如今看来，纵找到钥匙也是无用，不但在下深陷诸王谋反之事中，恐还要无端连累太子。”

“哦？杨将军此时反悔了么。”狄仁杰沉声喝道。

“在下确是糊涂之至，数日前，我偷偷往见太子，告知诸王欲以宝藏起事，太子大惧，努而将我逐出。我亦亲见太子现下处境之危，实不可妄动，而以宗室诸王之力对抗朝庭，有如螳臂当车，若事败，以武后手腕，必将牵连无数。”

杨矩忽又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狄仁杰，缓缓道：“其实当日将佛像送到宁州，确想借大人之力开锁，但在下也知以大人之智，必能破九九藏书解此事，越王等想在大人眼皮之下行事，恐非易事。——如今能化解谋反于无形，救太子之危的，也只有狄大人了。”说罢，竟遥遥一拜。

狄仁杰闪过不受，沉吟道：“杨将军还漏说了一人罢。”一面说，一面让众将士让过一旁，杨矩看时，只见琳月茫然立着，一双美目似在看到杨矩时，略动了动，却再没反应。杨矩一呆，走到木栏之前，轻声叫道：“公……琳月，你怎么了？”又转向狄仁杰看来，狄仁杰听到杨矩称呼，心下了然，轻叹道：“此事关重大，只得慢慢再看，你不知她如何成了这般模样么？”

杨矩略一思索，再抬起头时，目中怒意大盛：“王谦本不知琳月亲去套取密钥藏处之事，定是他们昨日将我刺伤带来此处后，无法从我口中问出钥匙用法，便去威逼琳月！”

又急急正色道：“狄大人，宝藏前洞已通，此时王谦必已带众人进入地道，请大人即刻率人前去阻止，在下也愿一同前往，以求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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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蛇渡

阿玉悄悄跟下地道，眼看前面那团荧光越来越远，地道里渐又回复一片黑暗，不由大急，伸手摸到道壁，也不敢去想凉凉湿湿的的土壁上会有什么可怕之物，索性闭了眼，快步往前跑起来。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在地道中回响，阿玉心中害怕，忽脚下一绊，只觉撞上了一面软墙，两手忙死死抓住，才未跌倒，睁开看时，眼前已亮起一片荧光，李元芳正站在自己面前，一手扶了自己，眼中神色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问阿玉道：“你怎么跟来了？”

阿玉忙将两只抓着李元芳衣襟的手放下来，背到身后，低了头轻声道：“大人不是要我跟在你身边嘛。”语声中却掩不住一丝得意。

李元芳佯叹了口气，伸出一手道：“若以你这般速度，只怕我们赶到时，宝藏早被人搬空了。”

阿玉吐了吐舌头，乖乖拉了李元芳之手，两人往前赶去。

地道显比李元芳当日所见又长了不少，行了一段，渐听到不远处似有人声，只见前面一扇大门敞着，但看木料粗糙，走近时犹能闻到一股木材气息，显是新九九藏书网制不久，李元芳放慢脚步，回头看了阿玉一眼，阿玉点点头，脚下也更为小心了。

转过一道岩壁，面前豁然开朗，李元芳细看周围地势，已由地道进入了山腹之中的岩洞，洞厅内较为宽阔，对面洞壁处，一队黑衣人举了火把，似是往地面撒些粉末，为首一人，正是王谦。李元芳低头看向脚下，见地上铺着一层黄色粉末，阿玉早掩了口鼻，想来对方沿路撒的正是雄黄之类的驱蛇药粉。只见数十名黑衣人一路往洞壁撒去，李元芳正自奇怪，却看火把照射下，数丈开外的洞壁上露出一道长长的缝隙，正前方约有一人高，至洞壁两边渐渐合拢不见，火光摇曳中仿佛一张裂开的怪嘴，深不可测。少时，一黑衣人向王谦道：“缝隙之下另有一暗河，属下等恐药粉经水流冲击，不起作用。”众人也都停下，静待王谦之令。王谦道：“此处应已到蛇渡，群蛇极有可能藏身在暗河中，大家需加倍小心。”众人应诺，王谦又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物，李元芳定睛看时，正是度母佛像底座下的99csw.com菱花铜盒，心中一动，便拉了阿玉自岩壁后出来，朗声笑道：“王副将不是已启程回京了么。”王谦闻言一惊，但看只李元芳并阿玉两人，心下放松，道：“李将军亦是聪明人，今日若我能入此洞，再回长安之日，恐李将军也当刮目相看罢。”一面命人举过火把，自菱花铜盒的夹层内取出一丸药来，笑道：“说来也要谢谢狄大人和李将军，将灵药赠于在下。”

李元芳但笑不答，只回头向阿玉道：“你这丫头，那日你偷偷取出佛像，又捣什么鬼了？”

阿玉眨眨眼，娇声道：“又被李大哥猜中了，好歹我也是神偷之女，不过取那佛像来玩玩，至于里面的药丸嘛——我也想看看吃了我新制的‘鬼见怕’，到底会怎样？”说罢睁大眼睛往王谦这边看来。

王谦定定看着手中药丸，忽冷笑道：“李将军可真会开玩笑。”

李元芳一言不发，索性负手看向脚下，阿玉却是一副急盼好戏的模样。王谦只觉额上出汗，略一思量，猛然拉过身旁的黑衣人，以手按他两颊，将药丸送入那黑衣人之口，那人未及惊呼，药已由口而入腹中，不由得又惊又怕，脸色煞白。众人都屏息看去，约过了半盏茶功夫，那人满面惊恐，似是站立不稳，按住小腹慢慢蹲将下来，忽一眼瞥见自己手上皮肤隐有蓝光泛出，双眼一翻，就此晕去。

王谦神色一变，看向手中铜盒，心中正惊疑未定，忽听耳畔风动，一袜青衣掠过，定睛看时，手上已空，而李元芳仍静静立在原处，不过手中却多了一铜盒。

阿玉拍手笑道：“李大哥，看来我的‘鬼见怕’果真有效呢。”

李元芳打开铜盒，见里面仍有五颗药丸，微微笑道：“只怕不是你的药丸厉害，倒是王副将的部下太不经吓罢。”

王谦心知上当，怒道：“想不到李将军也会行此狡诈之事。”

阿玉忙回嘴道：“李大哥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以他身手，要取你中手之物，还不方便？”

王谦被呛得哑口无言，再看方才那黑衣人，兀自倒在地上不醒，其余众人也不敢上前救扶，王谦狠狠拖过那人，往洞壁裂缝口去，将那人堆入裂缝，片刻仍提出来，众人正不解其意，却九九藏书见王谦一刀挥过，砍下了那黑衣人一条手臂，那人顿时醒来，一声惨叫，李元芳远远看去，未及阻止，众人惊见变故，都愣在当地，及至王谦以黑衣人之血涂抹自己鞋袜裤腿并双手脸面上，方似都明白过来：那黑衣人既服了驱蛇之药，血中自然也溶了药性。王谦低声喝命道：“放了他的血，涂在身上。”众人领命，依法而行，山洞中顿如人间鬼狱，数十个黑衣人已抹得满身满脸是血，惨叫之声犹在洞厅中回荡，李元芳也未料到王谦如此心狠手辣，忙一手捂了阿玉双目，不敢让她再看。

一时黑衣人鱼贯进入裂缝中，李元芳拉了阿玉紧跟过去，到了裂缝之前，向下看去，才发现裂缝中的暗河足有三四丈宽，且缝隙最高处也不过一人身高，头顶岩石犬牙眦互，无法飞跃而过，那十数名黑衣人正列成一排，自一道半没在水中的石梁上缓缓通过，火把照处，可见那道石梁只容一人通行，梁外的水中似隐有一些锋利尖刺的草叶露出来，虽不知是何物，看来却极为危险，火光不及之处的水里暗流涌动，处藏书网处透着诡异，那些黑衣人也甚为紧张，每下一步都显得分外小心。此时阿玉早瞪大了眼，伏在李元芳身旁凝神看去，只见王谦当先过了石梁，催促众人快行，片刻，只最后三人仍在石梁之上，余者都已过河，语声传来，对岸似是另一山洞，因洞顶岩石阻档，无法看清。

忽然水声大作，暗河中飞起一段黑色粗绳，只一卷，站在最末那人已被拉入水中不见，那两人举火把照看时，河面上似泛起几个暗红水泡，便归于平静了。两人大惊，拔足往对岸奔去，眼看已快过石梁，却见河中冒出数道黑绳，阿玉脱口惊叫：“蛇！”其中一条已挺直身子，箭一般向一黑衣人射去，将他拖入了水中，另一人也被自腰间牢牢缠住，两手空抓在岸边岩石上，怎奈石湿苔滑，终没入河中不见了。不过一瞬之间，三人毙命，河面上复是一片黑暗，只有水流声隐隐传来。李元芳回身看向阿玉，见她面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自己拉着阿玉之手，已是一片湿冷。

回听地道入口处一片声响嘈杂，原来是狄仁杰率众人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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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起舞

李元芳与阿玉迎上前去，见狄春、杨矩等人都随了狄仁杰进入山洞，琳月呆呆立在杨矩身旁，面上仍是那副迷茫之色。一时有将士来报：只在矿场工棚搜到十余人，带上看时，李元芳见正是那日所见开凿地道的一群盲人，此时都缩跪在地上，有的抬起头，茫然四顾，显是不知发生了何事。狄仁杰向为首一人道：“你们是受何人指使，在此凿取地道？”那人面带惊慌，回道自己等人本擅土木工程，数月前被人抓来剜去双目，只知在山中凿打地道，每日有人指引何处挖土、何处架梁，其余一概不知。洞中昏暗的火把光下，他脸上本是眼睛的两个窟窿，看来分外可怖，阿玉早别过头去，狄仁杰也皱起眉头，直向杨矩看去，沉声道：“越王等行此阴狠之事，必不能得天之佑。”杨矩道：“正是。”

狄仁杰咐吩将一众盲人带下先行看管，稍后再行发落，为首之人一听，只道要关入大牢，便大喊起来：“主人救我！”其余盲人也纷纷哀求：小人家中皆有老小，当日应诺此间地道铺好，就要放回家中团聚云云，一时纷乱嘈杂，早有将士上来把人带去不提。

当下李元芳把跟随王谦至此发生的事略说了一遍，又取那菱花铜盒来看，狄仁杰拈起一颗药丸仔细闻了闻，道：“按你方才所说，王谦等人应无时间偷换药丸，这些确是驱蛇之药不假。”

李元芳道：“那为何黑www.99csw.com衣人涂了鲜血之后，仍会受群蛇攻击？”

“嗯，”狄仁杰道：“我看似有两个可能，一是因药物经人血稀释后，药性已弱；二是黑衣人由石梁上通过，初时药气相对较浓，一但多数人通过后，余下三人涂在身上的鲜血又经较长时间的河水冲刷，且人血此时已在河水中流散开来，血腥之气反而激起了群蛇，王谦能得以通过，也实为侥幸。”

阿玉伸手接过狄仁杰手中药丸，长呼一口气道：“好在没有白费力气呢！”

狄仁杰呵呵一笑，道：“你这鬼丫头。”

阿玉忽想了想，又指着那被放了血的黑衣人尸体，却扭头不敢看，问道：“大人，他吃了药丸后，手上皮肤似有一层蓝光泛出，这是为何？”

狄仁杰摇了摇头，此时杨矩也拉了琳月走上前来，听阿玉如此说，面露喜色道：“果如姑娘所说，那药丸确是当年袁天罡所制，专为驱防这蛇渡之中的群蛇，在下曾听祖父言及此药征状，只是药效极短，待蓝色隐去，药便失效了。”

“原来如此。”李元芳点头道。

只听琳月一声尖叫，指着地上满身是血、肢体不全的尸体，满目惊恐，用力挣开杨矩，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口中喃喃哭叫：“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忽又睁大了眼，像是四处找寻什么，一眼瞥见阿玉手中药丸，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奔过去，一把抢来，吞入了口中，才似突然松了口气，吃吃笑出声来，望着空中道：“嘻嘻，我把它吃啦，没法还你了，你找别人去要吧。”说罢竟一指狄仁杰、李元芳等人，像空中真有一人似的。

阿玉吃了一惊，呆在当地，半晌才见手中之药已被琳月吞了，又急又怒，伸手便要上前抓她，但见琳月此时缩到杨矩身旁，兀自抖个不停，又是惊恐又是可怜，也不知躲避，全无初见时的霸道，阿玉心下一软，只得作罢。杨矩忙远远拉开琳月，低声安抚，看她渐渐平静下来，才叹了口气，自责道：“当日为了得到药丸和密钥，才让琳月去向那乳母之子套取，琳月想是一直对他之死心存愧惧，唉，我实是不该让她卷入此事的。”阿玉冷哼一声，也不说话，再看杨矩时，面上已是不屑之色。

李元芳道：“大人，王谦等人已过了蛇渡，我们须得赶紧过去。”

“不错。”狄仁杰点头道。

可查看铜盒中的药丸，通共只剩四颗，阿玉暗想：杨矩自言对藏宝洞中情形略有了解，而琳月既已服过药了，又对如何使用密钥或有所知，理当也去；狄仁杰、李元芳是必去的，还有一个狄春也是必要跟着的，算来算去，是没有自己的份了，阿玉心中如此想，面上便着急起来，不由得向李元芳看去。

李元芳轻轻一笑，自取了一颗药丸服下，叹气道：“你既是不怕，我背你进去就是。”

当下众人服过药，狄仁杰又吩咐其余众将九九藏书士守在洞外，待药性显现，便举了火把进入洞壁裂缝，自石梁上涉水过去，狄仁杰、狄春当先，杨矩拉了琳月在中，李元芳则背着阿玉走在最末，阿玉拿了荧光珠，低头伏在李元芳背上，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又想前面不知还有什么危险，一颗心怦怦乱跳。

狄春只觉脚下流水冰凉彻骨，石梁没在水中，又十分滑腻，众人脚步荡起的水波抚在腿足之间，令人想到湿软的蛇身从脚边缠绕而过，直叫人心中发毛，好容易与狄仁杰走过石梁，站在对岸岩石上，回头见杨矩与琳月也已小心过来，方舒了一口气，却见水花翻起，一条漆黑如常人腿粗的大蛇破河面而出，直向站在梁中的李元芳背后卷去，一句“小心”还未喊出，阿玉已本能向石梁一旁闪去，一松手，纤腰一折，如荡在李元芳身后一般，眼见就要落到水中。

李元芳耳听风声袭来，想也不想，瞬时弯腰避过，腾手一掌扫向再次卷来的黑蛇，硬是将黑蛇飞速射来的身形逼得歪向一旁，索性横空一翻跃入河中，变背为抱，未待阿玉落入水中，已一手牢牢抱起，连她怀中滑出的短笛也顺手抄起，仍轻轻一跃，站上石梁，那黑蛇被李元芳打入水中，激得蛇性大发，狂扭拍动河水，竟见又有数条黑蛇破水而出，李元芳一手环圈了阿玉，以笛当剑，击中蛇身时只觉蛇磷坚硬非常，而蛇身灵动扭曲，可从何一角度袭来，一时竟难以脱身往对岸奔去。

这边岸上狄仁杰等眼看石梁之上，四面皆空，而两边河中冒出的黑蛇越来越多，竟都由水中立起一人多高，黑惨惨的，直把李元芳与阿玉团团围了起来，心中着急，却无力上前相助。忽见荧光波动，李元芳与阿玉身周似绕了一层气流，把群蛇隔绝在外，而群蛇之间也似极有默契，齐齐立在水中，仿佛都低头注视着圈中两人，忽而不动，忽而猛射下来，轮番攻击，虽都被李元芳催动的气流挡回，李元芳与阿玉却也无法突围而出，双方僵持不下。

狄仁杰心念转动，大叫道：“阿玉，笛子。”

阿玉倚在李元芳身旁，无法帮忙，正空自着急，闻言一怔，继而大悟，自李元芳手中取过短笛，放在口边悠悠吹起来。初时断断续续，曲不成调，渐而婉转流畅，如夜莺鸣唱，飞扬灵动，在山缝岩石间激荡回响，直听得岸上诸人怔怔忘了身处何地，狄仁杰暗暗点头微笑，狄春早张大了嘴合不拢，连琳月看向杨矩的目光，也似多了几分温柔。更令人惊奇的是，河中群蛇竟随着乐声，轻轻扭动身躯，笛声飞扬，群蛇高高立起，笛声低鸣，群蛇亦柔柔伏下，跟着节奏，竟似专为合此乐曲而翩翩起舞！阿玉也似浑然忘了身处险境，目光流转里，只见李元芳低头看向自己，目中满是惊喜赞赏。

光影舞动中，二人自石梁上飘然而过，杨矩只觉他二人衣袂飘扬，清越脱俗，不由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狄春早迎上前去，对阿玉的笛声赞不绝口，阿玉红了脸不答，转而见狄仁杰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忙低了头，忽见李元芳小腿上衣裤撕裂，鲜血淋漓，才想起方才因救自己，他反跃入水中，被河中那不知名的植物刮伤，急着俯身去看，李元芳却淡淡一笑，只道不妨。狄仁杰上前仔细看过，道：“应该无毒。”众人方松了一口气，杨矩取出怀中金创药，狄春与李元芳自去包扎。

狄仁杰走过一旁道：“阿玉，你且过来我看看，可有伤到？”阿玉走过来，狄仁杰扶了脉，轻轻笑道：“我听说西域波斯国，有种奇术，名唤‘催眠’，能迷惑人之意志，可是如此？”

阿玉目光闪动，轻咬嘴唇道：“果然瞒不过大人，玉儿自幼曾随一名波斯奇人学习此术，今日若不是大人提醒，玉儿也不曾想到以此退蛇。”

“嗯，”狄仁杰点点头，轻声道：“你初来府中的晚上，已在我身上试过此术了罢，还有那矿场的伙头，只道自己真是受了观音菩萨的托梦呢。”

阿玉大窘：“大人，玉儿从无恶意的！”

狄仁杰呵呵笑道：“我信你。”

阿玉展颜一笑，方要去看李元芳，又回身向狄仁杰施了一礼，正色道：“多谢大人，此间事了后，玉儿自当向大人详加解释。”低头想了一回，又道：“段九虽非我父，却待我甚好，我对他也是敬爱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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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彼岸

一时李元芳随意包扎了腿上伤口，仍与狄春过来，众人方高举火把，查看这边洞中情形，只见自河岸往山洞深处地势渐高，洞顶有许多石柱倒悬下来，或连接到地，或在半空中形成种种怪突之状，火光映照里，似有人影憧憧，光线无法到达处更显漆黑一团，难以看向深处。

沿陡坡而上，忽然一大片花朵映入众人眼帘，原来方才众人视角由下向上，且这花的植叶颜色极深，几与山岩相同，此时猛然见到这甚为妖异的花朵成片辅在黑暗的山洞中，直叫人一惊，狄春举了火把靠近前去，见花均有五瓣，开大的约有手掌大小，火光中难以分辨颜色，似是黑色的花瓣上又隐有一层五彩的油光泛出，想来是山洞中从无日光，故此花长得分外怪异。狄仁杰仔细看去，见层层植叶下，还落了几粒浆果，李元芳伸脚轻轻一碰，那浆果沿坡直滚下去，落入暗河的一瞬，忽听水声轻响，众人等了片刻，又见数粒果子自枝上落下，滚入河中，水花动处，竟是群蛇争而食之。

阿玉奇道：“原来蛇要吃这果子。”转而又想道：“那群蛇何不自己上岸来吃？”低头查看自己双手，却见驱蛇药丸所显现的淡淡蓝色已然褪下，不由惊叫道：“大人，方才的药性已过了！”

众人查看自己肤色，均已恢复如常九九藏书网，可显然群蛇并未游上岸来，杨矩也是不解，只道从未听祖父言及其中缘由。狄仁杰微一沉吟，蹲下身来，仔细查看脚下山岩，见岩石光滑，也不知身旁这一片花如何能扎根于此，正暗暗称奇，又见火光中，岩石上竟也泛出一片蓝光，心中微动，脱口道：“元芳，你来看这岩上的蓝色矿末，可与我们服药后肤色显示有些类似？”李元芳和狄春也都围拢来，果然岩层中似含了一层特殊的矿物，隐隐发出荧蓝的光来。

“原来如此，”李元芳向狄仁杰道：“当日袁天罡于此山中所炼的药丸，想是从山岩中提取了这能驱蛇的矿物。”

“嗯，确有此可能，”狄仁杰道：“你们看这山洞之中，群蛇因受坡上奇异果实的诱惑，而居于暗河中不肯离去，但又惧怕岸上山岩，不能游上岸来，正好成了守卫山洞、不让外人轻易入内的一道天然屏障。”

李元芳道：“铜盒中只有六颗药丸，且药性不长，想是因为制药之时已知从洞中返回时，即可就地取材，用以驱蛇罢？”

狄仁杰点头道：“另有一种可能，便是取得宝藏后，不必再从原路返回，也就不需多备药丸了。”

狄春、阿玉也都点头称是。杨矩想了一回，忽似打了个冷战：“若是此行有去无回，自然也不需药丸了。”语中隐藏书网有恐惧之意。

未待狄仁杰说话，阿玉早一个白眼翻过去，杨矩自知失言，只好不再说了。

狄仁杰只道此花十分怪异，大家还应小心避让，众人正要绕开花丛，却见狄仁杰又停了下来，仔细盯着一朵盛开的花，皱起眉来，李元芳等凑上前去，细看花瓣上似有一条细细黑线蠕动，因花瓣颜色，如不细看本不能察觉，那黑线沿着瓣上经脉直至花蕊中间，花的雌蕊高高立着，正有一滴水状之物悬在一端，似滴未滴的样子。“蚂蚁！”阿玉叫道，原来那条黑线正是数百蚂蚁组成，忽然花朵抖动，五片花瓣猛然合拢起来，瓣上蚂蚁尽被包入花中，花枝扭动，似是吞咽一般，约过了半盏茶，花瓣仍打开来，众人再看时，已不见方才爬到花蕊中的蚂蚁，而雌蕊上的一滴泌液也已到了花瓣外沿，正缓缓移动，原来下面有一圈蚂蚁正匆匆运了泌液从花茎逃向地面。阿玉已看得呆了，狄仁杰叹道：“此花以蕊上泌液吸引蚂蚁，以蚂蚁为食，而蚂蚁甘冒丢命之险去取泌物，一花一蚁，实为造物之神奇啊！”

忽听一声惊叫，李元芳闪身护在狄仁杰身前，众人循声看时，见王谦挟了琳月，半隐在一根石柱之后，冷笑道：“狄大人，你若不想伤她性命，请命李元芳等不可在这山洞中与我为难。”九九藏书网说罢，紧了紧架在琳月脖上的手臂，直勒得琳月呛出声来。原来方才众人只顾查看洞中怪异之花，未曾想王谦等先过蛇渡后并未深入，只藏在这片石柱后，伺机劫了琳月。阿玉看琳月被制，连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模样，实在可怜，看向杨矩，忿忿道：“她究竟是不是你的未婚妻子？你竟连个人也看不好！”杨矩面露惭色，不发一言。李元芳转头向狄仁杰望去，狄仁杰却微笑摇了摇头，示意琳月此时必无性命之危。

忽听杨矩嘶哑了喉咙，一字字道：“你敢再伤她毫发，我必叫你死无葬生之地！”声音阴沉狠辣，听来竟似换了一人般，阿玉见他受激之后，性情大变，心中暗自奇怪，倒也不好再出言责怪。李元芳闻言一怔，飞速看了狄仁杰一眼，转向王谦看时，只见他似被杨矩神情吓到，面上略有惊恐之色，也不说话，只挟了琳月避向远处石柱，人影动处，仍有数名黑衣人紧随在侧。

王谦见狄仁杰等一时不敢跟得过近，附在琳月耳畔悄声道：“我死得这么惨，公主行行好把那度母佛像还给我罢。”琳月身形一震，眼中茫然之色尽去，半晌道：“原来是你！”

王谦轻笑道：“世上何来鬼神，只怕是公主心中有鬼罢。”

琳月举目向杨矩望去，不再理睬王谦，又顾自陷入了沉思，王谦轻声道：“公主还应谢一声在下——当日送亲路上，公主可知自己如何突然晕去、醒来之后又身处杨矩床上？”语中尽是猥亵之意。琳月猛转过头来，目中隐有泪光，颤声道：“原来……是你害我！”忽拼尽全身力气，推向王谦，却不料自己足下一滑，竟向后倒去，王谦一时不备，伸手拉时却拉了个空，原来琳月身后山岩正是一道浅沟，只听琳月一声尖叫，跌落下去，所幸一黑衣人眼明手快，一步跃下，先行搂住了琳月。

琳月身在沟底，惊得一颗心似要跳出胸来，耳中只听到众人纷纷赶过来，杨矩口中乱叫：“快救琳月！”又道：“只有琳月才知如何使用密钥！万不能让她有什么闪失！”琳月心中一沉，忽一眼看到救了自己的黑衣人一手横在胸前，上面一道弯曲丑陋的刀疤自掌背直至前臂，分外刺目。琳月心道：不错，正是这只手臂，我曾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小屋里，那乳母之子的密秘我已尽知，杨矩给我的那包药，我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放入他的粥中，他伤势本已很重了，即使我不下药，他也活不了多久了罢。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从屋外回来，就看到他口耳鼻中尽是鲜血流出，还在低声挣扎嘶叫？不错，当时正是这刀疤手自我身后伸来，捂住了我的眼睛，可那一瞬九九藏书网间，我仍是看到了这条丑陋的刀疤，只听他说：“告诉与你相约之人：你知道如何使用开启宝洞的密钥。方能保住性命。”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自山中醒来，身旁早已无人，我一直不明白，究竟那条刀疤的主人是来杀人，还是来救我的？

第二次，是在山庄中，月光里，我看到这条刀疤手臂自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嘴，只轻声对我说：“你既已痴呆，他们必不好怎样为难你。”

原来他是越王的人，可他为何几次回护我？我并没有对杨矩说起我知道如何使用密钥，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使用之法，可杨矩为什么要这么说？

琳月任由那黑衣人挟了自己走向一旁，心念数转间，已听王谦自另一面跃下沟来，叫道：“黑三，过来。”——原来他连名字也没有，只有一个编号。

此时沟底亮光大作，狄仁杰、李元芳、狄春、阿玉、杨矩都已下到沟内，杨矩只是遥遥望向琳月。见琳月无事，李元芳等自举了火把查看四周，这道岩沟并不深，沟底甚是平坦，恍似一条长廊，自方才琳月落下之处，越往前地势越低，渐渐没入方才众人上来的陡坡之下。洞顶仍有不少石柱延伸下来，只是数量极少，比及方才坡上，沟内似经过了人工修筑。

狄仁杰道：“元芳狄春，你们快过来看，这面沟壁上有些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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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道法自然

狄春等举了火把上前照看，岩壁凹凸粗糙，约齐目高处，用朱砂之类绘着一些图像，往岩沟两头延绵开去，似一卷长书，此时众人站立之地，并非岩画起始之处，再看画图用色单一，绘画之人浑不知装饰技艺，只用线画勾勒，但其中人兽倒也形神兼备，似在讲述一个故事，想是上古先民所遗。

众人都被图中所绘引吸，随了狄仁杰一路往岩沟深处行去，看壁上岩画，起先描绘的是一披发祼身女子，骑了一只大鸟，手持大斧，与一巨蛇相斗；又一副画中，那巨蛇幻化出九个蛇首，或缠住女子发梢，或附在斧柄之上，连大鸟也似不敌，直要跌落下来，众人看得暗暗心惊，看下一副画中，女子忽身形暴长，手中大斧竟劈开了整座山峰，而蛇身似缩小了；再往后，图中女子束起头发，而她身旁，又多绘了一个身量较小的女子，正跪拜在地，那条巨蛇却已不见。阿玉看到此处，惊叫道：“这图上记述的可不正是神女‘好’与龙战于野的故事么？”李元芳点了点头，道：“大人，看来上古神怪传说，也并非都是后人杜撰而成。”

狄仁杰道：“不错，只是先民往往将人力不可及之事视为神怪，又经历代演变，才使其本来面目变得玄之又玄，这山洞极有可能便是先民祭九九藏书祀神女之地。”

果见其后图画中，多是女子骑在大鸟上，施云布雨之事，上古之民视天降雨露，泽被万物为神祗降福，故又绘有多幅图画：描绘了众人跪在一山洞前，献上诸般宝物，并由数人背负献祭之物，进入山洞，供于洞中石台之上。

此后岩画多重复雷同，大约是用于记述每一次献祭的场景，狄仁杰查看岩沟中情形，见已从方才下来处前行了不少路，地势渐低，而沟道渐宽，王谦等黑衣人挟了琳月，仍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因见狄仁杰无意在山洞中即行抓捕，对琳月倒也不甚为难，只半拉半扶了走来。

众人复行了一段，沟道之内似已由长廊之形变为厅堂，李元芳与狄春等沿两边岩壁散开，方照出正前方有一高台，面向众人的一面尖尖伸出，其后如燕翅斜斜展开，洞顶恰有两根石柱悬落下来，分左右立于石台两侧，人立其下，恍惚觉得仰视神殿宝座，不可窥其全貌，绕过尖突之壁，两边都有台阶通往高台，拾级而上，才发现石台上甚为宽畅，眺望四面，原来石台之高已越过沟壁，只见四处如重重山脉蜿蜒在洞顶之下，只是火光所及不远，昏暗中，众人只觉分外压抑寂静，石台中除另一突起之石外，十分平整，空空荡荡，连洞顶悬石也无藏书网挂落。李元芳走近台中突石，见是一柄青铜巨斧横卧其上，通长约有十五六尺，入手沉重冰冷，仔细看去，见斧身通体墨黑，方銎、束腰，外侧上端近銎口处饰有一周凸起粗弦纹，李元芳顺手一挥，未闻风声，竟已将石托一角轻轻斩落，见此斧极是锋锐，李元芳也不舍放下，就提在手中，此时众人俱已围过来看，阿玉早拉了狄仁杰，兴奋叫道：“大人，这难道是‘好’的上古神兵？”

狄仁杰呵呵一笑，道：“此处如确是祭祀之洞，那么此斧应是传说中‘好’的兵刃了，想不到历时久远，竟仍不减神威。”微一沉吟，又道：“当年齐王元吉之人误入山洞，应是从另一头沿沟而入，才见到了祭台上堆积的宝物，度母佛像中记载，山洞入口后被袁天罡封闭，此洞经改造后，必已另设机窍，台上原有的祭祀之物也定是被移到了别处。”

众人原道藏宝之洞已到，听狄仁杰如此说，才觉那宝藏仍在某一虚无飘渺处，王谦等人更是面露失望之色，杨矩上前道：“既已到了当年齐王所记的‘龙川宝藏’，足见我们一路并未走错，那通往宝洞的门户还是应从此处找起罢？”

“嗯，”狄仁杰此时心中也甚是好奇，不知袁天罡究竟如何设置宝藏，取出那菱花铜盒，想了www.99csw.com一回，吩咐狄春、阿玉等查看可有与铜盒之形相适之物。

当下众人四处查看，只听石台前端阿玉一声惊叫，众人赶上看时，阿玉指着一条石柱，又是甩手，又是大叫，众人正不解何意，顺着石柱看去，却见柱上有一凹洞，洞内密密麻麻满是蚂蚁蠕动，黑压压的也不知有多少，层层叠叠，一见之下叫人好不恶心，女孩子家本就惧怕这些，也难怪阿玉又急又怕，说不清话了。

狄仁杰皱眉盯着蚁洞，见蚂蚁来来往往，十分繁忙，石柱外层石皮下似是空心的，心中一动，将菱花铜盒递与狄春，吩咐道：“你速去方才坡上，取那怪花蕊中分泌水液，涂于铜盒之上，切记：小心不要触摸花朵。”

狄春自循原路回去，狄仁杰忖度方才众人虽因贪看壁上岩画，一路走了些时候，但终离开花处有段距离，便仍走向石台深处查看，站在石台另一端，向下望去，见与前面相同，都呈尖突伸出之状，整个石台犹如一把棱子，高起在岩沟中，后面黑沉沉的，也不知是否有路。

李元芳与阿玉跟随身后，李元芳不解道：“大人，那怪花分泌的水液，又有何用？”

狄仁杰道：“道家崇尚无为而治，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认为天地万物由道化生，且万物变化也www.99csw.com遵循道的规律，不应对它横加干涉，不以有为去影响万物的变化，故在道家看来，为人处事，修心炼性，都应以自然无为为本，尽量避免有为妄作。而袁天罡恰为道家奇人，我也是联想方才看到的花蚁互为食物、相克相生之情景才突然想到的。”

李元芳却摇了摇了头，仍是不解。阿玉更是听得云里雾里，狄仁杰呵呵一笑，也不再说。

一时狄春回来，一手高托了铜盒，呈与狄仁杰，众人看时，见铜盒一面上涂满了水液，那泌液似是极粘，布满在铜盒的花纹凹陷处，犹圆圆突出一层，火光下，整个铜盒显得晶莹剔透，狄仁杰也不说话，走到蚁洞之前，将铜盒仔细比了比，朝前按入蚁洞之中，只听“喀”一声轻响，铜盒的花纹似是恰入榫中，竟与石柱蚁洞之形吻合无误！

杨矩惊喜叫道：“狄大人，难道这就是开启宝洞的锁孔？”

狄仁杰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姑且一试罢。”

狄春等人闻言，都屏气凝神，仔细盯着铜盒，连王谦与黑衣人也都静立一旁，不敢出声，只听蚁洞中一阵骚动，石柱内沙沙之声不绝，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半晌，又有“卡卡”绞动之声传来，原来众蚁欲将铜盒整个搬走，可铜盒似是紧紧卡在石柱上，只以中心为轴，缓缓转动起来，众人看小小蚂蚁，竟有如此之力，正惊叹不已，却听头顶一片细响，李元芳抬头照向洞顶，更有无数蚂蚁正从四处沿石柱赶来相助，心头震动，向狄仁杰看去，见狄仁杰也是凝神皱眉，只低声喝命众人退守石台中间。

忽听一声脆响，那石柱竟为众蚁钻空，自半中间应声断开，下半截石柱倒落下来，几乎同时，众人脚下石台震动，隆隆之声从岩沟两壁响起，如在众人耳畔炸响一般，仓促之间，李元芳护了狄仁杰伏下身子，牢牢抓住石台上唯一突起之石，才不至跌倒，忙又伸手去拉阿玉、狄春，众人或倒或坐，乱成一团，沟壁上沙石纷纷落下，所幸这一震动未及多久，便渐渐平复，众人耳中犹有震响余音，倒未受伤，阿玉拉了李元芳走向石台边缘查看，一照之下，不由大惊：“李大哥，水满进来了！”李元芳低头看去，见水势上升极快，转眼已没过数级石阶，仍有水不断从来路涌入，水声奔腾汹涌，方才被山石震动之声所掩，此时听来却分外惊心，李元芳一拉阿玉，仍奔回石台中央，再看杨矩等人俱是脸色煞白，不必多说，也已明了现下情形：众人如在孤岛之上，四面生路已绝，且水势湍急，无法游渡。狄仁杰低头若有所思，狄春护在其旁，脸上却满是毅然绝决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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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浮岩

未等李元芳细想眼前之事，只听一片岩石断裂声又再响起，众人瞪大了眼不知发生何事，却见台上碎落的石柱慢慢向狄仁杰、狄春所立之处滚来，原来石台前端正缓缓上翘，李元芳与阿玉飞步围向石台中央，一齐拉住突起之石，将狄仁杰护在中间，耳听狄仁杰喝道：“不好，石台岩层被水冲裂了。”此时，方才断落的石柱刚刚滚过狄春脚边，狄春见那菱花铜盒裹在碎石中，伸脚一档，仍将铜盒拾起，混乱中也顾不得盒上还粘有蚂蚁，顺手收入怀中。杨矩离得稍远，也忙斜身奔过来，王谦与四五个黑衣人并琳月却站在石台最后端，眼见石台岩层断裂，想要回身却已不及，只得趴卧在地，试图攀住越来越斜的石台，怎奈石壁平滑，并无着力之处，手中火把纷纷掉落水中，最末一黑衣人掉下石台，只用双手悬挂在边缘，水面上涌，岩层终吃力不住，如一块巨大的石板，自基座上斜斜九九藏书网滑落下来，砰然落入水中，岩层距水面虽不高，然以千斤之重击于水上，瞬时碎成数片，却未沉入水中，反顺水一转，冲击而下，狄仁杰微一沉吟，已知其理：原来此处山岩向为蚂蚁寄居，岩层之中恐早已是千巢百洞，犹如蛀空了的朽木一般，才使以石板入水不沉，那袁天罡不知令工匠在石柱中作了何等机簧，引来大水，将这棱形石板带入沟道深处，用心虽巧，只可惜当日未曾料到蚂蚁之力如此强大，以至石板受蛀过度，不堪一击，在水面上四散分裂，不受制约，所幸自己一众人等都聚在一起，可琳月与王谦等却落在另一片石板之上，先于自己所处石板流去，岩沟内水势加急，前方一道岩壁迎面而来，眼见那石板即要撞将上去！

耳听琳月尖叫响了一半，似在半空里截断了声音，李元芳狄春阿玉杨矩看时，前方只有石壁屹然不动，她身处的石板早已消失不见，而www.99csw.com水流并无改向之兆！李元芳不作多想，长身立定，舞动手中青铜大斧，“叮”的一声，抵向沟壁山岩，斧刃划过岩壁，激起串串火光，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终使石板去势暂缓，竟渐渐停了下来，阿玉探身望去，却张大了嘴，回身只看着狄仁杰说不出话来，李元芳与狄春一手扶了狄仁杰，往前看时，见自己等人脚下的石板竟是半伸出在断崖之上，方才所见岩壁已过头顶，正前方似极为空阔，不见对面情形，只听沟中水流至此折断，直向下落去，也不知落差几何，光听水声便足令人胆战心惊。只移动了数步，石板就已不稳，直似要翻落下去！李元芳飞步跨出一脚，拉住杨矩之手，而杨矩又拉了狄春之手，三人一串，硬是稳住了石板，李元芳问道：“大人？”狄仁杰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李元芳轻喝一声：“大家抓稳了！”便以斧撑壁，用力向后一划，众人只觉耳畔风响，那九九藏书石板竟离水飞起，在半空中呈抛物之状，平平落入水中，万幸未再碎裂。水花溅得众人浑身湿透，阿玉只觉方才魂魄都被风声吹走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却见自己一手牢牢抱住石块，一手紧抓着狄仁杰不放，再看其余众人也是牢牢相拉，狼狈不堪，只李元芳手持大斧，虽也是满身满脸的水，却两脚分开，稳稳立在石板一端，阿玉方松了一口气。

水流之势却未停片刻，仍向前方不知之处奔流而去，只是经历了方才险情，此时倒令人不觉什么了。狄春照看四壁，见石板渐又入一甬道之中，水势虽略减了几分急劲，甬道却更为狭小曲折，又见洞顶蓝光似更胜前面，众人之中虽只余狄春手上的火把和阿玉挂于颈上的荧光珠，道中光线倒显得较前所见更亮，想方才水路迂回，极有可能已到了蛇渡之下方的岩洞，忽见前面不远处人影晃动，王谦与另一黑衣人趴在一块极小的石板之上，两人伸九九藏书手似在拉人，而水中浮沉的却正是琳月。李元芳索性以斧作蒿，将石板划追上去，与他们首尾渐接，见王谦等好不容易拉起了琳月，无奈石板太小，实难容下三人，阿玉只叫琳月快跳过自己这边石板，可琳月喘息连连，道中水流又急旋不稳，使得两块石板忽左忽右，要想跃过来谈何容易！狄仁杰李元芳等见琳月无恙，也放了心，李元芳一面以斧抵住一旁岩壁，控使石板稳稳紧跟，一面叫道：“快跳过来！”琳月却只踌躇不前，那黑衣人一看情势危急，向后飞身扑出，两脚牢牢夹住小块石板，两手前伸，竟要用已之身在两块石板间搭起一座“人桥”来，狄春一望已知其意，忙拍了杨矩一下，两人同时抓住了黑衣人之手，一同向琳月大叫：“快过来！”琳月一怔之下，再不犹豫，伸足在黑衣人腰上一点，终滚落在阿玉身旁。黑衣人双足一松，便向水中落去，狄春、杨矩齐齐用力，才将他www.99csw.com拉上石板，琳月惊魂初定，瞪着一双大眼看向黑衣人，原来正是数次救了自己的黑三。

却听王谦在前大叫：“李将军救我！”那小小石板受水流荡激，已渐转向一侧岩壁打起旋来，李元芳本立于石板尾端，抬眼看到前方洞顶正有一条石柱下垂，心中已有主意，将巨斧在石板上一放，跃过众人，足下一踮，飞身缠在了石柱上，同时上身倒挂下来，把手伸向王谦，王谦大喜，牢牢握住李元芳手臂，只觉脚下一松，已被李元芳轻轻甩落在大石板之上，而李元芳也已稳稳跃下，那石柱早已自头顶急速而过，王谦方放下一颗倒悬之心，也不敢多说，只暗暗惊叹李元芳的功夫。

杨矩查看琳月神情，见她双目清明，已不复先前迷茫之色，似欢喜道：“琳月，你可认得我了？”

琳月看了眼立在一旁的黑三，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此时两边岩壁渐远，像是到了一片浅滩，流水渐少，石板终缓缓搁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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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密钥

水流既浅，石板淌入了一片叉道，前方流水分成三路，左右仍是小溪，中间似是通往一湾海子，眼见那海子的水也不知多深，众人忙在叉口跳下石板来，抬头看向四面，原来已进入了另一个地底洞窟，隔溪相望就是岩壁，这边洞窟中央似有大大小小不少海子，中间有突起的岩石相隔，如阡陌交通，举了火把照看，见近前的海子水色竟分了数层，由浅蓝而至深黑，想来浅处极浅，而深处极深，圈圈层层，倒也十分好看，阿玉转念一想，此处纵有奇景，可惜在这黑暗的山窟里，也无人欣赏，不觉叹了一口气。李元芳本与狄春随在狄仁杰两侧，听阿玉无端端的叹气，又见阿玉衣衫已湿，只道洞中寒气湿重，便脱下尚还干燥的外袍，也不说话，递与阿玉。阿玉嘻嘻一笑接过，转眼瞥见琳月环抱双臂立在一旁，浑身衣裳都泡了水，头发上犹有水滴落下，杨矩眼瞧不过，只得也脱下外衫，走去披在琳月身上，琳月低头一看，外袍上的血迹已淡了不少，回头一看杨矩内衫上却无血迹，心中起疑，口内只淡淡道：“多谢。”便顾自向狄仁杰走去，轻施一礼道：“狄大人，李将军，多谢相救。”面上却是甚是冷傲。

狄仁杰知她心中仍有不解之结，也不以为意，呵呵笑道：“姑娘不必多礼。”又道：“姑娘身子现已好了么？”

琳月微一冷笑，转向王谦道：“那乳母之子本非我所杀，我自然也没有真被你吓傻。”

王谦一时气结，又见此时此刻，连身边仅余这个黑三，也似已不能信任，实在不能拿她如何，口中正“你、你”的说不下去，一眼瞥见杨矩脸色阴沉地向他看来，只得咳了一声，不再说了。

狄仁杰看在眼中，对琳月道：“此时姑娘可愿对我讲讲，你是如何纠缠进这度母宝藏之事的？”

琳月暗忖这几日来疑点重重，况眼下莫说启出宝藏，就是能否逃出生天也未可知，当下也不讳言，低头回忆，徐徐讲来。

“此次和亲，本在我意料之外，若不是太子记得我仍待字闺中，只怕我这一辈子便要终老在那个地方了。由长安至吐蕃，路途遥远辛苦，一路之上，杨矩自言忠于太子，而对我多有照顾，我对他便也多了几分心思，”说到此处，琳月似是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我便想与他在抵达吐蕃前双双逃走，隐居在乡野之间，杨矩只道此事需从长计议。那日送亲队伍到了湟源县城，我的婢女小云无意中听到王谦在房中与人说到什么‘公主’、‘拷打’、‘不肯说’之语，小云只道会危及于我，便匆匆跑来我房中告知，惊慌中碰倒了廊上的花盆，也不知王谦有没有看到。我虽远离长安千里，但多年来见惯宫中阴狠惨绝之事，仍心有余悸，恐‘九九藏书网那人’终不肯放过我，正自惶惶，杨矩却来找我，告诉我王谦是越王之人，混在送亲队伍中，本为寻找藏于一尊度母佛像中的宝藏，而佛像现在文成公主乳母之子手中，那人已被王谦寻获，百般拷打下，仍不肯说出佛像的奥密，杨矩又道宝藏内有太宗遗旨，造此宝藏即为留于李氏后人，用以靖国平乱。杨矩本答应相助越王寻宝，但又不想宝藏被越王先行所得，便要我假意救下那乳母之子，藏于城外山中的一处屋舍。

我心中本对‘那人’恨之入骨，便依计行事，故意在那乳母之子面前显露身份，再救下他，这里杨矩对外只称我长途劳累，不能见客，人马在湟源城中歇息了两日，我却仍无法套出秘密，只得由小云假扮了我继续赶路，好在以我宫中境况，亲近之人也不过小云等两三人，况送亲队伍中本都是杨矩亲信，以桃代李之事，倒也无人察觉。杨矩与我约定了宁州碰头的日子，又给我一包药粉，嘱我事后灭口。此后数日，那乳母之子终对我放了心，将药丸和密钥之事告诉了我，又说宝藏本是李姓皇族所有，如今告诉了我也只是物归原主。我怜他一片忠心，本不想害他，谁料那日有人潜入屋中，杀了他和我随身服侍之人，却独独未伤我。”

琳月说罢，看向王谦身后的黑三，缓缓道：“现下我已知道那个杀手是谁了www.99csw.com。”

黑三本静静立在暗处，一身黑衣，若不说话，直让人查觉不到他的存在，闻言抬起头来，一张平常不过的脸上也看不清神色，跨前一步，坦言道：“我就是那个杀手。”又低头想了会，似是壮了壮胆，哑声道：“小人身份卑微，不敢对公主作何他想，只求能为公主做些许小事，公主不必怀疑。”说罢，便立在琳月身边，也不回王谦处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向琳月道：“据你所说，王谦应不知你留在湟源套取密钥之事？”

“不错，杨矩本要抢先取得宝藏，自是瞒过了他。”琳月看了看王谦，见他额上冒汗，正不知如何自处，又回看向狄仁杰，眼中一亮，似有所悟。

狄仁杰又问：“你与杨矩约的是哪一日？”

琳月想了想，道：“我与他本约的是前日，因误了路程，昨日才与杨矩相见。”

“哦？”狄仁杰转向杨矩道：“可有什么讲究么？”

杨矩本阴沉着脸站在一旁，闻言一愣，道：“原是当日祖父曾言及‘甲辰为利’，只不知所指是年月日时，但想袁天罡精于术数，擅会预测之事，估摸琳月所需时日，才随口提前订了日期，此事王谦等也知，只也不知对不对。”

狄仁杰点头道：“算来现已过子时，今日正是甲辰日。

狄仁杰道：“你既已脱身，为何仍要到宁州赴约？”

琳月冷笑道：“十多年来，我心头的恨意与日俱藏书网增，我怎会甘心就此放弃？何况天下之大，我一人又能到哪里安身。”纵是她十分好强，目中仍掩不住那分孤寂无助。

狄仁杰轻叹一声，道：“到了宁州后，你与杨矩相见，道出了药丸及密钥藏处，却被早伏在暗中的王谦听到，刺伤了杨矩，又将你带到了山庄，可是这样？”

琳月点了点头。

狄仁杰又道：“当日那乳母之子可曾告诉你如何使用密钥？”

琳月却道：“没有。”

狄仁杰呵呵一笑，双目如炬，看向杨矩道：“原来如此啊！”

杨矩只觉狄仁杰目光中似已洞查一切，面上只得讪讪不语。

阿玉静静听了半日，早憋不住了，向杨矩道：“你对琳月可不如人家呢！”说罢指了指黑三。杨矩怒极，又不便在狄仁杰面前动手，只冷哼了一声。

眼见众人情势紧张，李元芳忽沉声道：“阿玉，你莫再捣乱了，如今我们身处险境，留些力气对付突发之事才是。”

狄仁杰也道：“你二人衣衫湿了，去那边收拾一下罢。”

阿玉拉了琳月之手，自去一旁整理，琳月忽见阿玉朝自己眨眨眼，附耳过来说道：“你想看看杨矩对你是否真心么？”

这里狄仁杰自带了李元芳、狄春沿溪走去查看洞中情形。

李元芳边走边问道：“大人，卑职总觉得那铜盒似非开启宝藏的密钥。”

“哦？”狄仁杰道：“你是怎么想的，且说说看。”

“如果说铜盒真是九九藏书网开启宝藏的钥匙，那么方才的石柱就是宝藏之门，可我们除了被水冲来此处，仍未见到宝藏踪影；再说制此钥匙之人也是奇怪，既造了钥匙，自是方便日后开启，怎么我觉得他倒是处处为难，似不想让人进入宝藏？”

“嗯，你说得不错，”狄仁杰点头道：“假设铜盒就是钥匙，那么一种可能是我们没有用正确这把钥匙，另一种可能是制造之人另有意图。”

狄春听到此处，想起方才拾了那铜盒放在怀中，正要取出来，发觉那怪花的泌液极粘，铜盒贴在内衫上，虽经一路颠波，倒不曾移动，要想取下来，还得慢慢从衣衫上揭开，李元芳见状一笑，也上前帮忙。铜盒揭下，狄春白色的内衫上却留满了粘液和蚂蚁的尸体，李元芳忽叫道：“大人，你快来看。”

狄仁杰凑近看去，黑色的蚁尸留在衣衫上，正好把铜盒上的花纹反印了下来，狄春忙把这片衣衫撕下，递与狄仁杰，却见上面除了一些装饰花纹，另有一行篆字，绕在铜盒外圈的菱花形上，仔细辨认，刻的是：毕方御火丁奇以令，府水下钺井以天观。

李元芳、狄春不解其意，狄仁杰也摇了摇头，只把布收入怀中，转头去看杨矩与王谦正涉过溪水照看岩壁，阿玉与琳月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都将头发散放下来，只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又都披了长袍，远远看去，两人倒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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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毕方

忽见杨矩那边似有发现，众人忙都赶上前去。原来岩壁凸起处，悬置了一物，因岩石参差不平，洞顶又有一些根藤垂挂下来，如疏疏落落的帘子遮挡了岩壁，如不是近前细看，就难以发现岩石上竟还架着东西。

因悬在约一人高处，王谦已自下面岩石攀爬上去，拨开缠绕在外的一些根藤，火光照耀下，见那物件是一二尺见方的箱子，箱上另有一提手，看来倒象是个提篮模样，忍不住打开箱子来看，只觉一片金光耀眼，映得上面山岩也似发出光来，愣了半晌，方抖声说道：“金子！”杨矩早跃身而上，看到箱内情形，心中狂喜，又举了火把四处照看，见岩壁左右上方，竟都悬了不少这样的箱子，忙跃到一旁，翻看另一箱子，珠光宝气中满心激荡，不由大叫：“找到宝藏了。”

李元芳纵身攀在石壁上，仔细查看，见悬放箱子的岩石或大或小，有的下面另架了一些支架以作支撑，想来当年的工匠利用洞中岩壁天然之势，又对其作了一番修建，将宝物悬藏在半空中，实是出人意料。以手触摸箱子，见黑沉沉的箱体似木非木，似铁非铁，隐有寒气窜上手臂，那提手中间上方，被根藤紧紧包裹，根藤支叉繁密，从洞顶沿壁垂落，使得箱子倒像是牢牢长在岩壁上一般。再看提手上根藤的造型，竟象是一只敛翅而九九藏书网眠的大鸟，身首翅足，无一不备，两只粗状的大足似有铁链紧紧绕在箱子提手上，其余箱子，也都如此，不似偶然生成。李元芳大奇，以掌作剑，轻轻一割根藤，那根须似是吃痛，微微一缩，李元芳心知必有古怪，仍从岩上跃下，将所见俱说与狄仁杰听。

这里王谦似看得呆了，木然拿起一块金子，就想塞入怀中。却被杨矩一手打落，冷声道：“这许多宝物，你一人能搬动多少？”王谦方如梦醒，狄春见了，笑劝道：“王副将，现下尚不知如何出得去这山洞，你就是背上这些东西也无用啊。”

狄仁杰听李元芳细述了根藤之怪，沉吟道：“今日所见之事99csw.com，比如食蚁的奇花，已是人所未闻，你说那根须包裹处形似一只大鸟，倒让我想起方才铜盒印纹中的‘毕方’二字。”

李元芳奇道：“何谓‘毕方’？”

狄仁杰道：“毕方为黄帝卫车之神鸟，《山海经》、《淮南子》中均有记载，毕方不食五谷，为木精所化，又因木生火，故俗称为‘火鸦’，传说毕方显现的地方就会有火灾发生。不过毕方终是上古神话之物，谁也不曾见过，道家借此为名，故作玄虚，倒也可能罢。”

狄春听了笑道：“它若真是只鸟儿，就可以把宝藏运出去了。”

狄仁杰点头道：“道教中人，果然有几分意思。”

李元芳道：“卑职只听过有九九藏书一种草药，名‘冬虫夏草’，据说此物冬在土中，身活如老蚕，有毛能动，至夏则长出紫红小叶，连身俱化为草，非草非虫，极为珍贵难得。”

“嗯，”狄仁杰道：“造物之奇，确令人叹为观止。”

狄仁杰忽觉脚下岩石黝黑发亮，较前所见，大为不同，蹲身去看，见一旁岩石断面如层层薄纸，岩层之间似有许多黑粘之物，用手拈取来闻，只觉隐有一股油腥之味。

王谦自从岩壁下来后，一时心喜找到宝藏，一时又苦思不得将宝藏运出洞去之法，只呆立一旁，也不敢扰了狄仁杰思路。黑三仍是静静跟在琳月与阿玉身后不远之处，阿玉似被洞中奇异之物吸引，倒安静了九九藏书网不少。

却听杨矩叫道：“不好，洞中水漫上来了。”

果然，众人回身看向洞中海子，水面正慢慢上涨，其间相隔的岩路已有不少被淹，只余数条通往洞内深处，思量再三：若从原路返回，那道断崖无法飞越；若只立在溪水这边，地势虽高，却已近岩壁，难以回旋，当下杨矩道还是趁洞中未变成一片汪洋前，从岩路越过这些海子，再作打算。众人见无他法，也只得仍涉过溪水，往洞窟深处行去。

岩路已极为窄小，只容一人通过，狄仁杰留心看去，见露出水面的岩石也同溪边一样，多有黑粘之土，且水位显已超过平常之线，将岩层中膏状之物渐泡了出来，隐隐浮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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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无中生有

穿过数片海子，面前见一巨木搭就的高台，台呈圆形，合围甚宽，众人走到台下一比，恐需二三十人方能合抱，杨矩面露喜色，向狄仁杰道：“狄大人，此处应为观镜台，是昔年袁天罡所设祭坛，台上应有出洞之法！”

“哦？”狄仁杰应了一声，率众人自台阶而上。

狄春小声道：“这些道教之士也是奇怪，非要设个坛来作法么？”

阿玉在后听了，“嗤”的一声笑，李元芳本在阿玉之前，转身见阿玉拉了琳月似是亲密非常，心中也觉奇怪，昏暗中看不清二人脸色，想是当此绝境，倒让她二人尽释前嫌了罢。

木台甚高，上得台来，见台中迎面架了一屏大镜，径有丈余宽，斜斜照向远处，镜色青黑，也不知何物铸就。

王谦当先举了火把去照，岂知火光一映，整个镜面都亮了起来，镜中云蒸霞蔚，似有人影憧憧。众人好奇，也都围上去看，只李元芳陪了狄仁杰立在台边，倒不急上前。

镜中云雾飘渺间隐有数重宫阙，又有亭台瑶池，空中青枝万条，随风而动，竟传来天籁之音，中有仙子数人，衣饰皆如小玉、双成，翩然起舞，直看得众人眼都不会转了。

狄仁杰一眼望去，恍惚间也有几分痴迷，不觉低吟道：“昆仑之间，有城千里，玉楼十二，琼华之阙，光碧之堂，九层元室，紫翠丹房，左带瑶池，右环翠山，此非西王母之仙宫乎？”忽猛然惊觉，抬眼四顾，哪有什么蓬莱仙宫，台上仍是黑沉一片，却有无数根藤自顶而下，在半空中蜿蜒舞动，象是活了一般，向众人身上缠来！

李元芳只看狄仁杰神色异常，也顾不得去观那镜中之物，一面口中大叫：“大人！”一面用青铜巨斧去斩根藤，怎奈枝叉繁多，众人又散立在台上，李元芳要护着狄仁杰，要救狄春、阿玉等人，顾此失彼，一时又怕伤到人，急得大喊，却见众人恍若不闻，仍是呆立镜前，任由根藤缠绕上来。王谦首当其冲，已被根藤缠住头面，李元芳本立在众人身后，见王谦危急，挥斧去救，那根藤似有灵性，竟一转避开，王谦却被拉得转过身来，李元芳见他脸色发紫，眼眶似要爆裂开来，面上兀自带着笑容，神情极是诡异九九藏书，不由大骇，正当此时，忽闻狄仁杰大喊：“元芳，镜中有古怪！”李元芳闻声而悟，手中铜斧脱手劈向大镜，只听“当”地巨响，如半空中一声惊雷，一道闪电自镜中飞出，射向台下，耀得人睁不开眼，刹时一片火苗窜起！此时众人皆醒，看时，正是溪水对岸与岩壁之间燃起火来，迅速沿溪岸而去，不片刻已绕洞围成一圈火带。而镜面复又变得青黑一片，李元芳抬头看垂落的根藤，已高高缩起，仿佛失去生命，再不会动了，似觉方才做了一梦，所见所闻皆不可信，只有王谦倒在地上，上前探看，已然气绝。众人惊魂未定，回想方才情景，莫不冷汗直流。

狄仁杰自思方才也几为镜中幻像所迷，暗道好险，看向杨矩道：“你可曾听祖父提起此镜古怪？”

杨矩抚了抚被根藤勒过的脖子，面色发白，皱眉道：“据说观镜台上供的乃是黄帝所造、献与西王母之镜，我也不知镜中幻像这股厉害。”

“原来如此。”狄仁杰喃喃道：“无中生有，有无互生，此镜足见道家精微妙意。”众人听了，也不解其www.99csw.com意，当下收拾心情，向四面望去。见燃起的火馅倒也不高，低低一圈，恰好将洞壁照得一片通明。整个山洞似呈圆形，壁上悬了密密麻麻的宝箱，又见台下水面上涨，早淹过岩石，水色变混，也看不出方才来路。一时又听狄仁杰道：“岩间黑泥，果是易燃之物。”

李元芳在旁道：“仔细想来，方才如不是顺水流而入，洞窟中的海子未得流水注满，此刻台下怕早已成火海；而若不是登上这观镜台，也无法引燃地火，照出宝藏全景，因果相扣，似步步皆在他人算计之中。”

狄春长吐了口气，道：“老爷，诸多宝箱似是高低螺旋而列，这洞中形情，倒像个头下尾上的螺丝壳，真应了那句话‘螺丝壳里做道场’了。”说得众人皆笑了，方才生死惊魂之事，也似淡了几分。

“嗯，”狄仁杰转向李元芳轻声道：“元芳，你看这台下之水初时漫得甚快，如仅靠方才冲落之水，应不能满足，而现似已不再上漫，海子之间必然相通，且水下极有可能装设了水门之类的放水机窍。”

李元芳微微点头。

此时众人望着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宝箱，都觉进入山洞以来，所历之事光怪陆离，让人目不暇接，脑中似是一片空白，又似烦恼异常。

狄仁杰游目四顾，忽抚掌朗笑道：“袁天罡果然不愧是袁天罡！”众人正不明所以，狄仁杰眯起双目，遥指洞壁，叹道：“你们看这四面岩壁上悬的宝箱，似是有多有少，杂乱无章，算上这中央的观镜台，实暗合九宫之数；再看头上洞顶，晶莹闪耀，正是一幅二十八宿星象全图，与地上深浅相间的海子遥相应对，正所谓：仰以观天，俯以察地。袁天罡能将藏宝之洞造成如此规模，实乃道家术数奇人啊！”

李元芳等听得似懂非懂，抬头望去，那圈火带照亮了洞顶和紧贴其上如网状的根藤，果然岩石上似嵌了无数晶石，或明或暗，或疏或密，恰似满天繁星，只可惜众人对三恒二十八宿、四象分野等种种天文之象，大多不识，惟见一道泛着蓝光的岩带贯在空中，恍若银河，那些根藤似从银河中伸出，又四散向洞顶四方，众人皆看得暗自惊叹不已。

狄仁杰忽道：“看此洞中设置，倒似是一奇门格局，九九藏书”微一沉吟，又问杨矩道：“当日你听闻‘甲辰为利’时，可还听到什么相关之语？”

杨矩忆了半晌，迟疑道：“还有一句，似是‘壬七癸八’，祖父也不知其意。”

狄仁杰点头微笑道：“是了，这是奇门中术语，甲辰遁于壬水之下，‘壬七癸八’，阳遁三局。”

李元芳不解道：“那是何意？”

狄仁杰摇了摇头，“此是奇门遁甲之术，与‘太乙’‘六壬’并列为三术，相传为九天玄女秘授与轩辕黄帝的破敌之法，后经演绎成兵法十三章，孤虚法十二章，奇门遁甲一千零八十局。我却也不深知其中奥妙，但若只作方位标识，则应是指向九宫中的七宫之位。”说罢，遥遥指向一面山壁。

杨矩恍然若悟，喜道：“原来是用作方位标示，现下洞中岩石交互，四处看来连成一片，已找不到方才叉流进入之处，壬七之位定是出洞之口。”

狄春听了却道：“纵是找到出口，要从这观镜台经过下面一片汪洋，也是不易那。”

“即使壬七之位就是生门，”狄仁杰直视杨矩之目，缓缓道：“杨将军能舍得下这满洞的宝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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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祭

杨矩低头不语，只带了众人向高台另一边走去，那屏大镜背后原来别有陈设，众人方才吃了镜中幻像之苦，此时俱是全神贯注，不敢稍有大意。却见镜背之后是一张石案，案上供了一卷明黄之物，案前摆有一盘，盘上也以明黄绢绸遮盖，中间高高耸起，不知盛了何物，案前地上端端正正放了一个蒲团，狄仁杰轻呼道：“太宗遗旨！”

众人色变，齐向案上望去，杨矩早抢先一步，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一头，站起身来，也不回头，只道：“琳月，你也该上前一拜。”

阿玉闻言一动，黑三正要跟上，琳月却伸手一拦，低了头，越过众人，在蒲团上盈盈跪下，狄仁杰凝神看去，见杨矩侧身侍立在旁，脸上竟似诡异一笑，此时琳月正磕下头去，忽“啊”一声惊呼，只觉额头触在尖突之物藏书网上，忙伸手一摸，竟碰出血来了。众人正不知发生何事，杨矩探身从蒲团前取出一盘，原来正是方才供在案上之物，被杨矩暗暗放在蒲团之前，众人远远一看，盘内似叠了数块玉片，另有一玉铃，正牢牢执在杨矩手中，铃身通体碧绿，只顶部有一针尖状突起，在杨矩指间隐有血色浮动，想来正是方才琳月之血沾染其上，狄仁杰心道不好，李元芳正待跨步上前，杨矩见状后退了数步，口中哈哈大笑，状如颠狂，狄春道：“你疯了么？”

杨矩执铃笑道：“狄仁杰，此铃名招神铃，需以皇族血脉相祭，方能得神兵相助，你未料到罢？”

狄仁杰沉声道：“原来你一路引我至此，即为此铃。”

李元芳也道：“你纵有铃在手，自信能从我手中全身而退么？”

杨矩冷冷一笑，摇动手中之99csw.com铃，玉石碰击，叮当响起，众人正不知铃声有何古怪，却听四壁一片嚓嚓之声响起。

狄仁杰等举目看时，原来从顶上垂落的根藤似是受地下之火熏烤了一段时间，已不胜其热，正纷纷自宝箱上断裂开来，箱上鸟形之处，奋力扭动，仿佛根藤包裹间正有一物要挣脱束缚，破壳而出一般，众人目瞪口呆，连杨矩也未料到如此情状，停了手中之铃，静待其变。

忽听扑哧一声，近处一个宝箱上的根藤完全断裂，一片翅膀颤颤巍巍地伸展开来，接着是另一片，又见那鸟首仰起来，似是深吸一气，浑身一抖，遥遥望去，似是在将身上挂着的粘稠浆状之物抖落下来。只听扑哧之声不绝，四壁宝箱上的怪鸟或先或后，挣脱出来，粗粗一望，已有过半挥动整理着翅膀，只是双足牢牢缚于宝箱上，99csw.com如训养的鸟雀般，停在宝箱的提手上。李元芳看了眼狄仁杰，惊呼道：“原来世上真有毕方！”

瞬时之间，一只怪鸟展翅飞起，沿洞壁低低盘旋，众人仰头看去，鸟身上光秃秃的，全无羽毛，双足粗短有力，一对肉翅伸展开来，足有数丈之长，身上密密地布满了粉色圆点，原来那些根藤竟是长在怪鸟身上，此时根藤俱断，原与血肉相连之处，露出了嫰红的新肉，看来分外丑陋怪异，再看鸟首上竟无双目，似凭声息，在洞中飞行，此时壁上怪鸟都已成形，空中飞翔的大鸟盘旋过处，一声鸣叫，众鸟齐声鸣叫回应，鸣声尖锐，数百只鸟的声音震起洞中回音一片，直刺得众人耳中发痛，头昏目眩。那鸟盘旋了数圈，像是主帅巡视自己的士兵一般，神气非凡，待检阅过后，仍飞向一处山岩九九藏书网，收翅立好，众鸟也都整齐站定，狄仁杰暗自点头，这鸟定是群鸟中的头领，故未缚于宝箱之上。

众人回过神来，去看杨矩，却见他已将盘中玉片披在身上，原来玉片以金丝相串，制成了衣衫形状，两肩之上犹有突起的玉环，众人至此已知：那是供怪鸟抓手之处，果然杨矩笑道：“狄大人，在下先行一步了。”说罢伸手去取案上的圣旨，琳月本怔怔跌坐在蒲团上，忽飞身扑上前去，一把抢过圣旨，向台侧退去，忙乱中，还不忘回身向杨矩一笑，杨矩未料抓了个空，抬眼看去，不由大怒，原来方才跪拜的哪里是琳月，竟是阿玉披了自己的外袍，杨矩一心以为事成，也未留意细看，一面心念数转，一面欺身去夺，李元芳怎容他逼近，早一舞铜斧，连劈带挑，向杨矩攻去，杨矩自知不敌，闪九九藏书身一避之间，摇动手中玉铃，那头领之鸟听闻铃声响起，竟展翅斜斜向李元芳、阿玉立身之处俯冲而来，肉翅带起的风声直刮得人脸上生疼，足见这怪鸟力气之大，被它扫中，恐不死也伤。李元芳挥斧去挡，杨矩却从一侧伸手去夺阿玉手中圣旨，眼看阿玉手中圣旨被杨矩抓了，那头鸟受李元芳一挡，仍不甘心，转身再次扫来，杨矩见状手中一松，向后退开，李元芳反手一掌击向怪鸟，怪鸟吃痛，落向一边，阿玉本用力回拔那圣旨，骤然间手上一松，站立不稳，竟向后仰去，不料方才已立在台边，这一仰，足下一空，直向台下掉去！

李元芳探身拉住阿玉手臂，一手挥出铜斧，想以斧刃勾住台上木块，借以施力，忽觉真气一滞，仿佛半边身子一麻，竟未拉住斧柄，手一脱，与阿玉双双从台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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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死得其所

一瞬间，阿玉拉着李元芳的手飞落下去，鼻中似闻到一股淡淡香气，只听杨矩狂笑道：“好个十香软筋散！”夹杂着狄仁杰的怒喝声、狄春和琳月的惊叫声，忽然一片冰冷澈骨的水包围上来，就什么也听不清了。

台上杨矩见圣旨也随阿玉落入水中，微觉惋惜，又想李元芳多半已无命回来，心中甚喜，更无忌惮。

狄春探身下望，见二人落水这处恢复平静，不见李元芳与阿玉踪影，忧忿交加，怒道：“你对李将军下了什么毒？”

杨矩悠悠道：“我只在那金创药里加了点十香软筋散，平常倒也无妨，真气用得多了，便会有麻木之感，使不上力来，算算时间，也确该发作了。”面上甚有得意之色。

狄仁杰也似动了真怒：“我早料到你是王谦背后主使之人，却不想你不但要利用我等助你进入宝藏，还想将我们都害死在这里。”

王谦见剩下一个狄春、琳月、还有一个黑三，都非自己对手，倒也不急出去，哈哈笑道：“狄大人，看来我还是高九九藏书估了你的智力。我原只道有你在宁州一日，我即便能启出宝藏，也难偷运出城，现下看来，你与李元芳也不过而而，倒是我多想了！”

狄仁杰不怒反笑，目光流转，道：“你以为你能出得洞去么？”说罢，顾自转向狄春、琳月等道：“你看这台下水面早已停止上涨，料方才进入处的流水已断来源，余水俱注入了洞中，我已察看过此处山岩，多含油膏之物，来路的水一断，那火带必会沿出口燃烧出去；且道家奇门遁甲之术，除了布阵设局外，于天时之数也甚为讲究，壬七之位虽是生门，但过了一定的时刻，这洞中的阵势已变，现下早非原来格局了。”狄春与琳月也觉洞中弥漫了一股淡香，似与方才不同了，但又不知会生何种变化。

杨矩将信将疑，忽大笑道：“狄仁杰，此时还要卖弄口舌么？”说罢手中玉铃一转，以铃上尖突之物直向琳月刺来！

黑三闪身护在琳月身前，任玉铃狠狠刺入肩胛，一声闷哼，反手拉了琳月，向九九藏书网后退出数步，杨矩眼见一刺未中，又待刺来，狄春抬起地下李元芳留下的巨斧，却被巨斧之沉带得站立不稳，连人带斧向杨矩捅去，杨矩吃了一惊，不愿与狄春缠斗，绕开一边，狄春冲了几步，才稳下身形。

黑三正捂了肩上伤处，伸手护在琳月之前，忽听琳月冷声道：“谁要你多事？”伸手拨开黑三之手，看了狄仁杰一眼，又回头正视杨矩道：“你若愿意带我出洞，此后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要我一滴血来祭铃，又有何不可？”

杨矩正恼方才未能得李氏皇族之血，恐一时怪鸟不听号令，又听琳月竟愿倾心于已，眯眼笑道：“如此甚好。”说罢，伸开双臂，只待琳月过来。

黑三面上隐有自惭之色，琳月却看也不看黑三一眼，施施然走到杨矩身前，一手环绕在杨矩颈上，一手轻触铃尖，将血滴于铃上。杨矩大喜，搂紧琳月纤腰，只道：“狄大人，就此别过了。”语声中，摇动手上玉铃，那头领之鸟方才被李元芳一掌击退，歇九九藏书网息过后，竟似已恢复，应声飞来，双足在空中数抓，终牢牢扣在杨矩肩上的双环内，振动飞翅，拉了杨矩和琳月，就要向上飞去，狄仁杰大叫道：“狄春、黑三，攻其必救！”

狄春抬起铜斧，黑三在后托了斧柄，追向怪鸟，二人合力，推动巨斧向上砍去。

杨矩双足本已将离台而起，闻言只当狄春等攻向自己，此时被怪鸟拎在半空，也无法着力，双手一转，竟将琳月迎向狄春，把她作了挡箭牌，却不料狄春等巨斧脱手飞出，不是攻向自己，径向上方怪鸟砍去！

只听怪鸟一声悲鸣，巨斧正砍中它展开的一边肉翅，划破翅翼后，带出一道弧形，向下飞去，骨胳断裂之声随即在杨矩上方响起，混乱中，琳月轻轻挣脱杨矩之手，向观镜台上跃下，杨矩一怔，低头见身上玉衣片片散开，原来已被琳月弄断了金丝，刹时间自己已滑出玉衣，亦向下方水面落去。

怪鸟被巨斧伤了翅膀，再也无法飞翔，一面鸣叫，一面落向水面，引得四壁群鸟俱鸣叫www.99csw.com起来，声浪震动，竟似为头领悲愤不已，狄春等探身看去，见台下水面已渐渐回落，又露出一些岩路来，杨矩正趴在一块岩石上，拼命摇动手中玉铃，召唤怪鸟前去相救，怎奈怪鸟一翼已折，加之方才受了李元芳一掌，本已不支，只在水边岩石扑动一翅，却无法飞起，杨矩似已红了眼，奋力爬过去，捡起散落石上的一片玉衣，狂摇玉铃，怪鸟却鸣声渐低，半晌，忽高鸣一声，就此垂了翅膀，再无动静，想是死了。

琳月跃落台上，所幸并未飞高，就势一滚，已被黑三扶起，琳月心下感激，展颜一笑，黑三受宠若惊，忙低了头，不敢看她。当下众人向台下看去，见怪鸟已死，杨矩却如颠如狂，一面摇铃，一面不住以手去推怪鸟的尸体，正当此时，四壁群鸟又齐声鸣叫，众人不知又生何事，却见群鸟纷纷自岩壁上飞起，因足下拖了宝箱，这一飞，直把岩石四散撞落下来，那些木支架也被带断了不少，一时洞中飞岩走石，无数怪鸟在空中盘旋乱飞99csw.com，又因失了头鸟，俱如无头苍蝇般冲挤乱撞起来，杨矩在下只当铃声引来怪鸟救他出洞，激动间分外卖力地摇起玉铃来，嘈杂纷乱中，铃声清脆响起。台上众人正自避让群鸟，怪鸟们听到铃音，似是找准了方向，齐向杨矩站立处飞去，杨矩心中大喜，仰头去攀鸟足下的宝箱，却不料怪鸟飞势不停，转眼都撞到了一起，无数对肉翅搅得杨矩一片昏花，头顶一黑，一只宝箱生生压了下来，又与另一只宝箱撞到一处，箱体倾斜，箱中所盛金砖全都倾倒在杨矩头上，台上众人惊见此景，都呆呆而立，只见不片刻，群鸟纠缠不清，箱中宝物倾出，在岩石上堆起一座小山来，想那金银之物何等沉重，杨矩连声惨叫也未发出，早被砸成肉饼了，众人虽觉杨矩死不足惜，但看他死得如此之惨，都说不出话来，狄仁杰长长叹了一声，道：“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罢。”却见群鸟有些互撞而伤，有些仍在空中低低盘旋，绕着头领怪鸟的尸体，哀鸣阵阵，竟不肯舍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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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钺下水府

群鸟乱飞中，四壁碎石滚落，火带中的火馅也被扇得四散乱舞，与海子间相隔的小溪眼见水流渐浅，已快枯竭，狄仁杰叫道：“不好，此时水位回落，已将方才岩中释出的油物聚拢到水面上，一但火势蔓延过来，只怕我等无路可逃了。”

狄春琳月黑三听闻此言，果见洞窟一角似已有火苗窜起，情势危急，也不作多想，忙从观镜台上寻路下来，狄春紧随在狄仁杰身后，因此时洞中声响嘈杂，一面循着岩路往洞边逃去，一面高声问道：“老爷，我们该往哪里走啊？仍是寻那壬七方位出去么？”狄仁杰也无法回头，只道：“恐怕那里也早断了水，火势延伸，你我又没长了翅膀，不能从那里出去。”琳月在后听了，心中一沉，火光摇曳里，放慢了脚步，怔怔出起神来，一时只见母妃、父皇、宫中景致、高原山川，还有杨矩等等景象纷至沓来，心下迷茫，竟似全然忘了身处何地，也不知避让空中乱飞的怪鸟。黑三本在琳月之前，一回头间，见琳月面上似喜似悲，神情异常，也顾不了许多，伸手一拉琳月，口中大喝一声：“快走！”琳月一惊，抬眼正看到黑三怒目瞪着自己，方如梦醒，拉紧了黑三之手，向前奔去。

忽听洞壁一角李元芳与阿玉的声音响起，二人同声高喊：“大人，我们在这里！”

狄仁杰等闻声精神大振，当下一行人循声绕过海子，李元芳早急急奔上前九九藏书网来，此时火势果已蔓延，有些海子的水面上燃烧起来，倒是较小的海子，因不与其它水流相通，暂未引燃；只余那些高出水面的岩石，石中所含油膏多已被流水析出，随水面下落，故还能容人通过，但四处火馅烤起的热浪，也足将众人熏得狼狈不堪，幸好山岩支架碎落，那支架也不知是何木料，竟不惧火烧，被群鸟带落下来，恰好砸断了一处火带，阿玉早攀在岩壁一块悬空突出之处，大呼小叫地指引众人方向，李元芳忙扶了狄仁杰自未着火处攀上岩来，一时众人皆逃上岩壁，因岩上原是放置宝箱处，空间极小，只得由李元芳扶了狄仁杰一处，阿玉与狄春一处，琳月与黑三一处，众人如猴子般，悬立在半空中的岩石上。

此时向下望去，各处一片火馅，怪鸟足下锁了宝箱，飞行之时终有不便，又失了头领，目不能视，有些宝箱上竟被火苗燃起，火馅顺势上窜，烧得群鸟惨叫连连，却苦于无法摆脱宝箱，只在空中翻飞相撞，反倒引燃了更多同伴，多被烧死，落在海子中，一时洞中热浪翻滚，焦臭难闻，众人四顾：下面已成一片火海，在这岩壁之上，已退无可退，眼见不用多时，便要被熏成焦炭了。

李元芳悔道：“大人，我与阿玉确在水下找到了放水的阀门，本想待岩路显现，便好带众人逃出洞去，却不料想仍逃不过这火势之快。”

狄仁杰望着远处，九九藏书正若有所思，闻言一笑道：“元芳，这不怪你。洞中阵势，应早在设阵之人算计之中。”又道：“你中了杨矩的毒，现下觉得怎样？”

李元芳道：“只要不妄动真气，倒也无妨。”

阿玉在另一边已急得不行，一面推着狄春想办法，一面口中不停烦着：“菩萨保佑”、“要真能得‘天水倒流’就好了！”狄春被烦不过，道：“什么天水倒流，嫌现下火烧了还不够糟，再来个水淹么？”阿玉顶道：“不管怎样，先浇灭了这火，也好再想办法啊！李大哥，你说是不是？”

李元芳摇摇头，不愿插嘴，狄仁杰闻言忽似想起一事，忙自怀中掏出方才铜盒的印纹来，就着火光，喃喃念道：“府水下钺井以天观……观天……以井……钺下……水府，是了，定是这样！”

李元芳奇道：“大人，您是说这行字须倒过来读？”

狄仁杰目中放光，急急道：“不错，阿玉一句话倒提醒了我——‘天水倒流’，奇门之术，本有阳遁、阴遁之别，自一宫至九宫为阳遁，九宫至一宫为阴遁，现下也无法细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铜盒上的文字，也是按顺倒之序排列，设置之人如此故弄玄虚，叫人煞费思量，真真可气。”

阿玉、琳月等本与狄仁杰相隔不远，听得这边狄仁杰之语，皆知逃离有望，都静静待着，不敢扰了狄仁杰思路。

此时洞中海子已全燃着，火势互窜，怪鸟也死得99csw.com七七八八，余下一些不敢低飞，只在空中、岩壁乱撞，又将不少岩石、支架撞落下来，宝箱或倾倒翻转，或撞得破碎，却仍由铁链牢牢缠住怪鸟足上。

狄仁杰高叫道：“大家须快点离开此处，我所料不错的话，出路正在洞顶，此洞岩石多有油膏之物，现虽烧不及岩壁，但洞中气流受热过久，即令不烧上来，我们也会窒息而死。”

好在岩壁上每个突出放置宝箱之位相隔不远，又正如狄春所说，极像个倒扣的螺丝壳，各点呈螺旋形向洞顶连伸而去，众人闻言，忙相互拉扶，向上攀去，原来缠在怪鸟身上的根藤此时都已死去，直直悬在岩壁外，狄春拉了拉，竟十分牢固，恰好用来作了扶拉之绳，攀登起来更为快速。

李元芳扶了狄仁杰行在最前，狄仁杰年岁既长，又身形微胖，攀爬起来很是吃力，此时已满头大汗，不得不稍停歇息，一面又指了洞顶星图，向李元芳道：“那边众星形如一展翅飞翔的朱雀，是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铜盒印纹中所讲的‘井’，指的就是南方七宿中的井宿，二十八宿每一宿都有对应之地，这‘井’宿对应的便是古雍州分野，也正是今日宁州所处之地。另一句中的‘水府’正是井宿中的水府四星，其位在‘钺’星下，”说着指与李元芳看那较星之亮，又道：“水府四星也在银河之中，喏，就在那里，你可记下了？”

这几句话说九九藏书得极快，李元芳仔细辩认，默默记下，当下众人不敢多停，眼见距洞顶还有一段距离，空中燠热难耐，直叫人透不过气来，阿玉、琳月几已不支，但想出口就在前方，只得互相鼓励扶持，回看下方，原来石质本是层层薄片之状，此时岩层间油状之物渐渐溶出，竟引至石质松脆易裂，受不住剩下的怪鸟撞击，底部岩壁已有块块松落下去，砸在水中，众人只觉脚下震动，整面洞壁摇晃不停，直似要从山体上挣脱下来一般，俱都惊恐不已，奋力往上攀去。

终至洞顶，岩石、支架搭起的悬空之路至此而绝，尽头是一片稍大平台，正可容下数人，众人爬上平台，伸手将可及洞顶满天繁星，心知应没有走错路，李元芳凝神寻找狄仁杰所说的水府四星，估摸位置，幸好银河所在之处极为好找，根藤俱是从银河中向四周洞壁伸展，李元芳拉起一根藤，正要飞荡过去，阿玉却喊道：“等一下。”忙忙过来，拉了另一根藤缠在李元芳腰间，又仔细打了个死结，方放心了。李元芳知情势不容迟疑，一蹬岩石，身子在半空中连换数条根藤，伸手一够，恰好攀到那水府四星，原来四星是四块向下突出的晶石，被人牢牢嵌在洞顶岩中，又见所谓银河，原来是一条与洞外相通的斜斜岩缝，恰可容人沿斜坡爬去，站在洞底因角度不同，难以发现这道岩缝，只当是银河所处的位置微向里凹而已。此时岩九九藏书网缝处隐有清新之风吹来，李元芳顿感一振，拉住晶石，一攀上了岩缝斜坡。

阿玉等在下已看不到李元芳身处何地，急得大叫，听李元芳高声喊道：“大人，找到出口了！再过来一人，帮我弄个藤梯就好。”众人大喜，当下让黑三也如李元芳般缚了根藤，飞荡过去。又等了半晌，见半空中垂下一条藤梯来，李元芳仍从梯上荡回，此时山动地摇，所剩时间无多，众人忙将藤梯斜斜拉直，一端仔细固定在山岩上，旁边又拉了些根藤左右缚了数圈，料来应够承受一人体重，便推了狄仁杰先从藤梯上过去，狄仁杰自是不肯，又见此时不容不想，便命琳月先行过去，再是阿玉、狄仁杰、狄春等人，阿玉只催促他人先过，不敢去爬，眼见众人先后从晃晃悠悠的藤梯上安然到达对面，李元芳回看下方岩石松塌，来时的悬空之路多已损毁，大声喝命阿玉快快过去，阿玉只得摸了藤梯，向前爬去，越到中间，藤梯晃荡得越是厉害，阿玉睁眼向下一望，吓得三魂去了一半，身子竟在藤梯上抓不住，快要翻出梯外！岩缝中众人未待惊呼，李元芳早飞步踏上藤梯，一把抓牢阿玉，此时藤梯受力不住，加之岩石震动加剧，藤梯下方一头松脱开来，李元芳借势一荡，这边狄春与黑三齐齐伸出手来，将李元芳与阿玉二人拉上了岩缝斜坡。众人哪敢稍停，忙向斜缝上方爬去，终出了洞窟，来到上方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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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归路长

阿玉琳月等刚想跌坐在地，休息一会，只听下方轰然声响，隔着站立之处的岩石传来强裂震动，此时已无火光，火把也早都丢了，众人慢慢才适应过来，映着岩上淡淡蓝色荧光，只见人人脸色惨蓝如鬼，狄仁杰自嘲道：“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众人看去，见他外袍破损，卷起了裤腿，倒像个种田的老汉，只双目中，仍是睿光闪动，面上还带了淡淡笑意。琳月历经生死之险，早对狄仁杰心悦诚服，正色道：“行军打仗，为帅者，都是隐于阵后，指挥众军，决胜千里，若不是大人，我们哪能逃出洞来呢？”

狄仁杰呵呵一笑，不再作答。

李元芳道：“大人，既已歇息过了，我们还是快些出去，现虽已逃出那洞窟，还未完全脱离危险，只怕下面山洞都塌了，这整个山体都会崩裂。”

狄仁杰点头道：“不错，此处不可久留。”

99csw.com众人应声而起，趁着淡淡荧光，也不辨方向，相互扶持，只知快快逃离震感强烈的地方，李元芳一抬脚，便觉不是踩在岩石上，似是踏入了草丛，狄仁杰俯身看去，见是一片草叶花朵，此时像是已经枯萎，枝叶软软摊伏在地，花朵也都蔫成一团，又看枝下根茎，都向着方才众人爬上来的岩缝伸去，伸手一摸，正是那些连着怪鸟的根藤，又看四处岩石都泛着蓝光，恍然悟道：“原来我们已回到蛇渡附近的山岩！狄春，你看这些花朵可是那些食蚁的怪花？”狄春早也俯身查看，矇眬中，见四处密密一片，虽已枯萎，但观其形状，犹有粘液滴落地下，口中只道：“正是那奇异之花。”

李元芳叹道：“原来这怪花的根系竟直入下层洞窟，想来那‘毕方’怪鸟并非真是木精所化，应是依靠这怪花食蚁来供给养分。”

“嗯，”狄九九藏书网仁杰道：“如此看来，只要我们找到先前蛇渡入口，便能出去了。”

众人联想方才洞中所见奇异之事，惊奇之余，又听蛇渡就在附近，心中振奋，只沿着怪花向前寻去。

岂知这片怪花数量极多，行了一段也未见尽头，更未找到暗河，也不知是否走错了方向，脚下震响倒已渐远，正彷徨间，忽听四处一片“丝丝”之声响起，此时洞中昏暗，众人已勉强适应，但不见有何异动，只有丝丝之声越来越近，琳月惊恐，牢牢抓住黑三之手，不片刻，那声音已到众人脚下，此时低头一看，俱都吓得叫不出声来：只见无数条黑蛇飞速游来，那丝丝之声正是蛇鳞磨擦之声，众人瞬时呆立在地，李元芳、狄春等正待打蛇，却见群蛇似是全没看到有人，顾自绕开众人之足，一刻不停，刹时都从众人脚边游过，数百条蛇走得干干净净，一条也九九藏书不见了。

众人呆若木鸡，不明所以，忽听狄仁杰叫道：“不好，山中生物都有预知灾祸的本能，怕是有事要发生！”

果然话音未落，前方似有水声传来，轰然作响，刹时已奔到近前，李元芳喝道：“快避向高处！”托了狄仁杰，攀向一旁略高的山岩，黑三拉了琳月，狄春与阿玉闻声也往地势较高处躲避，未等众人回过神来，流水已奔腾而至，众人趴在岩石上，各自紧紧扳住岩凸起之处，所幸水流直向地势较低的岩缝而去，水势甚急，众人虽未被水冲到，但流水带起的气流，也直叫人差点抓攀不住，水浪拍击在岩石上，溅得众人满面满身是水，又无法动弹，只得闭了眼，咬牙坚持。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止，众人睁开眼来，见远处斜上方的岩石间似有日光透射进来，虽只一缕，也足叫人欣喜若狂，阿玉先是一怔，继而欢呼藏书网道：“出口！出口！”刚要爬起，却脚下一软，跌坐下来，原来双手双腿早已酸麻不堪，狄春也自岩上站起，揉了揉手臂，去扶狄仁杰，李元芳一直牢牢抱住狄仁杰，此时心下一松，走过一旁，背转了身，竟吐出一口血来，阿玉看得分明，忙过去一把扶住，李元芳暗暗摇头，阿玉无法，只得用袖子默默为他擦了擦口边血迹。琳月也喜极而泣，伏在黑三肩头，轻轻哭泣。

狄仁杰喜道：“方才水流冲破了山体，才使日光照射进来，又灌入了地底洞窟，浇灭了山中之火，应不致再引发山体松塌了。”

众人凝神感觉，地底震动确已停止，当下循着那一线日光，往斜上方爬去，坡势不陡，只缓缓向上，狄仁杰留意脚下，见岩石上偶有朱砂图形，笑道：“原来这是到了岩沟壁画的前端了。”众人也都去看，果然与先前看到的‘好’与龙斗的壁www.99csw.com画相似，只是此处更为简单，往往只绘了一人一鸟，应是到了先前众人未至的岩沟浅处。

爬了一段，才见日光照射进来的地方离地还有数丈，且洞口极小，现下众人俱已筋疲力尽，李元芳又中了十香软筋散之毒，难以跃上，众人心中一凉，只道世事多磨，正自感叹，忽见一旁悬有一截木梯，通向上方岩层，狄仁杰道：“当年袁天罡封闭了齐王元吉发现的宝藏之门，这条木梯极有可能是修建宝洞的匠人留下，以作撤出之路，不管怎样，事已至此，万无再放弃之理，我们还是要试一试。”

众人应诺，先后登上木梯，所幸木梯年代未久，倒还牢固，木梯之上，正是一条人工辅就的甬道，逐级向上，看来正是工匠们所留。

如此走了一程，再无惊险，那甬道的一头，又是数级台阶，李元芳上前轻轻推动项上木板，探身看时，似身处一石塔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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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重见天日

众人出得石塔，环顾四面，见石塔依山而建，山壁上面雕凿了大大小小的佛像神龛不下数百，中心一柱，正面塑有佛像一尊，高丈余，狄仁杰仰头看去，见佛像体态丰满，风姿绰约，旁有石碑，上书“王母宫颂”一篇，原来是到了王母宫了，不由叹道：“将王母宫修于宝藏出口之上，既对宝藏巧加掩饰，倒又不失道教本色。”又见石窟之外，另有四层凌云飞阁，此时人迹罕至，倒十分清静。众人初离险境，见到满山青翠，日光熙暖，都不由深吸一口清新之气，阿玉眼中所见，一草一叶，一花一石，都觉分外可亲可爱，便拉了李元芳去一旁坐下歇息，一时懒懒不语，只愿就此呆呆坐着，什么也不想。

琳月撕下衣衫，为黑三包扎肩胛之伤，幸好伤口不大，琳月低头凝神，十分仔细，却仍不免动作粗笨，想她何曾亲手做过此事呢。黑三望着九九藏书网琳月一语不发，像是怕一开口，便要惊跑了这身旁的小雀，只是木呐的脸上，也带了几分温柔之色。狄仁杰与狄春相视一笑，自走过一旁。狄仁杰心知琳月压抑已久，又从未遇到真心对她之人，所幸她本天资聪颖，经历了这生死之变，幻影破灭后，反解了心中之结，看她对黑三的眼神，应已放下背负了半生的身份，也不禁为她高兴。

一时琳月收拾好了，又与黑三低语了数句，面上似是娇羞不堪，黑三听了，又惊又喜，起身直走到狄仁杰身前，深深拜倒在地，道：“狄大人，此番多谢大人相救，自今日后，世上不再有‘黑三’其人，我自当隐居山林，痛改前非，恳求大人成全！”说罢，又重重磕了一头，也不起身，只拿眼望着狄仁杰，盼他应允。狄仁杰暗暗点头，正要伸手扶起，见琳月也趋上前来，盈盈一拜，低首垂目道：“九九藏书狄大人，琳月今日才悟过往种种，皆是妄为，数十年来惶惶不可终日，自苦不堪，此后只想能在青山绿水间过些平常日子，不求富贵荣华，唯愿与相知之人平安终老，还请大人成全。”

狄仁杰扶起二人，轻叹一声：“宫中自古是政治争斗的旋涡中心，人处其中，皆不能幸免，”看了黑三一眼，又呵呵一笑，对琳月道：“你果能跳出这旋涡，放下前事种种，倒也是你的福气了，我自当成人之美。”琳月与黑三闻言一喜，又对狄仁杰行了一礼，方自去一旁。

只听那边阿玉急道：“你到底觉得怎样？”原来李元芳盘膝坐在石上，脸色苍白，却只摇头微笑，口道不妨。狄仁杰忙过来扶了脉，安慰道：“元芳，你方才强运真气打通经脉，已使其受损，稍后我寻个地方为你施针，休养几日，料无大碍。”阿玉听狄仁杰如此说，才放下心来。

99csw.com狄春在旁道：“老爷，您何时得知杨矩便是幕后指使之人的？”

“自山洞中那些盲人工匠大叫‘主人救我’时，我便已猜到王谦幕后之人应是杨矩，此后杨矩出言恐吓王谦，再加琳月一番话，我就更确定了，其实元芳也早知道——那日元芳夜探山庄，曾听过杨矩的声音，只是杨矩平日将语声伪装得甚好，至洞中喝命王谦放过琳月时，才露了马脚。”

李元芳也道：“正是，杨矩处事极为小心，那日山庄中灯火全无，料王谦虽听命于他，却也从未见过主人的真面目，只以声音辨别。”

狄春恍然道：“怪不得杨矩连身上的伤也是假的。”

狄仁杰叹道：“我原道杨矩种种布置，不过是为了引我们助他进入宝藏，却不料他居心险恶，还要我们死在洞中——他给元芳下毒，实出乎我意料，也是他走的一步险棋。”

阿玉听到此处，忍不住娇声责怪李藏书网元芳道：“你既早知杨矩可疑，怎会如此不小心？”

李元芳却淡淡一笑：“想是近来总和笨丫头一起，人也变傻了罢。”

阿玉气结。

李元芳见了，佯作正色道：“若不是我中计，你我也不能落入水中而找到放水的阀门，那众人如何从观镜台上逃出，倒又成了问题了。”

阿玉翻了一个白眼，只得不说了。

狄春又问道：“如此说来，我们能够脱困，也早被袁天罡算到了么？”

狄仁杰笑道：“也许罢。”一面眺望远处山色，悠悠道：“道家术数，虽各有所长，然皆源于《易》，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周易》乾卦的卦辞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顿了一顿，又回头看向李元芳、狄春道：“简单来说，任它方才种种危险变化，君子都应刚毅坚卓，发愤自强才是。”

李元芳缓缓点头，狄春与阿玉也听得似懂非懂。

一时狄仁杰吩咐狄九九藏书春先去山下寻找接应的将士，并带些马匹上来。

阿玉忽似想起一事，问道：“大人，杨矩说那招神铃需以李氏皇族之血相祭，当真是如此么？”

狄仁杰道：“我也不知其中奥妙，但自古滴血认亲之说，实为无稽之谈，以皇族之血祭铃，于理不通，”回头见阿玉面上略有失望之色，狄仁杰微觉奇怪，又道：“据我分析，应是那玉铃沾上鲜血后，散发出一种气味，玉衣也应同此理——穿在杨矩身上后，受体热影响，致使玉石散发出一种淡淡香味——世上本有一种奇玉，名叫香玉，玉身自带天然香味，怪鸟既目不能视，只能依靠声音和气息来辨认。那铜盒印纹中本有‘丁奇以令’一句，在奇门术语里，乙、丙、丁为三奇，而丁为阴火，甲木之女，故又有‘玉女’之称，若说‘丁奇’指的就是玉，倒也勉强说得通。”

“原来如此。”阿玉低头似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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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重见天日

众人出得石塔，环顾四面，见石塔依山而建，山壁上面雕凿了大大小小的佛像神龛不下数百，中心一柱，正面塑有佛像一尊，高丈余，狄仁杰仰头看去，见佛像体态丰满，风姿绰约，旁有石碑，上书“王母宫颂”一篇，原来是到了王母宫了，不由叹道：“将王母宫修于宝藏出口之上，既对宝藏巧加掩饰，倒又不失道教本色。”又见石窟之外，另有四层凌云飞阁，此时人迹罕至，倒十分清静。众人初离险境，见到满山青翠，日光熙暖，都不由深吸一口清新之气，阿玉眼中所见，一草一叶，一花一石，都觉分外可亲可爱，便拉了李元芳去一旁坐下歇息，一时懒懒不语，只愿就此呆呆坐着，什么也不想。

琳月撕下衣衫，为黑三包扎肩胛之伤，幸好伤口不大，琳月低头凝神，十分仔细，却仍不免动作粗笨，想她何曾亲手做过此事呢。黑三望着九九藏书网琳月一语不发，像是怕一开口，便要惊跑了这身旁的小雀，只是木呐的脸上，也带了几分温柔之色。狄仁杰与狄春相视一笑，自走过一旁。狄仁杰心知琳月压抑已久，又从未遇到真心对她之人，所幸她本天资聪颖，经历了这生死之变，幻影破灭后，反解了心中之结，看她对黑三的眼神，应已放下背负了半生的身份，也不禁为她高兴。

一时琳月收拾好了，又与黑三低语了数句，面上似是娇羞不堪，黑三听了，又惊又喜，起身直走到狄仁杰身前，深深拜倒在地，道：“狄大人，此番多谢大人相救，自今日后，世上不再有‘黑三’其人，我自当隐居山林，痛改前非，恳求大人成全！”说罢，又重重磕了一头，也不起身，只拿眼望着狄仁杰，盼他应允。狄仁杰暗暗点头，正要伸手扶起，见琳月也趋上前来，盈盈一拜，低首垂目道：“九九藏书狄大人，琳月今日才悟过往种种，皆是妄为，数十年来惶惶不可终日，自苦不堪，此后只想能在青山绿水间过些平常日子，不求富贵荣华，唯愿与相知之人平安终老，还请大人成全。”

狄仁杰扶起二人，轻叹一声：“宫中自古是政治争斗的旋涡中心，人处其中，皆不能幸免，”看了黑三一眼，又呵呵一笑，对琳月道：“你果能跳出这旋涡，放下前事种种，倒也是你的福气了，我自当成人之美。”琳月与黑三闻言一喜，又对狄仁杰行了一礼，方自去一旁。

只听那边阿玉急道：“你到底觉得怎样？”原来李元芳盘膝坐在石上，脸色苍白，却只摇头微笑，口道不妨。狄仁杰忙过来扶了脉，安慰道：“元芳，你方才强运真气打通经脉，已使其受损，稍后我寻个地方为你施针，休养几日，料无大碍。”阿玉听狄仁杰如此说，才放下心来。

99csw.com狄春在旁道：“老爷，您何时得知杨矩便是幕后指使之人的？”

“自山洞中那些盲人工匠大叫‘主人救我’时，我便已猜到王谦幕后之人应是杨矩，此后杨矩出言恐吓王谦，再加琳月一番话，我就更确定了，其实元芳也早知道——那日元芳夜探山庄，曾听过杨矩的声音，只是杨矩平日将语声伪装得甚好，至洞中喝命王谦放过琳月时，才露了马脚。”

李元芳也道：“正是，杨矩处事极为小心，那日山庄中灯火全无，料王谦虽听命于他，却也从未见过主人的真面目，只以声音辨别。”

狄春恍然道：“怪不得杨矩连身上的伤也是假的。”

狄仁杰叹道：“我原道杨矩种种布置，不过是为了引我们助他进入宝藏，却不料他居心险恶，还要我们死在洞中——他给元芳下毒，实出乎我意料，也是他走的一步险棋。”

阿玉听到此处，忍不住娇声责怪李藏书网元芳道：“你既早知杨矩可疑，怎会如此不小心？”

李元芳却淡淡一笑：“想是近来总和笨丫头一起，人也变傻了罢。”

阿玉气结。

李元芳见了，佯作正色道：“若不是我中计，你我也不能落入水中而找到放水的阀门，那众人如何从观镜台上逃出，倒又成了问题了。”

阿玉翻了一个白眼，只得不说了。

狄春又问道：“如此说来，我们能够脱困，也早被袁天罡算到了么？”

狄仁杰笑道：“也许罢。”一面眺望远处山色，悠悠道：“道家术数，虽各有所长，然皆源于《易》，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周易》乾卦的卦辞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顿了一顿，又回头看向李元芳、狄春道：“简单来说，任它方才种种危险变化，君子都应刚毅坚卓，发愤自强才是。”

李元芳缓缓点头，狄春与阿玉也听得似懂非懂。

一时狄仁杰吩咐狄九九藏书春先去山下寻找接应的将士，并带些马匹上来。

阿玉忽似想起一事，问道：“大人，杨矩说那招神铃需以李氏皇族之血相祭，当真是如此么？”

狄仁杰道：“我也不知其中奥妙，但自古滴血认亲之说，实为无稽之谈，以皇族之血祭铃，于理不通，”回头见阿玉面上略有失望之色，狄仁杰微觉奇怪，又道：“据我分析，应是那玉铃沾上鲜血后，散发出一种气味，玉衣也应同此理——穿在杨矩身上后，受体热影响，致使玉石散发出一种淡淡香味——世上本有一种奇玉，名叫香玉，玉身自带天然香味，怪鸟既目不能视，只能依靠声音和气息来辨认。那铜盒印纹中本有‘丁奇以令’一句，在奇门术语里，乙、丙、丁为三奇，而丁为阴火，甲木之女，故又有‘玉女’之称，若说‘丁奇’指的就是玉，倒也勉强说得通。”

“原来如此。”阿玉低头似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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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别离

等了一会，狄春带了一将士回转，原来狄仁杰进入蛇渡前，早命众将士守在子午岭下的峡谷中，而王母宫建在山腰，路程并不十分遥远。

那将士见过狄仁杰，回禀道：“大人，我等奉命搜查了山庄和矿场，但都未见一人，听附近留下来的一位老矿工说，矿场诸人早已被遣散，矿上也停了工，昨日夜里确似有大队黑衣人进入了矿道，但到半夜，那老矿工起夜时，看到似有一队官军打扮的将士，将黑衣人尽数押走了。只在山庄的一处暗室内，找到了此物。”说罢将一包裹呈与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包裹，嘱那将士留下马匹，先行回www.99csw.com去。打开看时，正是那尊鎏金绿度母铜像，日光下，金色的佛像和上面镶嵌的诸宝熠熠生辉，狄仁杰仍收起佛像，转身让狄春去寻琳月，却早不见琳月与黑三，心知二人必已悄悄走了，暗叹一声，只道：“也罢。”

一时又看向阿玉，面上似笑非笑。

阿玉双目流转，早轻轻一拜，口内道：“大人勿怪，押走越王手下的确是宫中内卫，而我——亦是其中之一。”

狄春在旁听了，惊诧不已，阿玉微微一笑，面上隐有得色，却一眼瞥见李元芳仍是淡淡的样子，忽觉有几分紧张，老老实实道：“事实上，数月前，内卫已得知藏书网宗室诸王中以韩王、越王等为首，意图不轨，便受命暗中调查，见越王等在宁州庆阳山中开设矿场，购置庄园，暗中监视，截获了几封密信，约略得知与一度母佛像中的宝藏有关，便令我前来宁州。——我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被师傅收养，因我师傅是段九好友，故将我安排在了段九身边。”阿玉低头想了想，又道：“后来的事，大人和李大哥都已知道，玉儿就不多说了，只是琳月，我并不知她身份，那日在城外相遇，因听她与杨矩有关，才对她多留了心。回京后，玉儿自不会再提起。”

狄仁杰点了点头，将度母佛像递九九藏书网与阿玉，又命狄春取出那菱花铜盒，打开佛像包裹，仍轻轻装于莲花座下，沉声道：“这佛像还是由你带回长安罢。”

阿玉应声接过，回想方才洞中情景，怔怔出神。

李元芳叹道：“当年袁天罡奉命造此宝藏，不想终不能得见天日，就此长埋庆阳山中，数载之后，人们对着佛像拜祭之时，应不知佛像之下曾隐藏了这样一段故事。”一时众人相对无语。

半晌，阿玉低声道：“大人，李大哥，狄春大哥，此间事了，玉儿也要回京复命了。”狄仁杰点点头，想起数日来的相处，昨夜的生死与共，连狄春也依依不舍起来。

阿玉又道：九九藏书网“他日到了京城，你们可要记得来找我啊！”一面看向李元芳，只盼他对自己说几句话，却又不忍听道别之语真从李元芳口中说出来，一双美目瞬时水光盈盈，阿玉忙低了头，转过身去，轻声道：“大人，李大哥，你们若不来找我，我也定会去找你们的。”终是小孩心性，一滴眼泪啪地掉落在尘土中。

只听李元芳沉默半晌，涩声道：“你如今是大人啦，又是堂堂内卫，莫要再哭鼻子了。”

阿玉不愿回头，径拿了佛像往外奔去，李元芳看她背影穿过数重楼阁之门，渐渐不见，方垂下目来。

过了片刻，山下隐有笛声响起，回荡在丛林之藏书网间。

阿玉骑在马背上，遥遥见山路上奔来一人，心中一喜，放下手中短笛，待人到近前，才见是狄春气喘吁吁的跑来，微觉失望，只听狄春叫道：“阿玉姑娘，老爷要我转告你，因要为李将军驱毒，不能来送你了。”

阿玉一阵失望，又听狄春喘了口气道：“李将军要我带几句话给你，”阿玉一喜，忙道：“你快说。”

狄春笑道：“李将军说，下次你再遇到乞丐，要做好事倒也罢了，只不要太过啰嗦——当日那人要不是你属下，恐早将你轰走了，若碰上个脾气坏的，少不了还你一顿骂呢。”

阿玉先还怔怔听着，此时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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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是年，御史郭翰巡察陇右，宁州歌狄刺史者盈路，郭翰返朝后上表举荐，狄仁杰升为冬官（工部）侍郎，充江南巡藏书网抚使。

垂拱四年八月，因韩王之侄李蔼告密，琅玡王李冲率领五千人马，在博州仓促起兵，短短七日九九藏书网，即已兵败；其父越王李贞也于豫州响应，武后相继派丘神勘等人讨平，斩杀李贞等人，并因此大相诬引，九九藏书杀韩王李元嘉等宗室数百人，改姓虺氏，“自是宗室诸王相继诛死者，殆将尽矣。”

武后平定了此次宗室叛乱后，派狄仁杰出任豫州刺史。其时，受越王株连者六、七百人在监，籍没者多达5000人。狄仁杰深知黎民百姓，多被迫在越王九九藏书军中服役，因此上疏：“此辈咸非本心，伏望哀其诖误。”武后听从了他的建议，特赦这批死囚，改杀为流，稳定了豫州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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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断案之鎏金绿度母像

作者：夜湖月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垂拱元年（686年）,狄仁杰任宁州(今甘肃宁县、正宁一带)刺史。时值吐蕃赞普遣使请婚，许以宣城公主，垂拱二年春，吐蕃遣使迎公主入藏，后赠以锦缯、杂伎百工，命左卫大将军杨晋持节护送至吐蕃，赤德祖丹至柏海迎娶公主。由此引出一件“度母宝藏”奇案，其中牵涉到一些政治斗争和宫闱秘闻，读者将与狄仁杰等人一同体验一次推理、侦破、探险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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