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子金童》全集

作者：天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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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啪——

砰——

这是这个月以来，第二次从轮椅上摔下来——对天发誓，他这次绝不是故意的。

地上的石子划破了手掌、肘部和膝盖，但是最疼的不是这些亲吻大地的地方，而是……

周奕费力的撑起上半身，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半边脸火辣辣的。

他用手背轻轻拭了拭嘴角，果然有血丝！

哦——该死！

该死的罗耀阳，整天就知道在自己身边转悠，怎么就不懂好好管管自己家后院？！

要妻妾成群，偏偏阴阳失调。现在整个后院女眷欲火焚天，何苦殃及他这池鱼？

周奕支起上半身向后微仰，好看清眼前的居高临下，刚刚对他施以重手的人。

那人的脸色依然因怒气而煞白，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还没平下心境。“你这个无耻的狐猸子，居然不要脸敢勾引殿下……”

‘狐媚子’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

——这就是事情的起因，周奕无奈的翻了翻眼睛，飘在空中的音质上好女高音，可惜净是粗俗的内容。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抽出只手耙耙自己散乱的头发，摘去衣服上沾的草削，又拍拍下摆的尘土……

记得罗耀阳以前一直派人暗中监视他的，这么久不见有人露面，看来真的是撤下去了。

好事！

呃……不过……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看来得自己想法子……

周奕无声地叹气——轮椅距自己起码两米远，一个不懂事的主子，外加几个狐假虎威的下人，爬过去的途中不免身上又多了几处脚印。

虽然有点困难，他还是勉励的撑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方移……

“……狗奴才就是狗奴才，爷可怜赏你口饭吃，居然不要脸敢得寸进尺……一个男人长得妖妖娆娆的，瞧瞧那烟视媚行的样子……”

骂来骂去都是争风吃醋的老套句子，果然是头脑简单被人踢出来的试剑石。

整日好吃好睡……早应该锻炼锻炼，居然敌不过几个女人花拳绣腿的杀伤力？！

……

爬到轮椅脚下。

固定，撑住，跃！

……

成功！

“……小心把你赶出府去！”

最后的威胁一说完，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了。

周奕坐在轮椅上着实喘了一会儿，然后扬起有些红肿的脸，对着眼前美貌有余，智力不足的女士温和的劝说，“你骂人没关系，但一定要注意修辞，语言粗鲁不利于胎教！”

那肚子……鼓得好像一个篮球。

“哦，还有，如果你和怂恿你今儿来花园的散步的好姐妹们，真的能动用家族关系把我从这府里赶出去的话，千万别犹豫！周奕铭记娘娘们的大恩大德！”

求求你，把我赶出去吧——鉴于这句话有可能造成美女狂飙，周奕用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

脸还像火烧，得赶紧找点冰冷敷才成。

周奕实在无心跟这种不相干的人纠缠下去，他推着轮椅的木质轮子即要前行，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建议到，

“说到底得到你相公的宠爱才是你的目的，所以你的对手永远是他而不是我！研究他剖析他，探取其弱点，营造有利条件，然后攻其不备。遇事要冷静，要有的放矢……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你的孩子考虑，你这样冲动会连累它的。”

无力保护自己儿女的母亲……周奕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的童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摇摇头，离开了。

脸上的红肿不是一刻半刻可以消的，下午还有工作，要去书房。

当然不是非去不可，趁机摸鱼偷懒也是他常干的事，不过，不是今天。

再说，这事儿，他又何必遮遮掩掩？

事有一弊，必有一利。

下午，松露院，书房。

“周奕，黄侍郎的条陈你看过……”罗耀阳指尖轻点着青灰色封皮的公文，从公文里抬头，视线习惯性地转向右前方，语气突然一冷，“你脸怎么了？”

周奕托着碎冰正试探性地一点点冷敷，口齿不清地道，“后院起火，殃及池鱼。”

罗耀阳看着他，眉头渐渐靠拢微拧，一向淡漠表情里渐渐透出一股青色，他挥手示意身边的人……

一旁伺候的广福心领神会，行过礼转身出去了。

周奕目送着广福离开，回头，对上罗耀阳深邃难解的眸光，微微呻吟，“你又没表情？算啦。是我让着她们的，难不成我还能冲着一群女士挥拳头？”

周奕心道，你我都不怕，她们自然也不会被我放在眼里。他努力的解释着，“这叫……绅士风度……”

“……”

唉，算了，跟你们古人说也说不明白。

“不要怪我说你，你最近的表现确实反常，你的大小老婆们当然会产生非常紧迫的危机意识。”

罗耀阳已经有一阵子不曾涉足他那什么八宫十六院的。

加上，周奕的来历尴尬，起先留在府里本来就是通过非正常途径，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作为罗耀阳的得力幕僚，周奕享受锦衣玉食倒也勉强说得通，但偏偏还有一大群下人服侍——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是他行动不便造成的。

一直听之任之的结果就是……

周奕忍不住苦笑，“她们把我当成你的从府外掠来的娈童男宠！”

“……”

随着罗耀阳沉默的时间变长，周奕背后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说句话啊，喂，你……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他急忙撇清，“我……我随便说说的，我以后可是要娶妻生子，共享天伦的……”

罗耀阳突然靠近，周奕急忙往后闪，却发现对方的手臂早就绕到他身后，退无可退。

理智，这得需要理智分析！

“冷静！冷静！你看你有老婆，而且不止一个，可见你不喜欢同性；你从不流连烟花场所，说明你对感情还是有洁癖的，啊——”

狗屁的理智唤醒，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对方眼眸里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大，忙急急更换战略，

“我一点儿也不认为我长得像女人，……我先声，声明，我对男人可没兴……”

未吐出的话，已经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坚毅的嘴唇吞进所有的抵抗声音，密密地封住粉色的菱角不留一丝空隙。唇对唇缓缓轻柔的摩挲，辗转，似挑逗似怜惜，霸道的舌则不放过任何机会，细细地搅过对方口中的每一处角落，似要把自己的味道沾染得淋漓尽致，宣告着对领地的占有权……

许久，许久……

吻结束了。

头抵着头，罗耀阳浑厚的声音轻轻传到周奕的心里，“周奕……迟了……”

周奕低下头，收起满脸的装傻充愣，闭上眼睛掩藏里面的了然，其实……早就猜到了。

“周奕，不管你的腿能不能医好，都会有你适当的位置。”罗耀阳叹息着摸着周奕那一头散乱又柔软的黑发。

其实按祖宗规矩，身有残疾或面相不佳的人都不会允许入主朝堂，关乎到庙堂体面。

那又怎样？！

娈童男宠？他从未想过……

那样身份、称呼对周奕来说是一种侮辱，以他的才能，他会让他实至名归，荣耀披身。

周奕极力的忽略口鼻萦绕的淡淡檀木香，抬起头，装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语气一如既往的不羁，“当官？！”

与其说打消那些风言风语，不如说是罗耀阳的另一种套牢他的方式。

“只喜欢钱是吗？！”罗耀阳看他意兴阑珊的样子，想起了以前的情形，嘴角微微上扬，捏了捏他的鼻头，“你还真是个小钱串子。”

周奕看着对方罕见的柔和表情，心中暗自叹气……真的是喜欢钱吗？

这个话题以广福端着药箱进来而结束。

带着清新薄荷味的碧绿色药膏被罗耀阳亲手细致均匀地涂在周奕的脸颊上，清凉的感觉由外至内，让周奕火辣辣的脸感觉舒服了很多。

罗耀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认为谈话已经告一段落。

当然，周奕今天受的委屈是他的疏忽，以后自然不会再发生。

大概是今天下午的‘意外’，让周奕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刚过了晚饭时分，他便跟罗耀阳打着呵欠道别，“我要去睡了……”

罗耀阳看他一副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便准了他的‘告假’。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罗耀阳眼里蒙着一层沉思：近来周奕的精神状况很不好，午间小憩也不能消除他的倦怠嗜睡……

“小福子，明日刘太医请完脉，带他来回禀。”

他又想了想，补充说道，“今晚派人到周奕房里守夜伺候，要麻利些的。”

结果，

一夜无事，周奕这晚睡得非常好。

第二天，例行公事。

上午，周奕还是照常帮罗耀阳处理那些公文，然后照例是一个时辰的午休。

而下午，周奕则不会再来书房，因为今天是刘太医过府请平安脉的日子。

而罗耀阳将会按照周奕安排好的行程表——下午除了处理余下的公文，还有接待吏部和工部的官员来访……

真是繁忙的一天，罗耀阳翻看着周奕给他写下的满满的行程纸笺，很难想象这里面……没有某人的夹私报复……

“……探花郎出任光禄寺少卿，原少卿任詹事府少詹事……”

罗耀阳听着吏部郎中的条陈，无意中瞥到广福在门口跟服侍周奕的下人几次交头接耳，眼睛微微一眯。

有事？

还是……

等正事处理完再说。

……

“咏江中下游的堤坝已经加牢，常州的大部分的灌溉渠也已发挥作用……”

工部官员还在报告中，只见广福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沿着侧边一路小碎步跑到罗耀阳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罗耀阳听完之后，呼吸瞬间微微一滞，复又正常，面色平静好似深潭了无波澜。

他缓慢的抬起手，打断了底下工部官员的条陈，挥了挥让一班人都先退下。

不一会儿的功夫。

待闲杂人等都退下，他的侍卫长——殷乾低头跪在地中央。

罗耀阳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纸签，透过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仿佛看到那个性张扬的人。

他转向殷乾，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盯住他，用危险的轻和语气反问，“你说……周奕……不见了？”

殷乾所率领的一班铁卫滴水不露的保护着罗耀阳的安全，监查着府里的所有动向。

罗耀阳虽然用的是质问语气，但他自己也十分清楚明白，若不是搜遍了府里的每一寸角落确定周奕确实不在府上，殷乾是不会这么复命的。

内院的女眷们早在昨日傍晚便已领教到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严重后果，向来无人敢把他的意思当作耳旁风。

周奕行动虽然不便……但在府里，以他的本事，只要他不愿……应该还不至于遭人迫害。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思及这几个月的点滴。

是自己的疏忽，或者说是避免思及[奇·书·网]任何这样想法的可能。

原来他……从不曾屈服，从不曾眷恋，从不曾动摇……

终是……离开了。

……

……

周奕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跨坐在一头小毛驴身上，晃晃荡荡地走在京城外的乡间小路上。下午三，四点的太阳还是热力十足，透过层层叠叠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投落一个又一个的光斑。

卧薪尝胆，隐忍多时……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终于小胜那心计深沉的家伙一把！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到罗耀阳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个顽强的对手。

这场博弈虽然不是他所期盼，走这一步也是无奈之举，但是不可否认，有这样的人做对手真是畅快淋漓的事。

……除却某种感情上的羁绊……

不，那只是错觉，是因为知自知彼而产生的某种与对手的惺惺相惜……

意外，实属意外！

不管怎样，自己向往的是自由自在的逍遥日子，娶妻生子——才是幸福的生活……

罗耀阳要的……他给不起。

周奕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仰起头，看着郁郁葱葱的树冠，嘴角上扬，试了几次，终于形成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眼睛弯成个月牙，笑眯眯的看着远方。

弯弯绕绕的遇到这么多波折，终于……终于回到了起点。

拥抱自由的味道……

近一年工夫……回首这初来乍到的第一年，还真是高潮迭起，精彩纷呈……

2穿越总是先苦后甜

‘自作自受’周奕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糖，脑子里却突然反映出这么一句不着头不着尾的话。

活了二十来年，不敢说经历的都是大风大浪，却也是有惊有险，到头来把命搭在‘拯救糖块’这样的‘任务’上，还真……还真……

被一个四十吨的大货车呼啸着撞倒绝无生还之理，但自己是死是活，周奕还是能分清的。

不再是喧嚣的路口，不再是繁忙的街头，鼻间都是清新的露水味，头上是斑斑绰绰的缕缕阳光。

周奕试着撑起身子坐起来，略微活动一下，手骨、腿骨、胸骨完好，胸腹没有瘀痕，头脑清醒，耳聪目明……各部零件看来都还好用。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是个树林，脚下踩着几个世纪留下的厚软枯叶；闭眼静听，没有丝毫人马喧嚣的迹象，一切一切都表明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山老林。

周奕迅速检查了当下的装备：

手表一块——可惜已经不走了，

几块水果糖——根本不济事，

一个硬币——面值一元，

胸前挂着块‘传家’宝玉，

衣服单薄轻便，鞋子也勉强适合远途跋涉。

就凭这些很难说能不能活着离开这林子，但若留在这里才真是死路一条。

周奕瞄了一圈，相中一棵高达二十几米的松树……这种勾当已经有一阵子没干过了。

拧身一蹿，爬上一节能承受他体重的最高树杈上极目远眺……

触目的尽是绵绵重山，早上的阳光还没有强大到散去浓雾，远处的光景看不真切，看不到河流，看不到人烟。

环视一周以后，周奕心里有些定论，上路！

山路崎岖草木繁盛，根本没有路，全凭一脚深一脚浅地趟出来。

走了一上午，他累了，也饿了。

周奕眼睛泛着绿光看着遍地四条腿的、活泼可爱的、灵敏危险的、肉多皮少的……各种食物。

血液一个劲儿的沸腾，胃一个劲儿的呐喊……

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森林里你死我活，周奕怎么也不能让自己被动物果腹了。

又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老祖宗在石器时代就知道工具是制胜的法宝。

百万年过去了，周奕琢磨着怎么也不能给老祖宗丢脸。

于是……也找个树墩，努力捣鼓着先进武器用来捍卫自个的小命——防身兼果腹。

石器？

过景了！新新人类嘛！即使用不上电气化……咋也不能堕落到这个地步！

可是……树林子产果子、产木、产石头就是不产铁！

笑话，他周奕是谁啊！

一块钱的钢蹦——转手就被他砸出个锋利小刃出来；

还有那个破表，变成个凸透镜——表盘和表面都是玻璃的，把两块扣在一起，中间加点水，抓把泥封在边缘——聚光引火。

有火、有刀，也算能抵挡‘宵小’了。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这些，周奕能做到，主要归功于他不怕失败，勇于探索，越挫越勇……

比如说现在，他在烧烤。

第一只野兔，他楞给烤成一堆焦炭；第二只野兔，压根儿没熟。

找到这两个极端，第三只、第四只……基本上看起来比较像食物，至于味道……没要求，就是觉着嚼起来太费牙。

就着旁边的溪水，咽药似的吃了几片肉，周奕起身继续赶路。

说是小溪实际上就是一个很小的小河沟，不足一步宽。

但不管怎么说，顺着溪流走，小溪变小河，小河变大河，迟早能走出这林子，找到有人的地方。

周奕顺着水流方向向下游前进，步行几天，伙食上也有很大进步——不是说他烹饪的手艺一日千里——而是原料。

小溪渐宽，水产也丰富起来，虽然味道不变，但起码腮帮子有机会休养生息。

森林里的生活极不易，周奕再怎么会七十二变，也就一身单衣单裤，身上这点儿配件能用的也全用上了。

现在他是等于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参加野外求生训练。

林间的晚上露水很重，即使在盛夏，森林里也依然阴冷。

没有帐篷的遮蔽，火堆也显得苍白无力；

为了安全起见，周奕总要在树上过夜，并且要保持半睡半警觉间，晚上得不到充分休息，

加上营养不足，保暖不够，和一副不太争气，随时有罢工可能的身体……

周奕不清楚他能支持多久。

他要活下去，惟有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人烟，所以除了必要的休息外，只得全速赶路。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开始周奕还数着日子过，但是当周围的景色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时候，时间变得失去意义，寂静的山林空旷的让人发疯，旅程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转机再一次出现。

在第二十一，也许是第二十二天，地势落差变得十分明显，多条小河陆续汇集，河面变宽，且水深、流速都是非常理想的状态。

周奕面对这样的绝佳条件当然打死也不能放过——漂流——轻松、便捷、一劳永逸。

漂流了数日，周奕非常地确信他苦尽甘来的日子就要到了——他看到了一片房子。

亭台楼榭，雕梁画栋，古朴里含着灵气，清雅中带着奢华，一草一木生机勃勃，绝不是废弃的庄园——这是周奕转了大半圈的出来的结论。

但，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周奕通过实地考察、亲身体验，总结出这套庭院如下几个优点：

厨房的装备齐全，喂饱一个军队也不成问题；

地窖里的肉干菜干一应俱全，味道也非常好；

浴池像个小游泳池，引自山里的温泉水，方便舒适，

还有散着花香的皂角粉，朴实天然，无污染；

被褥整齐的叠在樟木箱里，不蛀不潮，柔软如新。

最后，当周奕终于从山里的一名野人又转成了鲜嫩可口的帅哥一名，才满足的一声叹息，把自己摔进床里，带着沐浴后的清新，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

苦尽甘来啊，苦尽甘来！

……

一只宽厚的手抓着马刷慢慢梳理过丝缎一样皮毛，细致修长的手指轻拂过柔亮的脊背，罗耀阳站在马厩前，一个人静静地打理着爱马飞墨。

他习惯用这样的方法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繁杂的事务就好像飞墨身上的毛顺着刷子的方向变得流畅通滑。

“……要事，启禀……殿下……”远处模糊地传来侍从的声音，罗耀阳充耳不闻。

他难得片刻安宁，近身跟随他多年的铁卫们也会尽责的帮他挡住那些闲杂事物，他对他们的能力非常有信心。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人声、脚步声又由远及近，罗耀阳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边的马刷，站在原地，抬眼见他的卫队长——殷乾正往这里走过来。

“爷，我们在东阁发现一身份不明人士。”殷乾躬身行礼之后如是说。

由金、红两种色调混合的正厅。

金色中夹杂繁琐花纹的屋顶下，正南摆着雕花镂空的红木座椅，垫着金色的软垫，配上红色的脚踏，两边排着整齐的两人合抱的红漆柱子，庄重，肃穆。

十几个身着统一款式的布衫，高发髻，腰里别着刀剑，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的士兵以更整齐、更庄重、更肃穆的姿态站在大厅两侧。

门口和窗边和所有可能成为出口的地方也状似无意地排了人手。

威慑深沉的气氛回荡在庄严肃静的大厅里，唯一不太搭调的是大厅的中央的摞着的一堆棉被，像包包子一样裹着里面的周奕。

周奕觉得自己的表情肯定是抽搐的，想想这情形就让人觉得尴尬。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没什么大不了，但问题在于他这个贼当得实在是又嚣张又笨到离谱，在没穿衣服的情况下被人赃并获……

事情比较棘手，霉运比较少见。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

经过一个多月在条件恶劣的荒山里跋涉，体力透支加营养不良加旧疾隐患，多日的行程全凭锲而不舍的精神和强大的求生欲望超越肉体极限支撑着他。

后来到了这个空旷的宅院，身心一下松懈，休息的当晚就陷入高热昏迷，若不是后来被这些人连拖带拽的弄他起来，没准儿就睡死过去。

正当周奕胡思乱想的当口，他看到一小撮人簇拥着个锦衣长袍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进了大厅，然后那人端坐在主位上。

罗耀阳到临风殿的时候，看到地中央站着的身形，不由得脚步顿了顿，他没想到突发事件的主谋竟然长得是这个样子。

他坐下后环视四周，微咳一声。确定了在场的侍卫重新恢复警觉的时候，他抬抬手示意殷乾开始审问。

“跪下！”殷乾接到命令，呼喝着周奕遵守起码的礼仪。

周奕立刻被两名拥上来的侍卫按趴在地——体验着低人一等的感觉。

审讯的第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此情此景，周奕知道想要扭转局面、咸鱼翻身，关键就在——态度、逻辑和措辞。

他提了提精神，面带诚恳态度亲和，非常配合的解释道，“我叫周奕。我在山里迷了路，都转了很多天了……”

经过对这里的观察、对这些人的打量和他们的行事语言，周奕对自己的设身处地有了一个基本设想。

虽然结论是荒谬的，但是他在树林里转悠的这一个月的工夫，一直在思索这个劫后余生的问题。

他不断地对自己的经历做假定和心里建设，到最后确定——正身处于中国某个古代时期——这一猜想之后，反倒顺其自然的接受了。

只是，他接受不代表别人也会接受，实话当然是不能说的，说了也白说，弄不好落个妖言惑众被火焚烧的下场，

所以……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我得先从一场暴风雨开始讲起，当时雨势太大迷了踪迹……”

他选择说故事。

一路上的经历被他真假半掺，讲到如何如何遭遇猛虎，如何如何智斗群狼，如何如何历尽千辛排除万难……

陈述重在感情投入，不能说催人泪下吧，怎么也能达到个引人入胜。

“……到了晚上，狼眼睛冒绿光，一群群的，我只得躲到树上……”

语言朴实更显真诚。

“……我不慎一脚踏在那蛇的身上，它回头就是一咬……”

适当的加点儿惊悚。

“……我抱着根浮木一路飘下来……”

逻辑上合情合理。

“……东西不问自取，我确实感到非常抱歉，但您得原谅当时的状况，这里没有人，而我又累又饿……”

最后博取同情。

“你去山里干什么？”殷乾不知不觉，语气已经温和很多了，但是重点问题不能忽略。

“去打猎。”在真相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时候，说假话更容易让人接受，而这个理由放在这个深山老林的大环境里，按常理说没有差错。

周奕却在话一出口的刹那，瞟见众人瞬间绷紧的神色和警觉的眼神，心里暗叫不好，果然……

殷乾眼神一转和善，下巴一抽，哼笑反问，“到禹山打猎？”

接着语气突然转成凛冽，暴喝，“小贼一派胡言，若不如实招来，想大刑伺候才说吗？”

3难搞的身份问题居然解决了？

这北岭起于京郊北二百里处，绵延千里，鸟兽丛生，最外围的禹山则被划作皇家御用狩猎场。

距禹山十几里处是天然军谷，驻扎着京卫部队有万余精良士兵，是殷国的军事重地，方圆几百里内的民居早在百年前就被迁徙走了。

而这所温泉别苑更是皇族专用，作打猎时的临时落脚点，别苑内闲杂人等一律止步，平日里除了派三五个人定期的做些必要的维护，没人常驻。

像这次罗耀阳来狩猎小住，就没带侍人奴婢，所有生活起居，都由侍卫们一手包办。

山下驻守了大军，山里则是人踪绝迹，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别院里，出现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能不叫人起疑吗？

但周奕更冤，他怎么能知道这里面有这样内情，费半天劲儿，结果在关键时刻露了馅。

接下来怎么办？只有硬着头皮圆谎了。

“为何出现在禹山？”

……

“你为何来京？”

……

“何人与你一路，何人给你证明？”

……

连串的问题被殷乾连珠炮似的问出来，周奕不得不现编现卖，连蒙带猜，连唬带骗，还要时刻注意不能把话说死，弄得他身心俱疲，一个头更似两个大。

殷乾也不好受，能问得都问了，可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恐吓下套，就是诈不出此人真实目的和身份。

此人就好似个滚刀肉，有问必答，有错必改，至始至终一副和气的样子，合作的态度特别好，可就是不-说-实-话-。

时间推得越长，殷乾越是没辙，挫败感越来越强……

这时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拍拍他的肩膀，一回头，是始终没有发话的主子爷。

看着主子眼里的泰然——难道猜出此人的来历了？

“你在说谎。”罗耀阳清冷的声音回响在肃穆的大厅。

“你会被送去北大营服役。”他下了一道冷酷的命令，挥挥手让人把周奕带下去。

“……爷，”殷乾神色窘迫，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唤了一声，“……属下无能，辜负了爷的信任。”

罗耀阳一挥手，“不忙，说说这件事你怎么看。你们……都说说看法。”他随手指了指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一等侍卫。

殷乾率先说出观点，“他应该是从北大营那方向潜过来的。”

周奕的来历太过匪夷所思，而比较符合常情的解释就那么几种，所以殷乾的推断毫无置疑地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同。

——山里不可能凭空出现个大活人，也没有人可以穿过整个北岭，那么他必是从山下潜过来的——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

“不像奸细，地理方位都弄错了。”殷离皱着眉头在旁边插了一句，没有哪个奸细连禹山这样敏感的地方都弄不清楚就来的。

“更不像他说的是猎户。”殷兑也说了说自己的看法。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先不说那一身的细皮嫩肉，就是手脚上的茧和水泡也是新磨的。

“那也不可能是士兵。”

“……那不就只剩一种解释了？”一直沉默的殷震突然开口，对上殷乾微微吃惊的眼和殷离高挑的眉。

军营里总有那么块特殊的地方，里面住着老老少少，有男有女。

这些人不是军人却要住在军营里被死死看守，这些人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都是钦定的戴罪之身。

身为罪臣的家属，顶着贱籍的身份，年老体衰的就做些杂务，剩下的勿分男女……则是给常年困守在兵营里男人们做消遣……

殷震的欲言又止，让在场的人多少都明白了些，气氛顿时有些沉寂。

周奕的来历身份，就这样经过他们反复推敲、分析后，得了这么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名头！

——后来周奕得知，简直是莫名其妙兼欲哭无泪——那是后话，稍后再表。

话说这边，

殷乾神色复杂的盯着刚刚周奕站过的地方……

原来……是从军营里逃出的军奴。

是啊，大好儿郎，谁又能甘心在那样不堪的境地生活一辈子呢。

他回想起刚刚的情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神灵动，笑容温和，纤细的手腕和瘦弱的……突然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了起来。

在场的几位也都有些不是滋味。

作为皇族一等侍卫，出身也是颇讲究地位身份的，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类人。钢铁般的意志抵挡不住同情弱者的本性，尤其本来就是一伙铁血铮铮的汉子，尤其相差如此悬殊的地位。

只是……奈何……

这就是命，苍天让他翻不得身，皇天也否了他的后路。

同情又有什么用？

罗耀阳坐在那儿，见他们几人沉默，复又开口，“你们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机灵。”

“聪明。”

“长了一副好面孔。”

“处事圆滑。”

……

这次倒是七嘴八舌的都说起来。

罗耀阳观人一向从那人的眼开始。

他认为一个人的内心可以从他的眼神反映出来，鲜有例外。

那孩子眼神清澈正直，不是油奸耍滑反复无常的小人之流，但他的确确实实是在说谎，更难得的是他说谎时也目光坚定，给人真诚的感觉。

没有无用的人，只有不合适的位置。

端看他能从军营里逃出来，说谎时无辜的、引人同情的表情加上那张魅惑天成的脸，丢到大营里还真有些暴殄天物，他应该能派上更好的用场。

罗耀阳望着远处那个移动有些笨重的身影，眼里缓缓爬上一丝趣味，这次的狩猎开了个好彩头。

他破例地解释两句，“那孩子不羁不逊，用他之前得给他好好的磨磨。”

……

周奕对军奴的概念确实有点模糊，不过就凭那个‘奴’字也肯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还有那个青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有种震人心魄的气势，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感觉甚至比那些他曾看到过的大亨、教父之流的感觉还要强烈，不像是权力赋予的，而是天生在骨子的。

现在他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限制了自由，床冷被薄，每日供应两餐，味道……反正就那么回事儿，不过好歹混上套新衣服，不用再当包子馅了。

后来还有一个类似大夫的年轻人给他过号脉，奇怪的是他没给药，也没有再露面。

周奕平时只要一想中药胃里就开始犯酸水，也许是吃怕了，但目前的状态，他心里有数，他得需要治疗——这两天他一直不舒服。

所以等到年轻的小士兵再一次给他送饭的时候，他叫住他。

“每次都见你送饭过来，说真的，我还没有好好感谢过你，认识一下，我叫周奕。你呢？”

“呃？”小士兵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连名字也不肯告诉我[奇·书·网]吗？”周奕眉头微蹙无奈的摊开手。

“……杨清。”小士兵红着脸讷讷的小声开口，吐出两个字后，便闭紧了嘴巴，手脚麻利地放下餐盒。

周奕看到这样的情景，落寞的扯了扯嘴角，“跟我说话会给你带来麻烦吧！我还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面目可憎，你还真领了一个苦差事。”

他苦笑一下，“我不是故意害你受罚，只是……”轻叹了一口气，“这里静得真让人发疯。”

他临吃饭前冲着杨清扬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和善里带着悲伤，灿烂里搅着怅然，便不言不语闷头吃饭。

快速的吃完，周奕动手整理好餐盒递给杨清，“你有一双真诚又温暖的眼睛，让人觉得亲切，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赖……无论怎么说，谢谢，真的。还好有你送饭，这种牢狱生活总还算过得去……”正说着周奕猛地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脸色也转成煞白。

“哎，你……”杨清冲过去扶着他，又下意识的闭口。

“我没事儿，没事儿，躺一下就好了……”周奕虚弱的笑着，“也许你只是在尽职责，但我把你当成了朋友，所以，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他自己扶着床沿缓慢地坐下，并且推开杨清递过来的手，轻轻催促，“你快走吧。”

当周奕看见杨清踌躇的离开，他躺回到简陋的小榻上，嘴角扬起一抹奸笑，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他需要个助手。

年轻，热情，初生菜鸟的莽撞，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懵懂义气，有什么比这样的人更好用？

他得把这副破身体尽快调整到良好状态，才能有精力应付接下来的军旅生活。

晚饭时分，他扬扬眉看着面前的食盒，没想到胜利的果实来得如此迅速——多了几片肉，和小小的一碗汤药。

耸耸肩，还以为起码得再加把劲儿才能搞到手呢。

接下来的几天，周奕吃得不差，睡得也好，药更是没有间断过，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唯一的插曲就是某夜几名官阶不低的军士偷偷潜入想骚扰揩油。

周奕当时异常火大，轮起床板全武上演，后来还惊动了那位大人物，最后双方隔离，他的小屋外又加了两个看守，那伙军士被领走，不了了事。

谁受了处罚周奕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他这里更清静了。

说起来算是周奕先动手的，无关性骚扰，主要是本能反应，搅了他的好睡，能不火大吗？

不过通过这那一晚，周奕弄明白了，军奴——合着就是军妓的雄性版。

周奕躺在床板上，揉着手腕上有些青紫的痕迹，难得的皱起眉，他对古代的社会人文所知不多。

用男人充当军妓真是有够变态的！更变态的是居然还有很多人会享用这种服务？！

古代人真的这么淫乱？

嗯……或者……难道这里不是古中国？

4大爷给你两条路

几日过后，

一天中午，杨清送饭过来的时候，状不经意的在他耳边快速低声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离开别院了，你……万事小心。”

周奕向他笑了笑表示感激。

跟杨清的友谊是在无声中建立的默契，杨清是个善良好心的家伙，可惜太过死性，不然周奕早就找了空子逃出生天了，也不用现在郁闷即将成为鸭子被人上的悲惨命运……

想到这，周奕脑子里忽然有一丝灵光闪现，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那丝灵光没抓住……静下心！

……

哦……放弃吧！周奕抱着头，任他想破脑袋还是感到迷茫。

直到晚饭前他再一次被召见。

依旧跪在大厅中央，依旧是众人的焦点，依旧等待着那位总习惯姗姗来迟的大人物。

安静的正厅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却也能激发起深埋在体内的潜能，就在大人物踏入厅堂的一刹那，周奕脑中某个卡住的环节突然迸裂，这几天的一幕幕重新闪回，思路豁然开朗。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如果说已经决定让他做军奴，为什么现在又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目的是什么？

再说，军纪严不严明暂且不论，但若连个小士兵都能恪守职责，那些高阶军士又怎么会乱纪，半夜跑去骚扰他？

若他们真想做什么，凭自己再业余不过的身手难道还能后发制人？

还有，为什么有人给他看病却要他自己千方百计的骗药吃？

周奕茫然地看着前方，脑子却迅速的整理了刚刚的思绪。

他们探到了自己身体差、功夫烂、怕死的特点；

他们让他知道一旦入了军营自己将面对什么；

而那晚自己的行为也充分告诉他们，自己对‘被人压’的抵制态度。

隐约中周奕好像猜到了什么。

身上的逆骨又扑腾起来，长到这么大还真鲜少有人这么算计他，他倒想看看在那人那副冰冷漠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具下真实的嘴脸是怎样一副模样。

问话的还是殷乾，周奕一面听着那恩威并施的训话，一面装作唯唯诺诺的应着，等待重头戏来临。

“……爷怜你年幼，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不愿意发下毒誓，愿终生为爷效力？”

哦！原来这就是戏肉，叫打个巴掌给各甜枣。

“那我要干什么？”

“你不愿意？”——警告的语气。

“不不不，这应该只算谨慎吧！就好像在山里，你总要确定果子没毒才可以吃，是不是？”

“你身负贱籍，只有教乐坊……”

周奕皱眉，贱籍？教乐坊？即使不懂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就想么，肯定不是好差事。原来就是换个地方让人‘上’而已。

“那跟现在也没什么差啊。”

周奕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是一副拽到不行的样子，因为那问话的人头上的青筋都快迸出来了。

“你以为你能干什么，安邦定国？”殷乾不怒反笑，“你若答应，便要誓死效忠，为爷做事，你依然身负贱籍，由教乐坊安排去留，但是你有机会得到良好的照顾，仆人甚至是医者；或者，明天一下山把你扔进军营。同样是以色侍人，你是想受人追捧，结交些文人墨客、达官贵人，还是在军帐里过暗无天日的生活？”

殷乾加重语气，“是或者不是，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奕看向端坐在那里的“爷”，自始自终都没有一丝情绪外泄。

他的眼神没有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但却让所有人都感觉都笼罩在他犀利的眼光下，典型贵族似的高贵冷漠。

他就坐在那里，听着那大部分意料之中的问答，等待着他笃定会听到的答案。

一边是看似舒适安逸的生活——但肯定惊心动魄——他可不会幼稚到以为只是被人‘上’这么简单，是当间谍吧！

另一边是苦哈哈的军营生活——即使在现代，军营生活也是艰苦的代名词，而在这里、自己未来面对的遭遇甚至更糟。

真要到了那种境地，怕是一天都熬不下来。

一个挖好的陷阱等着他跳，这算什么选择？！

自己要遂他的心意吗？

“不，”周奕听到自己清晰地吐字，“我不愿意。我宁愿留在军帐里过暗无天日的生活，也不愿意为你们的爷效力，这就是我的选择。”

说完他就对上一双墨黑闪亮的眸子，惊奇、趣味和一丝了然……瞬间一闪而逝。

行了，能看到自己打破那张高高在上，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也值回票价了。

妈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真不好受，总算出了口气！

不，他一点儿也不想跟他‘合作’，周奕对他是欣赏的，平心而论。

这个对手很强，若是条件允许他甚至不介意跟他斗智斗勇一番，就像一场激烈的益智游戏。

只是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不想被利用。

若是注定不能回去，他起码要过自由随心所欲的生活。

跟这样的人斗，费时费心费精力，或再来个恼羞成怒，喜怒无常，他奉陪不起。

相比之下，人多嘴杂，充斥着有肌肉没大脑粗汉子的军营，更容易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有时候看似危险，实则安全。

待周奕被带下去，殷乾有些讷讷的搓搓手，“爷，这……”

“这不怪你。”罗耀阳随意的喝了口茶，低垂的浓密睫毛挡住了他眸光里罕见的笑意，一头狡猾倔强的小狐狸，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聪明的多。

吃完晚饭的时候，大部分侍卫都在为明早的起程准备着。

罗耀阳洗了澡，换身衣服在烛台前阅着书卷，然后接到属下的报告说周奕情绪不稳，把送去的晚饭全砸了。

罗耀阳的眼睛甚至都没抬一下，随口吩咐，“把碎片都收拾起来，一个碴都不能少。”

早料到周奕会有所行动，才让人报告他所有的举动。

“出发前给他准备洗澡水，准备全套衣物。”

若是没有工具他还会怎样？

罗耀阳并不想真的置他于死地。

只是要驯化这么野的小家伙，他得用点儿非常的手段。

他已经迫不及待得想看他在北大营里的表现了。

5李代桃僵

周奕从上到下都很干净。

除了脖子上挂着的那块‘传家玉’，浑身上下还没什么他自己的行头。

身上绕着五花大绑的绳索，被扔到了马背上一路颠簸到了北大营。

山路崎岖，颠得他一直干呕，因为是趴在马背上，周奕抬不起身子看周围的环境，只是凭着耳朵，听到操练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周奕对这个什么大营一点儿也不了解。

不过凡是军营均属重地，严密得恐怕也不比监狱松到哪去。

尤其是这个营区——从字里行间得知，靠近京师，守卫皇城——像年画中的钟馗一样，震慑着所有晦暗不明的、蠢蠢欲动的非正统势力，其重要性不可言喻。

一般有着这样职能的军队，从装备的精锐性、到福利完善性、到管理的严密性，都是数一数二的。

一路被‘倒过’几把手的经历，也证实了周奕的猜想。

不同功能的区域划分外分明，每个区域的通关都有关卡有口令，就算是操练也能听到间或响起的点名声。

管理的真严格。

不好混哪！

他也被登记注册，然后送到了一个混合着皮革，汗水和某种散也散不去的体味的地方——想来就是这里了。

周奕被扔进一个空帐篷，很小，是最基本的两人野外帐篷，里面浓烈的味道……差点让他窒息……脑子里只出现两个大字‘淫乱’。

这种地方他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呆。

他滚到帐篷边透气，外面的晨风让他的脑子有了片刻清醒，如果没猜错的话，刚刚扔他进来的人应该就是某种守卫，牢头之类的。

——他的希望。

虽然计划仍未成形，不过……行动赶早不赶晚。

他扭着身子蹭过去，抬起双脚用力踹向支撑帐篷的桩子，梆——，一记闷响。一踹，再踹，三……

“你省些力气吧，不然等过了午，要熬不过的。”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唬得周奕忙转头，他甚至没有听见脚步声。

门帘被掀起一角，外面是一个样子清秀的男孩。

旧旧的单衣被微风拂过，可以隐约见到下面瘦骨嶙峋的身子，脖子胳膊这些裸露的地方布满了红印和齿痕，那双大大的、有些木然的眼睛里盛着一抹同病相怜似的担忧。

“午后会怎样？”周奕随口问。

那男孩儿眼里深埋着的恐惧和绝望好像被瞬间激起，他短促地呜咽了一声，便像一阵烟一样飘开了。

周奕看着那犹在晃动的门帘，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废什么话，应该先要他把自己身上的绳子解开。

不过，那个孩子提到的午后……呃，他想他有些明白了。

“来加把劲儿吧，亲爱的，你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可以逃命。”

梆——他抬起脚狠命地又踹了一下。

……

“妈的，怎么说老子原来也是个队长……”

梆梆——

“现在给窑姐儿当看门的……”

梆梆——

“什么北大营，什么破调任……”

梆梆——

“……妈的，还有完没完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兵忽地抬高声音破口大骂。

那持续的、沉闷的梆梆撞击声，让这个初来乍到满腹牢骚的门卫觉得更窝火，他顺着声音找了周奕所在的帐篷，一脚踹进去，“新来的，你给我老实点儿……”

尖嘴猴腮的门卫闪进来，抬脚便朝周奕的身上踢过去，正正地踏在他的肚子上，霎时周奕只觉得五脏六腑跟移了位似的，痛得他不由得蜷起身子，翻了个身，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沁出来。

“哟，刚刚没看清楚，合着还是个美人。”他扭着周奕的下巴正对着他，嬉笑着，“啧啧，瞧这一身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周奕的脸，“……别说北大营里还真有些好东西，只可惜是个男的……”他抹了把周奕的喉结，咂咂嘴，了无趣味地放开，起身往外走。

那士兵两步走到帐篷口，挑开帘子，迈腿往外走时，意外轻绊了一下地上的躺着的军奴。

错步稳住身体，他低头看了看那双脚，顺势又看了看那脚的主人。

地上的军奴轻蹙着眉，那双水气蒙蒙的眼睛泛着莹光，精致的五官，皮肤……让人有种欲狠狠蹂躏的快感。

一种奇怪的感觉慢慢从军士的脚底升起来，怀里也好像突然揣进只毛茸茸的猫咪，痒痒的……

手指回忆起刚刚脸蛋上的触感，真的很滑很滑……

身上的某处渐渐起了变化……

‘军营三个月，母猪赛貂婵。’

“算你小子走运！”他三步并作两步饿虎扑食一样欺身上来。

“不……”绝望的声音。

“老子没上过男人，平时不好这口，谁叫老子今儿心不顺给赶上了呢！”

说着七手八脚地解下佩刀，扔掉帽子，龇着口黄牙朝瘦弱的对方肩窝啃过去，手脚也随之乱扒着身下人的衣物。

“放开！”愤怒的声音。

“唔——小骚货，看得老子兴起。嗯，真滑……别急，小骚货，时间长着呢……唔唔，这碍事儿的绳子……”

扑通——

“哎哟——”

“啊！不……”

“呜嗯……嗯，呜呜……不！啊——”

一声惨叫。

然后便是片刻死寂。

没过多一会儿，帐篷的门帘动了动，一人边撩开门帘边整理兵服边从里面走出来……

周奕顶着涂得脏兮兮的脸，出现在帐篷外，衣服不太合身。

他低头读着刚从那倒霉鬼士兵身上搜出来的纸——任命令。

……杂役营的守卫？

他略微一顿，刷刷把令书撕得粉碎，扔到一边。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帐篷，地上躺着一个衣着凌乱，五花大绑，目眦俱裂，并且被刺哑喉咙的士兵……

想了想又折回来，抽出腰间的佩刀，拈在手里。

蹲下，对上对方狂怒又恐惧的眼神，心平气和的开口，“你别怕，帮人帮到底。”

说完手起刀落，尺长的头发顺顺当当的落在他手里。

周奕办完事儿，快步离开。

周奕在此处人生地不熟，离开军营的风险和难度恐怕太大，若能想法子藏匿其中……万许人的大营里……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隐身办法。

周奕用着刚刚一路走过听到的若干口令，穿过了两个区，四处观察，心里暗自筹谋隐藏的计划。

在这个地方，身量一般的他竟显得尤为瘦小枯干，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眼球注意，虽然最大的弊端——他的短发——已经被他囫囵的掩盖住了，但想要逼真总要用心修整一番，可这里太原始，连个称手的化妆工具也没有。

那个把他发配到这里当军奴的大人物，他总觉得那人不会这么轻易收手；

还有刚刚那个见过他的男孩都是隐患。

被他刺哑作替死鬼的士兵他倒不太担心，据他推测那人百分百是个文盲。

6混个好身份怎么这么难！

营区太大，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被他找到了！

一个半敞的大帐，一排排穿着杂色兵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在帐篷前排队，就像是招募士兵的那种。

要混个新身份就得从这里开始，这得归功于那替死鬼士兵的只字片语，周奕随便寻个位置插进去。

一会儿轮到他。

“你的调任令。”面前的书记官面无表情的要求，周奕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阵子，然后递给他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噗——”书记官刚含了一口的茶全喷出来，他憋着通红的脸呛咳地问，“这叫调任令？！”

“俺也不认得，俺头头给俺的哩，俺就一直揣着，这一路上俺都贴身藏哩。”周奕说着土掉渣的话，抓抓头上的帽子，憨憨地站着。

就在刚刚，他看到其他人手里的调任令以后，随便从别人那里摸来张纸。

没办法，见招拆招吧。

“杨澈校尉——”书记官站起来朝他身后不远处的年轻军官挥手。

穿着一身银色盔甲，龙行虎步走过来的青年军官接过手。

字条上写着「晚饭：五个馒头，计二十文；一碟牛肉，计二十五文；一宿差旅，计一百五十文……」

——是客栈的欠条字据。

“没有调任令，下官没办法……”书记官两手一摊，面带无奈。

没有调任令就不能记录，不能记录就不能留他，但也不能把一个仍在服役的士兵赶走。

杨校尉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奕，他的衣服是属于建北营的，是步兵。

“他原属军队应该是建北营；职能，步兵。姓名？”他最后是向周奕问话。

“啥？”装傻。

“姓名，你的名字。”

“俺不姓名，俺姓丁，俺叫丁三哩。”

“……”

“年龄……”书记官记录了一半抬眼扫了他一下，“十六？”

“俺十九了！”按照骨龄，确切的说是十九点三岁。

周奕绷着脸表示着他的不悦。其郁闷程度直逼被人无故加了年纪的女士的惨痛心情。

听他说自己十九，杨校尉和书记官都微微一愣，仔细看了看了他。

面目黝黑大致还算清秀，识别不太清楚，但身量骗不了人。

听说有些偏远山区人家喜欢把自己孩子的年纪说大，按照他们习俗说，这样好养活。

书记官又看了看他，下笔写“十七”。

“籍贯，呃，就是问你老家在哪。”

“平头山，西坡，丁家村。”

——当然是假的，但它的微妙之处就在于具体、准确，却毫无意义。

“就写建州盘岭县吧。”

盘岭县县内多山，杨校尉心下叹气，一上午登记就没遇到这么费事的。

这样愚笨的人怎么能调来这个人人眼红的地方？

他抬眼看了看天，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做，这边得加快速度。

他没有再问话，示意书记官给丁三一纸任命令，还有步兵标记的铁牌，告诉他去步兵六队报到，尽快把他打发走。

步兵是军队的主要战斗兵种，人多且杂，隐藏在几千人里是个好选择。

周奕心里却十二分不愿意。

原以为凭着他这单薄的身形，怎么也不会被发配到这种正规军里，结果……

早在他匆匆踩点的时候就发现医官最清闲，对调养他自己也最便利；

马夫也不忙而且最不起眼，是个好选择——但听说马夫都是由被贬军官担当的，估计希望不大。

步兵、骑兵都不好，规矩严格，辛苦太累。

而且事实证明——他的猜想都没错！

更糟糕的是——没有人比他更显眼了。

早上出操的时候，全体出席赤膊上阵。

放眼望去就数他矮，数他单薄，身上的皮肤……无论质量或色泽……一点儿也不像步兵常年累月晒出来的粗糙麦色。

最不明显的反而是头发，因为他也学大家在脑顶绑头巾，大致上看倒也没什么异常。

对打的时候最难挨。

他一面东躲西藏的避免自己挨打，还要避免别人的碰触，一面又要忍受来自四面八方无数的视奸。

——自军奴营区走过一遭，他再也不会认为这里的男人是能管理好自己下半身的理性动物。简直是在挑战他的神经极限。

周奕逼自己不去理会那些人。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周围的环境摸个透彻，然后一一应对。

一个月的工夫弹指一挥间。

……

某日下午皇城松露苑

“一切正常？”

罗耀阳手中的笔突然停在半空中，眼睛从面前的文案移开，转到下面的武将身上。

“说说怎么个正常法。”

他这样一问，弄得杨澈反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当初是他们要求「不要让那个军奴跑了或者死了。」

他现在没死没跑，就应该算正常吧。

“除了最开始的几天经常撒泼打滚之外，他现在正常起居饮食，不合群，不说话，经常被人欺负。”

他安排下面的人日夜盯梢，详细报告给他，然后他再略微整理转述给他们听。

“你让手底下的人替你盯着？”殷乾问。

杨澈反问，“难道你还指望我一天到晚亲自看他？”

想他一个北大营的校尉，忙的事多着呢。军营里上万口人，哪个有事他不得过问？当然没闲心只盯住一个。

“你亲眼见过他？”殷乾又问。

“当然，”杨澈奇怪地看了殷乾一眼，“瘦瘦小小的，送来的时候是捆着，我不会弄错的。”

“继续盯着，不要松懈。”罗耀阳不顾杨澈的哀号，给他下了命令。

这事儿有点儿古怪，不过当前罗耀阳实在没有精力去管这个。

自打狩猎归来，父皇放在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天公又不作美，涝灾旱灾走马灯似的，要赈灾放粮也要杀一儆百，接下来还有秋收征粮税务……

若不是今天殷乾无意提及，他还真把那只狡猾的家伙给忘到脑后了。

“爷，工部侍郎晁大人，户部郎中李大人到了。”殷兑走进来，躬身报告。

杨澈蹭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没事了，我去看看我堂弟。”

说完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中央，单膝跪地，嘴里大声念：“下官告退。”

这是他与他们的默契，朝臣的关系，朦朦胧胧雾里看花是最好的尺度。

然后杨澈与那几位老臣擦肩而过。

7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恶魔

“小三，小三——”王大力的大嗓门在几里外就能听见。

“什么事？”周奕和颜悦色地看着飞奔过来的人，他已经等他一上午了。

“我……我同乡要回去……回去探亲，你……你帮帮忙写封信给……给我家人。”大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真搞不懂，即使有信，他的家人也看不懂，到时还要请教别人，既然是同乡回去带口信不就好了。

不理解归不理解，周奕还是满口答应。“好，晚饭以后……”

王大力打断他，“那就来不及了……”

周奕也打断他，“你看我这边这么多事……”

他指指自己面前的帐本，“医馆的药还没搬过去，还有队长腿伤，我今天新磨的药，必须及时……”

“我来，我来搬，还有啥好说地？！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某人大包大揽，乐颠儿的上套了。

“那好，一共三车东西，午饭前会到南门。”周奕再一次打断他，狰狞本色露出来，连珠炮似的吩咐。

“一车给医馆，还有两车给伙房，通过味道你能分辨出来。伙房那有一筐水果，一份是我们自己的，一份已经高价卖给了二队，你要负责送过去。这是单据，找他们画押。这是医馆和伙房的手令。”

周奕边说边一件件递给他东西。

“如果别人也想要，就把我们自己的那份卖出去，不分大小一律二十文一个，回头我请大家吃酒。”

“还有，你搬完药草就留在医馆。带上几个兄弟，收拾个好床位给队长。顺便把后院老藤上晒着的药分类包起来，到时候就听小郭的指挥……”

“还有，队长明天早上不出操，点名册在这里，里面夹着他的假条，给文书帐送过去。”

关于出操，除了头三天，周奕再也没去过。

当然也没有被点到过名，使了点儿小手段，不值一提。

“还有……”

后知后觉上了贼船的某人才反应过来，大嗓门有些歇斯底里，“天哪，还有？”

“是的，还有，”周奕止不住笑地看着他，

“你要的家书，我昨天就写完送到你同乡的手里了，和你准备的那个包裹一起送去的，我放了一只拨浪鼓，送给你侄子。”

周奕前面的这个大块头，渐渐涨红了脸，眼里也慢慢有些莫名的湿润，周奕看着他感动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个孩子。

他们过着简单的生活，怀着一颗感激的心，还有金子般珍贵的灵魂，对生活充满了憧憬和欣喜，仿佛每时每刻的空气中都带着令他们愉快的甜味，让人感动，让人羡慕。

这样的激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到了。

周奕慢慢收起了笑，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好像也要粘染上这种愉快似的。

可惜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缓缓地张开眼睛，王大力早就离开了。

他把视线重新转回到记满冰冷数字的本子，重新拿起笔，低下头。

握紧的拳头使指甲深深陷到肉里。

他还在期盼什么？

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夏末初秋，天气渐渐转凉，周奕手下的那些不法生意，也渐渐转到轨道上来。

论到掌握商机没有哪个商人比他更近水楼台，再说他瞄准的这块军需品采购原本就是空白。

比起朝廷每年划过来的军需粮草，他这点采购几乎算是零头中的零头，给军需物品查缺补漏而已。所占份额小，自然不容易引人注意，但基数大，其实里面的利润非常可观。

这样的肥差，在周奕参与之前几乎是伙房和军医帐下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难题。

因为是补漏，采购量比较少——当然是相对而言——这些活原本都摊给伙房大师傅和药库的库管头上的。

而这些人——骨子里地地道道是耿直憨厚的军人，在面对各位供货商人时反应太业余，几乎被众多奸商杀得全无招架之力。

被哄抬上去的价格自然养肥了众多商家，货物成了要质量没数量，要数量短质量的结果，让军营的‘上帝们’头疼不已。

所以当周奕把这份‘劳心劳力’的活接手过去以后，除了原来的供应商人，可谓皆大欢喜。

周奕代替原本的伙房师傅和药库的库管出面跟商家谈判，用的是公开招标的方式收进，让各位商家拼得头破血流，最后得到的当然是性价比高的好货源。

周奕在这里狠赚了一笔后，再以平价的价格报给军医院的医生们和伙房的师傅——就是这样的结果也已经让他们分外满意。

这份工作，他也就当然不让了。

至于人工……就是六队里的兄弟们，在他的怀柔政策下几乎成了他的劳工。

军人就是好，力气大、效率高、还方便管理。

只是那些可怜的六队兄弟们虽然能得一笔不赀的外快，却连闲暇时间都没有，全被他利用上了。

一个人如果兼具了奸商们所有[奇·书·网]令人发指的邪恶手段，那他每旬都有大笔的资金入账也能成为另一件让人头痛的事。

周奕需要把这些妥善安排好，太多繁杂事务让他必须找个帮手帮忙。

所以他转到了军奴的营地——他从没想过他还会再回到这里。

至少不是这么快的回到这里。

周奕还记得那个眼睛大大的，瘦小枯干备受蹂躏的男孩儿，一个罪臣的后代，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不想把太多力气放在找人身上，所以特地挑了出操的时候到这边来，但他没想到会这样容易——他找到那男孩儿时，他的那个小小的帐篷内外，挤了不少的人。

他扶着那孩子站起来，“还记得我吗？”

这男孩身子更瘦，身上的伤更多，眼睛更茫然空洞。

周奕皱眉才二个月没见……

“哟，这不是六队的病秧子丁三嘛，怎么，不去医帐来这里一展雄风来了？”领头的是十二队的鲁成，说话阴阳怪气，人渣一个。

周奕冷冷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他面前的这些人，直到大部分人别开他们的眼光，然后用一种严肃审问的口吻问“你们没有去操练？”

“我们……我们今天当值……巡查。”有个小眼睛的人抵不住他的气势唯唯诺诺的解释。

“在这里巡查？”他的声音更冷。

“嘿，嘿，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你为什么来这里……”有个壮着胆子反问。

“你应该问他是不是挨不住他们队里的那些大块头，”鲁成仗着自己的大块头，逼向周奕，猥琐地逡巡着周奕浑身周遭，手指戳着他怀里的男孩儿。“所以要找个人当好姐妹……啊——”惨叫响彻营地。

周奕面无表情地突然出手，借力打力地扭断了他两根手指，同时踹中他脆弱的膝盖部位让他跪趴在地，在下一秒，随手掷出两把泛着青光的银针，把鲁成的一班的狐朋狗友全都撂倒在原地。

他把男孩推到一边，自己走过去一把揪过鲁成，膝盖顶着对方的前胸，一面从腰里抽出一支四寸长牙签粗细的针，好像钢钉一样。

针从鲁成的眉心开始一点点向下滑，

经过他的眼睛，他的喉咙，他的心脏，一路向下，

“知道这是哪儿吗？”最后周奕微凉的手指在他的脐下几分了按了按。“只要往这里轻轻一戳，你这辈子就再也不能人道了。”

男人身上没有比这儿更脆弱的地方。

“你说，我应该这么做吗？”他用礼貌的、温和轻柔的声音问。

“我的手……”鲁成被折断的手指火辣辣钻心地疼，痛得他脸色煞白，额头大滴大滴的冷汗滚下来，可他丝毫不敢动一动，那个尖锐的针尖透着刺骨的寒气，抵住他下腹。

他一个字也不想信，但是……

“丁三，你要敢惹我……啊——，拿开拿开……”威胁的话因为入肉三分的银针，转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号。

“做人要识相，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周奕操着教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语带神秘地，“知道我为什么能当军医么，因为我知道人身上的很多秘密，每处的脉络神经，每处的敏感痛楚……而这根针……”他清清喉咙，玩弄似的，用手指轻轻晃动那尾银针，听着杀猪般的嚎叫，“我的心爱之物，可以让你感受到人间最美妙的事，当然也可以让你感受到最痛苦，最可怕的……当不成男人的滋味，想试试吗？”

周奕笑开来，“现在离午饭还有好一阵子，你说你能挺多久呢？”

周奕面无表情反复搅动着那根针，针尖反复划开腺体的疼痛不是人能抗得住的。

他知道，但他对鲁成的惨叫充耳不闻，自始自终带着微笑。

等着鲁成愤恨地咒骂和畏缩的哀嚎轮番上演，

等他声音渐弱，小便失禁，

等他只剩零落的喘息和求饶，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卑微求饶，才毫不留情地手起针落，给他一记严重的教训。

然后他又挑了三个人，也许是杀鸡儆猴的威慑力，他只是静静地对视，略施手段，便让他们精神崩溃，痛哭流涕。

至于剩下的几个，他还没说什么，只是看过去一眼就吓得他们尿裤子。

目的已经达到，周奕收起针。

“你们身上的麻药一会儿就过，”

他转过来斜眼瞟着鲁成，托着他的膝盖猛然一扭，又闻得一声惨叫，脱臼的部位接上了，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手指要找两根木棍夹紧，用冷水敷，废不废就看你的造化。”

周奕站起来，走过他们中间，“如果各位身体上有任何不适，可以去军医馆找我，我将荣幸地为各位服务。”

如果他们想昭告天下他们险些不举的事实，和当众尿裤子的丑事的话。

他这样说确保了医馆成为整个军营最安全的地方，这样就有地方安置这孩子了。

“失陪了，先生们。”他微一颔首，转身。

周奕拥起那孩子，手臂下瘦骨嶙峋的身体甚至有些硌得慌，他对那孩子语气温和，“好了，我们要趁午前离开。”

男孩儿乖巧的蜷在他身边，闭着眼睛，靠在他胸前，听着节奏的心跳，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

8卫海宁

军奴营里的人当然不能随便进出，不过这也都是讲人情的，像周奕在‘后勤部’混得这么八面玲珑的人，带个军奴‘出场子’，也只不过被几个守卫暧昧地玩笑了一番。

周奕把那孩子带去了医帐，仔细检查了一遍。

长期营养不良；手骨、腿骨骨折痊愈；除了某处以外剩下的都是些轻微的皮外伤，总体说来还好。

至于那处严重的裂伤和心理辅导，得需要时间慢慢来。

“你叫什么？”周奕把他放在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

“宁儿。”那孩子细微的说话声音就像小猫叫，耳力不好还真听不到。另外他一直在发抖，连声音都是发颤的。

周奕皱眉，他知道，军营里听有人提起过。

“不，我们不叫那个，我们换个叫法，呃，朋友之间的叫法……”首先得让他把自己当成人看。

“嗯……海宁。”那男孩唯唯诺诺地应着，父亲曾这样叫他。

周奕微笑，“真是好名字，那我以后就叫你海宁。我叫周奕。”他握住海宁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选择告诉他真名，表示对合伙人的起码信任，另外也更安全。

“嘘——”他两指竖在唇当中，“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

“你多大了？”

“我……我十四岁到这里……已经两年多……”

周奕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天！他十六岁了，他还以为他只有十三四。

在这种环境里坚持两年多……海宁能活下来真不容易。

“为什么——救我？”海宁的声音微弱沙哑，他显得很紧张，肩一直是紧绷的，没有放下来过。

周奕发自内心的微笑着，语气尽量轻快，以避免吓到他。

“因为你很善良，是你的善良救了你自己一命。所以不是我救你，是你救了自己。你若想摆脱这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还要依靠你自己，只有你自己！”

海宁是周奕自从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以来，第一个对他展现无条件关怀的人。海宁在自己也很惨的情况下，仍能出声关怀周奕，周奕又怎么能忘记这个小小的一点勇气，一点善意？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只是另外还有两点，在多年以后，在海宁彻底地掌握了周奕狡猾懒散的个性以后，他猜也猜得到。

偌大个军营，九成九都是文盲，周奕需要个帮手，你说他是把一个五大三粗的文盲培养成学者容易，还是去救个落难的出身官宦世家的学童栽培容易？

另外，海宁是在这个军营里唯二知道他曾是军奴的人，一个已经永远讲不出来了，剩下他，权衡一下，周奕只有救了。

不出周奕所料，海宁的悟性很高，且修养极好，琴棋书画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样样精通，不过那一手漂亮的书法没个五年八年练不出门道。

恐怕他家里出事以前是书香世家，他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

他看书习字的时流露出气韵神采，让人不觉眼前一亮，由此可见一般。

随着时间的推移，海宁身体已经完全没有大碍，周奕手上的工作也学得七七八八，只是过分依赖周奕，也不愿见生人。

也许是长时间的倍受欺凌，让他纯真的性格丧失了自信，让善良的本质变得胆怯懦弱，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海宁便像受了惊的小兔子藏在周奕的背后瑟瑟发抖。

周奕就好像暖阳般驱走所有阴霾，让海宁全身都沐浴在徐徐微风下，又像三月春雨柔柔地滋润干涸枯裂的灵魂。

自从家族大变，海宁从不敢奢望这么一天。

但周奕那日如天神般降临在他的身旁，解救他逃出生天。

就好像做梦一样。

恐怕这就是一场浮梦，但海宁不愿醒来，哪怕内心深处恐慌异常。

周奕瘦弱单薄，在偌大的军营里就好像只小羊走进了狼群里，一人一脚都能让他粉身碎骨，毫无招架之力。

周奕就像海上碧波中的一小片浮木，虽然救他一时，但若巨浪在前，他和他，两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想挣扎，想呐喊，却知道自己两手空空，软弱无力，只能紧紧的依附在浮木身边，惶惶那未知的一日到来。

他心下独自彷徨，他知道，总有那么一天……

他无力反抗。

而生活，总好像老天爷在向你开玩笑。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他所恐惧的，以灭顶之灾的架势疯狂地砸向他们两个，快得甚至等不及他身上的伤口彻底愈合。

海宁看见那些可怕的大块头对着周奕推推搡搡，叫喊，狂笑；

看见那铁锤一样的拳头落在他瘦弱的身上，发出痛彻心肺的砰砰撞击声和骨头折断的噼啪声；

看见他被打倒在地，匍匐着被踩在脚下，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血慢慢涌上来，一点一点把他淹没。

他只觉得触目可及的地方都是猩红一片，全都是血，遮蔽了他的视线，掩盖了他的听觉……

“帮帮我……”他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的唇，但是他知道，在他前面一丈远的地方，有个躺在血泊中的人正期望的看着他，在乞求他……

「去救他，你得马上去救他。」海宁蜷在角落里，他的心一遍一遍地催促，但他浑身抖个不停，连迈出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也许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没有勇气。

他害怕，真的很害怕……

“我没有用，是我没有用……”他抱紧自己缩到更角落里，嘴里喃喃自语，“我不行，我不行的……”

……

“海宁，永远都不要说‘我不行’，当你自己都否定你自己的时候，那就没有人可以救你了。”树下的人柔化了一脸冷硬的线条，和蔼地看着头上的孩子。

“父亲，我……我……”树上的小人儿紧紧把着树杈，悬在半空中身子摇摇欲坠。

“你可以，我们卫家的子孙没有懦夫。”

“我，我害怕……”粗糙的树皮割进肉里，柔嫩的小手渗出道道血丝，挂在树上的海宁，支撑不了多久了。

“害怕，我们时常都会。要么打败它，要么被它打败，爹爹也会害怕，只是爹爹从来没有被它打败过……”

树上的小豆丁嘴唇颤抖着，“……那，那好吧，”

也许是父亲的一番话激起了海宁骨子里的勇敢，他惴惴地看着那遥远的地面，嘴里应着，“那我数三下，一……二……”

……

那是海宁第一次跟‘害怕’交手，他记不得自己后来有没有受伤，是很久远的事了。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举着一块床板，劈头盖脸的冲那些人头上砸过去。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挥动着那块结实的木板，打散那几个围殴周奕的军士，直到惊动了军医帐下其他人，才浑身瘫软的倒在满身是血的周奕身边，抱着他嚎啕大哭。

9军医馆里的瘟神

看见周奕头上、身上那些狰狞的伤，海宁心里痛得好像喘不过气。

他一边搽药一边哭，都怪他胆小，是他懦弱，他应该早点儿冲上去。

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自己就永远失去他了，真害怕他就这样倒下了，真害怕他从此又孤零零的一个人……

周奕看着他抹眼泪，心中不乏好奇，他哪来那么多水，哭了一天了，也不见他渴。

该安慰还得安慰，该夸奖应该夸奖。

“刚刚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下面的话全被某人决堤的眼泪给堵回去了……

呃，或者应该换个角度。

“其实说起来，我在这里身手真的算末流中的末流。”周奕一说话，嘴角便痛得要死，心里忍不住咒骂那群粗鲁的混蛋。

打人不打脸，规矩都不懂！

“不，不怪你，是他们太……太厉害，比……比那天……那天的……厉害。”海宁抽抽嗒嗒地安慰周奕。

“呃？海宁，不，这不是真的。”周奕捂着咧痛的嘴角，把话题导向正确的方向，

“他们几个身手差不多，闲暇擂台里比试过的。可是他们一向都很少敢惹我，知道为什么不？”

“在这里的士兵，大多出身于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子，有学问的人是凤毛麟角，读书人备受推崇尊重，因为他们让人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同样他们也会敬你怕你，因为你的学识令他们生畏，所谓——知识就是力量。有些时候，不想让别人欺负，我们的武器不是拳头而是这儿——”他把海宁的注意力转过来以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天，若不是我先发制人，若不是先扳倒鲁成，若不是他忍不住痛，若不是我用麻醉针先扎倒他们，若不是他们胆小接受了那番虚张声势的心理暗示……恐怕这会儿咱们俩的坟头草能长一人高了。但是这些都不是巧合，是这里谋划的。”周奕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而他们这辈子也没机会报仇了，因为他们不敢来惹我，因为他们已经被吓住了。”

海宁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他有点懂，又有点儿不懂。

既然什么都可以谋划的，那为什么今天他被打得这么惨？

周奕看着他渐渐平静，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光彩，自己的心也慢慢放下来。

勇敢的种子已经播下去，海宁很聪明，只要略微点拨，迟早能明白，能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周奕看着海宁一点点成长，就像个蛹，努力的破茧而出，成为一只美丽的蝴蝶，他忽然升起一种很自豪的感觉，很想大喊大叫来宣泄心中那种莫名的兴奋。

……

匆匆大半个月过去了，军医营帐外面的小空地上。

“哎，出来了，出来了，快去问问……”小小的空地上，一群黝黑粗壮的汉子像极了整天无所事事的三姑六婆，一看见不远处的帐子撩起来，便聚上去嘀嘀咕咕个不停。

被追问的人顶着张略显苍白的脸，“没看到小三，在外间就被拦下来了，宁儿……主意是给出了，可……”他不知想起什么忽地打了个冷战，“我，我想以后还是等小三好了再来吧！”

说完，踉跄地跑出去收欠债去了。

……

“这是第几个了？小小的孩子气性这么大呢！”

“这算啥，老许就是让他出个主意讨个探亲假，愣做了五天的苦力……”说话的人，夸张的伸出大大张开的手比划着。

“那还算好的，没看王大力他们这些天都不敢往这跑么！”

“什么师傅出什么徒弟，小三那可是公认的瘟神……宁儿跟着他也是个小瘟神……噢——”说话的人被旁边的同伴敲了一记，不由得收声。

不远处的海宁正冷着脸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们，半眯的眼睛把他们一个个从头到脚的扫视一遍，直到这些一老本实的汉子全避开眼神，各自找借口溜走。

……

“啊——”周奕的惨叫。

事隔半月，他的伤依然没好，其实都是些皮外伤，看起来狰狞，真正根本没有伤到筋骨。

这么久没有好，应该是有原因的——上药都是由海宁负责，从不假手于人——只是每次海宁都弄他得痛叫几声，周奕甚至怀疑大半瘀青是上药留下的。

“哎哎，轻……轻点儿，嘶，你轻点儿。”医馆里的大瘟神止不住的哀嚎。

医馆里的小瘟神手劲儿绝称不上温柔的给他上药，俊美的小脸上一派冰冷，“轻点儿？”

他瞥着周奕那依旧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语气里不无凌厉，“谁叫你挨打呢。”

人的成长有时是被逼出来的。

自从周奕挨打受伤，海宁就不得不从他的背后走出来，强装成男子汉，应对一切大小事宜。

这些天他担惊受怕，日夜操劳。

除了要昼夜不分地照料周奕的伤势，还要接手经营周奕手上的几笔生意，应付有求于他的士兵们的不断打扰。

周奕的伤彻底地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愤怒和恐慌。

他就像个护崽的母狮，对任何胆敢靠近的人都会恶狠狠地咬上一口。

他再也顾不上害怕那些粗莽的大块头，忘记了他们曾带给他的伤害和凌辱，他的信念只有一个——守护周奕，照顾周奕，保护周奕……他无暇顾及别人。

海宁知道他的身体并不强壮，也没有震慑力让别人害怕，但是他强装出充满气势的眼神，用犀利的言辞和每每一针见血似的建议或评判，让那些叨扰周奕的大块头们或俯首称臣或狼狈逃窜。

渐渐地他内心深处不再害怕，

渐渐地他不再恐惧那些铜铁肌肉般的巨人。

渐渐地他明白了那日周奕对他说的‘头脑即是武器’、‘知识就是力量’的意义。

他明白了这一点，然后有些疑团很自然的就摆到了他的心头。

“你不是头脑聪明吗？不是说上兵伐谋吗？”

海宁有些咬牙，“这倒是提醒我了，那天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的下手打你，而你怎么能被打得怎么惨，前些日子我便看到他们被你使唤的东西乱转。”

周奕不方便经常军营里外两面跑，所以他必须让海宁自己尽快成长起来，能独挡一面。

慢慢调教自然是解决之道，但是……如果有更快更有效的方法，他为什么要慢慢等呢？

所以，他决定给海宁下记猛药！

筹划了几天，便在他面前演了这出戏。

只是他的队友们都是老实人，换句话说就是太憨，叫他们做戏，结果……

兄弟一场，他们还真下得去狠手！他的身手哪里能跟他们较量。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讲，演出效果十分逼真。

但是此时此刻，周奕面对海宁那张兴师问罪的脸，面对着这些日子以来，在他身上制造无数瘀青伤痕的罪魁祸首，忽然有丝委屈：

自己吃苦受罪的容易么……有个太聪明的徒弟也不好呢。

不过也不一定，周奕心中不由忿忿，这孩子以前肯定是个欺行霸市的主儿，这哪里自己是调教出来的，根本是本性渐露。

海宁看着自己疾言厉色的质问，而对方则正神游太虚的恍惚，让他真想重重地、狠狠地捏他一下子，看他是不是真的钢筋铁骨，冥顽不灵。

他……他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他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

他怎么能为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奴隶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他不知道他的心很疼么，

他不知道他有多寝食难安么，

他……

“咳嗯，海宁……你……怎么了？”

周奕看着海宁眼圈红了又红，心下实在惴惴那几日的美人泪狂潮，小心翼翼地开口。

海宁迅速收拾起伤感——对这个家伙不值当的。

不过，他倒是想利用那人难得的愧疚时刻问另一件事。

那日看他被殴到吐血……

当即和颜悦色，装不经意的开口，“猪血那么腥，也难为你了？”

“嗯。”被诱供的某个脑子短路的家伙，得意洋洋地宣称，“所以——我用的是鸡血！”

很好，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你真是天底下最无耻的混蛋。”他咬牙切齿地回应。

伴随而来的是周奕的另一声哀嚎。

一番蹂躏。

海宁看着那张漂亮的、惨兮兮的脸蛋上越发可怜的表情，只觉得再大的火气也没有了。

这个家伙……

他突然低下头，试图隐藏嘴边的一抹笑容，

轻缓下手劲儿，力道适中地、温柔地揉着那些青肿。

一个大傻瓜，真是一个大傻瓜……

10糜烂腐朽的生活

海宁目瞪口呆地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小摆摊，久久缓不过神来。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还能站在京城里，还能走在这条朱雀大街上，像个普通人一样走走逛逛……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出不了军营，出不了军奴营的那道栅栏。

周奕他……他是怎么办到的？

“海宁走啦，出来不是发呆的，我们需要冬衣，冬衣！我就快要冻死了。”周奕起码穿了两层棉衣，厚重的几乎到手臂垂不下身侧的地步，还在吵吵冷。

海宁无奈的看着圆滚滚，好似张着翅膀的母鸡一样的周奕，只觉得一阵阵脱力，“现在只是秋天而已，再过几个月你可怎么办？”

周奕拉着海宁，履步维艰，抱怨边往前走，“棉衣又重又不保暖，指望它过冬，我还不如早点冻死，省得这份活罪……真搞不懂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叽哩哗啦的抱怨了一通，听得海宁满头黑线。

你才算异类吧！

周奕拉着海宁左转右转，来到一家门脸看起来很大很敞亮的一家店铺。

……

“这件事……你谋划了很久？”海宁低声问。

此刻他穿一身宝蓝织锦长褂，系着玉腰带，脚穿镏金马靴，发髻绑着翠玉坠子堕在耳边，抱着手炉，喝着茶，活脱脱一个富贵俊俏的小公子。

他旁边歪躺着一个年龄稍长的少年，卷翘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光华流转，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头上松垮垮的髻半垂下一缕墨绿发带，细腻中透着光晕的脸像顶级白玉，浅浅地埋在黑貂长绒的领子里，清雅中带着几分慵懒，整个人就像是个蜷起尾巴取暖的小狐狸。

他们还在这里等着最后的裘皮外衣。

“当然，我早就把我们俩的尺寸告诉店家了，要不你以为做件衣服能这么快，这么合身？”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海宁咬着牙说道，有时他真想狠咬他一口。

军营的守备森严，很多事都是严格控制的，出入令牌更是有限。

海宁很清楚，无论是在军医帐下，还是在军奴帐下，他的身份依然下贱，至多算生存情况好一点。他若想改变这些，就必须逃离得越远越好，然后隐姓埋名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不知道周奕怎么从军奴变成士兵，还混得那么春风得意，不过，他的情况其实应该跟他差不多。

若他们能出了军营，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他们可以远走高飞……

“是啊，我计划很久以前就要带你出来逛逛的，要不是你把我的脸弄这么久才治好。”周奕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抱怨。

海宁只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浑身脱力……

“海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海宁耳边忽然传来周奕正经八百的声音，“你以为这几个月我们都在忙什么？你以为我们那么精细的打算为了什么？远走高飞也需要本钱，我们以后是要过逍遥自在的日子，而不是活得更辛苦。”

听闻这话，海宁腾地看向他，撞进一双深邃的、坚定的眼。

就在一刹那，那吊儿郎当的人仿佛从不存在，那种蕴含在全身每一处皮肤下的蓄势待发之气，那种骨子里散发出的豪情和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智慧，激得海宁热血沸腾。

他这样才是理想中应该的样子，

他这样才符合他的聪明果敢的内在，

他这样才是自己崇拜的真正的英雄！

他这样才……

周奕突然欢呼地跳起来，“哦，搞定！等得我快饿死了……”他高兴地从店家手里接过外衣，暖暖地把自己包起来，“如果再让我等下去，我能把这椅子吃进去！……京城里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周奕转过头眼睛发亮期盼地看着海宁，论起对京城地头的熟悉程度，周奕拍马也赶不上在京城混了十几年的卫海宁。

海宁惨淡的收拾起崇拜英雄的情怀，头上的青筋久久散不下去……

还喊饿？他们不是吃过早饭才到这里的吗？

他学着周奕的语气，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我真是太幼稚了，居然还对你抱希望？”

他摇摇头，也披上裘衣，领头出去。

……

消灭了两块样式精致的小点心，周奕抹抹嘴巴上粘的渣滓，满足的呼了口气，“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海宁皱眉放下那个看起来甜得腻人的东西，抬头狐疑的瞧了瞧四周，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客栈嘛，“还好，怎么？”

“喜欢就好，你就留在这，不要跟我回去了……”

海宁以为自己被遗弃了，一瞬间惨白了脸。

周奕看到这种情形，连忙解释，“嘿嘿，你，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听我解释……”

“我们得离开那个鬼地方，对吗？所以我们需要个合适的身份，需要有住的地方，需要钱。”

“如果我们有一处住所，如果我们交足了人头税，就可以编造出全新的身份，不会有人查我们，不会有人关心我们的过去。”

“打通这些环节得需要一大笔钱，而我们……积极营生了几个月，为的……就是不缺钱！”

周奕一条一条的列明，然后看海宁的反应。

“你……”海宁深吸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有些试探，“你想让我办这些事？你……认为我没问题？”

周奕扬扬眉毛，反问道，“要不然让我留下，你回去继续搜刮敛财兼善后？”

“我想……我可以。”海宁重重吐气，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周奕扶着海宁的肩，“要有自信，所有需要注意的我都已经教给你了，一个半月的时间，钱由你支配，不要回去找我，不要贸然跟我联系。”

“你若有遇到问题，在钱庄我们的帐户里留字条，我会尽快过来帮你。”

“如果买了宅子，不要留具体地址，写副字贴在门口，我认得你的字，总能找到你。”

“还记得我教给你画过的那张脸么？在事情办妥之前，尽量不要以真实的面孔见人，总之，我们是有钱人——有钱的大爷，说话办事要有底气，不要害怕，万事小心。”

林林总总，细致的交待一番以后，周奕站起来，“好了……”

“你现在就要走？”海宁抓住他的手，突然仓惶不安起来。虽然自己应下来了……但是他还没有独立处理过这么大的事，突然间他就这么放手，还真……

“不，我明天早上才回去，现在我们去茶楼找点儿乐子。”周奕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拉他一起站起来，“人生得意须尽欢。”

海宁看他满脸焕发出的光彩，忽然醒悟到他们这样分配真是再好不过了，不然恐怕房子身份还没搞定，钱就都要被这个享乐至上的家伙给败光了。

……

茶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唱戏的、说书的、演杂耍的，应有尽有。

古时候的娱乐不多，尤其北方一入秋便渐渐天寒地冻，能逛的地方就更少了。所以茶楼就成了白日里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们消闲的好去处，这处的信月楼更是远近驰名。

周奕一进来便扔给跑堂小二不菲的小费，乐得小二鞍前马后的伺候，给他们带入一个视野相当好的位置。

“海宁，这里怎么样？看得清楚。”周奕站在桌旁，四周张望了一下，确实是个好位置。

“那些小费都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钱了，当然给你好位置。”海宁不以为然地嘀咕，他也学着周奕四下逡巡了一圈，然后接下周奕的裘衣，收拾好，再开始打理自己的。

海宁坐定以后，开始细细地泡茶，脑子里则回闪着刚刚他逡巡时所看到的……好像看到离他们不远的一桌，有几个人面熟……他不太确定，正待要回头再望，旁边传来周奕压抑的低喝，“别回头！”

海宁脑子激灵一下，心，突地错跳一拍。

他侧头看周奕，后者正面带惊奇，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人吞火把。

周奕拿起一块点心，装作轻咬，嘴唇微动低声问海宁，“你认识旁边那桌人？那边儿有一个是我的仇家。”

11咫尺天涯，天涯咫尺

离他们不太远的地方，有那么一小撮人。

边上的小几围坐着几个身材魁梧，腰间佩刀，眼露精光的侍从，主位上有三个年轻人，年届二十五六的光景，穿着、佩饰无一不精贵细致，或眼神锐利，或温文儒雅，或沉稳内敛，举手投足无不彰显大家风范。

“刚刚看得不真切，我需要再确认。”海宁因为是背对着他们，所以不用过多掩饰，只是压低了声音，做继续泡茶的样子。

“你是说……你的仇家？”海宁还是第一次听到周奕说他自己的事。

“把我送军营里当军奴的家伙就是坐在中间座位的那个，穿青衣配白玉的。”周奕低声说着，台上演到精彩之处，他还随声叫了几声好。

“他怀疑了？我们不能马上走，是吗？”

周奕心中也没谱，他这些日子头发长了，整日好吃好睡也长了不少肉，跟几个月前比肯定有变化，但不能保证不被认出来，身边还有海宁，不能冒险。

海宁看到周奕如此掩饰，如此故作镇定，心下也有了计较，“我可能知道那人是谁，我得再看一眼。”

说完，海宁转过身去，面向身后那桌，一手高举挥了挥，朝那桌人后面不远处的小二喊，“小二，这手巾板凉了，给我换两个。”

待小二给他们两人忙活完离开，海宁捧着茶杯，眼睛也盯着台上，

“穿赭衣的那人，是禁军督尉，叫风雷，风将军的二公子，三年前……就是他带人到我家抓人查封的……”

海宁顿掉声音里的微微颤抖，轻咳一声继续说道，“那个拿手炉的公子，叫纪珂，大殷第一才子，是所有读书人的楷模。他们中间那个……”

海宁咬了咬嘴唇，他有些拿捏不定，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周奕的麻烦可大了。

“中间那个人……我不能肯定，我小的时候随父亲进宫赴宴，只是远远地见过……”

海宁吞吞吐吐地突然转了话题，“你知道么，凡是重臣的后代，皇亲国戚都要进太学院读书。风家兄弟、纪珂还有另外几个家私显赫的被选作皇子伴读。据说他们之间也有流派之分，其中有个很有名的团帮就是由风家兄弟和纪珂组成的，他们的头儿……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周奕转过头看着海宁，笑眯眯地对着台上指指点点。“你是说太子？皇太子？”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对他发出考究视线的邻桌青衣人，满不在乎的把头转回去，耸耸肩，“早应该猜到，这世上没有几个能像他那么目空一切。”

……

罗耀阳是因为门口的那小小骚动才注意到周奕。

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本该在军营里，那个杨澈来信报告说情况一切正常的军奴，怎么能一身金靴紫裘的公子哥的样子，闲步逛到信月堂。

然后他看见他跟他的视线不经意地对撞，就像扫视一个陌生人，没有引起他半点波澜，便兴致勃勃地看台上的杂耍，一脸灿烂笑容地聊天吃东西，大声叫好，打眼又嚣张，浑然不觉厅堂里大半观客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一时间罗耀阳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那两个孩子还挺讨人喜欢！”风雷客观的做了评语，已经是第三拨人上前搭话了，穿蓝衣的那个明显有些不耐烦。

“再这样下去，他们非被生吞活剥了不可，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由风雷的眼力看，他们都不是练武的料子，白白净净的跟个大姑娘似的，肯定会被人欺负。

纪珂捧着手炉，他已经想了好一会儿了。“想不起来，只是看着都有点儿眼熟。”

罗耀阳已经招手示意让殷乾靠近，听闻纪珂的话，手不由一滞，但还是让殷乾靠过来，“给杨澈传信，晚饭前让他带人过来。”

殷乾得令以后，也看了周奕那桌一眼，什么也没说，退下去。

罗耀阳看着那人跟周遭的搭讪哼哈周旋，眼中的怀疑越来越深，他可没忘那只狡猾的小狐狸是怎么从他手里逃脱的。

对付了不下五六拨骚扰人士以后，只见穿蓝衣的小公子腾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大声抱怨，“真是烦死了，我再说一遍，我要马上回家。”

说完气哼哼地揪过外衣迎头扔给他的同伴。

他的同伴费力地把蒙头的大衣耙下来，“可是……还没完……”他摆出满腹委屈的样子，十二分不情愿地慢吞吞穿戴好，三步一回头地硬被拉出门去。

直到目送他们离去，堂里才又恢复了平日的鼎沸。

罗耀阳又打个手势，叫旁边的殷离跟上去。

殷离一路跟着他们，他远远的看着他们两个一路上嬉戏打闹，拉拉扯扯地东游西逛，走遍了朱雀大街附近的几条集市街巷，最后走到东巷——那片坐落着很多官员的府邸——一大宅门门口，敲门进去。

他定眼一瞧，门楣额匾上两个烫金大字「安府」，他徘徊了一下，记清了地址地形，便转身回去复命。

……

话说进了安府的两个人……

“哎哎——你们是谁啊？怎么硬闯？”一位年届四五十岁的仆人，吃惊地看着硬挤身进来的两个人。

官宦人家的下人眼睛都很利，他看这两位面相富贵，穿戴不俗，当下也没敢恶言恶状，只是拦下他们没有让他们再往里走，语气里却难免有些诧异。

“这位大叔，我们赶着回家，走得太急，弟弟岔了气，想讨杯水喝。父亲大人跟我们说安大人的家人最是古道热肠，所以……我们才厚着脸皮进来。”周奕以一副亲近的口吻，拉着海宁笑嘻嘻地给这位老管事灌迷汤。

“哦，那令尊大人跟我家老爷……”管事的嘴脸一下子变得谨慎和善，一面转弯抹角地打听着眼前两位小公子的出身，一面前后招呼得面面俱到。

上天给了他们俩一副好皮相，又能说会道，从两家的关系史扯起，再转话题到喝水的茶碗、窗台上的菊花，一路夸下来，两人默契十足地把接待管事哄的心花怒放，硬生地在这里泡了两盏茶的功夫，才起身告辞。

“想不到你还挺八卦的，怎么知道那么多？”

周奕一出了安[奇·书·网]府，便带着海宁施展隐形大法，一路反跟踪，有惊无险地到了钱庄。他们要把钱从原来的账户转走，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周奕也没有把握钱放在这个户头里还是不是安全的。

他们两个在偏厅一面等着钱庄结算，一面互相逼供。

“耳濡目染你懂不懂？我家以前也有人出入朝堂，我也是读过太学的，若不是六皇子早夭，我还是能成皇子伴读呢。”

说到这儿，海宁倒是想起来个问题，“你是怎么得罪太子爷的？”要知道太子那种级别，别说得罪，就算能远远地看一眼也大不容易。

“嗯……”周奕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事实上他到现在也没十分明白，“好像是因为我不小心吃了他的饭，用了他的洗澡水，然后睡到了他的床上，还碰巧盖了他的被子！”

周奕点点头，嗯，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高高在上的人大多有些洁癖，而那人的洁癖想必已经到了精神层面，动用他的东西即被解释成侮辱他的尊严，而他则是小小的，可怜的受害人。

“你……你是他的……男……男……”海宁张口结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男仆？”周奕接过话，“不是！我只是碰巧进那院子，我当时怎么知道那是他家的度假屋？”

混得久了，周奕有些潜词用句海宁也能懂个七七八八。

“你是说你进了皇家别院，然后还住在那里？！”海宁这下总算听明白了，刚放下来的心又重新悬起来，脸色更见苍白，他一拍着脑门，“天啊，他只是判你充军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这种罪可是要杀头的……”

等他们两个把钱顺利地转到别的账户，大致掩盖住他们的不法交易所得以后，周奕抽了二十两银子放在身边，他让海宁呆在客栈里，“你留在这里先避避风头，我今晚得回去一趟……”

“你疯了！”海宁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把他抵在床边，手指关节泛出紧张的青白色，“他派人跟踪我们，这说明他已经在怀疑你了，你还敢回大营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你的身份会暴露，现在连京城里都不安全了，我们得马上离开。”

海宁一点一滴的分析着，句句在理，却看到周奕依然微笑的脸，他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周奕扶着海宁的肩，声音平缓，“所以你留下来，做些准备，我……”

海宁吼回去，“我们得离开京城，马上！你若现在回去就是去送死，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冲着周奕吼完，突然一把抱住他，深深地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肩窝。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缠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不想，不能，也不敢松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若让周奕回去，就会永远的失去他，永远。

周奕被海宁的激动情绪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海……海宁，我懂，我懂。”他僵硬地反手抱住他，笨拙地拍拍他的背，轻声解释，“大营那边有账本，他们要是发现了，就有线索可以追查到我们，我得回去把它毁了。我们要人间蒸发，就要蒸发的彻底，不留痕迹。”

周奕把下巴搁在海宁的肩上，在他耳边轻轻地保证，“我有计划，我会小心行事，不会有事的。我明天清晨就回来，就在这里，明早第一缕阳光照进这房间的时候，我就会回来，我发誓，我向你发誓……”

周奕拥着他，低声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安慰着。

暮色中，周奕的背影渐渐在海宁的视线里消失。

12周奕的计划与变化

海宁强忍下忐忑不安的心，回到客房。

周奕正在冒生命风险赌他们的未来，他也不能落后。

他默默地计划着往后的日子，他们得离开京城另谋出路。

他得筹划好路上所需的必备物品，盘缠、车马、衣物、药品……筹划中，他期盼着他明日归来，他期盼着继续跟他拌嘴嬉戏，他期盼着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来临……

一夜无眠。

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斜照进这房间的时候，周奕没有出现。海宁在窗边站着，他遥遥地望着街尽头，不断地告诉自己，下一刻，只要下一刻他就会出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等了他整整一天……

第三天，他依然在窗边等，他告诉自己没什么，那个家伙一向懒散，他也许只是迟到，这种事情肯定经常发生……虽然自己一次也没遇到过……；

第四天，他记得周奕的誓言，他说他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那家伙的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还算说话算话，也许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他知道，那些五大三粗的士兵们有时挺能麻烦人的；

第五天，他……他还拿找出更多的借口，但那些都是借口，他知道，如同前几天的借口一样。他掐肿了自己的胳膊，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只为不让眼泪流出来，他怕一旦流出来便应验了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得忍着……；

第六天，他跪在窗边干呕。两条腿再也无力支撑，身上的力气像绞湿衣服那样全都被绞干了。他跪在地板上，胃一个劲儿缩，火烧火燎，喉咙干得生疼，他却连润口的唾沫都没有，嘴里苦苦的……

第七天，他很痛，浑身都很痛，痛得他想哭，想嚎啕大哭，想哭得撕心裂肺，可是他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他的眼泪化成了血淌在心里，一点一滴，他感觉到他的生命随着他的血、他的泪、他的期盼也在一点点流逝；

第八天，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他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海宁醒过来，外面正下着雪，银装素裹，洁白异常，据说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他答谢了给他找郎中的小二哥，答谢了把他救活的郎中，他把那晚计划好的南方游历的路线行程单子，慎重又慎重地收到怀里。

一个月以后，城南有座两进两出的闲置多时的小院终于找到了新主人，院子有三个仆人在打理，主人就只有一个，年纪很轻，无高堂，无家眷，孤单得有些可怕。

虽然他年纪很轻，但照规矩，他们都应该叫他老爷的。

“不，不要叫老爷，叫二爷，这里没有老爷，只有大爷和二爷。大爷出门了，我们要等他回来。”二爷这样吩咐那三个仆人。

二爷没有请人庆祝乔迁之喜，他只是写了副字贴在门口。

“二爷，离过年还有段时日呢，”小丫头不解地问道，哪有人家在岁尾贴新对子的？

二爷微笑，“这样大爷才不会迷路。”

这是他跟他的约定，他一直在等他回家。

……

周奕自己觉得他不是那种爱好冒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相反，对于危险，他向来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决不肯把自己置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比如这次销毁账本行动计划，虽然决定是仓促的，但也是经过他缜密评估后才下的结果。

从在茶馆里看见那个瘟神开始，周奕就没想过可以完全骗过他，他迟早认出自己来，而关键问题就在这里——时间。

在与那位大人物不经意对视的一刹那开始，周奕的计划就开始酝酿了。

茶馆里的谈笑自如应该让那人心中暂缓疑虑，然后他又找个地方布下的另一个重要障眼法。不管那人有没有相信自己和海宁是安府的家眷，只要他派人查，自己也就赢得销毁账簿的时间，然后携款潜逃。

当然，如果那人认为自己只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根本不值得他老人家费心的话，那就再好不过。

就是凡事都怕万一，他这叫有备无患。

他道别了海宁，挑了匹快马，马不停蹄的往郊外大营赶。

他肯定自己能在天黑闭营前赶回去，等湮灭他存在的痕迹以后，他甚至还可以睡上小半夜觉。等第二天清早，便可以混在伙房进出拉货的马车上无声无息地永远离开。

等搜查他的人马——如果真有的话——也只能明日白天才到，到那个时候，哈哈，他跟海宁早就出了京城，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了。

以上就是周奕的计划，简单、可行、成功率极高。

事实上，一切进展都非常顺利，一丝一毫都像他计划的那样，没有差错。大摇大摆地凭着令牌进到军营，赶上了晚饭。

——居然还赶上了晚饭？！

然后跟一班队友插科打诨，然后回到他的军帐，比较少见。

“哎？三儿，今儿怎么回这里睡了？”队长见了他都一愣，足见这厮有多嚣张了！“军医让你回来住了？上次不是还说你病还没好呢？”

“不忙回去，省得他们让我做牛做马。”他回来只是为了收拾点个人物品，军帐的条件哪有医帐好？

“我说小三，你别被他们欺负了。怎么每次去找你，你都在忙，这哪是养病……”

“我甘之如饴。”为了赚钱哪！周奕冲着给他打抱不平的大个咧嘴一笑，“我过去那边了。”

“就算你干姨让你做……哎？你什么时候又认了个干姨啊？……”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还干娘呢，没学问。”

“就你有学问……”

周奕微笑着走出去，他们是很容易快乐的一族，跟他们在一起永远有用不完的笑料，只是……他没有这福气。

周奕突然很唾弃自己的这种行为，跟他们生活了近半年，他们把他当作家人，当作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他呢？一直是伪善的，自私，冷血、懦弱又背信弃义，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现在已经他决定远走高飞，不知道他们……万一，万一那个太子真的追查到这里，他们有多大的机会不被迁怒？

周奕的脑子里又回忆起那双高贵冷漠，深不见底的眼眸，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周奕深吸一口气冷静分析着：

那人是一个国家的皇位继承人，哪有那个美国时间放在一个小小军奴身上？大营已经关了，没有御赐虎符谁也不能开启大营，他当然不怀疑太子也可能有虎符的事实，但是如果拿着虎符来找个军奴……这跟烽火戏诸侯有什么两样？

——那个太子看起来可不像蠢材。

再有，所有他的个人物品全都处理完毕，自己一旦离开，他们想追查也无从下手。

他把自己的担心归结到对自由生活胜利在望的期盼引起的兴奋焦虑。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奕就醒了。

他只身潜入运果蔬的马车，晃晃荡荡地出了大营，来到前一天他拴马的地方，拿起昨日备好的衣裳换装。脱掉的军服腰牌被他埋在前一天准备的土坑里埋上。

一番打理，他转眼又成了一个翩翩贵公子的模样——谁有证据能指证他是军营的逃兵？

周奕骑上马朝京城出发，他现在面若冠玉，锦衣华服，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但他心下的烦躁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这种心情已经不可以解释成什么兴奋的焦虑了，它还有另一种解释……

周奕猛然勒住正在疾驰的马，人立嘶鸣。

他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回京城的途中必经过一片地势缓起的土坡。这片土坡在平时不甚起眼，他彻底的给忽略了。

但若此时……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高地中央，简直就像枪靶子一样明显，光秃秃的地面别说树木，就是连个能藏人的巨石也没有，这是坚壁清野的后果。

心灵感应一般，他扭头望向远方。

远远的一小队人马，成扇形堵着离开的必经出路。

虽然面目不甚清楚，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人冷漠又犀利眼光正正地把他盯死。

为了都城的安全，古人连树木石头都不放过，推己及人……他的下场……算了，不要想了。

周奕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享受着也许是他最后的悠闲时光。

看着火红的太阳从一片荒凉的大地上一点点升起，给深秋的大地撒上一层金红，新的一天来临，而他又将面对新的考验。

13军营的秘密

兜兜转转，事情好似又回到了起点。

还不算糟糕透顶，他只是被他们抓起来，然后软禁在某处，关了三天吃了六顿饭，然后周奕终于盼到了过堂提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才是真的机会。

周奕尽量让自己拘谨地、有板有眼地跪在地上，说不紧张是假的。

你当这事民主社会，法庭上还有一审二审？

这只手遮天的世界里，有没有罪，是不是清白无辜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说咔嚓就咔嚓，人命关天，即使他有七成把握自己的安全也不能不紧张，他不但怕死，还怕痛。

罗耀阳轻轻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很久没有什么事让他如此费神。

周奕的身份已经让人彻查，本以为是军营的逃奴，结果……从没有他这个人，无论是刑部的档案还是军营的名册。

姓周，与当今皇后同族，却查不到任何关于他过往的痕迹，无名小卒还是深藏不露？

不过眼下，身份的问题已经不是罗耀阳关心要点，他现在需要找到北大营的管理疏漏。他简直难以相信，京师的王牌之师，居然被人欺上瞒下，玩转于股掌之间——从前营到后备无一幸免。

周奕怎么能一面在北大营销声匿迹，一面私下又能混得风生水起？

这一次他会亲自审问。

罗耀阳看着下面那张有些谨慎的脸，郁郁之气顿时去了不少。

他也终有害怕的时候？

不过，这半跪半坐的姿势，松垮垮的发髻和臃肿的棉衣……还是欠规矩。

“带人上来。”他一挥手，殷乾立刻唤人上来。

然后一个头发半长、形销骨立、明显被打理干净过的人被两名军士架上来。

“你认得他吗？”殷乾是冲那个人问的。

那人朝周奕看了一眼，顿时像发疯一样飞身起来就要把他扑倒，手指骨狰狞地张开，扭曲，嘴里更发出骇人的“嗬嗬”声——是那个被周奕李代桃僵成为军奴的倒霉鬼士兵。

周奕勉强就地一滚躲过对方的抓挠，旁边的军士也疾步上前把那人及时按倒。

周奕对他所做过的一切从不后悔，但此时此刻看到这个人凄惨的样子，顾不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而是嘴里阵阵发苦，整个胃也开始翻腾。周奕坐起来，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疯狂的脸，感到一阵无力、绞心，他低涩地冲他说了句，“对不起。”

罗耀阳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们把人带下去，然后又招进来一个年轻校官，身披银白色的闪亮盔甲。

周奕一看这人，也眼熟，是给他登记的那个什么校尉。

“这个人你认识吗？”殷乾这话是冲他们两个问的。

杨澈到现在依然一头雾水，昨日太子问他安置调任士兵有没有什么异常时，他就奇怪，这事都过去几个月了，也不算大事，怎么太子会亲自过问？然后又是今天的问话——敢情要他离开军营三天就是来认人的？

他仔细地打量了周奕，脑中忽然灵光闪现，“你是那个没有调任令的，叫……”杨澈捶了捶自己的脑门，哎呀，这都有半年光景了……“啊，想起来了，叫丁三，在步兵六队。”

亏得他当时那么麻烦，才让自己记住他的名字，这下可以给太子交差了。

罗耀阳瞥了杨澈一眼，挥挥手让屋里的闲杂人等都退下了。

杨澈一脸迷茫的被殷兑推出来，“殿下这……到底要干什么？”

殷兑一向冷眼冷面，他瞪了杨澈一眼，“爷几个月前让你仔细看着的那个军奴，就是你口中步兵六队的丁三，从一开始你就弄错了，回头等着挨罚吧！”

说完门板无情地在他面前关上，差点儿拍到他的鼻子。

等书房里的闲杂人等全都退下，殷乾、殷离也退守到外间，罗耀阳抿了口茶，

“你可知逃跑的军奴是怎样的下场？”

“你可知冒犯上级，匿名顶替是怎样的下场？”

言外之意，无论哪个身份，你死定了！

周奕却明白，对方若是无所求根本不会摆出这样的排场。

现在太子爷的这番话和刚刚那两个证人，正正说明了他们‘有求于人’，所有的铺垫怕都是为了给接下来的谈判加筹码用的，通俗地讲就是萝卜加大棒。

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依然非常配合地得做出十分惶恐的表情。

罗耀阳一看他那种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倒会见风使舵，只是表情太夸张，夸大到虚伪——他岂是会怕威胁的人？

同时也有些懊恼自己过于心急，手法落了下乘。

最后他选择开门见山，“说说你这几个月在军营的经历吧。”

罗耀阳轻描淡写的来了句“说说”，轮到周奕暗暗叫苦。

太子这么说摆明了既要他坦白这几个月他藏匿在，又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把柄。

老实坦白——等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再被卸磨杀驴？

若是不坦白——哼哼，那纯粹是找死，大刑一上最后浑身伤痛，不说也得说！

若说的半真半假——逻辑必须缜密，要经得起反复推敲，最无奈的是人证、物证一查便知，都不利于自己……

对面坐着的那位可不是傻子，在这么仓促的时间之内编故事？

……绝不可能！！

权衡各种利弊，估量着对方的心理……周奕决定赌上一把。

坦白好了，毕竟还有五成的机会。

“……我发现出操时，各分队的队长会随身揣着一份队员名单，以备抽检。而步兵营总队文书帐下也有一份相同的名单，是用来点名抽查的。他们或是核对两份名单，清点人数；或是直接对着总队的名单喊名点到。”

两份名单分别保管在两处，这已经是比较严密的方法核查出操情况了。

“作为新编进的成员，名字通常都列在最后，我的办法就是去掉我自己的名字……”

当时周奕还能熟练的用毛笔写字，也担心字迹不同，会节外生枝。所以他选择把丁三的名字挖去，再补上一截空白纸，听上去也很麻烦，但凭着周奕的专业技巧，结果也算差强人意。

“先改队长身边的那份，然后去总队文书帐下掉包。”周奕当初跟六队的士兵都住在一个帐下，自然方便下手。

“我原本的计划是把两份名单都改动，不过我想到队长不识字，便彻底把掉包得来的那份给毁了……等队长发现自己渎职弄丢了名册，我再信手涂鸦一份，用水浸湿，让他告诉书记官说名册被汗水浸坏了，需要再换一份……”

这样，在没有惊动旁人的情况下，队长便从文书帐下拿到了一份誊写来名单——一份已经被周奕改动过的名单。

队长对他这个罪魁祸首自是感谢不尽，并且也想不到这里面的玄妙。这样他既赢来队长一个天大的人情，也堂而皇之地从北大营士兵名册里隐形成功。

整个军营，除了正规军记录在册，别的都不会这么麻烦。

让周奕看中的就是军医帐下，在那里，编制外的人员多，全凭他们自己的名册记录，只是出入军医帐营控制严格，里面的人要有令牌才可以出去；外面的士兵要进来，也必须有上级的批准。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他装病被队长出面带到军医帐下，然后就被留下来了——这简直是必然的后果。

在治疗的过程中，周奕略施小计，不经意流露出的学识轻易地让自己得到某位军医的赏识，并适时地表露出自己的医学天赋和浓厚兴趣。

在他的安排和诱导下，军医官给他开了个病假条和内部调任的申请，以堵悠悠众口，再配合上那少了他名字的名册，这一切都顺利按照他的计划。

至此，他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而后开始显露他四处抢钱的罪恶商人嘴脸。

刚开始他的魔掌还只是伸向医药这块，后来慢慢扩大到后勤伙房，到最后大有包揽一切非拨派的军需物资的架势。

最后，树大招风，他被押到这里生死未卜来着。

14怕冷怕饿怕痛怕苦的孩子

周奕大致讲了一遍，当然，他略了自己大把圈钱的那段细节，然后等候发落。

“这些是你几天之内办妥的？”罗耀阳听完整个讲述，略一思考，开口问道。

“我只出了三天操。”这已经是极限，否则等认识的人多了，他想蒸发也不现实。就这，让那些见过他步兵模样的人闭嘴也费了他好多脑细胞。

“这么说，根本的症结在于……还有后勤的管理，这些地方……”罗耀阳低头写了一会儿备注。

周奕跪在地上讲述这番话的功夫怎么也有一个小时了。

一身棉衣若穿在旁人身上怎么也能捱过整个冬天。可他，一个一年四季吹惯了空调的人，一个曾在重症病房住了三个月的人，被罚跪在这么冷硬的地面，还有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过堂风……

此时此刻，周奕心里真是一把血一把泪地痛斥那个伏案写东西的人奸诈狡猾、睚眦必报。

同时怀念着那只穿了一天的华贵裘皮大衣。

同时……不动声色地往火炉的方前龟速前进。

呼……好多了。

他离火炉很近了，近得都能看清楚炉子上茶壶壁的蓝色花鸟花纹，那壶不但漂亮，还无时无刻不向外辐射着热气……

真想把它抱在怀里暖暖。

在水雾下这些小鸟好似灵动起来，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手指，试着靠近那只壶，一点一点，他的指尖可以感觉到那令人愉悦的温热水汽环绕他手指的四周，再慢慢向整个手掌扩散……

真舒服！

他无声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眼见他就可以碰到了，那温热的水汽马上就能把他包围……

啪……

“啊——”

咣啷……

“爷——”殷乾殷离同喝出声，第一时间从外间飞身扑进来，看到……

他们的爷好好的坐在书案后面，右手拿着笔，左手边的茶碗正冒着热气，脸色黑黑地正看着下面的人。

那个叫周奕的，坐在地上握着自己的手，脸上的惊吓未过，泪水迅速充盈眼眶，转了几转就差掉下来。离他不远的地方躺着个茶杯盖子，砸在地上跌成粉碎……

“出去！”罗耀阳皱眉冲着殷乾他们低喝。

殷乾他们两人用比进来还快的速度飞出去——爷这是在生气吗？跟在爷身边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听见爷跟下属这么说话呢。

罗耀阳是在生气，这股烦闷，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正伏案写东西，忽然觉得这屋子静得有些诡异，抬头一看，不见了周奕，心下微异，未等做出反应就看见那本该跪在他正前方的‘嫌犯’，已经挪到火炉跟前，正不知深浅地用手去碰火炉上的茶壶……

他想都没想就把茶碗盖儿扔出去，打开他的手。

会有这样的举动本就非他所愿。自己救了他，可是被救的那个丝毫没有领情，眼泪汪汪的委屈神情，让他的好心转成莫名的烦躁。

偏偏随声进来的下属摆出一副探究的眼神，好像试图挖出他心底连自己也有些莫名的情绪……

周奕觉得自己快憋屈死了。

合着你有热茶喝有椅子坐有衣服穿，我大冷天饿着肚子衣服单薄的在地上跪了这大半天，现在连烤个火都不行？

行，不让烤你说一声，犯得着用茶碗盖儿砸手指？十指连心，你懂不懂！

吸吸鼻子——手不敢碰——出血了吧？

这次算是见识到了中国武术的博大精深，敢情用个茶碗盖儿都能砸出一箭双雕来，砸完手指又弹到鼻梁上，害得鼻骨一个劲儿地发酸，眼前一片水雾茫茫，更别提突然袭击造成的心理创伤……

周奕这辈子就没经历过这种憋气委屈的日子，且不说他后来作为财团少东时的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就是受训时经历的种种苦难也称得上不偏不倚，被罚也是有理有据，让人心服口服。

而现在呢，算什么？就因为被莫名其妙的指成了奴隶，就要受人随意践踏，被人随便欺负还要诚惶诚恐？

狗屁太子，不就仗着你爹的好精子落在你娘的好肚子里么；

狗屁的大刑伺候，都是一群变态想出来的变态法子；

狗屁的军奴、逃兵……

在鬼门关口绕过两次的人了，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

周奕痞子气一上，什么也不顾了，蹦高地跳起来，抹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指着罪魁祸首的鼻子开骂，“算我被你这个衰神俯身，睚眦必报的小人！你的那些白痴手下脑子里全是豆腐渣；你的那个文盲大军，个个肌肉发达大脑贫乏，活该被耍！被你抓是我技不如人，我认栽，你想怎么着吧，大爷我现在不在乎了。”

他孤独太久，压抑太久，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太久，他期盼平淡的生活太久，他思念那些逝去的朋友，他思念疼爱他亲人，太久太久……

太多太多，那些早被他压在心里最深处，那些他不愿意触动的一分一毫，不慎被碰到了临界点，一朝爆发，止都止不住。

莫名来到这个该死的地方，再也没有让他牵挂的，再也没有让他必须撑下的理由，死算什么，痛算什么，这两年多的光阴都已经是捡来的，现在还回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周奕一口气吼完，激动的情绪让他呼吸急促，他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继续跟罗耀阳对视——输人不输阵。

罗耀阳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喘着粗气的周奕，配上犹带泪痕、脏兮兮的脸，像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他放下笔，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你多大了。”

“十九！干嘛？”周奕口气不善，眼神里也充满的戒备。

罗耀阳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十九岁了还像个孩子似的不分轻重！”说着拿起手边上一个精致的手炉，放到周奕柔韧而冰冷的手上。

他只是被冻坏了。罗耀阳清楚自己的力道，那手……不会伤到筋骨。

“把那件衣服披上，然后坐到这来。”他指了指火炉旁边的位置。这种天气并不算冷，近侍给他备着的东西他根本用不上，不过很显然有人非常需要。

刚刚在听周奕叙说时，罗耀阳便已经在脑子里整合他的信息：

来历成谜，属下也没有查到关于他的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

他很聪明，聪明大胆又心思缜密，而且非常善于掌握人心动向。这种人若怀有恶意，或想做什么坏事后果将非常严重。可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没有参杂任何危险的政治目的。

没错，他拒绝投到自己门下效力，只为不受他人摆布；

他李代桃僵，只为不做军奴；

他机关算尽，只为不出操吃苦受累；

至于在军营里投机营生……

照他的那个吃穿用度，怕是将军的军饷也不够用花；

加之他眼神里那种清澈剔透的生机和一抹迷茫似的忧伤，看来起来不俱危险性，就是个怕冷怕饿又怕痛怕苦，有些娇气的孩子罢了。

罗耀阳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让任何来历不明的人近身，周奕这个人是有些小聪明，但若说是堪当大任的贤才未免言过其实。

再说周奕并不甘心为他所用，偏又长了张容易惹祸的皮相，这种人应该除掉。

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不应该留下周奕，不过……在临做决定之前罗耀阳还是犹豫了，冥冥中有个声音反复抗议他清醒且冷酷的理智。

周奕……会算是个可利用之人吗？

罗耀阳看着下面的人……新奇也好，昏头也罢，一念之差，就这么决定留下他了。

用就用吧！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书房里的气氛也越发温和平静，罗耀阳从成堆的文件里抬头，眼里露出了然的神情，安抚这孩子的情绪果然很容易。

周奕此时正半躺在软塌上，怀抱着手炉，蜷在裘皮衣里打瞌睡，旁边的小几上还散落着几盘吃剩下的点心。

安抚他的情绪不难，但是要他答应心甘情愿的为己所用恐怕就不简单了。

不能说周奕不喜欢权势或者不喜欢金钱，只是这小狐狸意外的坚持某些信念，而就是那些莫名的信念让他断然拒绝为自己效力的提议。

不过，用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他不打算放过他，那他必然逃不过。

15身份转变，换汤不换药。

“你是殿下新收进[奇·书·网]来的，虽然没按规矩来，但这府里的一切制度也要遵守……根基太差，原本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调教过来，只是殿下不愿多等，那咱家只好先告诉你一些基本的规矩。”说话的人身着皂衣，手执藤条，围着地上的周奕来回踱步。

“就说这跪……不要坐在自己的脚上！”老太监大喝一声，声音嘶哑中带着尖锐，震得周奕不禁浑身一抖。想象一下铁锯刮锅底的声音吧！

“提腰，直背，手放在两侧，头要低下去，殿下的天颜岂是随便看的？”话到之处，用藤条拍打周奕身体的各个部位。

“……给殿下请安，多半情况不用施全礼，但这也是有讲究的……”

“殿下就寝之前一定要沐浴净身，你需不需要在旁边伺候全凭殿下的心情……”

“殿下每日晚上就寝时间不定，但定要卯初起身，若上早朝则为寅正……不管你晚上几时睡下，有没有休息，不许贪睡晏起，得早一步为殿下准备净脸更衣的事宜……”

“殿下不喜欢熏香的衣物……”

“殿下……”

这深宅大院里规矩还真不是一般的多，老太监不知道是年纪大了唠叨，还是天生的变态，一股脑的把成文的不成文的规矩全塞给了周奕。

周奕的脑子自是不一般，但他也不愿费神去记这些，反正他算尚‘有利用价值’的戴罪之身，安全无虞，便装出一付恭谦的模样，左耳进右耳出，大脑根本是处于半休眠状态。

经过几天的紧急“特训”，他，周奕，经过老太监的审核，可以持证上岗了。

如果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身陷绝路者的自我安慰，那么周奕更奉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生活中美好是要用心来挖掘的，一如周奕现在。要说从自由自在、自给自足的小阔少爷转成了随传随到鞍前马后伺候的小厮，这心理落差得多大啊，更别说他这个小厮身负禁令一大堆，活动空间也超级有限。可是若想见到周奕唉声叹气愁眉苦脸，那可真是白日做梦。

他——快活着呢。

如果说太子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那么罗耀阳现在算是已经站在皇位前，只差坐下去了。大殷国的太子殿下，天承帝的嫡亲长子——最器重的儿子，从几个月前起，在他父皇的授权监督下处理政务，批改奏折。

罗耀阳一天有大半的时间泡在周奕的禁地——书房；偶尔有点空闲还要去娇妻美妾那里放松一下——还是禁地，所以鲜少有时间可以麻烦到他的贴身小厮。

周奕忽然觉得小厮其实也是一份很有前途的事业，如果他不是受人监视，如果他不是没有自由，如果他和海宁不是个把月没联系，如果不是不能确定安全的话……唉，可惜都是如果，所以还得筹备逃跑事宜！

就在周奕一边暗地里搞些小动作，一边暗自得意他这个小厮当得越来越隐形，越来越淡化的时候……晚秋九月的某天早上，

“太－子－殿－下－到——”外面小公鸭嗓嚷嚷。

周奕从瞌睡中恍然——要说这个不知道谁发明的‘传叫’真是好，不知是不是哪个太监发明专用给偷懒伙伴通风报信的？周奕时间充足的从椅子上跳下来，拍拍脸打起精神，拖着有些懒散的身子立在门边等着鞍前马后地给门外的大爷完美一流的服务，媲美模范侍应生。

门开，高底金靴从外面迈步进来。

“殿下，您回来了，今天不忙啊？”其言外之意：今儿你怎么大白天回昭阳殿？

“……”太子爷没稀罕搭理他。

上午，

“殿下，在这里阅公文不太应手吧，呵呵”他真正想说的是，怎么还不滚回书房去办公！

“勿多言，造次杖责。”太子爷随口警告，周奕立刻失声。

中午，

周奕肚子叫了，为什么这里的人每天只吃两顿饭？！“殿下，张大人拜访，您在书房见他？”拜托——快去书房吧！

“请到这里，你，去门口守着。”

结果，自己处于饥寒交迫……

眼见太阳西斜，

“殿下，今儿丽娘娘请您去她那里用膳……”丽妃娘娘真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大美女！

“告诉丽妃，本王今天不过去。”太子爷头都没抬一下，伸手指了指茶碗，“茶。”

某人拿茶壶出气的结果……被热水烫到手……

入夜，

“殿下，明儿早朝，还是早点休息吧！”声音轻柔——绝对是累的。

“不急，去把那几本拿过来。”

欲哭无泪，睡觉也没指望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某个苦命人又得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被人奴役。好不容易送走了，没过多久，下了朝的某位爷又回到昭阳殿泡剩下的时间。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周奕真的不知道太子突然犯的什么邪，反正他是快疯了，他现在起的比鸡早，睡得比耗子晚，整天累得跟狗似的……缺少睡眠，周奕杀人的心都有，再这样下去，不是他死，就是太子亡！

所以周奕放下手边正忙道的事，心思重新转到小厮这个问题上——不自救，真会死人的。

周奕倚靠着屏风边上，无声的又打了个哈欠，大半夜不睡觉看什么书啊？他觉得眼皮涩得不行，人却还是勉勉支撑，在主子眼皮底下怎么也要收敛一下，尤其是这个深藏不露，还直接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主子。忽然眼尖的看到那人合上书本，立马什么精神都来了，一个小窜步跃上来，“殿下要洗漱就寝了？”

洗完澡就睡觉——就这个他记得牢。

罗耀阳侧头看到他那一脸冀求的神采，身后更似有一只无形的尾巴谄媚地摇来摇去，略微一顿，“现在什么时辰了？”

“嗯……二更过了！”一脸坚定的态度。哈，天知道几点？！周奕怕罗耀阳继续问下去，忙道，“那个……洗澡水备好了……”

“不忙，还早。”

还早？周奕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尽量不在人前显露面目狰狞的样子，他暗吸一口气，见罗耀阳伸手去拿茶杯，忙拦下来，“晚上喝茶对殿下身体不好，如果殿下觉得冷，我准备了热的参汤。”说着一边从炉子上端下一小罐汤水，一边顺势加了两块碳——吃饱喝足加上屋子暖和，看你还困不困。

罗耀日一向不爱吃点心之类的东西，他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参汤和几块糕饼，再看周奕忙前忙后的身影，他试着拈起一小块放到嘴里。

周奕一看他开始吃，心里也总算松口气，他站在他身边一边伺候一边状不经意地把那些书书本本都推开一边，美其名曰“怕不小心弄污了”。

罗耀阳看着他那些小动作暗自莞尔：若自己一会儿重新挑灯夜读，不知道那张脸上会挂什么表情。周奕种种挣扎的小花招于他来说更像是处理紧张政务之后的片刻娱乐。所以放这么个人在身边，连带着公务都轻松起来了。他借着灯光看向周奕，发现那张脸写满了疲惫，眼底布了层粉色血丝，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黑影，两颊凹了些进去显得下巴更尖。

这才几日的功夫？

周奕的憔悴让罗耀阳突然想起刚刚戏弄玩笑的念头，不由心中一凛——从何时开始他竟起了故意刁难作弄下人这种无聊又恶劣的心思？他喝完手中的参汤，把碗撂下，口气冷淡，“把这些都撤了吧，洗澡水抬进来，不用你伺候了。”

周奕如临大赦，飞快地把剩下的碗儿碟子摆到托盘里端出去，顺便通知外面的粗役抬洗澡水进来，自己则一溜烟地跑到下人的厢房——自己的房间——为太子爷的贴身小厮准备的住所。

收工，睡觉。

周奕坚信霉运总有走完的一天。

这几日时来运转——身份依然没变，不过太子爷又相对恢复了以往的作息规律，虽然他还得起早贪黑的伺候，好歹白日里能喘口气歇歇，就差一点——睡眠不足，还是呵气连天。

话说太子爷正在屋里用膳……

周奕在门廊外头无聊的望天打发时间，真是应了那句话：人家坐着他站着，人家吃着他看着……更惨，现在是人家吃着他晾着，大冷天的……

他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嘴还没闭上就见到一个二十来岁面生的小太监一路被指引到昭阳殿。然后，他们俩人一照面，四目相对，小太监开口，“这位小公公，烦劳通报一声，坤绫宫的延喜给太子爷请安来了。”

晴天霹雳！

周奕没及时闭上的嘴呛了好大一口凉气，咳咳，小公公？周奕下意识的摸了把自己的下巴，虽然不重但也是有的……你给我说明白，我哪点儿像公公了？！

还未等周奕开口，门吱呀一声开了，广福走出来，打断了正大眼瞪小眼的两尊门神，他夹在他们中间，亲热地边跟那小太监打招呼便拉着他往里走，“哎，延喜，今儿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周奕依然被留在外面受冻，小太监被广福请到了里屋，里面主仆几人一阵嘀嘀咕咕。一会儿的工夫，广福送那小太监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口，周奕暗自咂咂舌，没看出来，小太监来头不小呢，能让太子爷的御用小跟班这么客气。

等广福走回来时，停在周奕身边，看着他呵气不断的样子，笑着打他一拳，低声说，“你这家伙好运气，明儿皇后娘娘宫里办宴，爷晚上准不会回来，你可捞着好睡！”

……

“周奕——”一种好似破铁锯划锅底的声音骤然在院子里响起。床上的人无奈地翻了个身。

“周奕——起床——”尖锐中的沙哑彻底把院子里的鸟都吓跑了。床上的人不胜其扰得把被子蒙在头顶，并自我催眠：我听不到，我听不到，我听不……

“周——奕——”声音渐大有逼近之势。

咣——门被踹开了，外面的冷风一个劲儿地往里钻，还没等床上的人做好防御……被子不翼而飞……“啊呀——你你你……”一声惨叫以后就是语无伦次。

这下周奕不醒也不行了，他抱着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盯着眼前一早就打扰他美梦的老太监，掀别人被子你还摆出一副受害人的嘴脸？

“你你你居然没穿衣服就这么……”

我光着怎么了，难不成还怕我非礼你？

周奕顶着头上的青筋，“你还要看多久？过眼瘾？！你还能行吗？”这里男风盛行，家养娈童，娶男妾的到处都是——周奕把满腔怒气化成极尽鄙视的眼神把拿着他被子的元凶里里外外打量个遍，最后落在对方身上某处重点，逼得老太监不堪羞辱，把棉被扔回给他，一溜烟离开。

床上的低血压魔王把失而复得的被子重新盖在身上，打了个呵欠，窝成一团继续睡——昨儿太子进宫没回来，今儿又连着早朝，多难得的机会？！

他总得抓紧时间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非常好，后来没什么人敢来打扰他，大概那个老太监自尊心打击太大。周奕耸耸肩，他也不是故意刺激他短处的，谁叫他不识时务！？外面的天气阴暗，看不出现在的时间，不过依照胃的抗议，应该不早了。

周奕把自己稍事打理完毕，出门觅食。

厨……厨房居然、居然是空的！？

空的含义就是不见了烧鸡烧鸭包子馒头之类的经典厨房常备食物，连生的鸡鸭鱼肉青菜水果也不见了。肯定有人故意整他！

周奕还不信这个邪了，他跑遍了太子专用的小厨房，公用大厨房，侍卫专用厨房……统统一无所获。最后无奈的，饿着肚子，跑到昭阳殿——也许还能找到些冷点心。

周奕远远地看见广福在院子里转悠，不由得心花怒放。广福——正牌小厮，负责太子的所有生活起居用度，有他在还愁没吃的？

“啊哟，我的小祖宗你才起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广福看到他，几步迎上来，把他拉到角落里，“爷一回来，禄青那厮就跑到这里告状来了，爷听完脸色不好呢……”

周奕无所谓的撇撇嘴，反正从没见过那家伙脸色好的时候，他现在关心的是……“阿福先不忙说这些，有吃的吗？我饿了。”

“你还敢提这个？爷吩咐除了饭时，厨房里都不许有吃的，谁要是敢给你吃的，就得……”广福冲着脖子比了一下，“……说要饿你三天，叫你长记性。”

周奕缩了缩脖子，这可捏到他命门了。他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屋里瞟，看来那里是唯一能有吃的东西的地方了，虽然从那人嘴里夺食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周奕抬脚就往屋里走，觉得自己从没有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么热爱工作。

他刚抬脚，就又被广福拽住了，“爷说了，今天不用你伺候……”看着那张山雨欲来的脸，广福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失声。

16小跟班升级！

这叫什么世道，在这繁花似锦的京城里，在这富贵无双的太子府里，他，周奕，得靠打猎维持生存——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周奕随手拎起手边的家什敲碎了烫手的土块，霎时香气四溢，这就是——叫化……鸟。

“人穷志短哪！”感慨中，他掰下一只腿。

好好的一只鸟被当成鸡壮烈了，经过他特别改造的弩被大材小用到打猎，他，Ｂ4的首席策划，满脑子的聪明才智全用到维持个人温饱上面！

哦，没什么好抱怨的，这种情形他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死家伙真会算计，使唤人不给工钱就罢了，还不给吃的！周奕肚子里一边非议，一边狠狠地嚼着肉，“真是白瞎他那副好皮囊，没表情，还一肚子坏水。这回我自己动手，看你还敢对我摆那死人脸？”

……

“爷，那边是……”广福紧走几步想拦下太子殿下的步伐。

今儿下午那会儿周奕的表情……广福打了个冷战，这会儿爷要是过去，怕是一言顶撞，周奕又要挨罚。

“你还挺护着他！？”太子简单的一句话，一个不算严厉的眼神就把一身冷汗的广福钉住原地，他独自举步往周奕的小屋走。

还没进门就闻到从门缝里飘出的阵阵肉香，罗耀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遇到这种情况他真的不应该感到惊讶。说实话，若是他真的见到周奕饿得奄奄一息才会奇怪。但这太子府倒还没人敢不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他到底从哪里弄到吃的？

罗耀阳轻轻推开门……

周奕正用双手捧着吃的东西，噘着鼓溜溜、油花花的嘴巴从埋头苦吃里抬头，跟太子爷撞个正着。

还是那张死人木头脸，还是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种紧紧锁定的目光让周奕下意识的把嘴里的肉囫囵咽下去，同时双手护住桌上剩下的大半只鸟，结结巴巴的辩解，“你……你只是说不让别人给我吃的，可……可这是我自己弄的。”

罗耀阳看着那小狐狸一副偷吃护食的紧张样子，只觉得几天的琐碎烦闷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走进去。

屋子很小，除了窗边一溜小几，地中央的火炉，就剩下占去大半屋子的火炕。

太子坐到了周奕的火炕上，看着他护着的吃食，刚要开口问，忽然看见周奕身边的另一物件，原本轻松的心情又一点点凝重起来，他指着地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周奕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看着刚刚被自己顺手用来敲碎土块的家什——一把经他改良过的弩。他本来设计它用来逃跑的，可惜还没完工就摊上这么档子事，大好的武器变成了炊具，后来更被划到同砖头一个档次……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想让木头脸殿下知道有这种‘违禁品’的出现。

“这是……用来……打鸟的……”周奕含糊着。

但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就看太子拿起那东西的架势也知道他是个行家。

罗耀阳把那东西拿在手里，比了比。很像一只弩，可又不完全像。

弩使用起来虽然省力，但它的结构复杂，射程有限装卸不便，通常没有箭灵活所以真正的练武之人并不喜欢用，它没有广泛流传。

但这只……不是。

它更像弩和箭的混合体，力道增强了，随之射程就会扩大，还有这几个凹槽的设计也很特别……

“这是你做的？”罗耀阳把注意力从手中的弩转移到周奕身上，墨黑的眼睛微眯，里面一抹光芒稍纵即逝。

周奕见对方的那眼神，背后就起了一阵冷汗，方才见他那么仔细打量着这弩……

周奕的心思一瞬间转了几转，最后，他眯眯眼睛，决定了！

只见他非常爽快大方地承认，“虽然还未完工……是的，是我做的。”

见他这样痛快，罗耀阳把弩往身边一放，毫不惊异的开口，“说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周奕闻言立刻眉眼放松笑开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既然太子殿下愿意合作，那何不借机改变一下当前自己‘生不如死’的状态呢？！

周奕结合目前自己的凄凉生活状态，把条件一二三四五……全列出来。

要说干大事业的人就是爽快，罗耀阳每听他说一条，几乎都点头答应了。

这么配合？！

周奕心下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乐得心花怒放，强忍着不让自己喜形于色，结果……

等他全说完，太子殿下顿了顿始开条件，“那……以后你就去书房伺候。”

什……什么？

周奕差点被口水呛到，眼睛越瞪越大，直到瞪成虎斑猫的圆眼睛，嘴微微张了又合——

Oh，Shit！哦，该死！周奕悔的恨不得狠狠跺几脚。

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太狡诈了！

这不是……这不是毁了他的完美计划吗？！

怎么……怎么……

筹谋逃跑路线得需要大量时间踩点儿，所以周奕要求——

「每天工作时间从巳初到申末，不得超过四个时辰，并且包含一次午休和四个间休……」有了朝九晚五这个严格的作息时间，周奕算准了，基本上他们就不会再有在昭阳殿里碰头的机会。

可不幸的是，这也正是书房的办公时间！

除却个人原因，厨房是隐蔽的且总能挖掘到意想不到工具的地方，所以周奕要求——

「每日要早午晚三餐，外加上下午茶。」

出入厨房的机会越多，逃跑工具的制成越是指日可待。

可惜……书房是另一个常备茶点的地方。

钱啊……万恶之源啊……有钱能使磨推鬼啊！（反正我没写错。）

「最最重要的是不能白做工……」

本以为这点最没纰漏！

最要命的也是这条——跟太子爷出同车，入同庐，吃穿用度按照最高级别——作为不给工钱的补偿。

啊呸，稀罕！

周奕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牙关咬了又咬，硬把这苦果咽下去了。

这次算自己估计不足，没想到他竟敢让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外人进驻书房重地。算计来的时间、机会、金钱……全被他这一句话给毁了。

“明儿就搬过去吧！”罗耀阳起身拍拍袖子上的灰渍撂下一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以为你会提出府。”

“我从来不做不切实际的尝试。”

要做就一击命中，要么就不做，这是周奕的行事原则。

周奕用带着琥珀光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耀阳，似乎是第一次这样用心瞧他，瞧得这么仔细，直至那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

第一天书房当值，周奕准时报到。

屋里的火炉正烧得旺，茶具备齐，桌子小几纤尘不染，宽大的书案边摞着成山的公文，太子已经在座位上办公了。

周奕无聊的转了一圈，要他来干什么？

……

叮——当——，茶碗碰撞的清脆在这安静的书房尤显嚣张。

嘶！周奕暗吸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仍低头埋首公文的太子一眼，只是皱皱眉，还好。

又过一会儿

“嗷！”短促的、压抑着的一声惨叫；

啪！哐啷——瓷器破碎的声音震耳欲聋。

烫……烫……周奕甩着自己的烫红的手，冰块、冰块……

哐！

门被一脚踹开，某人一阵风似的跑到外面雪地里。

留下屋里俯首公文的太子，落笔前眉间有个深深的‘川’字。

再一会儿，周奕回来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扫把收拾地上一片残骸，叮啦，叭铛，咣咣——

太子的眉皱得更紧了……

然后……叮叮咣咣，乒乒乓乓——周奕翻出来一套新茶具。

还没等他继续施展他泡茶的功力……

“放在那儿，一会儿有人伺候。”大老板忍无可忍最后发话。

周奕抬头，正对上太子爷不悦地一瞥，他脖子一缩，身影消停下来。因祸得福，看来以后他就不用学怎么泡茶伺候了。

不泡茶他还能干什么？

周奕轻手轻脚地从书架子上拽过一本风物志，挑了张有阳光晒的椅子坐下。

书房里重新获得宁静，伴随着木炭的噼啪声，偶尔夹着纸张的翻转。

周奕拿着手里那本厚厚的风物志，时不时地抬头看太子爷一眼。

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人确实是个勤奋、有责任心的人，看看那两尺多高的政务，看看他每日起早贪黑，治个国家还真不容易；

他的官虽然大却也没像别的那样，不是满脑肠肥就是官腔十足让人生厌。

呃，涵养也算……不错吧，要是自己工作的时候别人这么打扰，早被他整的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了；

虽然立场对立，但是……好吧，自己并不是看在工作更轻松的份上才这么认为的——那人的确不简单，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还是多少有那么点佩服的。其实……说实话，不带偏见的——太子这个人不能算太坏。

当然了，如果他不那么高深莫测、精明犀利，不那么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不仗势欺人……不想整日算计他就更好了。

说不定自己还是愿意跟他成为朋友的……

17逍遥的等值代价

周奕午睡回来，发现书房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屋子里茶香四溢，太子仍俯在书案后忙着，太监广福站在书案旁边研墨……

噢，研墨！周奕恍然大悟。广福见他进来，瞪了他一眼，他咧嘴冲着广福傻笑。好像每次都是广福跟在他屁股后头给他收拾乱摊子——周奕果真就是天生的少爷命，关于伺候人这种事他这辈子是学不明白了。

“睡醒了？”罗耀阳声音里没有起伏，头更是没抬一下，他只是伸手指了指一边的角落，“你要的东西已经备好了，给你两天时间。”

奸诈小人，才给两天的时间！周奕冲着埋头工作的那人一龇牙，在心里做个忿忿的鬼脸。

他转头走到角落里，在那儿新添了一张书桌，上面有纸、笔、尺、圆规……虽然不是真正绘图工具，但是通过他简单大致的描述就能在短短的半天之内能弄得这么神似，也真够让人咋舌了。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可小觑啊，不可小觑……

周奕坐下来，摸着那有些原始又似曾相识的东西，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开始画图纸。

周奕工作起来是名副其实的拼命三郎性子，昏天黑地一昼夜，然后他顶着两只大黑眼圈，把图纸扔到罗耀阳的书案上，自己跑到隔间暖塌上倒头就睡。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门帘被无声的撩开，一个人影靠近来，站定在暖塌的一端，若有所思地凝视一会儿那张醒时绝碰不到了乖巧恬静的睡颜，手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去，轻轻拨开那人脸上凌乱的发丝，正了正他身上盖着的披风，转身离去。

罗耀阳临进书房前，回头对亦步亦趋的广福吩咐，“去督卫署叫风雷过来。”他顿了一下，“……给隔间再加个炭炉，下午你一人伺候就行了。”

……

几日后，皇城校场。

训练场的空地上，嗖嗖嗖嗖——几道黑影在眼前闪过，笃笃笃笃——钉在远处的箭靶上，震得箭靶微微晃动，力道之强实属罕见。

“呼——”风雷长出一口气，“这东西……怎么样？”

身为军人世家出身的禁军督尉风雷自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几天前他收到太子给他的图纸，便派人下去打造，他和几个老师傅琢磨了三天才弄明白那画，又费了段时间反复返工最终弄出这个东西。见到这威力，此时此刻也不禁向太子爷炫耀了一把。

“殿下从哪里弄到这个？兵部？”

“不，是个整日想着逃跑的小家伙弄出来的。”

“逃跑？”风雷奇怪的看了太子一眼，再看看手中的弩，亏他脑子转得快，又熟悉刀叉剑戟这类东西，恍然大悟，“呃，把箭如果换成飞钩……”

凭这弩的强劲力度，恐怕连皇宫的围墙高度也不在话下——这可不算是小事。

“是……茶楼里的那个？”纪珂看着弩若有所思。

“嘿嘿，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纪，你不是号称过目不忘么，”风雷插话，玩笑似地看着纪珂，“你居然说那个来历不明的人看着眼熟！”

罗耀阳没有像风雷那样大大咧咧地戏弄纪珂，他略带严肃地问，“我正想问你这事，你确定那人你眼熟？”

罗耀阳从小被立为太子，文治武功表现样样不俗，论行军打仗他不见得输给风家兄弟，论诗章文采，他也不逊于‘大殷第一才子’的纪珂,但是论游历天下见多识广，则非纪珂莫属。

纪珂未及弱冠便开始游历诸国，采集各地人风物貌，结交天下奇人异士。

能设计出这种武器，能教导出周奕这般才华的人，必是纪珂拉拢的对象。他能看着周奕眼熟，说不定就是因为认识周奕的长辈之流——不怪罗耀阳这么想，依他看来，周奕聪明是聪明，但他太年轻，又明显的娇生惯养，这些奇妙的主意当然是他从前辈——或兄或父——那里继承来的。

周奕这个人来历不明，却有才华，值得重用。

“让我……再查查吧！”纪珂可以想像到罗耀阳的顾虑，重用周奕起码也要首先确定他是无害的。

罗耀阳一面放任纪珂下手调查，一面也自有打算。

……

周奕这段日子一直在摸鱼。说是书房小厮，但是他一不打扫，二不奉茶，至于研墨这等近身伺候的活也当然全由广福代劳。

书房没人的时候他不进，派发折子的事他不干，传递信件的事他也不干，反正无论做什么，他都远离文书稿件，怕惹祸上身。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外人身份——犯罪嫌疑人——戴罪之身，起码的避嫌周奕还是知道的。

当然，书房除了这些活计，也不剩什么了，所以周奕当这个书房小厮当得特别舒心。唯一让他感到郁闷的是，只要一有拜访者，他就无处可呆，只能出来守门受冻。

唉，算了，也不可能事事尽如人意。

这会儿他又出来了。

周奕站在廊下，看着外面大雪纷飞……真壮观哪！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花……随风轻摆，从空中旋转飘落，真像片片鹅毛，洁白松软，落地无声，还真有点儿诗情画意的味道！比夏天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雷阵雨强多了，他开始觉得冬天有那么点儿可爱了。

周奕望着外面的雪，脑子里四处搜刮各种语言任何关于雪的唯美词句……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兴致一点点败落——他承认他就是一俗人，面对如此美景，他还是只有一个感觉——冷。

周奕正试图用催眠法让大雪变成糕点上的糖霜……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你就是周奕？”

周奕回神，转头。

哦，这个人他认识，就是那个……海宁说的‘大殷第一才子’。

狭长的丹凤眼里蕴含理性光辉，被琴棋诗画熏陶的雅贵气质。当初茶楼里的一瞥只觉得是眉清目秀而已，这次再品却又觉得内含风流。不愧是太子的死党，犀利的视线隐藏在平和的外表下，此时此刻正对自己进行完全透视。

周奕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钉在腊盘上正被人剖析的青蛙……

纪珂也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他，黛过远山的眉，亮过星芒的眸，晶莹过露珠的唇，清逸过杨柳的身……比一个画技高超的画师描绘出来的美人图还要细致，充满灵性，难怪这样的人……

“哦，您是来找太子的吧？请进！”周奕打起精神，伸手比了比门，示意这位大才子进屋。

纪珂略带奇怪的看着周奕，他现在应该算是书房伺候的小厮吧。

周奕看纪珂不迈步，只一个劲儿的瞧自己，也很纳闷，“嗯，您还有什么事吗？”

纪珂看着一脸糊涂的周奕，感觉有些好笑，“你不要进去先通报一声吗？”

周奕摇摇头，“广福在前厅那儿候着呢，你可以找他，这个不归我管。里面有访客，我不太方便进去。”

“哦，怎么会有这样的规矩？”纪珂有些意外周奕会这么小心避嫌，不过他依旧逗趣地问他，“听起来好像你在为偷懒找借口。”

周奕耸耸肩，“没人提出异议。”边说边把门打开，撩起门帘，示意纪珂请进。

……

周奕虽然摸鱼，但是他摸得光明正大：有人放心，有人不多操心，自己也省心——书房里的潜规则。周奕对纪珂说那番话的时候，相当铁齿。他也觉得这样的安排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这一天，掌灯时分，太子不知道犯什么邪了，指着一堆文书稿件，“以后你负责整理这些。”

周奕从杂书话本里面抬头，左右看看，广福出去给太子爷备轿去了，他指了指自己，有点儿不可置信，“殿下跟我说话？”

给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接触你们绝密红头文件的机会？

这算升官了？给涨工钱了？太子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殿下，那个……不太合适吧！”周奕推诿，一旦碰了那些东西就很容易惹麻烦上身，另外也是不想挨这个累。

“合适你在这里天天看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本？”罗耀阳冷眼一扫，周奕脖子后面的汗毛，刷——的全竖起来了。

“又……或许你更愿意在门口候着？”太子爷提出另一个意向。

大冬天在外面罚站受冻？决不！周奕只要想想就觉得冷风往脖子里面灌。

“那好，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太子爷给这事儿定下来了。

……

整理——怎么整理，把各部送上来的文书整齐的落成一摞就叫整理了？！

周奕虽然不知道那位大爷整理的标准是什么，但他明白那位大爷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了，若是不照他的话做，那人还指不定想什么办法折腾自己呢，周奕可不敢忘他睚眦必报的小人个性。

整理就整理，他好歹也曾被舅舅抓到公司做了阵临时枪手。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助理么，整理文件么，抓重点么，他也算熟手。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全部搞定以后，周奕顺手从书架子上抽了一本〈论献策〉——无奈的撇撇嘴，杂书全都被清出去，实在没什么好挑的。

罗耀阳到书房的时候发现情形跟以前并无[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差别——书案上的文书东一摞西一摞呈一字形排开，那只小狐狸还是窝在阳光底下捧着本书，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书的内容高雅点。

说起来，书案上的那一摞公文都是普通的日常政务，真正重要紧急的国事是在御书房里跟父皇一起商议决定的，毕竟自己担当大任的时间尚短。现在要周奕整理文件也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希望确实如他表现出来的……

罗耀阳做到书案后面，伸手拿起一本公文开始一天的工作。

兵部的公文，北面的边界有骚乱，治安不良？罗耀阳皱皱眉，提笔批示。

拿起下一个，还是兵部的公文，要拨军款为边境换防……罗耀阳提笔要他们拟个更详尽的计划。

再下一个是户部哭穷，西北雪灾，国库存量不足，还得为开春准备赈款……杂七杂八说一堆，两字就能概括——没钱！

再再下一个，御史台送来的，边防资运使被参了一本，玩忽职守，亏空？

再再再下一本……

……

罗耀阳负手站在窗前，透过掀开的窗格子看着外面被雪球围攻得到处乱窜、笑得一脸畅快的周奕。

以往的公文是按照以往六部的顺序排列，今日他批示的时候，最开始看见兵部里面混着户部和吏部的还以为是人为疏忽，后来才发现，原来看似排列的乱七八糟的公文，都是按照内容分门别类，按着轻重缓急，军、粮、钱在前，争名的、册封的其次，最后要求赏赐、掐架还有举荐自个家千金为妃的被堆在一块儿……

还有些格外啰嗦的公文甚至被勾划出了重点。

因为公文排布有逻辑上的连贯性和精炼效果，效率比平日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只小狐狸不仅翻看了里面的内容，还看的光明正大。这会儿又不务正业，在外面跟殷离他们打雪仗打得火热。

嗬，他心倒是宽得很！

罗耀阳靠在椅子上，头仰靠在后面靠背上，悠长的吐出一口气。第一次批公文批得这样轻松。

用人之法，若过于拘泥来历，疑虑猜忌未免畏手畏脚、忒小家子气。

再者，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对周奕，利用，还是……重用？

时间还尚短，得慢慢来。

但罗耀阳心里知道，对于周奕他心里似乎又有了重新定位。

这样挺好！他有点儿期盼明天的到来。

18积劳成疾

“啊嚏！”周奕揉揉鼻子，强撑眼皮。

要说那天不该出去对罗耀阳的一干子铁卫‘挑衅’，打雪仗落败，着凉了。喝了几天的药也不见见效，这两天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头晕、耳鸣、气闷，浑身不舒服还得继续卖命。

笃笃。

“进！”周奕闷闷地应着，顺手擤了一把鼻子。

“公子，这是刚送过来的公文，是吏部的，户部和……”

知道，知道，周奕无力的挥挥手，接过外面递进来的几个折子。

铺开，一目十行。

还弹劾！？呸，狗咬狗吧，后面排着去！

拿起下一本……户部要加税？

嗯，行文流畅，有理有据，要是不批都觉得自己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还记得昨天上的折子，那哭穷哭得叫一个惨绝人寰，那叫一催人泪下，光看那上面描述的，还以为他们殷国就此要垮台了呢。

原本他也真来当大事来着，还十分不解罗耀阳稳如泰山的姿态，现在……哼哼！

这么几天的工夫也足够他明白许多事了，如果户部昨天哭穷，那今天肯定就是申请加税，然后明天继续哭穷，然后后天再要求加税……如此反复，根本就是他们的例行公事。

话说回来，他这两天看到的公文全部都属于鸡毛蒜皮的‘例行’公事。周奕撇撇嘴，他就想嘛木头脸怎么能允许自己这么个定时炸弹的人物接触到他们的红头文件，合着自己根本就是个智能分类处理器——专门捡垃圾的。

这种工作真是又费神又枯燥又无聊，偏偏丝毫马虎不得——昨天偷懒，结果差点儿被叫到门廊外面罚站——结果又是割地赔款……

啊——！这种手段真是太无耻了！

不过……唉，那个混蛋说得没错——这种虽手段不入流，却对自己绝－对－有－效－！

自己整天忙忙叨叨，却给那个木头脸省了不少时间精力。周奕最怕太子有闲暇时间，他怕到时候指不定想什么法子折腾他呢。

周奕又擤了鼻子，懒洋洋的拿起下一本，看开第一页，大致扫了一眼……精神头立马来了，鼻子不塞，头也不晕，两眼刷刷冒光——跟打了鸡血似的。

又是一个给自家女儿提亲的——里面附有画像，竖着夹在几页折叠的折子里——要说还真是挺漂亮的，特别娴静的那种。

这几天他见过活泼的，可爱的，温柔的……应有尽有。

嘁！那人有什么好？

周奕歪着头打量正俯首看书的某人的五官，天庭饱满，剑眉微扬，眸光内敛，嘴唇薄而性感，鼻子也还算挺直，鼻头也……周奕端详罗耀阳的鼻子，端详了好半晌——难道这里的人也知道男人的鼻子跟他下半身的某样东西有形似上的关联？

周奕想到这里忍不住窃笑，种马啊，种马……

罗耀阳抬头，正看到周奕捧着个画像一脸贼兮兮笑眯眯的样子，皱眉，“怎么？”

“种马……呃，啊嚏！”算了算了，背后嘲笑人不厚道。

周奕起身，捧着公文，规规矩矩地到罗耀阳的书案前，递过去。

转身往回晃，刚走没两步，身后的种马发话，“那弩我命人打造两万把，业已完工。我请来几位老将，明日过午你给他们仔细说说。”

……

第二日下午，书房偏厅。

周奕站在桌旁，背后的墙上挂着他曾牺牲大半宿睡眠时间画下来的图示，桌上摆着曾经用来打鸟的完成品。

“这部分凹槽是连动装置，像这样，一支打出去以后……滚动，然后下一支会自动填补。但是因为箭翎和准确性问题，每次至多五支连动，最理想的状态时重心，准心和靶心……”

因为感冒，周奕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语速也慢了不少，却恰巧给人以老成持重不骄不躁的感觉，加上叙述的清晰明了，让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将军们快速进入状态。

“这里用作改变射程，当射程加大……”这些东西在周奕的脑子里转过千遍万遍，即便他头痛欲裂，也能像背书一样机械的讲出来。也许是头脑昏沉，也许是眼下的情景似曾相识，他一面讲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老远。

他看着下面那十来位官阶不小的军官们，看着他们或严肃或沉思或交头接耳，朦胧恍惚自己好像又回到从前。站在白幕旁边，解释着各种匪夷所思的资料，看着下面的组员讨论，等着提问，然后解答，等组长作总结。然后他再顺着一个方向挖掘更匪夷所思更稀奇古怪的内幕，再报告，再讨论……

没日没夜的工作，永远无止无尽的案件……

“周公子，周公子——”听到有声音在叫他，周奕猛然回神，顺着目光，发现众人都在看自己，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给大家个抱歉的笑容。

“就是这些了，诸位将军还有什么问题？”

“周公子刚刚神色有些郁郁，莫不是觉得这弩还有什么问题？”一位浓眉黑脸的军官目光如炬。

“哦，不是。”——这根本是被太子贴身紧逼造成的神经衰弱！

周奕勉强提了提精神，强迫自己忽略掉头疼和不愉快的过往，应付眼前。

“在下只是觉得解决政治争端有很多种方法，并不一定要走到战争这步。战争是最下乘、最激烈、破坏最大，影响最坏的一种政治手段，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其实有很多时候、很多方法都可以避免两败俱伤。兵法讲究‘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各位大人都是饱读兵书人中龙凤，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说起来……这个东西也没什么优势。”

他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反正他不打算多说下去。

武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尤其在这样相对和平世界里。若是他们武器太先进，难免不起什么争霸的野心，一个不小心尸横遍野，民不聊生，后果太严重。他奢求不多，只要能快乐平安的过日子就行。

周奕的本意是把这话题搪塞过去，捧他们一下，再顺便传达个信息：「这就是雕虫小技，我没什么本事，你们也别把这玩意太当回事儿。」

始料不及的是他说孙子兵法里那句‘上兵伐谋’。

除却这句话本身所覆盖的兵法信息，单凭这十六个字便能把战争成败的诸多因素描述得如此主次分明，计策统筹精炼到如此地步——这种本事足以让任何人侧目。

所以，周奕话一出口，把在座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全镇住了，小小偏厅像炸了锅一样。

“伐谋是要针对敌人的计谋做出应对，那伐交……”

“我认为伐交的含义要更广，包括敌我双方各自的同盟关系……”

“伐谋与伐交该如何配合？伐兵……是指消灭敌人的主攻力量吗？那战术、战策呢？”

“在战争中，武器的改良也应占有一席之地，以公子这么说岂不是抹煞了……”

“没想到公子对战争的看法如此一语中地，可否细说一二。”

周奕的话音刚落，就被一道炙热的视线死死缠住，他可以忽略在场其他人，却发现很难忽视那人眼里璀璨的光，像切割完美的钻石折射出七彩，炫目得竟然让他一阵眩晕，只是这种光芒一瞬而逝又恢复成淡然的墨黑。

周奕感觉那就像澎湃的骇浪被静静的深深地埋在平静温柔的海面，神秘平和，却让他感到怵栗、危险。陌生的感觉自内而生，透过四肢百骸透过毛孔皮肤向外宣泄，却在临界边缘硬被种不知名的心悸死死堵住，生生停下。

他这是害怕了吗？

心，好像被轻轻的揪起来，反复揉捏，在不自不觉中跳得越来越快，迫得他呼吸困难……

周奕狼狈地甩过头，避开罗耀阳的视线。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一败涂地。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他难以招架。

周奕转过注意力，才发现他的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原本还算斯文老成的将领们一转身全变成了热血青年，簇拥上来压得周奕全无反击之力，七嘴八舌的更媲美三姑六婆。

耳边全是噪音，声音大得甚至可以感觉的鼓膜有点痛痒，但是周奕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围绕着他的都是粗犷的血腥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

外面的光线被面前的无数大山遮挡，越来越暗……

不能……呼吸了……

不能再呆下去，周奕本能做出决定，他需要……需要……透气……新鲜空气……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光线迅速变暗，两眼一黑……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19养病期间的琐事

病来如山倒，这下周奕可是深刻体会。

原本只是以为小感冒，照以前的习惯，这点小病他连药都不会吃的，随便喝点热茶一星期内准保痊愈。但他知道自打那次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几个月以后，好底子就彻底毁了。这会儿中药再难吃，也要弄几付喝喝，他还得留着命继续享受美好生活呢。

找广福要了治风寒、强身健体的草药，一日两遍没敢偷懒。

他却不知这会儿天寒地冻，加上这半年来在军营里粗糙的生活，在这里劳心劳力的斗智斗勇，都在损耗他为量不多的精气神，罗耀阳再怎么给他提高吃穿用度，也不可能跟他在家的时候医师、营养师全天候的照顾相比。

这一晕倒，什么潜伏的、积劳的病全被个小感冒给导出来，彻底起不来床了。

“呕——”一口呕下去，好像能把心肝胆肺全都吐出来，吐出来的全是混着药香的酸水，进去多少，又出来多少，好像在作往返运动。

周奕无力地摊回床上，静脉滴注，静脉滴注，他从来没这么想念过西医。

昭阳殿东厢房。

罗耀阳坐在床沿，看着周奕，伸手抚开被发丝盖住的脸，紧闭的眼，微蹙的眉，下巴尖尖的，憔悴中透着青白，汗溻湿了一层又一层床单，被子潮得厉害。

“公子吃什么吐什么，那些药根本没有多少留在身子里，奴婢这些做旁人的都见得他呕的辛苦，可他从来没抱怨过，轮到下一碗药还是咬着牙咽下去……”清清站在旁边在地上，把这几日周奕的情况一一报告给太子爷。

罗耀阳看看清清忧心的眼，看着塌上那张憔悴消瘦的脸，旁边吩咐，“广福，再拨过来两个手脚伶俐的到这儿。”说完又转向自己的大侍女，“你心细，留在这儿仔细照看，让他们手脚麻利些，不要有闪失。”

宫中最老资格的刘太医自当今皇上还小的时候就在太医院任职了，医术精湛自是不必提。那日被请过来诊脉以后，老太医虽然皱着眉头出来，却毫不避讳的表露有机会深入研究临床医学的兴奋之情。

罗耀阳一看到老太医的那副表情，心下就作了坏的打算。

老太医也不避着，忽而皱眉忽而眼睛发亮地对周奕的五脏六腑逐个分析透彻。罗耀阳越听心越沉，他从不知道周奕的身体差到这种地步。

看着老太医列出来的方子和注意事项，有一件事起码可以弄清楚——就是为什么周奕总在乎自个的吃穿用度，他能活蹦乱跳的到现在恐怕真是用真金白银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是药三分毒，草药又讲究相生相克，配一副药润肺有可能就伤肝；这服药对脾好就有可能损胃。

周奕的内脏受过重创，没哪个是好好的。更要命的是他身体太虚，很多药材根本抗不住，只能精选再精选，用些温和的药慢慢吊着，真真是难坏了老太医。

不过，药材再稀少再难得对罗耀阳来说也不成问题，现在得想办法保证灌进去的药不再吐来。

……

“哎哟，难得今儿怎么主动跑我这来了。平日怎么不得我三催四请的？”说话的人混合着年轻的率真和成熟的风情，一身富贵雅致，宽松的衣摆上舞着龙凤，领子袖口滚着紫貂毛佩上深紫色流锦，怀里抱着掐金丝的手炉，笑着一步一步走近罗耀阳。

“这是有求于人呢，还是良心发现？”

她伸出手挽着神色淡然的罗耀阳，走到里面坐在暖塌上，倒了一杯热茶塞到他手里。

“有心事？说吧，人都被我赶出去了。可以暂时委屈一把充当你的解语花。”

罗耀阳心头微微一滞，心事？不，不算心事，他只是……有些……担心。周奕的病不容乐观，御医束手无策……他来这里只是想看看能不能……

罗耀阳捧起茶杯，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开口，周奕充其量算个平民百姓，自己的要求可能……会有些过分。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些，”说话人本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原则，下一句更生猛，“听说……你收进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在你府里。情人？”

“母后！”罗耀阳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止不住低吼，头上浮出一道青筋，一向严肃的俊脸铺了层胭脂红，说不出是尴尬、是无奈、还是恼羞成怒。

皇后呵呵笑起来，然后表明立场，“我绝对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自己的心很重要，如果你真的喜欢，就不要因为同是男人而折辱……”

“母后，周奕很有才华，我只是惜才……”算了，越描越黑，到这个份上，罗耀阳就顾不上有的没的，直接开口，“我来这里想借冬儿过去太子府做几天药膳……”

冬儿是皇后身边很得宠的女官，聪慧伶俐，对药膳更是拿手。

皇后当时虽然做出无限惋惜的表情，到底还是应了。

冬儿过去小住，配合着汤药弄了几顿膳食辅佐治疗以后，周奕总算没把药再吐出来。

……

周奕披着棉衣倚在散着淡淡薰衣草香味的靠垫里，苍白得可以见到皮下青色血管的手举着本〈通鉴〉，一行一行细读。

“病人该好好休息。”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周奕手里的书抽走。

罗耀阳拿起书，瞄了一眼书皮，这本讲的都是治国之道，读史书最是费神，无论如何都不是周奕现在该读的。

“殿下来了，请坐！”周奕看到罗耀阳，开口打招呼。只是他嘴里叫‘殿下’味道就是跟别人不一样。“放心，我怕死怕得要命。看看书只是打发无聊时间，整日呆着太枯燥。”他也就是把史书当成话本瞧瞧，费不了什么心神，排忧解闷而已。

周奕看到罗耀阳的神情也猜到他在想什么，急忙为伺候他的那几个太监丫头解释。“我跟他们谈不来，索性自己找点乐子。”

罗耀阳没说什么，淡淡的扫他一眼，又简单问他吃药身体的状况，没呆多一会儿就走了。他前脚走了不久，广福后脚又回来一趟，带着一袭银白狐皮小袄，说太子爷特意吩咐，给周奕拿来用。周奕脱下棉衣，穿上那小袄，明显大一圈，就像个小帐篷把他围起来，非常暖和。

“替我谢谢……算了，下次有机会我当面谢他好了。”

机会来得很快，第二天太子爷又来了，坐了半个时辰。

两人说话从头到尾都很冷场。

周奕说“您来了，请坐。”

太子说，“嗯。”

周奕说，“谢谢你的送来的衣服。”

太子说，“唔。”

没有问身体吃药方面的事——昨天已经问过了。

太子说，“西南有个少数民族，女人当家……”劈哩叭啦好似倒豆一样把某个少数民族的风土人情统统介绍个遍。

然后是两人异常尴尬的沉默。挨了半个时辰，最后，临走了，太子说，“好好休息。”

走了。

周奕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到底干什么来了？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自那以后，罗耀阳几乎每日都抽出一个、半个时辰的光景到周奕这里。谈话内容没变，偶尔夹杂一点吃饭喝药的问话，了无新意。

不过慢慢的周奕似乎明白了他来的目的——他是怕自己闷，来陪床？

不过，这哪像聊天？更像答辩考试，一看就没陪过床！呃，好吧，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太子，想必真的没干过这种事。

有了这个想法以后，周奕试图让自己融进某些话题：

“你说既然筑堤这么重要，为什么水利官要在行政长官下管辖？”

“……纯搞技术的人我了解，学术派的清高，他们把自己的成果看成荣耀，比什么都重，工程款放在他们手里比放在别人那儿更安全。”

或者解答一些疑问：

“关于上兵伐谋啊……”

“比如说，你那三个儿子小培，小基和小堂。小基一不小心把你珍爱的花瓶弄碎了，他见你进来，便跑过来说：花瓶是我弄碎的，不要怪堂弟弟，而你自然会认为是小堂弄坏的——这就是上乘兵法，叫伐谋。”

“如果他联合小培一致指证是小堂弄坏的花瓶，而你信了——他也许会破财，但总体没有什么损失，就也算上乘手法，叫伐交。”

“如果他使用各种收买威胁恐吓的方式，逼小堂一会儿在你面前承认是自己弄坏了花瓶，而你信了——这样的风险和代价太大，落了下乘，这叫伐兵。”

“如果，如果这些他都没用，而是使用武力迫使小堂在你面前承认自己弄坏了花瓶——你可能不会相信，而即使你信了，他也有可能因为与兄弟打架而挨罚——从而两败俱伤，这就叫攻城！”

或者是讲些轻松的话题：

“……他说你站在凳子上就能咬到自己的耳朵了！”

周奕看着身边几个宫女太监想笑不敢笑憋红的脸，也强摆出一个笑脸。

哦……真是好冷的笑话。不要再讲笑话了，真辛苦啊……赶紧转过话题，

“嗯，其实我见过有人真的能咬到自己耳朵。他的耳唇可以被拉得很长……皮肤很松懈。”在电视里看到过的。

“不可能。”

“嘁！你少见多怪，不可能的事多着呢！我跟你赌五两银子，你舔不到自己的手肘！怎样？”

“……”

罗耀阳一招手，“小福子，过来试试。”

……

……

总算，总算……在病人的指引下，这个陪床的终于比较正常了。聊聊各地风土人情，奇闻轶事，跟罗耀阳学学下棋，偶尔两人也能说说朝中琐事。

居然一副很和谐的样子。

这些日子以来周奕受众人的细致照顾，各种名贵的药流水似的灌，他当然知道来自罗耀阳的授意。

虽说先前太子变着法的利用自己，这会儿的示好也不见得动机有多单纯，但毕竟自己受了这份恩情，所以当这些日子罗耀阳有时不经意地聊到朝廷上琐事的时候，周奕还是要适时的表示一下自己的观点——这就是太子爷高竿的地方。

周奕虽不比罗耀阳从出生就在政治里面打滚，但毕竟有两千多年的见识，有的主意还真字字珠玑，能唬一阵子。罗耀阳也不迫人，他们谈论政务的时间要远远少于下棋闲聊。

两个当事人头脑聪明，学识互补，相处得非常融洽，行事也属光明磊落，只是在旁人的眼里就变味了。周奕身份从没公开过，几个月来又一直处于半软禁状态，活动空间有限，真正知道他、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

一个身份神秘、相貌不俗的人物，加上太子爷这一个月的功夫日日探望，外头的传言已经转了几个版本，一个比一个传奇。

最最开始的版本，最最让人心照不宣，没有多少人真正说出来却无人不知。

他们称呼周奕：‘东厢的那位少爷’。

男儿身怎么了？人比花娇，后院几位夫人哪个比得过？难怪爷疼的什么似的。

身边跟了八个下人轮流伺候，睡在昭阳殿里，哪个娘娘有这样的待遇？！

“要说那位年方十六七，（周奕无奈：我快二十了！）正是好年华，面若桃李，弱柳扶风，随便递个眼神过去，能让你半个身子都发麻，那嫣红的小嘴儿吐出的声音好比黄鹂，他若是一笑，啧啧啧……”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后院充斥着三姑六婆，传着传着就变成这样了。

这哪是周奕，分明变成了人妖。

不管后院的娘娘们是不是美貌与智慧并重的人物，到目前为止还都还沉得住气。不管怎么样，周奕‘受宠’的时间尚短，不能给太子爷生孩子，也还没有名分——这里有娶男妾的先例，司空见惯。目前，太子爷也还没有透露出丝毫这个打算的迹象。后院的娘娘们虽然满腹怨恨，却也觉得这个男宠还暂时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

所以，这个男宠版本虽传得火热倒也没发生后院起火之类的大事。

接着另一个版本来势汹汹，把大家都砸蒙了——朝内外几位出名的将领纷纷送礼物表示慰问。

要说这些将军袭承了军人的秉性大都生性耿直，高官厚禄凭的也是多年战场上的摸爬滚打，鲜少有巴结送礼这么一说。

你说，他们怎么……怎么……就给不及弱冠的少年送礼了呢？！

……

“这昭阳殿到了晚上就能看到有层红光护体，那是因为天人护法……”

“你没见那少爷踏雪无痕，水、火不浸身……”

男宠版渐渐失宠，天人临世神灵献身之类的虚无类版本盛起。什么福神转世，战神下凡说得活灵活现……

后来不知谁传出去说皇后派女官来亲自伺候，于是又演变出个新说法。

那位东厢的少爷实际上是下落不明失踪早夭的六皇子——太子的幺弟，被世外高人（神仙？！）所救，一颗仙丹，起死回生……等等，连逻辑都不通的版本。

除此之外，还有孤儿篇，江湖篇，英雄救美篇，才子佳人篇……

20安分，永远也不会与某人挂钩

临近岁尾，天也冷到头了，周奕的身体也随着天气的渐暖一天好过一天。

最近时日，罗耀阳来去都匆忙得很，每日坐不到两刻钟便被政事叫走。

原来，超人也有挺不住的一天。

“你若忙就不用过来。”周奕见他眼下阴影，心下也嘀咕，真不知道他得忙成什么样才能有这样的疲惫，往日把自己这种打下手的累倒也没见他少一分精力。

罗耀阳躺在周奕的躺椅上，头靠在后面的软枕里，鼻间萦绕着淡淡薰衣草的味道，缓解片刻疲劳。躺椅舒适柔软，这小狐狸倒真是会享受。

周奕裹着裘衣靠在桌边看着疲惫不堪的罗耀阳，“你眉皱得特别紧的时候准是有事烦心，愿意说说么。”

好半晌，

“深秋的时候西北大雪，赈灾款先后拨了三次，”罗耀阳闭着眼睛躺着，突然开口。“加上边防国境的军饷……来年开春，西北地势高，雪融了流进河里，到了东南就得发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春耕若误，明年秋收……”就是恶性循环。

周奕知道东南平原河道纵横，是殷国的产粮重地，“你想找人挖渠泄洪，缺人？”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缺钱？”

若要抗水灾，一是固堤、二是挖渠。

新年一过，农民们就要开始为春耕做打算，若没有重金诱惑谁愿意离开土地干别的？但若不固堤挖渠，等洪峰一到，整个早春的努力就全白费，外带一年饥荒。这里面的关系，位于中下游的农民当然不懂，他们还以为像往年一样，等着过上好日子呢。

周奕想了一下，“你没找人要吗？”

罗耀阳眼神深处一丝趣味一闪而逝，“找谁要？向百姓再征税？”

朝上早有人提征税，都被罗耀阳毫无余地的否了，熬了一冬，春忙时农民还要买种买秧买牛，百姓无力负担。

周奕撇嘴鄙视，“当然不是冲百姓要，就算你真的想，他们也没有！熬过一冬，农民想来也榨不出什么……当然得从富人身上榨，捐款或者敲诈……”周奕晃动着手指，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算计，满脸奸笑地走过来，手撑着躺椅把手，居高临下看着罗耀阳，俯身靠近，“查贪官，盐—漕－矿－商－，主管这些的地方官可比你、我有钱多了。他们有钱、你有权，他们不给、你有兵，怕什么？”

周奕看似不负责任、异想天开的一番话，触动了罗耀阳心底的某根弦。他的眼神微微一闪，瞬间功夫想得更远更深，一个计划在没人知晓的地方迅速成型酝酿。

也许……

是个好主意……

这样近的距离，罗耀[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阳清楚地看见周奕眼内流转的神采，黑中带着隐约的琥珀色，亮得透彻晶莹。好像催眠一样，他露出个极淡极浅的微笑，伸手捏了一下探到眼前的翘鼻头。

木头脸的微笑……简直就是冰山融化铁树开花，周奕看傻了眼，一闪神，没扶住把手，哎哟一声，整个人摔进罗耀阳的怀里。

罗耀阳下意识伸手一揽，牢牢把这只小狐狸圈到胸口。

若有若无的药香包围着他，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温热的呼吸吐在他的肩窝，臂弯里感受着略显单薄的腰身，手下触及的是裘衣上柔软的皮毛和暖暖的温度……

满耳都是怦怦回响的心跳声，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了，流向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感觉。

感觉怀里的人一动，罗耀阳回神，理了理心绪，扶着周奕站起来。揉了揉他的有些凌乱的头发，“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说罢，留下依然有些迷糊的周奕，抬步走出去。

……

又过些时日，病假销假，周奕又回书房上班。

只是太子爷最近些时日忙得脱不开身，为了商讨国事，方便随时就近出入六部衙门，他几乎整日留在宫中，不能回府。

周奕寻思着趁这个机会给自己备条后路，却意外得知太子爷已经允许他，在有人陪护的情况下，可以随意出府逛逛——街上正是采办年货的最后高峰期。

周奕有些石化的站在府门口，手里握着刚刚管家给他的五两银子零花钱……

赌……赌注……当初真的应该下大一点才对！

银子是什么概念？

银子代表着绝大多数劳动人民一辈子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

五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代表正七品官吏半年的薪水。

这五两银子对周奕来说是什么概念？

代表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钱庄存钱，代表他可以跟海宁‘暗通款曲’——因为身边的跟班，他不能在海宁的宅子门前做手脚——起码他得让海宁知道他还活着。

……

几天后，周奕再去钱庄。

「三月初一，等我。」周奕前后翻着那字条，没想到海宁这么快就在账户里回消息，只是……三月初一？这日子有什么特别吗？

甩甩头，现在还没过新年……

也好，他原本就计划再呆一阵子——还人情债——他不得不承认这罗耀阳这个怀柔手段正中他的命门。他这回是不甘心也得甘心，不情愿也得情愿的给他卖命。

……

因为罗耀阳转到宫里原来的住处办公，周奕后来也被接到东宫小住。

周奕近来发现个好地方——东宫的藏书阁。

他空闲时间多，可巧这一幢楼的书都随他打发时间。

他只为随便找些有趣的看，也没什么目的。

后来无意的，真的是无意的，走到三楼，被看守书阁的人拦下来，“公子，这藏书阁三楼右手房间，殿下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左手边的呢？”

“呃，那个……殿下没说。”

“那我就去左边看看，你不放心可以上来看看。”

周奕坐在左边房间的地板上，手里捧着本书，眼睛却盯着对面出神。他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现在的情形简直是对他的莫大折磨，心就像被猫抓似的。

你说，要是他不知道吧，他可能看都不看一眼；

这要是房门大敞，他也可能不会在意。

可偏偏这样神秘，这样森严，明明知道无论里面是什么都肯定跟他无关，可骨子里那种刨根问底，寻秘挖宝的毛病，在他对着门发呆的时候与时剧增……

对这那扇门坐了一下午，煎熬着他自己薄弱的自制力。

自我鄙视法：

“谁没秘密？！你怎么这么多事？三姑六婆吧你！”

打消积极性法：

“话说回来有秘密跟你又没什么关系，肯定不是宝藏。”

威胁恐吓法：

“好不容易恢复自由了，你还真想再被人抓住小辫子？那人睚眦必报，不好惹，怎么没记性呢！”

……

不辞劳苦地进行一个下午的自我催眠，直到日落西山，晚风渐起……

周奕从地上跳起来，拍拍衣服，把手中书放回原处，决定了！

——明天说啥也要进去看看。

好奇心迟早有一天得害死他！

21绝大的讽刺，皇家的亲情

明天——到了

他溜进去了。

真的没什么特别。

南边有个架子，上面摆了几本书，非常粗浅，好像那种给小孩子启蒙教育用的。有些习字的册子，也是出自孩子的手笔。还有乱七八糟的涂鸦，面前看得出是两个孩子手拉手游戏什么的，剩下的就是比正常小一号的乐器，球之类的。

如果或南面的架子上还算是‘学习用品’的话，北面的架子就全是玩具了，原始但是精巧。

周奕坐在唯一的桌子上，摆弄着那些木制的小玩具，还别说，有些东西还得他琢磨琢磨才会玩。

很多玩具居然还包含些高深的数学几何原理，老祖宗的智慧真是不一般。

周奕把里面的玩具摆弄个遍，探了究竟，心情好多了。

他手扶桌边从上面跳下来——忽然意识到不对……桌上某地有些松动……

他回头看身后的桌子，四脚八仙桌，他细细地摸索边缘，敲敲桌面——一个暗格——很容易找到。

打开暗格，里有一个册子带着黑漆的木质封面，又大又厚又重，完全不像这里寻常的那种线订的软软的纸书。

周奕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翻开硬硬的封面，里面的东西像一道霹雳，把周奕从头到底打穿。他瞬间僵直，心脏狂跳，脑子里更是空空一片，不能思考。

周奕摸索着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渐渐缓解心脏痉挛的疼痛，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里面硬硬的纸张，划过黑白分明的线条。

整整一厚本都是图画，一个孩子成长的画册。

用炭笔画出来的图画，或者再专业点说，是写生，是素描。页面有些发黄，但图依然清晰，笔法纯熟，充满感情。

圆圆的脸，滚滚的身子，小小短短的四肢，犹带婴儿肥的小孩子：天真的神情，撒娇的样子，号啕大哭的委屈全都有。一页一页的翻过去，会爬、会走、会跳……

图画里也时常会出现个年龄大一点儿的孩子在身边陪着，要走一起走，要摔一起摔。最后一张还是两个人，稍大的孩子抱着那个小豆丁，一起睡着……

周奕闭着眼睛，抱着这画册，久久不愿松手，这种写实的画风，这种素描的手法……还有人跟他一样从现代掉到这里来，是吗？

他活着、死了，还是回去了？

周奕翻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开始是单纯的看画，感受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后来却慢慢地被画上的内容吸引，两个孩子那么快乐、那么亲密、那么的无忧无虑——一种叫‘幸福’的东西跃然纸上，震撼心灵。

他停在最后一页看着……很温馨，很甜蜜——无论是牵挂的，还是被挂念的……

真让人羡慕……

一只手从周奕背后伸过来，接下他放在膝头的画册，合上。

长久沉默。

“那是星，我弟弟。”平静的表述，却让周奕感觉出那声音里的一丝不稳。

是那个传说中失踪的六殿下，早夭……真是可惜了。

“六殿下很可爱。”

他没有叫他皇弟，也没有叫他六弟，只叫弟弟，这种亲昵的称呼深深的触动了周奕内心深处的柔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净土，能让罗耀阳这样严肃淡漠的人有这么充满温情的时刻，这个六皇子还真是……

“你对他真好。”

死了这么多年还被哥哥摆在心头挂记，是一种福气……

周奕没有回头，他感觉到罗耀阳的情绪有些不对。

又是长久的一阵沉默。

周奕静静地等着。他感觉到背后的人也坐下来，两人后心贴着后心。

“我不是个好哥哥，十七年前我把星弄丢了。”

沉默……

“十七年了……他的谥号被我扣了十四年……从不想相信他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依旧沉默。

不一会儿周奕感到后心传来阵阵压抑的颤动，像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自己的心上。

周奕把头仰得高高的，眼睛睁着大大的。

理智有时就是这么残酷、这么自我折磨，连着筋骨血肉的情非得让理智一遍一遍的梳理，直到标记到骨髓，直到痛彻心肺或者逼着自己渐渐淡忘。

死的人两眼一闭，内心煎熬也罢，流言蜚语也罢什么也不顾，却独留活下的人练就一身铜筋铁骨抗住那痛苦的后半生。

光活着还不行，你得活得灿烂潇洒，活得耀眼辉煌……似乎这样才能对得起天上看着你的人，逝去的遗愿得靠着活人继承……

活着比死了辛苦得多，却依然得拼了命活着，若他有选择……

不，他没选择。命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没资本谈死。

直到午夜离开，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周奕当然也没有问画册的事，问了又怎样？

若那画师还在，说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若是他死了或不见了，周奕也不可能知道他是真的死了还是又回去了。

这样看，问与不问根本没差别，又何必多余提起别人的伤心事。

……

罗耀阳一日忙过一日，周奕也被困到书房没时间游手好闲。

查贪官找银子这事儿被闹得越来越大，官场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看似南六郡的盐官们贪了银子，实质上朝廷上下真正没有受好处的凤毛麟角。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圣上心知肚明，罗耀阳也心知肚明，却依然搅拨得人人自危，不见松口。

周奕冷眼旁观，心里明镜儿的。

若是单纯找银子做赈灾款这就应该打住了，水至清则无鱼，还能怎样？

朝廷上上下下得靠这些贪官才能支起来。无欲则刚，若大臣们都完美地像个圣人不贪不贿，没有什么小辫子握在皇帝老儿手里，皇帝老儿还不一定能放心用呢——这就是人的本性，荒谬的逻辑、不合常理但实际。

只是……看当前这架势，不知道罗耀阳努力激起的满堂人心惶惶、无处宣泄的众口铄金到底最后会落在谁身上。

唯一肯定的是——无论是谁，恐怕都是灭顶之灾。

论学问见识，自己确实比这里的人多了两千年的积累，小胜一筹。但说到算计，他跟这些整日在政治阴谋里打滚，玩弄权术的政客们差了不知多少个级别。

周奕揉着太阳穴，信手翻过一个新递上来的公文，一看开头……又是？！

这几天只见各部各官员狗咬狗，互揭疮疤，那副嘴脸跟泼妇骂大街也相差无几，真是风度全无，斯文扫地。

周奕大略扫过几眼只为抓住名字，然后扔到那一堆骂架里的了事，却见了几个敏感的字眼出现——淮王？淮王不是大皇子的封号吗？

周奕匆匆又扫过一遍，犹豫了一瞬，最后拿着这份公文，摆到了罗耀阳的案头，混放进一堆寻常类别的公文里面。

他回来落座，书案下的手心里掐出一道又一道月牙痕，眼睛偷偷地注意那边的动静。

目光慢慢划过那人挺直的鼻梁，紧闭的嘴唇，坚毅的下巴……心头闪现的是那晚与自己背靠背用温柔的声音提起自个弟弟的男人。

在这样森冷的皇宫大内，一个曾经那么温柔的孩子，一个可以怀念弟弟十七年的人，一个保存着所有跟他弟弟一点一滴回忆的人……真不愿看到这样的人也会……兄弟相残。

罗耀阳一本一本地批示，渐渐地堆在前面那些重要文件处理完了，然后轮到下一摞。

周奕暗地在心里数着，第二，第三……第七，第八……

终于到了黄大人呈上的那本……

只见罗耀阳摊开，眉头微蹙，渐紧，然后慢慢展开，最后平静中带着一丝安然之色地把公文单独提出来放在一旁。

周奕见状，趴在桌子上，心抽痛得厉害。

原来枪靶子是大皇子，太子爷搅了这么多天的朝堂只不过要把大皇子搅进来。

不管私养军队，意图谋反是不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严重到某种需要拿到日程上重视的程度，反正只要有人提出疑问，必然模糊了原本贪污案的焦点。

满朝上下这些日子被贪污案弄得焦头烂额生怕惹祸上身，这会儿巴不得有人转移视线，必定是不遗余力的口诛笔伐，日夜奋战定然交出个皆大欢喜的满意答复。

——真是完美的一记借刀杀人，真正意义上的幕后黑手。

这才应该是帝王家的兄弟情吧。

图画里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孩子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永远封存在纸上，那个对弟弟百般呵护，思念牵挂的哥哥也仅仅存在于想象与回忆。

很难说是人性本恶，还是这宫廷独特的环境对人性有着毁灭性的摧残。

知己难求，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见识到罗耀阳的另一面——不是‘小人嘴脸’的另一面——他，有责任有担待，聪明果敢，见识过人。他欣赏过他，佩服过他，也着实被感动过，甚至还考虑为他做些什么……

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差距太大，终归不是同路人……

罗耀阳拿起下一本刚要展开，手一顿，眸内精光闪过，他轻敲了一下手边的那份公文，若有所思地往周奕身上望去。

只见周奕趴在桌子上睡的正好，唇边还依稀流着水光，不由有些无奈好笑，刚刚那一丝被人窥破心思的疑虑也在释然中烟消殆尽。

真是个懒惰散漫、偷奸耍滑的小狐狸！

都说聪明人活不长久，也有个说法叫傻人有傻福。

其实真正的聪明人有时必须要学会装傻。

周奕不仅聪明，他还怕死。

22暴风雨的前期宁静

第二天，议事朝堂

二品吏部侍郎黄庭黄大人含沙射影淮王卖官受贿，私养军队的折子被罗耀阳在恰当的时机拿出来做文章。

“黄大人，这就是你呈上来的所谓私密公文？”罗耀阳扬扬手上的折子，啪的一声扔在出列的黄庭的脚边。“你跟祁州的督盐使有三族以里的姻亲关系，现如今就这么证明自个清白？”

“你说淮王卖官鬻爵，你说淮王私铸兵刃，你说淮王有不臣之心？放肆！”

“身为吏部侍郎，你应该知道诬蔑亲王是何种下场！”

“你以为孤就凭你这三言两语，就怀疑起自家兄弟了？”

“……”

“……”

……

太子为人虽一向冷淡严肃，但涵养甚好，很少会对臣子们用激烈的言词，也从不发无名之火，而今天的朝堂上，从太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异常分明。

“小惩大戒，即日起，黄庭贬为吏部书吏，闭门三月，以示悔过。”

天承帝，从头自尾，没有出言干涉太子的诘问，显然，这样的结果也得到了皇帝的默许。

在一声一声喊冤和各部官员互使眼色中，这早朝就退了。

黄庭这个人……很特别。

蒙祖上庇佑混个官，以他的才能本来做不到二品侍郎，但他为官三十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察言观色洞悉全局，自有自己的一番本事。

三十载庙堂，多少关系多少门生？加上那个“东西南北风，常青不倒翁”有名的称号，好比是个朝堂上的万金油，又有多少人循着他的办事轨迹？

因为写了那种折子而被贬职，其实没有什么可感到意外的，但是仅仅是贬职，这里面的说法就值得琢磨琢磨了。

表面上可以讲：什么太子仁厚，什么顾念多年劳苦功高，什么保得晚节，什么什么……

但是私低下，太子的训斥……那话里话外的某些意思，端看你怎样理解。混朝廷上的人都是人精，多少嗅到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一山不容二虎，有些话其实不用人明讲的。

况且这会儿朝上朝下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这个也是不算机会的机会……

所以，往后的几日，对大皇子的谏言只多不少，越来越多的证据雪片似的飞进御史台，飞到天承帝的案头，飞到太子的手里……‘逼’得上位者不得不把这件事当成重点彻头彻尾的调查。

结果……不言而喻。

黄庭被官复原职，而淮王和一干牵连的臣子下了大狱。

……

“周奕，户部的文书送过来了？”

“哦，嗯，在……这里。”

罗耀阳接过前看了周奕一眼，这些日子他觉得周奕有点……不一样——工作不太积极。

当然了，周奕原本也是懒懒散散成天到晚想着到处玩、浑水摸鱼。他对公事向来只能维持片刻热度，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只有攒下太多躲不过的时候才能一口气处理。

但是，罗耀阳抿着唇，有一种感觉，周奕他……现在就是有些疏远，刻意拉开距离……像是敷衍又像是要随时抽身远去……

罗耀阳皱皱眉，暗自甩掉刚刚的想法，以他对周奕的理解，他并不认为他会离开——安抚，怀柔，永远是牵住的他有效的法子。以后留心便是，也许只是庸人自扰，患得患失。罗耀阳摒弃那些无端的揣测，整整思路，翻开公文，开始工作。

……

罗耀阳深吸一口气，忍下摔出手中公文的冲动，缓缓阖上，放在桌边。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这个风尖浪口上亏空，这么低级的掩饰，欲盖弥彰，他们以为自己是把上位者当刀使的聪明人么。

荒诞无耻！

这样的官员真是砍几百次头也不足为过！

有时罗耀阳真羡慕周奕的率性而为。若是他见到这个寡廉鲜耻的公文，必定又是一番冷嘲热讽，毫不避讳的扔出一些粗鲁的字眼，粗鲁——但是痛快之极！

想到这点，罗耀阳心中明白让自己生气的不仅仅是公事上的原因。眼下还有一事。

他调解呼吸，缓慢几次吐气，努力平息火气——被下属官员挑起来，但更多的是因为周奕近些日子敷衍的态度。

如果说刚刚那些对周奕懈怠的想法还是出于自己的猜测想象和凭空感觉的话，那么这个公文就是对那些猜测的有力证据。

周奕虽喜好专营投机，一副奸商嘴脸，但是心地不错这点毋庸置疑。以他的敏锐，以他对金钱的专营与了解，不会看不出这赈灾公文里的问题。若是以往，他必定在递给自己的时候满脸不屑地撇撇嘴，同时吐出一两句尖酸刻薄的话，似奚落对方，又似提点自己，从无例外。

但是现在……一定有什么事发生，而自己给忽略了……

到底是什么？

……

留心观察了几天以后，罗耀阳给自己找到个机会拉周奕一起对弈。

“下棋？”周奕无所谓的耸耸肩，反正他大老板都不嫌时间不够用，还有闲心下棋，他又没什么可忙的，奉陪到底！

围棋，还是病中的时候罗耀阳为了帮助他打发时间教的。周奕进步虽快也算入门不深，当然没办法跟罗耀阳这种棋类高手相比，但是今天是……势均力敌！

理所应当用脚趾想也知道，周奕撇嘴。面前这位看似全神贯注，机关算尽的某人一边下棋，一边聊着朝中近来正在发生的某些大事。严重的一心几用，不露败绩已经不易。

周奕可不管他那么多，下手稳准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罗耀阳一面看着棋盘，一面聊着公事，一面细细的观察周奕的表情举动。

近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加上周奕的反常举动……罗耀阳看在眼里，心里也略有打算。

众多繁杂的事情在脑中一一滤过，他挑出几个可能的话题，一边下棋，一边借故闲试探。

话题从府里府外的民生民情，到抗汛、刑部贪官审讯，每个都聊上一两句。

没有异常。

直到……

“……淮王的地位微妙，大理寺也只好一拖再拖……”

周奕执棋的手突然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的落下，吃两子——是下得很好的一步棋。

罗耀阳看在眼里，对应下了一手，抓住这个话题继续又说，“私养军队是谋逆大罪，淮王这样做确实很难开脱……”

两人轮流下了十七八手，罗耀阳在这期间偶尔说上一两句淮王的案子，没再转移话题，周奕则是从头沉默到尾。

最后，周奕好似如梦方醒般懒洋洋的开口，“淮王是大皇子？噢，那不是你哥哥么。”然后他推开棋盘，“我输了。现在我要去吃东西了。”

找个理由，人跑了。棋盘上的败绩细微。

罗耀阳独自坐在桌前，把黑白棋子分开，然后慢慢的、一粒一粒的捡起棋子。

「淮王是大皇子？噢，那不是你哥哥么……」他想他明白周奕的意思了。

「那是我弟弟……」他还记得自己跟他这样介绍画里的人。

那是自己的一片净土，心灵上的慰藉，无人可以触摸，无人可以侵犯，也许是当时周奕那种安然恬淡的气质撩拨了自己某种遥远的回忆，忽然起了一种冲动介绍星给他认识……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了魔一样。

星是他的弟弟，他是星的哥哥，唯一的。

淮王——大哥？

不，贴切地说，是对手！他从没把他，或他们，当兄弟。

他们根本不配。

也许是自己天生冷情，对他来说，兄弟只有一个，那一个已经占去他所有的感情和热情。至于别人……最多叫声‘皇兄’，不能再近了。

那些只是跟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皇室血脉，永远无法跟星相提并论。

太子之位于他并非高枕无忧，父皇的器重也代表的危险环伺，他从不放松警惕，也从不做妇人之仁的蠢事。

淮王的事，是压在他心中的一块巨石，已经费了他许久的心思。四五年的光景，悄然无息的一点点收集各种消息，筛选排除，推测定论，收集证据……蚕食在无声无息之间。

对于甜美的果实，他一向有耐心等。按照他的计划，拖垮淮王本来还要再费他两年的心思，结果周奕的一番话，提醒他起了这么个难得巧妙的发难机会。

他的行事风格向来只要求一击命中，决不会给对手哪怕是片刻的喘息机会。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通向极位的路一向血腥，淮王作为长子，母亲贵为四妃之一却没有被父皇立储，不满之心由来已久。他们之间的对决其实迟早都会发生，而你死我亡是唯一的结果。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到了今天这个局面，也只能说淮王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所以对于淮王，公事公办，国法国办！

23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暴风雨

广福半跪在地上，平视周奕。

“小奕，这次是你不对。我们跟在爷身边就是为了让爷过得舒心。你怎么说不做就不做……再怎么说，爷就是爷，派给你做的事情还能推三阻四？”

“……”

“爷平时多照顾你……我小福子跟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器重过谁……你跟我不一样，待日后爷坐上那位子，你就是他的肱骨重臣，高高在上，光宗耀祖……”

“……”

“来来，新出锅的雪蒸糕，你最喜欢……怎么还真要跟爷怄气，不吃不喝了？”

“……”

广福手足无措的看着门里门外黑脸的两个人，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一个不敢劝，一个不听劝……

“小福子——”

“呃，奴才在——”

“传膳。”

“是！呃，爷，那……周奕还在这儿跪……”广福胆战心惊的开口。

罗耀阳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脚边的周奕，语气冷峻，“你一日不反省便一日不准起身。任何人……”他用眼神淡淡地警告平日里跟周奕交好的侍从护卫，“……不得靠近。”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他对周奕已经过分纵容，怀柔要用，规矩也要立，要把他不羁的性子调教得服贴，必定要用张弛有度的非常手段。

他一向无往不利。

他了解周奕，嗜好安逸又惜命怕死……一定会屈服的。

周奕读过史书，无论是这里的，还是原来唐宋元明清的，他知道通向的皇权路上是皑皑白骨，是尸横遍野，他知道什么叫君王无情。

是的，他都懂，但是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能不能接受则是另外一回事。

他从心里厌恶那些污秽不堪的宫廷争斗，鄙视那些道貌岸然下的卑劣心思，为他掀起的血雨腥风，为他的不折手段，为他的冷酷无情……

不想再被搅进这趟浑水，不愿意再为他出谋划策。

每个人心中都模糊定位了一种原则，一条底线。这——就是他的底线——很傻，很自不量力，但是……他坚持！所以他慢慢抽身，慢慢疏远……敷衍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很可惜，没有成功，到底是定力太浅，心机不够，最终撕破了脸。

那又怎样，没有人可以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没有人！

周奕知道这种惩罚纯粹是自己自找的。

不工作当然就没资格吃饭，不听话也当然会被罚跪。早在来这里的第一天的时候，训练他的老太监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里的规矩。太子府里不养闲人，他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是怕冷怕饿怕死怕痛……他怕的事情很多，但是为了某种做人的原则，他无所畏惧。如果不能畅快淋漓的活着，他那些‘怕’又有什么意义？

周奕有时候固执得可怕。

夜幕降临到旭日东升，太阳高照到日落西山，周而复始，一天过去，一天来临。

冰冷的云石地面紧贴着周[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奕的膝盖，无孔不入的凉气顺着骨头关节一点点侵蚀他的五脏六腑，爬上他的周遭，缠绕，束缚，可是周奕已经感觉不到。

他整个人笔直地跪在地上，不移不动，不弯不软，仿佛化身为石雕，内外俱僵，感觉不到分毫外部涟漪。

周奕不知道自己已经跪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跪多久，他……已经不能思考。

时间仿佛踯躅不前。

三天过去。

周奕如同老僧入定，广福忍不住一天几次偷溜过去探他的鼻息。探到他无碍，心下不知该喜该忧。无碍固然是好，但若他昏厥过去，也好给书房里那位主子爷找到借口下台阶。

这三日周奕水米未进，一直跪在书阁大厅，春寒露重，没有人能挺过去，何况是他？

太子爷虽神色未变，行为如常，可广福知道几日来朝上朝下、府里府外，人人噤若寒蝉，若说跟周奕这事儿没关系，打死他也不信。

又过两日，

罗耀阳不得不再一次到坤绫宫搬救兵。

皇后娘娘此时正拂着袖子在书案前绘丹青，她抬头看见罗耀阳一脸疲惫，放下笔，对身边的女官轻轻的吩咐几句话。

宫内的侍女鱼贯而出，不肖片刻，只剩他们两人。

这次她没有调侃，直直地拉过罗耀阳坐下，双手扶着他的肩，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淡淡叹了口气，“你让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伤害到了。”

“分不清孰轻孰重吗？”她抱住这个有些僵直的身躯，戳了戳他的胸口，“问问这里，到底要的是什么。别再执拗下去了，当断不断，拖泥带水是兵家大忌。而如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场仗你已经输了。”

看到罗耀阳越抿越紧的唇，越来越冷的脸，皇后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遂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我已经让冬儿过去照顾了，那孩子会没事儿的。”

目送罗耀阳的远去，皇后感到身后的气息，放心的向后靠过去，“耀阳是我儿子，所以我会不遗余力地帮他，但……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真的舍得？”

身后的人有着与罗耀阳八成相似的脸，只是更添威严气度，“生于皇家，他们必须要有这点自觉。是辉儿好高骛远、自不量力，成王败寇他需要自己承担后果。国家繁荣安定永远是第一考量，其次是皇权，至于伦理亲情……在这些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皇后闭上眼睛，掩饰里面复杂的情绪，叹道，“你真无情。”

“身为帝王必须如此，耀阳迟早也会这样。”天承帝抚着皇后的肩安慰。

“我不想看他变得如此，如果星儿还在……”

“若薇，不要想了……”

……

周奕是痛醒的，浑身上下好像有几万根针在扎，好像被关在插满钢针的人形棺里，只要一动浑身就撕心裂肺的疼，若不动仿佛也能感觉到针尖的锋利。

骨头之间的关节，尤其是背部的脊椎和膝盖，骨缝里好像刺进一把又一把的针，痛得说不出道不明，又好像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啃食，慢慢分离了筋皮和骨头。

从上到下，好像自己正被一点点辗转磨碎。

挫骨扬灰怕就是这种感觉吧。

是太久没有活动造成的后遗症，但现在想活动亦是不能，千万根神经在向他叫嚣。饶是咬牙挺着也受不住，这种剥皮抽骨的苦楚，真让他痛得想哭爹喊娘。

受不住了……

周奕现在明白为什么病患明明知道呻吟无济于事却还总是耐不住痛苦的叫喊，这好像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借着出声的片刻，把身体里的苦痛吐出来。

他也忍不住哼叫起来，却发现后果更糟。本以为是极力嘶喊，实际上却只是发出低微的声音。即使这样，一开口喉咙里也是火烧火燎的，引发从肺到胃的火辣辣的疼痛——是多日未进水食的关系。

还不如死干净了痛快，生生受这种由内至外的凌迟之苦。

他想抬手狠狠地压住发出灼热疼痛的胃，却一根手指也动不得，根本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

形同废人。

若此刻就此晕死过去，都是老天爷给他的恩赐。

……

朦胧昏沉之间，周奕听到有人说话。

“哎，又出这么多汗……刚换的单子……溻湿了。”

“别抱怨……麻利……换新的……”

周奕感觉自己被硬拉起来，几只手拖拖拽拽，牵拉皮肤引起的痛感几乎让他惊叫起来。等他有气力能模糊的发出呻吟的时候，又重新安生下来。

“清姐，殿下几天都没来……失宠……还管他做甚……”

“闭嘴！”是清清的训斥，后面被压低声音，“殿下的事……嚼舌根……小命不保……”

“冬儿女官……药膳……来了……”

“只不过……下人……真……浪费……”

除了清清熟悉的柔柔悦耳声音，其余的七嘴八舌，真是活活让人不得安生。

周奕正觉得自己又要往在朦胧的梦中靠过去，突然一勺流食被强迫灌到口里，顺着食道往下滑，未滑到一半又是一勺。一勺连着一勺，速度快的来不及往下流，一点点堵住胸口，烫得难受——也许是多日未进食，食道变得敏感了吧！

身体上的不适，让他潜意识地转移注意，开始了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按照这个手法和灌食的速度……让他有些无理头地想到闻名中外的北京填鸭。不想被利用当成鸭子……兜兜转转，如今自己居然以另一种形式还是变成了一只鸭子——意带双关，让他不由想笑。

大概嘴角真的翘起来了，下一勺汤食呛到气管里。

剧烈的咳嗽引发的震动几乎让他浑身上下痛到极致。胃又开始痉挛，刚刚灌下去的东西几乎从原路返回，以烈猛之势反扑，又有少量呛进气管，加重咳嗽……如此恶性循环，唯一感到安慰的是痛，因为痛到极致，反而浑身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再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刺激。

要说这种感觉还真有点熟悉呢，周奕心里安慰道，上一次……这么想起来还觉得有些遥远，其实不过才三年多光阴，在重症监护室里，那种……到了大限之期的感觉。

他也许真的累了……只比他们多活三年，其实……还真是辜负了……期望。

……

不知过了多久，周奕再一次醒来——能醒过来他自己也很吃惊，还以为……

只是身体沉重的厉害，零碎的疼也依然存在，好在不是像日前那样难以让人忍受。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清……几日没来，把人交给……我的话……耳边风……你就这么奉命……”

周奕躺在那里，还没有完全清醒，还没有能力分辨那话里的意思，却清晰的感到那人语气里的寒意。周奕又想笑，呵，自己都这副惨样了，居然还有心思感受那人的情绪。

他感觉到那人又说了什么话，突然有碟碗跌落地上的脆响，然后是哭喊，哀求声，捣破鼓膜的尖细让人很不舒服。

周奕皱眉。

好在只是片刻，伴随着凌乱的脚步，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尖细渐远了。然后，终于，整个天地都静下来。就在周奕又要睡过去的时候，他又听见那冰冷冰冷的声音。

“清清，我的脾性……不想见……任何差池……你最后一次机会……”

对女孩子这么粗鲁……没品！这是陷入黑暗前周奕最后一个念头。

……

罗耀阳看着那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伸出手……想抚上去，又似乎有些不敢碰触那处脆弱。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又狼狈的把手收回。

母后的话让他心乱了，也让他明白了很多事。

他是该先问问自个儿，孰轻孰重？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他与他，形神俱伤。

那天从坤绫宫出来，他不知不觉走到书阁，他走上去让星陪了自己一整夜，也想了一整夜，然后是接下来几日的不眠不休，重新部署。

等初步部署完毕，他回到太子府却发现那些该死的狗奴才……

自己在迁怒他们，他知道。

若不是自己的无心动作造成那些奴才错误的认知，他们也不敢如此对待周奕。

淮王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处理得一塌糊涂，对自己想要的结果……如此之多的选择，他却选了条最愚蠢的路。

如今，是时候纠正了。

24很多事没有对错之别

淮王的案子拖了很久，罗耀阳也筹备了很久，万事俱备，只欠一点点私底下的协议……

淮王也许不会开心，不过这并不在罗耀阳关心的范畴之内，只要老大肯按照他的唱本走，就好！

简单的说，就是到清算的时候。

天牢。

阴暗的石壁长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墙壁上的火烛映的人影影绰绰，加上空气不流通造成的气闷，这种不堪的地方，即便是王孙贵族一朝行差踏错也免不了在这里走一遭。

“殿下……这种污秽之地，不适合千金之躯……”

“淮王尚未完全定罪，也算千金之躯，他在这里，孤怎么就来不得？”

“地牢露重阴寒……”

“啊！殿下小心脚下。”

一竿子刑部官员和牢狱的管事，还有罗耀阳身边的侍卫，走一路劝一路，紧跑慢跟地跟随在罗耀阳的身后，都挤到这小小的地下空间。

积水的地面在众人的脚步声中发出啼踏声，更显这里空旷阴冷。

前面已经是尽头，照理，那几间牢房关的就是这次谋逆大罪的首犯。

“开门。”

管事急忙上前，哆哆嗦嗦地把门打开，里面关的是皇长子——淮王。

罗耀阳低头跨步进去之前，对外吩咐，“孤一人进来，你们退开。”

留下一班臣子，急急跺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踌躇地守在门外。

罗耀阳进去大概有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殷乾见他一出来，立刻拿起披风给他披上。

牢里虽暗，抵不住练武之人的敏锐观察，太子虽然面色沉静，领口和发丝却有少许凌乱，好像动过手。

殷乾没问。

无人敢问。

任何人都不知道在那一刻，那间牢房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通过后来大皇子的审案结果，似乎可以窥豹一斑。

淮王终因谋反证据不足，保住了性命。

不只保住了性命还有封号和俸禄一并不少，只是剥夺职权和封地，成了彻底有名无实的闲散人。而大皇子的那些党羽则出人意料的个个身负重罪，担下谋逆的大部分责任。

首当其冲的是大皇子的娘家和太傅亲信一行，几大家族，上万口人杀的杀，关的关，贬的贬，流放的流放，从此以后彻底一蹶不振。

而扳倒淮王势力之后形成的权力真空被罗耀阳明里暗里迅速接手，以防朝中他人势力坐大。

淮王已经成为拔了爪牙的老虎，再无反击之力，罗耀阳留他一命自然有大大的好处：

淮王作乱的判决结果一出来，对皇太子宽厚贤明的称赞响彻朝野。

天下无人不知，大殷朝出了个英明果敢宅心仁厚的未来君王。

这样处理不仅避免了兄弟相残的惨事，也维护了皇家的体面和声誉。

后来周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像旁人一样对他称颂仰慕，对他顶顶膜拜，而是心底阵阵发寒。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这个对手的雷霆手段和冷血无情，知道了……害怕的滋味……

淮王的命，是以他背后的几个大家族上万口人换来的！

要瓦解淮王的势力，要么擒贼先擒王，要么让他众叛亲离成为孤家寡人——罗耀阳当然会中意第一种相对容易的选择——先死咬住淮王罪名不放，然后慢慢清查其党羽，再接收对方的势力，取而代之。这样循序渐进，有条不紊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只是后来……周奕不禁打个冷颤，不敢再往深想其中缘由。

罗耀阳突然变更计划，重新布置，暗地做手脚销毁罪证，嫁祸安排，着实操劳一段时日，最后……依然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甚至更妙，起码他不仅身分上名正言顺，连声望都是如日中天。

因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弑兄——永远都是污点，永远都是骂名，永远都是背上扔不掉的十字架——一如隋炀帝杨广；

即便他能力卓越，即便他名垂千古，即便他作尽千万好事——又如唐太宗李世民。

当前罗耀阳赢得这样的声誉，位居这样稳固的位置，已经断绝日后被夺权的可能。

应变如此迅速，计划如此周密，手段如此狠决。

他的决定，牵扯到几万口人的性命……不见犹豫。

罗耀阳这个人……

周奕知道这次他踢到块铁板。

……

刘太医的妙手回春真不是一般盖的，在他亲自调理下，周奕终算没什么大碍了。

这里说得没有大碍是指性命没问题，但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要说他本来糟糠一样的身体恢复到健健康康好人一个不留下后遗症也是不可能的。

“公子的腿……寒气入侵，血脉不通，恐怕……不良行走。”

周奕坐在床上，伸手捂着膝盖，低着头，额前的一绺刘海挡住自己大半视线，他没有看刘太医，低声轻问，“是……是……好不了了吗？”

“也……不尽然，可以施针看看……”老太医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神经脉络的话。

周奕没有注意听，他自己久病成医，算是个有点头绪的半吊子医生，加上老太医的语气，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谢谢，刘太医，我有点累了。”周奕委婉的谢客。

待人都被他支走以后，周奕抱着膝，蜷在床榻的一角，头埋得深深的，就这样一动不动，不吃不喝，整整坐了一天。

当刘太医尽职地对罗耀阳报告完周奕当前的情况，屋子里静得死寂一样。

过了好半晌，殷乾有些试探地问，“爷，那小……呃……周公子目前这个样子，还派人继续监视么。”

罗耀阳把视线从嫩枝吐绿春意盎然的窗外转回来，低沉中夹着一丝不明的艰涩，缓慢开口。“撤吧。”

按刘太医的意思，周奕的腿恐怕……往后不用监视，无论他想去哪儿都有心无力。

至于危险性……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的来历已经无关紧要。

“让广福多加派些人手照顾他。”

……

“清清，我想见见殿下，帮我问问好吗？”早上，周奕无意的一句话，让东厢的气氛变得有点儿诡异……

然后他被折腾了一上午，然后……

晌午时分，周奕带着沐浴后的清香，一身富贵锦衣，金冠玉簪，攒花麂靴，被送到罗耀阳怀里。

四目相对，罗耀阳略微抬眉，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惊异，早知他长相不俗，却没想到一旦经过拾掇整齐会有这幅惊人的效果。

没有随意的穿着，没有松垮的发髻，玫红色的短衫分布错落有致的金色绣工，不艳不俗衬得白里透红的脸蛋竟现出几分媚色。

连圣人都会心动。

只是……这又是唱的那一出？

周奕止不住地在心里翻白眼，就知道！

这些天服侍他的人忽然多起来，和声细语无微不至，并且总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议论窃笑。

一箱一箱的绫罗绸缎珠宝赏玩流水一样送过来。一天被逼着换几套衣服，梳几次头，形象完美到可以随时出入国宴。

而今天，他只不过找人到书房说找殿下有事，就被拎起来好一顿收拾……

周奕隐约知道这里的流行男人之间的某种……呃……存在类似于婚姻的关系。他现在这个样子……用现代的话来说，的确像被人包养。

不能坐以待毙，所以他是来谈判的。

周奕在罗耀阳眼前晃了晃自己怀中的图纸，“找殿下来是想打个商量，我不想成为废物，也不想做宠物。帮我打造这个吧，我会跟随你的左右，为你弹尽竭虑。”

罗耀阳扫过一眼，伸手接过，却顺势牢牢握住他的手，困着他，墨黑的眼睛泛着深邃难懂的光，把周奕定在怀里无处可逃，“现在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这样……”

周奕浮出戒备的神情，浑身汗毛根根向外立着，好像刺猬张开的自我防护……他难道还真……真……真想怎样？！

良久。

罗耀阳嘴角微翘，拂了拂周奕的背，像安抚小动物一样。

“倒是有人心急……”罗耀阳的声音里的戏谑一闪而逝，然后又极轻似安慰又似喃喃自语，让周奕听得不太真切。

“还不到时候，慢慢来……”

对于周奕，他想得到的不仅限于他的头脑和身体，连带着他的感情、心思……那么特别又被深藏的……少了任何一样，周奕都不会再是周奕，原本应有的甜美也定然会折损大半——他向往完美，瑕疵……不是他的目标。

周奕的一贯固执与敏感……这事他要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太子的唇简短的轻轻地碰了碰周奕的额头，然后把他放回到书案的另一头，“有什么事情就叫小福子。”说完，坐回正座埋首公文。

周奕坐在桌旁，愣愣的轻触额头，细细地摩挲，留在上面的柔软火热的感觉久久挥散不去。

身为同性，他应该觉得鸡皮疙瘩一地的，但是……说实话……他不觉得恶心。

是因为额头的缘故吗！

就像示好，就像亲人朋友之间、长辈对晚辈的……礼节性的……

太子这人整日板着脸，严肃到死……这应该算是……道歉？

周奕想了老半天，找来这么个借口安慰自己。

周奕呆坐了一会儿，发愣的一直看着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脑子里的突然起了某种模糊的认知……他突然觉得有些恐慌，然后，猛地一头扎进高摞的公文里面，开始迅速整理。

工作工作，一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日子依稀又回到从前，只是两个人的感觉都有些微妙。

25腿并不能说完全没知觉

周奕的，大腿问题不大，膝盖以下的部分却总带着酸麻，能感觉到外部的强烈刺激，却根本不听指挥。但无论怎么说，他是走不了路了。

腿部用不到力，肌肉必然会慢慢萎缩，推拿也就势在必行——这就是周奕的噩梦，若是完全没感觉也还好，起码不用受这种生生被撕裂的苦楚。

每次推拿都让周奕痛不欲生。

一波又一波，医官的手好像火烙铁，透过表皮深入骨髓，蹂躏臀部以下的每一处，拉扯每一寸神经。这一个时辰活像在地狱，痛楚每时每刻都在加深加大加强。

每当挺过去一波，周奕体会到的并不是暂过一关的轻松与解脱，而是更加恐惧着下一段痛苦的来临。短短的一个时辰，好似千万辈子，遥遥地看不到尽头。

疼痛越明显越说明他的腿也许有救，但是神经的活跃让每次的痛苦都在累积叠加，一次甚过一次，刚开始几天虽汗襟重透，痛到虚脱，但他还能咬牙挺过去。

最近的几次他说什么也熬不过去了。

罗耀阳看着不远处躺在榻上的周奕就像个受伤的小兽，被捂住了口鼻，发出低低的呜咽，同时被几人按住手脚却依然不断挣扎扭动，看得有些难受，“刘太医，就不能换个法子么。”

“如果用了麻沸汤就是伤上加伤，脉络神经要不断的刺激才行。只有感觉到痛，医官才知道哪里应该施重手，然后施以药石也许有机会能重新站立……若是不让他痛，就彻底没救了……”老太医罗罗嗦嗦，罗耀阳还未听完，就挥挥手打断太医，让老太医下去。

他自己走进屋内，让医官暂时停手，挥开周奕身边的侍从，坐下，拨开他散落在眼前的头发，看见一双迷离泪眼。

罗耀阳把他拉过来，刚拿开他嘴里的布，周奕便发出受伤困兽一样的呜咽，“呜……不要，求求你……叫他们……停下……不要再……不要再弄了……呜呜，我受不住……真的受不住了，痛……”

“嘘……”罗耀阳把他的双手箍紧，“你的腿会好的……还有两刻钟，很快就结束了。然后带你去信月楼听戏看杂耍……”

罗耀阳的声音低沉温和且富有磁性，慢慢地安抚了周奕的情绪，当他平静下来，罗耀阳抬头示意医官继续。

罗耀阳感觉到手下的肌肉忽然猛地一跳，周奕发出的力道前所未有的强劲，险些让他脱手，耳边传来周奕痛苦的叫喊。

罗耀阳一面紧紧地按住周奕不住翻滚的身体，一面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不顾周奕哭泣咒骂，抓挠撕咬……

两刻钟的光景，让两人都精疲力竭。

周奕非常没有面子的哭了一场，然后犹自嘟囔，“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痛，反正也不会好了，不如把腿锯掉……”

罗耀阳轻拍着他的背，每次周奕都会这样说，好像发泄牢骚，但事实上推拿是在他要求下进行的，而他的意志从没动摇过。

真是矛盾的家伙，明明怕痛怕得要死，还不顾羞的在人前号啕大哭。

“舍不得……”罗耀阳自语。说不清自己是舍不得他受苦，还是舍不得周奕带着这样的终身缺憾。

……

画在图纸上的东西，由罗耀阳亲口下的命令，不出半月就被人做出来了，周奕心里微微松口气，总算……

一个木制的轮椅，当然不是很轻便，但是起码他不再是个只能任由别人抱来抱去的废物。

他捏捏腿，是心理作用吗？感觉……清晰起来了。只是……大腿和小腿之间好像依然脱节分开，不能配合，也完全使不上力气。

周奕因为行动不便，平日里身前身后总围着下人，只有晚上夜深人静都在睡觉的时候是他自己一人独处。如果这个时候他想要做什么，是绝对没人来帮忙的——当然前提是在没有发出任何响动的情况下。

扑通！

啪！

哐啷……

即便只是零星响动，在寂静的夜里也有大得震耳欲聋的感觉。

一盏，两盏，三盏……灯渐渐点亮，人声也渐渐多起来。

侍女清清离周奕最近，听见响动后赶忙起身穿衣，第一个跑去看周奕。

清清看到屋内的情形吓了一跳，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只见太子殿下也披着衣服走进来，从地上一把抱起周奕放回到床上。

陆续起来的奴才都被广福赶回去了。

“要不要请御医来看看。”广福回来请示，因为周奕背对着他，他看不真切，隐约只见两只红通通的耳朵……

罗耀阳轻微侧头，把广福也打发走了。

“为什么不叫人。”尽管是半夜，昭阳殿外也照例有两名宫人守着以备意外需要。

“我为什么要叫人。”周奕瞪大的眼睛倔强地把对方的探究逼回去，对对方的言外之意不置一词。

周奕的额角有汗，脸颊绯红，早春的晚上还没有热到出汗的地步……罗耀阳盯着他片刻突然出手，撕开他的裤管，白玉羊脂般的皮肤上有几块触目惊心的瘀痕——有新有旧——是摔的。

“今天摔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太子殿下的眼神透着难解的光，半夜无人时分周奕想做什么。

周奕不说话，脸却又红几分。

他轻微的移动一下却闪不开罗耀阳的身影，“你……可不可以让让……”

罗耀阳看着周奕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刚想开口，突然意识到……

“你是……要去解手？”

等周奕处理完个人问题，被罗耀阳又抱回来，他头抵在罗耀阳的肩上，“这种隐私的事情……如果叫人……会让我很尴尬。我……又不是废物……”

罗耀阳闻言安慰似的亲了亲他的额头，“不是你的错。”这件事……错在自己过于偏执。

但作为太子，他的命令也嫌少有人敢像周奕这样摆明了对着干，他也非圣贤，自然不能事事都有远见通彻。

后悔的滋味，事隔十六年，又再次尝到。

经过数日练习，周奕现在使用轮椅已经很灵活了，基本可以用它代步。

转眼间，入春了。

二月下旬。

春闱结束，就是让无数怀春少女期盼已久的桃花游园会。

一年一度的桃花游园会随着城南碧湖畔第一株桃花吐蕊而渐渐成为人们话题的中心，尤其是今年，科举殿试刚过，无数充满朝气的朝廷新贵为游园会增色。

不就是个相亲大会么！

周奕虽然对这种速食情侣配对不屑一顾，不过……春游……听起来很不错。

传来桃花花开的时间不久，某人就开始坐不住了。

“小奕你急什么，游园会持续一个月呢，现在还不是时候。”纪珂细致的冲水，洗杯……享受着茶道的乐趣。

“纪，你这样一说，他怕是恨不得天天跑过去。”风雷挑个点心随口咬着，“我是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真是怕了那些大家闺秀了。”

纪珂拿泡好的茶递给他，“小奕，给。”

周奕也许是有种无形的魅力，不过几次相处，就与原本对他心存疑虑的纪珂结成好友。他们肯定了他的无害，纪珂也依然觉得他似曾相识。

纪珂拿着茶盅，细细品味后，给周奕具体解释，“这聚会就在碧湖畔，并不是真的什么园。这三十天里，一头一尾是给百姓的同乐的，中间十天才是贵族官宦人家的聚会，其中又以三月初一最为热闹。名门闺秀们选秀选才；那些春闱新贵，官宦子弟则凭着文试武斗希望一举成名……许多寒士子弟或者落魄的贵族，都指望着能在游园会上结交显贵，一朝鱼跃龙门。当然也有原本富贵之人，借机锦上添花，能弄个双喜临门，平步青云什么的……”解释到最后，明显是冲着调侃风雷的。

三月初一？

周奕捧着茶盅装作欣赏风雷的窘状，心绪则在听闻纪珂说到三月初一的时候波涛汹涌。

「三月初一，等我。」

海宁是这个意思么，他几个月前便算准了他们会再相见？

凭什么？

自己算是被囚禁的嫌犯，海宁就那么笃定自己能在太子府混得风生水起？

还有海宁他自己，总不能仗着他以前的身份，难道……周奕突然想起另一个可能，越想越像，越想越由衷地为他骄傲。

春闱！！

顶了别的举子的身份吧……他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能考中？

胆子越来越大……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26三月初一的游园会（上）

周奕不良于行，凑热闹是不可能了，只能过过眼瘾。好在他后台硬，处在水榭小楼，位置极佳。

小楼临水而建，靠在窗边满园春色尽收眼底，若海宁也在，他不怕找不到他。

如果把这游园会比喻成运动赛场，这儿就相当于主席台。太子殿下亲自撑场面，来游园的无论官职大小，只要有机会都要到这里试图给这位名声正劲的未来君王留下印象。

加上风雷和纪珂时不时跑来避风头，周奕这边抢眼得很。

周奕叼着小点心，刚刚把自己推到窗边要探出头张望，忽然觉得地板微微震动，地震？他一回头，几位眼熟的大叔上楼来……

哦，不！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哀嚎。

——就是那几个将领，曾经听完他‘讲座’就一直阴魂不散的那几个，感情今天来得齐全，老不羞，年纪一大把，居然还来相亲大会？！

这新年也过完了，为什么，为什么身为大将的他们不在边关守着，整日泡在京城？！

“小奕，身体好点了吗？年纪轻轻，这身子骨可不行啊，该练练……”赵将军的巨掌拍下来，差点儿把周奕打吐血。

周奕僵着一脸笑，按照官衔大小一一打招呼，“护国公，赵将军，林将军，吴将军……周奕给各位请安……”

说是请安，周奕腿不好用只能干笑着坐在椅子上点头哈腰……够散漫也够狗腿，怎么看怎么别扭。

护国公捋着花白的胡子，不满的冷哼一声。

护国公，军中第一号人物，风雷的爷爷，性格耿直豪爽，一生戎马倥偬保家卫国，位高权重备受尊敬。撇开他的身份不谈，单论年纪，不满周奕不伦不类的行礼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军人出身不拘太多小节，这里的不满，实是借题发挥。

光看护国公对待风家子孙的态度也知道，他恨不得全天下的男儿都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热血沸腾保家卫国。

对周奕这个冥顽不灵，好逸恶劳，还偏偏有点可塑性的栋梁之材，真是恨铁不成钢！

周奕无奈的看着他，对着这位跟外公年纪差不多，却总是一副硬脾气的护国公，惟有以柔克刚，伸手推着轮椅的轮子靠近，“小子无状，给前辈赔礼，任您责罚。”

生气归生气，护国公见到周奕这个样子，皱眉，“你腿怎么了，谁弄的？”这才三个多月没见。

周奕避重就轻，“意外。没事儿，刘太医说以后会好的。”他转开话题，“那些弩都用上了吧！”他看了兵部的公文，那两万支的试验效果不错，现在正赶造更多的弩运往边关。

“欧岭关已经运到了，他们试着造些更大的，固定在城墙上……这也是个好办法，灵活性暂不考虑，但射程还是不够……”林将军接过话题。

然后各位将军陆续加进来，一番小小讨论。

周奕扭头偷看了一眼外面的姹紫嫣红，鸟语花香，众多等着他‘品评’的环肥燕瘦的美女……委屈地瘪了瘪嘴，看来这些将军大人早就算计好了，今天是断然不会简单放过他了。

逃避不了不如迎头赶上。

赶紧配合，趁早把他们打发走！

狗急跳墙，人急了……

反正周奕的爆发力是惊人的。

他找来图纸飞快地画了几种助力方式，边画边讲解，什么螺旋升板，三角弹簧……填上杂七杂八的小部件，把弩扩宽扩大也不成问题。

顿时，寻常弩箭成了一种坚固的守城武器，射程起码也得有一公里——半自动步枪的威力。

周奕暗中叹息，制造杀人武器……会下地狱的……

等讨论渐歇，这小半天也过去了，周奕无限渴望地看着他们……

护国公喝着茶慢悠悠地发话，“好了，不是说伐谋伐交为上乘，次下才是攻城么，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某人立刻欲哭无泪，早算计好的是吧？

自己这点心眼儿根本不是这老狐狸的对手。认为弩没用干嘛刚刚不阻止，等这会儿说完了，又变着法的把话题转到兵法上……

不赶快遏制，今儿怕该没完没了了。

“说到行军布阵，周奕是万万不敢在诸位将军面前卖弄的，别说是战争战役，就是军营操练我也没经历过。”

周奕不是谦虚，他真的是冤枉！莫名其妙地就被赶鸭子上架。

军事这方面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接触过，但是论起来，现代那会儿，他算是‘技术’人员，没有参加过深入系统的军事训练。只是研究兵法和战略战役是必修内容，他曾对大量的战役做过胜败透析模拟，加上自己有那么点兴趣……就这么多了。

周奕讲假话都能带着十二分诚恳的语气，更别说这会儿真的大实话所带来的真诚感觉：

“周奕再能表现也只是纸上谈兵，没有经验就全是空谈。战争往大了讲，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往细处讲，天时分暴雨、大雾、或又重云无星；地利凭密林，沼泽，沙滩，或是一马平川。知天时晓气象，识图阵晓地利，奇门阴阳，敌我兵势，因地制宜，不是嘴皮子耍出来的，而靠实地的经验累积。”

周奕下猛药，要彻底了断将军们的念想。

“不是周奕不想说。所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他背出来的是孙子兵法的开篇，是对战术最精辟的概括。

“刚刚我说的，是战场上十二种兵之诡道的欺骗性，但各位前辈也知道，战场上远不止这十二种诡诈之术。所以我最后要说：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战场上诡异莫测，不循套路，要根据敌人情况的变化而迅速做出变化，根据所处的形势而具体分析具体运作。这靠的就是经验，而不是诡辩和书本上的东西。诸位是将军，是前辈，脑子里装的是从无数实战战役里历练出的精华经验，现在只是被周奕从将军们的过往胜利总结出的东西给糊弄了。周奕的这点东西实属对将军们作战经验的归纳剽窃，又怎敢误导前辈逐枝末而略根本，那罪过岂不是太大？”

周奕说完，谨慎的观察诸位将军的或吃惊或沉思的表情。

连褒带捧，能说的全说了，马屁拍得油光湛亮，希望这番话能让诸位将军心结打开。

良久。

“哈哈哈……”护国公大笑，首先打破沉默，他揉了揉周奕的头。“好小子，果然是可塑之材！”

“啊？”某人傻眼。

“看，我就说！”护国公转向赵将军，指着周奕，“你说他刚刚那番话，得读过多少年兵书，得见识过多少场战役，分析过多少胜败原因才能说得出来？”

“小奕，”护国公转向他，“这一屋子的将军，算上我，没上战场前也要习兵法，研究战役战况的。到了战场上千方百计的给敌人下套，抄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读过的几本兵书。吃亏受苦，只待真正了解，融会贯通，才算小有成就。”

“现在这一屋子的将军，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一个像你一样能把兵法看得这么通透，这么理智的。那些兵法已经融到你的性情，你的骨子里了，加以实战锻炼，你日后必是我大殷不世名将，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得靠边儿站。”

吴将军点点头，“就凭小奕刚刚那番话，就可以看得出他头脑清醒，不墨守成规，思维灵活让人寻不到规律，很好……有将才之相。”

林将军评价，“不骄不躁，品行端正，思路清楚，逻辑顺畅，起码是个好军师。”

“就是小奕这身手……”赵将军撮着下巴，“不能上阵杀敌不要紧，但起码得可以自保……还是要加强一下，等你好了以后，到禁军大营，我亲自栽培！”

“！！！！”

周奕真想一头撞死！彻底被他们打败了。

正当无措呢，救星来了。

周奕眼巴巴地看着太子进来，看着他们行礼，还礼，彼此寒暄……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思念罗耀阳。

终于，他的脑电波被太子殿下接收了，罗耀阳找个理由把一竿子人都支走了。

周奕刚想松口气，瞥见门口的医官，立时浑身轻颤，噩梦般的经历让他不禁脸色发白，“轮到今天？”

“嗯，所以我跟他们说你需要治疗。”罗耀阳把他放在里间小榻上，从背后抱着他困住手脚，“不要怕，一个时辰很快的。”

罗耀阳把一个包着绒布的软木递到他唇边，“痛极了，不要伤到自己。放心，没有人会闯进来。”

腿部熟悉的痛感，一波强似一波，有时周奕真的就想这么放弃，可是每当他抬头都能见到那宇宙般深邃浩瀚的黑亮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里面的有让他恐慌的温柔与坚定，有穿透似的敏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漩涡似的强大力量牵拉着他，迫使他往下下陷的……

一切一切，都让他咬牙挺住。

又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啜泣在里间响起，伴随着低不可闻的轻轻安慰。

若是这会儿满院子的达官贵人朝廷重臣能听到太子发出那样温柔声音，眼睛怕都瞪脱了窗。

熬过了让周奕痛不欲生的推拿，小睡以后，他急不可待地趴在窗边向外张望。

见他兴致勃勃地张望了一阵子，罗耀阳随口问，“在看什么？”

“穿蓝色裙子那个最漂亮，可个性不好，很霸道！我喜欢头发扎黄丝带的那个，笑起来很可爱，像小兔子……”

罗耀阳起身站到他身边，顺着方向扫了一眼，“探头探脑，成何体统。”说完把周奕从窗边拉开。

“啊？”不看美女看什么。

“母后说要过来小憩，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不要打扰……”

“啊？”木头脸殿下的老妈？

周奕脑海里浮现一位年届四五十岁苍老，严肃，消瘦的脸绷得什么似的，每每说话都一字一顿打着官腔的刻板夫人形象，打个冷战。

不不，要漂亮，不然皇帝看不上。徐娘半老！周奕脑子里的形象立刻变成了逼良为娼，一笑粉就仆仆往下掉的青楼老鸨……

偏见！偏见！他们讲究面相，一定是张的天庭饱满，下颌圆润，白白胖胖……得，变成了家里煮饭第一香的张妈了。

有钱人，天下第一有钱的夫人，要身披五彩锦衣，满头金钗玉环，涂着血盆大口，前呼后拥，皮笑肉不笑……

……

周奕胡乱的猜想着当朝皇后的样子，描绘了七八个版本，等真见到本人的时候，彻底傻了。

第一个念头，真是位美丽优雅的女士；

第二个念头，罗耀阳一点儿也不像她亲生的，年龄像他姐；

第三个念头，她长得更像我妈。

他知道这些念头一个比一个离谱……

27三月初一的游园会（下）

“你就是周奕？哦……真是可爱的孩子……”皇后一进门就看见打眼儿的周奕。

“母后……”

“嗯，你们去忙吧，我们聊一会儿。”皇后抬手打发旁人。

“周奕，你……”

皇后又打发太子，“你也去吧！刚刚看见纪家小子找你呢。”她拉着周奕也坐到窗边，一见到周奕，从心底里就喜欢——水灵漂亮，白白净净的孩子。

“母后，您不是……”

皇后抬眉，突然打起官腔，“哦，哀家……刚刚邀请了林尚书家的千金，李侍郎的表妹，王将军的孙女……她们可能马上就过来……”

“母后……”罗耀阳最终一声叹，“那……儿臣去忙了。”

周奕看着太子难得吃瘪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笑出来，难以想象这么有趣的母亲会有那么无趣的儿子，遗传真的很奇怪……

“很佩服娘娘。”

“他是不是严肃到刻板？了解就好，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皇后语气里难以察觉的叹息一瞬而逝，接着又充满活力，“说说别的，玩得开心吗？”

窗边的帘子已经被放下来，这样他们两个既可以趴在窗边观察别人，又可以避免被人窥视。

他们看着下面的才子们吟诗作画，受了感染。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品味品味“绯桃一树独后发，意若待我留芳菲。”“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之类的上佳诗句；

看着下面的书画也能给些诸如“笔法清丽疏朗，意动韵飞……设色清雅柔和”之类的比较正常的评价。

后来说着说着变了味儿……

“哈哈哈，那居然也能叫诗？！”

“嗯，打油诗……叫朴实无华。那边的画才叫一绝。”

“嗬，好大一朵红花，这种才华也拿出来显。”

“不，应该夸奖他勇气可嘉，另外这不叫才华叫手艺，看，像不像街头画糖花的……”

“呵呵呵……”

从才子们的笔墨比拼，到佳丽们的容妆绣工，两个人轮流笑过一番以后，感情距离拉进了，开始喝茶聊天。

“我觉得你很有艺术天赋……”皇后中肯的评价，周奕对色彩和图画有着非常敏锐的感觉。

“我从来没接触过……”周奕耸耸肩，画图纸那个不算，“可能是继承了我母亲的才能，她可是个才女，可惜她……不在了。”

“哦，真是太不幸了。”

“没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周奕有记忆以来自己就是个孤儿，据说他是山体滑坡的唯一生还者，警方没有找到他的亲人所以最后被送往了就近的孤儿院……直到四年多前才因种种机缘巧合与舅舅相遇，后又经DNA鉴定，终找到外公一家人，认祖归宗得了‘周’姓。

所以，他对母亲的印象仅仅流于某些人年代久远的回忆和发黄失真的儿时照片。

“周奕，你不说我也能想到你童年的不易”皇后收起笑容，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但是你依然乐观，这很珍贵，很不容易。”

在这一点上，罗耀阳万万不及。不是说他经不住挫折，而是他的感情太少，太专，很容易随着逝去的人形销殆尽。太容易封闭情感。

“你有一种魅力……让你身边的人不知不觉的快乐。”皇后微笑地看着他，“所以我很高兴，耀阳认识了你，看着他不经意地流露出喜怒哀乐，看着他整个人一天天的鲜活起来……”

“周奕，”皇后还是面带微笑，她的眼神却开始变得犀利，但又不失温柔，“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请不要……不辞而别。”

气氛一点点凝重……

“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请求你！”

皇后的姿态让周奕有些慌乱，有些感动，也有些伤感。

周奕知道在皇后温柔和善的外表下有一颗敏锐剔透的心，她甚至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企图……

她是他所见过最聪明的母亲，毋庸置疑！她爱她的儿子，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所以，当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对他的儿子影响颇深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接近，用了短短的两个时辰来了解他，剖析他……最后选定了一种最有效的方法。

周奕孑然一身，恫吓威胁，惩罚利诱……这些阴谋必用的一般手段放在周奕身上，功用恐怕要大打折扣，且防得一时防不了一世。而用这种温和的手段，以母爱为诱饵，却极容易引起早年失去双亲的周奕的共鸣。

他很难拒绝。

不得不正视自己在罗耀阳心中的位子；做任何部署前，不得不顾虑到罗耀阳的感受。

这种手段：直接，有效，且不容拒绝。

真应该让那些将领们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兵法大家——这一招正中周奕的死穴。

被西方绅士情怀毒害长大的周奕怎么忍心害一位温柔美丽的女士伤心，“好，我……答应你！”

听闻周奕的承诺，皇后勉强地笑了笑，“原本我还抱有一[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线希望……不过，这样也好……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得当。不要让一个母亲失望。”

皇后拿起随身的一个玉牌塞进周奕的手里，“闷的时候就到宫里转转，受了欺负可以跑到我那儿，哀家给你做主！”说到最后，皇后恢复了本来高高在上的姿态和刚刚优雅的神采。

最后，她起身拍拍周奕，召唤来随侍的宫娥，举步离开。

等皇后离开以后，聚会也散的七七八八了。

周奕趴在窗台上向下望。

夕阳映了大半边绯红的天，小径上到处散落的花瓣有一种人去楼空、繁华过后的苍凉感。

东边竹林里挂着的名家字画早就被卸去；

西边的长桌上，还凌乱地铺着一张又一张的文人墨宝；

花坛边偶尔还有三两簇人群；

此时此刻，惟有通向城里的官道是熙熙攘攘的——看来都在排队回家。

周奕心里呕得要死，他为什么要来游园会？！

没看到海宁，没欣赏到美女，没跑出去各处溜达，甚至连花都没看到！

天！难道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被一群将军荼毒，然后被推拿揉到半死，最后跟一位精明的女士斗智斗勇么？！

不甘心！

“周奕！”周奕闻言回头，罗耀阳龙行虎步的走过来，“该回去了。”

唉，不甘心也不行啊！

走在通向官道的小径上，风雷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老远就跟周奕打招呼，“今天好玩吗？”

“雷，你看他的样子像开心吗？”纪珂也走过来，笑着打趣道，“嘴都嘟着呢。”

风雷咧嘴笑。“嘿嘿，知道你不开心，明日带你去听戏，我请客！”

周奕看着风雷一脸了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风雷，护国公可真难搞定，下次可不可以不给我出这种难题。”

风雷拍了拍周奕，语重心长，“就是顶不过，才让你拉兄弟一把！”

周奕绷着的一张苦瓜脸，终也忍不住笑出来。

越近官道人越熙攘，大多数人前进的速度渐渐缓下来，甚至有不少品阶较低的官员和还没入朝堂的进士，紧守礼节侧立道边，给众多大人物让路。所幸，周奕正处的这伙人是大人物里的大人物，依然畅通无阻。

权势这东西……有时还真……他妈的……过分！

周奕环视周围，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错过……几乎……就……再难碰面了！

推着轮椅的殷离平稳的走着，突然觉得手上一沉，轮椅好似遇到阻力，猛然转向停下来。还没等他反应，周奕闷哼一声，直直摔出去。

殷离在后，殷震在右，他们两人奉命保护周奕，离他最近，偏偏周奕摔的方向是左前方，隔着轮椅，再近也来不及，一片衣角也拉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奕摔下去。

忽地，从路边上挺过来一人，一跨步顺手拉住周奕。

无奈那人，人单力薄，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堪堪拉住周奕以后，被冲力一撞，两个人一起摔倒路旁。

周奕没伤到，下面那个见义勇为的书生，权当了肉垫。

殷离、殷震在下一秒赶到，赶紧把周奕抱回轮椅上。检查一番，发现罪魁祸首是盖在周奕腿上的毯子——被搅进轮轴里了。

前面罗耀阳几人此刻也停下来回望。

罗耀阳站在原地没动——这是上位者需要做出的姿态——但是敏锐的眼，细细探过周奕周遭确定没有任何实质损伤。

他侧头看了纪珂一眼，纪珂微微颌首，举步过来。

纪珂是这次春闱的考官之一，有‘内相’之名的翰林学士，由他来问再合适不过。

那书生揉着后腰正哼哼唧唧，忽见太子身边的官员举步站定在自己面前，赶忙连滚带爬的跪起来。

“报上名来，何方人氏，有无举荐，这次春闱几甲几名？”

“小……小人，名叫叶汉，东吉人氏，拜……拜了礼部安，安大人门下，春……春闱二甲第八名。”跪在地上的人，身如筛糠结结巴巴，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抬起头。”

纪珂一看此人，瘦小枯干，额窄眉散，眼细嘴宽，形容猥亵，面相不好；身上的布衣蓝中透白，显然家境也不好。没有靠山，更无骄人成绩……

纪珂皱皱眉，这样的人每次科考遇到不知凡几，都是默默无闻之辈，没有才华也不堪当大任。任他在京城投机营生，熬个三年五载，这辈子最多熬上个县府小吏就算功成名就了。

也罢，他救小奕免去一摔，且给他个机会试试，省却这三五年汲汲营生的功夫，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明日带着你的印章去吏部评估一下吧。”说完，纪珂转头继续往前走，留下那位不住叩头谢恩一脸奴才相的二甲第八名进士，和旁边或吃惊，或不屑，或羡慕的视线及窃窃私语。

众人目送太子一行人，直到周奕被抱上了车，太子、督尉、和翰林学士纷纷上马，左右护卫摆开架势扬长而去，才算罢了。

待众人回过神，绝大多数人的议论话题都转移到那个俊美非凡、身份神秘、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刚刚走狗屎运的穷酸进士片刻之间已不知所踪。

不过，无人理会。

……

话说那进士抄着小道，七拐八拐拐进城，又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走到城南一条小巷里的一个小门前，开锁，推门，进去。

谨慎地闪过空空的天井处，进了屋。

他从床头木匣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黄色粉末状的东西在手巾上，打湿，轻轻拂过脸庞，手背……再仔细洗去尘土，擦干，解下腰带放在一旁，换掉那脏旧的蓝布衣裳。

他坐在书桌旁边，把腰带拿在手上，深吸几口气，直到手不再颤抖，才从中取出个小字条，摊开，上面只有一个地名：「怀中县湘州」

水润的菱唇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清亮的声音饱含笑意，“死家伙，装神弄鬼，害人不浅。”

贴近字条，唇齿口鼻笼罩着几不可闻的墨香，一遍一遍，

翻看字条，秀气白嫩的手指划过零乱的字迹，一道一道，

多日的阴霾，多日的忧心，多日的思念，多日的努力……全在一张纸条上找到宣泄。

「明天我就会回来」他说。

一共六个月又十一天，他这个‘明天’可真长啊……

终于……盼到了！

海宁握着手里的字条，细细回想着今天的一幕……

明日要去吏部评估……也算阴差阳错的了个便宜，省却自己不少心思。但……不可不小心，海宁闭上眼仰起头，怀中县……没有听说过，大概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地方。

要怀中县的县令一职……应该会容易得手吧！

得好好计划一下，一定要争取到！

28不算不告而别

依稀还记得上次在这里跟周奕相遇，美玉一样的人，一身富贵，呼喝叫好，张狂得旁若无人。

此时台上依然咿咿呀呀的说唱，全武的行头打得正热闹，而身边的某人早已睡得昏天黑地，若不是他一手揽着，怕早摔在地上了。

一出戏已近尾声，当风雷不无炫耀的把视线从台上调转到身边想邀功的时候，张大了嘴，“这……这么精彩的戏，他居然睡着了？”

“雷，叫他们先停了吧。”纪珂笑着打着手势，“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些……”

他回头看着周奕睡得红扑扑的脸，声音不知不觉消无，微微皱眉。

“纪，你怎么了，看什么呢？”风雷听着纪珂说着说着没了动静，伸手拍了拍他。

“嗯，没有！”纪珂摆摆手。

人有相近，物有相同，一两点儿的神似在所难免。他摇摇头笑了笑，那种熟悉感忽强忽弱，太想抓住的结果，导致有时自己都有点儿分不清了。“我说要不要把他叫起来，问问他喜欢什么？”

“哎，他怎么这么能睡，晚上都干嘛了？”

要说春天正是万物复苏的大好时节，只有这头太子亲手喂养的小狐狸，依然把自己蜷缩在冬眠的状态下，任外界春雷惊蛰，他，岿然不动。

大概是突然静下来，环境反差太大，周奕咛嘤出声，揉揉眼睛醒过来，坐直身体“怎么，结束了？”

“周奕，你想看什么，自己点。”罗耀阳暗暗活动有些麻痹的肩膀。

“是啊，说好了今天请你，你是主人，你喜欢什么点什么。”

“那就……杂耍吧！”虽然没法跟现代的杂技和魔术相比，但起码看得懂。那些戏曲……天，理解起来简直比破译密码还费神。

杂耍……很多传统节目对于学过现代物理力学的周奕来说无疑像笑话，比如说踩钉板，比如说头开砖头。

至于戏法……连大变活人这类——这里人想都不敢想的把戏——对周奕都是过景了的，那么眼下就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了。

还不如街边捏面人的手艺人能吸引他。

台上的表演刚刚进行了一半，就被罗耀阳伸手示意暂停了，对着不住呵欠，强打精神的周奕说，“不喜欢就别勉强。”招招手上了些小食。

周奕眉开眼笑的对着桌上各色小点心，风雷则嗤之以鼻，“你上次不是很喜欢信月楼里的杂耍吗？全场就数你叫得欢。”

“障眼法！”罗耀阳坐在桌边细细品茶。

对上太子的视线，周奕满脸装无辜。后来想了想，厚着脸皮问，“你是怎么拆穿我的？”明明设了那么多重障碍，怎么一点儿都没糊弄住他？

“欲盖弥彰。”太子几字轻吐，别开眼不再理他。

周奕侧头想了想，呵呵自己笑出来。

嗯，当时他们一行人那么显眼，行注目礼已然是正常的，自己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一眼也不敢多看，的确欲盖弥彰。

吃一堑长一智，值得注意，值得学习！

回程的路上，周奕又睡着了。

如果一个人白天时常昏昏欲睡，总有缘由的。要么是晚上不睡，要么是身体不好。

周奕的体质在罗耀阳他们的眼里根本就算个豆腐渣，除却让太医定日过来请平安脉，确保没有生病。睡就让他睡吧！

周奕这人睡癖不好，喜欢裸睡床气又重。

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那么和气的人，一旦被打扰了睡眠，转身就变成个恶魔，非得把人折腾到他气顺了才算作罢。

下人们摸透了他的性子，每天的午睡时分必定退避三舍，连院子里也是半人不留，生怕弄醒了魔王，自讨苦吃。

所以，当这日下午，刘太医被请来诊平安脉的时候，周奕意外还没起，也没人敢去叫。

“照往常，这会儿早起了，不知道……”侍女清清犹犹豫豫地把情况说给刘太医听。

老太医捋着胡须笑道，“不妨不妨，公子气血不足，不宜骤然把他从深眠中拉出，顺其自然，顺其自然……老朽暂且等一等。”说完，在花厅坐定，随手拿出一本医术信手翻看着排遣时间。

清清跑过去守门，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清清守在卧房门口等着，时站时坐，间或还趴在门板上屏气侧听……

不寻常，非常不寻常，较往日多睡了何止一个时辰？

刘太医渐渐也察觉有些不对，叫来清清，拿出一小撮药草，“你且把这个药草落到香炉里，两刻以后他若再不醒，立刻告知老朽。”

清清拿着药草轻手轻脚的进屋去了。

屋子里静的只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清走到香炉旁，落下药草，抬眼见叠叠床幔中隐约隆起一块，动也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的迹象。

清清就势坐在脚踏上，眼盯着屋角的水滴铜壶，两刻不快不慢的过去了，床上的人甚至连呼噜也没打一个。

清清心里有些不安，再也顾不得许多，吩咐门口的人去请老太医过来，自己则跑去查看周奕。

“公子，公子？”她轻唤两声，不见反应。

又走近几步，挑开幔帘，一步步就近床边，“公子，该起了，刘太医在等。公子，公……啊，公子！？”清清的声音慌乱中拔高了八度，她放下手中的被子，身形急退，环顾四周，边看边唤。

跑出内寝，到正厅，到花厅，到耳房，到庭院……

领着太医进来的小太监见了，一脸茫然的对着慌张的领头侍女，“清姐，你这是怎么了？”

清清惨白着脸，“公子……公子不在房里。”

周奕身边的奴才这才全都慌起来，召集人手把东厢房翻个底朝天……未果，

然后报告给管家，把昭阳殿翻个底朝天……未果；

然后报告给侍卫总管，整个太子府都被翻个底朝天……未果，

最后报到太子那里，打断了工部官员的条陈，太子只是挥挥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下了。

殷乾跪立于书房大厅，报告这几个时辰的异变。

太子自始自终，神色不改……

只是……直到传来微微撕裂脆响，才发现太子手里的纸笺不知不觉被他捏破开来……

……夹层？

罗耀阳心头一震。

他小心抽出夹在纸笺中的纸片——张扬的字迹，就像写字的人永远不羁的心。

寥寥几句话，像是告别，也像是示威，落款处是一幅小画，匆匆几笔，勾勒出一幅眉飞色舞的吐舌怪脸形象，似极了周奕作弄人成功时得意洋洋的神态。

罗耀阳一眼扫尽上面的内容，目光缓缓落在落款处，似乎真切地看到那人不可一世的狂妄模样。

半响之后，唇慢慢的上扬了。

这是他得知周奕离开以后第一个明显的表情，——竟然是微笑？！

他身边这几个近身心腹，都为主子莫名的反应而有些心慌。周奕于主子心中的地位，他们最清楚不过，这会儿爷不悲反喜，是刺激太大了吗？

“你说他的轮椅还在？”罗耀阳好像确认般的自语。

原来……他的腿已经好了……

他的嗜睡恐怕就是为了在半夜的时候偷偷锻炼双腿的力量，很早以前就开始……偏偏还装作内急骗过自己……

狡猾的小狐狸，真是片刻也要人放松不得。

“殷乾，我一直都忽略了一个人。”

“爷？”殷乾愣了愣，“您是说……？”

那日跟周奕一起出现在信月楼的人，是卫龚的幼子，有锦瑜神童之称的卫海宁——纪珂很早便认出他了。

卫海宁，当年一入太学便赢得赞扬无数，十岁在金銮殿上能与翰林大儒侃侃而谈，对答如流。十三岁被家族所累获罪，十四岁被定为奴籍，发配军营……

因他与周奕相识甚短，没有可疑，又确实有才华，罗耀阳终起了恻隐之心，放过他一马。

卫海宁……被他们忽略的卫海宁，不，应该说被周奕掩盖过去的卫海宁……

小狐狸这步棋走的实在是高明。

周奕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硬生生拉住他们所有人的注意，而把卫海宁给彻底地粉饰过了——那就是周奕为自己铺的后路。

原来……并非看起来那样的无足轻重。

“去查那日跟周奕一起出现在信月楼的孩子的落脚处。”

“是！”殷乾立即领命，但脚步却犹豫了犹豫。

“怎么？”

“爷，您不让属下派人去找周公子吗？他离开最多才三个时辰，很可能追回来的。”重装铁甲，风驰电掣，没有人能躲过铁骑的追捕。

“不，不用。”看着手中的‘告别信’，罗耀阳断然否决的殷乾的提议。

周奕当初明显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依然能把这一竿子手下和满军营的人耍得团团转，更别说这半年来他的见识大增，这三个时辰已经足够周奕走出京城，消失在山水之间。

也许……可以找到，但是……

狡兔三窟，跟在他身后围追堵截，这种手段……永远称不上高明。

锁住他的退路才等于扼住他的咽喉……

只是……这次，不能……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自己上一次的失误险些酿成一辈子的遗憾，同样的错误，他绝不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小狐狸野性难除，桀骜不驯。

他固执，骄傲，狂妄，却也好过驯养成温顺的家猫——那才是一种损失，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侮辱……

攻心为上——这是罗耀阳从小受的教育。

这种斗智斗勇互相追逐的游戏，在竞争中的滋生出的默契和知己知彼……自己若欲罢不能，周奕同样也不能。

他比最初的时候更了解他。

他能捕获他一次，就能捕获他第二次。

而这一次，他要攻陷的是……

罗耀阳小心的把手里薄如蝉翼的纸片夹在书里。

29隐居的小窝

事情进展顺利地好似在做梦。

周奕眨了眨眼睛，盯着眼前有些残旧的县衙大门，难道跟随他一年的衰神终于肯放过他了？

从京城到湘州的怀中县，他悠悠逛逛，迂回转侧一共走了一个月零七天。

每次路过大一点的城镇，就找些顺路赶车的人搭上一程；若没有顺路，就买上一头小毛驴优哉优哉自个走一程，搭车的时候再把毛驴或卖或送。

没有盯梢，没有追兵，没有可疑人物，别说山贼街霸，就是吃霸王餐的都没遇到过，真是……真是纯朴的古代生活啊！

周奕挠了挠头，真要过这样的日子？好像很无趣……

唾弃自己！真是人之初，性本贱！不太适应，呃，没关系，也许只是不习惯……

需要时间，慢慢会好的。

“你是喊冤，还是告状啊，堵在县衙门口，怎么，还想县太爷出来亲自给你请安不成？”尖酸的话从县衙门边伫立的人口里吐出来，震醒了正胡思乱想的周奕。

他转过头，满脸陪笑，“哪里哪里，小人是看着房子这么大，一时闪了神。这位官爷，这里的房子怎么大，一定很空，会不会招租啊？”

“租？！当然租，县太爷还指望着往外租房补贴家用呢。不过价格可不便宜。”门口的人转眼一脸市侩。

“那租钱……每月几何，租约多久呢。”周奕也换上一副商人嘴脸。

“租钱就是一纸卖契做牛做马，租约……就是一辈子。”

“那你自个玩吧，我不租了。”周奕说着转身就要走。

县衙门口的人猛地扑过来，手攀上周奕的脖子，身子窜上周奕的后背，腿盘在周奕的腰上，整个人死死的挂在周奕的身上，从背后咬着周奕的耳朵，一字一顿的挤出来，“由不得你不租，县-太-爷-我-强-买-强-卖！”

周奕作势求饶，“青天大老爷，快放了小人吧！”

半年不见，海宁长高了不少，此时长手长脚，重重地压在周奕的身上——犹如乌龟和它的龟壳……这让周奕有种永无翻身之日的感觉。

“不要……再离开……”身后人声音急促不稳，话说了一半突然没了下文……

周奕刚想回嘴，忽然感觉到脖子后面凉凉的，不由得皱眉轻唤，“海宁？”

“这是我的家……”

在经历过那样的家破人亡，经历过那样的生离死别……又重新组建起一个家，不再冰冷绝望，不用再孤单影只……

海宁从背后抱着他，断了线的眼泪珠子顺着衣领一滴滴流进周奕的胸口，“我最后的避风港，不要，不要把我的家丢来抛去。我没有父兄那样坚强……永远不会那么坚强，我租的是一辈子，做我的家人就不要再轻言离开……”

“不会的，海宁，我不会的……”周奕转过身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因为孤单所以相遇，我会很珍惜……”

一个真心待他的朋友，受人牵挂，被人担忧，有人思念……

多么珍贵。

半晌，

周奕挑着轻快地语气，“快别哭了，是青天大老爷呢，让人看到多丢脸，会吓坏别人的。”

熟悉的怀抱，宽慰的话语，轻松的口气……海宁渐渐平静。

安慰住了海宁，周奕才发觉这么久也没见有人在县衙门口经过。话说自从他到这里，好像就没看到什么人。

这个……这个怀中县——他知道这里很穷——但也不能连人影都不见吧！

难道是个死城？

“才不会有人呢……我贴了告示，一个月内，任何人不许再县衙门口五十丈内停留，违者重责五十大板……我算好了你这几天就到，一直在门口等你。”

“……”

这孩子！当官才多久就知道以权谋私了？

真是……真是……

名师出高徒，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

晚饭后，海宁抱着一床薄被，走进卧室，往唯一的床上扔过去，“往后你就睡这里。”

周奕皱皱眉，“一起睡？没有别的……”

还未说完，海宁就摇头，“那些屋子基本就剩空架子了。这间是最好的一间，不漏雨不透风，不过夏天还好，到了冬天恐怕也……”海宁无奈的叹气，周奕这么畏冷的人肯定抗不住。

周奕环视四周，一组柜子，一套桌椅，床，还有两个樟木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这算是最好？！

“天，这么穷！”

当初周奕为挑合适的躲藏地点也是做了番调研，他知道怀中县的贫困是出了名的，可到这个地步，他还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种贫穷程度的。

不过也不怪他，先不说跟着外公过的众星捧月，锦衣玉食的光辉时刻，就是当孤儿那会儿也算一种平实的平民生活。后来被选拔离开孤儿院，更是得到受精英教育的机会，任务、学习虽然繁杂辛苦，但是生活上倒是没有任何亏欠的地方。

所以总的来说，这个古代贫困县的现状，着实让周奕吃惊了好一阵子。

海宁铺好被褥以后，开始宽衣解带，周奕偷偷瞄了瞄他……无奈的叹口气，也开始脱外衣，穿着贴身的衣物，钻进被窝。

跟海宁一起睡，不能搞一级睡眠。

顾及海宁军营的经历，周奕一直尽量避免任何容易引起联想的各种举动。于周奕来说，身体上的羞辱远不及精神上的摧残更起作用，若他是海宁便不会在乎那军营里淫乱的两年。但思及海宁的学识、背景，还有军营里的那些粗人……他还是选择一种比较谨慎的态度。

周奕自己小心翼翼，反倒是海宁经常毫无避讳的跟他挨挨碰碰，比如现在。

海宁伸手拉他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指定要这里，当然，除了好得手……”

海宁通过评估后，向吏部要了怀中县县令的公职。他刚一提这里，吏部的官员犹豫都没犹豫，立马给他办了。当时海宁就想，完了，肯定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到这一看，果然！

“当然有缘由，你猜！”

“无聊！”海宁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嘲弄，“山高皇帝远？！”

湘州其实是距京城势力范围最近的一个州，论距离，怀中县距京城快马不过几日的行程，这哪叫藏匿，简直就是在太子的鼻子底下晃荡，山高皇帝远是万万论不上的。

“呵呵，灯影效应。”周奕解释道。灯火点亮四方，却往往独留下方一片阴影，这就叫盲点。“你再说说。”

“嗯……位于荆江的上游，山路崎岖又远离水路官道……其实若有良马代步，距同华城大概也只有二天的路程。”

同华位于荆江和沈水交汇处，拥有大殷国有名的内运港，更是湘州数一数二的大都市。

听到海宁这么说，周奕撑起头，语带疑问，居高临下地看海宁，“为什么你会想到同华城？”

海宁学他的样子，也撑起来与他平视，“你一提湘州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同华的富饶，怀中县离同华这么近，就知道你一定有些想法……”

周奕立刻眉飞色舞，“嗯……不笨！”想赚钱，官商勾结……这么基本的道理他怎么能放过？！

海宁轻啐他一口，“奸商，我还不了解你！”

“很辛苦的！你也不说明白了，我直到二月才猜到你要考科举，然后马上开始物色地方。”

这个地方首先要安全，又要有发展空间，地理位置要合适，气候要好，要不容易被人发觉，进可攻退可守……选定地方以后，偏偏自己行动不便，被剥夺了自由出门的权利，还得转着弯子想法子传递消息——容易么！？

“还要配合默契，最重要的是，我的成绩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坏……”这样才能有可上可下挑选的空间。

“聪明。”中庸之道嘛！

“唉，就没想到这里会这么破。”

“唉，就是没想到这里这么穷。”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相视一眼，呵呵笑起来。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大半夜，迷迷糊糊的临睡之际，又执拗起来……

“被子和枕头都有一股霉味！”

“你还敢挑三拣四？”

“像石头一样硬的四方枕头。”

“……”

“……”

“……干嘛？不要……你喜欢踹被子。”

“哎呀，借躺一下，不要这么小气。”

“胳膊都麻了……”

“嘘……睡觉！”

“该死！”

一番虚张声势的拳脚比划，两人犹如两只倦怠的无尾熊抱在一块睡着了。

翌日上午，

“全县的土地几乎都在邢家手里把着……”海宁一边仔细的在脸上涂涂抹抹，一边跟周奕介绍这里的情况。“……扒了层租子以后，自然剩不下什么，所以我这县府老爷，也只好喝粥度日了。”

周奕探头，看着外面列队整齐的衙役，全武上演，虎虎生威，颇有几分军人神采，“你训练的？”

海宁讪笑，“在军营活了两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

周奕扬眉，若是海宁家没有落魄，说不定他日后真能成朝堂上的风云人物。皇帝老儿真是埋没人才，没眼光！

人才归人才，面对当前这种情形，周奕还是止不住说教，“我看你这架势，好似土匪抄家伙要抢地？邢家能做到这么大，不好对付，要……”

“说什么呢？！”海宁转身鄙视，“老爷我去谈生意，买他几块地嘛！”

哦——原来又是强买强卖啊，怪不得把衙役训练得个个都跟打手保镖似的。

周奕见了这幅情景，抿抿嘴，呵呵笑起来，“要我去帮忙吗？”

“不用，这一个多月我净忙这事了，已经弄好铺垫了，琢磨着……再去一两次就能弄妥。给我准备出钱啊。”

“二十两。”周奕指了指自己的包裹，随身带着给路上用的，二十两，还能带点零头。

海宁的手僵了一下，首次出现了犹豫的面孔，“二十两银子买五座山头，是不是有点儿过份啊？”

周奕闻言，哈哈大笑。

他们留在京城钱庄的银子，都为对方留着，以为对方会拿，结果谁都没动。这会儿东拼西凑可不就二十多两银子么。

周奕侧头看看外面那些衙役，低头想了想，“没关系，尽管做你的吧，最多跟他们分期付款。不用怕他们报复……”周奕的表情好像有些得意，有些狰狞，“那些保镖护院……看我不把他们调教成无敌铁金刚？！”

海宁涂抹完站起来，顶着一副尖嘴猴腮面容猥亵的小人脸，嘱咐周奕。

“大人我在这里名叫叶汉，顶替一个孤苦无依福薄命浅的举子的名份考的，千万别穿帮。”

“罗嗦……”

周奕不耐烦的挥挥手。

随后海宁领着一班‘打手’出门。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周奕，那人正靠在桌边涂涂画画……

海宁转过头，轮到他保护他了，再艰再难都要挺过去……绝不让他失望。

30强买强卖的青天大老爷

海宁站在邢家庄的宅院门口，深深吸气。

他在周奕面前表现的轻描淡写，再怎么从容不迫，自信万分，说到底是撑出来的。邢家若这么容易摆平，上届县令还至于混得那么惨？

这走马上任的一个多月让海宁看明白了许多事。他来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却连主人的面都见不到，全是一脸精明大管家在应付推托，待人处事滑不溜手。

这邢家老爷跟湘州太守曾为同窗，待太守熬出官职，邢家老爷便极力拉关系巴结上了。有了银弹攻势，连带着结识了一批湘州的高级官员，平日称兄道弟，自认身份高出一截。相比之下，怀中县小小县令自然不被这邢大官人放在眼里。

怀中县偏僻贫瘠，真正的豪门官宦世家不会派族人子孙到这种地方任职，所以上几届县令皆为没势没靠山的进士出身，而他们，自然不敢惹这邢家老爷。

久而久之，便成了当前这样的形势。

可以说在怀中县，包揽了八成以上农田的邢大地主的说话分量，比没什么财势，稍微冒进逆骨便被上级‘镇压’的县官老爷要重得多！

便是管家之类的‘高级下人’，面对他这个县老爷也敢明摆了皮笑肉不笑，回回敷衍了事。

海宁的钉子没少碰，其中辛酸不足为人道。

不过，棘手的部分相信已经摆平了，剩下的就差邢家家主……

门开了，大管家见海宁一身光鲜的再一次站在门口，难掩一脸吃惊与不屑。

一顿寒暄。

海宁走在他们家正厅，坐也没坐，四处看着。

“叶大人，您看……老爷事务缠身，一直没回来，今儿还在同华城跟太守老爷有约呢。”

管家的一张口便扯出太守，用意相当明显。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七品的县令对上四品的太守？

就在前不久，海宁被叫到太守府被训斥了一番，几乎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海宁摆弄着花架上一只青玉瓶，对大管家的言外嘲弄之意置之不理，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哦，可这严家的命案官司，得让你们家老爷随本官协助调查呀。你们家老爷一推再推，迟迟不出现，衙门的传令通知不了他本人，我这案子没办法审。”

大管家也不傻，几年前的人命官司，一旦被这个不识相的小官儿掘出来……远水解不了近火，他们家老爷再怎么厉害，没有官职护身，一旦弄到县衙大堂上，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眼前的县令虽然只是芝麻小官，但若豁出去成心刁难，救兵来援之前，他们家老爷不死也能被蜕层皮。“大人明察，我们家老爷是正经老实守法的生意人，这命案官司可跟我家老爷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没有关系……是本官说了算。就算是太守大人也鞭长莫及。”

海宁回头，当着管家的面，手一松，价值千金的青玉瓶砰的一声，跌在地上，摔得粉碎，转眼间变成一文不值的碎片。

海宁似笑非笑地看着大管家睚眦俱裂的表情，伸手又拿起一株翡翠石榴雕。

老管家低喝一声，“叶大人！不知毁坏他人财物……”

海宁立刻接过话茬，“按打殷律法轻者三十大板，重者发配边疆！但在下请问老管家，这东西是你们老爷的？”

“当然……不是！”大管家转的生硬，却也精明。

若说是他们家老爷的，必定得由他们老爷出面告官才行，到时岂不是正撞到这个县令手里？！

不与这县令碰头——是老爷千叮万嘱过的。

一旦羁押令被递到老爷面前，人命官司就算上了身，到[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时的损失又何止一两件玩意儿？

大管家咬咬牙硬把这口恶气忍下去，只要老爷跟太守依然是好友，日后自然有机会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令。

“哦，原来不是你家老爷的，那……是你的？”海宁又问。

大管家冷哼，“是老夫的又怎样？”

“那我倒是要问问大管家月俸几何，怎能买得如此奢华的东西，怕不是监守自盗，污了东家的钱两？”

“你……”

海宁打断他，“若是你们家老爷赏的，也得烦请邢老爷出来对质一下啊！”

“……”

“怎么？这个瓶子又不是大管家的了？那……是不是哪个少爷姨娘的，或者是扫院做饭的下人的？”

几句话把大管家的借口出路堵死。

海宁冷笑，手向后一挥，喝令，“动手！”

顷刻之间，砰乓之声，不绝于耳。

富贵华丽的正厅，转眼成一片废墟。原本价值千金的各种珍贵古玩转眼成一堆瓦砾，千金散尽。

砸完了正厅，海宁刚要叫人转移阵地，继续砸……

“住手！”背后有人大声喝止。

一个年届六十，圆脸小眼，翘着山羊胡的人，背手从后堂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溜家丁。

海宁转过头，面带微笑，“您就是邢大官人吧，想见一面还真难！”他把玩着一只名贵砚台，神态间有些惋惜，喃喃低语，“果然是爱财之人，把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摆设之物当成命……真当是舍命不舍财……”

邢家老爷看着地上一堆已化为瓦砾的宝贝，脸色铁青，“叶大人作为一县之令，此等行为似足泼皮无赖，简直有辱斯文！”

海宁没有心情听他废话，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六七年前的无头旧案被海宁一把揪住，翻出来当枪使，“这是羁押令。邢大林，本官疑你与严家天承二十八年五月二十日发生的命案有关，今带你回去审问调查……”

“慢！”邢大林把手一挡，喝退住渐渐包围的衙役，黑着脸，“叶大人，王太守与我有八载同窗之谊，你就不怕偷鸡不成反……”

海宁看着他不禁失笑，不雅的相貌居然露出一瞬间的赏心悦目。“又拿王太守压我？你这招上次不是使过了吗？结果呢，你看到了！？”他两手状似无意地摊开。

海宁神色一冷，招呼衙役们把这邢家老爷押下。

邢家的家丁终是不敢与县衙的衙役交手，眼睁睁地看着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压上来，把他们家老爷五花大绑地押解。

县令大人则坐在邢家老爷对面开导他：

“看你年纪一把怎的如此幼稚？你只知道官商勾结，就不知道官官相护？”

“王太守年纪大了，为官这么多年，他还能缺钱吗？他现在担忧的是他那些不争气的子子孙孙，他怕他们坐吃山空！”

“你给他再多的钱，能保证他的子孙后代世世享福吗？能保证他告老还乡以后，还拿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供他挥霍吗？”

“不能！！这事儿……你跟他都心知肚明。”海宁自问自答。

他蹲在来靠近这位大官人，轻声说，“但是我不一样，我让他从我身上看到了希望——提携他子孙，荫泽后辈的希望……前途不可限量。你看，我现在正春风得意，而你……你跟他曾有多亲密，现在就有多危险……因为，你已经被舍弃了。”

海宁获罪时年龄虽小，但是出身官宦世家，在太学读书，与多少朝臣都曾朝夕相处过，对朝中人物、局势的了解，不是一般外官或者是半路出道的进士可比。

太守算是他的顶头上司，若给他穿小鞋，海宁也得咬牙硬挺，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得到微些机会空档，便开始对太守‘洗脑’。

海宁知道这湘州太守并不是什么高门大阀出身，但从他汲汲营生半辈子能做到今天的地步也能看出来太守这人有个识人的好眼力，有灵活的头脑和见风使舵的本事——都是混迹官场的必要‘才能’——海宁很了解。

另外周奕也曾教过他一些识人辩物的小花招。

像太守这样的人，海宁分析，从不会乐于结交对自己无用的人，每见到一个他们通常都会想：这人有没有前途，这人可不可以利用，这人可不可以倚重……以太守的能力和经验看，也算个中老手。

海宁最后利用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让自己展现出来的风貌，让太守意识到他的价值，意识到自己子孙的仕途通畅问题，权衡利弊之后，决定选择卖个人情给他。利字当头，说到底，这场邢家和新县令较量的结果，孰赢孰输，都会有太守的好处，他又没什么损失。

“说起来，还真靠你引荐呢，若不然，本官也没机会这么快接触到太守大人哪！”

海宁站起来，拍拍手，语气一转，“至于么，本官不过就是想要你几座山头，不让大家饿死。可怜你一毛不拔，空守着金山银山也没空享福，最后两袖清风，名声不保，还为他人做嫁……”海宁夸张的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向外走。

海宁一路前行，临跨出门槛的一刹那，身后始响起邢大林的颤音，

“大人等等……”

“我，我愿意……我愿意，大人……叶大人……不就是西山五个山头么……”

其实，早在海宁一身光鲜的出现在他家大门口，他就应该意识到情况不同了，可惜……钱一多有人就更舍不得拔毛出血；人一老，脑筋就转得不大灵活。邢大官人此刻幡然醒悟，却又显得有些不知时宜。

“大人，叶大人只要你能放我一马……”

海宁充耳不闻，抬脚迈步。

想亡羊补牢，可就不是原来的价码了，跟着周奕耳濡目染，海宁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得寸进尺。

邢大官人紧紧握拳，带着脑门上的一层汗珠子狠命地往上加注重码，“大人，西山全部！全部！”

海宁脚步明显一顿，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人咯咯咬牙，“你不要得寸进……”

邢大官人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衙役已经拥上来。

“好，好！大人，我再加上西南山脚下的良田……不能再多了！”

海宁站定，但是没有回头。

衙役们已经带着邢家老爷跨出厅堂的门……

“再……再加上北面的金展湖……”不仅仅是声音，连面部肌肉都在微微抖动，到这时候，邢大官人的腿已经用不上力气得靠衙役们架着。

……

大厅里死寂无声，邢老爷加管家加家丁，胆战心惊地等了半晌，海宁终于转过身，“好！就这么办！严家的命案，本官再不过问。”

海宁走回来，把手中的羁押令拍在桌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放在那上面。

“官府清贫，但也不能平白占人便宜，这银子就是价码，官衙里也好入公账。麻烦大管家准备纸笔地契……”

从邢家庄出来，已近傍晚，海宁浑身上下轻飘飘的，感觉每一脚都踩在棉花里。

他张开一直紧握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清风一吹，全身也凉飕飕的。

终于……办成了！

至于严家的命案……已经收齐证据递到刑捕台，自然再也用不到他过问。

海宁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一进门便闻到阵阵香气。转过院落，看见周奕在厨房里，扎着围裙哼着小曲地忙活。

海宁只觉得浑身脱力，蹒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周奕的腰，下巴重重地搁在他的肩上，“我回来了……”

“嗯……饭马上就好！”周奕面带笑意，挥着铲子，半回头应着。

这种感觉……幸福得几乎让海宁难以承受……

31两个精细鬼儿

京城，

京畿巡务的衙门大堂。

两旁衙役伫立，手持黑柄红身的木杖，眼光只盯着跪在大堂中央的人。

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届十三四的小丫头，头不敢抬，战战兢兢地成一字排开跪倒在地。

看他们那朴实又恐慌的脸和身上止不住的轻颤也知道当前这个架势真是把他们吓得够呛。

其实他们不知道，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坐在高高书案后面的那个衣整冠正的大官老爷，此刻的惶恐不必他们少一丝一毫。

六品官若外放京城至少也是个作威一方的土皇帝，不过在京城这种地方，大街上随便拎出一个都粘着皇亲国戚的边，一个小小治安总长实在就是给达官贵人们跑腿办事的小厮。

城务使自嘲，坐在堂上看似风光无限，掌握生杀大权，实际上，对下面的跪着的三个‘人犯’该问什么，该怎么问，怎么判，全是后边内堂的几位真正的贵人说了算——皇族一等侍卫，有三品官衔，来头大得能压死他……

更何况——那可是太子爷身边的人哪！

不能不小心，城务使清清思路。

啪——

一拍醒堂木，正式进入审讯。

“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草……草民……刘正，这是贱内……刘氏，小女刘翠。”

前堂开审，后堂的殷离，殷乾几个人也静下来，仔细旁听。

堂上审问的就是半年多前，海宁买下城南的宅子后雇佣的三个下人。

那日太子下令查卫海宁的去向，从北大营的奴籍到京城的户籍，记录被一一翻查，殷离一行人仗着太子的名号受多方配合却也历经一个多月的工夫，抽茧剥丝，范围逐渐缩小最终锁定到海宁买下的那处宅子。

无奈等他们查到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三个守着宅子过日子的刘氏一家。

“……你说这宅子的主人除了二爷，还应该有个大爷，那大爷呢？”

“二爷说大爷出门远行，小人从没见过……”

母女俩忙点头附和，“嗯嗯，大爷从来没回来过。”

城务使心道你们又没见过大爷，怎知他从没回来？所以他又问，“那有没有什么人上门拜访？”

“没……嗯，是曾经有一个……”刘正不知想起什么，连忙改口。

殷离他们几个飞快对视一眼，凝住耳力倾听。

“……那人说是来找亲戚的，可这房子早已变卖给我家二爷……那人又穷，身子骨又不好，一直咳……一直咳……二爷可怜他，便让他落脚，还请了郎中……后来……”

“怎样？”

“他……他死了。”

殷离听到这里，惊得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殷震手疾眼快把他拉住，但脸色却不复沉静，阴沉得难看。

“死了？”

“是啊，郎中说那人已经灯枯油尽，本也熬不过冬天的。”

城务使一愣，“冬天？”

殷离疑惑的看了殷震一眼。

“是，留了没三日，那人便去了……”

殷离缓缓吐出一口气，刚刚显然是误会了。

“那二爷有没有经常去什么地方？”

……

接下去的审问平淡无奇，据三个下人的口供，那位二爷几乎没有社交活动，不见缺钱但也没有什么营生。

他有时闭门不出，看看书练练字，有时出门几天彻夜不归，毫无规律可循，直到有一天突然给他们一笔不赀的遣散费，留下房契后便不知所踪。

殷乾与殷兑他们一对视，看问到这个地步也问不出什么，便示意把他们放了，起身回去复命。

罗耀阳听完整个叙述，心下明了，那个客死他乡的外省人是唯一一个有些突兀的不定因素，但对此人，刘正全家人一问三不知，线索显然是断了。

卫海宁也是经验老道，心思细腻做事滴水不漏。他年幼即逢家族大变，两年的军奴生涯也没有摧尽心骨，外柔内刚，是个人才。

两个小精细鬼儿凑到一块，想必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当然，找起来就更加困难，如果非要找到也不是不行，那就得动用……

罗耀阳低头看着书中夹的薄薄纸笺，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情绪。

……真的就这么喜欢到处跑？

罗耀阳用手指划过上面的字——张扬的个性！

若周奕真能耐得住性子隐居深山，一辈子不出来便罢。如若不然，以周奕的个性，无论在哪儿都必定会闹得鸡飞狗走六畜不安，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就像箭靶子一样明显」罗耀阳想起周奕以前说过的话。

耐心与安分守己两项美德，向来与周奕无关，他天性如此，非人力可控。

抓他并不费力，只是……

岁月光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可以沉淀许多事。如果……暂且……给他两年工夫，也许……

罗耀阳摇摇头，有些犹豫地把本子合上，那狐狸的名字在呼吸间无声叹出。

深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内心深处的某种欲动。

唉，罢了，既然他想去逍遥就先让他去吧，不让他达到目的他总不会甘心安分，万一倔性子一起，不定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任他随便折腾，让他得偿心愿。

等他倦鸟知返，或者狐狸尾巴露出来到处招摇的时候，再去抓他！

最差不过如此。

两年……

耐心，一向是他的美德。

……

用二十两买来邢家大半家产，海宁的手段不能不说是超高级别的。

可就是这种手段，这种心机，遇到周奕这种奸商祖宗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那些地契海宁还没捂热乎瞧仔细，某人笑眯眯地已经把这些胜利果实全部占为己有，并且振振有词，

“你说入公账，怎么解释上万亩地的来源？不用有人参你，就光查账也能治你个鱼肉相邻，强抢土地的渎职罪！”

“……”

“你说用二十两买的，可信吗？先不说能滥用职权强买强卖的问题，就是这二十两的来路，也够做文章的，你看看上届县府留下的账面，再看看你自己在吏部报的家产……”

“……”

“二十两换来上万金的家产，那个邢大林若知道自己死罪逃不掉，在刑部反咬你一口说他行贿与你，这地，这公账就是证据！”

“……”

“我出钱，你出力，当然处置方法也有我五成的说话权！”

“……”

“一个大善人拥有这片土地——你别管他用什么手段——‘他’为做善事，以非常，非常优惠的条件长期租借给县衙门，每年佃户只需支付少量的租子，缴纳合理的税金就可以……”

“……”

“一是账面清楚，二是县衙不会再缺经费，三是百姓也安居乐业，至于做大善人的‘我们’又不怕暴露身份，又有租金可以拿……一举数得。”

“……”

“你若想分给那些穷人些田产，大可以等邢大林获罪入狱，他剩下的地产充公化成县衙的财产，到时再作打算也来得及啊。”

“……”

一正一反，摆事实讲道理，彻底分析，反复论证，说的某人哑口无言。

大半个时辰过后……

周奕满意地收起地契——终于搞到手了，海宁这孩子有时候还真固执。

海宁书读得多，身上总带着一股文人的清高与傲气。说实话，钱财对他乃是身外之物，能维持温饱即可，两袖清风又怎么了？！那些地契对他实在是可有可无。

周奕不同，奸商家族出身，遗传基因里面就带着捞钱的本能，又着实被外公惯坏了两年，彻底习惯了奢侈的生活，让他窝在怀中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闷死也无聊死了。

两人生活标准不一样，起争执简直是早晚的事。

平静的生活只消停了一天。

“喂，我们现在都已经很有钱了，你还想干嘛？”

“怎么？你嫌钱咬手啊！”

不用问，贪得无厌的那位就是周奕。

周奕看着海宁写的那个‘财政预算’，“钱不是算出来的，我的少爷啊，你那些什么五十两，一百两的……要等到秋收收了租子才能见到，”周奕无奈的看着海宁，“现在可是春天呢，住这么破的房子……你还真没要求！”

“好啊，你要去同华城，我不拦你，可你别告诉我打算典当那些东西。”海宁指着柜子里的包裹。

周奕包裹里还有那日逃出府时身上带的零碎饰品，皇家的东西，一出市面简直就像方向标一样精准。

他要是敢典当，纯粹找死。

“俺有地契！”周奕得意洋洋的从怀里掏出西山的地契晃了晃。

“你敢卖？！”海宁拍着桌子站起来，咬牙切齿揪住周奕的衣领……那与怀中县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

“俺抵押贷款！”

“抵押……什么？”

周奕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搂着海宁的脖子，咬耳朵，“我们去钱庄，今儿为师再教你一样有用的好东西。”

然后，拐着海宁上路去同华城。

32奸商，又见奸商！

到了同华城，周奕找到当地最大的钱庄商号。

原本以为要花好大唇舌跟钱庄解释抵押贷款的意思和权限，结果刚刚说明来意，就被请到里面办手续……原来这项服务已经有这么古老的历史了！？

他们两人可真是少见多怪。

以西山地契作抵押，借了两千两银子，一年以后连本带利换两千四百两。

年息百分之二十，利息很高，不过……一年的功夫……也不算苛刻。

仅仅是西山就抵了两千两银子……在某种程度上，海宁才是最大的奸商。

“接下来，要干什么？”海宁没好气地看着周奕两眼发光。这个混蛋家伙想必早就算准这步了，怪不得死皮赖脸的要把那些地契弄到名下。

搞到了两千两银子……想到这里海宁就觉得脖子后边阵阵发冷，他可忘不了周奕的行事风格。

“丝绸是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是吗？”中午吃饭时，周奕突然没头没脑的问这么一句。

“当然，丝绸轻薄，手感质地上乘，但晒则退色，湿则失形，易皱，易磨，太娇气。产量少，工艺又复杂，穷苦人哪里享受得起。”论起来，海宁知道的也不算多，只是凭经验总结出这么几条。“你想怎样？”

周奕笑得露出整齐的一排白牙，“富人都有个毛病，只要有显富攀比的地方，绝不在意多花冤枉钱！”

这样的回答听得海宁晕头转向，“你到底要干嘛？”

“我明天启程，要去祈兰一趟。”再往东两个县，就是殷国产丝的圣地——祈兰。

海宁一脸怀疑，“嗯？你要做丝绸生意？好像很多讲究的，分什么绢、绫、葛、纱的，还需要雇好多熟练的织工绣娘，你懂吗？！”

“不懂！”

周奕老实的回答换来海宁的白眼，“那你还敢……算了算了，赔了你就老实了！”

周奕能做亏本的买卖么？

关于奸商这点，从他外公，到他舅舅，到他，一辈比一辈奸诈——是家族遗传，他从不避讳。

虽然他确实不太懂什么绢绫葛纱的，但是来这里的途中，他已实地走了一趟祈兰，访遍各地农户，掌握他想掌握的……

这里的商业还很落后，法律也不太健全，所以……未来几年的丝绸市场就因为他这一趟，被搅个翻天覆地。

蚕分很多种，什么桑蚕，柳蚕，天蚕，琥珀蚕……种类不一样，吐的丝等级也有高低之分。

其中以天蚕为上品。

蚕吐丝又分时令，一般都有春夏秋三季，又因为气候和树叶质量的影响，春蚕丝质为上乘。

祁兰县位于山林区，海拔略高，不燥不潮气温偏低，因为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和气候特点，蚕丝品质比别处分外高出一截，且只产春秋两季丝，每季的产量也很低。

这里的蚕丝呈淡淡的绿色并附着独特的银色光泽，织就出的丝绸，柔若微风轻若无物，色泽绚烂妙不可言，达官贵人们以拥有它为贵，织坊铺子以它撑门面，划分三六九等。

天蚕丝受尽争抢追捧，是难得的珍品。

——周奕看中的正是这点。

被困在太子府半年的时间里，周奕为了排遣时间看了许多罗耀阳书库里的藏书。

像祁兰天蚕丝，这么名贵有趣又特别的东西，自然会被收录到类似《大殷风物志》的文献里，并且被善言善工者不断的添加整理收集。所以，即便从未真正接触过，周奕也所知不少。

天蚕丝成品的价格高得离谱，那是因为织就不易，染色，绣工，运输，储藏……每一道都要往上加价，另外成品里面又多少含有攀比之风，最后的高价也不奇怪。

但若论起原丝，按照质地，价格还是比较合理公平的，不然养蚕的农民也何必辛苦一年又一年？

这个时节，别处的春蚕大概已经开始出丝，各地织锦的大商家也到了收丝备货的季节。

当然，祁兰这里还要晚一点点。一般要等到商家各处收完了，才到这里收些比较过后的精品。

可就是这段时间差，周奕不辞劳苦跑遍祁兰县大大小小的村落，联络到当地的族长、长老之流的管事人物……

有两千两银子垫底，确实比空手套白狼省了周奕很多唇舌。

一锭丝一般可以卖到八十到一百二十钱；一两银子则可以换一千两百钱。周奕高价以一百到一百五十钱每锭的货到付款的价格跟当地的族长、长老谈妥收购。

有他们的帮衬，两千两白银，方便、快捷、不余遗漏地收购了从一等到六等的全部优质天蚕丝。

特级蚕丝早被当作贡品押送到京城，六等之外的天蚕丝除却本身的特性，质量已与平常无异，所以此时若别人也想买到质优的天蚕丝，惟有一途。

这种行为放在现代——叫垄断，叫暗箱操作，叫哄抬市价扰乱市场，算经济犯罪。

但在这里……叫精明，叫手段。

对族长、长老之流的人来说，周奕是诚实可信的善良商人，对辛苦养蚕[Www.qinkan.net]的农户来说，是改善他们生活的大好人。

周奕垄断的不仅是这一季的祁兰天蚕丝，还有往后的三年内的收丝季节——这也是为什么要与族长谈收购的根本原因——确保垄断性。

等那些经营织坊的大商人转战到祁兰县的时候，已经晚了。该收货的时候收不上来，为了自家招牌和脸面，天蚕丝就算再少再贵也得想办法高价购得，最差不过把高出来的成本转嫁到客户手里。

城外码头上的货堆积着迟迟不能发，各家丝绸商户急红了眼，都被拖在同华城里——根据祁兰蚕农的消息——他们不得不等一位名叫‘卫二’的名声鹊起的大商人放货。

人人眼红的天蚕丝现在就屯在同华城内最大的林顺镖局的仓库里，镖局的人日夜看护严阵以待，安全无虞，就等着明天变现。

那位名为‘卫二’的大商人，此刻窝在同顺客栈的上房里，拉长了脸，一点没看出来高兴。走近了，才能听见他嘟囔，“……好贵啊，为什么不要他们过来……为什么那些家伙不争气……你不公平……”

海宁头爆青筋地坐在一边听着他罗嗦，掐死他的心都有。

强忍下吼人的冲动，海宁态度温和的哄着他，“现在不是有人看着那些丝吗，镖局的人更有经验，更严密，更……”

“……更贵！他们的佣金，整整一成收益……抢钱哪，吐血啊……”这就是周奕发飚的原因。

海宁深吸气，忍住，忍住……警告自己不要生气，周奕就是孩子脾气，不能跟他一般计较，越吵他越来劲儿……

“我的手下是衙役，不是保镖护院，怎么可以为了照看你那堆乱七八糟的丝就离开怀中县到这里呢？！”

“我们俩一个县令、一个师爷都可以走得开，为什么他们不行？明明都给你充过打手的……”周奕理直气壮的指控。但在看到海宁杀人的眼神扔过来，声音里立刻转小，继续嘟囔，“……亏我还想好好训练他们……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家护院，作作保镖……能省好大一笔钱……”

“再嘟囔休想要我明天配合！”海宁杀手锏一使，周奕立刻闭嘴，张大眼睛巴巴地瞅着海宁，作无声的控诉。

海宁最受不得他装可怜的样子，明知道他是装的却也不得不投降，口气有软下来，“……好吧，好吧，以后……我给你想办法……”

第二天，在同顺客栈的最大院落，对所有天蚕丝做一次公开竞价拍卖。

院子里除了聚集众位织锦商人，还有钱庄张管事，镖局的林当家和客栈掌柜也被请来做些相关手续和见证，而海宁则作为大商人卫二的委托人，主持这场拍卖。

因为操作细则和货物等级分类都已经通过客栈老板提前告诉了各位商家，方法也让人觉得公平合理，又有钱庄和镖局的当家做见证，买卖双方虽然心情急切但情绪上也都比较平和。

“编号二七七，含一百锭四等丝，一百锭三等丝和五十锭二等丝。”海宁示意捧着样品的小二哥上前，让各位商家验验成色。

完毕。

“底价一百一十两，每次叫价五两……”

周奕设定得这样好坏搭配一组一组的拍卖的，轻易就把库存积压的风险转嫁到买家身上，而这样的底价也算不得便宜，但往后三年祁兰优质天蚕丝都被垄断的情况下，争抢不可避免，价格当然连跃三级。

叫到四百三十五两的时候，举手的人渐少，海宁开始调节价码，“现在叫价三两一次……”

又一会儿，有两三家退出，海宁再一次调价，“现在叫价一两五钱一次……”

几家商行交替举手、退出，最后……

“五百一十九两半，一次，五百一十九两半，两次，五百一十九两半，三次——成交！”一锤定音，海宁一挥手，“编号二七七的一盘货归恒丰商行所有，恭喜老板。”

“下面是编号二七六的……”

越买到后面，丝等级也越高，买家争得越凶。

最后的几批一二等丝，简直能用天价来形容。

……

拍卖持续两天。

两天下来，原本价值二千两白银的天蚕丝，转手兑现成一万三千八百五十六两白银。

刨去费用，几乎也有百分之六百的利润……

做买卖到这个份上，比得上杀人放火，抢银行了。

33天佑勇者

同华城北，座落着他们的新家，东临荆江，南接小阳山。

依山傍水草茵绿地，亭台楼榭雕梁画栋，环境幽雅品味不俗，据说是某个高门贵胄的院子，因为子孙不成器，家世衰微变卖祖产，被两人捡到便宜买下来的。

只是……能容几百口人的宅院让两个人住实在太大，即便后来配上十来个仆人，也有一种空旷的感觉。

入夏，

靠农收吃饭的生意，夏冬两季是难得的闲暇时光，刚刚忙完一笔的周奕趴在水榭石质栏杆上，捏着点心渣子喂鱼，“无聊。”

才休息两天又觉得无聊，难道自己真的是天生劳碌命？

海宁跷着腿斜躺着，“那我们回怀中县……”

“更无聊，你说……好歹一个县，怎么不出点杀人放火的刑事案件呢？”

不是周奕不留口德，只是……浑身力气没处使。

一个县的政务也没能让他们忙一忙。话说回来，古代一个小小县城每日能有多少事可忙？

无论海宁还是周奕，窝在县城当县令都是屈才，所以他们把所有的公务、官司的统统都攒起来，每月月底回去三天做统一处理，突发事件就另派人通知，平时就在同华城里到处抓钱。

无聊的时光总让周奕不禁念起在太子府里的光阴。那时不无聊，整日劳心劳力，好像永远没有空虚的时候。

可以变着法的捣蛋，看罗耀阳木头表情透着无奈的样子；

或者作弄那些侍卫；

就是整理枯燥的公文也好啊，可以大大的嘲笑他们的折子；

……

不知道是不是前一阵子折腾狠了，酷暑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

居宅临着水边，一起风，就让周奕想起了京城的天气，可以感觉到凉气慢慢渗透到骨子里。

其实湘州的夜晚也不算燥热，水气太重，总觉得关节里凉丝丝的。

那冬天岂不是更难熬？！

那件白狐皮的小袄应该偷出来的，湘州这种地方怎么能出那么暖和的小袄？……到底是皇家的东西；

还有那个紫金手炉也舍不得；

还有点心师傅；

还有总给他收拾乱摊子的广福，

还有……

周奕失神地碰了碰唇，那个吻……直到现在仿佛依稀可以感受到上面的强势和火热，每次想起，心跳都会快得难受，就像现在……

咚——，头磕在汉白玉的栏杆上，适当的碰撞可以敲停他这些胡思乱想，冰凉的石头镇镇他有些发烫的脸……

现在的生活平静安和，吃穿不愁，其实挺好——理想的完美状态。

再娶妻生子……那样才叫幸福的生活。

周奕看着在一旁静静读书的海宁。

本就是相貌俊雅之人，这会儿快到十八，不仅个子长高，举手投足也带着从容不迫和自信，眼里闪着睿智之光，跟以前相比简直脱胎换骨。

此刻的海宁非常非常优秀，非常非常耀眼……不该像他这样寂寞，孤独。

宅院空荡的几乎可以听见脚步的回音。

“海宁……”周奕皱皱眉，开口有点犹豫，“你想……我们是不是……该成亲了？”

啪！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海宁手忙脚乱的捡起书，慢慢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奕，脸色由白到青，由青转红……

“你，你，你……说什么？”海宁结结巴巴地开口，整个人像极了诱人的小苹果，表面上红彤彤，可是还能闻到一丝青涩的味道。

“哎，你害什么羞啊？！我说我俩成亲……”周奕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有语病，挠挠头，“我的意思是反正以后都要娶妻，晚娶不如早娶，还能让家里热闹些。”

海宁听了他的解释，脸色又变，害羞的红晕一去不返，小脸青绷着，跟人家欠了他什么似的，语气也冷得吓人，“为了热闹你就要娶妻？要娶你娶，别来烦我。”

啪！把书一摔，人走了。

周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气鼓鼓地离开，“哎——这破孩子，脾气怎么说来就来！”

计划娶妻这件临时起意幻想天开的事，由于百分之五十坚决投反对票，另外百分之五十又可有可无提弃权票，事儿就这么搁浅了。

但是周奕天生闲不住，这空荡荡的宅院，他想起了用另一种方式填满。

——收留的二十来个在街上流浪、打零工糊口的孤儿混混。

海宁从书本里抬头，看着面前排成一溜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半大小子，诧异的把眼神转向周奕。他知道周奕看似一肚子奸诈鬼心思，其实心肠很软、很善良……

海宁的脸慢慢转红，自己也算是被周奕拉出那种不堪的境地，如今不缺权势地位，却从没想过帮帮同样处境不堪的流浪孩子，还是周奕……这种羞耻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海宁，你也是这个家的主人，他们也要你点头才能住进来，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海宁看周奕有些忐忑的观察自己的脸色，缓缓地从凉塌上起身。“我先带他们去洗澡，你叫张伯准备些吃的和衣服。”

海宁这一句话，就算把这事儿拍板定下来了。

其实真正纯良的是海宁，他实在高估某人的‘好心’。

话说十七个孩子过了几天吃饱穿暖的日子……

他们两人坐在花厅里，桌子分放着十七份银子和铜板，一群半大的孩子站在桌前。

“大人要我们签卖身契吗？”每人十两银子外加一吊钱，买两辈子都有剩。

“不是！”周奕否决的爽快。

“那，那大……大人要我们走吗？”有孩子不抱希望的问。

好吃好住，临离开了还有钱拿。这种……这种好运简直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简直难以相信。但是心中的渴望，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有人问。

“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们不要走。”周奕开篇说了令人半懂不懂的话。

“我要你们拿着这些钱去外地帮我买些药草，银子是药钱，铜板是路费，每人分头买两种药草，分十次在十个地方买，明天出发。”他指了指垫在铜板下纸张，上面不但有各种草药的名字还配上简单地图画，

“你们不回来我不会追究，但是如果回来就必须带着我要的药草。只要回来，从此我们便是一家人，这个家门会为你们敞开一个月，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周奕说话意有所指，虽然这是试探的小技巧，那些钱财对他也实在是小菜一碟，但毕竟，他也不喜欢自己瞎忙一场。

他儿时住过三四年孤儿院，知道‘家’——对流浪孤儿来说是多震撼的字眼。多说一句话不费事，却有可能起到打动心神，改变的想法的作用。

等一班孩子都出了门，周奕偶然回头，看到海宁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当初相识没多久，他做戏挨打，海宁连哭几天时那种哀伤到心碎的样子。

“海宁……？”这，这是怎么了？

海宁看着周奕，心里的感觉就好像不小心被呛到酸辣汤，从口鼻到心肺难受得一个劲儿翻腾。

周奕于他太过无所不能，以至于他从未想过周奕真有被击倒的一天。

见惯了周奕平日一副慵懒懈怠的样子，从没想过他是不是身体不适，如今看着周奕变着法子派人买药，才猛然警醒。

海宁那日在游园会上见周奕坐轮椅其实丝毫未有担心，心里认定是障眼法，却没想到，在那么精明的太子眼里，若不是真的，又怎么能瞒得过。

海宁走到周奕面前蹲下来，抚着他的腿，手有些微抖，“周奕，你的腿疾不是装的，对吗？倘若……真的没救，是不是打定主意要把我永远支开。”

周奕一定猜得到自己是顶了别人的身份参加会试，这种罪名同样不轻。怀中县——这么偏僻的地方，恐怕是保护他的同时，也准备天涯永隔。

“傻瓜，我怎么会放弃自己？”周奕笑着弄乱海宁的头发，“每日半夜起来练习走路，偷偷摸摸的，有好几次差点儿被拆穿，白天不停的打瞌睡……这么辛苦，就为了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

周奕看着海宁姿势未变，依然定定地看着他的腿，叹了口气接着解释，“太子府折腾的半年光景有些伤身，那些药是刘太医特意给我配的补身的药方，有点特别，其中几味药草更是少见，若总在一个地方抓药容易被人追查到。其实也没什么非吃不可，聊胜于无嘛。”

都说是补药了，不吃药也死不了人，最多天一转凉就周身酸痛。

听了周奕的解释，海宁眼里新增一抹担忧，“这就是收留他们的原因？但是……若那些孩子回不来呢？”

先不说他们会不会直接拿钱走人，就算真的给周奕买药，身上拿着那么多银两，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很有可能招惹些是非。这个‘任务’并不容易，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周奕笑了笑，“。”

“？！”

周奕看着海宁呆呆的神情，偷笑又一次成功转移了海宁的注意力。

他和海宁再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包揽所有的大事小情，总得需要些帮手。且他们两个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通缉犯’，做生意都要低调行事，让中间人出面，当然不敢随便雇佣什么伙计。

他用了这么多天的功夫，大街小巷十里八村地把这些人精挑细选出来，为的就是得到些好帮手——这种招聘方法确实有些费钱费时费力，但经过雕琢后会绝对的优秀、忠心、可靠。

当然，前提是他们必须通过他的考核。他们若想摆脱当前的困境，就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

机会是靠自己争取的。

一如他，一如海宁。

Fortunefavorsthebold.

34家里的新成员。

一个月的工夫，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截止到最后一天，午时正，还有七个人没有回来，府门在周奕的示意下缓缓地关闭……

“不会的……不要关，大人……再等一等，我哥哥很讲义气的，他说会回来就会回来。”一个孩子坐在地上哭花了脸。

“还有强哥，他也会……”几个孩子陆陆续续的偷抹眼泪。

“小柳，”周奕蹲下来，摸着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孩子的头轻轻安慰，“他们超时，已经被淘汰了。”

“怎么会这样……”

原以为就这十个——比预估的已经好很多。结果，那两个被众多孩子求情的，一个拎着草药，两个时辰后背着背上一堆崩开的刀伤，抵达府门口；一个满头高烧，抱着用衣服包了几层的药草，在第二天午时前赶到。

这些孩子真是……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会教你们很多东西，会很辛苦。”周奕坐在给十二个孩子划出来的院落里，对着面前的这一群人讲未来的规矩。

周奕转过头，看着凉榻上养病的两个，“你们两个迟到了，作为惩罚，未来半年内你们的训练会比别人多加两成。若不愿意，我会让管事给你们两人安排伺候花草的工作，其他事以后再也不提，可好？”

“多就多，我还会怕？”

“切，丫头片子才玩花草。”

两个病得起不来床，却还是一脸拽相。

周奕在肚子里笑得无奈，这帮孩子纯良倔强得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还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就把自己卖了，倘若自己是变态，把他们调养成鸭子又或者做奴隶，岂不是一辈子不得翻身？

周奕想得简单，他哪里知道这些孩子天天在街面上混日子，吃亏受苦看尽世人百态，眼光中有一种近似动物的直觉，识人的本领个个都算得上老油条。

周奕与卫海宁，先不说外表、府宅给人的美好印象，就单单是气韵投足，风采芳华都有一股超凡脱俗的味道。尤其是周奕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亲和力，这些没人要的孤儿早就被降服了，否则又怎么能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山贼路霸，拼死拼活地把买来的药草带回来？

这样的主子，让他们安心。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就是这个主子，让他们这种被人遗弃不屑的孤儿乞丐，一飞冲天。

“那好，这十天先修养……不用吵，以后的训练会让你们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周奕说话时笑眯眯的，但他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最开始，海宁负责教他们识字入门，识字、默写、背诵……每天的进度都足有厚厚的一小本。

先生总是板着脸，拿着戒尺轻晃，在他们的座位中走来走去。只要有人稍有迟疑或错误，都会领教被戒尺敲桌的提点。

那把粗黑厚重的铁戒尺对他们的威慑力量好比面目狰狞的钟馗对小鬼一样起着不可小觑的作用。虽然还没人亲身体会过那种恐怖，谁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周奕则把设计要用在怀中县衙役身上，而被海宁拒绝的特种强化训练，全搬过来用作加强这帮孩子的功夫底子。

在校场的训练……是另一种折磨。

老大不比先生寡言严肃，漂亮到有点诱惑的脸上永远一派神色轻松，面带微笑，手里也没什么足以令人警戒的家什。

这副样子一开始确实麻痹了他们。但随后他们领教到什么是老大风范！

怪不得连先生也听他的。

完不成他规定的任务？那么接下的训练越加艰难，你悔不当初。

耍赖偷懒？那么应得的休息和娱乐会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抗议？已经没有那份力气了。

一帮孩子们比较不出来，是没有完成先生布置的作业后果严重，还是没有做到训练要求的惩罚更让他们脚软。

但他们都知道，先生手里的铁戒尺和老大似笑非笑的面容，都非常……非常……可怕。一文一武皆可称为魔鬼教练。

即便如此，也没有人退缩，都咬牙挺着。

没有拳脚加身，没有忍饥受冻，没有欺凌侮辱……有的是老师博闻广识，教的尽心尽力，是完成任务（作业）后接到的毫不掩饰的赞赏；是他们渐渐开阔的眼界，是越来越强壮的身体，是对更多挑战的期盼。

一块块粗糙黝黑的顽石在两位名师的雕琢之下，渐渐蜕变成圆润美玉，绽放出摄人的晶莹光华。

但这些仅仅是开头的两三个月的‘基础课’。随着他们基本功渐渐扎实，周奕又加码地安排各种数理知识，人文历史，医药学，心理学，管理学等等。

炎炎夏日就在这种忙碌中度过。

学生们在佩服他们两人的同时，也再不觉得他们是‘好人’了。

日子一忙起来，时间就如白驹过隙，渐渐到了秋天。

秋收。

秋收的时节对广大人民来说，充满了喜悦和丰收的味道，虽然其辛苦程度比之春耕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追求幸福生活的欲望给了他们无穷的动力。

周奕也有动力——因为他这个‘大地主’终于开始收租子了。

怀中县衙里的公事也随着秋收火热的展开而渐渐繁杂沉重起来，另外周奕还有蚕丝生意上的事，所以周奕和海宁的忙碌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海宁几日来都闷在书房里清算衙役们给他搬来的税务——太多了不能都积攒在月末。这会儿刚刚弄出些眉目，只觉得头昏眼花，要适当的休息一下了。

他揉着额头敲门跑到周奕的书房里——其实仅仅一墙之隔。

一进门，吓了一跳。

周奕一手握着笔，一手抓着他自己那头乱蓬松垮的发髻，有点面目狰狞的样子。

他看到海宁进来，有气无力地用鼻子唔哼两声，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埋头进他的账本。周奕那张大得有些离谱的书案上此刻堆满了东西。

记得最开始让木工特别订造书案时，那形状还颇引人发噱——起码是平常书桌的两倍半，躺个人上去都够打滚翻筋斗，海宁当时还打趣他的。现在这么大个书案都堆上东西，可想而知是什么情景。

至于嘛……都是些什么？！

海宁坐到他对面，顺手拉出来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净是奇奇怪怪的曲线和符号，简直像天书，放回去。

从另一摞里抽出一本，这本倒是没什么难的，字都能看懂，只是……什么点、什么率，什么数全都意义不明……

乱七八糟！

海宁如此翻看了几本以后，他抬头细细打量着周奕——瘦了，眼睛里还布着一层淡淡的血丝。

不累也难，他不但要帮忙整理那些税务，还要核算怀中县土地的收益，又要去张罗秋蚕的买卖，而且这边还有给学生们加多的内容……海宁自己只负责人文历史那块都觉得有些压力，更何况周奕要亲自操刀大部分课程……

便是好人一个也受不住做这么多事，何况周奕的身体根本是外强中干，一个病秧子，天天都得用药养着。他不过就是想培养些帮手，弄这么多功课有必要吗？

海宁皱眉扬了扬手中的本子，“是不是太多了？”

周奕茫然地从账本中回神，看着海宁手里的本子——以为他在为那些孩子抱不平，遂耸肩反问，“多吗？”

他还没这些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学这些科目，当然涉及的范围更广、更深，强度也更大，别的不说，单单计算机和外国语就省了他们多少力气？！

以他的标准看，这些课程一点也不算多。

干嘛海宁板着一副棺材脸？

海宁无奈的看着他坐在那揉肩晃脖子，起身来到他身后，接过手，一重一轻地按摩他的肩颈，转开话题，“五天后，王太守约我去他家赴宴，一起去吧，顺便去南城骑马踏青，就当放松娱乐了。”

“嗯……好吧。”赴宴并不见得是多轻松的事，不过放任海宁一个人去跟王太守那老狐狸过招，周奕也觉得不放心。

反正可以顺便郊游，劳逸结合嘛。

他们都没想过就这一趟，硬生生的变数给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35生子，男男！

如果说‘幸福’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尺量的话，周奕心里对幸福的标准就是——娶妻生子，而且是一心一意地这样认为，死心眼儿得很。

但是说到死心眼儿，也并不代表随便拉个女人过来就可以结婚，毕竟一辈子的事儿，那能含糊？！

光看画像就结婚，对于周奕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讲究这里的媒妁之言，起码也得有交往做前提，有好感为基础。

不喜欢这里推销式的。

不喜欢这里速食配对式的。

尤其不喜欢这里逼人结婚。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结婚则没的选择，谁叫他把人家黄花闺女给……给睡了呢？！

不能说是酒后乱性——他滴酒不沾，没听说过喝茶也能醉的。

是被人算计，毫无疑问；

但他做了，也毫无疑问。

脑海里还残留着昨日夜里的某些只章片段，下身还沾着淡淡的血迹……周奕转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儿，年届十六七，圆圆的脸，浮肿的眼，翘翘的鼻，可爱……也可怜。

掀开被子，找鞋，找衣服……

卫海宁，这下老子可给你扛个大的，看你回头怎么谢我。

周奕开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一群作势要冲进来的人在看到他出来的一刹那，全傻愣愣的煞住脚步，呆住了。

嗬，来得人还很齐全，太守被他的几房姨太太簇拥着，海宁站在一旁仅着中衣外套拿在手里，还有两个跪在地上明显刚刚被打骂过的小丫头。

面对此情此景，太守便是贼喊捉贼，周奕也得无可奈何。

明知太守是始作俑者，明知道他想拉拢的是海宁，却因为他和海宁两人无心破坏而使事情的结果有了逆转。这个黑锅他不仅得背，还得给足了面子的背，此刻若不仔细安抚太守一家，他和海宁怕是难以脱身。

周奕带上房门，略微正正衣衫，论相貌气度——即使易过容，他此时也算中上，至少比海宁画的獐眉鼠目的叶汉强多了。

带上气势，不徐不慢的前行，走在太守面前，一拱手，行个大礼。

“太守大人，在下作为叶汉的长兄，作为叶家现任的家主，向太守大人提亲。早闻太守千金知书达理，聪颖贤惠，落落大方……”

海宁看着周奕声色俱佳，动作十足，洋洋洒洒的说的一套又一套，但是被人算计的愤怒与委屈……海宁起了一种无名怒火，每个字每个词都好像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胃上，一片翻腾，嘴里一股咸腥。

“……在下不才，以一介布衣妄求得……”

他知道周奕在等什么，但是……自己大半个身子好似都麻木了，嗓子干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得遇小姐抬爱实乃小生三生有幸，言辞不足以表达在下心中喜悦，愿以千两纹银，万丈红绸求得令嫒下嫁……”

周奕不仅许诺明媒正娶，更下不菲聘礼，给足了太守的面子，这些场面话他可以信口捻来，但好话再多，也不能没完没了，滔滔不绝。

海宁逼自己努力活动已经僵硬的双腿，周奕已经拖足时间，给足暗示。

他必须配合！

马上！

艰难地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海宁跨出一步。

走上前，对着太守行过晚辈大礼。“太守大人，下官……下官兄长虽为一介布衣，但满腹经纶才华出众，若不是被家族所累，成就必然在下官之上。大哥与我，好比皓月萤火，叶汉……叶汉万万不及。”

海宁顿了一下，勉强清清喉咙，平稳声线，“能与大人……攀亲，实在是晚辈……一家三生……有幸。长嫂……如母，长兄如父，叶汉……定时常听兄……嫂教诲，兄友弟恭……家庭和睦。”

海宁的表态意不在给周奕吹捧，而是着重许给太守一个定心丸，表明了日后随他调遣。

到了这个份上，太守的目的也算小有所成，当场哈哈大笑，一手一个把两人扶起，一口一个爱婿，一口一个贤侄，把两人带到大厅商量成亲事宜。

因为亲口承下这门亲事，周奕他们才算脱了身。

这场闹剧终是风风光光地，把不风光的事给掩盖过去。

午后，太守府门口，

一上马车，海宁的身子终显现出不可抑制的颤抖，握紧的拳头，疯狂地一下一下砸在车板上，血色飞溅，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海宁！海宁！停下来，停下来……”周奕双手从背后抱住他，“不要这样，不要伤害自己……”

海宁被紧紧抱住，无力再动，挣扎片刻安静地垂下手，“是我疏忽……”他把头窝在周奕的脖颈间哽咽，“怪不得无缘无故的请我们去赴宴……”

确实是海宁考虑不周的地方，或者说是资质尚浅的弱点。

他虽然凭着自身才华拉拢太守一时，但太守怎么会放心这种薄弱到不堪一击的君子商协，当然是姻亲关系比较实在。

“太守这几个月来明里暗里提了几次，都被我以各种借口搪塞过去……没想到他不顾廉耻，自己女儿都不放过……对不起……”

海宁满嘴苦涩，好似卡着个麻核。

清澈又忧郁的眼，单薄且柔韧的肩，细腻而洒脱的心……一切一切都不再是他可以守护的。

那个提起女孩子会眼睛发亮的周奕，那个一心一意要娶妻生子的周奕，那个被他用亲情、友情、兄弟情精心编制的网，小心谨慎细细裹住的周奕，恐怕再也不会回头了。

自己亲手酿成的恶果，怨不得他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答应赴宴，为什么晚上要答应留宿，为什么要跟周奕换房[Www.qinkan.net]间……

周奕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说什么对起对不起，你若不是怕我住厢房晚上冷，也不会张罗着换房间。成亲么，又不是上刑场。看你这样我还倒庆幸是我娶，要是你，你还不跳楼？”

周奕最后刻意的轻快语气却没有引起海宁的任何共鸣，抿抿嘴，咽下其他乱七八糟的安慰语，也转过头去。

外面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混合着单调的辘辘轮子滚动，海宁身体扭着僵硬的支者上半身，失神的看着外面。

周奕靠在一角，头枕在车板上，神色郁郁……不应该这样的，娶妻生子几乎是他几年前就定下的生活目标，他所追求的幸福生活……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一点点偏差，但是……

为什么他会感觉到……厌恶？！

虽然这次的经历决称不上令人愉悦，但是……他不憎恨，不反感那个女孩，一点儿也不，平心而论，他可怜她的，因为她更无辜。

而这种怜惜之情通常会转化为好感，成为婚姻的支柱。

无关爱情。

爱情那种东西，不过是一种化学反应，是荷尔蒙的综合作用，永远只是瞬间的冲动。

婚姻，可以无关爱情，但不可以无关责任。

他的责任便是婚姻的基础。

从昨晚起，她已经是他的责任——他不会退缩。

稳固的婚姻，漂亮的妻子，也许还有可爱的孩子……可是这一切的自觉都抵挡不了心中那种淡淡的烦闷。

周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张开，然后紧握……为什么，这不是就是外公常挂在嘴边的幸福么，为什么他依然感觉不到？

也许这个决定太……太突然了吧，他……毕竟才二十刚出头，心性不稳定，太年轻，也许，也许是婚前恐惧症，没有准备……

等结了婚，过三五年就好了。

……也许。

……

“周奕。”海宁前些日子沉默的吓人，这几天又自个捣鼓什么东西，忙得神龙见尾不见首，这会儿主动来找周奕倒是有点让人意外。

“怎么？”

“那个姑娘……咳，即将跟你成亲的那个姑娘……很可能根本不是太守的千金，是个远房亲戚家。”这种辛秘是海宁费尽心力调查出来的结果，此刻他说出来却是表情淡然，不见一丝邀功急切。

周奕愣了愣，但随即释然。

先不说容貌不像，就是那太守没有六十五也有六十，有个十六岁的女儿确实少见；

另外那种逼亲的办法确实不入流，不像能使在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的。

找个同族的适龄姑娘做替罪羊……这招真老套。

但又怎样？

“她终归会是我的妻子。”

首先，不宜现在撕破脸，

其次，他……确实正寻找一种安然稳定幸福的生活，这……也许是个机会。

再来，难道他能毁婚不成？

在现代，别说订婚，就是结了婚再离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这里，退婚，不是缺德的毁了人家姑娘一生么。

海宁微微有些黯然。

有时他真的痛恨周奕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原则。

略整理一下情绪，他重新打起精神跟周奕商量，“我不想跟太守走近，如果借着这个关系，被搅进他那滩浑水就太危险了。若能证实……她……不是他女儿，太守的失势也许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海宁的意思，周奕略为明了，看来海宁心中的正义感又萌发了，他略一沉思，“嗯……扳倒他也好，省得在我们头上指手画脚作威作福……”周奕微一闪神，“……重要的是小心不让我们自己暴露。”

海宁淡然回应，像许诺像发誓，“我不会留下痕迹的……”

即便周奕不嘱咐，海宁也绝不会留下可以让有心人追查的蛛丝马迹，他知道庙堂之上至少有一个人正对周奕虎视眈眈。

游园会上虽然只是瞬间一瞥，但那时的情景已经深深印入海宁的骨髓。

太子的深沉强势明显的写在眼睛里，他欲盖弥彰的行为也说明了很多问题。

周奕虽然跟他只字未提，但海宁已经感觉到，周奕被拘禁的半年里，一定发生了某些自己绝不高兴探知的事情。

比如，他经常发呆，偶尔脸红……

……

金秋时节，这门亲事绝不拖泥带水地结成了。

繁琐的古礼被精简的再不能精简，主要是怕那一晚云雨给人家姑娘留下什么……更难堪的后果。

从此城北那间宅院，终有一丝粉红柔情。

只是……那个妻子对周奕来说根本还算陌生人，他对这种性事完全没兴趣。

对他的妻子的好感还不足已让他乐意亲密碰触，对婚姻的责任也不能强迫自己跟她上床。权宜之下，逃避两天之后的周奕硬着头皮跟他的新婚妻子商量，两人暂时相敬如宾，一切还都待彼此熟悉适应以后……

幸运的是，没等周奕跟他的妻子培养出感情，他的老婆被检查出来怀孕了。

第一次就中标，真是太……太厉害了。

在一群毛头小子恭喜钦佩的眼神里，周奕也着实松了一口……起码还可以再拖八个月。

也许有了孩子，他就更适应自己这个已婚身份。

有妻有子，他理想的幸福生活。

在这方面，周奕迟钝的厉害。

若不是难产事件的发生，他能委屈自己一辈子，找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跟一个他不爱女人厮混到永远，并且遥遥无期地盼着下一个幸福契机的到来，以期扭转这种并不是他认知里的幸福生活。

但是……还好，那都是如果。

七个半月的婚姻生活随着他妻子的逝去而划上休止符。

这几个月的婚姻生活留下的是周奕对自己理想生活标准的疑问，一对金玉其外恶魔其中的小魔王，和新出炉的帅鳏夫一名。

周奕对着妻子几个月也没把感情培养出来，可是对着儿子，只消看一眼，感情不用培养就排山倒海的袭过来了。

他的骨血，真正的家人，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36同华城里的商业对手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一转眼，这种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自由生活将满两年。

家里的‘十二兽’到了实习期，就是周奕和海宁的十二个徒弟，因为他们原本的名字杂乱且不雅，海宁重新给他们起了名字，并冠以‘卫’姓。但这些孩子平日里都不好好叫名字，满口绰号‘狗子’‘阿牛’‘鸡仔’的乱喊，周奕便叫他们‘十二兽’。

刚过了新年，他们就被周奕设计出来的考核踹出家门，以觅得第一桶金为目标，为期两个月。所以当前全都分散湘州各处，难得回来一趟。

碰巧月末三天，海宁也要回县衙办公。本来周奕作为师爷也应该同行，不过小家伙们粘人粘得厉害，他走不开。偌大的院子，居然一下子清静下来。

也好，难得有个清闲的午睡，周奕一手搂一个，一起跟祖宗爷爷喝茶。

向目标前进——

胖胖的手脚急急地在铺上划动，乌黑贼亮的大眼睛盯住前方，一头一尾努力地扭出浑圆，速度极快的向目标靠拢——账册，抓到了，放进嘴里……

“咯咯咯咯……”，某只小恶魔咧着水光湛湛的嘴得意地笑起来。滴答，滴答——大滴口水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片，弄糊了前不久才写上去的字迹。

小小的身子在一堆写满字迹的本子上嘶啦嘶啦，掘拱扭蹭……

好一会儿，厌了，扔下蹂躏成破布一样的本子，扭头朝最终的香香目标进军。

——拿下！

柔软衣服的触感就像印象中的糕糕一样好，某个小豆丁循着令他欢喜的味道，一步一蹭，终于找到了——就是这里的，暖暖的，味道就像甜甜……

凑上去，张嘴，咬！

“嗷……”周奕一声哀号，从梦中惊醒，捂着脖子腾地坐起来，手臂上还挂着不情不愿刚刚松口的老大。

“咯咯呵呵……”被周奕拎着腰带的子藤，丝毫不知道山雨欲来，流着口水眦着刚刚冒出的两对白亮亮小门牙向父亲讨喜地笑着，一副懵懂可爱的天使面容。

周奕眼睛冒火拎着他，与他四目相对，“小坏蛋……咬我，还敢笑！真该打屁股……打屁股……”

装腔作势的手还没落下，周奕看到自己十天来的成果——一片抹布状的账本，转而惨叫，“啊！我的账本……”

没等周奕应对，突然哇地一声，另一个小恶魔复苏了，周奕的大吼，吵醒了原本还在睡的子菲——最讨厌睡觉的时候被人打扰——这一点跟周奕简直一模一样。

子菲一哭，子藤跟有心电感应一样，立刻放下笑脸开哭……

看着榻榻米上一片狼藉的纸张，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哭声二重唱……八个月大的孩子精力旺盛得让他嫉妒，他才是最应该哭的那个，怎么摊上这么两个混世魔王，好好的午睡最后也能变得像战场？

周奕忍着睡眠不足后的头痛欲裂，抱起他们两个边哄边去找奶妈。

“子藤不哭，爹爹给你糕糕吃……”

“呜呜呜……”

无效，转过头“子菲乖……爹爹错了，别再……”

“哇——哇——”伴随着恼怒的扭动，子菲的哭声更大了。

……

送神一样的把两个孩子请走，周奕无奈的忽略身上深深浅浅的鼻涕眼泪痕迹，先蹲在榻榻米上收拾一地狼藉。

两个小家伙粘他的时间和强度与日剧增到令人发指。

到底是男子汉，虽然小，可也应该培养他们独立了……

周奕手脚并用的把账册收拾起来，看着脚下便于他们爷仨一起厮混的榻榻米——咬牙切齿，回头就让工匠拆了！

哦——他的账本。

被那两个小祖宗耍得筋疲力尽，周奕拖着死狗一样的身体到书房办公。他现在无比渴望有人回来转移一下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

周奕伏在案前，还没做上两笔账，就听见外面一阵呜嗷乱叫，不用问，一定是某几只精力充沛的回来了。

近两年的功夫，也许是营养跟得上，也许是运动的效果，本是一群半大的孩子现在几乎个个比他和海宁高壮，不复原来的稚嫩模样。而他跟海宁大概都是因为青春发育期时遭遇大变，搞坏了身体，到底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

他已经过二十想必没有长高的希望了，海宁比他强，却也强不到哪去。

这帮孩子虽壮了很多，眼界也大开，却也带着孩子心性，整日吵吵嚷嚷，所到之处简直像台风过境。只要他们一回来，老远就能听到响动。

算算时间，卫梓、卫谋和卫思应该差不多可以完成任务。

刚想到这，就响起了叩门声，下一秒海宁推门进来。

“哎？你也回来了，路上平安？县衙一切都还好？”真是巧了，刚念到要他们回来分忧，就全都回来了？

“跟卫梓他们前后脚进的门。县衙能有什么事，最棘手的一桩就是替张家老伯找回走失多日的牛，够无聊。你呢？”

他注意到周奕眼底淡淡的疲惫。

周奕送给他一个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真是上辈子欠他们的！”

海宁没给面子的哈哈大笑，“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俩孩子不仅跟他们的父亲长得像，折腾人的本事更是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说笑一番以后，周奕拿起手边的一个棕色帖子晃了晃，“海宁，明天是同华商会聚首的日子，跟我去看看吗？”

海宁诧异的望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可致信，“你收到邀请？”

这两年来，‘卫二’这个大商人的名号对众多商家如雷贯耳，从蚕丝起家，到染工，到木料，每笔生意都是率先抢断商机，精准的可怕，但随后又立刻抽手，风过无痕。

出手即中，简直像传奇。

只是从未显露人前，即使跟他做过生意的人也只是跟他的中间人打交道，神秘的很。

所以，按理说，即使同华商会的人聚首也派不到请帖给周奕。

“没有，但是我开了一家卖香料的店记得吗？请帖是这么派给我的。”

海宁眯了眯眼睛，“你是指那个店面不错，却一直门可罗雀，你不闻不问被‘十二兽’变法折腾到亏多赚少的香料铺子？”

用这么多词句修饰，充分显示出海宁对这个‘赔钱铺子’的不以为然。只是这会儿听周奕提起来，忽然让他闻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周奕当初开这个店的时候，说是给十二兽练习实验用的，可这会儿的语气……对这种热闹向来并不热衷的周奕，为什么忽然起了兴致？

周奕看着海宁射向他身上怀疑的眼刀，突然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真是人精！

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解释困惑自己许久以来的问题。“海宁，我有一种感觉……在这个同华城，有一个庞大的网……”

泡在同华城两年的时间里，周奕接触到的某些铺子，比如当初借钱的钱庄和拍卖用的客栈，还有这次作为商会集会地的漕商……很耐人寻味。

“有些店铺很……像，或者说类似。我不是指经营相同。呃，比如说……同顺客栈所有的伙计服饰很统一；利行钱庄则是用同款不同类的印章完成交易；龙吟漕商的货船颜色则漆得非常一致……”很微小的细节，很散乱的表象。

“唔，又怎样？”海宁有些不明所以。

但这在周奕的眼里却是那么鲜明，“那是一种朦胧中的品牌意识。”

周奕原本也没过多在意，商行用这样的方式给客人留下印象也无可厚非，既张显个性又可以与别家区分，如果他是老板也会用这样的小手段。

但在这个时代的商海打滚时间越长，就越发觉不是这样简单。

更多的商行依然处于一种杂乱无章的状态，即便同属一个老板也从没有任何统一标识。

那种细微散乱还不成熟的品牌意识，把那几个商家区分得分外明显……就像同属一家。

但又不像。

这里的经营者并不崇尚多元化经营，换句话说就是隔行如隔山。

比如一个商人靠卖布发家，他的下一个店铺依然还是卖布，下下个店还是卖布，最多变化——可能是买成衣，但决不会去开一家药铺。

而这一个……从货运到钱庄到客栈……如此相同的经营策略，难道真的是一个幕后老板拥有？那得多大的财势才能办到呢？

蹊跷，非常耐人寻味！

“所以，你想打入他们的商圈，又不能以卫二这样惹眼的身份出现！”

周奕挑挑眉，示意海宁所猜不差，他想找这个机会去看看，挖挖蛛丝马迹，看看能不能找到幕后的大老板。

他想应该不会是罗耀阳。

那些铺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声在外的老字号，但经营状况还都算成功，如果罗耀阳在朝堂之外还有人力物力精力去插手这种商海上的事，那还真让他刮目相看呢。朝夕之间就能建起如此稳固规模的商铺，就是周奕要想办到这种程度，恐怕也真得‘呕心沥血’不可。

周奕不否认对这个幕后对手的身份隐约有些猜想——罗耀阳收藏的素描图画的画师。

虽然对那人所知不多，但是……起码知道那是一个跟他同样来自未来，也许也同样偷学到很多现代商业理念的人。

起码表象看起来非常有联系，非常类似。

一个充满感情的画家，还是一个高超的商业经营者？

似乎很矛盾，但他感觉如此。

只是种感觉，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很想借机结识一下，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遮遮掩掩。

当然，如果不是那人，就更让他钦佩和好奇了。

37商战里的吞并狂潮

虽然仅仅是要探听探听，见识一下，但这种行动，准备工作也很多。

商会聚首是在龙吟漕运的大船上。周奕和海宁险些没赶上。事实上，他们很早就起床了，只是准备工作废去太多时间。

天还没大亮，周奕的房间就开始传出对话的声音。

“不，颧骨没有这么高。”

“确定？”

“嗯……”

“下巴，下巴……”

“这里应该有颗痣？！”

“不，叶汉的大哥才有痣。”

……

两人忙了一早，只为了一张脸——周奕的脸，简直像女明星上镜前的兵荒马乱。

周奕和海宁都长了惹人眼的模样，他们也明白，所以出门行走，做一些稍微的修饰是必要的。只是太多张面容难免混淆，比如周奕，一张怀中县县丞的，一张卫二的，一张叶汉兄长的，一张香料店老板的……太多。尤其有的面容是一时随性，或者偶然的机会下弄的，再想复原就不太容易，比如叶汉兄长的脸和香料店老板的。

这里没有树脂、硅胶之类，全靠铅粉水粉一点点敷，加上没有照片对照，又费时又不精准，多亏海宁在旁边提醒，返工几次，才弄得比较像。

幸好，临起锚的时候赶上了。

大船在沈水上航行，平稳且缓慢。

船内众多商家交换着最新的消息——从朝中税收政策到某两个商家联姻，人声鼎沸与船外平静宜人的景色成鲜明对比。

海宁和周奕两人都顶着相当平凡的脸，商会上转了转，客客气气地跟人寒暄。其实像他们两个这种开一间没什么名气的小店的小人物，根本惹不起什么人注意。两人放心的同时，也乐得清闲，吃点点心顺便听听消息。

在船舱里枯坐了两个时辰，周奕有些失望，根本没有听到任何比较特别的人物或者事件被提及。

出现频率最高的人物——卫二；

出现频率最高的事件——红绛——原本是怀中县西山特产的一种果子，不能食用，后来被周奕无心插柳，掺了明矾等一系列的化学物质而形成的一种亮泽红色的染料——他本意是想弄出彩色橡皮泥给子藤和子菲的。

唉！

有些无聊，周奕示意海宁到甲板上走走。

周奕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河水，“应该让卫二这个人消失，太扎眼，不是好事。”周奕明白自个耐不住性子的毛病，所以在同华城大手笔圈钱之余，尽量小心低调行事，从不轻易显露人前，但是如今……大概是利润太大惹人眼红吧！

海宁的建议比较中肯，“除非你就此收手，不然还会再出现‘卫三’、‘卫四’，到时候更惹人怀疑。”

周奕心中一动，然后咧嘴狞笑，“那就收手，以后专放高利贷。”让家里的那些到处惹事生非的徒儿们充当打手，然后建立一个庞大的黑社会组织，海宁作教父，自己做军师！

海宁推他一把，嘴里笑骂，“你就是个天生的大混混！”

周奕被他玩笑一推毫无心理准备，脚步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梆地一声，头磕在护栏上。

周奕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被撞疼的后脑勺，一面斜仰着头要回嘴，不经意的看到楼船二层平台上的一幕，嘴边调笑的话被打消得无影无踪，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眼神迸发出刹那惊疑的光彩后，转为深沉的迷茫和痛苦，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

周奕按着心口，好像要抵挡住胸口发出的阵阵心悸和蜷缩的疼痛，撑地的手，下意识的扣着甲板，指甲在大得近乎痉挛的力道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奕，周奕……”耳边响起海宁的召唤，周奕恍然回神。“嗯？”

海宁几步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刚刚撞倒的地方，一脸担忧焦急地看着他，“怎么了？没摔坏吧。”

周奕调转过来视线，呆呆地看着海宁，过了一会儿却突然露出一个懒洋洋的大笑脸，“哈哈，被我吓到了吧！”

海宁一愣，顺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撞了头也没让你有半刻安分。”

海宁把周奕拉起来，看他一直揉着撞到的地方，兴致大减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帮他整整衣服，“这船要往回走了，我们回船舱吧！”

“嗯，好啊，我还真累了呢。”周奕边说边往里走，临离开前，状不经意地往楼船二层瞟了一眼，没想到在这里居然看见……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满足好奇心了，这幕后面的人和事他必须要一探究竟！

海宁在周奕身后看着他消瘦的背影，略微低头顿了一下，在临进舱门前他也抬头看了看上面。楼船的二层也是一个观景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旗杆，上面随风飘扬着龙吟漕行青色的织锦大旗，中间绣着传统的避水祥兽；一圈青漆的杨木护栏，正前方挂着麒麟状的图腾，青金搭配，华贵又肃穆；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没有什么特别……是自己多虑了吧！

海宁收回视线，快走几步跟上去。

……

最近几个月，同华城的商家多少都闻到些令人不安的震荡气氛。

且不说湘州太守被人检举正面临御史台的彻查，就是这街面上，似乎也不太平。

至于原因……

其实，任何地方的商业区，总会有那么一些店铺经营得不太景气，甚至到换东家的份上。有些换了东家，情况就有好转；也有的主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从关店停业到重新开张，如此反复，可就是不见起色。

这些都算正常，大家见怪不怪。

只是，同华城最近关铺子换主人的事忽然多得有些反常。而且不止这些，有很多经营不善的铺子，好像一夜间多了什么法宝似的，经营状况大为改观，有的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逆转，生意兴隆起来。

相比之下，卫二的声势渐歇，几乎退出大家的视线。

卫二当然没有退出，只是换个方式渗透进同华城的商业圈子。

他现在的目标是，扩张再扩张。

周奕盘下很多正在出让的铺子，再倾所有身家投入大笔资金分散到经营不善的小商铺，以期拿到过半的经营控制权。

这里虽然还没讲究什么股份制，但是出钱多的是东家——这点商业规则并不因为时代的古老而作废。

所以，看似独立的各个商户，就这么被千丝万缕地联系起来。

这样周奕不仅可以通过大宗购买降低成本，更可以通过内部采买，方便转移资金，甚至可以避过高额的商业税收。

周奕的商业巨鳄就这样迅速建立，初俱规模。

海宁担忧地看着下人端着一壶刚沏的热茶送去周奕的房间。

三更已过，可周奕的房间依然亮着灯。

敲门进去。

平日一天里要睡不少于五个时辰的周奕……此刻眼下印着淡淡的黑眼圈。

“嗨，还没睡？”周奕的招呼有一丝恶人先告状的味道。

“看起来有人比我更能熬夜。”海宁冷着脸的回应。

周奕低头左顾而言他“还差一点，今天得弄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你到底要什么？”

周奕抬起头冲着海宁夸张地咧嘴一笑，“我要这大半个城市都尽在囊中。”

“那又怎样？”

“然后呼风唤雨！”

听着这种没营养的扯皮，海宁知道，一如既往，周奕又在逃避话题。他若不想说，自己恐怕也套不出什么真切的答案。

周奕的身体熬不住这么久的操劳，所以，海宁转移目标，换了一个话题——子藤和子菲。

周奕意外一顿，眼神飘向窗口，风轻云淡的一带而过，“噢，他们……奶妈说他们一切都好。”

海宁忧伤地看着他，记得就在四个月前，他们一起还大费周章的弄什么叫‘榻榻米’的东西，就怕地太凉，床太高，不适合两个小家伙学爬行……

而现在「奶妈说……一切都好。」这还是那个把孩子放在心尖上，整日腻在一起，与子藤子菲难解难分的周奕么？

“生意……难道真的就这么重要？”海宁射向周奕的眼神深处的情感流露出的莫名哀伤真有一种闻者伤心的感觉，让周奕自己也觉得很不是滋味。

“你已经很久没去看他们了！见不到你，他们天天都哭闹吵着……抽时间去陪陪吧，他们……现在已经……会叫‘爹爹’了。”海宁扔下这句话的同时，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丝酸楚，便转身离开，留下独自在书案旁呆愣的周奕。

他们都是被遗弃下来人们，对他们来说有血浓于水的亲人何其珍贵，无可比拟。

周奕是聪明人，所以海宁选择了用子藤子菲提点他。他满心以为前日点到即止的谈话能起些作用……但是现在看来，那些话石沉大海。

周奕依然忙碌，依然一心扑在商场上。

短短几个月，在周奕的恶意攻势下，有更多的小商户被抢走客源，经营不善的结果，就是关闭，或者被卷进周奕的并购。

周奕专注得好像要挥霍每一份精力，耗尽所有生命，不达目标绝不罢休！

这样的收购行为已经造成了很多原本还算富裕的家庭逐渐衰败，有些甚至被逼到不得不低价变卖祖上留传下的产业。但是周奕没有丝毫停手的迹象，反而加速扩张，冷酷且不留余地。

不像是周奕能干出来的事。

一点儿也不像他。

海宁冷眼旁观，心中则是暗暗盘算。

这种快速的扩张跟他和周奕原有的计划根本是背道而驰，现在更是连卫梓他们也都全体出师投身到各个商铺当起掌柜或者幕后黑手，偌大的一个宅子，甚至比刚买来那会儿还要安静。

白日里大家都分布各处各自打拼，就算晚上偶尔有人回来，也是闷头埋到书房里，点灯熬油到天明。每个人的精神与体力都是前所未有的竭力消耗，往日总是吵吵嚷嚷的的徒弟们也渐渐没有那份插科打诨的精神头，气氛沉闷甚至肃穆。

这样下去，不只周奕，就是其他人也肯定都会累垮，暴露行踪恐怕也是迟早的问题，

是什么事情让周奕连家小都不理会，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的了？

话说回来，自从商会聚首回来以后，周奕就有些不对劲儿。

商会那天……海宁努力回忆，自己忽略了什么？

一幕幕在海宁的脑中闪过，事无巨细。

每句话，每个表情……

待心中略有线索，海宁找到卫尘和卫谋，直到这时候，他才真切的感觉出周奕教的那些乱七八糟爬墙上树偷鸡摸狗的本事的重要性。

对他们两个如此细致地交待一番以后，海宁担下了他们原本的工作，而卫尘和卫谋则是一去不返，不见踪影。

又过一月，并购的规模和速度随着商盘的扩大而加剧。资金运转的周期和数额介于一种微妙的平衡，每一笔流向和回笼的时间都要万分精确和谨慎。

因为担下卫尘、卫谋的工作，加上海宁原本的事务，他也被过多的商务压得渐渐有些喘不过气。

周奕则是整日整夜的工作，脸上一贯懒洋洋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只剩下疲倦和坚决，整个人暴瘦得厉害，汤药就从来没有断过，好像这个人都靠着那些稀有药材勉励支撑，又好像一个机器在超负荷运转，一个小小的轻微的故障都能让整个系统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海宁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卫尘、卫谋的多日蹲点终于有所收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小本笔记，交予海宁。

一目十行，匆匆看完，心里有了计较，海宁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找周奕。

是时候好好谈谈了。

38目标

周奕缓缓放下册子，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相抵面色沉静，好似老僧入定，半天不见反应。

海宁则在一旁解说，“你不愿意说，我可以不问。但你这些日子的行动都[Www.qinkan.net]跟龙吟漕行有关，我便派了卫尘、卫谋去探消息。一开始截获的还只是漕行的日常航行消息，直到最近一个月才颇有起色。他们的飞鸽传书显示他们已经开始关注同华城的反常现象，而他们的幕后老板应该在京城。”

周奕的猜想没有错，那几家较大的商行果然背后属于同一家。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总部居然在京城，而不是湘州。

但这更糟，说明他们的实力更强，范围更广，说不定还会遍及大殷其他州县，如果这样的话……就更要小心，一步行错，满盘皆输。

论实力，他实在无法与这样强的对手相提并论。

但他……必须逼对方的幕后老板显身。

现在他的优势是敌明他暗……周奕猛一抬眼，“他们没有打草惊蛇吧？”

“应该不会。”

卫谋和卫尘先用网截获飞鸽，把上面的消息誊写下来以后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放走鸽子。最多耽误不过一刻钟，不会引人怀疑。

“周奕，不管怎样，你的敌手现在不在同华城，紧逼也没用，你这里……是不是先放缓一下。”海宁试探的问。

“不，我不能。”周奕歉然地看着海宁。

他知道海宁饱读诗书心怀理想，在多年士子文人的生活氛围里，是看不起商人重利轻义的脾性的，不过受自己影响一直这样做，但作为一个有抱负有责任感又官职加身的人，肯定看不惯百姓原本安乐的生活，被自己搅得一塌糊涂。其实，他也不想，但是……已经无法停手了，既然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最好乘胜追击。

“我很少过问你的事。”看到周奕这样坚决，海宁的眼里难掩失望，语气挫败且悲伤，“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尽我最大的能力去帮你。在军营，在京城，还是在怀中县，我从不犹豫，就算这次，我也是如此。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心，你的头脑，相信你的所有判断，你的所有计划。就算这次……我也是相信的。”

“但是现在你看看，多少商户被我们搞得家破人亡，三餐不继，多少人为了一家妻儿老小变卖祖产只为维持温饱？把这么多人逼到这个受辱不堪份上，我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海宁越说越激动，浑身颤抖的似乎无法自己。

海宁吼完后，好像一下子没了气力，话语中有种无法遏制的疲倦和恳切，“周奕，你不缺钱，事实上，你也不爱钱。你不喜欢束缚，不喜欢入仕，你不稀罕权力带来的成就感。你现在有家人、有朋友，我真的不明白你还想求什么？在这同华城里，只要你肯等，五年之内也可以呼风唤雨，我不知道你这么拼命，这么急于求成到底求什么？”

刚刚的话有些违心，海宁知道，只是他不知道自己面对这样的周奕该如何劝慰。

周奕给人的感觉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整日嬉笑打诨没一刻不引人发噱，但实际上……他的本心应该跟表现出来的千差万别！

海宁觉得嘴里有些苦涩。

周奕看似不缺亲人和朋友，他们都在这里围绕在他身边，但在这之前的呢？除自己、两个宝贝和十二个徒弟以外的朋友和亲人呢？周奕从未提及。

他的来历、他的过去，他的欢喜和悲伤，他眼底淡淡的怅然，都好像被封闭在铁盒里沉到海底，没人可以揭开，没人能触及。

周奕孤独的就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相处得越长，海宁越觉得周奕那种缜密的心思，处事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风，不是他的天性使然，加上庞杂到有些可怕的学问，匪夷所思的严苛又合理的训练方法……

遇到周奕时，他也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短短十几年的光景，怎么能经历那么多可怕的……

但这些不过是窥豹一斑，海宁知道，周奕真正的遭遇过的，恐怕是更残酷更无情的过往。他虽然从没提过，但身体却是昭示着过往的见证——五脏六腑，千疮百孔。

太多的苦被周奕暗自粉饰太平，想到这一点就让海宁心疼难当。粉饰得越平静越无痕，越说明伤口的严重，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溃烂、流血、化脓。

这次他有感觉，那个伤口崩裂了，周奕日夜痛苦，独自承受。

他不忍心，真的不忍心……

他想找到那伤口，他想安抚他，治愈他，却总找不到门路。周奕用他的亲善掩盖内心的冷漠，用他的笑容拒人于千里之外，从来不让任何人接近，包括自己。

或许他可以认为周奕的沉默是怕自己担心，毕竟他们之间，周奕总是习惯把最困难的工作自己担着。但在内心深处，海宁有种深深的忐忑，他的这种想法恐怕是一厢情愿，是自作多情。

他们曾为彼此付出了那么多，分享了那么多，周奕……却依然固执地守着他自己的秘密，守着他的过往，守着他深藏的情绪，不与别人交心……

他揣测过，逼问过，他暗地里派人调查，他赌气发脾气，却在吼完那些话以后渐渐情绪稳定。海宁看着周奕尖细的下颏，消瘦的脸颊，看着他满脸疲惫和眼神里隐隐的哀伤和阴霾，周奕那点儿欺瞒忽地一下子，无足轻重了。

他走过去抱住他，到底是自己……心甘情愿！

“我刚才……失态了……”顺手捋了捋周奕乱糟糟的发髻。

这些日子他们都太压抑了，也许，他只是需要宣泄。

周奕任海宁抱着自己，他看着窗外，表情有一丝飘缈，轻轻开口，“原因么……”

“海宁，假如你有一个机会……去挽救逝去的亲人遭难的机会，一个可以家人团聚、享受亲情机会……你会不会争取？”

“嗯？”海宁看着他，渐渐蹙眉，一个机会去救家人？

周奕用分外清澈的眼瞥了他一眼复又转过窗外，“即使艰难险阻，即使让你付出所有代价，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么……”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被用滥的两个戏剧性无限夸大代表决心的词，在周奕幽幽的声音里，一字一顿，却显得从未有过的沉重。

海宁心底一阵翻腾，语气却是温柔铿锵，“是的，无论是什么代价！”

屋子里又重陷寂静，好半晌，才有一抹声音幽幽的飘过来，海宁一愣之下，好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周奕的回答。

他说……

“我也是。”

海宁沉默，周奕看着窗外久久也不见回头。

终于，

他转头回来看身边的海宁，眼神里是从来没出现过的迷茫，“海宁，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原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的结果。无法放弃的理由……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义无反顾。”

海宁闭眼，复又睁开。

周奕不愿与自己交心，自己却可以把心捧过去。他可以等，等总有一天，那人会看上一眼，会收下。尽管自己厌恶现在所做的一切，憎恨自己是人家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却决定了依然坚持。

如果心中有台天枰，一端放着周奕，一端是即将日渐衰微的千家万户。

天枰会向周奕倾斜。

永远向周奕倾斜。

39幕后人

几个月努力的结果终于换来了与对方见面、谈判的资本。

周奕知道同华城这么反常的状况，迟早会引起对方幕后老板的注意。

终于回应了。

在他渐渐掌握了大半个同华城的商圈以后，财大气粗的对手也应变非常迅速，派一个帖子给周奕最早一批吞并的某个商户，指明了请大老板，而不是店老板，五月初十到同顺客栈一叙。

——看来对手对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至于谈什么，当然是谈合作，在小商户被吞并的七零八落的同时，他们两家大商户没有必要斗得两败俱伤。

单就这一点，似乎也证明了对手的理性与大度。

周奕简单布置了一番人手，然后一个人，准时赴会。

对方是个年届四十的中年人，相貌平常，两鬓斑白，额前有点谢顶，身材发福，眼神精明，一副标准的商人嘴脸。

周奕只看一眼便失去兴趣，藏下心中种种思绪，完美的，不越雷池一步的，与对方互相试探，见招拆招。

初次见面的商谈其实更多在于了解对方，关于商圈中的建树则毫无精彩之处。亦不会有什么精彩之处。

周奕说到底不过是想见识一下对方的老板。

而对方，盘踞同华城这么多年，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想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样的会面，在两边都无心的情况下，又会有什么亮点？在约下互不干涉，维持现有地盘的君子协议以后，会面适时地结束了。

周奕回到了家中不多时，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几个徒弟也回来了。他们一屋子师徒头碰头一齐聚到周奕的书房里。

“你是说那个大老板到了这个院子？”周奕指着同顺客栈的平面图，跟卫梓确认。

“嗯。”

海宁在一边反问，“有什么不对？”

“那说明，他确实不是我要找的人，今天那人满身铜臭市侩……”周奕口气略带不屑，心中却着实捏了一把汗，此时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未知的……

“……看规模应该是四进四出的院子……”海宁了悟的点点更深的一处，“如果他是真正的幕后老板，那么住这里的又是谁呢？”

“那不是后面麻雀胡同的民宅吗？”

“不，不是民宅，我量过，门的方位不对。”

“应该还是同顺客栈的后院，……很隐蔽的样子。”

……

卫荫却提出另一个疑惑，“老大，商人不都是铜臭市侩嘛！你还指望对方的大老板能什么样？”

一句无心的疑问，让周奕有点恍惚，

“骨子里的一种本能……商业直觉……不是流于肤浅表面的……”说到最后，近似喃喃自语，众人拉长了耳朵，忽闻啪的一声。

周奕拍响桌子，目光坚定地扫过在座诸位，“我要夜探同顺客栈……”

“啊？”

“不行！”

“什么？！”

“开玩笑！”

“不许胡闹。”

……

周奕的话还没说完，以海宁为首，群起而反对。

周奕冷下脸看着那十二兽，“没大没小，你们不要忘了，一身本事是谁教的。”

海宁冷冷的瞥着周奕，“你也不要忘了，是谁天天泡在药罐子里。”

海宁瞪着周奕，周奕瞪着徒弟们，徒弟们一半回瞪周奕，一半声援卫海宁……

个个都算得上是谈判高手，彼此互瞪……谁也不退缩。

同顺客栈前两个院落分别为客房和伙计们的后院，平常又平常的客栈，毫无防范措施，用飞钩索道做高来高去的飞檐走壁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后面两个院落则走向另一个极端，明明刚刚还如无人之境，这会儿隐约可见刀刃反射月光的青白。

侧耳静听，杂乱的呼吸昭示着小小的院子里，怕是不止五处暗伏着护卫——是平面式的守卫，护卫虽多也但棱角过于分明，仗势明显，所以这种布阵不难攻破。

卫梓作勘查，卫谋作规划，前后有人放哨，左右有人护航，一盏茶的功夫，除了留下两人断后，一行人包括周奕井然有序，进退严谨的通过第三重院落。

如果说刚刚那重院子还能凭借着钩索弩箭之类飞天工具潜入，那最后一个，则好似铜墙铁壁，守卫得滴水不漏，连房顶树梢都有人在把守……单纯的商人不会请这么多保镖吧！

就像单纯的商人不会对利润点到即止一样。

卫梓皱了皱眉，他的经验尚浅，一瞬间脑子里的几种常用路线都行不通。

周奕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迅速观察地形，做出大胆评估。对方的防守相当专业，严密，可谓是立体式全方位——当然是相对他人而言，周奕可以找到……两处漏洞。

大约可以抢出五秒的空档——若没有那些设计出来的‘先进武器’，其实也相当于没有空档

——对手非常不一般。

周奕的体能已经发挥到极致，就算可以比其他人更灵活运用地飞钩锁套，但若强要进入恐怕还是要拉卫梓他们的后腿。

周奕转身，看身边的四个人……卫梓的速度最快，卫尘的功夫最好。

打个手势，让两人看过来。用手势简单交流一番，把事先准备出的书信传给他们——只能这样了。

其余人，在周奕一挥之下，迅速隐藏、退守。

待大家都撤离到安全的位置，卫尘扣住石子，向东北角激射。一招声东击西，引开对方的注意，耳辨衣衫风动，卫尘瞬间的打出手势提醒卫梓。长时间厮混在一起，让他们彼此了解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发射钩索，一端叮上树干，借助空中索道，卫梓几乎同时拧身飘动，顺利跃进内一层屋棱，扬手一掷，钩索收拢的同时，一封书信钉在天井中的石桌上。

一击即中，两人飞奔撤退。

合作无间，任务顺利完成。

周奕的信，其实是一封邀约的信。

没什么特别，只是点透了他们当前如同小孩子躲猫猫的幼稚把戏。诚恳地要求再见一面，见对方真正的幕后操纵人。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

周奕相信自己已经给对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不仅是几个月来的扩张，还有昨晚的‘入侵’。

……

望江楼，真正的屹立百年的老字号饭庄，交通便利风景优美，茶道更是一绝。是同华城所剩不多的‘中间派’。

巳时。

周奕早到了，只身一人，坐在最好的厢房里，面对荆江，广阔的视野一目了然。包厢足够隐私，位置却足够开阔，不留任何可用藏匿埋伏的死角。

足够安全，也显示了诚意。

周奕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的摸着块玉佩。

晶莹的青色中透着淡淡的紫，又隐约透明，像果冻一样清澈，任谁看上一眼都知道，这绝对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玉。

一丝裂损刮痕都没有，一定出自它主人精心的呵护。

也是，这样美的玉佩，即使是一个粗人也禁不住会小心再小心，也许它千金难求，也许是价值连城……但这块玉的主人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精心对待它，即使它满是瑕疵，即使它一文不值，它依然珍贵——因为它的意义。

周奕手攥着这块玉佩，满眼都是复杂的心思。

玉，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挂在胸前，是他‘家传’的——裘德总是半开玩笑地这样形容。周奕不可置否，那时他还是孤儿一个，还没有跟舅舅、外公相识相认，这块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家人。

小时候不止一次幻想着父亲（母亲）给他戴上这块玉的那种宠溺呵疼，幻想着被亲人围绕，编织着一幕幕温馨和睦，幸福得无以伦比的情景。

一块小小的玉陪伴他度过无数艰难险阻，淋过他的汗水和鲜血，分享过他所有的苦闷和快乐。

一个真正不曾分离的朋友，一个倾听所有心事的灵魂寄托，记录着他所有不凡的历程……后来更是凭借着这块玉，与舅舅相识，找到了真正的家人。也了解这块‘家传’宝玉的来历。

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传家宝，是他的妈妈九岁时才华显露的杰作。当时她设计一系列古典祥瑞图案让外公惊为天人，高价买下块稀世翡翠让工匠按照她最喜欢的一个草图雕琢而成。后来这块玉便一直被周奕的母亲随身带着，直到几年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失踪。

舅舅他们持续找了她二十几年，杳无音信。而后……便是长大成人的周奕带着这块玉出现。

只是，他依然不知双亲行踪。

以外公的影响力，舅舅的财力，他自己的本事和某些脉络关系联合起来依然找不到任何线索，周奕几乎放弃了追寻父母的执念……

秀气的手轻轻滑过玉佩的纹理，上面雕琢的图案，周奕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同顺客栈的伙计们衣摆上的云彩刺绣；利行钱庄印章上的麒麟雕刻……

麒麟在云彩中穿梭雀跃。

一定不会错。

龙吟漕运船上护栏上的金色图腾——就是玉佩上的图案。

决不会错！

上楼的脚步声打断了周奕的冥想，握紧玉佩的手收得更紧，是期待是忐忑，揭开命运的面纱，这一瞬间仿佛永恒。

他听见外面嘈嘈杂杂的脚步声嘎然而止，一个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继续慢慢前行。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直至站立在门口。

门内的心高悬着，门外的脚步将歇。

一扇门，好像是通向天堂的钥匙，迟迟不对等待救赎人的开启。

一扇门，好像是守望在地狱的怪兽，用尖利的牙齿一点点撕磨着他的心。

……

手中的汗轻轻洗刷着光洁的玉佩，

大口的喘息试图努力的平稳快飞出胸膛的心。

脑子里诸多纷扰，微小的期盼，害怕失望的恐惧，所有儿时的回忆都排山倒海的袭来，甚至久远年代的早已被忘记的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只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不间断的在安慰自己，不要紧张，不要慌乱，镇定，再镇定！

门开了……

是个熟人。

“小奕？没想到是你。”对方的语气中带着惊讶和欢喜。

是啊，没想到是你。

周奕下意识地手一抖把玉佩不着痕迹地藏回袖口。

本来他也没有办法确定来人的身分定然是跟他的有关系的人，不过如果是她的话……那么几乎就可以百分百的认定了。

也正是因为面对的是这个人，让周奕打消了认亲的念头与渴望。

相认并不重要。

他只是……在寻找答案。

他……只是一个……渴望见到自己亲生父母的孩子。

他贪婪的看着对方，好像要把这幅影像深深地印在脑子里，以供未来反复回味珍藏。

周奕摆出最灿烂的微笑，他走上前去，深深地向来人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周奕拜见皇后娘娘。”

40相忘于江湖

“好了，好了，出了那扇门我就是不是什么皇后了，别提那个称号，让我暂且透口气。”皇后的语气轻松，这样的态度实在不像一国之母。

周奕小心的收拾起情怀，在他所有的设想里，唯独没想过今天这个局面。

是他盲目，早在第一眼的时候不就看出来她长得像自己的母亲么。

原以为是错觉。

照片有些失真，又有二十几年外表、气质和年龄的变化。

真的……真的，没想到。

“小奕，你怎么从我一进门就开始发呆。”

“哦，哦没什么，只是您……不让我叫皇后娘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正确的称谓只有一个，但是周奕在把玉佩藏起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出决定。

维持现状！

不要把平静的一池湖水搅得翻天覆地，伤痛虽然是伤痛，但是时间已经抹平一切。

二十年的光阴……生活的轨道虽然一度偏离，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但偏离已成事实，它带来了另一种生活。

二十年的适应，已经不宜再改变。

不只他们，还有他。

皇家太复杂，朝堂太复杂，感情……也太复杂，打破这种轨道，无论善意恶意，结果都无法预测。

离开时也许身不由己，也许让人悲痛欲绝，也许让人无所适从，而现在的回归怎知不会造成同样的后果呢？

虽然他们依然在寻找，但这种寻找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他们的心底安慰，而不是……冀希得到的一种结果。

皇家，真正的皇家，绝不会是自己从图画本上看到的那么温馨与感性。还记得罗耀阳与大皇子较量的后果，也许自己的存在也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他早已过了做梦的年龄。

他也大到不再需要父母的年纪了。

儿时离开了亲人，现在离开了罗耀阳，离开京城，想必日后也再不会有交集，实在没有必要走回头路。

回忆、想象永远比现实要美好得多，就让自己永远存在那图画里陪着他们的吧，那个由内心发散出快乐幸福和满足的孩子，比现在的他美好千万倍。

这样就好。

现在他所知道的家人都幸福健康——足够了。

周奕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不敢忘皇后有多精明敏感。

皇后面带微笑，眼神却犀利的好似透视光线，反问道，“你认为该叫我什么？”

“呃，这……”

皇后看周奕有些惶惶的样子，缓和下来，“我想认你当干儿子，如果你愿意……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干娘啊？”

周奕不太自然的接口，“唔……干，咳咳，干……娘。”

皇后轻拍着他的后背，“怎么？不愿意？”

“没，没有，干娘。”

皇后看着他许久，久得让周奕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久得让他就觉得皇后好像看出什么。若不是确信自己没有漏出什么破绽，如果不是皇后到目前为止神色都很平静……

皇后慵懒一笑，终于开口，“很好！就叫干娘。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小炉上滚着水，桌上的绿竹茶具一应俱全，皇后手执茶壶，做足功夫茶。

本来应该是晚辈泡茶，但周奕思及自己那种惊天动地的泡茶功夫，还是不要拿来现眼的好。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弄得这么声势浩大，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见我。”

对皇后的疑问，周奕四两拨千斤，“干娘，最开始派请帖要求会面的可不是我。”他顿了顿，连消带打不显敷衍地又补充一句扔回问题，“我只是有些好奇对手占尽优势，为什么会踯躅不前。”

“那你找到答案了？”

周奕摇头微笑。如果说那些商铺背后的势力代表着皇家，那么店铺的功用恐怕远不是用来赚钱。

这样的辛秘，即使自己猜得出来，也要装不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狡猾，怪不得耀阳叫你小狐狸。”皇后抬头看他，哼笑，“除了赚钱，遍及大江南北的店铺当然更便于收集消息，勘察民情。漕运、酒楼、钱庄和欢馆，遍布二十八州数百个县，他们……”皇后好像很乐意跟他作对似的，他不想知道她就偏偏一直在说。

周奕不得不出言打断，“干娘！机密的事情还是不要……不要再说了。”

皇后看着他，停下来微微一顿，语气一转，“那说说你吧，离开京城有两年了吧！都有什么收获？”

周奕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后，眼角又岁月遮不住的细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成亲了。”

皇后手里的茶壶险些不稳，她猛抬头盯着周奕，眼神里有明显地吃惊和震动，或者……还有点迷茫与质疑。

“她……她是一个落魄人家的女儿，温柔善良……去世了，就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面对皇后的反应，周奕内心无措地解释，语气虽然轻缓却缺乏激情，感情不深，皇后也明显地感觉到了。

皇后唇齿微张，顿了几顿才接口道，“噢，成亲啊，有些仓促呢。”

皇后的语气看似轻描淡写，却让周奕清楚地闻到了一丝询问兼责备的味道。

为什么成亲，为什么娶妻，其实结婚……对周奕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已经习惯孤独，或者好听一点，叫自由。只是……生活、幸福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

肩上担负着的生命和理想让他不得不去一手一脚地踏出尽兴、潇洒、灿烂的路，找到所谓的‘幸福生活’，然后慢慢平静祥和地渡过自己的后半生。

其实无关婚姻。

只因婚姻，家庭，妻子，孩子……是他能找到的貌似最接近幸福的一种出路，所以他一直尽力争取，就像达到一种目标，但事实证明他错了，对于幸福生活的定义，他现在也很茫然……

周奕看了皇后一眼，模糊掉对方询问的焦点，把话题转开，“我现在有一双儿子，已经一岁了，他们是双胞胎……”

话题拐到了孩子身上，气氛才开始由僵硬转为平和。

只是这近五个月，周奕都一心扑在‘寻找父母’的事情上，真的是忽略了两个儿子，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会走路，不知道他们一天睡多长时间，不知道现在他们除了喝奶还能吃什么东西，忘记了抓周仪式……

从皇后的神情也知道，他此时必定被冠上‘失职父亲’之类的不光彩头衔。

“人生经历千姿百态，好比登山，一步又一步，一心只朝着目标前行并没有错，只是也需走走停停，驻足观赏。有时会发现很美的景色，就此停下也无妨，有的错过就算了，有些瞬间则再难回头，挂在心里时时回想，便成了一辈子的遗憾。你看着宝贝儿们一天天成长，慢慢懂事，承欢膝下，这种幸福……永远难以忘怀。如果错过……即便你知道他现在还好，也弥补不了曾经流逝的光阴……”热茶的水气氤氲，朦胧了皇后的表情，连带着声音也显得有些飘忽，如诉如泣。

皇后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好半晌两人没有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无声长叹后，重新打起了精神，话语中开始有告别之意，“小奕，明天我就要回京城了，你知道，太多事情要操心，没人分忧，真是片刻也不得闲。”

周奕从皇后的怅然里刚刚回神，听到皇后轻似抱怨又似叹息的一句话，心下触动，勾起了无限内疚，“干娘……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

皇后闻言突然笑了一下，老实不客气的接口，“既然小奕难得孝心，那就帮我照顾生意吧，就从同华城开始！”

“呃？”

“我那四位掌柜都是商场上的老油条了，有他们在一般不用操心……”皇后不管周奕发愣，开始介绍她在同华城的商业势力，种种人事安排，注意事项……

皇后不容插话，倒豆似的噼里啪啦的交待下来，“……以后每季的盈亏报告，处理突发事件，我就要他们直接找你，你若处理不了就到漕行，他们再飞鸽传书去京城……你每年两次回京，跟我碰面……可好？”

哪里是商量的语气？！生意的问题就被她这么三言两语的定下来。看来这个独断专行的脾气也是家族遗传。

夕阳西下，满天红霞，

皇后看着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景色，似乎有点感叹时光如梭。“真的该走了。”

周奕神情犹豫了半天，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终于问出口，“干娘，罗，呃……太子怎么样了？”

“嗯？”

“我……我不想不告而别的。但是如果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实在太困难了，所以……通知他的方式有点隐蔽……我……”

皇后闻言一愣，随即低头呵呵笑起来，继而肩越来越抖，笑声越来越清晰，“噢，小奕你可真是个乖孩子。”

周奕看到皇后笑成这副样子，哪还悟不出自己被耍了？

想到自己为此一直对皇后心怀愧疚的这段时日，脸猛红成一片，有点儿恼羞成怒，“你根本是想用那番话拖住我，不想让我离开吧！”

幸亏自己没有遵守什么‘一个母亲的请求’，若自己没有不告而别的偷溜，这会恐怕早……周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连耳朵都隐隐透出一层粉色，漂亮的脸蛋上直有一种诱人咬一口的冲动。

“小奕，”皇后娘娘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猛地扔下个重磅炸弹，“他的父亲会在新年的时候正式传位于他。”

“啊？”

这么快？

登基成皇帝……

想那人头戴金冠，一身威严的出现在皇宫最高点，一脸肃穆的俯视众生……

如此适合，仿佛他一生来就应该如此。

没有比这更符合他的。

挺好！

周奕看着皇后眼底淡淡的若有所思，避开眼，“干娘，请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你这孩子……”皇后揉了一把周奕的头，无声叹了口气，“好，我不会告诉他……”

两人对坐一会儿，看着江面上一艘艘小蓬船渐渐归港，码头上的嘈杂一浪高过一浪，皇后最终放下茶杯站起来，周奕也站起来，递过皇后的斗篷，然后陪皇后走到门边，做最后的道别。

站在门口，皇后的脚步停下来，转身，细细的看着他，柔声开口，“听说刘太医给你个挺难搞得方子，那些药还在喝吗？”

“嗯？哦，是啊。”皇后的思维快得让周奕有些抓不住。

“那就好，别停，身体好了也不能疏忽。喝没了就到城南的平康药铺去抓药，我保证耀阳查不到那里。”

“可是……干娘，城南没有叫平康的药铺。”

皇后笑了笑，“明天就会有了。”

她给周奕一个长久的拥抱，“还是那句话，有什么问题就来皇城找我，我给你做主。”

……

……

目送着皇后离开，周奕坐回座位，抖落袖袋中的玉佩，拿起来举到眼前，透过镂空看着红彤彤隐藏半身入江的太阳。

“真是个幸运神秘的玉佩。”

带着他穿越了一次又一次时空，冥冥中牵引着他找到回家的路，不仅仅见到外公和舅舅，还有一度离散的父母和兄长。

兄长……

玉佩轻轻贴在唇上，没想到他是他哥哥，他把他放在心里思念了二十年。

拿着玉佩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乱伦，十恶之一，几乎与叛国同罪。

还好及时离开，还好没有铸成大错。

兄弟，臣子，情人？无论自己是以何种身份留在那儿，他与他……这会儿的结果恐难以想象。

而如今，他会成为一个伟大君王。

睿智的，完美的，功成名就的，没有任何可被攻讦和中伤的污点。就像一个标准，一个最高境界，被后世历代不断的称颂，神化，受人景仰。

有这样一个哥哥，其实是很令人骄傲的事情。

周奕拉起衣服下面的链子，抠开中间的护齿，把玉放进去，扣死，放回衣内。

就让他的身份如同这玉佩一样，永远的被遮掩住，永远的处于黑暗。

就像以前一样，他们之间可以相互依偎，静静的……直到死去。

这样就好了，傻瓜！

该回家了。

（完）

……

……

……

……

……

……

……

（这样就算结局了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为什么不好？！）

（不好就不好吧！）

……

……

皇后以一如既往的高贵端庄姿态，微笑着离开望江楼。直到坐进小轿，她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神情变得阴沉、肃穆和忧虑，那一瞬间，好像有些苍老。

一路无言，等皇后回到暂住的小院，她对着空气沉声低唤，“来人！”

一青一灰两道人影，鬼魅似的出现在院子里，对着皇后微微一鞠躬。

皇后转过身向屋里走，生硬地扔下一句，“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41曝光

皇后带着他们走进屋子。

房间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素描画像，反反复复都是一个人，除却细微笔锋差别，简直像复印出来的一样。

画像铺天盖地，贴满了墙上，床和桌子……

——全部都是周奕的画像。

皇后从桌子上拿起两张，递给他们，“记住他，让你们所有的手下都记住他。”

皇后的手指轻轻的划过纸上有些消瘦下来的面容，话语中有无法克制的颤抖，“我要你们，和你们的手下保护他。我要你们保证他毫发无损，我要你们保证他平安健康。稍有差池，所有人，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

语气里的凝重和阴狠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皇后似乎发现到自己失态，轻咳了一下，又转平和，一挥手，“去吧。”

两只人影又如轻烟一般一闪而逝。

待屋子重新静下来，皇后从樟木盒子里拿起一支削得完美的炭笔，就着桌上雪白的纸，一笔一笔用心画起来。

画画是她的兴趣，尤其是人物素描，她以它为爱好、为学业，甚至以为事业。

虽然多年前的变故让她事与愿违，但是她从未荒废。

也许是过太痴迷，以致绝大多数的面孔对她来说都是苍白模糊的，除非经过她的手——在她画过对方的面孔之后，她的手就会记住那种落笔的手感，记住手下的线条排列，位置，轻重深浅，连带着把这个人刻在她脑海里。

她一开始没有认出周奕，对她来说，从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身上寻找四岁孩子的影子太难了，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亲生儿子。即使，她几乎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周奕这个孩子。

但幸运地是，她的手记下他了。

就在她的‘主管’向她回报的时候，他讲述着整个会面的经过，描述了周奕的相貌特征。

他一边说，她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画。

画着画着，纸上的人越来越清晰，笔下的人越来越鲜[Www.qinkan.net]活，手下的线条唤醒了她沉睡的记忆。

一宿无眠，疯狂的画了一张又一张，大大小小，一遍遍的确认着。

画了上百张，她终于说服自己这不是梦。

她的宝贝又回来了。

想见他，压抑着心中的冲动和渴望，没关系；

见到他，散尽欣喜，装作若无其事的周旋，没关系；他不认她，也没关系。

慢慢来，不要吓坏他。他是她的儿子，是无论他承认与否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的雀跃，他的欣慰，他的紧张，那种死寂的情感和显而易见的脆弱……让她的心，好像一边被冰镇着冷得浑身上下打着冷战，一边又要忍受着滚油的煎熬，刺痛灼热的仿佛踏过炼狱。

那个曾经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那个曾经健健康康，活跳虾似片刻不安宁的星儿，如今小心翼翼伤痕累累倦怠不堪。

猜不到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但她的心痛得简直像被凌迟……

没关系，事情会慢慢好转的，她会一点点地让他接受她。

依稀仿佛又回到星儿小的时候，小心谨慎的保护，手把手的教导。

她有信心用她的爱，她的头脑，她的势力，让星儿宝贝安全的，甘愿的接受他们。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即使让她踏过炼狱之火……

……………………………………

见到了他想见到的人，知道了他想知道的答案，那些被周奕恶意吞并的小商户也就彻底没了用处，被周奕抬手放过一马，同华城又恢复了昔日热闹非凡。

又到盛夏，闲来无事，周奕突然想起来一件久被遗忘的事，“太守那件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海宁斜眼瞥周奕，摆出一脸惊讶表情，出语嘲讽，“啊呀，你居然还有心惦记你的‘岳父大人’？！”

看着周奕眼底的阴霾烟消云散——海宁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周奕也没告诉他那日的望江楼之约到底见到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肯定是好事。

这就足够了。

周奕表情语气皆是夸张，操着唱戏一般的语调，“小人惶恐！”

真是拿这个活宝没办法，海宁表情无奈，“革职下狱，家产充公！……你看我做什么？”

“看我的爱徒，终得我真传，为师甚感欣慰！哈哈哈……”大笑三声，分寸拿捏真是恰到好处！

海宁一记暴栗弹开自我感觉良好的某人，“无聊，这个月末跟我回县衙办公！”

县衙的三天生活，大概算是最枯燥且不得闲的。

一个月积攒下的公务和官司数量非常可观，不过这里的民风淳朴，遇不到真正的疑难杂症。即便是官司也无非就是为了调解醉汉的口舌之争；裁判个张家的鸡下蛋下到李家的院子里所造成归属问题。

鸡毛蒜皮到浪费时间。

不过这次周奕和海宁遇到的一个官司，倒是着实有趣的紧——尽管也是鸡毛蒜皮兼浪费时间。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王二柱连续从李小狗那里借了三次钱，每次借六文。结果二日前，还钱的时候，二柱只还给狗子十七文，并且一根筋的认为自己没错，一分也没少给。

两人就为这个争论不休，日吵夜吵，

到现在还在吵。

“一六得六，二六一十二，三六一十七，没错！”

“哎，是个人都知道三六一十八，我看你是存心赖账！大人，您可得给评评理……”

“大人，明明是他在讹诈我，确实是三六一十七啊！”的

“三六是一十八！”

“一十七！”

“一十八！”

“八！”

“七！”

“八！”

“七！”

……

看着底下吵得不可开交，海宁拍着惊堂木。“好了好了，别吵了。本官听明白了。”

海宁和周奕两人扭曲着脸一对视——这个官司还真是个考验！

遇到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掰开馍馍说馅，无论怎么解释，三六一十八，王二柱死活想不通，你说怎么办？

周奕努努嘴，海宁点点头一挥手，招上来两个衙役，指了指下面坚持‘三六一十七’的王二柱，“拉下去，先打六大板。”

“为什么，冤枉啊，大人，冤枉，为什么打我……”人被拖出去了。

噼里啪啦，一阵子打完了，王二柱被拖回来。

刚拖回来，还未等王二柱开口说话，海宁再扔令牌，“再打六大板！”衙役一声“是！”人又被拖下去，院子里一阵噼里啪啦……

如此再一次，等王二柱被拖回来时，真是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海宁一拍惊堂木，“说，三六一十几？”

“一十七……”

“来人哪，再……”海宁作势的令牌还没扔下去，下面传来杀猪样的哀嚎，“知道了，小人知道了，三六一十八，一十八！”

海宁敲敲惊堂木，“打你是为了告诉你，三六不是一十七，三六一十八。你这么大的人连这么简单的算术都搞不清楚，还敢理直气壮地告人家，不该打吗？这回知道了？下去吧！”

“嘿嘿，打得好，大人真是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李小狗的马屁还没拍完，就被海宁另一响惊堂木拍安静了。

海宁一挥手，又上来两个衙役。

海宁扔下去个令牌，“李小狗，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李小狗顽隅抵抗，“哎，哎，大人……为什么，我对啊，三六一十八，我说对了啊！”

“就是因为你说的对，”海宁指着他数落，“他那么大个人都分不清三六一十七还是一十八，你跟这种人较什么真儿啊，还告人家告到公堂来了，你比他明白，你怎么不办明白事？胡搅蛮缠，多打两个板子！”

本案双方各挨一顿板子，作为把青天大老爷憋笑憋出内伤的惩罚。

说实话，这个荒诞无经的官司对周奕和卫海宁来说，更像是调剂枯燥生活的一点小插曲，算是给茶余饭后添加一点笑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事实上，有些事情并不是看起来得如此简单。

有一句俗话似乎可以比较准确的形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大殷的官吏，每三年考核一次。

今年却是卫海宁任职的第三个年头了。他们两人前些日子忙狠了，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在他们认知里，考核不应该来得这么早。

再说，考核嘛！即使不是吃吃喝喝，暗地里给银子的‘正常’手段，也绝对不是这样的……难登大雅之堂的方法。

但是不幸，它确实是！

谁叫前些日子湘州太守犯了案子，连累了一班下属官员，弄得吏部跟着挨批呢。

谁叫他们怀中县原来是一等一的贫穷县，上报的也是毫无建树，偏偏实际情况出入如此之大呢。

谁叫他们县衙如此与众不同，只有月末才办公呢。

因为原湘州太守的操守不良，殃及池鱼，那些吏部官员战战兢兢地在太子拧眉神情下，决定把湘州官员的考核排在前面，下了死令尤其要认真对待，以期扳回颜面。

从京城被派出来的两个黜陟使，专门负责考察湘州州府和下属十三个大县和二十七个小县的情况，刚到这怀中县的时候就觉得事有蹊跷。

勘察了大半圈以后，得出与吏部、户部过往记载完全不同的结论，不得不让他们按捺下好奇的心等月末县老爷升堂。

顺带琢磨出这么一个颇有点棘手又带点胡搅蛮缠意思的官司。

当然，村民王二柱和李小狗只不过是被临时拉来的两个‘托儿’。

而对怀中县的政绩评价，早在海宁下令各打二十大板的时候，就被评估待定，送往京城了。

42伐谋

从县衙回来，平静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

一日上午，海宁正在书房里给‘十二兽’讲周边国家的‘国际关系史’……

“天承十七年初春，董国三皇子为缓和当时的窘迫局势派刺客扮作使节行刺当今圣上天承帝，不料误袭六皇子熠星，造成严重后果……至此，两国邦交正式破裂……天承十七年夏末，西疆军队集结……”

笃笃敲门声忽然响起。

卫尘离门最近，用脚钩钩门，门打开，

“哎，老大？！”

周奕冲他们点点头，在门口打个手势，示意有话跟海宁说。

海宁一脸莫名地尾随他出来，“怎么？”

周奕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县衙派人来了。”

海宁把眼睛一眯，“出什么事了？”

除了最开始几个月，衙役们搞不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总是屁大点儿的事也来请他们回去，在屡经他们调教以后，现在几乎已经不见这类‘紧急事情’的发生了。

周奕把手里的帖子递给他——是大ＢＯＳＳ——新任的太守大人写的，被衙役们连夜送过来。

算是约见的帖子。

只是言辞间对海宁这个一县之长‘玩忽职守’，不老实在县衙呆着反而到处乱跑颇不以为然。

反正语气是很严厉，约见想必也没好果子吃。

一个新来的太守怎么能知道海宁不在县衙守着呢？

县衙的衙役早被两人收得服服帖帖，嘴严的很。若有官员求见，对外一律推说老爷去十里八村走访民情去了。

若是百姓告官司，衙役们则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推到月末。

从未有过纰漏。

其实当不当官，周奕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怕……海宁受得是传统教育，思想根深蒂固地认为仕途才是学子最高尚的出路。

为的是光宗耀祖……

若是参到被降职、除名……他会很伤心吧！

他们两人对视，眼里都有浓浓的疑惑和担心，最后还是海宁先放开，笑了笑，“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最坏被革除公职，投入大狱你不也能救我出来嘛。再说……‘叶汉’反正也是用的别人身分，白捡来的，没辱了祖宗的名……官丢了又怎样……”

海宁扯了扯嘴角，“别瞎操心，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去继续了。”说罢，转身返回书房。

周奕僵硬的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帖子……

海宁还是很在意的。

虽然不能以自己光明正大的身份，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参加仕途，告慰祖宗亡灵，但是能切身的为百姓分忧当好父母官就已经是一种理想实现了。

为理想奋斗，其实不需要那么多虚幻的头衔名号。

海宁真的已经很尽心尽力了。

为了怀中县百姓的生活，强撑架势去跟邢家几次交涉，受尽白眼；又要跟太守虚以委蛇，达到目的后，再排除万难的坚决划清界限。

起码此时此刻怀中县一片和乐安宁的生活局面，是海宁一手一脚整治出来的。

起码此时此刻湘州官场上的片刻清明，有海宁大半的功劳。

起码此时此刻他新任的湘州太守有今日这个机会，是海宁给造出来的机会！

他一直在为自己的理想，为一方百姓而奋斗，燃烬才华。

若不是海宁为了怕他的身份暴露，也许能以叶汉之名一飞冲天；若不是自己自私得非拉着他一起忙生意上的事，海宁的成就远不如此。

难道只因自己救过海宁，便把他当成所有物，他的意愿、他的志向、他的兴趣都要以自己的考量为先？

只因教过他那些杂七杂八的小把戏，他便要终生为自己‘服务’？

自己一直在利用他……是的，利用，尽管不想承认……但事实上……海宁为他做的太多，自己都理所当然的享受了。

从未替他考虑过……

从未！

直到接到这封措辞严厉的信函自己才猛然觉醒……为什么……这么迟钝？

海宁跟着他其实是委屈的吧！

……

海宁如约三日后到太守府上，拜见新太守。预计的一顿排头是肯定跑不掉的，新任太守的训话，海宁也算料到个八成。

“……身为父母官，时时踏足远行，不坐镇县衙及时处理公务，致使公文累牍，民怨载道，你难道不觉愧对百姓？”

“怀中县多年贫困，朝廷体恤百姓连年减免赋税，你身为一县之首不但不叩谢天恩，心存感激，还敢在连年两载丰收之时瞒报收成，少纳皇粮，这是渎职之罪……”

“一县之令，不能及时为百姓排忧，不能为朝廷解难，你辜负百姓信任，枉费圣上的器重……”

新太守黑口黑面声音虽然不急不大，但是句句犀利，直指错误。当着海宁的面，把他批到体无完肤。

海宁站在下手，低头缄默。

每个月总要抽出一半精力放在教导‘十二兽’身上，也总要抽出大半时间放在生意上。

渐渐起色的怀中县是他和周奕共同努力的结果，却不能成为他们炫耀的成绩，反而要变相盖着埋着，免得引人注意——因为他们没有可以曝露在阳光下的身份。

他找不到可以反驳太守的话，为自己辩解的理由——是永远不能揭露出来的秘密。

被罢黜他认！若说治罪，想必也能功过相抵，他不怕。反正以他原本的身份，就不该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是周奕给了他藐视皇权的勇气，是周奕教他掩盖身份的本事……

而自己贪得无厌、心中妄想，惹来的麻烦，是自己的疏忽被人抓到纰漏……

无官一身轻也好。

也好！

太守坐在上位，抿着茶，“没什么话要说吗？”

“下官知罪！”

太守沉默地看着下首状似恭谦的海宁，半晌，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更似聊起家常，“听说你是天承三十四年的二甲八名进士出身……”

“是！”海宁谨慎的应着，心微提，太守提这件事干什么？

太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话里的内容却愈发让海宁忐忑起来，“二甲八名的进士……能在放榜之年就被委任县令一职，能在三天处理完一个月的县衙公文，能把几十年的贫困老县整治到如今富庶安康的局面……这样的人材在我们大殷朝可不多见啊！”

这几句话说得海宁心里没了谱，只是先含糊的答应着，“是……下官的运气。”

“运气？应该是坏运气吧，”太守首次下了座位，缓步来到海宁身边，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鼓励晚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叶汉，你这等才华怎么让本官相信你科考时只能考到二甲第八名？”

海宁的肩，在太守的手掌下几不可见地轻轻一颤，随即海宁抬起头看着太守，眼神清澈，语气坚定，“大人抬爱，下官才疏学浅，散漫懈怠，二甲八名虽不及下官心中期盼，但也不敢妄言屈才，怀中县能有当前些成就确实是下官的运道。”

太守盯视他的眼睛许久，好像要透视到海宁的心底，评估他这样说法的真实性或者是掩藏的动机，最终，轻哼一声，转身又坐回上位，拿起小几边上一个青色文书，晃了晃，

“栗州按察使有个空缺，这是吏部的升迁公文……”

啪的一声拍到海宁的胸上，海宁连忙用手接着，不可思议的看着太守，太守面无表情地对着海宁，“不管有什么原因，你做县令游刃有余，确实有些大材小用，这个……是本官向吏部保举的你。待上任为官，不可再疏忽懈怠，不能丢本官的脸面！”

海宁看着手里的升迁令文，上面的字由清楚到模糊，再由模糊到清楚，咽下梗住喉咙的肿块，顿了几顿，用低微沙哑的声音，“多谢大人赏识抬爱，只是下官……”

太守伸出手打断他，“先拿回去，仔细考虑清楚再作答复！”

……

与此同时，

京城太子府，松露苑。

太子殿下的书房总是在静默中繁忙。

书案上青灰色的宗卷总是干净整齐地摞成几排等候主人的批阅，不见一点儿散乱与随性，跟书案的主人一样，自律严谨到一丝不苟。

而此时此刻，书案上却扔着一本相比之下有些陈旧的公文，被斜斜地放在旁边，好似不经意随手一撂，又好似方便随时取阅，那公文的边缘处微微起了些毛边，就是那种因为多次翻看而造成的折印痕迹。

罗耀阳伏在案边，在最后的一本折子上作了批注……完毕，搁下笔，合上公文放到一边，向后靠在椅背上。

在一旁伺候的广福连忙端起一盏沏好的茶，递到罗耀阳的手里。

太子爷接过茶碗轻抿一口，品品，然后闭目养神，轻缓的吸气……吐气，好像要把一天的疲劳之气统统呼出去……

广福趁着这一会儿的工夫，整理好书案上的公文，该撤的撤，该换的换……

好一会儿，罗耀阳张开眼睛，光洁整齐的书案面上，不见了成山的公文，不见了用过的茶碗，只有那本有些残旧的公文依然摆在上面，显得那么突兀。

他看着那本翻看得飞了边儿的公文，嘴角忽然起了一抹笑意，黑亮的眸子依旧深邃，却也显得分外愉悦与清澈。

两年多的光阴，自己这样情感淡薄的人也时而被涌上来如巨浪般的思念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几次按耐不住想动用暗探的势力把那只小狐狸挖出来，却每每思及那纸笺上的话……到最后一步还是忍下了。

不敢相信真的生生忍了两年，不敢相信真的耐下性子纵容那只狐狸‘胡作非为’了两年。

他非圣贤，耐心也终有极限。

近些时日，罗耀阳已让户部调查这两年异军突起，迅速成长起来的商人店铺来锁定周奕的藏身之处，刚刚圈定了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他还未做最后的定夺，吏部官员一番歪打正着已经把周奕和卫海宁曝露在眼前。

起因是吏部对怀中县的调查考核得出了一个相当矛盾的评价。

——办案断得简单明快，县务治理也出类拔萃，只是‘官员自律’一项差得一塌糊涂，这样的人自然容易引起关注。

幸亏纪珂还记得那年游园会上周奕的‘意外摔倒’，还记得当年名叫叶汉的‘见义勇为’的行径，还记得那个才貌并不出众的举子‘因祸得福’一闪而逝的瞬间。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

叶汉，叶汉，若自己所料不差，真的叶汉应该就是被卫海宁短暂收留，最后病死的异乡人——必定是个上京赶考的生员。

敢冒名顶替参加科举……这卫海宁的胆子够大的！

罗耀阳想到这不禁轻哼，周奕的胆子更大，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与卫海宁串通消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不过……是时候收网了。

这可是周奕自己撞进来的，他焉有放过之理？！

何况，两年多的光阴，他也应该闹足、野够了，自己的耐心也将耗尽，这一次他亲自出手。在那头狡猾的小狐狸警觉前，一举成擒。

“广福！”罗耀阳盯着桌上陈旧的公文封皮盘算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和殷乾安排一下，五日后我要离京南下，不可声张。”

43误会

同华城，城北豪宅的后花园。

“你还考虑什么？升迁哪，我的少爷！大小四十三个县的县令县丞，全受你监查。”听完海宁陈述的‘太守府历险’，周奕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你很高兴！”

“你难道不高兴？”周奕露出大大的笑脸，其实不仅仅是升官发财的问题，更是对海宁两年来努力的充分肯定，哪有不让人欢喜的道理？

“但是……栗州……”海宁心里当然也是高兴的，但问题是栗州太远，水陆连行轻舟快马距这里也足有二个月的脚程。他如果去栗州当官，周奕……怎么办？

说实话，若在三天前听到这样的结果，周奕说不定也要对这个升迁犹豫犹豫的。但正是因为几天前的那封来自太守的信函，正是因为那上面几句毫不客气地指责，让周奕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自私行为，并为此进行真切的反省和思考。

周奕看着倚在自己身边的海宁，小心藏着心底的情绪。

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吧，海宁才会这样裹足不前。

也许从最开始，心理上的，海宁对他一直有些依赖，但如今，更多的……海宁是为了照顾他！

没想到，时至今日，自己依然是他人的包袱……嘴里泛着微微的苦涩，周奕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任指甲掐进掌心，很痛！

疼痛是件好事，可以提醒他许多许多……不该遗忘的……过往。

周奕，你什么时候才能坚强起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才能……不再拖累别人，不以牺牲他人而换来……平静的生活？

你要去习惯孤独，且安分于孤独，海宁已经陪了你这么久，牺牲良多……所以，现在……不可以再让他委屈，是时候……该放手了……

周奕拉起缠在自己身上不愿意抬头的海宁，“海宁，放开手去做吧，大丈夫立世，要勇往直前，别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的。你这样畏手畏脚都不像我认识的卫海宁了。”

周奕现在是真心的为海宁升迁感到高兴，也坚决地要支持海宁的理想，所以，最终他做出了取舍。

升迁调任这件事，因为周奕的力主赞同，海宁最后也同意了。海宁一表示同意，太守的通行大印加盖，这件事就算定下来。

走马上任，大殷律法规定，新任官员七天之内必须成行，也就是说，海宁几日之内必须上路。但周奕肯定要留下来——他们在怀中县的房产地产和现有的生意安置，即使散尽家财也要时间安排……怎么也要些时日。

这些缘由都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所以他们决定，海宁先带着卫梓等一行七人先出发——路途遥远，人多方便彼此照应，再说新到一处买房置地，也总需要人手先布置一番。而周奕和剩下的人主持善后工作。

周奕并没有提及真正的原因和自己帮皇后做事的始末——以海宁的聪明机敏，不消三两句话定然能让他察觉出不寻常。而身世的秘密……如同他的其他心事一样……周奕从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世上本来就没有两个人的秘密。

同样，天下也无不散之宴席。他与海宁能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感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期待，算是意外的惊喜，也应该知足，再耗下去，就是拖累……其实，早应该放手的。

……

临行前一晚。

“我房间的窗子破了。”海宁把自己的被子铺在周奕的床上弄弄整齐，对着旁边反应明显有些迟钝的周奕随口解释道。

“呃？怎么没找人修？”

海宁轻描淡写，“我忘了，反正明天我就出发了，在你这里凑合一晚上得了。”

“哦，那……好吧！”周奕拉开被子自己钻进去。

其实这套宅院里，若说找不到一间临时卧室是不可能的，海宁的借口端的光明正大的是个借口，但是周奕没有深究这后面的动机，某些事情是他的禁猎区，让他下意识地避开，或者说，他已经习惯让自己无视。

海宁也钻进被窝里，回头淡淡吩咐，“说好了，不许挤。”

“……”

……

终于等到他睡沉。

借着月光，海宁撑起身子，静静地看着周奕缓缓起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他抬起手在周奕的脸的上方划过，看着投在墙壁上阴影，好像抚摸着一样。

轻轻靠近一点，海宁几乎可以闻到一种淡淡的夹杂药味的薰衣草香，浓密且卷翘的睫毛，玫瑰色的嘴唇泛着水光，在牛乳一样浑白的月光下有种朦朦胧胧的味道。

起码要分开几个月……等周奕处理完这边的家产……

只是几个月而已，但不知为什么……心很慌……海宁看着他，心不可抑制驱使他越靠越近，某种念头越演越烈。

每每靠近一寸，心总是不由自己的提升到喉咙，每每要使出浑身解数才安抚下去。身上热得好像要烧起来，嘴巴喉咙越烧越干，海宁不停的用舌头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从来不知道自己对这一刻抱着怎样难以名状的企图。

从不想这样偷偷摸摸的，但……

唇轻轻地印下去……柔软湿润的，带着香甜的味道，美好得让他沉溺。

周奕几不可闻地轻轻咕哝一声，扭摆身子，海宁仓皇分开，心跳快得有些呼吸困难，他狼狈地喘了几大口气，看周奕没有惊醒的迹象才慢慢重新躺下。

拉开被子，把两人严密的罩住，胳膊隔着棉被把周奕牢牢抱住，让他枕在自己肩头……自己则把脸埋在那一头墨黑柔软的长发里，闻着熟悉的味道。

军营里两年军奴生涯，他本以为会是纠缠他一辈子的梦魇；对于同性间的接触，他曾分外的反感抵制，但这一切在周奕的影响和感染下，噩梦般的经历变得那么微不足道，抵制碰触的心思也显得多余可笑。

……

「为什么要生气？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多无聊的情绪。」

「人与狗的区别就在于，狗能咬人，人却不会咬狗。你确定你要变得跟他们一样？」

「嫌弃自己？还是在嫌弃你父亲兄长舍弃自己性命，换给你的万分之一的生机？」

「活着就是希望，你才多大，未来还长着哩。」

……

忽然想起周奕那些乱七八糟，似是而非的安慰话。

他是自己心中的一个神邸，不可逾越，他应该为自己起的龌龊心思和举动感到羞愧，可是……他的心底……

不自禁！

紧了紧胳膊，感受着被子下面柔韧的腰身，去栗州……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心中的理想，也为了……只有变得更强才有能力守护他吧！

第二天清晨，海宁他们整装待发。

出了北城门到码头，乘船经荆江逆流向西南行半月，离岸再向西行两个月便可到栗州的中心大城繁余。

一行人站在码头边上，龙吟漕行的大船已经在那等着了。

海宁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怎么也舍不得把眼神调转，眼神化作刻刀，把他的一举一动刻到骨子里，“我……我要出发了。”

“嗯，路上要小心，到了繁余……”周奕突然停下滔滔不绝的嘱咐，低头笑了笑，如今海宁已经不是当初在京城里一听到自己放手，就满脸忐忑拉着他袖子的小孩子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与未来，放手……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海宁看着周奕，表情突然专注起来，他一个跨步走上去抱住周奕，下巴抵着肩，唇靠在颈项，感受着皮肤下汩汩流动的生机，海宁轻声低喃，“我，等着你……”话没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朝霞中，带着金色印记的黑色桅杆扬帆远行，越行越远，直到码头上的人极目远眺依然渺小不可见。

目送了海宁离去，周奕的微笑渐渐从脸上淡去，神色中夹着一丝黯然，一丝决绝和莫名的解脱。

从现在开始，他应该适应新的生活了。

海宁……伴随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光，一直把自己的意志放在首位的海宁，如今也终可以自由挥洒出自己的人生。

海宁的感情那么纯，那么真，那么炙热又毫无保留，若不能相等的回报，就不配得到！

让海宁带着美好的期望……远行……似乎是自己仅能做到的……期待日后他会有自己的生活重心……遇到一个可以全心全意待他的人。

自此一别，相见无期……

周奕缓缓地吐出胸中憋着的一口气，甩甩脑里的纷杂，看着码头上有些凋零的气氛，不由自主地改变了脚下的方向，如果这个时候回家……家里的气氛……也会有些落寞伤感吧！

44大人物

太守站在望江楼上，看着窗外荆江水面。

当官的人，尤其坐到他现在的位子，看似治理一方权限极大，实际不上不下，最是尴尬。若想要得到迁升，必须掌握最好的契机。

自己在朝中无人倚靠，不似……

想到这里，太守回想起十天前，原怀中县县令叶汉就在不远处的码头乘船赴任。

龙吟漕行的大商船，不仅仅是昂贵的租金还得掂量身份地位，哪是区区六品的小官承受得起的？就算是自己也不敢保证能享受到。

短短两年便升迁二级，速度也算快。小小七品县令，为什么能得到上面提携？

但若说到背景、后台，朝中可没有姓叶的豪门。

另外，怀中县这么穷、这么偏的地方也不是豪门世家会选择历练子孙的地方。

……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到这，敲门声突然响起，太守随口应了一声。

推门进来的是太守大人府上的家丁，只见那家丁伏腰在太守耳边说了几句话，又从怀里拿出一片精工纺织的绢帛——上面印有一块枚红色的印章印记，太守一见神色大变，连忙起身，叫家丁备轿，三步并两步来到楼下，乘上小轿一路催促着往回赶。

太守赶到自己的府第，进了门，远远便看见庭院、大厅门口有几位素衣劲装、目如鹰隼的年轻人把守着，森严的甚至不见平日进进出出的下人们。

厅堂里，中间的主位空着，来人负手站在座位的旁边，背对门口，欣赏墙上的字画。太守见状，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饰，深吸一口气，稳好自己步子，略微清清喉咙，举步进来叩拜君臣礼，“下官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人转过身来，星目剑眉，神情中带着淡然的严肃，不是罗耀阳是谁？

见他略一抬手免去太守的礼，“孤不想惊扰地方众位卿家，希望陈卿不要声张才好。”

听闻这带着警告味道的话，太守心里越发谨慎。

罗耀阳走到椅前坐定，“新任的栗州按察使已经赴任了？”

“是，十天前离开的。下官在望江楼上看得真切。”

“嗯，办得好！”

陈太守躬腰立在下首，斗胆的用余光瞟了一眼正座上的太子爷。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些玄妙，单是极力的隐藏自己本事这一点，就昭示着那个叫叶汉的七品县令肯定大有来头。自己却在探听到一切所能探听得之后，依然觉得云里雾里。

太子爷既然早已下命令决定提拔叶汉，为什么偏偏让自己先写一封语气那么严厉的信函，故意造成一种训斥打压的错觉？

那个叶汉并不住在怀中县县衙，这一点来考核的吏部官员调查得明明白白，连自己都知晓，太子没理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自己送信送到县衙？

本以为太子爷看重叶汉所以才提拔，但如今看来又不像，不然为什么非得把叶汉支到栗州那边陲之地？

为什么等到叶汉离开同华城，才姗姗到来？

好像刻意避开，又好似把叶汉支走……

这里面有什么玄虚？

陈太守在那里混乱猜测着，忽然感觉太子的目光像箭一样穿透他的心思，连忙收回飞乱的思绪，闭气凝神，每一处汗毛都向外张着，谨小慎微地探试着空气中哪怕丝毫的细微波动。

“孤知陈卿心思细腻，办事稳妥，故让卿帮忙，卿可不要让孤失望啊。”

陈太守的汗随着罗耀阳的这句话，一下子全下来了。听着太子爷明褒奖实为警告的话，再也不敢起什么揣测的心思，连忙诺诺答应。

罗耀阳此次秘密前来只为私事，不便住在官员家中，他下榻的地方还是同顺客栈。

“几位爷里面请，请！”店小二热情地鞍前马后招呼着，看着一行人的架势也是有钱的主。“几位爷打完尖还要不要住店？不是小的跟你吹，这同华城里找不到比我们这样更好的……”

看罗耀阳坐定以后，殷乾一马当先，塞了几个铜子，“小二哥，麻烦你请掌柜的出来一见。”

当同顺客栈的掌柜看见殷乾递过来的印章时，连忙把满脸市侩的笑容专为恭敬。

作为同华城一个客栈的掌门人，他对主上的身份所知甚少，都是每季把财务状况报告到龙吟漕行的高总管，基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上面的大人物。

只是隐约猜得真正的主上在京城，势力大得不得了。

主上的生意铺得极广，下属的各处掌柜十有八九不识同僚，所以他们全凭章认人，九种花纹各有等级。

前一阵子某个来自京城的大总管持三等印章下榻这处，已经让这个小小掌柜惊讶到不敢相信，而此时眼前的年轻人持二等印章，身份高贵得难以想象，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未来的少主。

连忙把人请到后院清静处，言语之间极尽讨好，谄媚到肉麻。

“公子莅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小人在有生之年能得见公子大驾，真是祖宗显灵……”

罗耀阳从小到大，几乎每日都周旋于这种赞美巴结声中，多亏父皇母后和几位太傅不假辞色的精心教导，他对这种说词早已起不了半点涟漪，过耳就算，脸面上也没显露出半点不耐。

像这种八面玲珑的市井小人物，自有他的用处。

掌柜见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眉沉目稳，不喜形于色，心下暗自吃惊，不着痕迹的转称赞为表现，见缝插针的展示自己，“这同华城前些日子是有些不太平，小人见识有限力有不逮……不过自从两个多月前已经好转了，想来也没什么大事。这……烦劳了京城里的严大总管亲自跑一趟已经是罪过，又让公子费心……实在让小人羞愧万分啊……”

罗耀阳本来没花什么心思听这掌柜巴结，忽然听见他提到京城，才略微带点兴趣的开口，“你说……严总管？”

他知道这个人，是母后的总管之一，负责监管皇后名下所有的殷国商铺。两个月前，皇后也曾秘密离宫一阵子——两件事被罗耀阳迅速联系在一起。

惊动了这两人……定然不是简单的事情，罗耀阳的心思闪电一过，并不动声色。而客栈掌柜则因为罗耀阳暂短的出言询问而更加兴致勃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罗耀阳间或插上一两句，两盏茶的功夫就把这几年来同华城的情况大致掌握。

同顺客栈的掌柜说到底能力有限，很多事情看到的都是表面，比如他看到街面的商铺开开关关，却猜不到背后是一个势力所为；

又比如知道卫二是个很厉害的大商人，却不能像皇后一样迅速地把他跟吞并其余商家的幕后黑手联系在一起。

他只能把街市上杂七杂八的消息外带自己主观臆测添油加醋的讲出来。

因为信息缺乏，罗耀阳一时之间不能统揽全局，只能半猜半推测。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整理出两点：

一，‘卫二’的那种胡吃海塞似的捞钱风格非周奕莫属；

二，多家商铺的大起大落是惊动皇后和严总管的原因，而[Www.qinkan.net]且必定是严重到了相当的程度。周奕有没有参与其中很难说——这种鸡飞狗走的架势确实很像他的作风，但与‘卫二’一贯避世行为大相径庭，而且若无非常原因，周奕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罗耀阳得了这些消息以后，三言两语把掌柜的打发了，回头正看到殷乾他们一脸烦闷与强忍不耐的表情。

不知道是自己御下无方还是某人的影响力太大，殷乾他们跟自己许多年，没学到半成沉稳，反倒这种嘲讽奚落的表情被某人传染个十成十。

“爷何必费神跟这样市井之徒周旋？”

连带着规矩都松懈了。

罗耀阳半靠在树下的躺椅问，“周奕现在住哪儿？”

“城北，弯街，康老郡王原来的府宅。”

早在半月前，罗耀阳便派人借怀中县衙役给卫海宁送信的机会，确定了卫海宁和周奕现在的住所住址。

“嗯。”赫赫有名的康郡王的府宅……日子真是逍遥，生活恐怕也是一如既往的豪华奢侈，周奕到哪里都好似生怕委屈到自己。

“爷……”

罗耀阳抬眼，看着几个摆出请命的架势，一摆手，“探路不急一时。康郡王府宅占地颇广，虽然近十几年来，康郡王家道败落不复往日辉煌，但那宅子，少说也能值千两白银，加上地契房税和清理修整的费用……每年都是一大笔开销，从中你们看出什么了？”

殷离惊呼，“千两白银？！他怎么会这么有钱？”

殷震回想了一下刚刚掌柜的话，“祁兰的天蚕丝，除了宫廷贡品几大部分在他掌握之下……若有人……爷！”

殷震脑子一动，恍然明白过来，那化名卫二的周奕虽未显露人前，但几万锭的蚕丝可是明晃晃的一堆，价值万两白银，够多少亡命之徒拼死一搏？！

但除了第一年卫二找镖局的人帮忙看守，随后几次只是租用了镖局的仓房——显然周奕身边有身手过硬的下属在看守。

罗耀阳看殷震他们已经明白便不再多说，他们要去周奕的宅子探情况必须要有心理准备。

周奕为人精怪，宅子也过大，罗耀阳给殷离他们足一天的功夫去摸情况，自己则在闲暇时上街走走。

湘州是个好地方，没有皇城的肃穆、压抑和沉闷，到处山明水秀鸟语花香，广阔天空仿佛触手可及，这样秀美的地方，若能待上几日，别说周奕就是自己也厌倦起皇城来了。

他还真会挑地方。

街面上也很太平，一副欣欣向荣的场面，不见乞丐混混——当然得归功于不停巡逻的官差。虽令陈太守不得声张，但自己在湘州地界，又怎能不让这些下属官员趁机巴结？人前人后两副嘴脸。

哪像周奕，个性挥洒自如，管你什么身份，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才想到这里，罗耀阳叹气，自从到了同华城，他的心思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周奕，怎地个性变得如此婆妈？！

他强迫自己转开念头，看着前后左右几个街边的小摊贩，挑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摊坐下来，要了当地的一种麦茶，暗自观察起平民的生活来。

45缘分哪！

此时此刻，周奕独自一人也在街上闲逛，作了稍事装扮——嘴角粘了只长毛黑痣，身着一身水湖蓝的绸子衣裳，脚蹬高底靴，歪戴仕帽，脖埂子那儿斜插着把折叠扇子，手里还托了只鸟笼——整个一副‘我有钱，但很流氓’的感觉。

加上黑黑的脸色，基本上所到之处，能让大多数人退避三舍，逃不了的也是战战兢兢，表面上恭敬有加。

人人都生怕得罪了这座瘟神。

周奕现在非——常——郁——闷——

家里的两个小祖宗近来对‘摧残’花草情有独钟，花匠居然纵容不管，偏偏自己一入伙就被左伯轰下来。

无奈之下，周奕跑去‘折磨’卫荫他们。

结果，大家都正在操场上规矩地训练——根本没等他，也用不着他监工似的看着。

卫尘当时看他过来，张口就问，“你还有什么新鲜玩意教吗？！”

就这一句话刺激得他当场暴走——该教的他早就全教完了，剩下就看他们的领悟和熟练成度。

想当然，周奕在大家‘不屑’的眼神下，悻悻离开。

最后剩下的是生意上的事——同华城里被周奕闹个鸡飞狗走，已经不再是避世良地，周奕早有想法琢磨着变卖家产，然后换个地方蜗居一阵子——可惜怪他铺得太大，一时间找不到有财力接手的商人，也在搁浅中……

是人就有脾气，周奕的劣根性就在于：他若不顺心，就非折腾得六畜不安不可，他在家如此闷了几天，怎么能不弄得天怒人怨？！在家折腾狠了，被忍无可忍的众人轰到街上。

出门就是为了散掉那些郁郁之气，周奕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清风送爽的好天气，结果今日出门第一站，跑了一趟城南的平康药铺后，他的心情甚至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不顺’来形容了。

本来是顺便去平康药铺包点药，结果，居然，居然遇到了……

「啊呀，真是巧了，没想到这里碰到公子，同华城真是好地方，温度适中气候宜人……」

「……」

「啊！这御医之名是担不起了，周公子，老朽已经告老还乡，现在就是一介布衣郎中，在这里就是找个糊口的营生……」

「……」

「公子这脚步虚浮，唇色偏淡，气血不足，不像仔细调养的样子，过来让老朽看看……」

「……」

周奕被拉着左看右看，翻眼睛看舌苔，银针扎得跟刺猬一样又连灌了两大碗药，折腾近两个时辰才逃命样的离开药铺……

小小的同华城，周奕的熟人却越来越多，其实个中曲折，彼此想必也心知肚明，只是皇后这么做的用意，让周奕很心慌……

这番郁结、担忧、烦心，在他的第六感告知自己目前被人跟踪了以后，周奕的脸色黑得达到历史新低……

其实周奕也算是消息灵通人士，同华城里有个什么动静，他都会很快知晓，但这只是就一般情况论。迁扯到政治波动向来就很难预测。

比如这次，太子爷突然到访，让同华城的治安市貌一下子成头等大事。太守大人对几个城官下了维护治安的严令，但又语焉不详，弄得底下的官员云里雾里，下手时的‘过犹不及’也在所难免不是？

所以，周奕此时这身‘我是混混’的街匪路霸装扮简直是太不合时宜了。他在街面上逛了没多久，就被一个巡街的官差当作‘危险人物’盯住，只待人手聚齐，上前拿人。

周奕几乎是立刻就觉出来有人跟踪，一面心下纳闷，一面穿行在人群里试图甩掉尾巴。

走过小街，穿过巷子，挤进集市，晃过酒楼……没三两下便把盯梢的给甩了。

周奕站在街角，透过石头墩子向后张望那个失去目标的官差，摇头撇嘴、语带不屑，“哼！新——手——！”

周奕整整衣服拉拉帽子，托起鸟笼子，刷地打开折扇一步三晃的继续去欺压（吓唬？！）良民。

没几步远，又生出受人紧盯的感觉，周奕顿时感到一阵烦躁，转过身狠狠地回瞪过去。

这一瞪不要紧，待看清了对方是谁，周奕脑子嗡地立刻大了一圈。

只见路边不远的茶摊里坐着一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锦衣青年，星眸朗目，不怒自威，坐在简陋的茶棚里也丝毫不减其风华气度，而这位贵人此时此刻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

周奕第一念头是脚底抹油赶快溜；

转念一想那样太明显，又镇定下来——就装作不认识，然后把眼神平静的滑向别处……

眼神刚滑开一半，他又猛然想起上次就是这么被识破的……

不行不行，还是当作陌生人随便用眼神打个招呼！

算了，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也不行，万一是天罗地网，跑也没处可跑。

或者……

还没等周奕找出个好法子，只听那边贵人开口说话，“周奕，琢磨完了吗？琢磨完就过来，难道你还要我倒屣相迎？”

听着这口气，周奕瞄了瞄左右不利地形，不得不放弃顽隅抵抗的念头，硬着头皮上前，干笑，“不敢不敢，您…怎么…来了？”

罗耀阳没有回答，他对周奕的脾气了解甚深，看着他这副不伦不类的小痞子样，习惯性的皱皱眉又问，“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谁惹你了？”

周奕见罗耀阳这种态度，加上避无可避，便索性放下忐忑不安的小媳妇样，大大方方坐下来，一边咕咚咕咚灌着罗耀阳的茶水，一边抱怨，“刚刚有官差跟踪我。”

罗耀阳一听心下了然，语带责备，“也不看看你自己这副德性。”一伸手，把周奕脸上的长毛黑痣揪下来。

“哎呦！”周奕揉揉被扯痛的那块肉皮，瞪了瞪对方，突然新发现似的看看四周，“就你一个人？刚刚的官差不是你派下来的？”刚问完，周奕立刻觉得问得多余。以自己的本事，以罗耀阳对自己的了解，他若想抓自己怎么会派一堆菜鸟巡街？

何况，罗耀阳是什么人，即便要找他，又怎么会跑到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撒网？当然是有的放矢，且有了万全的准备才会动手。

看看这大街，看看这茶摊，看看罗耀阳这身便装、这副状态……两人相遇绝对是百分百的巧合！

周奕吐血的心都有，今天，今天绝对是他人生中最霉的一天！

周奕眼睛一转，岔开危险话题，“您是出来体验民情的吧！”

他心里还抱着小小希望，希望这次真的是‘偶遇’，这样起码他还有机会可以脱身再跑；但如果罗耀阳的目标真的是他，那么现在自己的‘老巢’恐怕都已经列为危险地带了。

这…简直…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若我说……是为了你呢？”罗耀阳的一句话把周奕打得七荤八素。

周奕正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可巧有外人插话解围，

“就是这个人！”插话的人大吼一声——就是刚刚被周奕甩掉的那个小尾巴！

“哼，一看就是个混混。拿下！”一队官差，在领头的呼喝下迅速包围了周奕和罗耀阳两个人。

周奕抬头一看，无奈地翻个白眼，转过头看罗耀阳，一群虾兵蟹将，你还不管管？！

罗耀阳没管，所以当前的两人在铁栅栏后面的稻草上继续聊天……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到这种地方。”周奕一边折稻草一边闷闷地说，“全拜你所赐。”

罗耀阳正靠着栅栏看外面，听到这话回过头，“怎么说？”

周奕板着脸，“就算我是混混怎么了？那也算个有钱的混混，你看官府什么时候跟有钱人过不去？何况我还没开始‘鱼肉相邻’呢。”

“再说，你看看旁边和对面的那几个牢房，关的都是乞丐流浪汉。坐牢有片瓦遮身、有免钱饭，他们平时想进都进不来，这回被请进来，算是沾了你的光。”

“你穿成这样连个人也不带，不就是微服私访么，怎么还会让官府听到风声？我都怀疑你是故意的。”

“我知道，太子殿下的手令太大你不便在这些小人物身前拿出来，但……你的功夫那么厉害一定打得赢他们，上次都能用碗盖砸我手指……”

“一进来就让我们通知家人保释……官府肯定是穷疯了。”

……

周奕坐在地上喋喋不休，一边数落，一边使劲儿扯地上的稻草。

“周奕，”罗耀阳对那些话充耳不闻，他平静的看着他，“你在害怕，你很紧张，为什么？”

周奕立刻耸肩，手下意识地松开已经被他抓得零碎的稻草，“呃，我……害怕？哈！怎么可能？！”

还未等他夸张的笑容消下去，周奕的下巴被两根手指轻轻托起，明亮对上深邃，罗耀阳因练剑而略带粗糙的拇指，细致轻柔的抚过他的脸颊，“周奕，在这个小且空乏的牢房里，你刚刚一直企图让自己忙碌！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告诉我，为什么害怕？”

46面对牢狱之灾

周奕看着那抹墨黑，坚定且不容拒绝，把自己全身笼罩着、束缚着，无处可逃。

明明已经是下定决心的事情，明明已经被埋藏内心深处决定永远不再碰触的秘密，在自己的母亲面前依然能清醒维持的假象，但在他面前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

仿佛他知晓自己心底最晦涩的过往和最不为人知的酸楚。

视线逐渐模糊。

「为什么害怕？」

为什么不？

他怕感情太热，怕思念太浓，怕心底某种按捺不住的情绪，怕他眼底的那份炙热跟坦然，怕不由自己地回应感情，怕迈出的那一脚让他们两个都万劫不复，更怕身份的秘密被揭开…无法面对，无所适从……

他们之间的……太复杂了，复杂到脱离他的掌控，让他心惊。

时间就像个巨大的过滤器，隐晦不清的，潜于表象的……总能被它滤到清澈见底，无所遁形。

他们两个分开两年过半，可以让他认清很多…事实…和感触。

心已不像离开时的那种懵懂与单纯，多复杂的感受其实归根结底就那么回事儿。

他太冷，太渴望温暖；

他太累，太渴望有人可以短暂地借他靠一靠；

他太迷茫，太渴望有人带着他走出一片迷障。

前方如此阴霾，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走多久。他知道自己的某个部分正在一点点消亡。

他需要救赎……

“试着信赖……”罗耀阳蹲下来，轻轻抹去周奕脸上的泪水，温柔地像在催眠，眼睛里的暖意一点点瓦解着周奕冰封起来的坚厚防线。

“我…我……”

“嗯？”浑厚的鼻音散发着完全令人信赖的安心，手撩起周奕眼前的刘海，一点一点地引诱着……

“其实……”周奕眼神无措，开口的嘴形换了又换，“我……，”

“事实上…我…”周奕眼神恍惚闪了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不着痕迹地转开一个角度，“我有空间幽闭症，在狭小封闭的地方会让我焦虑、不舒服。”

罗耀阳的神情不改专注，视线如影随形，依然强迫他跟他对视，“就只有这样？”

“我……”周奕闭上眼睛，“这…这里的味道很难闻，我……很气闷。”

罗耀阳看着周奕闭上眼睛，知道他又选择缩回自己的壳里。他顿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坐下来，把周奕揽到胸前，“那就闭着眼睛吧！”

罗耀阳一手用袖口帮周奕捂住口鼻挡住瘴气，一手轻拂着他紧绷的背。

罗耀阳看着外面的天井，心中满是挫败。

这一点儿也不像自己，定下计划，执行到底，面对残部，一举击溃才是正常。明明知道周奕像只狐狸狡猾一世，偏偏又总是乌龟一样深深地缩在自己的壳里，明明知道诱他出壳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就在刚刚，就在他已经走近边缘的时候，只要自己略施压力……

但正因为面对的是周奕，自己终究硬不下心肠，又被他逃了。

为什么他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

城务衙门下的衙役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招惹到了什么人。

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两头撞到他们手里的大肥羊。

从两人的穿戴就能看出来，这笔保释金只要随便敲敲，至少能让他们有顿好酒吃吃。

再吓唬吓唬，起码有一阵子他们不敢再上街混事，上级的交待也算完成。

罪名？

冤枉？

笑话，喊冤能怎么样？随便揪出几个路人作证，也能无中生有，谁敢跟衙门的官差过不去？

仗着这点儿底气，跑腿给‘犯人’家属送信的两拨官差从没想过他们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同顺客栈

殷乾他们已经在客栈的大堂里焦急地等了许久。

太子给他们一整天的功夫去周奕的宅子踩点儿，等他们潜入那里才发现，里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宅子虽然占地颇广，不过大部分都是闲置的，里面的人老的老，少的少，人数少得可怜，掠过几眼就能马上明了，没有什么危险性，所以没过多久他们就回来了。

一回来，才发现太子爷不在。

先后几拨人出去找，这下眼见着天色渐暗，还没见到人影，心下焦急可想而知。

这时两位官差从外面迈步进来。

“哎，两位官爷，什么风把两位吹来了？正巧，小店刚来上好的……”小二鞍前马后的张罗着。

“爷今儿公务在身，找你们家掌柜的……”差役打断小二，直奔台前，“掌柜的，我问你，你这里的客人可有叫殷乾的？”

掌柜听闻这话一愣，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殷乾那桌上瞟。

殷乾一听到差役的叫出他的名字，也一愣，耐下心中隐约不好的预感，起身往那边走过去。努力缓和自己的语速和口气，“在下就是殷乾，请问官爷有何贵干？”

差役抬眼看看殷乾，只觉得此人目露精光，锐如鹰隼，一身逼人气势直直压下来，让两人不由得一闪神，又继而勉强镇定，装摸作样咳了一下，“这个你可认得？”其中一个差役一伸手把一块白玉从袖袋掏出来，在殷乾的眼皮底下晃晃，便又揣回自己兜里。

尽管只是一晃而逝，殷乾还是立刻认出那是太子身上挂着的配饰。“这是我家少爷的……”

“认得就好，”另一个官差懒懒的打断他，“你家少爷今天上午当街闹事，现在被拘在城务衙门，叫你去保释。”

“当街闹事？”

“拘禁？”

“保释？”

殷离他们此时也围上来，表情阴沉，目光凌厉的看着两个差役……

………………………………

城北，周奕的豪宅

两个差役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得天都快黑了。

最开始敲门，门很快就开了，然后门房只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就留了一句‘去通报！’便走得不见人影。

他们只好等，等得久到险些以为自己吃了闭门羹，才终见到所谓管事的人，一个斯文秀气，眼神清冷的年轻人。

卫谋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差役，丝毫没有抱歉或者请进的意思，语气冷冷，“有何贵干！”

此刻的两个差役也是一肚子火，其中一个把周奕的扇子扔给卫谋，“看清楚，你们家少爷现在正在城务司拘着……”

另一个接话，“若你想要你们家少爷少受些皮肉苦，趁早准备出五十两赎……”

卫谋接过扇子，瞟了一眼，嘲弄地笑笑，“我家少爷？真是稀罕！我家老爷尚未娶妻，生不出会上街惹事的儿子来。再说，我们家老爷是栗州按察使，早在十几天前就带着家眷走马上任了。本府上下一个人不缺，你们弄清楚了再来讨，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往这里推，坏了老爷的名声，就算你们大人也是担待不起的！不送！”

咣铛——

大门当着两位官差的面关上，两个差役挨了一顿冷嘲热讽，闹得灰头土脸地，还险些被门板拍中。

卫谋拍上门板后，握着扇子闪身跳进门房的屋子，卫尘，卫荫他们几个脸上用灰涂花、一身灰黑相间的‘迷彩装’，在那儿等着了。

卫谋开门见山，“他在城务衙门。”

卫尘纵身窜起来，一把抓起炕桌上钩钩套套，“那还等什么？”

卫谋也迅速的换过衣服，最后无奈地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扇子——那扇子是他的，是今早上周奕为了当混混糟尽人，顺手从他那里抢过去的。

卫尘那会儿还玩笑似的说他这个鱼肉乡邻的混混会被人告到刑部大堂……

不料想，一语成谶。

卫谋转过身去，手一挥，“出发！”

早在门房见到两位官差，然后告知卫谋那会儿，卫谋他们就开始做准备了。

所以，卫谋一行人几乎没有任何耽搁，甚至在两个跑腿的衙役回来之前，就抵达了衙门后院的囚舍。

卫尘无声无息地翻墙越进，与卫荫联手放倒几个守卫，然后绕道后门，把门外等着的一竿子弟兄放进来。一行人悄然潜入衙门牢房所在的院子。

站在天井处，他们环视四周……甚至仅仅凭着气味，就从一堆乞丐流浪汉中间，锁定了周奕的所在。

喀嗒——

轻微一声响，锁落门开，卫荫第一个冲进去，卫尘仅随其后看都没看清楚张口就叫，“老大！”

周奕朦朦胧胧的呓语一声。

“你们就是周奕的护卫？”

卫尘忽闻一个陌生且威严的声音吓了一跳，仔细定眼一瞧，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正抱着周奕。

“你…你是谁？”

“他受了风寒正在发热，你愿意在这里耗着，弄清楚我的身分，还是要尽快离开找大夫？”

卫尘没再问，和卫荫赶忙退出来，即便灯火朦胧，他们也能看出大概——周奕的脸色不太对，唇色泛白，眼睛紧闭；那个青年人气度卓然，佩饰华贵，现在仅身着中衣，外套盖在周奕的身上——看起来没有恶意，当务之急还是周奕的身体比较重要。

罗耀阳抱着周奕走出来，借着夜光逐一看过卫尘他们几个，最后开口吩咐，“你们选一个人留下来，接应我的手下……其余人，走吧！”

卫谋一行人在周奕的调教下并非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小儿，但罗耀阳淡然带着命令的祈使句，让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气势，什么叫威严，连自己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地服从了一个陌生人的指令。

当殷乾他们拎着废手废脚的两个差役到城务司的时候，罗耀阳和周奕等一行人已经坐上卫谋事先弄来的马车，无惊无险地离开衙门。

“尔等何人，敢在公堂之上咆哮，伤害官爷罪加一等，来人……”

未等城务使摆好威风，殷兑过去，一把把他从公堂的案子后面拖拽到面[qinkan.net奇`书`网]前，拿起从差役身上搜出来的玉佩，举到他的眼前，“你的手下目不识丁，虽罪无可恕但情有可原，你呢，你也不认识字吗？”

玉佩背面的皇家标记赫然在目，上面的宝熙字样分明表示了玉佩主人的身份。

城务使看得清楚，却恨不得自己是瞎子，就此两眼一翻不省人事，再也撑不住身体，化成一滩软泥倒在地上，连半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衙役并不清楚玉佩上的关键，但凭架势也明白这是一伙连老爷也惹不起的人，勉强支着发软的腿，牙关战战跑到前面小心带路，直奔后院牢房。

一行人到了后院，才发现门口的三个看守已经被撂倒，后院的门大敞，众人皆是一惊。

衙役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丢失人犯的渎职之罪，而看了这伙惹不起的人的脸色，更感绝望。

而殷乾他们则迅速联想到——刺客、皇储、皇位……

飞奔到院内，只见一个牢门大开，门口隐约见一个人影斜靠在门口。

“谁！？”

“殷乾？”那人影开口问道。

殷乾向前跨了一步。“我是！”

“你们家少爷已经走了，怕你们扑空，叫我在这里接应。”卫尘耸耸肩。

没错，他就是那个被留下来，当看门的倒霉鬼。

月色晦暗，对方是敌是友还难辨别，小心为上。

殷乾他们几个互相飞快的对视一眼，决定兵分两路，殷乾、殷离和几个人走前一步欲跟卫尘走一遭，而殷震、殷兑和其余人暂且留下善后。

47劫后余生

月升中天。

卫谋把马车赶得都快飞起来了，弄得车里时不时磕磕碰碰的响动，苍老的声音连声哎哟。

“刘老先生，我家少爷病得重，您老忍着点啊，马上就到了。”

卫谋心下焦急，也有些埋怨，满大街的医馆药房，偏偏周奕坚持去城南那家叫什么‘平康’的小医馆抓药。也不知道他到底喝的是什么药，大夏天居然能得风寒？

刚刚就近找的几个大夫更是脓包，连风寒也看不明白，害他只好跑城南一趟。

城南城北，来回一趟就够耽误工夫的，偏偏这个坐镇平康药铺的老郎中一大把年纪，磨磨蹭蹭的。

卫谋看着这半只脚已经迈进棺材的老头，他能行吗？

卫谋带着老郎中一到，老郎中立刻被带到周奕的房间，房间门口守着两个陌生的粗壮大汉，卫谋想进进不去，被几句话给支到了大厅。

卫谋一脸莫名地转身进了大厅，左右看看——壁垒分明！左边是卫尘、卫荫他们，右边……个个练家子，不认识。

卫谋冲着卫尘跑过去，“哎，你从牢房回来了……虎头你们怎么都在这儿，老大谁在照顾？”

卫荫面色阴沉地看着对面那伙人，“不是我们，你说能是谁？”

卫尘更是忿忿，“能再让我多练两年功夫，就不信打不过他们。”

卫尘的功夫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一听这话，卫谋立刻转了念头，“那……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会……”

“就是让我接应的人啊！我看到衙门里的人对他们毕恭毕敬的，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个个鼻孔朝天！”

“看他们的样子就像侍卫，什么样的侍卫能让那些衙役怕得要死？”

“那人好像跟老大认识……”

他们几个一面低声给卫谋介绍刚刚的状况，一面虎视眈眈的紧盯对方。

……………………

被汗溻湿的衣服，非常不舒服地贴在背上，殷离拖着沉重的腿，蹭到大厅。

皇家一等侍卫，精英里的精英，走路带风、说话经常用鼻子哼的高手们，在‘劫狱营救’过程中，不仅在时间上比周奕的手下晚了三刻钟，而且还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差点儿把他们主子的身份亮到了城墙上昭告天下。

刚刚他们几个全被叫进去训话，太子爷对他们的行动表示了‘关切’。

太子的声音倒是一如继往的平静，偏偏他们觉得腿阵阵发软。

太子倒是没有对他们行动滞后并缺乏隐蔽性的做法进行批评，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下周奕那帮毛头小子手下的所作所为。

“若不是看在周奕的份上他们留下一个等待接应你们，没人能知道他们的存在，周奕的来历去往也依然成迷，也不会有人知道殷国的太子是生，还是死。”

太子的这句话，把他们几个全激出一身冷汗，跪在地上惶惶不安。

太子爷也没再说话，任屋子里弥漫令人悚然的死静。

最后还是敲门声缓解了屋内紧绷的弦……

幸好郎中到了。

殷离清楚的记得打开门那一瞬间，满屋子的愕然……

事情更大条了，怎么连刘太医都假借告老还乡之名，来到这同华城给小奕当起了专属大夫？

回想主子爷见到刘太医时的那个脸色……

他和殷乾几个人，借那个机会赶紧溜出来。他发誓，那会儿屋子的空气都是拔凉拔凉的。

看这个情形，暂时他们不可能离开了。

殷离到了大厅，看着对面几个满脸敌意的毛头小子，眼睛转了转，走过去联络感情。“嘿，身手不错，学了几年了？”

卫谋横跨一步，截住他，“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殷离笑了笑，“呵呵，你们别紧张，我们跟小奕是老相识了，没有不良企图，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你若怀疑我们大可以留在这里一宿防贼似的继续大眼瞪小眼，不过刘太医年纪可大了，你们最好给他老人家准备出一间屋子休息，小奕的病可全指望他了。”

“太医？！”不止一个人惊呼出来。卫荫、卫尘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太医？！不是唱戏里面说的那种专门给皇帝老子看病的郎中？

“嗯？你们不知道？小奕没跟你们说过么。”殷离假装惊讶的看他们几个，“小奕的病从来都是刘太医亲自过问的，绝不假手于人。”

殷离看着情绪明显受打击的小子们，继续施压，“在京城的时候，小奕身体特别不好，喝药前总要先进点儿温性甜汤，免得把药汤吐出来，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不过你们最好还是让厨房预备些。”

“嗯……最好顺便给我们也弄点宵夜，被小奕折腾这一遭，午饭晚饭全没顾上。再说，你们晚饭恐怕也没吃不是？”

卫谋低着头寻思了一下，起身出去吩咐下人。

殷离暗自得意，小奕的这种迂回推进的法子还真管用！

三言两语，既没道出身份，又占了主导地位，这帮小子到底还年轻，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

殷离想得太简单，他也不想想‘十二兽’是什么人？！都是周奕手把手教起来的，就是一窝狐狸！

尤其是卫谋，心思鬼着呢。

周奕和罗耀阳手下这两帮，一方血气方刚，一方目中无人，一方觉得自己引狼入室，祸及亲人，一方不屑辩解，觉得对方大惊小怪……

这样的两伙人能安生的处到一起吗？

卫谋知道对方的功夫厉害。可是在自己家地头上被人‘挟持’了老大，被打压的抬不起头，自己都臊得慌！

如果卫尘比不过他们，别人也不行……自己就更差！

但缴械投降是爷们儿能干的事？

下迷药这种下流的手法，他也不屑一顾。

……

所以，趁着那个搭讪的家伙一度沾沾自喜，以为小占上风，以为自己去给他们料理膳食的空档，他却在门外布下天罗地网。

晦暗的月光，熟悉的环境，完全的武装，一个眼神即心意相通的配合，精心的布置……好吧，不能算‘精心’——实在是事发仓促。

不信会再落败！

结果，

先发制人，全武上演，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从大厅到偏厅到花厅到院子……毁个底朝天！

无奈功夫真的不是一个级别的——还是落败了！

其实不怪他们，就周奕那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样子，他自己都是菜鸟一个，还指望能教出绝世高手？

只是周奕在‘十二兽’心里的形象实在太高大、太完美，加上教法上确实蕴含科学道理，各种辅助工具是匪夷所思，效果——当然对付一般宵小不在话下，以致他们从未怀疑过。如今遇到真正的高手，正面硬碰硬地打了一场——全军覆没。

‘几只小兽’被悉数软禁起来，当然那些陷阱也让对方损失惨重！

…………………………………………

卷毛雀斑男孩轻松地从衣柜里抱出一个犹带泪痕的中国娃娃，咧着嘴，操着洪亮的嗓门承诺般肯定，「你是我们的奕，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

「全体过关……干杯！」七个年纪各异，肤色各异的少男少女手里端着各色果汁，脸上挂着亲昵、幸福和满足的笑。

……

没有标注的密室，预示了不为人知的后果……

「不！裘德，不要碰！」周奕清晰、真切地感受到当时的恐慌。

脚步，人影，凌乱的灯光……墙壁的倒塌阻隔不了已在空气中弥漫的死神味道。

莉莉、裘德、丹……不断在自己的身后倒下，被笼罩，被侵蚀，裸露在外的皮肤在无声无息的毒气下沸腾、蒸发、不过瞬间化成脓水……

「跑！」似乎是所有人在最后发出的声音，而他只能选择飞奔在前。

「奕，快跑，跑，一直向前跑！」

背后的重击，让他腾地翻飞出去，而身后的密封门几乎在同一时间砰然落锁，像丧钟长鸣……重重的摔到地上，透过厚厚的玻璃透镜，他看到了……门的背后，他看到带着雀斑的笑脸正迅速被毒气腐蚀融化掉……

他趴在地上，轰隆隆的爆破渐渐逼近，震痛了鼓膜和紧贴着地的心肺……

“周奕，周奕……别怕，张开眼，醒过来！”

周奕有一瞬间的迷茫，他缓缓睁开眼睛，脑子却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脱离……

「很幸运，你是唯一活下来的！」穿着白色无菌服的人操着冰冷的语调，像把利剑直插入他的心底。

唯一的……

真的是幸运吗？

……

“周奕，周奕……”那个低沉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欣慰，宽厚温暖的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抹去他脸上湿湿咸咸的泪水和汗水，“醒了？没事了，没事了，那是噩梦……你被噩梦吓到了……那些只是梦……”

周奕目无焦距，失神地直视前方……泪水抑制不住的从眼角滑出，落在发鬓里……

不，那不是梦。

周奕合上眼睛，又慢慢睁开，昏昏沉沉的头让他一时有些识别不清，眼前的是救他逃离梦魇的天神吗？夕阳照在他的背上形成一圈光晕，高高在上得令人不敢逼视，却待他如此温柔……

好半晌。

周奕回过神，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我……我怎么了？”他伸手拍了拍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醒了就没事了，是风寒，刘太医说你没有好好休息，外加情绪躁郁，引发肝火……”

“唉，做医生的总是大惊小怪……”周奕扶着头，试图用轻快的语气，刚说一半，猛然警觉，当下装作一脸惊讶，“你把刘太医都带过来了？”

罗耀阳突然收起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松开扶着他的手，起身站起来。

失去支持，失去体温，加上屋子里弥漫的寒气……一瞬间，让周奕有种被遗弃的失落感。

“这么拙劣的谎话，周奕，你是侮辱我，还是惶然失措？”

周奕努力的挤出些笑容，“我没……”

罗耀阳打断他，“周奕，你总是喜欢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掩饰自己，你把自己厚厚的封死在壳里，从不让人碰触。你不停的撒谎，你让所有轻松快乐的表象都建立在谎言上，不累吗？”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你是想欺骗别人，还是在欺骗自己。不可否认，有时你真的很成功。”

“周奕，你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你想永远一个人这么独自撑下去？你得试着学会信赖。”

“有些话你若不愿意说……我不会追问。”

周奕默然的盯着罗耀阳，罗耀阳淡定回视。

许久。

周奕别开眼光，“上一次……你追问了。”

罗耀阳呼吸一滞，有些无奈地，带着诱哄的口气，“可是……后来我放弃了。”

“但是你会派人再调查。”周奕说完，把自己蜷成个球，心中懊悔。自己的口气就像小孩子在万圣节讨糖块，不给就闹！闹！闹！

简直幼稚到了极点。

他知道罗耀阳这个人，善于抓住任何机会，并且为自己的胜利铺垫得不止一条道路。他能这样说，最终目的绝不是任自己沉默。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他会一层层的，缓慢而有序的入侵自己的防线，真正的‘蚕食’，胜在无声无息，胜在你防不胜防的时候。

自己需要那层厚厚的壳来守护，因为他知道心中的防线外强中干，实际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对付罗耀阳，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否则万劫不复。

罗耀阳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周奕这个人总是摆出一副兴致高高的样子，整日笑脸待人，仿佛从没有什么事情能打破他的好心情，仿佛他很亲和易接近，确实挺有迷惑性。

而实际上，他始终挂着形形色色的面具，远远地排斥着任何企图靠近他的人——无论身体，还是魂魄。

与他周旋了这么久，只见过两次失控——唯一的两次，却是他真实性情的流露。

第一次失控，他看到了他心底的寂寞与悲哀，冰山一角；

第二次失控，他体会到他对死亡的渴望。

他想触摸面具下面那张真实的脸，他心痛他背上不堪重荷的行囊。

走过去拉起被子把周奕裹住，“调查……只能让我看到表象。但是周奕，于你，我想知道的并不仅限于此。周奕，你知道你把自己藏得有多深么？我并不总是无往不利的……”

听着罗耀阳近似低沉的自语和隐隐伤感的口气，周奕的心蜷缩得难受，可他还是选择躲在被子里，防线筑了一道又一道。

一遍遍警告自己：不要听……决不能……

忽然感到自己被他抱住，铜铁坚实的手臂收紧再收紧，好似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就在周奕觉得有些气闷的时候，手臂的力道突然懈了，但依然没有放开，一记悠悠叹息含了道不尽的挫败和不舍，震得周奕心里猛地一颤。

“周奕，我愿意在你身边……帮你，直到你…能再次挺直，能再次坚强……”

眼泪刷地一下涌出来。

48步步紧逼

话说周奕那点儿病纯粹是自己穷折腾出来的。

那天刘太医告诉他针灸完要好好休息，结果他不仅在逛了大半个集市，还遭遇惊吓，忐忑，情绪大起大落，外加上牢房的恶劣环境。

好在有刘太医坐镇，病来得快去得快，在睡过一天一宿以后，周奕精气神各项指标嗖嗖往上窜。

这么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周奕被罗耀阳带出来透风，坐在凉亭里下棋闲聊。

坐在凉亭里，正好能看到右边宽阔草地上给‘十二兽’开辟的特殊训练场地。

要说男人窝里就是杂乱，平日周奕给他们设计出来的各种训练用的辅助工具，被他们随意扔在地上，本不应该显露人前的东西，被罗耀阳和他的一竿子手下看得真真楚楚。

人嘛总有些喜好，但凡喜好陷到了一定境界，就变得比较专精，而专精则非常容易发展成痴迷。

太子爷身边跟着的侍卫都是什么人？

那是恨不得从上千个人里面精选又精选出来的武士。若问他们有什么爱好，九成九都得圈上‘功夫’这一项。

基于这种原因，他们对一帮毛头小儿能有如此敏捷有效的身手当然有些侧目，而这种好奇在得知了人家不过才练了两年的功夫，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此时此刻再看到这堆东西……立刻脚底生根，十匹马也拉不走了。

也因为这些东西的存在，那‘几兽’照实炫耀了一把。

要说男人的友谊也是奇怪，前一晚两伙人掐架掐到恨不得把房子拆完再盖，盖完再拆，本以为会积怨颇深，未想没等双方家长出来协调，居然混个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起来！

这会儿，两伙人正站在操场上相互切磋，互通有无。

那些古怪的法子也使得罗耀阳再次充满叹赞地看着周奕。

周奕总在不经意间带给他震撼，就像一个神秘的百宝箱，变出的件件是珍宝，每一次都叫他爱不释手，让他有莫大满足，充满骄傲……却在见到下一个时，更为惊叹！

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他沉迷其中？

罗耀阳嘴角微翘，“他们是你教出来的？周奕，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听见这话，周奕把视线从操场上调回来，刚要‘谦虚谦虚’，忽然瞄见罗耀阳背后，远远的花丛里的人影，顿时绽出一个无比灿烂和骄傲的笑容，语气一转，“不，那儿才是我最大的骄傲。”

周奕抬声唤一下，花园另一头的两个小娃立刻被奶妈快递过来。

两个小家伙见到他们的爹，立马跟蜜蜂见了花蜜一样，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呼啸着冲过来，揪着周奕的衣角、拉着他的胳膊，三下两下非常熟练地攀到他怀里。

“爹爹…抱…亲亲！”十五个月大的孩子，努力地用有限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意思，同时把粘乎乎脏兮兮的小脸蛋凑过去。

另一个用脏得根本看不出本色的手扒开周奕的领子，大脑袋使劲儿往里钻，“香香……嗯？”察觉不对，大脑袋飞快的撤出来，歪着头，满脸困惑。

周奕对每人亲了一大口，然后捋着子藤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安抚，“爹爹病了，身上有药味，过几天就好了。”

他把两个宝宝摆坐在他膝上，然后对着一脸表情莫测的罗耀阳介绍，“这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子藤和子菲。”

周奕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叫伯伯！”

俩孩子一阵迷惑，咂咂嘴，好半晌没吭声，最后张嘴，“叔叔！”

拜家里人口结构不寻常所赐，周家的俩宝贝最先会叫的是‘爹爹’——包括亲爹和干爹，然后是‘叔叔’——很多很多叔叔，然后是闲杂人等，叫过‘爷爷’、叫过‘嬷嬷’……

‘伯伯’？没学过，所以按照人家俩人的习惯，只要不是爹爹都先叫叔叔……

罗耀阳看着两个孩子，应了一声，把他们接到自己的膝头上，接过周奕手里的汗巾继续把他们脸上蹭的脏东西一点点擦掉。

露出本色的小脸，让罗耀阳有一瞬间的闪神：光亮亮的大脑门，毛茸茸的卷翘睫毛，圆滚滚的黑眼睛，还有肥嘟嘟白里透红的小脸蛋，真是漂亮的孩子，招人疼到骨子里，这种感觉跟儿时记忆中的星很像……

“子藤？子菲？”罗耀阳指着那两个相似的小脸蛋确认，他抬头看周奕，“这就是你期盼的生活？”

“我已经莫大满足。”周奕平静回应。

“即使你的才华、抱负被埋没也一概不在乎？你想以后就这样围着妻子孩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周奕顺着罗耀阳的误解，轻挡了一下，“平淡是福。”

精彩跌宕，生离死别……他经历的比旁人要多得多，厌倦了。

他知道罗耀阳在想什么，抛却感情滋扰，单凭着自己脑子里的那些‘小花招’，也会成为被招揽的对象。

不是不想为他出力，只是在他身边，心迟早会脱离控制，既抵不住波澜，也撑不住痛。

他们是兄弟！

这个事实让他既欣慰又恐慌，充满幸福又唯恐避之不及。

真的，真的怕万劫不复……

“你我心里有数，我并不是那种缺我不可国士，没必要死攥着不放。”周奕语气里满是理智的冰冷与倦怠，“人各有志，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是理想，凡事别太强求了。”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不置可否的罗耀阳。

…………………………………………

“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周奕低着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对跨门进来的太子爷头也不抬的随口应着。

招呼什么？反正都是不请自来的，一大群人在他家里白吃白喝住好几天了。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罗耀阳拿起桌子上泥塑，放在手里端详。从来没想过猪也能有这么惹人爱的样子。

“给俩宝贝儿捏的……怎么样？”

“嗯，挺不错。”

“承蒙夸奖，不胜感激。我还以为你会说我玩物丧志呢。”他仰起头看了一眼罗耀阳，忽然笑了笑，边捏边道，“想知道我真正的专业是什么吗？”

专业？

罗耀阳愣了一下，嘴里玩味了一下这个词，“你是说……你真正专精的东西？”

周奕冲着手里的东西努努嘴，“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爱好，用来打发时间放松心情的小花招，跟我在太子府做过的那些事儿……大同小异。”

他放下手里的半成品，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罗耀阳，“其实，我真正的专业是……音乐和古典哲学。”

见到罗耀阳的表情，周奕也扬扬眉毛，“……很意外？觉得我没那个气质？”

“从没见过你弹琴。”

“你不相信我，”周奕的语气肯定，却无所谓地耸耸肩，“也对，对你来说，我几乎没有什么信誉度。”

“你现在……是在向我保证，从今以后都不再对我说谎了吗？”罗耀阳一针见血。

周奕看着他，噗哧一声笑出来，“我就是这么一说，你还真懂得抓住机会。我猜想即使你没有从一出生就成为太子，也会努力达成这个目标吧。”

周奕说笑完了以后，转脸一副正色地对罗耀阳道，“你知道我刚刚说的是实话，在这事上骗你，没必要！”

“你选择开始说实话了，”罗耀阳捋了捋周奕的刘海，一脸严肃，“我不会给你留退路的。”

“从现在开始，我会试着努力地对你说实话，但同时，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不要在背后调查我。”周奕同样严肃。

“可以。”罗耀阳简单的应承。

周奕暗地里长松一口气。

为君者重诺，在这一点上他信罗耀阳，现在起码身份问题不用他惶惶不可终日，至于其他，可以慢慢来。

罗耀阳没有忽略周奕眸光里转瞬即逝的神采，万年冰山脸却有一丝春暖花开的感觉。

边上那只刚刚得意的小狐狸见到此情此景，突然觉得有点心里没底。

他看着罗耀阳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周奕，你衣服的下摆有个口子。”

“呃？”

“是昨天在校场看他们训练时刮到的。”

“……”

周奕每根怀疑的神经都在紧绷着，话家常这种事永远跟太子殿下沾不上边，他现在谈起这个，肯定目的不纯。

“你的发髻也还是那么松垮……”

“……”

“周奕，子藤和子菲是很聪明的孩子，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岁多了，居然对‘娘’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反应。”

“……”

“现在，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罗耀阳露出少见的笑容，空气却嗖地一下冷起来。

周奕张了张嘴，却发现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奕站在那儿，仰仰头，翻了翻眼睛，嘴里无声的咕哝着什么……然后突然爆发，咣！一声，抬脚踹翻身边的椅子，最后深吸了两大口气……

平复，两手一摊，“好吧，我娶了妻子，她过世了。怎样？你有必要揪着这个不放吗？”

罗耀阳看着浑身张着刺的周奕，脚下一绊，伸手一探，抓住周奕的肩头，一扭，反身把他压在书案上动弹不得，罗耀阳盯着周奕，缓缓伏下身子，直到唇靠着唇，呼吸贴着呼吸，“是没有必要，不过会减轻你那无谓的负罪感……”最后一个字已经淹没在吻里。

炙热的吻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宣告了它的领地，它的所有权后，又一路向下。

罗耀阳轻咬着周奕的下巴，到脖子，又转向上，含住耳垂，吮吸，直到那上面的红到隐约通透的样子。

压抑下的呻吟和微微喘息，刺激着始作俑者，牙齿转向颈侧的细嫩皮肤，感受着[qinkan.net奇`书`网]表皮下面的勃勃生机，舌头灵活地拨弄着贴在脖子上的银白链子——那下面挂着昭示周奕真实身份的玉佩——周奕在阵阵眩晕和激情中，猛然意识到了危机，好似一盆凉水从头到底泼个透心凉，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直……

“周奕？”罗耀阳也渐渐察觉出不对劲儿，停下来，抱着周奕硬邦邦的身体，“吓到了？”

“我……我……需要时间……”

“我给过你两年又四个月！周奕，你当官、发财，娶妻生子……过的还真精彩！”罗耀阳用少见的犀利与强势的眼神压倒周奕，“以后，再没有两年的时间……我可以容你好好想想，但仅限在我身边！”

49装甲车和穿甲弹

周奕拿起个小包子叼在嘴里，顺势向后靠了靠，伴着单一枯燥的蝉鸣，抬着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望天。

盛夏的蝉不知疲倦的制造噪音，听在耳边甚至有点‘烦躁，兼震耳欲聋’，但这已经是周奕在家所能找到的最僻静的地方了，他需要个安静的地方理理思绪，或者说，坚定自己的观念以抵抗外来的思维侵略。

这几日，罗耀阳几乎无孔不入，视线更是如影随形，高强度的透视射线，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又没有卖身契压在他手里，也不欠他钱，他们现在这么耗着，凭什么？！

周奕挪了挪重心，找个相对平缓的地方靠，对不远处间或响起的呼唤声充耳不闻。

为公事？

‘英明君主礼贤下士，世外高人孤芳自赏’？

先不说自己算哪门子的‘高人’，就算是，也没谁规定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就一定要出山。

那为私情？

更可笑。

罗耀阳娶了那么多个老婆，儿子女儿更是一堆——难不成现在才醒悟自己是个同性恋？

这种行为怎么解释？

‘来吧，做我的情人，充裕我的后宫……让我好好疼爱一下……’

周奕摸了摸自个的脸……恶！浑身一抖，鸡皮疙瘩全出来了。

等鸡皮疙瘩散去，不期然，脑子里回闪那温柔浑厚的语调，「……我会在你身边……直到…再次坚强……」

再一次坚强……

周奕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跟上思路。

先不说他们是兄弟的事……就论眼前、单纯地就论感情。

感情这种东西向来付出与回报不一定成正比，更何况罗耀阳的这种不稳定性。

周奕自认是奸商一名，这样的高风险低回报的风险投资，若无必要，能免则免。

比比他们两个，从性格到外表到生活习惯到权势地位……谁上谁下一目了然。再说，这里连安全套都没有……

当周奕发现自己正琢磨的问题，脸腾地一下红得像火烧，把头埋到膝盖上。

罗耀阳……

「……我会在你身边…」

太渴望了吧，周奕发现自己很难把那句话摈弃在脑外，‘再一次坚强……’

都是假的，‘他们’原本也是这么说好的，结果最后丢下他一个。

他付出的感情……注定都没有好下场，一次又一次，如今已经贫穷得像个乞丐。

还是孤独一辈子吧，这样才不会受伤害！

可以依靠…不会离去，不再孤单……

依靠…不再孤单……

从此以后不再是一个人……

当周奕发现自己的已经被这个想法催眠的时候，猛然回神，慌乱地转作他想。

因为孤单、因为他是兄长，才会有这种依赖心理，就是他对感情的渴望在作祟。

其实，都是错觉！

都是错的，是错的……依靠任何人都是错的，那会让他软弱，让他再一次……

再一次……终会万劫不复！

孤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希望背后的失落。

所以，不可以依靠…绝不可以！

周奕枕着膝头，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而此时的院子，因为他的‘失踪’已经闹得翻天覆地。

听着园子里乱乱糟糟的呼唤声，罗耀阳有点无奈，周奕怎么总喜欢在中午搞失踪？

厨房的张婶是最后一个见过周奕的人，据说他拿着两屉刚出锅的小笼包就此不见踪影。

他倒是不担心周奕再一次离家出走，有子藤和子菲在，周奕早就从冲出九天的雏鹰变成了受人牵制的风筝。

这会儿他不在，定然已是心乱至极，正躲在某处自个烦躁呢。

拿了两屉包子走…罗耀阳叹气，他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罗耀阳看着来来往往匆忙的人影——这处府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不可能这么多人找一个人都找不到。

周奕向来喜欢出人意表，他选的地方一定很平常得紧，却又经常受人忽略……罗耀阳看着众人搜寻，脑子则迅速排出一些可能。

然后，他站起来，目光放在高处，漫不经心地走过操场，经过池塘，往西北处的那方几株高大梧桐走过去……然后他在一处枝繁叶茂间隐隐看见一袭青衣。

他走到树下往上看，接着树干的力量，一个纵身翻跃来到树枝上，坐到周奕的身边，未等周奕做出反应，他揽住他的腰，低头深深吻下去。

那处柔软，几乎将他溺毙。

周奕正在那儿做思想斗争，脑子里已经把罗耀阳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剖析个透彻。

把自己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分析的‘淋漓尽致，入木三分’，刚刚把所谓的‘爱情萌芽’归到某人笼络人心之手段，把亲近之情归结到潜意识对自己完美兄长的‘依恋’。

罗耀阳这一吻下来，势如破竹，把周奕刚刚坚定下的决策、决心、决定……全打击得烟消云散，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全乱了，勉强压制住的思绪以排山倒海之势反噬过来。

六神无主。

良久，

某人打破沉默，

“一股肉包子味儿。”

周奕没有对罗耀阳的戏谑做出反应，事实上，剧烈抖动的唇、惨白的脸、茫然的眼神，都在昭示这个热吻对他心神的激荡。

他一中午找来的心灵上的平静全被搞砸了，他筑起的所有屏障都在刚刚罗耀阳轻松一击下，粉碎到不可弥补。

这也让他认清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的城墙在罗耀阳面前永远是不堪一击。

他真的完了。

周奕蜷起身子，浑身上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他是孤独的，他也努力地让自己安分孤独，为什么……要一再搅了他的平静。

十几年的手足情深、生死之交，没有血缘的‘家人’却是他们彼此努力活下去的动力。结果一朝尽丧，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已经击垮过他一次。

在重症监护室里，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相认到的亲人，他忍受自己被一点点拼起来；忍受那些种种的非人治疗；强迫自己激起求生的欲望；强迫自己对陌生人敞开心扉述说心底秘密……只为站起来，走出去。

他努力的收集自己已所剩不多的热情，只为……他们，他们，他真正血亲，真正无条件关心爱护自己的人。

原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他可以慢慢等，慢慢熬，等着生活恢复平静，等着他渐渐平复的心……

然后又是再一次的厄运——被抛到这里，孑然一身。

陌生的环境，孤独的人生，亲人、朋友对他来说都是禁忌，他害怕不可预知的未来，他害怕命运的再一次的打击，付出情感的后果……让他心力交瘁。

他的勇气、热情早已殆尽，他已经畏手畏脚，踌躇不前，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能有一方天地任自己龟缩，他就知足了。

他空乏了，也恐惧了。

而且他有预感，这一次将会更猛烈，更彻底，更毁灭……打击。

对罗耀阳的情，他已经陷得够深，已经站在临界点上，无论向哪个方向跨出一步都是灭顶之灾，因为他们之间，命中注定……不得善终。

亲密到了一定程度，身份迟早会曝光天下。

然后呢，他的爱怎么办？这么变态的感情如同洪水猛兽，会让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弃他如敝屣吧！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罗耀阳放过自己？

他真的…真的已经怕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可以任他挥霍……，他的感情都…不得善终……最后烟消云散。

他如此…一贫如洗……就不要再试图榨出些什么。

罗耀阳他什么也不知道，只会一直……不停的…不停的强迫他……

罗耀阳本意是想逗他开心，却见这副状况，他手一伸强行把周奕揽在怀里，连声安慰“我在这里，周奕，没事儿，闭上眼睛，就静静地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我在这里，别怕，一切有我……”

罗耀阳怎么会不了解他，他躲起来无非是编造一个又一个看似合理，且逻辑严谨的借口，为多日来不在掌控下的事情做解释，只不过这次的谎言，他想蒙蔽的对象是他自己。

他那些谎言编织出来的美景如井中月、镜中花，现在被自己识破，然后又残忍的把他拉回现实。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平缓有力的心跳像用作催眠的节拍器，一点点松弛周奕紧绷的神经。

从中午到傍晚，两个人的姿势几乎从未改变过，罗耀阳紧抱着的手也从未松懈。

周奕渐渐平静，颤抖的身体也不复颤抖。周奕虽然平复，却动也没动地依旧趴在罗耀阳的怀里，罗耀阳安抚他背上的手也从没停下，两个人相依在树杈上。

罗耀阳真切地感受着怀中人的情绪，放心下来。罗耀阳轻抚着怀里的人，“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周奕你一向勇敢聪慧，我不会伤害你，承认你我之间的情谊也不会伤害到你。”他低头亲了亲周奕的头发，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周奕，试着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只要相信我……”

从傍晚到深夜，

大概是靠近荆江的缘故，即使盛夏的夜晚，空气中也泛着丝丝凉意，罗耀阳怕周奕刚痊愈的病又复发，捋着他的头发说出今晚的第一句话，

“很晚了，我们下去吧！”

“……”

“你手下那帮人还不肯休息呢。”

不仅仅是周奕的手下……远处火把的光，已经延伸到大街小巷，隐约见到了盔甲、刀剑反出来的青白光芒，这回的动静真的闹大了。

“……”

“天气这么凉，你肯定扛不住的。”周奕的手冰冷冰冷的。

“不，我要在树上……我还没熟呢！”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罗耀阳的嘴角也止不住向上翘了翘，他把周奕调转了一下，让他的脊背完全贴到自己的胸前，环着他腰的胳膊又紧了紧，确保他不会受冷，“好吧，那就再等一季，等你熟了我们才下去。”

从夜半到黎明……

清晨时分，他们两个头靠着头，肩叠着肩，坐在树上相依在一起。越过院墙能看远处的江水。

火红的太阳慢慢从江面上经洗礼而出，腾地跳上天空，肆无忌惮的挥洒着光和热。

新的一天。

周奕转过头看着罗耀阳，罗耀阳低头亲亲他的眼睛。

“天亮了，这回熟了吗？”

“我想……我们可是试着交往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50失踪的两个后果（上）

罗耀阳和周奕那晚的双双失踪引起后果无数。

很多后果，例如让众人悬着的心落地啦；例如大家看他们两个时的暧昧眼神啦……小得不值一提。

金童、玉童，看起来就很配！

还有一些稍为麻烦，比如那晚为了找到他们折腾得太凶，殷乾他们一时不察，惊动了官府，然后太守更是动用了同华城十八路护城官兵彻夜搜查，还差点叫京湘营的驻军过来……虽然最后被殷乾他们冒死抵住了，善后工作还是相当令人头疼。

除了所有这些，还有两个后果非常严重，影响非常深远。

第一个后果是关于周奕的。

自从那晚‘熟透了’从树上下来，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大为改观。

周奕试过挣扎，却好似掉进了蛛网越缚越紧，在险些情绪崩溃之后，他最终选择投降，选择面对罗耀阳。

是绝望迫使自己产生的积极情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就好比人在倾盆大雨时总是下意识抱头鼠窜，到处躲雨，头顶着一切能找到抵挡片刻的东西，生怕淋透了身子。

其实，即便淋湿了又会怎样？

回到家，洗衣服，洗热水澡，然后浑身放松，美美地喝上一杯热茶，生活如常。

反过来想，即使带着伞，在大雨面前难道就能‘滴水不沾’？衣服总会湿，到家了以后总会脱掉扔进洗衣桶，总会去冲个热水澡驱驱寒气。

有差别吗？

既然都是在劫难逃，比起先前四处躲雨如此慌乱，倒不如闲庭信步，彻底潇洒一回。

现在的情形如此相似，左右不过这样，既然逃不过罗耀阳的步步紧逼，那他就不逃了。

人一向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的执念，周奕觉悟到长久以来他的抗拒也许就是他们两个人感情的‘催化剂’，也许一旦深交下去反倒不合适，转而淡然无味。

尤其是罗耀阳，他有太多选择，太多责任和太少的时间，自己的情感也早就意冷倦怠，培养爱情的各种有利条件，他们都不具备。

爱情本来是由双方面的情感组成，需要建立在许多方面的契合上，比如爱好、性格、人生观、价值观……稍有不合适就会毁了原本就脆弱的感情基础。

爱情本身有如此不确定性，他和罗耀阳在人生经历、世界观方面更是有上千年的差距，如果他们能像普通情侣那样相处几次，他几乎可以预见这场交心根本是白费力气。

到最后，即解放了自己，也会解开罗耀阳的执念，由此重归起点。

也许成为君子之交，也许是老死不相往来，到时，他就解脱了。

确实是兵行险招，但这叫破釜沉舟，叫置诸死地而后生。

假若真的不幸，真的在最后，在这场交心的结果是让自己心底最后残留的一丝热情也灰飞烟灭的话，也省了他现在惶惶无措的忐忑，到时会真正、彻底的一……了……百……了……

周奕决心下得彻底，所以他又调出自己神采飞扬的状态。

趁这天天气晴好，他决定带着罗耀阳出门踏青——像正在交往的朋友那样——怎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啊！

“那，这个叫阳山，跟家那边儿的小阳山相对而言。看没看见小河？那有处瀑布，积了深潭，水是从那边流过来的——是阳山最有名的景致；往上走，山里有庙，香火还挺盛……左面还有一片竹林，翠绿翠绿的，我很喜欢……”

“去那看看。”罗耀阳手一指，轻夹马肚，挺进过去。

“哎，那边儿没什么景致……”周奕扬声叫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搞不懂！就是一片竹子，什么景色也没有的……”

自己努力介绍了这么一圈，结果罗耀阳居然选了最没名气的竹林？！周奕轻拍马颈，撇嘴摇头也跟上去。

“瞧我说的吧。”周奕牵着马，跟罗耀阳一起在林子里漫步。“这种竹子在湘洲最常见了，野生的，没人在意，没人打理，更没人会远巴巴来这里看它们。”

“但是竹的风骨令人赞叹，君子风范。”重要的是这么幽静的地方，正是罗耀阳一向喜欢的清静地，让人精神放松，心情舒畅。

“呃……我不知道。”这么抽象的意境，周奕感受不到——瞧，正如他所预料，他们两人真正浪漫相处起来有着巨大的代沟。他来这里只喜欢这里的安静，它们的绿色，还有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偶尔有穷人到这里挖些竹笋吃……其实是很有营养的……但我不喜欢，又不是熊猫……”周奕突然觉得他试图聊天的话题太无聊了。

罗耀阳本不是多话的人，两人这样在竹林里走，听着沙沙的风声，气氛沉默，让周奕觉得他这个‘地陪导游’太不称职。

为了不冷场，周奕看着竹子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呃，其实竹是一种很实惠的建筑材料……生长快，能耗低，成本也低……”

“……”

“木头太贵……有很多人家买不起木头便用它代替木材，做些家具……”

“……”

“呃，其实竹它本身坚硬、韧性大密度小，质地轻，可以有很多用处……比如竹床，柜子，水排，砧板什么的……”

周奕的话的某点突然触动了一直沉默的某人，“嗯？砧板？那这样是不是可以用作军事用途？比如……护甲？”

“呃？噢，不一样的。但是如果削成两寸见方的竹片，经盐浸，晾干，硬度就很强了，再把竹片用牛筋穿起来。比一般的牛革护甲硬，比金属护甲轻。”周奕的回答几乎是反射性的。

“这样倒是可以大大减少军费开支。”某人的思考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但是如果在……寒冷干燥的地方，保养就很成问题……”

“如果真的这样，岭南倒也可以试试……”

两个天生不懂浪漫的人，最终绕着这个让人乏味枯燥的军事科普话题聊得火热……

……

“噢，我们在这么宁静的地方谈打打杀杀，很煞风景！”说了大半天，说得周奕觉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他才回过神看着罗耀阳，抓抓耳朵，语气带点抱怨，“我们这样……好像正对着护国公开军事会议！”

“呵呵……”罗耀阳抬头轻笑，停下脚步，反手搂过周奕，黑亮的眼睛凝视着眼前白玉的脸庞，视线细致地刻画眉眼，流过直挺的鼻子，到嘴，红润中还有丝淡淡的粉，血色不足，但诱惑足以致命。

“我抓到了一块宝……”罗耀阳轻声低喃，缓缓低头，立刻感觉到手臂下的身体有轻微的颤抖和后退，罗耀阳也顿了一下，给周奕一点时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然后依然坚持……

唇覆盖上唇，轻柔缓慢的摩挲、辗转，细细的描绘着优美的唇形，每一寸好似都有不同的味道，不同的柔软，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敏锐的，罗耀阳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全身的血液好像开始朝着一个方向开始汇聚，怀里的人细微的呻吟更似火上浇油……

下身隐隐的胀痛，让罗耀阳的神志在如此混沌中有一丝清明……再继续的话……

罗耀阳猛然咬了一下牙根，狼狈地甩开头，拳头紧握，大口大口吸着散着竹香的空气，身体里的那股火激得他胸口气血翻涌。

还不是时候……不是现在……

他不能……在这种地方……委屈他……

搂着周奕，艰难地等这段难捱的时间慢慢渡过，等着自己慢慢恢复常态，罗耀阳嘴角的微微苦笑在看到周奕目光迷离，一脸绯红的样子时，变得更明显了。

手臂情不自禁地收紧……

妖孽，真是个害人的妖孽。

51失踪的两个后果（下）

激情平复以后，罗耀阳扶着有些脚软的周奕，刚要张口说话……突然，他警觉似的立直身体，向后撤了一大步，同时左手用力推开周奕。

周奕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当胸袭来，人被平推出去，然后蹬蹬蹬接连倒退几大步，到最后也没能保持身体平衡，狼狈地摔在地上。

等周奕费力地把自己撑坐起来，从火辣辣的疼痛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不远处发出金属碰撞的连环叮叮声不绝于耳。

一抬头，此时只能从一堆黑衣包围中隐隐看到罗耀阳的一片宝蓝衣角。

是刺客！

当周奕有这个认知的一刹那，手脚冰冷。

他们两个谁也没带护卫出来。

周奕一向不喜欢被别人盯着，卫谋他们都知道。

罗耀阳的手下则是谁也没敢跟来——谁敢破坏太子的约会啊？！

现在这个当口……

周奕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心神清明，抬手向鞋底一抹。

厚厚的马靴底部中间有个夹层，六根泛着寒光尾端带着十字的平衡翼的飞针顺顺当当的落在周奕的手里。

这种针比当初周奕救海宁时改良了许多，有了平衡尾翼，准确率大大增加，但也正因为如此，夹层空间有限，只能放六根。

周奕所处的地方离打斗中心其实没太远，最开始罗耀阳把他推开的瞬间让他的身份在刺客的眼里立刻变得无足轻重，此刻却正是机会。

飞针捏在手里，周奕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手中敏锐地感觉到熟悉又陌生形状，手起针落，两息之间，六枚飞针全部飞出。

六个黑衣人被无声无息地撂倒，完美的阵势顿时缺了一角，有了破绽，罗耀阳的负担也大大减轻，瞬间地上又多躺了两具不能动的身体。

罗耀阳飞舞着银亮的软剑，与剩下的刺客贴身缠斗在一起，使他们想分身离开亦不能。

眼见着刺客队形凌乱，人数越来越少，周奕勉强自己镇定下来，舒缓了一下憋闷许久的胸口，猛地喘了两大口气，算是积了点气力活动活动有点麻痛的腿，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周奕的飞针用完，在这么让人眼花缭乱的中国功夫面前，他几乎算是彻底失去自保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得远远地，不去给罗耀阳添麻烦。

黑衣人从最开始的十几个减少到几个，直到现在，周奕一颗悬着的心终开始慢慢回落，罗耀阳都能用碗盖打完他的手打鼻梁，身手应该很好。

世事难料，胜利在望之际，其中一个黑衣人虚晃一招，在另一个同伙挺身舍命的掩护下，横刀在胸，冲着周奕的方向就扑过去……

“周奕！”打斗中罗耀阳大喊一声，转头分心。

虽然罗耀阳的贴身紧逼让那刺客扑向周奕的脚步一滞，但毕竟强敌环伺，这边一分心，顾此失彼，胳膊上立刻狠挨了一刀，并且作势转身撤步的身体也硬生生的换了方向，最终没能挡下刺客冲向周奕的脚步，同时罗耀阳心下叫了一句“糟糕！”

他这种态度恰恰告诉对方自己的软肋所在……真是关心则乱……

罗耀阳换成左手拿剑，一面催动剑气，力图尽快摆脱这边的缠斗，一面努力移动脚步向周奕靠拢，“过来！”

事到如今，只有周奕在他的身边，他才能护他周全。

周奕苦笑，心道，“不是我不想过去，我若过去起码得穿过两道剑阵，你指望我到时还能是完整的吗？”

无暇思考，眼见着对方横胸劈过来，周奕侧头狼狈一闪，将将擦着边钻过去，刚到那刺客背后，人家转都没转身，反手就是一刀——好像背上长眼睛。

周奕姿势用老、后继无力，真是避无所避，几乎算自己往刀刃上撞去……

罗耀阳竭力扑过去，可事实是——距离太远，根本徒劳。

说时迟，那时快，

周奕只觉得这回天地不灵，不死也重伤的当口，脖领子忽然被人从背后拎了一下，正好卸下自己身子向前的冲力。还未知怎么回事，眼见着面前支着的钢刀被斜插过来的一把剑挑开，然后周奕才发现几个新来的青衣人加入战局。

刚刚在身后拉开周奕的，也是个青衣人。他把他拉开，解决掉那个刺客后也冲进混战圈。

——是自己人？！

余下的几名黑衣刺客，在这伙生力军的力量下，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被收拾利落了。

那几个青衣人把这伙刺客收拾完以后，转向周奕微微鞠一躬，嗖嗖嗖——几下又窜得不见人影。

神出鬼没。

无暇猜想那些人的身份，周奕顶着略显苍白的脸跑到罗耀阳跟前，撕开那截袖子，一道狰狞的血口子就这么露出来，“你没事吧？”

伤口很深，很有可能伤了筋骨。

周奕拿起汗巾，绑在伤口上方强压止血，但血还是迅速渗透过来，浸湿了淡青色的汗巾和层层宝蓝色的绸缎，嘀嗒嘀嗒的往下滴，地上凝结住的血渍衬在碧绿的草地上，额外刺眼。

周奕的手指开始颤抖。

“周奕…周奕，看着我！”罗耀阳抬高声音，“看着我，别怕，都是皮外伤，我不会有事的。”

周奕看着罗耀阳坚定的眼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吐出，反复一次，遂睁开，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脸色依然不好，但动作和语调已经开始稳健下来。

“他们是谁？”周奕迅速地撕下一大片衣服下摆，又扎了一层，然后做了个简易的三角巾帮着罗耀阳把受伤的手臂吊起来。

罗耀阳一眼扫尽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语气淡定，“也许不想让我顺利登基，很多人，都有可能。”

“带回去审一审！”

“已经死无对证了。他们都是死士，任务失败就是死路一条，不存在活捉的可能。”

“被你杀的都死了，我那儿不还有六个？”周奕冲地上努努嘴，“强力迷药，起码明天才会醒，审问的事，不用你操心……”

伤口的血渗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但是罗耀阳的脸色已经有些失血后的灰白感，必须尽快回家，家里有刘太医坐镇。

包扎完伤口，周奕站起来试着提了提那几个没知觉的刺客，太重了。

“得把他们运回去……”

罗耀阳受伤，伤况不明，肯定不能再用力。自己抬不动，身上的联络焰火在白天使用简直就是白浪费……

“你也别‘微服私访’了，这都快被人杀到家门口了。赶紧亮出身分才行。”

得到罗耀阳的首肯以后，周奕猛一抬嗓子，“杀人啦……快来人哪，杀人啦……”一边喊一边往竹林外面跑。

一会儿的功夫，周奕绕回来，到罗耀阳身旁，“世人就喜欢看热闹，好了，应该已经有人通知衙门了，一会儿衙门就能来人，免费力工。”重要的是有官兵一路护卫，他们的安全也能暂且保证。

罗耀阳靠着竹子，一直深锁眉头，他见周奕情绪已经大为稳定，开口问，“周奕，那些青衣人是谁？”

周奕一愣，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来救你的。”

“不知道么……”罗耀阳见周奕的神情，便没有多问，只是皱着的眉头更紧了。

52善后

罗耀阳的伤经过了刘太医精心诊断治疗，生命是没有什么危险，至于后遗症，伤到了筋骨，以后很难说，还得再观察，众人这口气一时还松不下来。

同时同华城全城戒严，任何人出入必须有太守颁发的手令；

同时一骑重装铁甲的皇家卫队，在接到命令后日夜兼程从京城赶往这边；

同时周奕家的大门也快被各路诚惶诚恐，前来告罪的官员们踏破了。

周奕拖着有些疲乏的腿，从前厅走回来。

罗耀阳需要完全静养，殷乾那帮家伙要重新布置防御人手，还有审问刺客的事，以至来拜访的那些官员……周奕只好发挥出原来在太子府练就的本事周旋其中。

自打从竹林遇袭回来，他没有片刻休息，连个能帮把手的都找不到。

‘十二兽’？一提就一肚子气！

到了花厅，看见木头桩子似的一排人戳在那儿，周奕心里的邪火更是不打一处来，自己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不见人影，这会儿倒是齐全。

“回神！看看你们这副样子，没见过大人物？没出息！”周奕对着花厅里石化状态下的卫荫、卫尘几个每人踹上两脚。

“老大，那…那可不是一般…一般的大人物……”卫荫结结巴巴的。

太子啊，天哪，未来的皇帝啊，皇帝的天颜岂是一般人能见到的？想想腿就发软，他们还能站在这里就已经很不错了，外面那些官员看起来好像要尿裤子。

谁能跟周奕比，对着太子爷也敢态度嚣张，偏偏太子爷哄得他跟什么似的……长相好就是占便宜。

“老大，你跟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奕见卫尘那挤眉弄眼的八卦相，强压下再踹人的冲动，轻咳一下，神神秘秘地，“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宝贝弟弟，我说东就东，我说西……”

“嘁！！”几个人异口同声。

周奕气结，“收起你们那脸表情！巴结他还早，他还不是皇帝呢，按昨天的遭遇，他能不能活到当皇帝的一天都难说，你们瞎激动个啥？”

周奕一瓢冷水对这几个发花痴的徒弟泼下去，“别发呆了，去准备准备，教教殷乾他们怎么审犯人，别动不动就大刑伺候，屁都没问出来就先把人给弄死了。”

卫谋笑了笑，一个立正，“知道，精神摧残法！没问题！定然把谋害太子殿下的元凶给揪出来！弟兄们，走！”

“一群白眼狼，这么快就对别人效忠。”周奕嘟嘟囔囔，往罗耀阳的卧室走过去。

殷离正在门口守着，看到周奕过来，低声问，“小奕，外面那些官员……”

周奕给他一个一切摆平的手式，指指门，抬脚进去。

罗耀阳正闭目躺在凉榻上，手臂上厚厚的布条和雪白的三角巾看起来异常刺眼。

周奕站在门口，此刻他的腿真的有些酸软，只在勉强支撑自己，好似只要迈出一步都会摔倒。

他仔仔细细地看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微，良久良久……胸口冷一阵热一阵，难以名状。

罗耀阳没有睡着，只是太多事情在脑子里，他需要好好滤滤。周奕刚进来他就已经知道，半晌没听见他的脚步声才张开眼，只见周奕的眼圈微红……

他呼吸一窒，抬手冲着周奕招招，“站在门口做什么，过来。”

周奕走过去，先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然后才到罗耀阳身边，一递，“你失血了，要多喝些水。”

罗耀阳接过去，把杯子放在一边，然后把周奕拉到身边，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我说过会在你身边，一诺千金，我不会有事的，小傻瓜。”

周奕枕在他胸口，眼睛缓慢地闭上，又张开，“世事无常，很难讲的……”

“我保证。”

周奕张大眼睛失神地听着罗耀阳的誓言，眼睛再一次合上，静静地听着耳边咚咚的心跳。

罗耀阳轻轻捋着他的头发，用话家常的口气问，“周奕，你跟母后是不是在同华城见过面。”

“嗯。”明显的事实摆着呢。

“聊什么了？”

“我答应替皇后娘娘管理同华城的几个商家，娘娘建了一家药铺方便我抓药。”周奕避重就轻。

前因后果，罗耀阳却已猜到他们的那次见面恐怕算是周奕一手掀起来的——惊动了母后和严总管一定要来同化城化解的商业风波。

为什么？

他甚至不怕由此惊动自己而一定要做的事，决不会是很简单的目的。

还有母后的那一方。

罗耀阳知道事有蹊跷。

人说‘知子莫若母’同样‘知母也莫若子’。

皇后手下的消息网运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风浪没见过，根本没必要舍弃现有的管理结构和手下而绕个弯子托周奕监管，还得费事弄出一家药铺？！何况若真是‘礼尚往来’，皇后也没必要非得把宫廷元老级的刘太医安置过来。

“你们为什么会见面？”

周奕抿抿嘴，脸埋在罗耀阳的胸膛里，语气闷闷，“我不能告诉你。”

罗耀阳没有生气，反倒嘴角微翘，拍拍他的背，“好，那我就不问。”

“周奕，帮我们的那伙青衣人你知道是谁么。”

“嗯？”

“我跟你说一个我们大殷皇室的秘密。”罗耀阳换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揽着周奕，“在我们大殷国，帝后两人地位最为尊崇。他们的安危关系到整个皇室，整个朝堂和甚至天下，所以身边除了正常的皇族一等侍卫，他们还各有一支暗卫藏匿暗处，神出鬼没，暗中保护。父皇的功夫很好，又整天处于朝堂，而母后时常喜欢出宫，又无防身之技，所以他们大婚不久，父皇便把两支暗卫都给了母后。两支暗卫一青一灰。”

“皇后…是…担心你……”周奕的声音模糊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

罗耀阳一下一下轻拍周奕的背，眼内眸光闪动。

当那伙青衣人刚刚出现时，他有一瞬也是这样想的，但随即便否定了。若是母后派来保护他的，那么当刺客乍一出现的当口，他们就应该出现，甚至他们会在刺客显身之前就把隐患处理掉。

但他们不是。

他们出现时，是周奕正处于危险中，事后他们也是向周奕微微鞠躬。

暗卫向来六亲不认，只听从主人命令而已。

这就很明显了。

周奕摆开阵势转弯抹角地邀母后过来见面，之后母后几乎算计似的把周奕控制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她给他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最好的侍卫——那些几乎都是只有最亲近的皇族一脉才能享用的。

罗耀阳摸着周奕的头发，脑中纷纷扰扰，他隐约感觉出来这里面有个很深的秘密。

他们为什么会面，他们谈了什么，母后为什么如此回护周奕……

53家长驾到

又过两天，

“那些刺客招了。”周奕跨门进来的时候，跟罗耀阳报告最近动态。

“叫殷乾……”

“不急一时吧！”周奕打断他，见罗耀阳询问的眼神，表情略带同情，“好吧，那我去叫他们。”

一会儿殷乾、殷离几个侍卫长进来，个个面带菜色，浓重的黑眼圈，萎靡的神经，要不是衣服发束依然整齐，罗耀阳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被拷问过。

“是燕王手下。因为前些日子属下不够谨慎曝露了爷的身份，让燕王听到了风声，京湘营里也有燕王的耳目，那晚太守虽然没有成功借到兵，但是也让燕王抓到机会……”

——这就是那晚两人齐齐闹失踪的另一个严重后果。

殷乾把这几日审问的结果，事无巨细一一报给太子听。

罗耀阳听完以后，对这个审问结果的真实有效性还比较满意，只是奇怪殷乾他们的狼狈相，刚要开口问，就见周奕在旁边连连给他使眼色，遂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去了。

拉过周奕，“又是你搞鬼？”

这些天相处下来，罗耀阳发现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总是忍不住碰触周奕。虽然没有机会对周奕进行更一步的亲密，但是拉他的手，或者揽着腰，时常的亲吻，已经成自己的习惯性的行为，欲罢不能。

周奕笑着道，“两天一宿他们都没合眼了，怎么能不落魄。教他们疲劳审讯法，谁让他们不一个个轮流审？六个刺客一起折腾，也不知道是他们折腾刺客，还是刺客折腾他们。”

“疲劳审讯？”

“嗯，主要是以打击罪犯精神能力为目标，强光、有限空间、干扰睡眠、重复性问题，强迫他思考，并且不让大脑得到休息，当对方极度渴睡的时候，他的精神就会开始崩溃，自然会回答问题。挺不人道的法子，但比你们血淋淋的那种，斯文些。”

“嗯，效果不错！”

“当然！我一向只选用最直接的方法，做最有效的攻击！”某人自信拽拽。

“瞧你张狂的样子！”罗耀阳捏捏他的脸颊，然后把他圈到跟前，一脸正色道，“你鬼主意多，多教教他们。”

周奕扬着下巴，摆出商人嘴脸，“我的好东西多着呢，可不白教。”

罗耀阳在他翘起的唇边轻吻了一下，做势恍然，“哦，这我领教过，这回还有什么一二三四五的条件？”

想起那次彻底蚀本的‘交易’，周奕一阵龇牙示威。

……

说笑一阵，两人靠在一起，罗耀阳决定直入正题。

“周奕，出了这件事，我得马上回京城了。”

但这不是重点。

罗耀阳托着周奕的手，细细的端详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修长白嫩，“周奕，我知道你不喜欢见到皇家的那些阴暗事，但是这次跟上回大皇兄的事不一样，如果放任不管，会给他们错误的认知，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这样的决定也会让很多人失望…”

周奕别开头，竹林里的那一幕，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心惊。刺客就那么无声无息潜过来，招招凌厉，根本是不留活口的架势。

兄弟相残，那个燕王……是三皇子吧！对待自家兄弟这么狠绝……

而他这位亲爱的大哥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这语气大有借题发挥的意思，又不知道多少人会受到牵连。

有没有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有多少人会踏上海宁经历过的老路？无辜受累，被埋没、被蹂躏、被践踏……

这是一种真实又冷酷的战争，发生远离喧嚣的太平盛世的战场上，却依然惊心[qinkan.net奇`书`网]动魄，无数离散，无数人亡——这是他们的游戏规则——成王败寇。

是他太单纯幼稚，恐怕永远也适应不了这种可怕的环境。

周奕感到一阵疲倦，“我不喜欢，我不想看到。”

“周奕，你要跟我回京城！”

“不，我这边还有那么多事，我的家……”

“不要任性，你已经被卷入其中，你已经是他们的目标了。”

“又怎样，杀我？”周奕嗤笑，“因为我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因为我帮你，便找我泄愤而忽略你这个大目标？”

“周奕……”罗耀阳顿了一下，“涉及到皇权的斗争向没有半点余地，尤其是濒死挣扎的当口。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会知道你，知道你的弱点、你的重要。你会被要挟，被利用——就在他们掌握你弱点的时候。同样，我的弱点……”罗耀阳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奕，“当他们掌握我的弱点的时候，我也会……”

“你，不-会-做-出-任-何-退-让-。”周奕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并带有一丝警告意味。

“不，我不能保证……”

确切的说，罗耀阳刚刚的那番话确实是虚张声势，主要是想说服周奕一起回京城，但设身处地的想象一下，他真的很难预测周奕落入人手时自己会有的反应。

“你在杞人忧天。”

“任何侥幸心理最后都会成为失败的源头。”

“我不会回京城的。”

“不，你会的。”罗耀阳微笑，“你说的，‘用最直接的方法，做最有效的攻击。’”

周奕眼前一黑。

………………………………

“哦，我真不敢相信，你用这种方法把他带回来。”皇后对着眼前的情形没有办法不发飙。

在京城里，皇后算是最早知道罗耀阳出状况的人之一——她总不能忽视自己的势力范围收集来的情报，尤其是自己俩儿子都在那边。

明明知道罗耀阳已没有大碍，

明明知道在他们遇刺的紧要关头暗卫现身保证了两人的安全，

明明知道刘太医已经在同华城坐镇……

可当母亲的，在没有亲眼看到儿子无事前，是绝对放心不下的。

所以太子的车队在京城外二十里处作最后的野外驻扎的时候，皇后已经轻车从简地跑到罗耀阳的车辇里看望她的大儿子。

没料想，除了罗耀阳，周奕也躺在里面被带回来了。

看看刚擦黑的天色，再估量下周奕的脾气，皇后就是用脚趾想也知道罗耀阳使得了非常手段。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皇后抱怨一句，随后招了招手，让随行的王太医给太子看看。自己则跑到周奕旁边坐下，摸摸他的脸颊，捋捋他的头发，呆呆地望着他出神。

罗耀阳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王太医也只不过是把皇后早就知道的事实再向她重复一遍，诊治完，太医离开，宽大的车辇里只剩罗耀阳，周奕和皇后。

罗耀阳看着母亲盯周奕盯得出神的样子，轻咳一声，“母后，他只是睡着了，没有大碍。”

皇后回神，她抬眼看了罗耀阳一下，沉默良久，“你……为什么要带他回京城？”

罗耀阳一愣，没有为什么，他去同华城本来就是为了把周奕带回来。

想听他说话，想着他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想看他的小花招，想他阴谋得逞时不可一世的神情；他的喜悦，他的忧伤，他的聪慧，他的慵懒懈怠……都不想放过，两年的光阴已经太久，他不想在周奕的人生中再有空白。

“母后，我放不开他。”

皇后正要拂开周奕脸上的发丝，听到罗耀阳的话的瞬间，手顿了一下，很快又行动如常。

罗耀阳却没有放过那一闪而逝的瞬间，“母后……您为什么去同华城见周奕。安排暗卫保护他，安排太医守着他，为什么？”

皇后对罗耀阳的问题充耳不闻，反而以一种少有的独断语气对她的大儿子宣布，“他要跟我回宫！”

进宫？

宫廷岂是随便能进？

入宫对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意味着什么？

在罗耀阳所有的设想里面，唯独没有这个，在听到皇后这样的决定以后，几乎失态，“不，母后，你不能这么做，你会毁了他的！”

“这个决定对你们两个都好，不要再说了！”

皇后没有向罗耀阳解释真正的原因，所以她的话引起歧义几乎是必然的。

只是她脑子里的计划还有些纷杂，以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会引起误会，依然语气决绝、态度强硬。

皇后了解的多，考虑的也多：

如果周奕进了太子府，那他认他们的希望几乎可以被拖得遥遥无期。

而且听刚才罗耀阳的意思……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感情一旦有机会发展、胶着起来，待日后真相大白，后果简直可以用噩梦来形容。

她倒并不在乎什么风言风语，那些都是容易解决的问题。

但是她知道罗耀阳从小就是个责任、道义感都很重的孩子，即使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也必定会极大伤害他。

而周奕，她的星儿，受了那么多的苦，他的内心感受，他的想法，他的感情……对她无比重要，她必须要弄清楚他的决定和态度。

两个儿子都是她的心肝宝贝。

她绝不允许任何伤害发生在他们身上。

皇后能以皇帝最小的小老婆身份，在没有家族势力的震慑下，一跃成为皇后，成为天承帝生命里的最后及最重要的女人，她的手段让许多至今在宫里守活寡的嫔妃们恐惧不已。

看看她的权力，她的地位就知道她决定的事情，鲜少达不成目标。

任罗耀阳有多强势，毕竟她是他母亲，毕竟自己有伤在身，又是一个人在车辇里，孤立无援，皇后轻而易举的招来暗卫把他制服，然后带着周奕扬长而去。

55皇后

周奕觉得自己睡得很舒服，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睡觉睡到自然醒。

此刻醒来，能闻到从窗子透过来带着花草味的清风，空气不热不潮，盛夏时分有这么清爽的感觉，别提多痛快了。

懒懒的眨眨眼睛，刚要掀开身上的被子……不对！

半梦半醒的大脑，突然警觉起来，周奕甚至没费时间环顾四周——被子不对，床不对，屋子里的味道……也不对！

透过淡青色薄如蝉翼的纱幔，周奕侧头向外看，屋子的宽幅起码有十五步，长度更是有进出五间的距离，高度……不用想了，有这么高屋顶的房子，必定只能存在于皇宫里，而且绝不是皇宫里的普通房间。

发生了什么事？

刺客招供，聊天…回宫，争执……罗耀阳的微笑。

「用最直接的方法，做最有效的攻击。」

“Oh,Shit！”周奕无法控制自己的粗口。他居然敢把自己敲昏了直接带回来，这种手段简直…太…不入流了！

刚想跳起来找他去理论，周奕发现一个更令自己心惊的事实，他被……

发稍散着新鲜的皂角味，身上没有任何汗渍留下的不适，内衣是全新的，周奕忐忑的低头，看见胸前的玉滑落在衣服外面，依然晶莹剔透，温润细腻……

身份曝光了！

也许…也许……还没有…毕竟洗澡换衣这种事……不用劳烦太子出手。

如果没人多嘴……

“啊，公子醒了。”一个清脆的女音。是两个宫娥，她们见到周奕醒来，高兴异常。

“奴婢这就去禀报。”一个屈膝告退，另一个则体贴地拿过来一件外衣，给周奕披上，“公子刚醒怕受不得凉呢。”

“小奕，”进来的人是皇后，她身着便服，后面还跟着捧托盘的冬儿。

皇后来到床边，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退下，然后自己坐下，伸手探探周奕的额头柔声道，“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皇后的手柔软且温暖，让周奕有种莫名安心的感觉。“我很好，谢谢皇……”后面的话被皇后的一根手指抵住了，皇后笑了笑，“先喝点东西，都睡了好几天了，不饿？”然后端起冬儿煲的粥，轻舀一小勺贴到周奕唇边，在周奕做出相对的反应之前，皇后微微摇头，“不要拒绝，有时…能够付出…也是一种幸福。”

周奕看着皇后温淡的笑容，不自觉地张口把粥喝掉。

每一勺都带着香甜的鱼粥，带着暖暖的气息缓缓滑向周奕有些发紧的胃里。

静默中，一小碗粥吃完了。

皇后抬起手，抹去周奕嘴边的残渣，从深沉的凝眸中回过神，抬高兴致，语调轻快，“好了，起来穿衣服，我们在花园里转转，然后去吃正餐。”

皇后站起来，顺势揉了把周奕的头发，“动作快点，我在外间等你。”

周奕看着那抹摇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掀开被子，下地站起来。踉跄了一步，但很快扶着床边站稳。

他不是傻子，而且如今的情形也不容他继续鸵鸟下去。

皇后的眼神，她的语气，她的动作，她的温柔已经说明很多问题。思及他们在同华城望江楼上的那次见面，她那样看着自己，说话时的神态…及随后的安排……

周奕咬了咬嘴唇，她……早知道了……

为什么没有直接拆穿自己，为什么不质问，为什么…她什么也不说……

皇后走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努力平静下止不住颤抖的手。

“如果你连自己都控制不好情绪，怎么能让星儿的心境稳定下来？！”她语气严厉的对自己警告。

随后的几口深呼吸，让心绪逐渐平复，待手不再颤抖，她才发觉手指有些刺痛，抬起来一看，指尖发红…大概是被碗沿烫着了……刚刚没感觉到，皇后心不在焉的甩甩手。

她让人都出来就是为了给周奕一个可以冷静思考的片刻……星儿……将会是什么反应呢？

只要……他有反应……

忽然听见背后的门响，皇后暗吐一口气，摆好微笑转身过来，正好看见周奕跨出门槛。

熟悉感迎面袭来，那一刹那，皇后全然忘记刚刚的紧张和小心翼翼，惯性又自然地走过去，“瞧瞧你多大了，还拉里邋遢的！”很自然地把周奕自己系的揪揪巴巴的结一一打开，整理好衣服，再挨个重新绑好……

好像回到他小的时候，整天上演‘大闹天宫’，邋遢得像个小脏猴，恨不得每个时辰都得给他换套干净衣服。

衣服有点肥大…看来…他又瘦了。

“过来梳梳头发。”不由分说地把周奕按坐到镜子前，皇后拿起梳子。

“干娘……”周奕挡住皇后的手，有些试探性地问，“您……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皇后呼吸一滞，任手中梳子齿深深刺进掌心——他终于回应了。

她拉下周奕的手，开始给他梳拢头发，几息以后才缓慢开口告诉他她的想法，声音依然柔和，却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尽了多大的努力才能保证声线平稳。

“小奕…你已经足够大了，应该明白事实和决定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你自己的事，只有你自己才有权利做出决定，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你未来的方向。”

“而我只希望……在作决定之前……你能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希望你能静下心，好好感受，好好观察，不会担忧，也不要逃避……”

“我也有期盼……但是我可以等。我已经在绝望迷茫中等了将近二十年，就不在乎再继续等下去。等你决定的那天，等你愿意诉说的那天……我会接受…无论是怎样的答案。”

“再怎么心照不宣，秘密在没有说出来之前，还是秘密。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主动权…握在你手里，这是你自己需要做出的决定，永远不会有人逼迫你。”

这种事必须慢慢来，她渴望他叫她一声，毋庸置疑。但她不能做出任何强逼的举动。

还记得上次见面的情形，还记得上次他眼里的迷茫、忐忑和拒绝。

他已经大到不再需要父母的年纪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生活，他的拒绝、他的犹豫总是有原因的——最保险的方法是找到那个原因，然后解决它。但这恐怕并不容易，不过现在他已经在她身边了，她坚信，那么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你是我最宝贝的……”

皇后把下巴放在周奕的头顶上，两个人一上一下，齐齐倒映在铜镜里。

周奕看着亮中透黄的铜镜，他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鹅蛋脸型，一模一样的凤眼……怪不得纪珂总会觉得自己似曾相识。

自己跟母亲其实有很多地方都很像，只是气质大不一样。母亲总是神采飞扬充满自信，而自己眼睛里的孤寂和悲伤……原来从不曾淡去。

“我……会仔细…考虑。”周奕轻声应下来。

虽然没有表露出任何答应下来的迹象，但在周奕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深沉无力感让他知道，这更像是个借口。

他的秘密，只是一层薄薄的窗纸，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是即便这样，皇后也愿意忍下心中的渴望继续等下去，愿意给他时间慢慢适应，愿意等他慢慢揭开性格里的固执，愿意等他亲口承认的那天。

「永远不会有人逼迫你……」

周奕没有理由不被感动，没有理由不丢盔弃甲。

一张温柔的网就这么铺下来，像第一次过招一样，再难的事，他也应的心甘情愿。

………………第二更的分界线………………

皇后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不需要把我的希望当成你的负担，就这样单纯的享受生活。”

整装完毕，两人走上去吃午餐的‘征程’。

一路上皇后给他沿路介绍各处环境，周奕才知道他刚刚住的地方是皇后的宫殿。

他的身份，虽然在他们之间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是毕竟秘密还是秘密，自己作为成年人暂留在后宫里，跟这位年过中旬却依然‘美丽年轻’的皇后住得如此‘亲密’，怎么也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以为我住的地方只限于那一处院落？！”皇后扬扬下巴，指着走过来的一路，“这片都是我的日常居所，那处璟维宫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周奕顺着皇后口中轻描淡写的「这片」望过去，重重叠叠的宫殿，金色的屋顶反射太阳的光辉，一眼望不到尽头。

从刚刚的脚程来看，他甚至会以为这已经是宫城的全部。

单单一处宫苑也抵得上一般大户人家的整套宅子了，即使皇后尊贵，但有必要一个人就占去八九个什么宫、什么苑的吗？

真是……

忽然想起第一次外公带他参观祖宅时的情景：当时外公指着一簇别墅，「那边是你母亲的地盘，她的起居室、她的画室、她的运动场、琴房、舞蹈厅、花房、美容沙龙……」

真是…脾气…一点儿没变。

“小奕，我们到了。”

巨大的人工湖边，停着一艘绘着金色藤蔓花纹的象牙白画舫，在碧波中像精灵一样灵动。

船身周遭的挂着金色的铃铛，随风轻响；地上是象牙白的长绒地毯，薄如蝉翼的轻纱化成层层叠叠的轻幔隔绝内外，即没有视野限制，又保证了足够的隐私，可以看得出是花了番心思设计的。

柔美中不失清爽，华贵中不见花哨。

船舱里的方桌上早就备齐了各色美食，相对的两个座位，几名侍女拱手而立。

“请。”周奕非常绅士的为皇后拉开椅子，皇后欣然入席。

周奕绕到对面，也坐下来。

“嗯，已经很久没有与一位真正的绅士共进午餐了。”

“随时乐意为您这样美丽的女士效劳。”

两人相视一笑，毕竟是母子连心，皇后自然真情应对，加上熟悉又陌生的共同习惯，注定把他们最后一丝疏离和隔阂打得烟消云散。

从茶点，到话题，到目之所及的景色……这种写意中带着浪漫，精致中透着奢华的生活，周奕觉得自己的‘摆阔’比起他老妈的品味更像个没有底蕴的暴发户。

他母亲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名门淑女，骨子里的优雅与高贵，是几辈人用钱、势和骨子里的矜持堆出来的，偷学学不到。

两人吃的开心，聊得尽兴，一顿午餐宾主尽欢。

“景色很美…我们不继续吗？”周奕注意到他们还没走到尽头，画舫便掉头折返。

皇后抿着茶，探头望过去，“哦，那边是公用的部分，人很杂，只有个莲花池……”皇后的口气里有一丝不屑，“你若想看，你隔壁含凉苑里的莲花开得比那个盛。”

公用？

是其他妃子的地盘吧。

“你……怎么能适应得了这样的生活。”周奕低头看自己的杯子，语气淡淡却不无低涩。

他的母亲，皇后——皇帝的正妻，地位尊崇、母仪天下，是这里多少女人的荣耀与期待，但是……她稀罕？

像她这样的人，受过现代思想熏陶，奉行‘牙刷与男人不与人共用’的独立女性，怎么能忍受得了？

他的父…该死的…可不只有一个老婆。

皇后看着自己优秀又贴心的小儿子，伸手摸着他的头发，语气带着玩笑似的遗憾，“唉，你不知道在我年轻的那会儿，找个好男人有多不容易！如果能遇到像你这么完美的，哼，我才不会稀罕他呢。”

“可惜那个年头，就这……还是稀缺资源，市场紧俏的不得了。”天承帝在皇后意兴阑珊的口气里变成了市场里任人估价的一块肥肉。

不过从她的话语，周奕还是能听出那里面的一丝无奈味道。

“本来么，怎么看他也不符合我一贯钟爱的‘那杯茶’的标准，可是……感情就是这么不可捉摸，若是还能用理智来分析得失，那也就不叫爱情了。”

皇后看着手里的茶水，忽然笑起来，“那时，只要一想到要与一群女人耍心机争男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前景，我自己都觉得寒碜得慌。”

“但，爱就是爱了，认定的事，怎么能放弃。人生中的坎坷与竞争无处不在，爱情当然也应该如此，想通了，又觉得没什么好抱怨的。”

皇后透过纱幔，看着渐行渐远的那片‘公共用地’。

“人人都说后宫是不见硝烟的战场，为了争宠，一窝女人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谋杀、栽赃、陷害……那些手段……”皇后不屑的摇摇头，“都是些蠢女人自以为是的想法。”

“她们的心机用错了方向，而我就是小说里面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反面典型，目标明确，手段刁钻又狡猾，心机‘阴险’又‘毒辣’……如果这都当不成修成正果的‘狐狸精’，那我也实在是笨到家了，抢不到也是活该。”皇后的语气大不以为然。

“我不是他的唯一……因为凡是总有先来后到，排在我前面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也很公平——他也成不了我的全部。爱情归爱情，我还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重心。”

“当他意识到我一直游离在他掌握之外，成了他生命里的最大的‘变数’的时候，我知道我可以放手了，因为他是绝不会松开牵着我的手，直到现在……”

“我没有成为他的唯一，却成了他花丛的终结。”皇后悠闲的喝了口手里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茶，浓醇的滋味，让她舒服得眯起眼睛。“这……就是与帝王的爱情。”

不，这是一个胜利者的智慧。

周奕捧着渐渐变凉的茶盅，低头回想着皇后的那些话，那些决心，那些曾让她不屑却又不得不用的手段。

若真算起来她的行为还真是那种破坏人家夫妻感情，横刀夺爱的‘第三者’。这种在现代社会里一直唾弃的‘名声’对于天之娇女的她来说，既折损了骄傲，也着实有失身份。

没想皇后对他这种想法嗤之以鼻。

“小奕，世俗观点对感情做出很多种划分和条条框框的限制，或对或错，或高尚的被人歌颂或无耻的受人唾骂……庸人自扰，愚不可及！感情本身哪有什么好规范限制的？它如此美好，如此纤尘不染、如此珍贵难得，能遇到一份真心，简直一生中最大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如果我有幸遇到了，就会努力争取、再争取，决不会因为别人那些无谓的想法而放过。毕竟一辈子是自己的，快不快乐也是自己的。人生苦短，若不能由着性子善待自己，也太亏了！”

周奕看着自己桀骜又自信的母亲，忍不住微笑起来，看来她真是深得周家‘家训’的精髓，自己也是周家人呢，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周奕忽然想起来一句恺撒大帝的名言……

几乎在同时，皇后低声咏出来，“Venividivici.”

56投身革命吧

随着画舫冲着码头渐行渐进，空气中隐约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混在飞溅的水花中几不可闻。周奕一直跟皇后聊天，没有听见，直到持续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突然猛地意识到……

霍地一声站起来，“是子藤跟子菲。”

皇后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过来，是她还没见过的两个小宝贝。

这时船身微微一晃，画舫停下来了，已经靠岸。

周奕快步走出去，跳到岸上，两个小豆丁儿分别被两位年轻的妇人抱在怀里哄着，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等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走过来，争着往周奕怀里扑，“爹爹……抱……”

子藤不停的抽噎，小小的身子一直在抖；

子菲嗓子都哑了眼睛红肿的眯成一条缝，一点泪水也哭不出来的样子，看得周奕一阵心疼。

自从他醒过来，震动他心神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还没分出精力顾及其他。

而且因为罗耀阳那天的话，他一直努力试着去无条件地信任他，冥冥中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帮自己照顾好一切，所以当他知道自己被敲昏了带回来，也仅仅是情绪不满，而不是愤怒。

他体谅罗耀阳有他自己的顾虑，而且也肯定罗耀阳起码会把他的家人照顾全，可是现在看来……这一路上难道……

他轻拍着两个儿子，转过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罗耀阳，根本控制不了被辜负信任的失望和出离的愤怒，“你就知道把我敲昏了带回来，就知道把他们当作我的软肋抓住，难道就没想过没有熟识的人在他们身旁，他们会害怕吗？带着他们的奶妈上路不会浪费你多少粮食的。从没见过你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永远压榨最低成本来完成利润最大化，小弟还真是望尘莫及。”

对周奕的无端指责，罗耀阳神色平常，只是淡淡应了一句，“你看起来很好。”

“我为什么会不好？”

罗耀阳见到周奕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模样，又转过来看见从画舫上走下来的母后，没什么表情地对周奕开口，“你在宫里没什么事就好，子藤和子菲就先留在你身边。”

皇后走过来，“你们两个怎么……”

罗耀阳冲着皇后微微见过礼，“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说完，便转身离开。

她看着大儿子有些疲惫的背影，再看看余怒未消，依然在安抚两个孩子的周奕，无声叹了口气，“先带他们回去吧。”

周奕刚刚把两个孩子安置妥当，就看到皇后一脸阴沉的走进来，手里抓着一张小纸条，递给周奕，“耀阳回太子府的路上遇到袭击……”

周奕大脑嗡地一下子。

他对皇后递过来的纸条不闻不问，只是缓缓抬头，茫然看着皇后那张不复悠然轻松的面容，觉得眼前发黑，嘴里泛苦，心口也突然剧痛，好像被生生挖去了一个大洞，浑身上下的血都沉到了脚底。

身体僵硬了，却在下一秒整个人跳起来，作势就要往外面冲。

皇后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拖住，开始数落，“你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我还没说完呢！他好好的，你刚刚不是见到他了，还冲他嚷嚷了？”

周奕停下欲挣开的脚步，缓慢的转过身，眼神慢慢集中，等神志逐渐恢复镇定以后，他疑惑地看着皇后。

皇后把周奕拉到椅子边，坐下来，“是今天上午的事。你是被我连夜提前带回来的，耀阳他们的车队正常行程，今天上午才到的京城，然后就遇到了袭击。”

“还好随行的人都挺警惕的。人员伤亡不大，不过……”皇后努努嘴，指床上睡着的两个孩子，“他们的奶妈没能沉住气，带着孩子慌乱瞎跑，中了刀剑，还险些伤到他们，让两个宝贝受了惊吓。”

周奕盯盯儿地看着皇后，又转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落下心的同时，亦很不是滋味。

皇后形容的轻描淡写，但当时一定凶险之极。三皇子派去的刺客没有都死绝，还被带回京城，这对三皇子是多大的刺激？他定然会狗急跳墙，奋力反扑。

本来罗耀阳刚刚回府有一堆事等着，又遇到刺客，应该忙得脱不开身，加上三皇子再次失败，万一失去理性，孤注一掷……不该轻易出府的。

他刚刚……

涌上来的脱力感，让周奕把头靠在皇后的身上，“我刚刚……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皇后宠溺地拍了拍周奕的脸，“不是‘有点’过分，是‘相当’过分，你应该庆幸耀阳被我教导的涵养好，不然碰上个态度暴戾的，肯定会把你吊起来打屁股。”

周奕自个懊恼了半天，猛然抬起头，“我得去帮他。”

皇后自己也坐下来。低头寻思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周奕迟早有一天也要融身进这个染缸的。

“你帮不了他，小奕，你很聪明虽然也不算太纯良，但是你的心还是不够狠，所以你的思考中一定会不由自主地给对手留下生机，这是大忌。在这皇宫内，凡是争斗，最终目标都是你死我活，没有半点余地。这次只会比上回淮王的事更严重。”

皇后的意思，周奕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这是在变相提点他，上次他跟罗耀阳闹翻时，间接造成的无谓混乱。

淮王虽然被整倒了，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他会不会是个隐患？听皇后的意思，上次就是因为他的妇人之仁，而留下一颗不定时炸弹。

“每当权力交替的前后，都是国家最动荡的时刻，种种台面底下的势力都蠢蠢欲动，使尽手段唯恐落于人后。这三年来他父亲让他着手学习处理政务，为的让他有时间适应朝堂、掌握人心，巩固正统皇权的继承。但是……这对其他势力来说，又是怎么样的威胁？他们怎么会甘心呢？从现在开始的往后五个月内，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耀阳这个时候屡被袭击，实在避无可避。”

周奕看着皇后眼中浓浓的担心，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兄弟姐妹’——就是在儿时结识的一群跟他一样的孤儿，作为一家人，他们之间相处融洽，相互扶持，亲密无间，最后成了真正的‘生死之交’

他一直觉得像罗耀阳这样的，有父有母，有如此多的…真正的…手足兄弟，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学习，一起奋斗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

他求都求不来的幸福，却只能眼睁睁地见着他们彼此算计、勾心斗角。

每每舒心都是因为在争斗中重创对方的来得片刻胜利；

每每微笑，都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意；

每每一个得意的计策，为的是把对方置于死地。

所以他不屑，他鄙视，他心灰意冷，他远走高飞，但是现在……他才明白，这种毫无怜悯之心的争斗，这种残忍冷酷的手段却是保证在宫廷中生存下去无可奈何。

他的这种明白，不是作为一个翻阅史书的旁观者，冷血分析得失的点评，而是真身亲临其境的受到的心神震撼。他以前觉得罗耀阳心狠手辣、排除异己，为了权力、为了消除甚至只是潜在的威胁，手段凌厉，不留丝毫余地。

但是这次，他见到了更冷血的刺客，更狠绝的对手，而且这样的对手，将会无穷无尽，一辈子纠缠在罗耀阳身边。

他的心突然很疼。

如果这是这里必须的生存手段，如果非得在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中决出个最后胜利者的话，他怎么能让自己白白看着罗耀阳受人威胁，遭人攻击，被人践踏？他是他亲哥，而且，不仅仅是兄弟……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这种博爱的观点，只能是上帝他老人家才能说出来的话。

周奕，只是个平凡人。

57两两相望

“小奕找你们就是为了这个？”殷离晃着那卷图纸，对着进宫‘探望’周奕归来的‘几兽’满是疑问的语气。

“喂，你别不知好歹，你知道这图费了我们老大多少心思吗？”卫尘一听这话就毛了，“那么大一张图可是他亲手一笔一笔划上去的，几天几宿的功夫啊！你们原来那些城布图别提多粗糙晦涩了。为了更精确，他还装成小太监亲自去跑了这么多条街道踩点……”

殷离被卫尘吼得无奈地直翻白眼。

卫谋则站在一旁对殷离的无妄之灾凉凉地嘲笑了一番，谁让他有话不明说，还用这种欠骂的疑问语气？！

等卫谋笑够了，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对着殷离晃了晃，“这是我们家老大给你们家老大的。”

殷离一把抢过去，瞪了幸灾乐祸的卫谋一眼，抛下大嗓门骂个不停的卫尘，抱着图纸跑去太子的书房。

罗耀阳打开锦盒，拎出里面的东西——泥塑，一只耷着耳朵作揖的小狐狸，顿时失笑，即使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况且他了解周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那天周奕若不是用那种毛躁的态度才会更让他心冷。

话虽这么说，但周奕对他的信心不足，该让他内疚一下。

罗耀阳把泥塑放回去，顺便扫了一眼夹在里面的字条。

罗耀阳虽然近几日屡次受人袭击，好似仓促应对，但并不表示他对对手完全没有准备。

一方面他自己心里有底，一方面他知道周奕对这种事厌恶又漠视，[qinkan.net奇`书`网]所以他并不觉得周奕字条中提到的帮助有多大威力。

只是……一番心意，怎么也要看看。

罗耀阳随意把那图摊开一面，瞧瞧他这赔礼是个什么东西。

图纸上不同颜色的的圈圈叉叉，从太子府门口延伸向几条主要大路，通向皇宫，通向机务衙门，通向城门，通向……

太子沉思。

又展开一面，然后沉思，然后再铺开……

“殷乾，叫卫谋他们进来……”

“沿途的叉表示可以派驻的机动城卫，十到五十名不等可以迅速对突发事件进行反应……”

“眼线的布置为的就是提前预知异动，人数不多，但必须隐蔽……”

“沿街这些……是已经布置下去的，红色部分就表示还有待……”

罗耀阳点点头，那些地方他知道，都是母后手下的商户，想必暗探早已驻扎根深蒂固；至于还未布置的，他自然有心腹可以补上。

听到这里，罗耀阳就不禁佩服周奕的鬼心思，这种防卫手法，处处似平静实则处处留陷阱，路路通四方实则头头尽死路，几乎算绊住了对方的手脚，避免了自己再被突然偷袭的可能。

想到他的鬼主意，罗耀阳就不得不再一次把思绪转到了周奕身上……谜一样的人，好似从天而降。因为约定，他不能派人调查，却没有以前那种忐忑，不管怎么说，能被母后放在心上的人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待这阵子忙完，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呃？”等把图撤下去以后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张。

“哦，这个……是老大写的一些训练方案，就是我们学的那些。”卫尘挠挠头，有些尴尬，“老大的意思是让我们按照这个训练强化一下那些护卫的身手，虽然不是朝夕一蹴而就的事，但……总聊胜于无嘛！”

卫尘他们的训练成果，众人都已经领教过了。说实话，他们从一点基础都没有，到如今这种程度，进步之快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早在同化城的时候，殷乾试图跟他们学这套训练程序，效果很不理想。所以这会儿卫尘说起来底气不足，也实在是怕他们误人子弟。

罗耀阳信手翻了翻那些方案，‘名师出高徒’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这种特殊训练也不是照猫画虎就能成事的。

既然母后不让周奕来太子府，那就只能这样了。

他顿了下，“殷乾，借刺客这事让风雷加强整顿禁军防务。你安排一下，把人安插进去训练。都是可靠的，让周奕放心去教。”

周奕是他的一个‘特别存在’，他是珍惜他的真心，但更欣赏他的头脑。不能埋没他，既然有个能力，那就创造个条件让他施展所长，还可以顺便看看他的能力到底有多大。

他每一面都值得期待。

他每个出人意表的背后藏着秘密、藏着惊奇，值得他反复回味琢磨。

几日后，禁军校场，中帐。

“来先休息一下，得给我们的大功臣好好伺候伺候。”风雷笑得一脸谄媚，见牙不见眼。

周奕打了个冷颤，“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了。”

风雷把周奕按坐在座位上，鞍前马后，端茶递水。“训练效果卓有成效，我这叫尊师重道，做这些还不是分内之事吗？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催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说。”三天两夜没合眼，周奕觉得自己的脑子都麻木了，他揉揉太阳穴，这几天神经太紧张，从评估到整合，然后设计了四套难度各异的训练方案、考核手段，加上配套的奖惩制度，一整套下来，他们手底下的兵倒是能脱胎换骨了，自己可是呕心沥血，累得则差点尸骨无存。

周奕疲倦地伏在案子上，耳边听着远远传来的训练声音……

边疆战士的存在是为了抵御外敌，保家卫国，艰苦且神圣。可在皇城中的禁军呢？皇子的亲兵呢？

为权为势的……屠杀。

他亲手磨出的一把尖刀，寒气逼人，让他有些心悸；

每流一滴血都将是他的罪孽……到底还是卷进来了，只是……他的选择，心甘情愿，不后悔……

………………

“我冤枉啊……哪敢迫他，你也知道小奕工作起来向来没日没夜的，我……嗷！”

“早朝……还有两个时辰……就这儿凑合一宿……”

“……不安全……现在是什么节骨眼？”

周奕睡得朦朦胧胧间，被外面的人声吵醒，然后伴随着脚步声，有束烛光泄进来，微微刺痛了在黑暗中的眼睛，随后他闻到一抹熟悉的檀香味。

来人拥他入怀。

“天黑了？”周奕咕哝着，趴在某人的胸口上蹭了蹭，明显还在半梦中。

“嘘……继续睡吧！”

周奕在来人的怀里找到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把脸埋进去，模糊地嘟囔，“又没回宫……妈会骂的……”

罗耀阳探探他的额头，又低头亲了亲他，拉起被子盖住他们两个，也闭上眼睛。

没有生病，很好！

周奕第二天醒过来，榻上只有他一个人，但是被子上面加盖一大氅，厚厚的压在身上，使得被窝里暖烘烘的。

周奕坐起来，摸摸那似乎带着温度的衣服……眨了眨眼睛，昨晚……他们……

十二天……呃，十三天……没见了……

起来简单的洗漱，换下皱皱巴巴的衣服，穿成风雷亲兵的模样，周奕走出帐外。训练秩序井然，风雷站在点将台，居高临下视察，偶尔大声吼着指挥下面的人。

作为亲兵，周奕也走上去，站在风雷的左后方。

风雷见周奕来了，便把旁人支开，“我刚刚在下面走了一圈，基本顺利，没发现大问题。”

周奕也看着，随口道，“那就好，不用我天天盯着了。”周奕除了这边的事，皇后那边的生意场也少不得分担一些，“一会儿趁着巡查，先送我回去吧！”

禁军每整时巡查一次，顺带换岗，从玄武门为起点，一路经过安平门，永乐门，文华殿，紫辰殿……直到禁宫宫墙外，然后折返。

紫辰殿，是皇帝退朝以后的议事办公地，殿外尽是来来往往的文武大臣。罗耀阳看到周奕时，他已经在紫辰殿外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罗耀阳看到周奕走在禁军队列里，从文华殿方向过来，他渐渐走近，然后看到自己，又且行且远……直到拐入角门，不见身影。

罗耀阳不着痕迹地把视线收回来，冲着眼前这位老臣，微微一颔首，打断那滔滔不绝，“古大人关于明年财政预算的建议十分中肯，本王定当仔细考虑。”

“太子果然宅心仁厚，修筑祠堂乃彰显天下仁孝者，为百官德行立例，……”

“古大人，”太子的声音略为提高，有效地制止了这位大臣的歌功颂德，“本王会考虑！”

罗耀阳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开，下次换个人，这古大人太罗嗦。

走到在离宫门不远的角落，周奕换上小太监的衣服，拿着出入宫门腰牌，“风雷，有事就叫我，如果没意外，我以后每三天去一次，没问题吧！”

“没问题，”风雷很爽快地答应了，“那我三天以后，卯正在角门等你。”

周奕整整衣服，冲着风雷摆摆手便头也不回地朝宫门走过去。

见到他了，在超过二十丈的距离外，看上一眼……以慰相思……

三天后还能……再见到吧！

三天后是下一个早朝日，依旧是那个时间，依旧是那个地点，周奕走在队列里，看着紫辰殿外的那个身影，微微触动袖里纸笺——风雷转交的，上面记录了罗耀阳这些日子的行程安排，和一些不大不小，朝堂上近期发生的部分事件。

再下一个早朝日，周奕依然和罗耀阳两两相望，这回他兜里揣的是薄册子，多了罗耀阳出行沿途暗探的名单和联络方式，行程计划也精确地吓人。言外之意很明显，太子爷出行安全的重任，落在他的身上了。

再下一次，薄册子换成了厚册子，各种消息、各路人马的大小动静……

再再下一次，风雷带话，以后各处密报会有一份直接交付周奕，由他全权处理。

……

周奕揉着额头，看着手里的这些情报发呆。

罗耀阳现在把他的暗探和亲兵统统交付到自己的这里，变相的…等于…把他的安危、生命放到自己的手上。

这种倚重和信任及背后的深意……记得在同华城的时候，他们靠在树上，他当时只是说‘会试试看……’

周奕微微苦笑，到底是一败涂地，连最后一点情也赔上了……

终究也不得善终。

58父子见面

周奕是被皇后声称的‘爱心午餐’勾引过来的，可当周奕看到两个鸡蛋三明治之后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三口两口解决完，果然，

“小奕，过来试试几套新衣服！”皇后笑的一脸得意。

虽然他们之间最后的那层窗纸还未捅破，但这并不能妨碍皇后已经把他当儿子‘糟蹋蹂躏’的决心。

“可是我那边还很多事……”

“费了我好些心思，是我亲自操刀设计，别人可没有福气享受。”就这简单的一句话，把周奕所有推辞和一堆当日必须处理完的公事打飞到天边。

被拉到内室，在皇后不容置疑的气势下，周奕无奈地被脱得几近赤裸，只剩一条短裤。

皇后用挑剔的眼光扫视他的常年被衣服覆盖下的细白胳膊、腿。

“要胸肌没胸肌，要腹肌没腹肌……”皇后边说着边伸手捏了捏周奕的腰侧，“啧啧，细成这个样子，浑身上下，一点看头都没有……有空去多晒晒太阳，没肌肉最起码也得弄个健康的小麦色吧……”

听着皇后的品头论足，周奕满腔无奈，自己成了现在这模样，他也很窝火好不好！

皇后说着说着停下来，退几步远远打量一下，“要不，给你做个泳裤吧，可以去碧沁殿…虽然洗澡的用作泳池是小了点……”

“现在已经是夏末了，我美丽的周大设计师！”周奕抱着胳膊取暖，不得不开口打断异想天开的皇后，他现在可还算光着呢。

“呃，好吧！”皇后悻悻转过去，从一堆设计成品里面挑出合她心意的搭配。

……

皇后一手搭着一堆衣服，一手正挨个往周奕身上比量着哪件更能配上他白玉小脸的当口，外面小太监的尖细中带着沙哑的声音清晰高喊，“圣——上——驾——到！”

周奕和皇后身子不由自主地同时一震。

他们两人相互瞪视两秒钟。

周奕的脑子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所有的情绪都鲜明地在自己的脸上闪过了一遍，然后面部肌肉僵直凝固。

而皇后瞪他的表情……更复杂……更难以形容……

但起码有一件事周奕可以明确地肯定，他的身份果然如皇后向他保证的那样：「秘密依然是秘密……主动权握在你手里……」

他的身份……加上现在这幅状态……这是皇后的寝宫……

天啊！

混着刀剑磨擦碰撞细响中，杂乱的脚步声重重踏在地上，临近之后嘎然而止，只有其中一个…没有犹豫的、快速径直的，步步逼近……

根本是捉奸的架势！

皇后飞快的把怀里拿着的衣服劈头盖脸地往周奕身上一推，扔下一句“快点穿！”然后急忙转身往外走，欲把来人拦截到外间。

一切都太迟了！

周奕发誓，那一刹那，门是被踹开的，所用的爆发力……即使不从反弹到墙上发出的巨大撞击声推断，也可以从门口那个头戴金冠的人铁青的脸色上看得出。

在那张与罗耀阳八成相像的脸，由最开始进门时的凌厉，在见到皇后和周奕他们两个时，快速完全地转成高深莫测的冷峻，只是室内的气压一低再低，压得人透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森寒、肃穆和浓浓的杀气。

一个从弱冠年龄就以一统天下为理想，并且实现了理想的皇帝，他所具备的霸气张狂，绝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磨平棱角。他的豪情、智慧和气势只能随着他的成熟，而渐渐深沉，渐渐凝重，越来越能……迫人于无形。

周奕被迫地与那个男人对视，他无法逃避，却也不屑逃避，眸光里甚至有一丝不为自己察觉的挑衅和审视。

对周奕来说平定天下的霸业与穷兵黩武只有一线之隔，与骄慢自大则一线之隔也没有。

自己在后宫里也住了月余，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父亲出现在皇后的地盘上。也许是母亲只手遮天，但也许，他这个父亲根本就缺乏家庭观念，换句话说就是漠不关心。

他们的人生观根本不同，对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周奕实在起不来该有的敬畏与仰望。

只剩下淡淡地对视，吃惊但并不恐惧，无措却只因赤裸的尴尬。

对视良久，

“啊嚏——”

周奕自己也觉得这声喷嚏太不合时宜，可是……他还光光的呢。

一声喷嚏，也打破了室内一直僵住的气氛。

皇后猛地回过神，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你愿意看，就在这里看吧！”然后跑到周奕面前，接过那堆衣服，继续她刚刚的程序，慎重搭配好，有条不紊地一件件给周奕套上。

现在怎么办？

周奕一边穿衣服，一边用眼神询问皇后。

皇后本不想发生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来迫使周奕作决定，但她想挡没挡住，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皇后也是有私心的——星儿住在宫里有一个多月了，一切适应良好，跟她也很亲近，只是他们的关系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而事到如今……也好，算是突破口呢——遂耸耸肩，一幅‘你自己搞定’的样子。

周奕无奈，硬着头皮看着自己渐渐被穿戴整齐……现在装太监太不现实了吧。

还未等周奕想出对策，一直坐在那边的没表情没说话的皇帝，盯着他，沉声命令，“过来。”

罗耀阳临发火前的表情简直就是眼前这个人的翻版，如果说他们之间确实有什么不同，大概身为皇帝的他，更成熟，更威严，和更……可怕。

周奕心里没底，直目愣眼地瞅着对方，打量，分析，探究……好半晌，才猛然觉醒，这样的行为好像是不恰当的……不过此时的觉醒，如同先前穿衣一样，欲—盖—弥—彰—

而天承帝的眼神早已从最开始的杀意转为不知名的怀疑，或者说，揣测……

宽厚有力的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他，然后不容拒绝的把他拉近到半臂距离范围内，近的甚至周奕可以看到深邃寒潭中自己的影像。

练过武的人的手好像老虎钳子，手臂被抓得生疼生疼的，周奕强忍着没动声色，对这个血缘上自己要称作‘父亲’的人，周奕承认，他看不透。

两个人这么僵持着，皇后看不过去，刚要走过来，这边天承帝开口了，

“名字。”

“我叫周奕，陛下。”周奕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恭谦一些，刚刚他的反应已经糟糕透顶，即使不能补救，他也不想再一次加深皇帝对他的印象。

但周奕根本体会不到古代的帝王对于普通老百姓的那种神化意义，也根本无法想象平常人在面对帝王时那种忐忑和卑微，所以他自认的恭谦，实际上另类之极，毫无用处。

如果是平常人，此时早就叩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开恩’之类的话，哪里还顾得上回答问题？

天承帝对他的回答则是表现讳莫如深。

天承帝侧头上下看了看皇后，又转过来从头到脚把周奕仔仔细细地打量清楚，然后加深了那股迫人的气势，用混合着凌厉寒光和深沉怒火的眸子盯着周奕，再次重复问题。“你的名字。”

天承帝摄人的视线透视般直射周奕的心底，无声的威吓让周奕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能看穿他的每一个小计谋，能让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无所遁形，平日灵巧的嘴和种种小花招此时此刻全无用武之地。

“陛下，我……我真的叫……”

这时的周奕才有了真正的无措，至于对方到底是什么想法，周奕已经全无概念。

他不着痕迹地侧过头，偷偷向皇后发出无声的求救。

天承帝伸手捏住周奕的下巴，手指稍稍使力把他的脸转过来，抬起，对视自己，深邃的眼神里骇人的怒气空前高涨，有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决心。

“陛下，我……呃，在下，在下姓周……嘶！”天承帝凌厉的气势更盛，握着周奕胳膊的手又加了一成力，周奕强忍着痛把话说完，“……名奕，陛……呃，皇上。”

周奕绞尽脑汁换了种说法，不过，对方显然仍没满意。

“你……”天承帝开口说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他直视周奕，眼中的怒气渐渐退却，又再次加强，然后再弱，一瞬间几经转变，最后却只剩下浓浓的挫折和无奈，再次开口说话时，语气强硬却含着明显的宠溺，“你姓罗，不姓周！还有，你应该叫朕什么？”

周奕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吓坏了。

他…他…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看出什么了？

周奕不由自主地想退后一步，却发现胳膊仍然被天承帝攥在手里，挣不开……

然后他下一个本能反应是装傻，可惜皇后快了他一步。

“你怎么会知道？我发誓，我从没告诉过他。”最后那句，是皇后转过头做举手发誓状对周奕说的。

周奕看着皇后，觉得浑身上下一阵脱力：就在刚刚你已经亲口承认了。

天承帝看看周奕又看看皇后，柔和一脸冷硬的线条对皇后解释道，“看看你们有多像！他瞪大眼睛盯着我的样子跟当年的你如出一辙，何况……”天承帝挑起落在周奕领口的链子，一块美玉从里面滑落出来，“这块玉刚刚那么明晃晃的挂着，这本就是星儿满月的时候你亲手戴到他身上的。”

周奕刚刚的那个喷嚏震醒的不仅仅是皇后。

当天承帝注意到那块玉佩时，眼前的一切情形也就自然明了，但同时他也看到周奕眼里的不羁、防备和抗拒，所以他试探未果后，便施展手段逼着周奕亲口承认他自己的身份。

只是面对这个他以为久不在人世的幼子，天承帝最后发现自己根本硬不下心肠。

面对自己迫人的气势，出离的愤怒和显而易见的喜爱时，这孩子至始至终都平静到有些不屑，自信中又带着倔强，天承帝承认当他见到这些时，他心底里有一股莫大的欣慰、骄傲和满足感。

这么优秀的儿子，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并昭告天下，天承帝为此颇有些迫不及待。

身为六皇子的周奕，三岁时被刺客挟持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几乎全宫廷上下都认为六皇子早夭已是不可挽回的事实，民间也早有传闻，只是太子处于感情上的不接受，坚持不让发谥号，一拖就是几年。

后来太子长大，这事就成了众人的忌讳，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如今六皇子活生生的出现了，昭告天下，恢复他的声名自然也是应该的——这就是天承帝的观点。

当然这种决定也遭到周奕的强烈反对。

别的不说，如果真要揭开身份，最起码，周奕绝不希望罗耀阳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他们之间的感情太复杂，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要第一个告诉他，让他们两人当场面对，私下纠结。

再说他现在正帮着罗耀阳暗中设计其他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做暗棋比作明棋的效用大的多，此刻又正是紧要关头，他也担心身份问题会让罗耀阳分心。

忘不了在同华城的最后一晚，罗耀阳亲口承认他是他的软肋。

这里面无论哪种理由都不能放到台面上讲，所以父子俩人的初次见面，紧张气氛一再升级，场面异常火爆。

……

“权势再大，于我何干？”

“这就是你身份，即使不要权势，你也得背起这个责任！”

“没有所谓的身份，我以前也活得自由自在的……”

“你身子里流的是皇家血脉，祖宗立下的规矩，容得你说要就要，你说不要就不要？”

“朝堂……在太子府的时候就领教过了，趋炎附势的应声虫，官僚习气……”

“那就用你的努力把它改过来。”

“史书经文，我一个字都没读过；骑术射箭我一窍不通……”

“一个草包能让耀阳紧抓着你做幕僚，能护国公赞不绝口？那阵子护国公天天在朕耳边念叨，只差没逼朕封你个官……别说那个守城的千步弩不是出自你的手……”

“我不喜欢被人强逼着做事情！”

“这事容不得你说不！”

……

周奕到最后有点歇斯底里，天承帝却是恨不得想掐死这个忤逆子。只有皇后坐在一旁，凉凉的看着两人斗牛似的喘粗气。

吵吵好，能增进父子感情，不过火候差不多了，星儿吃软不吃硬，可别真闹翻了，皇后看情形僵住了，便起身走过去……

其实她对今天的结果相当满意，算是向自己的既定目标跨出了一大步，以后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关于周奕的顾虑，隐约的，皇后也猜得到。刚刚她暗中帮了丈夫一把，那么现在也得帮儿子一把。

皇后走过去把周奕拉过来，捏捏他被气红的脸蛋，悄声教训，“笨死了，我怎么有你这个笨儿子，你说不过他，就不会顺着他吗？你强拗不过，就不会想办法拖着他么？木头脑袋！看我的！”

皇后把周奕推到床边坐下，然后转身过去解决另一个。

“你怎么还跟孩子计较上了？听我说，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一个大活人，说失踪就失踪，说回来就回来，事情也太离奇了。先声明啊，我可不能让我的孩子受人议论和怀疑。”

“再说皇室的尊严也容不得质疑和中伤不是？”

“这件事要自圆其说，让这一切顺理成章得需要些准备时间和铺垫……”

“你看到目前这个局势了，短短几天内，耀阳已经被行刺两次了，凶手到现在还没找出来，你也想让星儿被刺杀？还是你觉得现在的朝堂还不够乱？”

“星儿都住在这里了，你还怕他跑啦？”

“再说，皇子的制式，日常吃穿用度，宫殿、府邸，太傅陪读，仆人侍卫，金碟印玺，大典仪仗、九单、十二单锦衣……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认儿子啊……”

……

最后在周奕的妥协，天承帝的让步，和皇后的劝说下，意见统一：

所有风声都暂时压下来，一切只等太子遇刺的风波平稳之后，再公布天下。

至于太子那边，毕竟兄弟亲厚，交情非浅，将由周奕亲自去说，其他人等——就是天承帝和皇后——不得多嘴。

不过皇子该有的制式，都在天承帝的示意下秘而不宣地选备着。

59N18

妈跟他说，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份真心，可遇而不可求……

真心，他遇到了——虽然短暂，但弥足珍贵，只是……恐怕永远不会求到了……

他并不畏艰险，只是企盼上天给他一个求得真心的契机。

可惜，契机虽到，却不是他心之所盼……如今事情的发展再不受他的掌控。

结局，已无法更改。

周奕看看胸前的玉，光洁剔透到有一丝无辜。他戴了它二十几年，心心念念盼望能见到自己的父母，结果它真的帮他认了家人，却也同时绝了他的爱恋，再无回寰余地。

不能说不痛，但痛又有什么用呢？

有些无力承受，周奕摘下玉，收到锦盒里，放入柜子最深的角落。

周奕整夜呆在书房，如今，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把手头上的事，做个了断。

罗耀阳长时间的沉默与低调已经让对手紧绷的神经绷紧近极限，人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最容易冲动鲁莽，而这些不冷静的思维往往会造成更严重的错误和荒谬的决定。

耐得住性子的猎手，才能伏击到狡猾的猎物。

多日的隐忍，总会等来对手的再一次疯狂。

对于这个背后下杀手的燕王，他们已经布置好了，他们在等，等罗耀阳登基前，燕王的必然一击，然后他们终能将他一举成擒。

原本他也不急，可现在形势变了，他不能漫无目的地等下去，对他来说，拖的越久变数越大。

虽然有皇帝和皇后的保证，但是昨天的动静闹得太大，总能有一丝消息传出，也总会引起旁人的揣测。

如果他和罗耀阳注定做兄弟，那告诉他真相的只能是他。

等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完……他会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的宣判，看着他亲手斩断他们之间的情，从此成为……兄弟。

那时，自己被束缚住的灵魂终将有个结果，至于意向，已经可有可无，他不再在意了。

周奕把心思转到手上的密报。

他们现在得先发制人了。

主动进攻，一击命中。

对这个他并不擅长，但是他必须。

或者……诱敌人出手——让他们按着己方套路行事，每一步都尽在掌握，就像被提着线的木偶——只是布置大不易，一切更要加倍小心。

周奕摸到书架上，那有一份皇城的地图，在地上展开，仔仔细细地研究着……

周奕有些疲惫地趴在书案上，正低着头琢磨的城防图的一角，突然视线里闯入一双攒花金靴。他抬起头，看到来人后，怔住。

那人贴近他，摸摸他的脸，“做什么发呆？不认识了？”

“你……你怎么来了？”周奕站起来，看看外面升得老高的太阳，又看看罗耀阳金冠紫袍，一副刚下朝的样子，舌头有些打结。

“听说昨天父皇带着一队禁军入了内宫。”而且据说当时皇帝的神色很不好。

整个后宫最大的异类就是这头不安分的小狐狸，又时常闯祸，他怎么能不担心？一下早朝，他便借着探望皇后的由头，几乎算是一路强行闯进来的。

罗耀阳拉住他，手随眼动，上下仔细检查一番，没见到什么异常，才算松了口气。

“哦……”周奕痴痴地看着他，根本没注意到他说什么，只是心中欣喜，却也混着浓浓的苦涩。

他曾偷偷希望在事情了结前，能再有机会以周奕的身份见到他，摸到他，还有那种拥抱……没想到上天会让他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成真。

“……周奕，这里是皇宫，出了事我鞭长莫及，你不可以仗着皇后娘娘疼你，喜欢你就任意行事，在这里稍有行差踏错都性命堪忧，到时候皇后也保不了你，知道吗？”

“哦，我……知道。”看着他的担心，周奕突然觉得嘴里泛苦。

“从不懂得什么叫收敛……”叹息似的责备却又带着明显的疼宠，罗耀阳把他搂在怀中，周奕若能懂得安分守己，白丁也能当状元了。只是……见他还算乖乖受教，自己心里多少也可以放松些。

不让他省心的家伙……他抬起周奕的下颌，低头轻吻。

“呜……”

周奕的激情迎合，撩拨得罗耀阳继续加深这个吻，霸道地不想放过任何角落，逗弄着他柔软灵活的舌，吮吸饱满红润的唇，尽数吞掉怀里人发出的所有细小呻吟，甚至包括他的气息。

分别月余，此刻的卿卿在怀，若是还没反应的不是太监就是圣人。罗耀阳两者皆也不是，迅速被挑起的欲火，让他必须找个恰当的方式解决，而眼前这个始作俑者明显是他最渴望的灵药。

罗耀阳迫使周奕抬高的下颌，低头让自己能吻得更深，含着他的舌头，然后再细细扫过他口腔中的每一点，最后状不经意般的舔过周奕的上颚。

“唔……呜……”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周奕觉得尾椎处爆出令他眩晕的酥麻，然后瞬时游走全身，他的腿弯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罗耀阳满意地感到怀里的人浑身轻颤，靠在自己的重量又加了几分。他就势打横抱起周奕，放到书房里唯一的软榻上，然后翻身压上去。

身下的人身体余震未消，眸中氤氲，双颊泛红，加上唇内若隐若现的水光，看得罗耀阳情欲大盛，这头把自己撩动得心痒难耐的小狐狸，他居然一直忍到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伏上去，一边舔着他的唇，一边拉开他的腰带，退下他的外袍，伸手摸进他的小衣里，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入手是一片细致滑润，周奕的腰部纤瘦，但是可以感觉到皮肤下面隐约跳动的力道，有一种柔中带韧的感觉。罗耀阳的手迷恋地在上面划过两次，却意外的发现周奕的脸色更见绯红，眼里凝结一层欲望的水雾。

罗耀阳轻咬着他的耳垂，声音低沉中带着沙哑，“是腰，嗯？”

罗耀阳清楚地看到身下人一闪而逝的羞赧，胸中莫名愉悦，他的手放在周奕的腰间流连不去，用略带薄茧的指尖缓缓在上面画圈，轻捏重抚，从后到侧，无一遗漏，同时耳边软腻的喘息声也渐渐急促，并混杂略带鼻音的呻吟。

“呜呜……”

出于健康考虑，周奕伤愈后，医生曾建议他适当禁欲，所以，除却两年多前的被人下药的那次，周奕这个雏儿根本不是罗耀阳的对手。

此刻高涨的欲望，让他神色中有种不知所措的迷茫和丧失自控的窘迫。情欲让他眼内的水光大盛，满脸红潮，眉眼间更带着愉悦的挣扎。

周奕这种态度，他自己茫然不觉，却对企图征服他的男人起到不可小觑的催化作用。

罗耀阳突然加重攻势，咬开周奕里衣的绳结，从颈项一路啃咬到他光洁得胸膛，吮吸胸前的[qinkan.net奇`书`网]樱红，双手更是不离腰侧，使尽手段撩拨……过不多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腹部被某处温热硬硬的顶着。

此刻的周奕已经衣不蔽体，微凉的空气让他有一瞬间的畏缩，迫使他向罗耀阳身边靠过去。

罗耀阳也扯开锦袍，把周奕浑身上下都罩在自己怀里，他一手托着周奕的腰，一手滑向他的下体，移到他的分身要害，握住，像块暖玉，触感更比丝缎细腻。

“啊……”

要害被握入人手，周奕脱口而出喊叫中带着颤抖，身体情不自禁的向上弹了一下，腰部挺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被罗耀阳借机紧紧卡自己在怀里。

罗耀阳一面咬着那胸前的红豆，一面用拇指描绘着手中温热跳动的分身……顶部有点点粘滑的液体溢出，罗耀阳只是随便刮蹭了一下上方的小孔就换来周奕在怀中不停的扭蹭。

罗耀阳搂着他躺下来，吻着他，一手把他固定在怀，一手开始细致把玩那让他爱不释手的粉红分身。

周奕只觉得混身血液两极分化般流向两个地方，他的头有些微微眩晕，脸皮热得发烫，而身下的某处被人抚摸调弄的根本不听自己的指挥。

身体被压制住，根本容不得他丝毫动弹，他被禁锢在罗耀阳的怀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任他为所欲为。脊椎爆发出的酸软酥麻此刻已经彻底侵袭他的全身，那一波波的冲击突兀尖锐，逼得他若颠若狂。

眸内的水光越积越多，却只能让对方待他更为狂野。

慌乱中，周奕触到了一直抵着他小腹的灼热之源。

他的经验虽然不如罗耀阳，但是不能否认他是个极有天分的学生，握着它，然后频率相似的上下捋动。

听到一直撩拨他的人也在自己的手下发出情难自禁的呻吟，这让周奕有极大的满足和骄傲。身体内一浪高过一浪的情潮，他几乎难以承受，只能通过加快抚弄对方的分身来缓解自己片刻窘迫。

罗耀阳看着周奕在自己的怀里迷醉，一面满足于掌控着他的强烈情欲，一面也异常享受他略显生涩的技巧。

彼此的爱抚，相互的亲吻……

罗耀阳忽然感觉到手下的腰开始紧绷，心知周奕快到了，手里便加快速度。

周奕囫囵着学样子也加快速度，引发罗耀阳德情欲，却偏偏一脸无辜的懵懂样，瞧得罗耀阳险些失控。

在他勉强忍住后，罗耀阳狠狠地吻住那玫色双唇……

几乎就在下一刻，

“嗯啊……呜……”周奕情不自禁地叫出来……

一阵战栗袭遍他全身，一股暖意从头到脚飞快窜过，搔的他浑身痒痒，头高高仰起，脚趾颤抖的有些勾起，一股热流尽数被罗耀阳收入掌中。

高潮中，周奕无意识的把一直在捋动的手猛然收紧，然后耳边传来一声低叹，在他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感觉到手掌里一片湿滑温热……罗耀阳也泄在他的手里……

在眸中停留许久的水光终于凝结滑落，变成泪花，没入他们纠缠的发间。

足够了。

对他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60打虎亲兄弟

周奕小睡起身后，软榻上只剩他一个，曾经淫靡的痕迹全然不见踪影，他也明显地被打理过了。

好像一场春梦……

周奕甩甩头，有些苦笑，这本就是一场梦。

走到外间，却意外地看见春梦里的另一主角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研究那城防图。

“你……”

“醒了？”罗耀阳抬头，直起身。

“我以为……你回去了。”周奕在这一刻心情忽然很愉快。

罗耀阳见他精神还不错，淡淡笑了笑，“过午了，你先去吃些东西。”

罗耀阳早上进来那会儿，只远远地看到周奕趴在书案上，四处散落着一堆珍珠、宝石、金豆子……还道他又玩什么新花样，直到刚刚才发现案上铺的是城防布局图——跟周奕曾经给他的那份‘赔礼’别无二致。

而那些他本以为是四下散落的宝石，摆放的位置其实极为讲究，当罗耀阳发现这一点时，他坐下，仔细研究起来。

周奕吃饱喝足了跑回来，看罗耀阳一副紧皱眉头的样子，“怎么，有问题？”

“我在想……什么叫伐谋。”罗耀阳点了点平面图，话里意有所指。

周奕一听这话，耸耸肩，“这么等太被动了，我想设个套先诱他们出手，出师有名，一网打尽。”

“这么快就没有耐心了？”罗耀阳把周奕揽在身边，“说来听听。”

闻着令他安心的味道，周奕理理思路，把心思转到公事上，“最好的反伏击地点有两个，皇城的北面，有墙垛，有树林，僻静……”

如此如此解说一番。

罗耀阳听完大致以后，略一思考，摇摇头，“不行，在这里设圈套太明显。你这不是反伏击，而是打草惊蛇。”

“我也这么认为。”周奕极为赞同的点点头。

罗耀阳闻言抬头，眼里闪过了然，“障眼法？”

“或者，确切地叫声东击西。”

想反伏击，最初的一步得诱使敌人伏击他们。

让燕王以为罗耀阳会在那两处以身为饵布置陷阱，诱他出手。

若能凭着这两个地方把燕王的视线和注意力都转过去，那他对他们其他的布置就势必会疏忽大意，深陷圈套而不知。

燕王这个人，应该有些耳目，且极善于把握时机，胆大，但似乎有些过于自信。上次他俩在竹林遇袭，似乎很能说明燕王的部分性格。

“你觉得这几个地方怎么样？”周奕继而指了三处放红珊瑚珠和一处珍珠的地方。

皇城墙外基本都是各部衙门的地盘，周奕指的这几个地方分别是三司衙门的办公地，至于摆放珍珠那处则是户部的钱仓。

“我还没有想好到底哪里更合适……”周奕点着皇城的西南——就是三司衙门，继续说，“这里楼阁林立暗角颇多，起码能藏上几拨人，但是内中势力庞杂，做到完全神不知鬼不觉，有难度。”

罗耀阳点点头，他明白周奕点出这里的意图——正是因为这是三司衙门，内中势力混杂，才是最理想的下手处。

如果能诱使对方在这里动手，然后再反击的话，到那时，他就有借口可以对朝堂大肆洗牌，彻底剔除其余人在朝堂的势力。

当然还有可能就是眼多手多，反伏击失败，后果难料。

再来就是户部的钱仓。

周奕滚着那粒珍珠，有些犹豫，其实这个最不适合他们反伏击，仅有的两点适合埋伏地还得给敌人让出来，剩下自然就没什么好地方可以藏人。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点，才容易让对手信服，更容易诱敌出手。

唯一让周奕觉得可以依赖的反击的力量是两里之外驻守的禁军，如果可以与风雷配合默契，倒也值得一试。

但还有问题……堂堂太子爷没事去仓库干什么？名不正言不顺，不是摆明了有猫腻吗？

而且事后也没什么好借口梳洗朝堂人事，毕竟参与者只有个燕王，连户部尚书也算太子的人，迁怒都不成。

这几处地方各有利弊，危险与机遇并存，但话又说回来，若是连起码的安全都不能保证，这种设伏岂不多此一举？

周奕已经左右摇摆了好久，当然，最终的方案还得罗耀阳自己决定。

罗耀阳的视线在几地来回逡巡，一时书房静得只闻呼吸。

“周奕，”

半晌后，罗耀阳开口，“你认为……燕王真会相信我会在城北埋伏他？”

“上一次在竹林他低估了我，弄的他被动至今，同样的错误他可能不会犯第二次……也许是我多虑，但……周奕，永远不要低估对手。”

“既然要设饵，那就设计两处，一明一暗。”

周奕一听便心领神会，明的是城北密林，暗的是三司衙门。因为明的一旦被燕王看穿，暗的自然会浮出水面。像三司衙门这么微妙的地方肯定会被燕王当宝一样的挖出来。

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拨开迷雾，但实际上却根本未识得他们的真面目。

那真正的圈套是要设在户部钱仓了？

但是如果把目标地定在这里，别的不说，就是合情合理这点上就让他们头疼。

首先，罗耀阳得有不得不去钱仓的理由；

其次，对手事先必须知道，得让他们有时间、有精力去事先埋伏；

再次，罗耀阳不能有任何所谓的‘准备时间’，一切事发仓促才能取信于人。

这样对手的偷袭才叫偷袭，他们的反击才叫防卫，才叫正义——毕竟燕王的目的明确，端的是不成功便成仁，不可能像大皇子那样，最后弄个闲散人当当的结局。

这次，罗耀阳的手免不了沾上兄弟的血，所以民心、舆论、形象、正义、神伤心痛的无奈……缺一不可。

周奕摆弄着金豆子，一个一个地分析给罗耀阳听，最后，他抬起头，“你有办法吗？”

罗耀阳亲亲周奕的头顶，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就着刚刚那些金豆子，一个一个的解释。

“第一，户部在我名下负责，出了任何大的意外，我都必须亲自过问。”

“第二，燕王比我们心急。”

“第三，几乎从我一出生，就决定了与他们的斗争，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周奕低头思考着罗耀阳的话，这么说……燕王身边有他的人，那么燕王果真可以像木偶一样被他操纵了？

哪有这么简单……

“周奕……”罗耀阳叹息着，“你的这个计划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不需你担心。”

周奕不适合这些，他现在只是勉强自己……

罗耀阳低头亲亲他，“我保证，你以后不会再遇到这些……”

他的聪明才智不应该用在这种阴暗的事上。

接下来的布置由罗耀阳一手接过，尽量不让周奕参与到这团混乱里，只是周奕根本无法置身事外，也放不下心，起码他知道最后的伏击定在城南户部钱仓，于情于理都需要他好好筹划，确保罗耀阳钱仓一行的安全系数最大。

周奕趴在城防图上……一点一点研究地形……各处伏兵、种种可能尽在眼底。

殷乾、殷离他们人虽然木了一点，但是手底下都是硬功夫，由他们在能抵挡一阵子……但对手伏击，也肯定会考虑到这点。

那些让他代为训练的太子亲兵和风雷的手下……都是出栏的猛虎。

……卫尘他们呢，论灵活机变，没人能赶得上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几兽’……

周奕最大的估算对手埋伏的人数，细致规划到每一个点，对应在每一个人身上，力图让他们发挥最大的功效。

他足有几天的工夫来筹划一切，当然也把握把他们一网打尽，活捉，或者一个不留，血流成河。

倾向哪一种？

他以前从来没有站在这样的高度，仅凭几个想法就能定下很多很多人的生死。

如今他站在这样的高度下，能体会到他们的那种无奈与宿命。

他以前也是那些现在被他视做蝼蚁的人之一，因为上面的一个决定，便会赴汤蹈火，死了也仅仅是为了掌权的那极少数人的利益；甚至更糟，死了，都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自由与理想？都是狗屁！

如果是以前的他，即使让自己背上残忍冷酷的骂名，也一定选后者——因为要权衡利弊，要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刺客的身份注定他们不得善终，他们的当场死亡却可以换来许多人的生机。

不选前者，是因为前者只是看似慈悲。

刺客多几日的苟延残喘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更残酷的极刑处置，多活的三五日也会造成更多人命丧黄泉。

但这才是他真正需要做出的决定。

看，世俗的标准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一种更狠辣的手法，却能赢得宽厚的称赞；明明是无奈下的慈悲，却只能背负刽子手的恶名。

为什么要顾及世俗的看法？

都是愚人之见。

不，对他来说，世俗观念全是不值一提的，他在乎的只是……一个人。

其他的全不重要，包括……自己的信仰。

「皇宫的争斗都是你死我活，不留半点余地。」

不留余地……

最后的一击应该就发生在不久的将来。

周奕平静地拿起笔，毫不迟疑地写下一串串决定。

61一切皆已成定局

周奕这几天渐渐消停，他已经把人手安排妥当，调配和整理密报的工作全交回罗耀阳手里。

其实他现在可以什么都不过问，只是……会担心，罗耀阳想必猜到了，所以每天总要汇总一些重要的消息让暗卫传过来，所以周奕现在仍整天守在书房里，好像看报纸那样，等消息，看消息，看消息，等消息……

「京畿地区开始第四批税银缴纳登记工作。」

「建南虫灾歉收，赈款……」

「礼部负责新年庆典布置，委托工部监督，由民间作坊采办，购置火药数批。」

「太子殿下近来时常拜访昭郡侯……」

「燕王三子满月，大摆宴席，朝中多数官员皆在受邀之列。」

……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上的文章，得细细综合品味才知道其中滋味，

比如，太子拜访的昭郡侯的府邸坐落于皇城北部；

又比如，户部钱仓因为收税入库和赈灾放款的原因，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人流来往川流不息。

又或者，经过皇后手下商埠呈报的消息统计，今年用作新年焰火的数量超过往年两成有余。

而燕王在自己的宴会中，莫名失踪近两个时辰……

一切都在进行中，而结局……他们心知肚明……就在近几日内揭晓。

…………………………

今天是个好日子，秋高气爽。

周奕穿着单衣站在卧室的床前，看着院子里秋海棠，能把花期定在秋天的海棠，坚强、骄傲，勇敢，且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智慧，还有勇气，面对一切的勇气……

就在刚刚，他接到消息——昨晚钱仓被破，库银一夜之间，遗失大半，而太子已经赶赴那里处理后绪工作了。

很好，很好。

用了火药，这下连礼部和工部也被卷进去了。

到底是太子高杆，绕了这么个大圈子，捣鼓出这么大的事，让他‘不得不’打乱自己已定的行程，‘不得不’第一时间亲临现场指挥。

过了今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等到他安全无虞，胜利凯旋，他有一份大礼送给他……

周奕换好衣服，走到书房，似乎这里的凝重严肃的气氛，能略微平复一下越见焦躁的情绪。

而且，在这里，曾经有他们愉悦的过往……

他坐在书案后面，拿着一块块精致的小点心，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冬儿特别给他做的，好吃又补身，但是他尝到嘴里全是苦苦的。

胃里好像灌了铅，往下坠的难受。

已经消灭两碟点心了，几乎创了他的纪录，为什么……消息还没有传来？

……

“公子。”

唤声的同时，一抹灰影好像凭空变出来，出现在书房当中，微微鞠躬，把手向前一送，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落在周奕的手边，“公子要的消息。”

来人微微鞠躬，然后消失的悄无声息。

本来定好了让卫谋来回传递消息，不过周奕等不及，只好滥用皇后给他的特权了。

打开，上面的消息简单明了，

「太子受伏击……微伤……刺客活捉泰半……」

周奕端详那张短短的字条，端详了好半晌，最后不住地点头，他这部分的工作算是圆满完成了。

周奕站起来，把案上那些成为历史的卷宗扔到茶炉里烧毁……

藉此机会，罗耀阳可以把存在的，不存在的，隐患的，非隐患的都抓在手里，现在已经入秋了呢，登基之前应该…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了吧！

大致整理一下，周奕觉得自己有点累，他想他确实太疲倦了，这些时日神经太紧张，几乎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可以去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去面对最后的宣判。

刚迈步往外走，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扶着桌子一张嘴，哇的一下子，把刚刚吃进去的点心一股脑地全吐了。

一口一口地呕着，不但把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还有胃里让人难受的酸水，吐到最后怎么也止不住干呕……

周奕辛苦地直起身，扶着柱子往外走，每一步，每一步都那么吃力，好似在梦中无论他怎么跑都跑不动。

他的最后一个影像是卫谋，看到他远远地朝自己冲过来。

………………………………

“请问我皇陛下，您对当前的结果还算满意吗？”

“若薇……”

“你刚刚听到刘太医的话了吧，你知道我最开始得知这些的感受吗？”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渴望能把他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你能想象如今这个脆弱苍白的他，是我们的那个健健康康、捣蛋不停的小儿子吗？”

皇后缓缓坐在周奕的床边，指尖轻拂过他的脸，“你看他的样子，安和而平静，看起来那么美，像莫奈笔下的莲花……纯净而自由。”

“纯净而自由的灵魂，在这地方绝对不能够存在的东西，却是他仅剩的。”泪水无声的滑落到金色的锦被里。“但……已不复存在……”

“他的纯净被我迫得染上血污，他的自由在你的决定里上扭曲破灭，他表现是那么的完美，简直让人骄傲，但是……我们却都忽略了，换来这些的代价…是他的生命……”

皇后脸上的悲伤和脆弱第一次清晰的显露人前。

“若薇，”天承帝坐到皇后身边，轻声安慰，“记得么，太医说他会好起来的。”

“不，你不明白……他的灵魂已经破碎了……而我们就是那群刽子手……哦，我怎么能如此愚蠢，怎么能这样逼他……”

“若薇，若薇……”天承帝拥着他的皇后，有时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心中所想，奇怪的信仰，意外的坚持，就像她的来历一样，一切成迷。

而如今他的小儿子，在失踪了近二十年以后重新出现，也带着谜一样的才华和头脑。

他的幼子和妻子筑起一个他们自己的国度，无形的墙牢牢地把其他人摒弃在外，按捺不住争胜之心强行开启的后果，就是双方的神形俱伤。

身为大殷帝国的皇帝在位三十几载，征服强国统一天下，他已经习惯俯视天下苍生，习惯事情按照自己的意识发展，习惯一切事物尽在掌中，习惯到忽略了他所面对的——是他生命里的另一个例外。

“若薇，等星儿康复，我们不逼他了，他想怎样就怎样，让他自己决定好不好？”

“你也后悔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62周奕的决定

周奕的病情一直反复，治疗过程几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成批的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进璟维宫，皇后从内务府和自己的私藏品中，洗劫一空似的搜刮各种名贵珍玩，送到璟维宫，只为里面的人排遣无聊时光。

按照以往的经验，关于璟维宫的传言早就不知道被翻了几个版本了，但如今后宫内外却全部笼罩在铁血雷霆的高压管制下，生存或流言，两者择其一。

“耀阳今天又送东西过来了？”皇后一进门就看到周奕身上的银色狐裘短袄，“没见他么？他一直都很担心你。”

天承帝和皇后已经停下一切为周奕正名册封的准备工作，他们在等周奕的决定。但是那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说法。私下里，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太可笑了。

周奕也明白，所以他也默认了这种状态。

“妈，关于我们……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周奕忽然提及自己一直在逃避的话题。

皇后看着周奕，眼中有划不开的浓雾，“你迟迟未作决定……就是因为……他？”

周奕别开眼睛，看着外面有些萧瑟的秋景，“记得上次在画舫里，你说的那句……几乎算得上我们周家家训里的精髓呢。”

“只可惜，我跟外公舅舅他们一起住的时间……算起来并不长……”这是周奕第一次跟皇后谈起他以往经历，他笑了笑，“这条家训，我怎么也体会不到其中的深意。”

两人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周奕却已经转了话题。

“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吧！我跟罗耀阳的感情……并不单纯。”

“在知晓我们是兄弟之前，我想我们就已经陷得很深了，陷得无声无息，陷得浑然不觉，陷得难以自拔。”周奕自嘲的翘翘嘴角，“可怜我犹自不知苦苦挣扎，抛弃那份真情去寻找另外茫然不可知的……”

也许那时……第六感在冥冥中警告他……他们感情的结果……将是万劫不复。

“他的身上有种阳光的味道，温暖且安心……”那种美好的感觉，太渴望了……不愿放手……

“所以在同华城，当他步步紧逼的时候，我没有说出真相，而是装成无奈地妥协了……”

“他曾经说过我是个说谎高手，总不跟他说实话，还冲我发脾气……”周奕笑了笑，眼里的水雾却越见越浓，“他干吗不满？我连自己都在蒙骗……”

“只为了……偷偷享受到……那种本不该得到的……”

周奕的声音渐低，眼神有些茫然，扭头看着窗外愣愣走神，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良久，他转过来，

“妈，你说过真情得来不易，不应该放过……我也不想放过，但是，喜欢一个人，总会不知不觉地想着他，想着他会有的反应，想着他的喜悦和痛苦……本应该自私的片刻，偏偏变得无私起来……”周奕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虚弱而惨淡，“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竟是这么善良……”

“乱伦，被骂做禽兽不如的苟且事。千百年来，代代传承，这种道德败坏的认知在社会里已经成了一种惯性。它本身带的暗示，不需要用流言的唾骂，不需要刑法的恐吓，已经把人牢牢的控制在道德线内。甚至，甚至……可以……把人们的感情也控制到不越雷池一步，爱情在道德中被扼杀，无声无息……”

“就好像小孩尿床一样。大人宁可从梦中惊醒也不会干这事，甚至在命令、逼迫下依然做不出，因为自我潜意识的约束，因为他从小被灌输尿床是可耻的。每一次尿床，每一次挨骂，每一次告诫，这样羞耻，这样控制，这样警告，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强大的暗示，一种牢不可破的约束力。”

周奕靠在皇后的肩上，试图寻找一种力量，能让他得以继续话题，“妈，我们受过的教育里面太过包罗万象，太过兼容并蓄，太多的知识见闻混杂在一起，这种道德约束就慢慢淡化了。”

“但……他不是的。他在这里受的是帝王的教育，那些道德约束从小灌输他脑中，根深蒂固[qinkan.net奇`书`网]，融进他的骨髓，变成他的血肉。”

“我……还是那个肆无忌惮可以尿床的孩子，他……却已经长大。”

“我努力求得的真心，我们的爱情……一切一切，都会在这种道德的束缚下……烟消云散。我们是兄弟，亲兄弟……这是他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障碍，因为他……他已经被……规范化了。”

“对他来说……我只能有一种身份存在在他身边……虽然，我知道，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出于他的选择，但更可怕，因为已无丝毫转寰的余地。”

皇后的肩头散开一圈淡淡的水渍，周奕的声调却还是那么平稳，

“我所渴望的……曾经那么轻易的就放在我手上的，却因我的固执、盲目和逃避慢慢从指缝中流走，我应该感到后悔……但每每思及到那不可避免的后果……却又无比庆幸……”

那日在书房，在罗耀阳知道真相前，他诱惑他……如果迈出禁忌的一步，便把所有的问题，所有的纠结都可以推在他身上……

却在最终……

舍不得，终究他还是舍不得……

“如果这种痛真的会痛彻心肺……我宁愿是我……”

他已经不再是他们印象中的完美、健康、快乐的六皇子，而他的痛可以换来罗耀阳的依旧完美，依旧英明。

“身份秘密……他迟早会知道。我会亲口告诉他，了断……”

周奕没有说下去，他现在就可以预见到那幅情景。

罗耀阳对他的爱将全部、不留余地的收回，并且他会为自己几年来的执著找到了更合理更完美的解释。

是的，因为他是他最珍视的弟弟，他是他思念二十年的宝贝，所有的宠溺，所有的亲近，所有的信任，都会归结为这么一个合理又光明正大的理由。

不仅仅他的理智会这样告诉他，在罗耀阳严格的自律下，他从感情上也会把对自己的爱转到亲情名下，无心、自然，并且坚定不移。

从此，他只会把他当成弟弟，发自内心的，彻彻底底的……只把他……当成弟弟。

如果，如果……他……有一丝犹豫……

周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中断这个想法，多日来的挣扎煎熬换来今天可以对母亲平和的开口，而这种奢望……仅仅是他麻痹自己的哄骗。

周奕，你不可以再继续骗自己了……

他们做对手，做知己，做爱人，他们纠葛了三年多，他……已经如此了解他。

如此了解……

一切会皆大欢喜。

父母找回失散多年的儿子，哥哥找回思念多年的弟弟，朝堂上也多了一个忠心的下属。

罗耀阳少了一个相交知己，却依然有一个让他信任的，让他疼爱的，让他倚重的……亲人，一个永远也不会背叛他的亲人。

一切如常。

除了……他们之间曾经的爱。

除了……他曾经快乐火热的心……

不该悲切，其实一切只是终归起点，其实什么也没有变。

他的感情，向来都没有好下场。

他的爱情……这次也被嫌弃了，爱情，他唯一剩下的……唯一可以拿出来的……

可是，已经……不再被需要。

再没有人……会稀罕。

道德的力量，他不怪，任何人都没错。

其实不是早有准备吗？

只是内心深处的孤寂与冰冷，让他一次又一次的怯步。

这样盲目的拖着，只不过是他心中的小小渴望，想得到多些片刻——用来幻想的时间，回忆着他们共有过的……爱情……

不过，他已经偷来太多片刻用来怀念，现在……是时候……还给人家了。

日子还要继续，再大的困难也总要渡过的，他已经逃避太久。

“妈，为我加油吧！”

周奕眼里的绝望和悲伤深深的刺痛了皇后。

他们是兄弟，亲兄弟！

他们表现感情的方式截然相反，但是本质又何其相似。浓烈又清寡的感情，一旦付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星儿的下落不明，让耀阳的情感随之逝去太半。而如今星儿的感情……二十年未知的磨难……皇后甚至没有勇气往下深想。

“星儿，”她紧紧地抱住他，“星儿，先问问他吧，咱们先不告诉他，问问他的选择。也许他会选择你的，如果你不想失去……我向你保证，你的身份以后永远都是秘密，我们以后再也不提……”

“你真是个护短的母亲，”周奕冲着皇后安慰的一笑，抹去皇后脸庞的泪水，“这世上没有两个人的秘密，何况太多人都参与进来……除了他……这都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周奕抬起头看着皇后，哀伤的面容里透着坚定，“我已经决定了，不会退缩的。我们周家的家训……”

周奕无声的用唇说出来。

结局

难得片刻清闲，罗耀阳半躺在昭阳殿东厢的软榻上，这是他最近这两三年养成的习惯，软榻上依稀还能感受到那种混着熏衣草香的草药味，能让他的心神宁静。

不过这偷得半日清闲恐怕很快就会被打破了，就在刚刚，无意中的一瞥，他看到殷乾走进院子。

定然有事。

罗耀阳跨步进了松露苑，快步穿行通往书房的长廊。

他倒是要见识一下殷乾口中所说的神秘宫廷特使的真面目。

来到书房的正厅，空气中透着一丝……苦味，是……药草的味道，罗耀阳脚步忍不住一顿，他觉得心跳随着这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加快跳动，有些了然，有些期待，又有点迫切……撩开通向书房的厚重棉门帘……

温暖迎面扑来，伴随而至的还有那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一脚踏进去，视线一扫，心中微微吃惊——书房无人？！

待目光再一转，却有更多的紧张加哭笑不得。

疾步走过去，一把抱离那个不知深浅地靠在火炉边取暖的白色小狐狸，“都多大了？还不知道轻重！”

怀里的人浑身一震之后，轻笑出声，“你好像以前也这么说过……刚刚就不怕认错人吗？”

周奕扬起笑眯眯的眼对着他，瘦得尖尖的下颏，脸色透着青白，唇色淡得几乎近粉，即使隔着层狐裘披风，罗耀阳依然能感到臂弯里的人又轻又单薄，不自禁的又往怀中揉了揉，有些心疼，“怎么会病得这么厉害？”

“入秋了，天气忽冷忽热的，生病也算正常啊。”周奕从罗耀阳的怀里跳开，后退几步，微笑着仔仔细细的看着对方，笑容渐渐停滞在脸上，看起来有一点点不自然。

罗耀阳对他的行动有些不明所以，冲他伸出手，“周奕？”

周奕看他伸出来的手，轻轻摇摇头，语意不明，“我不能过去。”

罗耀阳见他不情不愿，会错了意，无奈的叹口气上前几大步抓住他，“别怕，你的病不会传给我的。”

周奕靠在那熟悉的、宽厚的、温暖的怀里就像胎儿被最温和的羊水包围，让他沉溺到难以自拔。所有的决心、自制在一瞬间几近瓦解，不该妄想的、不该渴求的、不该存在的……如洪水猛兽一般几乎挣开理智的锁链，从心底往外反扑。

周奕慌乱地集中最后一丝理智和全部的力量，把徘徊在心头多日，做过无数次演练，令自己深深感到恐惧和冷酷的话，就这么仓促的、硬生生挤出来……

在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心底残留的那抹希望之光随之熄灭，不留半点复燃可能，死寂无声。

“星？”罗耀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疑惑地看着周奕，“你……你怎么忽然想到他？”

“他对你…还依然很重要，是吗？”

“他是我弟弟。”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罗耀阳看到周奕以后一扫往日的严肃，也起了好兴致，“你不会连这个都要计较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

“能做你弟弟，肯定是件很幸福的事。”周奕微微歪头看着他，嘴里喃喃的话里，似肯定，似说服，“在你心里，希望星是怎么样的人？”

“周奕，你问这个干什么？”罗耀阳开始皱眉，他不是迟钝的人，周奕会问这样的话有些反常，不仅仅是说话的语气，还有话题内容……这让他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周奕冲着他笑了一下——特别完美的笑，挑不出一丝突兀，便拉着罗耀阳到书案旁，把他按坐到椅子上，然后自己向后退，退到一个罗耀阳可以看到他全身，他又可以望进罗耀阳墨黑深邃的眼睛的距离。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轻缓且坚定：

“如果我是星，我会答应为你做事，不会再有推托逃避。”

“如果我是星，我会把我的所知所想，倾囊相告，不会再遮遮掩掩，讨价还价。”

“如果我是星，我会……”

“周奕！”罗耀阳试图打断他。周奕现在绝对是反常，刚刚那个笑，真的很……完美但是虚假，他的眼睛里更是闪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

“为什么你今天突然说起这个……”

周奕充耳不闻，用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柔眼神看着他，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好像诉说着誓言。

“如果我是星，我会对你真心相待，不会再借机欺骗，不告而别。”

“如果我是星，我会尽我所能扶佐你，扶佐你完成心中梦想。”

“如果我是星，我会支持你的决定，不会再阳奉阴违，留下祸根。”

“如果我是星……”

罗耀阳有些无奈，周奕的固执他早有领教，但是今天的表现确实不明不白的，也许有下人嚼舌根。但是现在周奕这样坚持……自己能说什么呢？星和他……他们两个根本不同，根本就无从比……较……

罗耀阳看着周奕，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啪的一声，崩断了。

他看着周奕开开合合的唇，把心思重新转到他刚刚的话上，突然意识到周奕所说的正是他们曾经吵吵斗斗的过往，只是，他的用词很奇怪。

他说「如果……」

他说「不会…再……」

从心底涌上来的某种奇怪感觉，化成青藤无声无息地侵袭进手指和脚趾，并且不断蔓延，缠上他的四肢百骸，把他大半个身子紧紧地捆在椅子上，想动，也动不得一分一毫。

身体一点点麻木，随着阵阵无力的，还有周遭针扎一样的刺痛，细细密密，由表皮渗透进五脏六腑，麻痒难当。

“如果我是星，我会帮你训练出最坚韧的军队，制造出最强大的武器。”

“如果我是星，我会努力不说慌。”

“如果我……”

罗耀阳只能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周奕，看他朦胧又清澈的目光，看着带着异常红晕的苍白脸颊。

记忆中的星是面色红润的，身体结实的像头小豹子，从来不曾虚弱苍白；

眼前的周奕总是纤瘦的，一入秋就要穿冬衣，身体虚的连夏天都能染上风寒；

记忆中的星成天调皮捣蛋，精力充沛的好像活跳虾，从来不会乖乖安稳睡觉；

眼前的周奕，身上总带着浓浓淡淡的汤药苦味，每天睡五个时辰还不愿意起床；

记忆中的星浑身都洋溢着无忧的快乐，因为自己从不允许任何不愉快的事降临在他身边……

眼前的周奕，即使他在快乐时，眼底依然有着淡淡的忧伤……

星与周奕，他们如此不同，差异如此巨大，为什么…为什么他突然起了种根本不合常理的感觉？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脸，在慢慢重叠。

如果周奕不是这么虚弱苍白，如果他能再胖上两圈，如果他的笑能达到眼底……

酸甜苦辣在心中闪过，由心到脑无一不混乱，太多太多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思考，偏偏只对周奕声音的认知如此清晰……

“如果我是星，我会努力快乐，不让你烦心。”

“如果我是星，我会努力健康，不让你担忧。”

“如果我……”

太多的景象在这一刻从脑中飞速略过。

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又重新被提及，母后的反常，子藤和子菲的模样，还有那日父皇的震怒……连同心中隐约的怀疑，如此契合，一路叫嚣着往同一个方向涌过去……

控制不住地，忽然闪过一个遥远的记忆——有人曾经跟他提过……周奕身上带着一块玉……从未离身的玉。

是谁？

在哪里？

好像第一次在禹山别苑的时候，下面的人报告……他浑身上下不留一物只除却一块美玉。玉，总会有很重要的意义——因为多是亲人赠与。

他当时……没有在意。

从没有想过一探究竟。

从来没有！

此时此刻的模糊认知，却让罗耀阳起了一种渴望揭开谜底的忐忑之心。

心中的渴望，鬼使神差地让罗耀阳冲破了心神上的束缚，他霍地一下子站起来，径直的走到周奕的面前。

到了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比周奕高半头，居高临下可以清晰的看到狐裘衣领下，在柔软的银白长绒下——若隐若现的链子——链子下面是一块玉，他心中如此笃定。

手微微有些抖——许久不成有过这种患得患失的感受，几乎让他往日的冷静丢盔弃甲。

恐惧着不知名的恐惧，期盼着不知名的期盼——手，轻轻地抚上去。

触摸到周奕颈边细腻温暖皮肤，像丝一样，美好的让他心生眷恋，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的人微微畏缩和颤栗，还有皮肤下面泊泊流动的生机……

手指的下面，是他隐约猜到，但又不敢想象……

期待与答案呼之欲出。

周奕也抬起头看他，凝眸对视。间吐出的话却更轻更柔，像是某种由心而生的承诺——

“如果我是星，我希望你活得轻松快乐，不再徒留思念怅然……”

玉被从领口挑出，滑落到白色的皮毛里——晶莹的青色带着清澈的紫——熟悉又陌生的花纹，陌生又熟悉的纹理。

玉的主人，在他的身边，是他盲目寻找，偏又被疏忽的……

期盼了二十年，终于见到。

罗耀阳略微一闪神之后，猛然意识到这点，大力地把面前纤细的人抓到怀里，紧紧抱住，渴望地糅进他的骨髓，他的血肉里。

“星……”他弟弟？！

他怎么能……

他居然……

他居然是星？

星……星是他弟弟，亲弟弟！

罗耀阳搂着他，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你是我弟弟，我弟弟……”

手臂紧了又紧，重新感受着熟悉的体温，重新感受着熟悉曲线，重新感受着那熟悉的味道。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但是一切又是那么的不同。

他是他的弟弟，毋庸置疑！

“星，该死！……星，你太调皮了……”

温暖依然，只是，语气……变了。

他终……把他当作……弟弟！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

周奕靠在他怀里，在罗耀阳心神激荡的瞬间，泪，无声滑落进华贵的狐皮里。

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爱人，他的爱。

“哥哥……”

………………………………………………

天承帝的统治，结束在自己任满的第三十六个年头

在新年伊始，天承帝让位于太子，退居为太上皇，史称世祖。

新一代帝王登基，改年号为天显。

天显帝唯一的嫡亲弟弟——一直被外界误传早夭的六皇子，也从密不外传的皇家圣地——盛雪山历练圆满后重归俗世，辅佐皇兄，被封为璟熙王。

后来，璟熙王罗熠星，与内相纪珂，外相卫海宁，被后世人推崇为大殷的中流砥柱，在史书上浓重地写出光辉一页。

另有传言，璟熙王与早逝的王妃鹣鲽情深，故终身未续。

————全文完————

*****************修改分界线*****************

“星……”

二十年……他找了他二十年……

成串的吻激烈的落在他的头顶，再渐渐散开至他的发鬓，他的额头、眉毛……手臂用力到似乎能把他折在怀里……但无论怎样，都无法表达他的喜悦，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心愿在这一刻的达成……

他抬起他的下巴，湿热的吻渐渐变得轻柔细碎，透着渴望与温柔抚过他卷翘的睫毛，他挺直的鼻子，他细腻的脸颊，最后滑向他唇……

辗转到嘴角的唇，温热如昔，转过左边再一分，就是那处令他屡次沉沦的柔软，颜色总是淡淡的，带着点点暗粉，却甘甜如泉……

他要跟他分享他的喜悦、他的激动，他要他知道……他眷恋着的……

这时，刚刚的某个认知好像一根针直插入脑。

细碎的吻……嘎然而止，突兀的，好像时间在这一刻凝结。

理智，仿佛此时，才醒悟到事实背后的那个意思……

如果，如果……他是星，那……周奕呢？

他的小狐狸呢？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寒气慢慢的在罗耀阳心底里汇聚，越聚越浓。五脏六腑的彻寒，让他骨子里仿佛都结了冰，冰得刺痛，到慢慢转疼，疼得发麻，直到完全失去知觉。

星是他弟弟……

而他，是……是自己从来不曾、不愿、不舍放手的……那只小狐狸！

寒气，突然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出心坎，流向他的四肢五骸，扩散全身，逼走了刚刚的激情和狂喜，钉住他的手脚，锁住他的思考……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是星，他弟弟……

这个认知……就像把尖锐的小锤，在他心尖上的那点，甚至只是轻轻一敲，就把他胸中的欣喜和情动击得粉碎，一瞬间，不复存在。

感觉怀里的人好像越来越重，渐渐下沉，渐渐脱离……

手臂下意识的想再加紧几分力，却发现一向有力的血肉冰冷僵直。他握手成拳，抵抗，力气却飞速流失。臂弯里的重量仿佛逾千斤，压着，坠着，让他不由得紧绷，紧绷到疲惫、到渐渐脱力，那股力量在逼迫他，

它叫他……放手……

周奕的脸……此时，缓缓地别转过去，唇从他细嫩的侧颊上方划过，隐隐的柔软碰触，像刀子一样凌迟他的皮肉。

周奕靠在他怀里，感受到了他吻的火热和激动，不过最终，他还是……

隐约的希望，溶掉他最后的盔甲，而罗耀阳激动过后的清醒与僵硬，则像一记重拳打在他毫无抵挡的心窝里……

很痛，很痛……

痛得让他窒息，让他忍不住蜷缩。

还是至始至终待他冷漠的好，不该有希望，不该……

感觉到搂在他腰上的手，慢慢松开，渐渐滑落……身上的最后一丝温暖，也被收回了。

周奕，你的爱注定被抛弃，为什么还在盼望，在盼什么？

他集聚身上最后那点勇气和力量，把脸轻轻转开，滑过他的唇，越距越远……

如果爱已经没了，那就……给自己留点尊严吧……

起码，他需要那层壳，他还得撑起这个新的身分，就像他的父亲说的，他身体里的血注定了他没有选择，只有责任。

他得给自己留下点什么，能让他继续撑着……

别开的脸的瞬间，他错过了罗耀阳眼里挣扎的爱意和最后湮没在深邃眼底的悲凉苦痛。

他曾经冀希的，微小的最后一丝机会，就在刚刚不堪心痛的转头中……错过了。

随着周奕转开的头，那种苦痛、迷茫和无措，让罗耀阳潜意识里的冷静与理智快速归位并寻找答案。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徘徊在某个危险的边缘，他需要给自己一个解释，他需要找个理由说服自己的情绪反应合情合理，他需要为三年来的纠葛作完完全全的分析。

看着周奕转向一边的脸，想起了他们的以往，想起周奕一次次的抗拒和逃离……这无形中成了指引他的思考方向。

周奕，星，他弟弟。

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不经意间紧紧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也牢牢的抓住他的心神；天生不安分，惹祸捣蛋，让他又气又笑又无奈，让他放心不下……

其实没变，跟他小的时候一样。

从第一眼看到的欣赏，到毫无理由的心软留他在身边，到喜欢纵容他到不合常理；

喜欢宠着他；

希望信任他，会无奈，会心疼；

惹得自己气极，却从没想过伤他；

担心他的身体，顾虑他的情绪；

看见他的脆弱，他的敏感，忍不住护着、守着；

见他危险，几乎肝胆俱裂……太多太多，多到反常，多到根本不符自己的一贯行事作风。

只有星……能引起他这么多心思和情绪。

虽然那时是周奕……因为血缘的关系吧，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长成了什么样，无论以何种身份，仅凭感觉，还是……还是待他不变。

血浓于水，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不，一定就是这个道理！

他始终是星，他始终是他弟弟，他只是……误解了……

对周奕的喜欢、不舍、信任、心疼……因为他们骨子里相同的血，因为他是星，他最疼的弟弟，这点不该因为外在其他的东西改变而改变……

冥冥注定……

血缘的信念在罗耀阳的心里慢慢扎根，成长，变得清晰又坚定，理智也就随之而来的，为他所有的认知扫平道路。

他抚着周奕的脸，在额上轻印一吻，饱含宠溺，重新把他搂在自己的怀里，手臂紧了又紧，重新感受着熟悉的体温，重新感受着熟悉曲线，重新感受着那熟悉的味道。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但是一切又是那么的不同。

想起星小的时候总是叫他……“星，叫我声‘哥哥’……”

等了半刻，他低头看着周奕，抬手温柔地抹去他腮边的泪水，轻哄，“别哭，星，我的星……”

罗耀阳的理智分析似乎给了他完全的理由去笃信诠释他三年来的执著，只是他忽略了区分亲情和爱情的最基本的一条——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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