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缘二品官

作者：镜水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所谓主子的贴身婢女，都做些什么？ 唉唉唉！不就是一整天跟主子在一起，从早到晚。 他睡醒，她负责打水洗脸兼伺候更衣； 他上书房，她就得跟在里头研墨伴读，发傻罚站； 他在房里用午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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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序

- 楔子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之后

序

我想写咒语。

但是不要天灵灵地灵灵。

我想写法术。

但是紧要关头总是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你总是会看到一个作者在那边兴奋地说她要怎样怎样，可是看完她的书以後又发现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因为她，会设定那般，却又并非其的那般，最後写出来根本是这般。

十一万字的路对我来讲十分漫长，而我也老在途中忽然灵光乱闪捡捡花花草草走到另外一条岔路。能否贯彻初衷，全在於这个笨蛋作者杂乱脑袋的一念之间。

如此的状况外，真是对不起大家。

如果你们可以有耐心接收到我书里的诡异电波，那麽我们就一起牵手跳土风舞吧。（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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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凶。」

庙宇里，诵经及祷念之声不绝於耳，香烟弥漫炉前，信徒跪於殿中，身影於雾烟包覆中似虚似实，深远杳杳。

俊逸尔雅的男子微笑，望著解签婆婆拿著他刚才随便怞出的一支签。

「大凶吗？呵！」彷佛颇觉有趣。

那老婆婆低著首，槁木般的枯指交相紧握，握得签诗皱烂，呆板的语调凝聚如冷灰，续道：「轻则行尸走肉，重则丧命归西。」

他一顿，旋即露出了烦恼的笑。

「这真糟糕。」低垂的眸子微闪，慑人心魄。「可有方法能避？」他不是很认真地问，视线缓缓转移远处，放在始终背对著自己的诵经信徒。

「没有。」老婆婆颤抖起来，死鱼似的眼睛猛地暴瞠，悍然瞪视著前方某点，血丝遍布，震悸惊悚，本来微弱的嗓音更是强烈起来，中气十足地重喝道：「躲不了，避不过，在劫难逃，」

烟扬，烟散。如行刑前的惊骇昭告。

周围一切如常，无半个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奇怪斥喊回头观望。彷佛老婆婆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而唯一能听到的人则落入了发白日梦的诡异幻觉。

「喔……」他长指抚上唇，半晌，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上，「老婆婆，谢谢您的忠告，不过，我这个人，可不信邪。」他笑著，不真。

因为，他自己就处在一个邪魔歪道的地方，还乐得开心。

语毕，转过身，轻勾手指，数十名肃杀的官兵便从门口汹涌闯进，将整个大殿团团围住，其态势之强硬恶煞，吓得善男信女纷纷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仅有一名神色紧张的男人，年约五、六十，面上蓄胡，盯著前殿的混乱，悄悄地退至後头，趁没人注意，闪身入内堂。

伫於解签处的男子缓慢抬眸，低低轻笑。

只见那自以为逃出生天的蓄胡男人很快地便被埋伏於後方的官兵逮住，给架至男子跟前跪著，压在背後箝制的木棍让他动弹不得。

蓄胡男人昂首，望见男子，忙道：「大……大人！我不是想逃走，真的不是！您知道的，小的怎麽也不敢杵逆您啊！」若非被架著，他像是要上前抱住男子的腿了。

被唤大人的风雅男子缓缓淡笑：「咦？我也没说你是想逃走啊，你又何必这麽害怕呢？」轻挥手，官兵们便放开木棍，友善扶起男人，他道：「可怜你知府一职遭革，我想你是急著返乡见亲人，不过，那也得把你知道的事情说个明白再走啊。」

男人明显地发颤，「小的……小的什麽都不……」

「唉。」好为难地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把我想听的事情说出来；二是押你到皇上面前讲我让你要讲的话。若你两个都不允，那你侵吞百万两赈灾粮银而导致几百人活活饿死的事情，就再也藏不住，到时，也不会只是革职那麽简单了。」

他俊雅的脸容无奈低笑，状似不正经地随口说说，看来却犹如夺命的牛鬼蛇神般撩回可怖。

男人瞠著双目，冷汗直泄而下，只能被恶鬼活生生摆布拘提。

「我现在押你回衙门，你就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谁和谁私下勾搭，又是谁曾经想在我背後放冷箭，你……要慢慢说给我听。」微微一笑，命令道：「带走！」

官兵们听命，架著僵硬的男人离去，其馀人也都有秩序的退出庙宇。

俊雅男子跨出门槛，临上轿前，回首望了一眼，而後才放下帘门。

「起轿！」下属吆喝著。

一行人渐渐走远。

等确定恢复平静後，躲在里头的庙祝才敢跑出来观看。见不少东西被他们粗鲁来去刮得倒得倒、翻得翻，今日香油钱给这一搅和，肯定又少赚好多。

「这些个官！」他呸道，四处一望，却发现怎麽有人好像跑错地方了？「嘿！-这瞎眼老太婆，坐在这边想干啥啊？」又想乞讨？

老婆婆无言，只是沉默地垂著头。

庙祝走过去看到她前面搁著一锭银两，骂道：「原来-坐在这边骗人钱财！要不要脸啊？」凭她也替人解签？瞎子看得懂签诗吗？左右瞧了瞧，没人，将那一锭银放入自己腰带里，他对著怎麽也不语不动的老婆婆喊道：「-还坐这干啥？瞎老太婆！-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装死啊！？」

不耐烦地伸手一推，她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全身冷硬，指尖发紫。

「干啥啊？-少在这边装模作样！」庙祝被她吓了跳，却还是连连叫骂。她依旧毫无反应，他心里开始发毛，小心翼翼地探她鼻息。

不到一刻，就跑出去大街使劲招手，放声惊叫：「救命啊！救命啊！死人啦！」

而後，忤作前来验尸，却发现老婆婆至少已死二日有馀。死人怎麽会自己走动，坐在那边骗人钱财？庙祝的证词被当成胡说八道，扰乱查办，当下重打三十大板，以杀人嫌疑收进大牢。

徒留下那宛如以命抵咒般的诅咒，康丛诓晃人知的角落。

幽幽森森，环环绕绕。

躲不了，避不过——

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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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粗哑的嗓音破空一喝，黄色的符纸随即挥散上天。右持五雷桃木剑乱魔祈舞，左摇镇邪黄铜钤声声催魂。一旁站著数人，有老有少，男女齐聚，皆是住在这宅邸里的陈姓人家。

几双眼睛认真地盯著，数道视线分带敬畏祈望，严肃审慎，也有不以为然的。

「娘，为什麽要请人来作法啊？」家里又没死人。一个少年眉高颚抬，摆明不屑此等灵异。

「嘘！」旁边的妇人立刻将指放在唇上斥责，紧张兮兮：「别吵，小孩子不要乱说话。」阿弥陀佛，福禄寿星。

「是啊，可别得罪了神明。」坐靠在椅上的婆婆双手合十拜了拜天。

最近家里衰事连连，先是儿子做生意惨遭失败，而後老丈人跌跤卧病在床，接著连宅子里养的狗都夭折归西，还有仆人说晚上总会看到一些一奇怪的黑影飘来荡去，这可当真吓坏了他们。

果然就是有哪里不对劲，否则怎麽会这麽倒楣？所有一切的不顺遂马上归咎到了鬼怪作祟头上，还是得找人驱驱邪才能求个心安。

少年嘟起嘴，没再说什麽，但心里压根儿不信这些个怪力乱神。

庭院中，只见那身材矮小的圆脸道士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绕了几个圈子後回到原本方位，蓦地抓起法坛上的一把米，朝前洒去，放声重斥：「腾天倒地，驱雷奔云，对仗千万，统领神兵！」将木剑和铜铃搁下，左右双手巧妙翻转，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张符纸，教看的人皆是满脸崇拜惊奇。「急急如律令，退！」将符纸以烛火燃点烧尽，俐落地从腰间摸出一只短竹筒。

「肖牛肖免肖蛇肖羊肖猪者，避！」那道士手一抬，边念咒边指示著。

旁观的众人闻言，有大半都闭上了眼，不然就转过身，只除了视力不佳的老人和不解事理的小孩。

那道士馀光偷瞥著，黑炭般的脸上，五官模模糊糊。拔开竹筒上的塞子，喊道：「收！」两指并拢疾挥。

话方落，昏暗的角落登时飞射出一诡异小黑影，直直冲向竹筒，隐约听得「咚」的清脆声响，那道士迅速地将竹筒口给塞了住。

「呼！」转过头，有著两撇小胡子的道士吐出口长气，本抬袖想抹汗，不知何故又放下了手，朝著众人安抚道：「好了，法事已经结束，恶鬼给贫道收服於太极化魂壶，不得作怪。这以後，你们不用担心再有邪门事发生了。」拍著手，要大家可以不用再回避。

「喔……是、是是！」妇人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道士好似被粗石磨过的嗓音极不自然，过低的声量，不仔细点听，还真不明白说的是些什麽。「谢谢道长！」欠著身。

「娘娘，好好玩儿！刚刚有东西跑进叔叔的筒筒里！」证词一。小女娃儿不会撒谎的天真笑语。

「是啊！我也看到了。一团小小黑黑的东西，肯定是咱们家的霉气。」证词二。年纪最长的婆婆，面上附带无比感激。

「这师父真够厉害！」後头的年轻长工搭腔，没有太大意外地，瞬间引起众人的赞叹感谢和齐声共呜。

那道士却颤了下，忙说：「不敢当、不敢当，收妖除魔，本就是贫道的天职。」正待喘口气，就见一个少年拼命地瞪著这边，瞠目结舌。

道士心微惊，顺著少年移动的目焦，瞧著自己腰间的竹筒罐。

糟！此地不宜再留！

「总之已经没事，请诸位放心，你们的善款，贫道一定会上禀太上老君以示显扬，那麽就不便多叨扰。」退退退！拿起法坛上的桃木剑和黄铜铃。

「咦？别这麽见外嘛，何不休息至天明再走？」毕竟人家帮了大忙，礼数合该要周到。

「不不不。」道士始终都将脸低於某个角度，态度卑微不尊，谦虚至极。瞄到少年已经举手要指过来了，快速地补充道：「这最近不太平静，贫道还得赶去别的地方解救大众脱离妖魔鬼怪的纠缠……谢谢各位，告辞！」转瞬间已经收好吃饭家伙，拱手後拔腿就跑。

「-，这道长真是好人。」瞧，为了他人这般牺牲奉献，连觉也不睡。

「是啊，可救了咱们一家子人。」而且收费便宜。

「可不？人家可是张天师的後代呢。」祖宗赫赫有名！

少年手指抖抖抖，呆望著道士消失的背影，耳边听的尽是大人们庆幸安慰及欣赏拜谢之语。他舌头冻了住，结成冰石，怎麽也无法开口打断。

是一只鸟。

他从娘的指缝下看得很仔细很努力，只差没有滚出眼珠子。跑进筒子里的，不是什麽可怖幽魂或者害人晦气。

而是一只小鸟！

***

「小乖，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脱下黄色的道士服，本来暗哑的嗓音变得此较顺耳了些。矮小道士皱眉叹了叹，走近水盆，用湿布巾拭著脸，那附在肤上的薄黑炭随著流落的墨水而渐行褪去，看来不再跟姓包的某人有奇特渊源。

换回自己的衣衫，张小师将挽起的长发放下，熟巧地绑成两根细长辫子，因为怕冷而泛红的双颊，如满月圆形的轮廓，不怎麽能称之为美的五官，拼凑出甚为平凡的脸孔。

卸掉了伪装，她不再是什麽厉害道士或者神人後代，仅是一个很平常很普通、走在路上都没人会多瞧她一眼的小姑娘。

她抓了抓头，走至椅旁坐下，望著站在木桌上啄食的棕色小鸟，下颔顶著桌面，指尖从竹筒里挑了此麦子，细细地搓洒在小鸟前。

「听到他们说我是好人，我更觉丢脸了。」扁著嘴，索性趴下来。「还有啊，那个长工，好可恶的，明明说好是七三分，最後竟威胁我一人一半，不然就要揭穿我呢。」没错，他是帮她打听了不少有用消息，也很懂得配合带动气氛，但是，到了最後还突然这样变卦，也未免太不守信用了吧。

闭上眼，再张开，她瞅著自个儿的小伙伴，轻声喃念：「算了……谁教我也是个大骗子呢……」

她一事无成，没有本领，只会用些取巧的伎俩招摇撞骗，活该被这般暗坑。

「神明果然是有长眼睛的啊……」

将脸埋入手肘，语音模糊。

小鸟像是有所感应，昂起头来，唧了一声。

张小师抬眸，睇著它无辜的模样，噗哧笑了出来。

「小乖，跟著我这个坏主人做坏事，真是委屈你了。」摸了摸它小小的头，她转著眼珠。「好！」猛然坐直身，探手入怀，掏出一个有些破旧的卷轴。

轻轻地打开，她从包袱里拿出笔墨朱砂还有符纸，点香三灶，置於桌前的茶杯上，像是忘了些什麽，她又取颗梨放妥祭拜著，随即神情专注。

「破邪类……镇宅平安……」

翻著卷轴里的图图文文。点三清，下笔咒，埋头努力。

***

三更半夜。

张小师偷偷摸摸地走近前两天才来作法过的陈姓人家宅邸，小心地左右望了望，没人。

从袋子里取出书好的符，两红一黄。两张红的用来镇宅，得张贴於门墙处；一张黄的则是避邪用，以焚烧法化之。

蹑手蹑脚地将两张贴妥於大门旁不明显处，她行至後门，在那个传言有黑影会飘来晃去的树下，将符纸燃烧。

「仁至义尽。」双手合十，她虔诚地祝祷这家人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其实，她根本没什麽天大了不得的法力，只是会打听流言和把握机会，略施敛财小计，间接填饱自己肚皮。虽然明知自个儿看书画来的符咒一定没有帮助，但这麽做，算是她些许补偿的忏悔。

她的良心很小一颗，很小很小，却还是存在的。

拿起腰间的竹筒，她眯著单眼，对一个个用来透气的小洞道：「小乖，你说下一个地方去哪儿好？」杭州？广州？走南还是走北？

因为她做的是骗财勾当，所以理所当然，不论是城镇乡村，都不能待太久，如此一来，既不容易被拆穿，也可避免麻烦找上门。

小乖唧了唧，却不是回答她的。

张小师感觉後头有东西不对劲，立刻回身！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站得好近好近，大概就贴著她的背，一张苍白至极的脸孔离她肩仅半寸，黑发点缀披散，陰陰郁郁，惨惨兮兮，若伸出舌再双眼微翻，跟个吊死鬼没什麽两样，差点把她给吓得神魂破散！

忍住冲口的惊呼，张小师捂住嘴，倒退五大步贴上墙壁，一颗心险些从胸腔跳了出来！「你……你……你干什麽！？」好半天才说得出完整的一句话，劈头就是教训这无礼又突兀的家伙！

那男子好像被她激烈的举动小小打扰到，慢慢地退开，状似没精打采地掀著眼睑，犹若神游。走了数步後，迟钝的停住，随即好困难地蹙眉思考，抬眸瞅著她，猛然，才像终於想通了什麽撼天动地的事，一双眼睛瞠得好大好大。

左右望了望，他指著自已，困惑地小声问道：「-……-在跟我说话？」

「不然跟鬼？」这大街上冷冷清清地就他们俩，难不成她还自言自语？「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尤其是，他那像是一百年没安好眠的可怕尊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打声招呼就出现在无辜者的眼前。张小师忿忿地怒视他。

男子张口，楞了好半晌。

「-真的在跟我说话？」挥挥手，摆摆身，再往旁边踱个两步。还是一直被牢牢瞪著。「啊……啊啊……-……-看得见我？」带点战兢再次问道。瞅住她，又期待又怕受伤害。

她觉得这人脑袋定有问题。

「无聊！」乾脆俐落，不想纠缠。

「-……-跟我说话，-听得到我？」已经从不确定变成十分肯定。「哈、哈哈哈！」毫无生气的白纸面容转瞬光亮起来，他甚至就要开始鼓掌叫好。

天助他也，天助他也，真真是天助他也哪！

今儿个大概没有出门运。张小师只当自已碰到一个疯子，见他没有停止欢呼的意思，预备绕道而行。

「别走，别走！」边说边移动到她前方，阻其去势。「姑娘请留步。」男子释出友善，不过即便是笑了，依旧还是摆脱不了那死气沉沉的气质。

「你、你想干啥？」她抱紧包袱在胸前，戒慎恐惧。讨厌！就算是已经有了准备，还是觉得他的死人脸好恐怖。

男子微笑，嘴角明明扬起，看上去却似在悲哭。「只是想请姑娘帮个忙。」

「啥？」这人脸皮不仅很死人，厚度还跟石砌城墙有得比。不过才第一次见面，素昧平生，三更半夜不小心有了小小孽缘，就这般突兀的开口求助？

少说也报个名号上来吧？

「姑娘别怕，在下遇到了些麻烦事，现在正愁得紧，想来是上天垂怜，所以让我找到了贵人。」虽说他从不烧香拜佛，总算还是老天爷慈悲。

「……啊？」这个家伙……怎麽说话的方式感觉那麽熟悉？

好像……好像她在唬人的时候。

她仔细地打量他，见他举止悠然，似乎自以为姿态雅逸，忍不住就要出口提醒，他的模样压根儿像个病死僵尸，她都怕他多讲几句话就突地小命休矣。

认真想想，这种时候会在外头闲荡的，除了打更的外，绝非是什麽善类，她不能不知道警觉。

还有，这种类似伎俩她再熟悉不过了，反正就是用尽各种招数引人心慌，趁对方不注意，再来个道地的顺手牵羊。可惜天下骗徒本一家，对她无效！

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移步，寻找逃跑的间隙，不忘观察四方，看看有什麽同党会冒出来。「我告诉你，我很穷，很穷很穷很穷，所以你要找的那个『贵人』绝对不会是我。」

「咦？」男子一顿，才笑道：「不，此贵非彼贵。」他以为她误会了。

「管他什麽贵，总之，我身上没有什麽值钱的东西，你弄错对象了！」这家伙肯定是个没有经验的生手，不然像她这样瞧来穷酸的打扮，他也看上？

已经陪他废话太多，转身就要走，不料他又先一步阻挡去路。

「姑娘，在下以为，弄错的人是-吧。」他晃到她面前，无辜地眨眼，两手一摊。

动作好快！张小师这才注意到，他走路无声无息、没影没踪，就像……像是毫无重量，用飘的一样。

「你到底想做啥？干嘛要缠著我？我不认识你的。」瞥到不远处正巧有个打更阿伯经过，她警告道：「你再挡著我，我要喊人吗！」作势张嘴。

不过只是摆摆样子而已，她可不想闹上衙门，到时要是来个节外生枝，她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嗯……」他烦恼地皱眉，沉吟了会儿，道：「好吧，我不挡著-，只小小要求姑娘一件事。」语调诚恳。

「什麽？」烦不烦？

「拍在下的肩。」

「啊？」

相对於她的排斥拒绝，男子更是好言好语：「姑娘只要拍拍在下的肩就好了。」

这人……该不会思想不正经吧？深夜不就寝，像个幽魂在街上游荡，原来是想找人摸他！没弄错吧？男女授受不亲耶！

而且，她这种平庸到了极点的姿色他也要？

她背脊泛起麻冷，半夜给她遇到这样一个怪怪路人，怎麽都只能往坏处想。

左右瞅了瞅，望见打更阿伯就要离去，她内心挣扎著。真的要叫人吗？还是别吧，不然真是作贼的喊抓贼，两个贼都一起倒楣。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是若真的迫不得已，他那副虚弱样，她还担心自已会错手把他给揍死，到时罪责更重。

睇著他惨白的面容，她忖度良计。还是乾脆不要理他，直接走人？如果又被挡著，就推开好了，用不著跟他讲礼数。

「对了，姑娘，-信道？」男子忽问。

「什麽？」她一呆，心里的盘算乱了套。「你你、你怎麽知道！」

「因为刚刚看到姑娘在燃符啊。想必姑娘和这家人家交情不错，才会夜半前来替他们祈福——」审视她微变的面色，他慢慢地刻意拉长音。

「你你你……」居然威胁！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如何？」男子一笑，犹如阎王殿的白无常勾魂，呜呼哀哉。

她一瞪眼，直觉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她又没惹他，偏生他拼命找是非！

「拍就拍！」她绝对大力金刚掌，把他打到天边去！

没理会小乖听来不太平常的唧唧叫，她右手一伸，准备给他来个大锅贴以兹泄愤，不意——

没有碰著他，却「贯穿」了他！

只见她自己的五指就这样硬生生穿过他的肩处，就如同拍向空气，什麽东西也没给她触到摸到。

她更是收力不及，往前跨了一大步，正正好穿透他的身躯。

一瞬间，她被这诡谲怪诞又离奇异常的状况吓得傻住了，脑子挖空，呆若木鸡，像尊石像僵硬地杵著，睁圆了眸子，死命盯著出自己还伸在前头的手臂，动都不敢再动，根本做不出半点反应。

不可能，不可能……是梦？是梦？是梦吗？原来他、他、他是幻影？是自已发了痴？

喃喃颤念，表情呆滞，她陷入匪夷所思的诡歧泥沼，沾染一身湿稠黏腥。一定是发梦没错……这梦……真特别……真、真真真夸张……哈……

「这位姑娘，」男子分明看得清清楚楚却无法实际抚触到的身子还和她在交叠著。他侧过首，垂低了狭长的眸子，就在她的耳边轻声笑道：「-懂了吗？这就是在下刚才讲的麻烦事。其实我是……」

「哈、哈哈……你你你……」什麽也没听进去，她迳自想笑著安慰自己，嘴角却抖抖抖，怎麽也不听使唤，变成和他一样，看起来像在哭。

那张死人脸就贴在眼前，她没办法再去计较会不会进衙门，只能深深吸气，表达她最大的恐惧忍耐极限彻底宣告破灭！

「鬼、鬼、鬼、鬼鬼——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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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什麽都没听到。

「……在下已经以此模样游荡约莫七天了，对於失事昏迷之前的记忆，虽有些模糊，但能确定的是，我应该并非死亡。」

她什麽都没看到。

「至於为什麽会成了这副德行，我也有些疑惑。不过，现下最要紧的，是我不知该怎麽……回到自己的身体。」

她什麽什麽都没听到没看到啦……

「好不容易找到了总算能看见我的人……小师姑娘，-怎麽了？」

幽魂讲到一半终於停住，因为该是最佳听众的那个人，正趴在客店的桌子上掩目捂耳，从头到尾都在装死。

说话声终止，四周安静了点，张小师正疑惑他跟著她数日，从上个村念到这个镇，现在居然这麽快就放弃，一阵小鸟叫响起。

她很快地抬头，就见他坐在自个儿的正对面，「鬼手」打算靠近小乖的窝——

「你干什麽？！」紧急地将竹筒拍下，捍卫地揽在怀里，就怕迟了半步，被他传染到什麽不洁陰气，害得小乖生病。

「这鸟儿倒挺有灵性。」安然地搁著手，他微笑，笑得好不诚恳。「小师姑娘，我说的话，-应该都明白了吧？」逼视著她，教她再也藏不了躲不得。

「啥？」张小师马上装傻，眼珠子乱转，「我……这……」讨厌啦！哭丧个脸，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

她是个神棍，什麽捞啥子法力都没有，就连画符都需一笔笔对著书册，除了太上老君，其他神明她是不识得也完全叫不出名讳，更不曾有天眼开的情况！

可为什麽现在会给她碰到一个「跟屁鬼」啊？

连续四日，她以为睡个觉起来，太平盛世同样美丽，结果他的死尸尊容老在重复的早晨出现在她视线之内，差点没让她发疯。

头先她真的很怕，掏出所有能用的趋邪物，不管那是她平常用来招摇撞骗的吃饭家伙，摆挂上身，贴满门床，可他依旧是跟在她旁边飘飘晃晃，没有烟消云散或者转世投胎啊！

而後发现他虽然没有想要吃她害她或附在她身上，却像戏曲里的那些冤死魂一样，一直要她帮忙帮忙，帮他脱离现在这种无能为力又不能随心所欲的诡谲状态，让他可以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她本打定主意不予理会，他却忒有耐心毅力，整天反覆整天讲，一遍又一遍，不够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六遍，逼她强迫接受他的存在，弄得她耳朵快烂快糊，弄得她无法对他视而不见，弄得她从满心恐惧逐渐变成满腔恼火！

是她老装神弄鬼地欺人，所以活该报应找上门吗？

「小师姑娘？」

「你不要叫我啦……」额头顶著桌面，她凄怆低语，不想承认这个厌烦的现实。

他要人救，那谁来救她？呜……

乾脆开诚布公，老老实实，大家把话摊开来讲，说不定他还会好心的放过她。

「……告诉你……我不会法术，也没有法力……真的一点点都没，能看得到你，大概是老天爷一时无聊，开了个难笑的玩笑，我自己都吓死了，根本搞不清楚，所以……」所以她不是不爱做善事当善人，只是很可悲的力不从心……加上小小的害怕。「拜托这位鬼兄弟，行行好……」别再逗留阳间缠著她，快快归位，她会给他烧很多很多纸钱，让他在下头富甲四方，好好享受。

「我已经说了我不是鬼，我姓沃，单名英。」他慢慢开口，瞅著她要死不活的模样。「-不会法术，那-那些符纸木剑是用来做啥的？」陪她磨了几天，最先的客套不再，也省略斯文。

「那些都是用来骗人的……我专门以此为生……」她哀愁招认，苦命画押，求堂上青天大老爷饶了她——才说完就顿住，整个人猛地坐亘，「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之前还拿来要胁她的。

「我只是懂得察言观色。」那日看她鬼鬼祟祟，本是好奇，就跟在後头瞧瞧，没料竟陰错阳差，给他碰上了能看得见自己的人。

毕竟这遭遇用言语一时难以说清，跟她对话的时候，察觉她表情有些不对劲，便顺水推舟了，当时并无想得这麽详细，原来这就是事实。知她是个小骗子，他没什麽失望，眼底却蒙上一层灰冷，在心底思量。

「你你……」她指著他，一脸上当，好不甘心。

「沃英。大部分人叫我英爷，-要叫沃公子我也不反对。」他抬眸，再次提醒，实在不喜欢她这般你啊鬼啊地乱叫。望著她微愕的大圆脸，他蓦地勾唇一笑，文质彬彬又隐隐附加狡狯，「从对方的态度或者神情来怞丝剥茧，窥探或者引诱其心想，是在下的专长。」呵呵。轻点首，表示致意，明为谦虚，实则骄傲。

这个家伙，真惹人厌！*

张小师眯起眼，总觉他虽然在笑，但却暗藏著一种孤隔难相处之感。忽略那让人会作恶梦的外貌，他的举止和言行都带点玩世不恭和不正经，偶尔却又掺杂些许雍容儒雅……除了名字，他对於自己的身分完全没提及说明，就算他被人唤作「爷」，还是有可能在养猪卖菜或者种田挖蕃薯的哦？

神秘又诡异，跟他现在的处境不协调。

她不自觉压低声：「你生前是官差？」不然那专长也太过奇怪。

沃英睇著她，半晌，摇了摇头，如夫子教导到了棵朽木般灰心叹气。

「张小师姑娘，」他连名带姓，唤得人头皮发麻。「我想，我应该说得很明白了，我并非死亡，所以『生前』这词用得不对。」若还是记不得，他可以每日提醒百遍，牢固地刻印在她小小的脑子里。

干嘛对文字这麽拘泥？「那可不一定，有些往生者会不晓得自己已经升天了，所以才会在人间流连。」她从小跟在师父身旁，多多少少听过这种异事。

闻言，他本来就很糟的面色沉冷下来，连那种极难看的笑容都不给了。

「……-这是在咒我死？」微抬下颔，他冷淡垂眸。

「才不是咒你，是你有可能早就……」她一顿，突然感觉自已不应该再说下去。

就算她再怎麽想跟他撇清关系，用这样的言语攻击毕竟太差劲了。如果立场颠倒过来，她也不会想听人家把最後一丝丝希望给戳破的。

他……他是不是在生气？好像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偷眼瞧著他微变的神色，她握握垂在肩上的辫子，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鼓著腮帮子盯住地板，只好挤出几句安慰，呐呐地道：「呃……这个……其实……其实呢，死了以後，可以投胎变成新的人，也会有新的人生，并不是全部都不好的。」忘记自已不要和来历未明的魂魄说话的坚持，她张大跟自己脸廓一样圆的眼瞳，倾身向前，努力地说道：「对对，像是，如果你这辈子很穷，那麽走过奈河桥，可能会成为富家少爷；若是你行走江湖惨遭不测，那麽下一回就过著平凡却幸福的生活……-，我说得可能不太好，但是我觉得，死掉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啦。」这样想，离开的人和被留下的人，心里都会好过。

根本是小孩子过於天真的谬论。沃英瞅著她。

不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吗？会这麽慷慨地对他开解，一定有蹊跷。太过穿透的目光，让她终於发现出自己话太多了，赶紧低下头回避。

心里有底，他却没深问，只懒懒地启唇：「……如果变成猪呢？」

变……变成猪？

「……啊？」她看著他，张嘴痴呆。

「如果下一世变成猪或牛那种畜牲，那怎麽办？」谁来负责，阎罗王还是她？

「这……我想……应该不会吧……」她好小声地道：「如果你不是做太多坏事的话……不会变成畜牲吧……」想一想又觉得理直气壮了，她拉高音量：「猪有什麽不好？你为什麽看不起它？能够让人填饱肚子，也算是造福啊！」多麽伟大。

「哼。』他冷笑，「是喔，落下肚就成了一坨屎。」好有福。

「耶？」这人……不不，这鬼讲话怎麽这麽脏啊？她双手拍上桌，用力瞪著他，「总之，死掉不是坏事，变成猪也不是坏事啦！」前後实在听不出有任何关连。

「……没头没脑，没干没系，简直一派胡言。」不肩低哼。

什麽嘛！他生前一定是学堂里的夫子。

什麽没头没脑、一派胡言……那以後讲话是不是都要下结评，给名次，勤加练习？

「你真没礼貌，现在是你有求於我！」那麽高姿态，跟数天前简直判若两人，是吃定她没法对他怎样，还是压根儿是个「双面鬼」？

「我有求於-？」他抱胸，冷冷嗤笑，「如果-是个货真价实的术士，或许能讲这种话，现在只能说咱们在谈交易罢了。」

干嘛啊？干嘛忽然讽刺人？把她难得可贵的诚实以对当成卑劣算计的敛财手段吗？

她也气了，「谈交易？好哇！我就跟你谈！你要是拿不出三十两……不不，五十两，不不，还是八十两黄金，对！是黄金喔！你要是拿不出八十两黄金，休想我会帮你！」她就不信这死人脸能有多大能耐，拿得出这一般富裕人家所有的家当。

沃英眸一闪，态度高傲得可以。

「两百两黄金。」他长指抚著自己的唇，悠悠开口：「我给-两百两，如果-做得好，那麽只会多不会少，-得全程负责帮助我，直到我回到我的身体。」而且不得有怨言。

她立刻瞠目，半晌，好困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道：「两、两、两百两？」黄金？那是她十辈子也赚不到的钱啊！「你……你、你真好意思啊？居然大言不惭唬弄人！」直觉他一定是在耍她。两百两黄金，哪里是说拿就拿的？！他以为他是吃穿不愁的王公贵族啊？

「唬弄？」他微笑，直直地盯著她看，轻声道：「-可以试试看，我究竟是不是在唬你。」

她瞪著他，一瞬间，竟觉得他看来——

非常陰险。

***

她本来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走进官府。

张小师站在不远处，抬首望著前方那红色的大匾额，有种此道非己道的排斥感，直想扭头就走。

「去啊，还杵在这儿做啥？」沃英在她後面催著。

「你、要是你骗人那怎办？」她握紧手中的纸笺，咽了口口水，圆圆的脸好哀凄，毕竟惨的人会是她耶。

「是-自个儿不信的，我找机会证明，-又不要了？」真麻烦。

「我……」

「-什麽？还是-要直接上路了？那也行。」反正不管试不试，他都缠定她了。

「上……上路？」什麽路？黄泉路？那她铁定会好好送他一程。

「是，上路。」他侧点头，慵懒提醒：「上路去找回到我身体的方法。」再不快点，他怕迟了。

她一呆！「我又没答应要帮你！」做啥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不帮？」他挑眉，和善地笑道：「如果-能甩得掉我，又不怕被我烦，尽管别帮。」平凡的话语里暗藏杀机。

「你！」骂都骂不出来了。

「我怎样？-觉得恼吗？-可以打我几拳消消气啊。」他撇著嘴笑，那表情……实在欠揍！

张小师气死了！如果可以，她当然想好好痛殴他一顿！

她不是没尝试过，一开始的时候，被他吓得要命，什麽锅碗瓢盆桌椅齐飞，所有能用的都用上，就是为了要赶他走，可是却只是一次次地穿透他、飞过他，越过他落地，无法造成效果就罢了，还反过来让自已再一次体认到眼前的东西真真是个触摸不到、也没有实体的幽怨鬼魂！

搞得她就要精神崩溃，超脱凡俗。

虽然现在对他的恐惧一古脑儿地转换成愤怒，但她真的……真的……

真——的好讨厌这个家伙的态度！

可恶！他到底有什麽通天本领，居然这麽盛气凌人？

「你、你别老是那麽得意行不行！」肝火上头，她赌气一吼，结果意外引起衙门前官差的注意、一人朝她走来。她暗叫：「糟！」太冲动了！

正想见机拔腿跑，又听沃英凉飕飕地道：「怎麽，没胆子？那咱们上路了。」不要拖拖拉拉。

真气人！比起什麽黄金，她更希望能摆脱掉他！老死不相往来！

她停住动作，闭了闭眼，倏地转过身，咬牙低声撂话：「好！如果证明你在唬人，那咱们今後就各走各的阳关道！」只讲了一半，小奸地留後路。

沃英却没那麽容易让她称心如意，补充道：「相反，若我没有，那-则要一路护送我北上回京。」馀光瞥视已经逼近的官差。

张小师闻言却是怔住。

「你……」回京？这……

还来不及问清楚，那官差就插入谈话，不悦地斥喝：「-一个人在这里嘟嘟囔囔地想做什麽？」左右审视著，分明只瞧到一个人，刚刚又好像在跟谁讲话。

「啥？」她下意识地拉直了背脊，眼珠微转，「我……」

「呵。」旁观的沃英不客气地嘲笑：「-不是说自个儿是个骗徒吗？怎地碰到官就似老鼠见著了猫？」半点伎俩也使不出。

「你！你闭嘴！」她气炸。不是因为被说中，而是受不了他老爱在言语上讽刺。

「啊？」那官差却顿住，随即生气不得了地道：「-叫我闭嘴？-这小姑娘胆子斗大啊，竟敢如此挑衅！」

「-，这位大哥，不是这样的。」真的没人看得见死人脸……张小师眉目泛苦，瞪著明明就立在身旁坏笑的家伙，好想痛哭，本来还存有那麽一丁儿点的侥幸尽数被推翻毁灭。

确定了这件事，只让她感觉更差。

「我看-古古怪怪，是不是想要做什麽坏事？啊！？」官兵见她眼神飘移不定，压根儿没把自已放在眼里，便加重语气恫吓。

「啊？」这麽大声做啥？她又没聋。「不是的，这位大哥，我只是想……只是想见知县大人一面而已。」

「什麽！？」那官差依旧是态度欠佳，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番，带点轻视：「-想见咱们大人？大人是随随便便可以见的吗？」真是草莽贱民！他抖著肩，歪嘴哼笑。

「那、那不然我……」要预约时辰？还是要击鼓申冤？

只见那官兵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晃了晃。

「嘎？」她瞅著那看来似患了癫病症的颤抖五爪。这是要做啥？他的手有病啊？忽然觉得他好可怜，张小师轻轻拍了他一掌，慈悲为怀。

「干什麽！？」官差立刻收回手，往自己身上抹了抹，「-这脸大如饼的女人，到底懂不仅规矩啊？」他是索财，跟他击掌做什麽？长得漂亮点他还可以觉得捞到好处，这种不起眼的货色就免了！

脸……脸大如饼？她捧住自已的圆脸，是大没错，但有像饼吗？是什麽饼？沃英见状，终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要我说的话，像肉包。」馅儿塞得满满的那种。

张小师放下手，气得双颊通红。

「你别太过分了！」从昨儿个开始就像拿著根针似，有事没事刺她一下。

「是事实就别怕人请。」幸好他平常不怎麽吃包子。

「-敢说我过分？」官差瞪眼插花。

「不不！我、我不是在说官大哥……」她紧急补救，力挽狂澜。

「他刚是在伸手跟-要银子，-连这都不懂，到底是怎麽在道上混的？」沃英仍是悠哉发表感言。

「什麽！？」她难以置信，又不甘被他贬低，「我从不跟官府打交道，谁知道他们现在这麽腐败！」连小小守门官差都能压榨百姓钱财？

竟敢当面指责？！官差愤怒接腔：「-这贱民！竟敢语带不敬，口出狂言！？」来人哪！

「我不是在跟-说话！」烦死了！不要同时对她说话，她搞不清楚了啦！

「-敢对我这麽大声！」有没有弄明白身分？他是官，她是民！

「真有趣，不要停啊，继续互相喊叫。」呵呵！

纠扯不清，满团混乱。忍无可忍、无法再忍，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爆出怒吼——

「统、统、给、我、闭、上、嘴——」轰隆轰隆，气壮山河。在官差呆愕的嘴脸下，她豁出去般地道：「我要找知县大人，立刻、马上、现在！」

官差耳朵嗡嗡作响，「-、——……」

「你什麽你？你只要告诉他英爷来访，他就知道了！」她吼出沃英拟好的说词，一字不漏。话落，声停，徐徐微风吹过。

她看见沃英笑得好奸诈，顺著他凉凉的目光，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毫不客气地直直指著官差的鼻子。

糟……糟糕了！

完蛋！这次死定了……仿佛被泼了盆彻骨冰水，她偾张的火焰刹那骤消，额际遍布冷汗，偷偷弯起该死的指头，僵硬地收回不听话的手臂，还把高抬的下巴慢慢、慢慢地，垂下来贴在胸口。

瞪著随身不离的竹筒，她扁著嘴。呜……小乖，怎麽办？糗掉了。

她怎能这麽凶？她怎麽能对会贪钱的官差放声斥喝？都是这可恶的僵尸脸在旁边胡乱搅和，害得她现在可能就要被抓去关——

小心翼翼地抬眼，想找个好机会逃跑，却见官兵脸惶恐。

「英……英爷？」他重复问道。

「是、是啊。」干啥见鬼了？她这会儿恭恭敬敬地答道：「英爷让我来找知县大人……」她被官差突然变得极其怪异的表情弄得说不下去。

「-……咳咳，请姑娘跟我来。」官差有礼起来，谨慎地观察四周，严肃低语後转身而行。

她根本不知该怎麽反应，沃英则先一步跟在後头。

「是不是觉得迭起、急转直下啊？」双手负後，他微侧首，朝她笑得好讨打。「-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敢反悔的话，哼哼。

「还不一定！」她皱眉，没法对他怎样，只好生气地作了个鬼脸，在他顿住的瞬间，大步地跑上前，头也不回地越过他。

「嗯……下次记得问问她多少岁数……」竟然向他吐舌头？她真是史无前例第一人了。

睇著她就要远去的背影，他缓缓跟上。

***

她确定了一件事。

这「英爷」，若不是知县大人的救命恩人或再生父母，就是骇人听闻又让人惊心胆寒的牛鬼蛇神！

她被带进官府内室，知县神神秘秘地出现在她背後，险些没让她破嗓尖叫。

惊魂未定，在紧绷又窒息的气氛下，她把之前沃英传述写好的一纸书信递给知县，不料那知县活似死了全家，脸色丕变，对著她弯身搓手，笑容黏腻出油，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恭维，然後招来属下，不知窃窃私语在搞些什麽鬼。

一切都怪异得紧，真真让她受不了，想询问沃英，他却只是坐在一旁懒著不动，根本不理会她使的眼色。

下属再进来的时候，拖了只镶著金边的大箱子，知县笑著说请她笑纳，她一看，才发现里面装了满满满满的白银，其闪亮亮的程度直要逼人头昏眼花，满室蓬华生辉。

她从没看过这麽多的银子！

可是，不晓得为什麽，她却很难高兴得起来。一个小小知县，竟能如此富有，那银，那闪，怎麽看都是从人民身上剥下来的狰狞血肉，一念在脑子里蠢蠢欲动让她无法舒服，不能好好思考，加上知县紧紧贴著的恶心笑容更为恐怖！赶紧推拒掉，她怕再多瞧一眼，自己仅存的那一颗小小小小良心会就此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了！

她找理由找藉口要离开，知县却唯恐怠慢，准备设宴款待，那极尽谄媚的模样，让她背脊浮上恶寒。

吃得下去才有鬼！拉拉扯扯将近半个时辰，她才顺利从知县府逃出，知县还一路护送到门口，讨好拜别。

沃英，英爷，那个死人脸！究竟是什麽人？

那封信，是他口述，她书写。里面写的，是问候人家好，望对方升官发财，除了一些买盐买米的事情，并没有什麽特别啊。

他管到人家知县厨房里面的事情去，这样就能让那知县如此遵从，双手奉上白花花的大把银两？

「你是谁？」从府邸出来後，她正经问道。

「沃英。」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我是说你的身分！」别跟她拐弯，「如果照你所说，你真没往生，只是魂魄出了窍，一般人，哪会无缘无故地遇到这种事？」一定有什麽别的原因掺杂。

「那我可真倒楣。」他哀叹。不过是一觉醒来，就落到了远离京城千里之遥的荆州，天生命苦。

「你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她真痛恨他的吊儿郎当、打哈哈。

「-如果不帮我，讲了实话又有何用？」轻松驳回。

她瞠目，用力瞪住他，心中好不服气！

「怎麽？已经证明我并非胡-，不是瞎扯，-也该守约吧？」

冷静、冷静！千万……不要冲动。

「还是说，-爱骗人又爱要无赖，不讲信用？」

不要上当！不要中他的计！

「罢了，我早就知道，像-这样的人哪……」不苟同地啧啧作声。

「我帮！」忿忿地打断他的冷言冷语，张小师拳头握得好紧，「上京就上京！咱们现在就启程！」一刻也别拖延！抗身，迈向朝北之路。

可恶可恶可恶！她绝对会把他完完整整地塞回他的身体里面，等他还魂，等他有实体，她一定使尽全力挥出她的手，然後——

揍扁他的脸！

完美。沃英抿唇，在她甩头之际得逞低笑。

像她这样的人哪……

就叫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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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红纱帐内，无限旖旎风光，男女的喘息，那般急促。

一声比一声高昂的声吟，随著震动的薄薄艳色激烈起伏，两具缠绕的躯体，在波涛里载浮载沉，难分难解。

「大人，」一人无视於房内的汹涌大战，在门外急切叫唤。

谁有那个空理会？床上的中年男子继续创造他的丰功伟业，使尽吃奶的力气冲刺。女人赏脸的给予鼓励，提高声量要人别杀风景地来打扰。

「大人！」忠心耿耿的下属顾不得这尴尬场面，只得重复唤道。

实在太不上道！男人挥洒汗水，粗声道：「去、去你的！不要来烦老子！」这节骨眼儿……可不能说停就停。

下属别无它法，只得硬著头皮直捣重点：「大人，沃英出现了！」

「沃……沃英？」摇动的床板硬生生地停住了，只是一刹，男人猛然粗鲁拉起红纱帘，「沃英……你说沃英？那个沃英？英爷？」拔尖的语调刺耳诧异，仿佛那是多麽奇怪的字眼。

下属得到回应，连忙尽责具实以告：「荆州的陈知县捎来消息，说三日前有个自称是英爷朋友的姑娘找上了门，附有一信笺，虽并非沃英字迹，但里头讲的，的的确确是咱们盐运和粮运的事情！」

盐……盐运和粮运？

「李大人？」女人妖娆地趴在已经凝住的男人背上，娇喘未休。

被唤李大人的中年男子却表情扭曲，惊恐万分，之前什麽的雄心壮志全数冰封熄灭，一把推开他花了三百两白银才买到的香阁花魁，连衣衫都没穿就跳下床，还不小心跌了跤。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那个沃英，分明已经被处理掉了，怎麽可能会——

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男人踉踉跄跄地打门，被留下的女人遮住自已，不满地低咒一声。

只听他急如火烧地对下属喊道：「备轿！备轿！快回府！现在就进宫，我要去面见陶真人——」

不……不可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

「爹，为什麽咱们要走？」她不懂，他们做错事了吗？

「小师，-记著。」苍老的嗓音温温的，十分和蔼：「道术，是用来帮助他人的，不可以当作欺瞒的工具。」

「嗯。」其实她根本不明白道术是什麽，但是爹说的话她就会应。

「等-长大了，我把太师父传下来的卷轴交给你。要记得，帮助他人，知道吗？」带著微笑。

「知道。」点了个大大的头。

那年，她六岁。牵著她行往未知路的那只大手，粗糙却温暖。

後来她才晓得，师父不等於是爹，她一直都叫错了；还有，道术传男不传女，这是师父带她离开京城的原因之一。

在师父过世後，她更体会到，她能够不饿死街边的谋生方法，就是用那三脚猫的不入流道术四处流浪蒙骗……

纵然她说服自己必须屈服於现实，却怎麽也不能再抬头挺胸面对存在於良心和记忆里的恩师。

「喂，天亮了，-……」

「对不起……」

沃英走近床边，本是要把她唤醒赶路，不意却听见了她低诉的呓语。

他微顿，弯身细瞧，见她把棉被抱得死紧，脸埋在被子里小声地不知在说些什麽。他真担心她捂死，那可就连唯一的希望都玩完了。

「醒醒，喂，醒醒！张小师……张小师！」恶劣地在她耳边放大了声音。

她在睡梦中被完全惊吓，立刻翻身坐起，下意识地答应道：「是！」皱成咸菜乾的衣裳歪歪地挂在身上，惊魂未定的呆样，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几缕从後面掉到前额飘扬。

暂且还无法弄清是怎麽回事，她楞坐在床上张大眼。

沃英本是想依照惯例出言嘲讽她两句，却看到她眸眶里滑出一道泪水，彷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傻傻地任其流落面颊。

他怔了下，那令人心怜的模样，竟使他一时语塞。

「-……」

张小师把目光移到他的方向，四目对瞪，狠狠地吸口气，她抓起床被就破喉大嚷：「鬼啊——啊——啊啊、啊……」被自己的鬼吼鬼叫弄得清醒了些，她很快地收声。这客店寒微简陋，墙可薄得呢。「呃……喔，原、原来是你。」还是不习惯，每个早晨都这样来一遭，她真的会提早白发苍苍。

把上衣拉好，布裙拍平，她下床越过他，根本无察他略带深意的沉思眼神，就要到木盆那儿梳洗。

拜他所赐，她每晚都是穿戴整齐才入梦乡。再怎麽说他也是个男人，虽然只有魂体，没人会知晓他们共宿一房，但她可不能把他当作没看见。

话说回来，他倒是挺守礼教的，不曾做过什麽太失礼的事情……他有时是很毒舌，不过那市井小民绝不会有的良好教养，从举措和气质上多多少少窥得出一点端倪。

他该不会真是……王公贵族吧？

唉，算了，是不是都不关她的事。

拿起布巾，她才察觉自己的脸有些湿湿的，她马上回过头怀疑指控：「你吐我口水？」唔，不过……他就算真要吐也没办法吧？

沃英挑眉，没移动过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抱胸道：「-自己的好不好？谁知道-睡觉姿态那麽难看，唾沫流得到处都是。」一点都不给面子。

「我流的？」她拨开遮住视线的发丝，红著脸道：「乱、乱讲！一定是你从哪里弄了马尿来整人。」他这种人最过分了。

「-……还真会诬赖人。」现在不同她计较，但是暗记心内。「动作快点，在今儿个入夜之前，至少要到开封才行。」

「啥？」张小师从手巾里抬起脸，哀怨道：「你让我休息一下吧！」她好累啊！从湖广到开封府前，她就像是匹後头有鞭子在催打的驴，日夜兼程地赶赶赶，又是露宿野外，又是风吹日晒，好不容易给她到了，才堪称舒服地睡了一个晚上，又得赶啊？

他眯眼，「如果-会骑马的话，咱们就可以不必这麽辛苦。」还敢说！幸好途中总能碰上好心人顺路载送一程，不然等她「走」到京师，大概要过年了。

「我……」她也想骑啊，可她个子小，又买不起马……她还希望有马车呢。

这一路上京，得花费不少盘缠，虽说吃住都是她一人的份，但不省著点用，又得扮道士假作法了。

除非一文钱都不剩了，否则，她不想那麽做……

「你……你为什麽要那麽急？」她问，悄悄地观察他的神情。

「如果-魂魄出了窍，身体下落未明，也不知能回去的方法，-说，-会不会著急？」他轻轻微笑，却如面皮那般表面。

那是说……如果他真还活著的话嘛。张小师抿了抿嘴，嗫嚅道：「你……你真的确定自已不是死了……」试探性地问著。

等了半晌，没听他回应，她转过头，见他立在窗边背著她，双手交负在後，似是入定般不语不动。

「沃……喂……」干嘛不理人啊？

前进几步，她望到他的侧面，气息冷凝又拒人接近。

「沃英……」她小声地唤了唤，他还是充耳不闻。她也有些赌气了，抓住桌上的竹筒，她打开门。「好啦！你不睬我，那我也不管你了！」她要去喂小乖吃东西，才不要在这儿跟他闹别扭，想著要甩门，但终究没甩出去，她瞪著门板好一会儿，才倏地回过身。

「你、你在生什麽气嘛！我只是……只是觉得如果你千辛万苦地回到自已家，却发现自己真的是已经死了，那不是会很失望吗？」她是为他著想，她知道这很残酷，但是迟早总要面对的啊！

对峙好久，就在她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再跟她说话的时候，他出了声：「我不能死。」

「咦？」

「我有理由不能死。」他偏首，神情平淡，可睬著她的眼神却又那般霜冷。「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好，要死，还太早。」

「什……什麽啊？」她眉头皱得好紧，有些激动道：「你在说什麽？好像自己的命无关紧要一般，我以为你很珍惜自己才不愿承认死，原来只是因为什麽事情没做好才不甘心——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死了以後，亲戚朋友都会很伤心，他们会流很多眼泪，甚至希望自己哭瞎了眼就能换回对方的生命？」

她好用力道：「你知不知道，被留下来的人很可怜的！」

他睁著她面上泛起的薄怒红潮，微眯眼，极温柔地道：「那，-又知不知道，如果我死了，不会有谁为我流泪，反而会有很多的人额首称庆，我的存在，就是这麽让人厌恶，让人不齿。」他把声音放得好轻好轻，又突兀地犀利冰冷：「我跟-，压根儿就是完全不同的人，-会对亲人哭哭啼啼是-的事，而我，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撂倒那些准备看我好戏的蠢才！」

他不想困在这里！不想当一缕无法随心所欲的魂魄！

若是他不在时间内赶回去，那更会趁了那些家伙的心，计画了这麽久，若是败在自己手上，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当他发现自己居然这般处境时，是曾经恐惧过，不过害怕又能怎样？根本於事无补！他早说过，在那种地方待得太久，心思想法都会扭曲，所以，就算他要死，也要拖几个人下来陪葬！

她瞅著他，久久、久久。那似是透明的双眼，只是安安静静地，映著唯独她才能看见的身影。

她不懂他在说什麽，谁在看他好戏？谁会额首称庆？谁又厌恶他、想他死？她一点也不明白，却不想追根究柢。她觉得他生病了、受伤了，却还是在逞强忍耐，怎样都不肯低头示弱。

他的性子老是好奇怪，今天是这样，明儿个说不定又变了，或许，他只是在假装什麽，不过，这一次她……好像偷窥到了他稍稍真实的一面……

「你……你是不是没有朋友？」停顿了下，她无视他欲出言的态势，直接打断道：「那，我跟你作朋友，小乖也是，咱们都可以和你做好朋友，所以……你……你别再这样侮辱自己。」

那样子……很糟糕的。

沃英闻言，登时顿住，随即不友善地瞪著她。

「-倒是挺厚脸皮。」他哼声，没有领情。

她当没听见他明显表示的嘲讽拒绝，双手拿著竹筒，举起来遮住自已圆脸，只露出一双直直看著他的眸子。

「我本来只有小乖一个朋友，不过现在多了你，那就是两个……啊，我的朋友都不是人呢。」小乖还配合地叫了声。想到了什麽，她吐了吐舌，道：「-，我不是故意在咒你死喔，别担心，我既然答应了帮你就会帮，若我现下反悔，那可真是半途而废了，最重要的是，咱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不会把你丢下不管的。」发泄出来就好了，不要老爱生闷气，她宁愿听他毒舌念人，也不要无言以对。

还有啊，其实她最讨厌吵架了。

他不想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

她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捏捏毛乱乱的辫子，语无轮次地重新自我介绍：「那……以、以後请多多指教。」

她笑，傻气又带著腼腆。

***

怎麽……觉得立场好像颠倒过来似地？

被那个肉包牵著走了？

这倒是头一次。他这个人见人畏，背地被封为「笑面夜叉」的英爷，在个小姑娘面前失了态，露出原本面目，动起真怒。

从他变成一抹幽魂至今，的确是压抑了许多怨气和情绪，不过他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说服自己只要够冷静沉著，依旧能够找到方法摆平。不料被她一撩拨，他才察觉自己和普通人根本没什麽两样，在脆弱傍徨的时候，需要他人的陪伴安慰，需要他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跟你作朋友，小乖也是，咱们都可以和你做好朋友，所以……你……你别再那样侮辱自己。」

侮辱……自己吗？

哼。

看来他这副模样太久当真不妙，少去外在的皮囊，他也就彷佛突然从头到脚给人了衣服，只剩一身，留待有幸人观赏。莫名的不安加上原本的焦虑，让他戴惯的面具濒临崩裂。

隐藏在多重性格下的那个真实的自己，呼之欲出。

沃英眯眸，临住前头矮小的身影，沉默地跟著。她昨夜不知在忙些什麽，趴在桌上过了一晚，结果现下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好。

看她莽莽撞撞又差点碰到人，他不禁有种想拿草绳勒住她脖子拉著的念头。

前头的张小师觉得日头大得有点离谱。她开始认真地想著能够帮助沃英突破目前窘境的有效方法，无奈一夜想破了头，翻遍了卷轴，最终还是一事无成，兼之被睡仙侵袭打败。

虽然很令人无奈，但是，她目前只能先当个「马夫」，把他带往目的地，再看看是要帮他请人协助，还是替他传达意见。

她说过了嘛，她不是不帮，只是……没有那个能力而已……

有些垂头丧气地低下头，辣的日阳拖著她的影子黏在石板路上，她瞧著瞧著，一闪而过了某个灵光，让她忽地迟疑放慢了行走速度。

她是不是……忘了什麽事啊？

思绪神游，须臾没个注意，她一头撞进某个人怀里。

沃英想要出声提醒，也没来得及。

都怪她走路不专心。张小师忙抬起脸道歉：「啊！对、对不住……」她的语尾在望见对方时悄然终止。

只见那被撞著的人缓缓转过头来，是个年约三四十的女子，一身深色衣衫，武人装束的打扮，并没有吸引人的美丽，但那应是不会出现在女子身上的洒脱英姿，成就了她甚为独特的气质，让人无法转目忽略。

那女子瞅著张小师，一双特殊的凤眼宛如能贯穿他人般，内敛中带深沉。

张小师回过神，顿觉自已盯著人家瞧太过失礼，赶紧退开个距离，不意那女子却手一伸，俐落地一把揽住她的腰。

「小心，小心！」女子笑道：「後头还有人呢。」别又跌跌撞撞的碰著了。

「嘎？」张小师睁眸，被女子轻搂在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啊……谢、谢谢！」

女子一笑，见她圆圆的脸蛋被日阳晒得通红，煞是可爱，忍不住手痒毛病犯，弯起长指，轻轻抚了一下。

张小师当场呆住！这……这这、这算是被调戏了吗？被一个女人？

正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右方穿来一只手，不客气地逮住女子的腕节。

「-又在做什麽？」面容极其俊美的年轻男人出现，他神色冷凝，眼底却藏不住怒气。「放手！」他一扯，女子只能惋惜地放开怀中的小姑娘。

「啊啊，做什麽那麽凶？」女子摇头，肆无忌惮地拍了拍俊美男人的胸膛，无视他冰寒冒火的瞳眸，对著张小师道：「不好意思，小姑娘，吓到-了。」

才说完这句，就被那从头到尾眼睛里似乎只看得到女子的俊美男人拉走，隐隐约约，听得他道：「我跟-说过，别随便惹事，别随便招惹人家！」

「咦咦？那小姑娘的面颊跟你差不多柔软呢。」手感真好！

「-！」他似乎气结，但没有被她的胡言牵扯影响，「是-自已说要看那热闹，又故意乱走乱逛！」语气十分受不了，却又夹杂矛盾的放任和忍耐。

「哪儿的话，是人多嘛，难免走散，热闹又不会飞走……——，我手疼，能不能别抓那麽紧……烨儿啊……」语音随著人影渐行渐远。

张小师捂著被女子摸过的地方，瞅住他们掩没在人群的方向，半晌都说不出话。

没理会那看来极不协调的两个过客，沃英走近她，见她楞楞地不动，瞳里却闪著奇特的光芒，他一顿，会意过来，哼道：「怎麽？-看上那男人了？」是，人家是长得很好看，不过身旁已经有「大婶」了，她瞧不出来吗？

张小师依旧没动，不过抿住了嘴，难掩兴奋，似是有什麽让她开心的事。

沃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心头不痛快了。

「喂……」要找男人也得先把他的事办好！「-是……」

正想教训她女孩儿家该有所衿持，不料她却突然转向他，压根儿不管旁人会感觉她自言自语的古怪目光，极为欢喜地对著他道：「沃英！沃英！你没死！我想你是没死的，」她无法抓住他的臂表达激动，但自己交握於胸前的双手却隐隐颤抖，「瞧，日头这麽大，你却可以现身现形，虽然没有影也没有实体，但你还是站在我面前！」

她怎麽没想到？怎麽早没发现？

她没见过鬼，但她翻了书啊！她把刚才因为那两人的话而提醒起来的想法努力地说给他听：「你听到他们刚才讲的话了吗？他们说飞走、飞走！如果你真是鬼魂，你应该是可以飞的，可是咱们走了这麽久，你走路虽然轻飘又没有声息，却始终双足及地，无法飞天，也不能平空消失！」书里写的鬼，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所以……所以……」

她笑开了嘴，彷佛所有难题都化开了去。

「我想你说的对，你没死呢！」不是鬼，不是鬼，只是躯壳遗落了三魂七魄。

沃英凝视著她雀跃的神情，有那麽一瞬，产生了种想轻拥她入怀的冲动。

是因为她的推论？她的鼓励？还是她如头顶阳光刺目又碍眼的笑容？

老实说，他怕自己当真是死了。

就这样什麽也没知觉的，成了街边的孤魂野鬼。所以他厌恶她一次两次地提醒他，但她却跟他据理争吵，不让他蜷缩在自己的畏怯里，将积郁发泄，现下又杵在他眼前，为了他找答案，为了他而激动。

她，究竟干啥那麽高兴？干啥用那软软的声音并命地喊著他的名？她刚才瞪著天、瞪著地又瞪著那陌生男人，脑子里原来却都在想他的事？

一种莫名的优越油然而生，他抬起手。

「沃英？」为什麽要遮著额头？张小师歪著脖子，睇不见他的表情。

「我的名字……」他轻喃。

被人唤了二十来年的简单两字，让她叫起来，原来还挺好听的。

「……咦？」怎麽……她觉得他……有些温柔。

人潮处好似传来钤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竹筒里的小乖急促地唧声拍翅，还没来得及察看安抚，下一刻，就先见沃英放下手，脸色大变！

「呃……」他声吟一声，两眼骤然暴睁，血管偾张，神态极为痛苦！

「你、你干啥？」她小声询问，却看他垂首，全身强烈颤抖起来。「你……」干嘛？发生什麽事啊？

他的头！

沃英无法回应她，如被硬生生撬开的头部加剧崩解，刹那，脑子如被数万支尖针血淋淋地刺穿，他忍受不住那突如其来的非人痛楚，猛戾狂吼：「啊啊！」发狠抱住脑袋，五官已经扭曲。

「沃英！？」张小师骇然大惊，被这可怕的状况慑住了。她扶不著，也摸不到他，只能心焦地在一旁看著，满头冷汗。「你怎麽了？怎麽了？」之前还好好的，为什麽突然——

往前走的人越来越多，大街变得拥挤不堪，张小师在推拒中手足无措，只好勉强护著他的周遭，往偏巷行去，还不忘叫唤著：「沃英！沃英！来这里！快来！」

沃英抚著头，脑间的刺疼扩散开去，转为一阵一阵的冲击，让他有了稍微喘息的机会，视线趋渐模糊，他辛苦地捕抓她的身影。

「呃……」不能……可不能在这儿倒下，他紧紧咬住牙关强撑微弱神智，步履蹒跚地跟著她，脸色极是苍白。

好不容易到了巷弄中，耳边铃声也不知何时停去。

「你没事吧？」她焦急地瞅著他，从没那麽觉得自已没用过。

「不……」不过一会儿，适才的痛感就如来时一般，好似发梦般完全减缓褪去，他粗喘口气，虚脱回应。

「真的吗！？真的吗？！」她被他吓坏了，面色同他如出一辙的白。

艰涩地掀著眼睑，她忧虑的脸容很让他看不惯，想调侃她，却无力多说。

「……嗯。」刚刚那瞬间……还以为……自己连魂魄都要被扯散了。

「你怎麽……」正想开口！却被一路人飘进耳边的话声截了断。

只听那人道：「快点！快点！听说那道士是元始天尊的徒子徒孙，正统的张天师传人，神仙得很！这会儿难得路过此地来咱们镇祈福，可得去沾沾福气！」随著大夥儿往前头挤去。

张小师闻言顿住，抬起头随著那喧闹的声源张望过去，看见前方被人群围住的地方，上空飘散著满满的黄色符纸。

「道士……」有人在作法？一个念头闪过，她倏地回首，瞠目望著沃英。「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因为有人正在作法，所以干扰到了他的魂体，让他这般反常难过？

他们说的那道士，真是张天师的传人？真会是什麽神仙的徒孙？

或许……或许不用走那麽远的路到京城……

「沃——」她急著要告诉他什麽，却错愕地察觉到了一件令人震惊万分的事，未出口的话霎时诧异停止，整个人更是僵硬地被钉在原地。

「……怎麽了？」沃英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疲累地问道。

她瞪圆了眼，怔怔然地睇著他的形体，困难地失声道：「你……你看来怎麽……好像比之前……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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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原以为那是他天生长相如此，不仅没有多加注意，还在肚里暗骂偷笑以报复他讨打的高人一等姿态；结果，等她发现到的时候，他的确是越来越憔悴了。

「你说清楚点，什麽死人脸？」

「-，嘘嘘！」赶紧用手指此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翻著白眼，实在觉得他太不会看场合说话。

「嘘什麽嘘？反正又没人听得见我。」就算他大吼大叫，吵到的也只有她。

「是啊是啊，你再这样搅和下去，坏了事，魂飞魄散，以後就连我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她将声量压至最低，咬牙切齿地和他挤眉弄眼。

好烦人！从昨日她把他的模样详细地描述给他听以後，他就开始在她旁边碎念！

「我搅和？」他垂眸，不满地睇著她，「这位姑娘，如果-能早点把不对劲说出来，或许我就不会是这般光景。」把自个儿犹似薄如蝉翼般的半透明手掌在她面前挑衅挥了挥，没有实体就罢，如今用眼睛都能贯穿，他的心情和状况，糟上加糟。

真是无理取闹！张小师气得朝他挥出一拳，当然只能很可悲的小小发泄。

「我怎麽知道你原来生得什麽样！你僵尸脸浑然天成关我啥事？那哪里能叫不对劲？就算你现在看来比之前乾瘪，我也以为那是因为旅途劳顿的关系啊！」再说，他的形貌魂魄衰弱，有可能是因为巧合遭遇法事才造成的啊！为什麽要一直把矛头指向她？

「既然-是唯一能见著我的人，理当负起关切责任。」他脸不红气不喘，说得那般天经地义。「告诉-，虽然我现下瞧不见自己的脸，但原来的我，可是好看上千倍。」他挑眉，傲然地扯著嘴角。

如果从别人口里说出，那就是胡吹牛皮又不要脸到了极点，不过是他沃英大爷亲自传述，那肯定是至理名言，金科玉律。

「好好！你最好看最俊俏行了吧？」她敷衍地回两句，坐在树上眼观四面，抓住尽职打扫善後的店小二终於愿意离开厨房的大好时机，小心翼翼爬过客栈後头砖墙。

「-不信我？」沃英调高声量。直接穿墙而过，跟在她身旁，「我虽没有那天看到的那男人俊美，但却是跟他不同的类型。」还是在讲这个。

男人？墙边青苔太滑，她险些失足跌个屁股开花，喘两口气总算安全落地，她蹑手蹑脚地朝著上房方向走去。小声抱怨著：「你真讨厌，我爬墙累得要死，你轻轻松松就走了过来。」存心刺激她！

「……-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转移话题？

「有啦有啦。就男人嘛。可恶！我辛苦地打听消息，你就没事看大街上的男人。」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她狐疑地瞥他一眼。

「我……我看男……」沃英差点说不出话，狠狠地瞪住她，从齿缝挤出字句：「我是在跟-说那天-撞到的那个人！」少给他乱牵瞎拉胡添暖昧。

「我撞到的明明是个女的！」虽然人家看来潇洒，但著的分明是女装。「你没瞧那侠女好豪气，英姿焕发。」她真憧憬那样的江湖儿女。

「……」他们两人的对话为什麽这麽东拼西凑还弄不出个交集来？「-没注意到後来把她给拉走的那个男人？」他奇怪地睬著她。

「什麽啦？」为啥他要如此执著那个她连长相和哪时出现都不记得的家伙？「你问东问西的到底要做啥？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那个有名道士，拜托他高抬神手救你小命，你不是很想还魂吗？别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芝麻事来捣乱行不行？」又腰回望他深沉的凝视，她认真警告。

被她纠正，沃英大皱其眉。连自己都不了解他干嘛在此生死关头之际，缠著她问这些拉拉杂杂又穷极无聊没有意义的问题。

真是有毛病了。他平常并不是个对外表过於计较的人，当然更不会像个娘儿们般喜於打扮或争妍斗奇，怎会突然反常起来，非要她觉得自己好看不可？

啧！反正他就是不要她以为他相貌那麽恐怖吓人。

不过确定她根本未去在意过那名男子，他倒是突然觉得神清气爽了些。把这匪夷所思的怪现象归咎於只是太过无聊，他道：「-要找那道士，也太偷偷摸摸了，就不能正大光明去敲门？」他走在她前面，仗恃著没人能看到他，悠闲由自得。

「我也想啊！」三更半夜里，四周只传来均匀的打呼声，她慢慢地走向二楼坐西的那间房。低声道：「见他要给钱的嘛，你没看他旁边有多少徒弟护著呢，每个都要添香油，那些要求帮忙的百姓五两十两的给，就算我掏光了钱袋也还是见不著人。」她就是穷，只好另寻法子。

「他作法就不用银子？」连身旁弟子都懂得伸手讨了，哪还会有这种好事。

「怎不用？我听街上大婶讲，他收费好高好高的。」卖了她都付不起。

「那-找那道士有什麽用？」没钱又没权，送上门去只会给人轰出来吧？

她眨眨眼，「我没银子，可你有嘛！」已经证明过啦。

「喔……」他一扯唇，面颊微微怞搐。「那请教阁下要怎麽告诉那道士我有？指著没人的地方说『这里有个拥有很多金银财宝的魂魄，请你救救他』这样吗？如果他的法力无效，-拿不出东西又无法证明我存在，那该怎麽办？」这女人脑袋到底是怎麽长的？

啊！她没想那麽多。

「嗯……这个嘛……可、可能他会相信喔。」乾笑哈哈。

他闭了闭眼。虽然他不懂自己的魂体为何会有所变化，但他其实不太寄望那道士能有什麽厉害法力，她既然想来，他就陪她，最好让她明白这样巡回城乡像是在唱戏的道士多得满街跑。

「信-的大头！」不过该骂的还是得骂。

「你干嘛啦！」她垮脸。都不好好携手合作，只会泼她冷水。「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之咱们诚恳点，不一定他很好心人很好，救了你也不收钱呢。」

好人？好心？

要是真好心，就不会打著为善最乐、祈福平安的招牌大收钱财了。

「我真觉得奇怪。」他摇头，连连再叹：「-也是在这世道中打滚的人，为什麽能老是这麽天真？」

她瞅著地面。

「我只是……不想把别人想得那麽怀……」因为她已经够坏了。抬起头，她又理直气壮了：「谁像你啊！世故得要命，一副除了你以外全部人都是坏蛋的态度，差劲！」

「错。」他扬起温善的笑，眸子微闪，道：「其他人都是坏蛋，不过我更是个十恶不赦的卑劣胚子。」因为他是在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天天训练。

她鼓著颊，忽地生气起来。

「你又侮辱自己了！」为什麽要故意把话说得那麽刺耳？「我不要跟你说话了！」她不喜欢他讲的那些，她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

「啊？」沃英一怔，才回神，她就越过自已走开。「喂……」他跟在後面唤了几声，她说不理就真的完全不理。

她的视线里不再有他，这意外地令他感觉非常不愉快。

可恶！他堂堂英爷岂能让个小姑娘摆弄？

「张小师。」没反应。再唤，还是故我。他眯眼，「……-别逼我使出绝招。」最後机会。

见她头也不回，他迅速的一个跨步绕到她前头，屈膝弯身，强硬和她额贴额，眼对眼，鼻碰鼻，嘴唇相触。

「吓！」张小师大吃一惊，猛然停下，捂著嘴满脸通红。

他满意地将她错愕的表情尽收眼底，还恶劣地勾著略带透明的唇线，直接不保留地望进她的圆瞳中，狡黠垂下幽幽长睫，彷佛极温柔的在亲吻她一般。

「你……你这个无赖！」死命地将脖子往後急怞，疼得她爆出两泡泪水。她又气又恼，虽然他没形体，但实际上是已经撞个正著了！

「哈！」他站直身，昂头畅笑。

「你！」真过分！

他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成功那般得意洋洋。没半晌才想到，自己到底是用这种姿态在这地方做些什麽？

张小师还没来得及好好痛骂，就先被人给逮了著。

「-是谁？」

张小师忙回首一看。她居然昏了头，就在那道士的房门前廊跟他争吵，引得人走出休息的偏厅察看。

看到没？都是你害的！她怒瞪沃英，後者却回以凉凉轻笑，摆明麻烦是因他而起的没错，却不好意思爱莫能助。

她发现自己还没让他还魂，就会先气到内伤。

「这层楼已经被咱们包下了，-是怎麽进来的？」那十来岁的道僮瞅著她暗藏古怪的模样，老成地再次问道。

都进到这儿来了，可别搞砸。她暂且压下火气，对著道僮僵硬笑道：「这位小哥，咱们是仰慕真人大名……因为有求於真人，所以前来求见。」

「啊？」道僮挤个大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还没说半句话，就先伸出了手：「哪。」从鼻腔里哼个音，他示意。

不同於之前曾跟官兵有过的鸡同鸭讲，这会儿她可马上就懂了。掏出钱袋，取了两枚铜钱放在他手上，见他摇头，她再拿出一枚放上，岂料那道僮依旧将下巴仰得高高的。

不要紧，花些小钱打最後通关，总比个个都得给，几两几两银子如流水般的好。咬著唇，她好不舍得地将剩馀的数枚铜钱都给了道僮。

道僮似乎不太满意，不过总算还是收下。将铜钱揣入怀中，他道：「咱真人已就寝，今日不见客了。」语毕，就往回走。

「啥？」张小师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两句有讲跟没讲一样的话？她不如自已爬窗偷看！「这位小哥……」好歹也得打听到些有用消息啊！

「吵什麽！？」他回头，不耐烦地愠道：「再不走我叫人了！」

张小师被他这样一凶，登时傻眼。

沃英满脸早就料到的表情，插嘴：「喂，-发什麽呆？」回魂哪。

她不应，深深吸口气，两大步上前，一把拍上那道僮的肩。

「呃？」道僮正打著呵欠，就被她突然地拉住。「做什……」还没质问便给打断。

「让小哥你瞧瞧一个戏法。」她极快速地道，在他尚不及反应时，抓住他的肩膀微拉，顺著一路扯下至胳臂，甩扭腕节，突然使力，让那道僮险些往前跌去。

「你……」搞什麽！？整骨啊？

「看！」根本不让人有说话的机会，她松手，右掌轻翻，数枚铜钱顿时出现在上面，「这本来就是我的，还给我也不为过吧？」

「咦！？」怎麽可能？他明明放在怀中的！不过是被她手一摸就跑了出来？

道僮反射性地低头察看自己衣服里，张小师趁他没注意，手刀朝他脖子一切。

「呃！」一阵疼痛，让他昏眩目黑，登时软倒在地。

「别怪我。」她小声抱歉，跨过他，朝内室走去。

沃英觉得好惊奇。

「-会武功？」真真看不出来啊！

「我才不会。那只是用来防身的一些投机伎俩。」对小角色可以稍稍应付，若真碰上什麽大侠，那可真是班门弄斧，不知死活了。

「那铜钱又是怎麽回事？」会认主人，自己长脚？

「啊？」她努努嘴，将钱收回自己袋中，神秘兮兮地笑道：「这也是种小把戏，多练练，手巧一点就行了。」她都拿来把符纸变得无中生有呢。

「-挺厉害的嘛。」戏法表演他不是没观赏过，但她居然也有两手本事，可让他开了眼界。

「你不是说行走道上得有办法吗？」她望著前方，悄悄地打开木窗，「这就是我的办法。」室内昏昏暗暗，她思量了下，轻轻潜入。

他凝视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跟著进去。

巡了一遍後，他道：「好像没人。」

「是吗？」视线虽然差，但她还是可以略微察看到情况。四周没声没息的，连床铺都是空的。她不甘心地鼓著颊，「刚那道僮明明说道士在里面睡觉的。」原来只是随口唬弄。

「幸好-把钱拿回来了……」不然可呕到吐血。「有人？」他侧首，门口传来细小声响。

「来得好啊，那咱们就不用找……」突然想到什麽，她乐观的脸色即变，大祸临头地道：「糟了！那道僮！」还躺在门边呢！若是有人进来见到他们，肯定不会听他们解释，以为是恶贼来抢了！

「啊，这可真……」不太好，「-还是先躲起来吧。」他就说天亮的时候来拜访好些吧，哼！

张小师没办法，只能怪自已太粗鲁，动手打昏了人。左右张望，睇见墙角有座屏风，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其後，同时，门也被推了开。

「这家……这家伙怎麽回事？嗝！叫他……守……嗝嗝！守、守门，他给我偷睡？」进来的人语带醉意，话说得三三两两，还频频穿插酒嗝。

「砰」地一声，房门合上。

张小师想探头看，沃英偏生并命往里面挤，和她靠得好近好近，虽然他无法碰触到她，但这麽接近的感觉……真的很奇怪。

她缩，他就前进，就是让两人间一点空隙都没有。

「你干什麽？」她抬起眼瞪视他，用嘴型无声控诉自己的不满。

他却因为她红红圆圆的脸，更升起一股戏玩快意。

「地方小。」他撇唇耸肩，接著淡淡敛睫，在她耳边极轻声道：「我又没有形体，你别那麽紧张嘛……」在角落缩成一颗球，活似他身上有可怖剧毒。

她瘪嘴，两条眉毛揪成一团。

干啥那麽可怜？他觉得好有趣，反而恶劣笑道：「我摸不到-的，瞧——」说著就探出手，欲朝她胸前抓去。

她大惊！原本以为他是正人君子有良好教养，不会胡来，如今却人皮剥落，恶狼现形！她立刻环臂抱住自己。

她的表情实在是很生动！忍不住，沃英垂首埋在她肩上笑了出来。

「哈！」他放下手，没有要轻薄她的意思。

她一顿，让他笑了半晌才省悟到他又在捉弄自已！

沃英清咳，稍稍地调整自已气息。真搞不懂为什麽，只要逗逗她，他就可以暂时遗忘自己目前糟糕透顶的处境，丢开心里的陰郁焦躁，还他些许轻松。

「你、你不要玩了，」她好用力才能压低声，恼得脸红脖子粗，真受不了他老是不顾状况的乱来。

她常常习惯地扁著嘴，没有少女的可爱，也无美人儿的娇嗔，看来反而很怨苦。但他却不自觉地将目光放在那湿润的唇瓣，在两人如此接近下，竟让他闪过心动，有一亲芳泽之。

这虽突兀却又立即能够自然接收的想法，使他小小吃惊。如果他现在有身体又能碰触她的话，大概就收不了手，真成了登徒子吧？

「不妙。」是哪里欲求不满了？他止笑低喃，察觉自己心思走向诡异。

「啊？」瞄什麽瞄？

「没。」拉回自制，他正经直起身，比著屏风外，进入现场状况：「我没在玩，是在学外头那家伙的动作而已。」可上演活春宫了。

「什麽？」她愣住，从他侧过身的空隙看出去。

只见一名穿著道服的中年男人，抱了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将她放上，嘴里还念著：「嘻嘻！小、小美人……嗝！本道……这、这就帮-驱邪！」

「看来，这道士不仅会索财，还会骗色。」沃英扬眉冷笑，瞄著正在虎口下的昏迷少女。那双目紧闭的难受样，怎麽看都觉得不会是自愿献身的。

张小师猛地昂首。「你……你的意思是……」

「有哪种驱邪法得在半夜喝个烂醉，然後押著昏迷少女入房……」他瞥著那中年道士猴急的模样，唇边的笑转为冰寒：「还得要脱衣服？」

「啊！？」张小师赶紧挺直了腰杆看去，果然瞧见那道士正在解少女身上的盘扣！「不行……」那个小姑娘……糟了啊！

「不行什麽？咱们可也是见不得光的。」别自找麻烦。

她哪理会得了沃英的告诫，她只知道那个道士的手已经摸到那个小姑娘了！

「不行……我不行见死不救……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她大叫一声，双手使劲推开屏风。

木制屏风「碰」地重重倒在地上，尘灰四起，声响巨大，惊醒沉迷於馨香中的酒醉道士。

沃英叹气，实在觉得早知要用这种盛大的登场方式，那之前做啥躲得这麽辛苦？

「你……嗝嗝！」道士好困难才没被自己的酒嗝呛到。哪儿冒出来的程咬金啊！？

「你、你你你什麽你！」自已会在此出现的立场站不住脚，她只好指著他的鼻子先发制人，直直走过去，她骂道：「你看看你干了什麽？无耻滢贼！」下流卑鄙，居然想染指没有意识的姑娘家。

这厢话才落，窗口就突然被震破，一道人影飞越进来，什麽都还来不及搞清楚，就见银亮锐利的闪光冲向床铺！

张小师一呆，下意识地要阻止，却跟不上那惊人速度，只能追著大声示警：「不可以！」会伤到无辜的人！

「张小师！」

「烨儿！」

电光石火的刹那，张小师耳边响起两道呼喊和自己的声音重叠。

那剑芒瞬间停住，柄上穗蕊摇晃，剑尖就对著道士瞠睁的双眼，再多一寸，便刺他个头破血流，脑浆四溢。

持剑人冷淡回视，是个面容俊美的男人。张小师站在他身後险些一头撞上，沃英虽赶至张小师右方，却无法拉住她，道士则早已跌落在地，吓得屁滚尿流。

「-太莽撞了！」沃英劈头就冷怒指责张小师。

「我……」她傻住，下意识想反驳什麽，一低头，却见他的手覆在她臂上。明明他们根本就没有实际接触，她却感觉被握住的地方体温烧烫。「啊……谢……谢谢你……」想不到他在危急关头会这麽关心她，虽然很可能是由於她玩完他也糟糕的原因，她还是细声道谢。

不知道为什麽，他严正的模样虽然看来好凶，却比说笑的时候更让她觉得难为情。

怎、怎麽？她对那个死人脸……

「唉呀唉呀……」略微低沉的嗓音加入，从窗边缓缓踱来，打断张小师心头加快的震荡。

有著一双独特凤眸的女子走到俊美男人的身边停住，男人反臂巧挥，俐落地收剑入鞘。

在此乱七八糟的情况下，女子轻轻地拍了拍手，闲闲笑道：「啊啊，这儿可真是热闹。」

呵。

***

翌日。

今儿个早市可热闹不过了，一颗颗人头围绕在开封府的东边城门，一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地给吊在城门口，全身上下被剥得精光，只留顶上那戴得歪歪斜斜的黄色道帽，和一长条兜裆布遮掩重要部位；单薄又随风飘摇的布条引得妇女们暗暗吸气，盖目回避，嘴里连声惊叫唉哟死相。

男人们则觉得没什麽看头，围成一团啧啧称「小」，品头论足。

无视中年男子满脸胀得通红，双手惨遭反绑挂在城门前孤独晃荡，口里还塞了东西说不出话。男女老少在嗤笑完毕後，瞧著那兜档布上面写的字，指指点点。

只见白色的长布条上，随性的字迹泼墨写道：对不住天下百姓，牛鼻子道士我是个贪财贪色的大滢虫！

「啊，原来这家伙是个骗子！」

「你可真有胆！」

「把我的银子还来！」

四方喧哗一阵，大夥儿吐口水丢石头，该报官的去报官，该下田的去下田，该回家煮饭的回家煮饭，人潮逐渐散去。

而牛鼻子，依然吊在城墙上摇晃。

***

「……所以，-是想找那牛鼻子道士帮-作法的了？」

茶馆二楼，清风徐徐迎面，一身素衫的女子对著坐在旁边的张小师扬扬眉，笑语：「咱们……」她指著正在跟掌柜交谈的年轻男人，续道：「我跟他旅经此地，本来嘛，只是想凑凑热闹，没料却发现那牛鼻子道士自称法术高强，却假借神明之意，用药拐了人家闺女想做坏事，所以咱们是一路跟回客栈，准备逮他个正著，结果冲进房就遇见小师姑娘-了。」听到有碰撞声响从房里传出，还想为时已晚了呢。

「喔，这样啊……」张小师点头，随即站起就是一个鞠躬，「真是谢谢-救了我！」要不是这个侠女轻功了得，她肯定会被之後赶来的那些人抓到官府里去了。

那昏迷姑娘也是他们给好好地送了回去，不过……呃，他们处罚那道士的方法真是很……很惊人哪……

「。」女子拉她坐下，豪爽一笑，「出门在外，本就该相互帮助，这点小事就甭客气了。」他们学武之人没那麽多麻烦礼教。

这……这个人感觉好好喔。张小师眨眼，看著女子倒茶喝下。

女子察觉，仅无声勾起嘴角，道：「-不吃吗？」她用箸点点桌上点心。

「啊？」她受宠若惊地咽了口唾沫，「我……我可以吃吗？」双目期待地盯著那盘盘的小糕点。

「怎麽不行？烨儿不爱吃甜，我是特地多叫了请-的。」她放下杯子，眼神柔和，「小师姑娘，-今年多大了？」

「咦？」她顿了下，「过了年就满十八。」老实回答。

「这样啊……」女子慢慢地转著手中尚有馀温的茶杯，微笑道：「我有个侄女儿跟-年纪差不多，前两年结了亲，现在可能已经当娘了吧。」

「喔……恭喜。」她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如此道。

「哈哈！」女子昂首大笑，「孩子不是我生的，-恭喜我啥啊？」这小姑娘长得并非美丽，但真是越看越得人缘。

张小师面皮微红，更正道：「啊喔……那、那恭喜-侄女儿。」

「我侄女儿？我好多侄女儿，恭喜不完的。」她笑，接著就改了话题：「快吃吧，凉了虽别有风味，但趁热更软口香甜。」夹了一块糖糕介绍著。

没两下子，小盘里就堆得半天高，张小师无力阻止，想来一定是自已肚子里的咕声给人听了到。

「谢……谢谢。」她埋头苦吃，抬眼就见沃英跟著那俊美的年轻男人走回来。

「都弄好了？」女子问向年轻男人。

「嗯。」年轻男人一贯冷漠，惜言如金。

张小师实在很想要沃英乖乖坐下，别因为没人看得到就跟在人家屁股後头乱走，无奈也得等两人独处了才能好好谈。

「喂，-真好运，咱们有马车坐了。」沃英挥挥手，要她往旁边坐点，好空个位子给他。

「啊？」她捧著盘子往右挪，朝他的方向发出疑问。

「怎麽了？」女子闻声睇向她。

「不……没什麽！」她赶紧道，用吃相弥补失态。

「那家伙，」沃英下巴微扬，比著年轻男人，「刚才跟掌柜问了哪里有卖车篷子，好像还要给咱们一匹马。」他想大概是那女人决定的，因为自始至终那男人都皱著眉头忍怒办事。

「啊？」张小师张大眼，转回头望著女子，「-、-要给咱们马？」

咱们？女子当她口误，勾著嘴角，道：「是啊。」不过她是怎麽知道的？她看向坐在左侧的男人，後者只是冷著俊美的脸安静饮茶，压根儿无视其他人事物。

「这……这太不好意思了！」她摇著手，没想到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客竟如此好心，她甚至连对方名字都不清楚呢！

女子侧首，轻轻地伸手摸著她毛毛的发辫，笑道：「别紧张-说-要去哪儿？京师是吗？这可不是散散步就能到达的距离啊。我虽不晓得-有什麽隐情得赶著上京，但一个小姑娘独身上路总是不太好，咱们两匹马给你一匹，咱们还有一匹，大不了再买，有什麽关系？只是一点小忙，不足挂齿。」她是打量了张小师的装束，想她风尘仆仆又省吃俭用，身上银子肯定拮据。未了，她一手搭上男人的肩，徵求附和，「你说是吧，烨儿？」

男人沉默，似是不太高兴，但却也没有任何反驳。

张小师怔住。「可是……」他们非亲非故，怎麽能——

「可是什麽？」女子夹了块糕送入她嘴中，塞住她的话尾。瞅她呆楞的样子，唇边有著趣意，「我同意，他同意，-不同意就太别扭了-不太会骑马吧？咱们可是连车篷子都准备好了，就别再推辞，浪费咱们一番心意。」她说得好泄气。

「不不！」她真的不是想踏蹋他们的帮助。张小师险些噎到，好不容易才把东西吞下肚，她诚恳道：「那……谢谢，谢谢你们！」她什麽都没有，只能这样说。

「就是接受了。」女子勾唇一笑，模样甚是英飒。敛下眸，她又道：「若真要谢我的话，喊我一声姑姑吧。」

此话一出，男人的动作很明显地停顿住，女子则笑容不变，调戏似地戳戳他的脸颊，结果惹来他一阵面红耳赤和强烈瞪视。

他们是什麽关系了，怎麽还是不习惯？女子朗笑著，不以为意。

「啊！姑……」张小师不熟练地唤著。「姑姑……」

脱口的那瞬间，她真觉得自己多出了个会疼爱她的亲人。除了师父以外的……亲人啊……

沃英始终在一旁观察著她，发现她语音不稳，桌下的小手更是紧紧交握轻颤；那情景让他忆起她睡梦时也曾经偷偷哭泣。

不管那是为了什麽，他……著实此较喜欢她笑的时候。

好像明白了什麽，女子温柔地抚著她的头，轻声道：「……-乖。」见她红了目眶，女子吸口气，拉高轻快的语调：「好！天下人何其多，咱们能相遇就算是有缘！吃吧吃吧，今日我作东！」

哈哈笑两声，她唤来小二，念出一长串菜名，直到男人忍耐不住终於出声制止才总算停下。

「张小师。」沃英开口。「-是不是……」他有种冲动，想问些关於她的事。

「嗯？」她被女子逗弄那个烨儿的景象引得不住发笑，分神听到他的声音，转首瞅著他，她的神态开朗，彷佛什麽事情也没有。

「不……没什麽。」

突然间，他表情转冷，没有说下去。

她望著他好一会儿，才移开注意。

那天，她吃得好饱，笑得好开心，是师父过世以来，她最最愉快的一次。

***

後来，那两人还是陪著张小师往北走了三日才分手。

「他们人真好。」说是顺路，但她知道他们是特意陪她的。张小师握著缰绳，在女子的教导下，已经能顺畅的驾驭马车。她害羞地笑笑，「分手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呢。」

沃英在马车里，抬起自己的手瞧著。

「还好-没哭，不然就从肉包变汤包。」翻覆半透明的手掌，他蹙眉观看。

「我才不是包子！」她拉长脸。人家明明说是饼的。

「-揽镜照照就晓得是不是了。」不跟她争论，他坐直身，道：「本来寄望那道士，没想到他比-还糟糕，不懂法术还大肆招摇，不仅敛财更骗色。」

她睇著马儿摇晃的尾巴，半晌後，牛头不对马嘴：「这匹马温驯脾气好，又听话又耐跑，真是帮了不少忙。」

沃英望著她的背影，和那几缕杂乱、随风飘扬的发丝，眸色渐渐转深。良久良久，他缓慢地道：「-知不知道……为什麽这种作恶的假道士不仅处处可见，还能如此大摇大摆？！」眯起眼睛，他开始字字句句清晰道：「现今在位皇帝偏好方术，因此错信佞臣，误用小人，无能至极；多少术士只需玩些花样便能加官晋爵，此怪诞现象令得更多有心人想藉此取得荣华，皇帝不理政事，醉心斋醮，导致民不聊生，他不仅昏庸，更贪滢，曾经连宫女都想在夜半趁机勒死他。」

张小师只是瞪著往後倒退的黄土地，什麽都没说。

他的视线缠绕住她，不因背对而有所影响。

「宫中因而风气盛行，百姓则由於过於困苦而想求助於神明，所以，这般欺人术士就越来越多，多到混淆黑白，没人能分辨是非。」

她一颤，紧握的绳子在掌心烙出痕印。

「我都差点忘了，-做的事情跟他们有什麽两样。」

她不发一语，抿咬唇瓣。他的神情倏地陰沉，冰冷道：「告诉-，我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只会骗人的江湖道士。」

喀答。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声响，他们两人间那本就薄弱的桥梁，随之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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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结果……还是回到原点。

他不当她是什麽伙伴朋友，只是可悲孽缘让他不得不暂且忍耐；她则必须带他回去，等时候到了就分道扬镳，一拍两散。

原来他有时会态度恶劣，跟性子怪异无关，完全是因为他厌恶她。

心里沉重起来。她想告诉自己别在意，却无法收拾那种失望消极的情绪。就好似，她迎著笑脸慢慢地增加对他的好感，他却狠心回打了她一巴掌。

把马和车篷木架等等东西卖了，张小师走回歇脚的凉亭。再半天路程就要进城，马车已经用不到，在大街上驾著走也不太方便，所以必须先卸掉。

转头张望著，不见那家伙踪影，她略不安地奔出凉亭，寻到他就站在小山丘那头，才呼出口气。抬手擦了擦汗，朝他那边走去。

「可以走了。」站在他身後，她开口。

从那天开始，他们不再能像之前那样自然地吵吵闹闹，她不晓得问题是出自她或他，总之是回归到一种如陌生人般的疏远和淡薄，这样僵硬存在的冷漠，比起有所争执的时候更糟。

沃英沉默，回身看了她一眼，然後越过她而去。

张小师也不知说什麽才好，只得撇撇嘴，跟在他後头。拿起行囊背好，她一边解开腰边竹筒罐的盖子，让小乖透透气，顺便喂它吃食。

「唉……小乖，我能说话的对象，又要只剩你一个了。」她小声对著竹筒子道。瞅著前头的身影，在日阳的照射下，似乎更为纤薄透明。

她微微皱起眉头。

「沃英。」出声唤著。

沃英侧首，睇她，接著继续回过脸往前走。

张小师抿著嘴，实在搞不懂他。

他不会不睬她，相反的，只要她出声，他一定会把视线落至她身上，但是除了这一点点宛如施舍般的目光之外，就什麽也没有。

若说他是在跟她冷战，这样形式的也太过奇怪了；还是他生气归生气，但压根儿还是爱瞧她？

……这种自嘲似的安慰，她真笑不出来。

除了师父外，她没跟人在一起朝夕行动这麽久过，之中相处的态度和心境，对她来说新鲜有趣却也有些艰涩。

例如，她讨厌这种沉默的气氛，要怎麽才能跟对方和好？

「沃英，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试著和颜悦色问，语气却紧张呆僵得像是随口提起，例行公事。

「没。」简明扼要。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又更『淡』了。」她前些天就有点感觉了，天色过暗的时候，她还以为他就要这样消散融化了，害得她白担心又穷紧张。

到底是错觉还眼花？抑或者，他身上根本又出问题了？

「是吗？」还是那种可有可无的回答。

这究竟是他的事还是她的？她暗暗吸气，压下逐渐升高的恼火。

「我在想，你外观上的变化，一定跟你自己的身体有关。」行在乡间道路，她跟上他的步伐，认真望住他腊黄凹陷的脸颊，道：「可能是因为你的身体没有被照顾好，所以使得你开始憔悴，进而连你的魂魄都被影响到。」这是她躺在床上推敲几晚，所思考到最合理的解释。

他没说话，却还是看了看她。

「你有没有在听啊？」那态度，让她有一点点灰心，却还是板起面孔。「这是很严重的，像你这样三魂七魄不在躯壳里，时间如果过得太久，也是有可能因此危害到性命。」到时候不只魂魄塞不回去，牛头马面都会来抢人。

沃英半抬睫，先是望著天空，而後垂首，伸长了颈子，四目靠近到让她吓了一小跳。他没有惯常的狡猾微笑，只是冷凉道：「既然如此紧急，那你还在这边罗嗦什麽？」拖慢速度！

她说的他不会没想到，就因为魂体脱离这样不正常的事情太过诡异，他才急欲知道在出自己身体上造成什麽後果，或者是有人正在动手不利於他，所以赶著回去找办法补救或恢复。都已经要到了目的地，她现下居然还在跟他讨论最原本的理由所在！

张小师被他毫不留情地丢回了话，不自觉停下步伐，楞站在原地。

他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向前。

张小师握紧拳头……这会儿是真的，恼了！

「什……什麽嘛！」她将肩上的包袱扯下，使尽力气朝他扔去！当然是没有击中任何东西，掉在黄土地上还弄脏了，这令她更加气馁，放大声量道：「你怎麽那麽自私啊！我爬墙找人，我四处打听，我帮你帮到现在，你有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谢谢？我又不求你对我烧香膜拜或者送、送什麽匾额，但你至少要对我好一点啊！你说痛恨我这种人，我也知道自己不对……但、但是……我……我又没办法……」骂到最後，她破了嗓，眼眶也红了。

一股委屈涌上来，再也忍耐不住，她索性就地蹲下，抱住自已膝盖，耍赖不动了。

沃英错愕！没料到她竟然会这样闹脾气表示自己的不满。四周路人虽然不多，但可也都是些纯朴的农夫农妇，个个投以可怜眼光，一副「这孩子怎麽疯了」的悲悯表情，他怕再等会儿，她不是被抓去关，就是被架去看大夫。

「别闹了。」没遇过此等情况，他好勉强才挤出三个听来不怎麽样的字。见她不搭理，他只好走近她，又讲了次：「喂……-不要杵在这儿挡人路。」就差那麽半天脚程，可别在这儿功亏一篑。

她猛地抬头。

「我才没有挡到人家的路！」馀光瞥到农妇甲乙正走过，被她的突喊吓了一大跳。她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重新瞪住沃英，她吸著鼻子，「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得一个人想办法谋生，你有没有找过工作？像是来历不明或者没有父母的孩子，根本没人要雇用，而且我是女孩儿，不像男孩被人认为可以干粗活……他们自己都快养不活自已了，谁有能耐管别人？顶多赏你几颗馊掉的馒头，打发你走，要你别再上门干扰他们做生意……你不是说过咱们压根儿是不同的人，你这麽富裕，所以不懂生活困难的人那般辛苦生活……我知道我自己这样很坏，但是你真以为我喜欢骗人吗？」她每天都生活在反覆的矛盾中，谁又来了解她的自责和挣扎？

或许她没有资格要人懂这些，但至少……他希望他能明白，她并不是喜欢欺骗才去做这些事的。

沃英垂眸，瞅著她红红的小鼻头。

来历不明？没有……父母？

原来她——

连接起她偷哭的画面，他心中泛起一阵怜惜，手不觉探出去，还没碰著她，些微私语声就让他醒了神，这才发现她在路中间上演的这场对空喊话，让不少人留步观赏。

微顿，才察觉自个儿又对她特别泛滥平常没有的感情。

好极了。掌改握成拳，他闭了闭眼。

「好了，-先别蹲在那儿。」离开这里再说。

「不要！」虽知有人在看，她还是拗起来，铁了心回绝。

「不要？」这妮子到底想干嘛？」向只有他刁难人、给人脸色看，从来没人会如此跟他说话，也不曾有女人这样对他使性子，加上自己又只有一张嘴能应付，沃英的头已经隐隐作痛。

「我要你答应不再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她极力捍卫立场，不容马虎，「还有，你要对我道歉和道谢！」说得毫无转圈的馀地。

「道……道歉？」他满脸不可思议，彷佛此生从未瞧过这两字的长相。

「没错！说谢谢和对不起，快点！」就是现在。

他额上青筋浮动，「-先站起来。」

「不——要！」不给他任何赖皮的机会，她伸出手指拉下眼角，做个丑到昏天暗地的鬼脸，「你先说了，我再起来。」她一定要他修正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他深深吸口气，压紧声：「张小师。」暗带警告。

「沃英。」她学他，唤他的名，毫无意义。

两人对瞪著，瞪到眼珠子里长出红网血丝，强硬隔空交战，不低头不认输。

最後，沃英撇开脸。

何必跟一个傻娃斗气？多无聊！他暗暗告诉自己，忍辱负重，天将降大人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清咳两声，他非常不习惯地启唇：「谢……咳、谢……对不……咳咳咳！」从他懂事後就再也没有出口过的字词，像被诅咒哽在喉咙般，说得那样乾涩。

张小师两只大眼睛盯著他，就是不让他闪躲。

「谢……谢……」真……真该死！「……对不……住……」语毕，他略显困扰的抚著额头，半晌，他彷佛感觉到自已表情一定很怪，忍不住暗暗声吟。

好……好像小孩子哦！张小师意外他那稀奇到极点的害羞模样，被他影响，连带她也没来由地跟著不好意思。

「好……好吧！」她拍拍衣服，直起身子。「虽然你没什麽诚意，但我还是大方接受了！」宽宏大量。

先对围观的人群微笑地鞠个躬，弄得他们一头雾水，在别人以为她可能是哪里来的戏子在表演时，她霍地拔腿就跑！

顺著风，之前的难过早就被抛到脑後，她大笑道：「哈哈！我从来没这麽丢脸过！」被人当成唱独脚戏的疯婆子！

「你也知道。」沃英已经说不出更有风度的话。

突然想到什麽，她笑容大大地道：「沃英！沃英！不如等到了城里，你帮我找工作吧！」

「啊？」少得寸进尺！

「有人介绍的话，就不怕被撵了！」她可以不用再当骗子，找份差事好好的做。「你不是很厉害很有人脉吗？只要是正经工作，洗碗打杂什麽都可以！」

真麻烦。「……我养你就好了。」做什麽工！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半晌才发现自己这句话有多麽骇人听闻。

她楞了下，想歪一点又拉回来，红透著脸不肩道：「你、你想要我当你的仆人啊？我才不要！」这种主子一定是非——常难伺候。

他睇她一眼，顺著答腔：「我也不要-这种败事有馀的下人。」还会反过来要胁主子说对不起，天底下哪有这种荒唐事，他又不是自虐。

「哼！」她朝他吐舌，像个吊死鬼似的。

他细细眯起眼眸，冻人脊骨。

「……-每次伸出舌头，我就觉得——」森森然地冷笑两声：「-是不是肉馅儿塞得太满，所以……跑出来了。」

她一呆，随即气爆！

「你！给我道歉」

想得美，呵。他凉凉走开，情况再行逆转。

过了很久，沃英才总算想到，他们本来不是在冷战……吗？

***

同时间，京城某处。

「-确定是这里？」一身材壮硕、长相刚正的男子，指著面前的小屋沉声问道。

「嗯。」戴著面纱的娇小女子轻应，在男子略有怀疑的注视下，极为紧张，「你相信我，真的是在这里！」她算了好多遍，算得很仔细，不会出错的。

「为什麽-能这麽肯定？」他审视著她薄纱下的苍白面颊。

「我——」她抿紧了嘴，险些说出口了。她十分明白，他不爱怪力乱神，讨厌这种子虚乌有，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反感。

男子瞅著她，半晌，才道：「难道……-又想跟我说-是卜卦知道的？」语调转为深沉的无奈。

「樊大哥……」她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麽好。

「算了。」他走离她，移开注意力。

女子只是缓慢地垂下首，望著自已交错的十指，不再言语。

那姓樊的男人举起手，身後数十名官兵便从四面八方将这看来无人居住的偏僻小屋给团团包围住。

「破门！」男子下令。

几名官兵立即上前，将手中武器放平，对著那唯一的入口进行冲撞。

只见体宽健壮的男人们用尽全力顶撞，但却不能使那看来薄弱的木门撼摇半分，大夥儿互望一眼，难以理解，更加足气劲。

还是没有效果，诡谲的气氛犹如致命毒液迅速蔓延开来，加了数人，重新再试一次。

「喝！」齐声呼喊，汹涌向前。

不料门还没碰著，突然一个无中生有的巨大反力猛暴袭来，刹那扫得他们人仰马翻。一时间，坐倒在地上的众人脑袋空白，满身冷汗。

「怎麽回事！？」樊姓男子厉声问道。

「大……大人……这门……」面面相观著，没有人晓得要怎麽说出口。

「樊大哥。」一直沉默的女子鼓起勇气，轻声道：「让我试试看。」不等男子答应，她往小屋踱步而去。

官兵们在男子不悦的神情下让开一条路，女子慢慢地走近，悄悄地吁出口气，她提醒自已别去在意背後那灼人的眼神。

仔细地将木门及其边框察看一遍，她朝身边的人温和道：「麻烦你，请你帮我取一些水来。」

那小兵险些称她柔软的话声弄得蚀骨销魂，被同伴踢了一脚，才连忙跑至马旁，拿了水袋。

「请、请！」双手递上。

「谢谢。」女子接过，随即揽起衣袖，露出一双的玉臂。

「啊……」最靠近的几个汉子赶紧低头，死命瞪住地上的两三根小草，就算口水快要掉下来了，他们还是默默念佛，还本清静，一点点都不敢僭越。

因为……因为他们还想要命啊……小心翼翼地瞥向樊姓男子——的鞋子，他们打著冷颤，频频抖腿，没有胆量往上看他的表情。

女子毫无察觉周围危机四伏的气氛，只是将水倒於掌心，开始擦著那扇木门的两侧边框。本来无色的水，在被染红後方流下，众人好奇地一瞧，这才发现，原来门旁的木条上写著一排奇形怪状的文字，四面皆有，就像是特地把这门给框住似的。

「岳姑娘，危险，小心点。」可能有毒耶！

「不会的。」那姓岳的蒙面女子微笑道：「这些只是朱砂而已。」

「我帮您吧？」有人体贴道，结果被捂住嘴踹到後头去。

岳姑娘专心一意，只是柔声道：「不用了，只需将字给擦去一些，就能使之失去作用的。」缓缓地将那文字都给抹掉一些，截断四边接处，她放下手，轻搭门，偷偷地祈祷著，吸气用力一推，「喀」的声响，果然露出了门缝。她欣喜道：「你们看——」她的笑容，在回头後彻底僵住。

樊姓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纤细的膀臂，冷怒道：「-退下。」那话语，像是藏压著无限忍耐。

她慌张地低下脸，心头猛然一颤！她忘了，在这些必须上战场保家卫国的兵将面前，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是绝对严禁，也万万不可以的！

「对、对不住。」任由他拉开自已，她著急道：「我只是……想帮忙……」而已……她没有结尾的字句被他无情忽略。

「还杵著干什麽！？」他当机立断，阻绝属下心里的纠缠疑惑，不让他们有任何联想和思考的时间，重声喝道：「破门！」

「是！」

「砰」地一声！刚才怎麽撞也撞不开的木门轻易被撞倒，扬起一阵飞沙黄尘。官兵们迅速地进入室内，训练有素地排开阵仗，防止四周突来暗算。

狭窄的小屋内，因为窗口全部被泥土特意封闭，造成湿气极重，视线不佳，充满刺鼻霉味，让人非常不舒服，根本无法久待。

拨开头上黏密恶心的蜘蛛网，官兵看见最里面摆放了一张简陋木床，旁边贴满黄色的符纸，而上头则躺有一名男子。

双目紧闭，胡发丛生散乱，形容枯槁，不知是死是活。

官兵随即大叫：「找到了！」

***

「-刚刚在说话？」沃英忽然间侧过脸询问。

「咦？」张小师一脸疑惑，「没、没有啊。」她连嘴都没张，怎麽说话？

「又来了。」他倏地昂头，没有目标地望著别处。「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是一个女人，声音很小很细，有点……似曾相识。

撕……撕掉……黄符，便能使……

使之……什麽？

「沃英？」张小师不明所以地看向四周，他们正排在一队商旅後头等著进城，旁边根本没有什麽人，更别谈在他耳边说话了。

「不止一个人……」还有一个声音极低的男人，他认识。身体不知为何紧绷沉重起来，他神情微变，粗喘了口气。

「你怎麽了？」察觉到他的异状，张小师紧张道。难道又来了？「你很难受？头很痛？像之前那样吗？」凝睇著他灰白的脸色，她担心地频问。

「不……」四肢开始虚软无力，他连话都说不好。

「-挡在那边做啥！」镇守城门的兵卫已经检查完毕，让商旅过门，瞥见後头的张小师形迹可疑，便出声斥喝：「要走就快点！」

「是、是！官大哥。」她连忙答道，回首小声对著沃英说：「先进城吧，进了城再说。」明知扶不到他，她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却见他的形体更加虚无浅淡。

极不好的预感爬上她忧虑的心头，她猛地抬首，僵直地凝视著他。

「你……你走不走得动？你不是想要回家吗？撑著点。」他们走了这麽远的路，拜托不要……焦急地看向城门口，她相信只要进去，一定能有办法的！他一定能在她面前还魂的！

他们不就是为了这个而跋涉千里的吗！

一阵反光刺痛了她的眼，张小师眯眸，原来是城墙上挂著一面圆形铜镜。

并非避邪挡煞的八卦镜，亦不属於任何一种普通法器，城门怎麽会放上这种东西？她没见过这种的……不像是驱邪物……

沃英跟在她後头，镜子的刺光照射到他，瞬间，像是一股无形的强大冲力完全爆裂开来，无任何防备，他整个人被冲炸往後抛去！

「沃英！」张小师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一刹那呆住，大惊失色，才飞快地追上。

剧烈的强猛力量让他在地上如破布般拖行了好几尺才停下，她跑到他身旁，跪倒在地，在看清他的模样後，她的心狠狠一窒，面容刷白。

已经几乎要消失了，他的颜色、他的轮廓，他的……魂体。

不只是变得透明，更仿佛白烟般，他的影像甚至扭曲变形，像是风一吹就随时会化了开去，落成飞灰尘埃。

「沃……沃英……」她咬紧了唇，试图冷静。「为什麽……」突然会这样？

他艰难地睁眼，瞅见她因为强忍泪意而几乎皱成一团的五官，觉得好丑，想笑，却连自己嘴角有没有牵动都不晓得。

「怎……怎麽……我……看来很……糟……吗……」几个字而已，却几乎用去他所有的气力，甚至还说不完整。

「好糟！好糟……你不要这样……」她压下喘泣，抖声扯嗓，泪水险些滚落。

他乾涸地哈了一声。「-……-要……相信我……我……本来……并……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对……我知道……你最俊俏……最好看……」看到他开始若有似无的分离，她想用手拢起来，阻止继续扩散，却徒劳无功，一种啃骨蚀肉的深深恐惧，让她终於无法忍耐，哭了出来：「沃英……我带你回家，带你去找朋友帮忙……你不要自已先走……」她不敢想像，他到底即将被带到哪里去？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他僵乾的脸庞上，他形体的空隙处，直接穿透过沾湿了黄土地，烙下深深的印痕。

「哭……哭什……麽……真……真要……变……汤包……」他说笑，她却一个劲儿地哭皱了大大的圆脸，他叹口气，像叹掉了一部份的生命，「……傻……丫……丫头……」

为什麽最後，让他瞧见了她这麽难过的表情？

他比较爱看她笑的……

如果……他现在告诉她，跟她相处的日子其实挺愉快的，不知道她会不会笑一下给他看……

「沃英！沃英！」她连声呼唤，不让他昏去，不让他走！她怕这一眨眼，他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如果真的是死了怎麽办？怎麽办！？「你等一下！留下来！等我一起！」她喘泣喊道，伸臂用力抱住他，却只拥到自己。

打从一开始，她就怎麽也接触不到他，怎麽也不能。

这令她非常挫败。

直到心口好痛好痛，她彷佛才发现自己是多麽希望能够再多出一些机会和时间抚碰他、感受他、了解他；她好不容易才习惯了有他跟在身边打搅的日子，好不容易才逐渐和他并肩，他怎麽可以这样自私地来去！

在他已经完全弄乱了她的生活和步调、在他已经偷偷跑进了她心中的某个部分之後！

「你不要走……不要走！」她哭喊，感情却等不及完整传递。

胸口部分窜起一阵燥热，有什麽东西在蚤动著，她在泪眼朦胧的视线中看到自己的外衣不知何时裂了一道口子，小乖的竹筒，还有师父给他的卷轴都掉了出来。

竹筒断成两半，小乖叫了数声後，拍翅飞走。

而那泛黄的卷轴，系绳则是解了开，一路滚著滚著，直至完全摊开。

张小师瞪著卷轴里的图文，赶紧爬过去。

「对……对！还会有方法的……你等我！你等我……我会找到办法的……」专注地翻著找著，她颤著双手，几乎握烂了纸。

等她再度抬头时，沃英已经不再刚才的位置了。

就这样平空消失，无迹无踪，魂散魄飞。

「沃……沃英？」她呆愣住，站起身来，视线惶惶穿越，不停地绕著圈，在围观人群中拼命地找寻。

不见他！还是不见他！

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泄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悲伤到几乎崩溃。

「沃英——」

***

皇宫西苑一面写著文字且放於水中的镜子「喀」地声响裂成数块，从裂缝里弥漫出烟状的污物，将精致铜盆中的清水渐层染黑。

立於桌前的中年男子迅速睁眼，待赚见整盆黑水时紧蹙眉头，垂在身旁的左手微颤，滴滴鲜血沿著指尖落下。

「陶大人。」尖细的嗓子在身後唤著。一太监朝著男子行礼，「皇上已经用完膳了，吩咐小的前来召见您。」

「烦劳公公。」中年男子回身，将手上血迹暗暗擦去。唤来自己的小僮，他低声道：「把那盆水处理掉。」跟著便随著太监而去。

「陶大人，您又在替皇上祈福啊？」行至长廊，老太监微笑问道。

男子轻扯嘴角，抚著左手，道：「是啊。」

只不过……杀出程咬金，被人从中作梗。

所以，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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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醒了？」

低沉的男声环绕耳际，他就算想偷懒装睡一下，也无法如愿。

沃英瞠目瞪著床顶，实在不了解自已房里为什麽会有一头熊来叫他起床？想坐起来，身上的筋骨却完全不听话，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活像条泥鳅似地在棉被中挣扎扭动。

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拉起，然後往後丢去。背脊撞栏，那已经蔓延近十日的痛感让人头皮发麻，没有任何温柔和著想的劲道，更使他险些流下珍贵的男儿泪，悲哭失声。

「谢……谢谢你的帮忙。」沃英咬牙切齿，连连喘气。如今这般虚弱如他，大概被人一巴掌就打死了，不宜计较动怒。

「表哥？」一面上覆有薄纱的女子端著木盘，从外头进入。「你醒了，怎麽不多休息一会儿？」走近床边，她拉起水丝裙摆坐下，以调羹翻动著碗内的珍贵汤药，细心吹气去热。

他是很想休息，但他没有被人瞪著入睡的喜好。无视旁边高大男子所散发出的凛冽寒气，沃英温文一笑，道：「华儿，劳得-这般费心费力，我真是过意不去。」原本，他一清醒的时候，由於昏迷过久，身体不仅多处破败，衰弱至极，手脚不能随心所欲动弹，甚至连舌头都不知该怎麽摆，无法完整言语；他可以恢复得这麽快，这一表三千里的小表妹厥功至伟。

这个表妹，是个不怎麽熟悉的远亲，算起来其实血缘极淡，他们两家关系也因为某种原因而处得不太好，说穿了，跟他只是比陌生人稍微亲近一点，偶尔会听到点不是太重要的消息。

她总是比一般姑娘更深居简出，在十六岁之前几乎不见任何人，幸亏他记性好，纵使上回见面时的年代已久远，却还是认得她的声音和名字，不然可真尴尬。

好歹，她也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

岳华轻轻地微笑，将盛了药的汤匙送至他嘴边。「是樊大哥带人找到你的，你可也得谢谢他。」

咳！沃英被吃进口中的药小小地呛了下。小表妹性子是柔顺如水，亲和可人，只可惜好像不太会鉴貌辨色和审慎情况。

「当然。」露出尔雅且友善的笑意，他对著面色黑沉的高大男子道：「樊九呜大将军，多谢你的鼎力相助，沃某没齿难忘。」包括他警告意味浓厚的瞪眼，还有那怎麽看怎麽不客气的态度，加上不请自赖在府邸中的野蛮，他全部都会好好地铭记於心。

「不必。」樊九呜冷淡回绝，不客套也不跟他打哈哈，直接道：「我只是奉皇上之命寻人，顺便也算是还你和邢大人一个人情。」他知传闻已英逝的阁臣邢观月跟沃英私底下似乎有点交情，当年他在北方征战，是邢观月和他暗中躁纵牵线，才让军粮得以顺利运往军营，没有被贫臣给瓜分殆尽。

不过，其实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表面上吊儿唧当、玩世不恭，实际却诡计多端又陰险卑鄙的多面人。

更何况，沃英英爷的大名，举朝皆知。

沃英闻言，扬眉一笑。虽然气色不佳，但也让人很明白地瞧见他眼中的微光闪烁。

「呵……你倒是挺敏锐的。」还以为没有人会知道他和邢观月在朝中互有往来。一个没没无闻，一个声名狼藉，普通人是不会费那个力将他们牵在一起联想的。「你可也别太感激我，我会那麽做，不是因为大发善心。」他是恰巧很想看那些老头子暴跳如雷的模样，所以就做了。

他所参与的每一件事，必定能在其中找到有利於自己的好处才会动手，至於其他附带的，他不想管，也管不著。

他，就是一个那麽自私自利的人。

「我知道。」樊九呜回道，依旧冷硬：「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不想欠你。」把人情还清，就能一刀两断。

「哈！看来咱们当真是道不同……也不太对盘。」挑挑眉，转了语调，他敏锐锋利道：「不过我说，樊大人，你可是功盖朝野的大将军，怎麽如今必须四处寻我这种随时可供替换的小卒下落？此等下场，你当真服气？」

「表哥！」岳华一旁听著，心惊不已，差点弄翻了碗。昂首瞧著身後的人，她眼里尽是忧愁。

只见樊九呜刚面冰冷，神情陰骛，接著就转过了身。

沃英在他步出房门前又道：「樊将军，忠诚是你的本分，但你也应该看清楚时候，你倾尽全力的忠诚，究竟值不值得？」

樊九呜只停了一刹，随後不发一语的走出房间。

「樊大哥……」岳华没有能唤住他，端著药碗僵在沃英身旁，追也不是。

「去吧。」沃英缓慢地抬手接过她手中的汤药，这样一个平常且简单的举动，就让他额上泌出不少汗水。「-的樊大哥脾气不太好，再不去安慰他，我怕他等会儿就拆了房子。」他养病很累，无暇保护家园。

「那表哥你……」

「得了。我知道-比较担心他，快去吧。」不正经地笑一笑，续道：「多练习练习，我的身体也能恢复得快，别管我了。」

「那……好吧。」岳华不再迟疑，也走了出去。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沃英敛去笑容。望向自己手上的碗，和掌心所感受到的如铁沉重，几乎无法比拟。

他陰沉地垂眼，试图将药碗移至他希望的地方，却因为肘臂上的一阵刺痛，而无法顺利如愿。

勉强使力造成不受控制的抖动，结果药洒了，瓷碗掉在地上碎裂。

「主子？」奴仆听到怪声，紧张地进来察看。

「没事。」沃英微微一笑，道：「药翻了，你再重新去煎一碗。」

「是！」便要退下。

「等等！你走一趟张大人府，替我传话，就说……」他抚著自已指尖，触感虽已恢复些许，但还不够完全。他冷眸深暗，轻声续道：「……我要见两浙巡盐御史。」

「是。」领命而去。

沃英半坐於床上，微微侧著颈子，黑发垂落他病白且瘦削的双颊。

「真是半死不活啊……」这副德行。

目视自己僵硬的双手，还有地上那些碎片，他的眼神转为霜寒。

这笔帐，他沃英领教了。现在，他必须尽快复元。

尽快。

***

「这位姑娘，-今儿个要清帐了吗？」

客店掌柜见张小师走下楼梯，客气地笑道。

「啊……不，还没有。」望见掌柜露出明显怀疑的神色，她忙走近，道：「我不是没钱的，只是还得再待上一段时间。」

掌柜的笑了一笑，「姑娘，咱也不是不相信您，不过，咱们做小本生意的，总是不希望给人赊欠过多。再说，世道冷凉，最近频出些贼子欺负良民，这……」搓著手，他有意无意地没接下去。

她不再多语，拿出钱袋，将碎银子全给了他，只留下一些铜钱。

「那我先清帐，这半个月的住宿吃食费用都在这儿了。」

「哟！可真谢谢您了。」掌柜转瞬间眉开眼笑，「您又要出去寻人了？路上小心。」挥手拜别。

张小师略显僵直地笑了下，步出客店。

自沃英在她面前烟消云散後，她只是逗留在京城里，想办法寻到他一点消息。无奈此地人情与乡下地方不同，每户都关起门来管自己，连住隔壁的也不知姓啥；再者这儿人虽然多，但流动性却极大，不少城外来洽商做买卖，根本并非在地人。

她本想像之前那般上衙门，看看能否探到什麽讯息，结果她都还没有机会讲话，就被当成想作乱的扰民给赶了出来，什麽也没打听到。

现在她所知道的，就是城里有三户沃姓人家，一东一西，最後的则在城北。虽然有方向，但顺天府这麽大，她独自一个人要找起来，不是两三天就能办到的事。

但一直停留在这个地方已经快坐吃山空了，若非先前卖了马和车篷子，她连半个月都没办法撑过。

如果还想继续下去，她不是得去讨乞，就是得扮道士。

老实说，就算是要饭，也是得有规矩的……她就见过好几次，那些乞丐要著了钱，得拿去给後面更大的乞丐，若自已想暗藏，还会被揍得鼻青脸肿。

结果，还是又要变成那样吗……还有小乖，小乖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没有人陪她了……她擦去眼角的湿意，告诉生已振作一点。

她铁心执著又想尽办法在此地打转，只是为了能够找到他。她就是不要他死掉，她明白自已很想念很想念他，期盼他能安好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一定要再见他一面。不管得寻觅多久，一定要。

不过，她还是得先解决眼前的窘境……要是……找得到差事做的话，那有多好正当她垂头丧气时，有位站在门边的客栈小二哥唤住了她：「咦咦？这位姑娘请等等。」

「啊？」张小师停住，确定那人叫的是自己，便开口：「请问……」有什麽事。

「唉呀唉呀……」小二哥煞有其事的啧啧作声，开始绕著她上下打量。

她见他有古怪，往旁边移了两步，准备要走，不料那小二却一把抓住她的膀臂，让她吓了一大跳。

「姑娘等等！——，请别这麽惊慌，我不是要非礼。」他堆起满脸笑容；但手还是抓得牢牢地没放，「我瞧-身强体壮，四肢健全，面貌善良，眉目正当，想必是能刻苦耐劳的辛勤人，咱们客栈人手正缺得凶，-想不想要来试试看？」

张小师本是想逃跑，却在听见他最後一句话的时候瞠出眼珠。

「啊？」怎麽……好巧喔。「可、可是我是从外地来的……」来历不明又没有人介绍，这样也可以应徵吗？

「外地来的？」小二哥蹙了下眉头，马上又大大地笑开：「不要紧不要紧！就算你是外地来的，只要长得刻苦耐劳……不，只要是不怕辛苦，咱们都欢迎至极！」他拉著她，让她瞧瞧挂在门上的那块诚徵人手的大木板。

「真的吗？」她读完红纸上的字，满心期待地望向他。

「当然当然！-别不信我，我请咱们东家来跟-说说。」

回过脸，一个蓄著胡须的白毛老头出现。

「这位姑娘，咱们绝对不是做什麽害人勾当，也不会坑你的工作钱，是因为真的缺人缺得凶，所以才这般唐突-要不信我，做了不喜欢随时可以走。」老头微微笑语。

「这……这样……」毕竟一切都太过容易、太过快速，她不安地犹豫著。

「啊！别这样那样了！就从今天开始上工吧！」不让她有再多的思考时间，小二推著她，让那东家给带进去。

有人要请她，那当然是很好，但是……

「你、你们真的那麽缺人啊？」她万般困难地扭过头，问了最後一句。

「是是！缺得很！所以-得努力点！」小二伸长了脖子回答，直到看不见她人後，转过身，俐落地开始动手拔掉徵人的木板。

「这位小哥，你们这儿是不是要找人干活儿？」一黝黑粗壮且看来耐打耐躁的青年上前问道。刚刚他有听到，说好缺好缺人的。

小二瞧了他一眼，撕掉那板上的红纸条，将木板整个搬起，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道：「咱们已经额满啦！」

***

「英爷，李大人来了。」

「让他上来。」

「是。」护卫连命，下了楼，须臾便带了名男子。「李大人，请。」手一摆，自个儿就先行退下。

「李大人……别来无恙啊。」

慵懒的语调淡淡地扬起，坐在栏杆旁的男子，样貌甚是潇洒俊逸，那显见的温文儒雅夹杂矛盾的不够严谨，自成一派的特别气质。他屈膝踩著椅子轻轻摇晃，一手把玩著小巧精致的鸟笼，从容悠闲，神清风雅。

李大人似是怔了一下，而後立刻上前，拱手行礼。

「沃大人，好久不见，」

「的确是很久，嗯，有多久呢？」沃英烦恼地颦眉，逗弄著笼中的鸟儿，微微笑道：「就差不多是我昏迷了这麽久吧。」到现在能下床已经三个月了哪。

「咦？」李大人十分惊讶，关心问道：「原来沃大人於前日遭人下药囚禁的传闻是真的，幸好沃大人吉人天相，才能平安归来。」

「是啊。」沃英往後一靠，肘抵木栏，支撑著额，姿态随意，笑语：「瞧我多怠慢。李大人，别客气，尽管坐下吧。」微举臂，示意对方不要拘束。

「是。」李大人谢过，掀袍落座，「不知大人今日找李某何事？」望了下四周，这饭馆大概已於先前包下，整层楼除了楼梯旁的护卫，就只他二人。

「。」沃英摇摇头，「礼尚往来，你上回请我，这会儿换我请你嘛。美食佳茗於前，先别谈这些个事。」弹弹手指，一壶热茶就给送了上来。「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你可要好好品尝。」始终都是温和有礼的笑著。

「啊，李某谢大人。」从奴仆手中接过温热茶杯，李大人也暗暗放下心。望见沃英一直逗著笼中的小鸟，他问道：「沃大人也赏鸟吗？」

「是啊，最近才喜好的。」沃英啜了口茶，李大人才跟著饮下。

「哦？能有幸被沃大人豢养，肯定是难得一见的名种。」

不过是茶喝了一口，连口水也变得多了。沃英微微一笑。

「你可真识货。」站了起来，他缓缓踱步至桌边，「它还不太认得我，得跟它培养感情。瞧瞧，这可是我的宝贝。」将鸟笼往上一摆。

李大人略微欣喜地清目观赏，却在瞧见笼中物的时候，笑容却僵在脸上。

那……是一只麻雀吧？不论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他实在瞧不出眼前的鸟儿跟那种随处可见又不值钱的棕色麻雀有什麽两样。

「这是琉球进贡时给引进的珍贵品种。」沃英补充解说。

啊？李大人很仔细地瞅著，那普通斑纹，那谈不上悦耳的叫声，那一点也不鲜艳的羽色，分明就是一只麻雀。

「嗯……这……真是极品啊！」他只得如此接道。

「是啊。」沃英眯起眼眸，笑道：「咦？李大人，你不吃茶点吗？我都说了别客气。」他先行夹了一块点心放入嘴中。

李大人看他吃下，才始动箸。

「那李某就谢谢了。」夹了同样碟子里的点心，一入口，他却脸色疾变，猛地呛咳起来，「咳咳！咳……咳咳！」将嘴中半块糕点挖出，他满脸胀红地抬起茶壶灌下。

「怎麽……是不是很咸啊？」沃英呵呵笑著，「真是，我都忘了提醒你，我吃的是糖糕，可那盘里剩下的，都是用盐做的白盐糕呢……还是你用来贪污的盐哪。」他特别指定店家招待的。

李大人猛喝著茶水冲去嘴里难以承受的咸味，热茶烫得他红肿，水遇盐成盐水，喉咙更呛得难受。像是想起什麽，他恐惧地作呕起来。

「放心，毒不死你的。」沃英捧著鸟笼，悠悠哉哉地又回到楼栏旁坐下。「绝对不会有数月前你请我吃的那一顿来得毒。你知道你最大的失误是什麽吗？就是你只迷昏我，没有毒死我，现在我又回来了，你说，我该怎麽处理你才好？」好困扰地思考著。

李大人眼泪鼻涕弄得满脸都是，狼狈之极，爬跪到他面前，拼了命地解释道：「沃……咳咳！沃大人！拜托……请您高抬贵手，这事儿……咳！咳，不是我一人主使的，纵然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您动脑筋，我——」

「是啊，你一个堂堂盐运使司，怎会动脑筋动到我头上呢？」他垂眼而笑，表情却倏然陰恻，道：「很简单，不就是怕我挡了你的财路吗？」

李大人惊恐万分，「不！沃大人……」

「叫你管盐，你却胡乱增加运盐工本钱，六十万银变成九十万，实收三百斤却只报两百，还和私盐商勾搭。一手跟私盐商拿钱打通关，另一边就随便抓无辜的人充当走私犯给官府交差，利上加利，中饱私囊。」语毕，他颚微抬，轻敛眼睑，睇著李大人颤抖的身子，尔雅低喃：「如何，做这官，很赚钱哦？」

「沃……沃大人！」李大人冷汗直流，见沃英保持沉默，仿佛在等著些什麽，他勉强堆起谄媚的笑，急声道：「如果沃大人想……绝对！绝对不是问题！」给人完全掀了底，只得先想办法拉拢。

「啊。」沃英抚著唇，「你是在指责我，想用这种方法分一杯羹？」无辜地反问著。

「不！不不！如果有沃大人来加入，上定更可以顺利进行！」李大人忙澄清。虽然，那其实就像是养了头老虎在身边，不过现在，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喔……」沃英状似称心地邪笑，道：「那，你要怎麽表现你的诚意？」

奏效了！李大人一愣，立刻道：「我府上尚有白银五千两，这些，虽只是蝇头小利，但就先给大人当薄礼，望大人笑纳。」

「呵……你可真是……懂得见风转舵啊。」轻击掌，登时有数名官差上了楼来，一字排开，教李大人满头雾水。只听沃英问道：「你们都听见了吗？」

「是的，大人！」整齐答应。

「好极。」沃英微笑，敛眸睇向李大人，慢慢地道：「哪，你身为朝廷命官，先是藉著职务知法犯法在先，又企图贿赂我在後，你说，这罪责该怎生算才好？」马上抓去凌迟！

「你！」李大人激动愤怒，没料他前一刻谈论交易，下一刻说翻脸就翻脸！

「这楼上下都是我的人，劝你不要浪费力气。」无视对方贲张的情绪，他老神在在地从衣袋里掏出个小锦囊。「我问你，关於买卖私盐这事儿，有谁在後头给你撑腰？」在掌心倒了些麦子，弄碎以後，他喂著笼中的鸟儿。

李大人没有言语，是因为说不出口，也是因为不能说。

「你不会讲是吗？那我教你好了。」很简单的。「主使者呢，就是内阁首辅严嵩的龟儿子，严世蕃；包括谋害我命的事情也是他一手策划，你要记住，在皇上面前，这说词一个字都不能漏，知道吗？」

李大人闻言大惊！内阁首辅严嵩仗恃著受皇上宠幸，专事弄权，贪得无厌，他的儿子严世蕃更是倚父而威，徇私枉法，因为权大势大，所以没人敢与之抗衡。

虽然他们图利盐运的事情，严氏二人的确也收了钱，但并不能算得上是主使人；再者，会想将沃英铲除，严世蕃更是毫无参与。

「你——」想牺牲他来对付严氏父子？

「严世蕃反正也不是什麽好货色，你何必维护他？」沃英眼瞳森冷，唇角微勾，「这样一来，你就可以稍微脱罪，何乐而不为？如果做得好，我还能让你衣锦还乡，要是做不好……啊，你就洗乾净脖子等著吧。」

李大人怔住，不过上会儿，就像是斗败的公鸡般垂下头，只能任由摆布。

沃英满意地微笑。

「你要记住刚才的话。」冷冷地提醒一句，末了，他唤来属下：「送李大人回去，顺便，把五千两也搬回来。」唉，不知要运几车呢。

李大人不可思议地望著他。「那五千两……」

「当然还是要收了。」沃英理所当然地拍去袍袖上的碎麦，温雅地笑道：「我一向来者不拒，谁给我银子，我就收来花用，你不知道吗？」拿人家钱却依旧做出龌龊的事，所以才会恶名昭彰啊。

众人对他敢怒不憨言，是因为他握有太多人攸关项上人头的把柄，纵然个个畏他如鬼，但，是利，也是弊。

像这次，小命不就险些丢了吗？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这鸟儿只是寻常麻雀，不是什麽从琉球来的种，更非你说的极品。」见李大人脸色都铁青了，他才扬手，道：「送客。」

下属领命，将李大人给「请」走。

「真累啊……」他喃喃低语。

虽然外表和动作上看不太出来，不过，他的气力尚只有恢复四成左右，大夫说他不可太过疲劳，最好是再补养半年最为妥当。

半年？他可没那麽多时间躺在床上醉生梦死。

「臭小子。」才出声，就有一名面貌极其秀丽的黑衣男孩不知从哪里出现。沃英从怀中拿出两叠厚纸信，「把这送至邹徐两位大人府上。」

「我有名有姓，你别乱喊行不行？」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没大没小地接过。

沃英当听不见，只道：「还有，帮我带口信给你爹。」倚在栏旁，他望向远方，「就说……鱼儿已经捞获，看是要煎煮，还是炒炸？何时下锅，悉听尊便。」

「喂……」他又不是他的奴才。

「还不去？」仍在逗著小麻雀。

男孩嘟著嘴，不过还是正事要紧。转过身，先行离开。

楼里只馀他一人，睇著鸟笼中拍翅的麻雀，沃英的眸色渐深。

皇帝逐渐对严嵩失去耐心，加上一直以来所收集的罪证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只等隐居福州的邢观月衡量时机是否成熟。严氏两个家伙横霸朝廷的嘴脸实在不太顺眼，计画拉拢他又犹豫乾脆除掉他，他不会任人有机可乘。就让姓邹的跟姓徐的上台面去收拾他们，至於他嘛……

将长指移至鸟儿旁任它轻啄，他淡勾唇线，道：「就继续当个坏人吧。」

***

「小二哥，你今儿个要去哪里？」抱起一堆萝卜放入马车，张小师喘口气问著。

「去一个官大人的府邸作菜。」矫健的小二扛起两袋米，轻松丢上。

「喔，咱们客栈还兼做外食啊？」而且是到官大人家里耶。

「呃，是啊。咱们厨子手艺好，那大人喜欢嘛！」小二又随便甩了几袋蔬果，随後跳上座。「好了好了，其它的甭拿了，再不快去，我怕人家等得不耐烦了。」

「嗯。」挥挥手，要跟他道别。

「-跟我挥什麽手啊？」小二翻个白眼，「还不上车？」

「咦？」她指著自已鼻子，「我、我也要去啊？」怎麽事先都没说？

「当然要去啦！」小二哇啦哇啦的，「我不是跟-讲过咱们很缺人很缺人的吗？除了厨子外就剩我和-，要是没有伺候好大人怎办？」

她皱著眉，「可是客栈里就只剩掌柜的了。」不用做生意？再说，官大人府里应该有足够的仆人供使唤吧？哪用得著她这种粗手粗脚？

「-，大人比较重要嘛！总而言之-就快些上来啦！」催促著。

「喔。」握握辫子，她爬上马车，望著身旁一篮篮食材，糟糕地又想到：「厨子还没上车呢。」怎麽就走了？

小二驾著马，喊道：「厨子已经先过府准备了！」加快速度。

「这样。」张小师只好屈膝坐下，靠在其中的一只木桶旁。

又一个月过去了。她从城东找到城西，沃英的下落还是没有半点进展，不过她倒是逐渐摸熟了自个儿的工作。

总之就是洗碗擦地端盘子，什麽杂事儿都有她的份，虽然辛苦，但这样用真实汗水换来酬劳让她做得非常愉快，不再总是愧对内疚。本来她还以为，这家客栈一定偷偷地在贩卖人口，不然怎会随随便便在路上拉人，又老说他们好缺好缺？

事实证明，至少他们待她算是不错的。

一路摇摇晃晃，好一会儿才到了目的地。马车停在後面小门，跟守卫打过招呼後，管事来带路，她帮著小二将货物卸下搬进。

两手抱著上好的香菇，一踏入府中，她顿时被那娇色的後园给吸住了视线。天属晚冬，整园只剩梅花安静簇放著，那淡淡的馨香和绵软的颜色涵盖一大半後庭园，感觉无比柔和，虽不比万紫千红艳奇抢眼，却更另有一番动人美丽。

「哇……」她忍不住张大嘴，结果吃到几朵飘落的芳香花瓣，「噗呸……咳！咳咳！」不太美味。

「走错了！走错了！」小二回头不见她，赶忙叫魂：「-是要去哪里啊？」那边没有人，方向不对啦。

「啊？来了！」张小师恍然醒神，很快地跟上，眼睛四处瞅著。

这麽大的院子，种了这麽多树啊花啊，房子也好大好漂亮啊……屋檐的边边都翘翘的，上面有绚烂的彩纹，看不懂的图案虽夺目却不至奢华，这就是人家所说的画栋飞云吧……

「唉呀，」小二看到了什麽，放慢速度，悄悄低声对著张小师道：「瞧，那就是咱们今日要伺候的官大人。」扬扬下巴指著。

「是喔……」官大人，应该是个很老的老头子吧……张小师望过去。

横跨水阁的不远处，一名身著蓝衫的男子倚著木栏，背对她而坐，长长的墨发顺风而扬，同色的束发锦带垂落於肩旁，随著细微的动作左右晃荡；有仆接近，向他说了什麽，男子随即合上手边书本，站起身交代著，举手投足间略显不经心，但那淡淡的散漫却更凸显他的雍容自若。

仿佛察觉了她的目光，男子微微偏首。

仅是一瞬间，张小师如被下了定身咒般，霎时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熟悉！

那男人从容不迫的举止，那男人高傲任性的眉目，那男人温雅又狡狯的神态，虽然不再如此透明憔悴，但是轮廓和眼神却是那麽地相像！

是他？是……他吗？

捏紧了怀中的香菇！她的手隐隐颤抖著。

只听小二在她耳旁说明著：「看，那就是现今朝廷命臣，左都御史大人，官拜正二品，是很有幸才能见到的高官贵人哪。」

她瞪著那男人，目不转睛，整个意识只徒留自己震撼的心跳声。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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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明创设都察院，为主管监察的中央官署。

其职责是专弹劾百司，辨明冤枉，监督不法不公之情事，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举凡大臣奸邪，小人乱政，百官贪猥，败坏风纪，学术不正，结党作威，皆在纠劾之列。

御史职权独立，做为皇帝代表，直接向皇帝负责，代天子出巡，并得以在朝廷预议大政，势力凌驾於地方机构之上，独揽司法大权。

「两司见御史，屏息屈躬，御史出入，守令门跪」。即便职位高於御史，但官员仍是畏其三分，其势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说，你就是皇帝老子的眼睛，看到哪儿有坏事，你就跑去告状，要是有什麽唉哟不得了的事给抓住了，就得乖乖听话，被你威胁，就算根本没事，你也可以看谁不高兴，然後写个摺子去说嘴，所以大家恨你恨得牙痒痒的，又怕你怕得要死。」异常美丽的男孩翘著腿，弹指抛了颗杏核儿，昂首用嘴接住。

总而言之，御史这个东西本来的功用是监视坏蛋不准作奸，但一般人因为明哲保身的关系，所以大多官官相护，敷衍过去；久了以後，其中开始产生弊病，收钱勾结袒护他人的御史越来越多，而真正在做事的御史则只剩个屁！

嘿，简单嘛！他还是有爹的血统，聪明绝顶。

「臭小子，把你的脚放下来。」沃英眯著眸子，问道：「还有，你手上吃的是哪来的？」他这儿最近可真热闹，走了岳华和樊九呜，又来个小混帐。

一进书房就见他大刺剌地跷脚吃杏核儿，把他这儿当什麽？到底是谁准他在人家家里坐没坐样的了？

他就是讨厌死小孩。这臭小子长相和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个性却跟他粗鲁的娘如出一辙。说什麽要让他汲取江湖经验，趁早独立！他们办的是要紧事，还以为在玩啊？

若非臭小子的确如他爹所言，武艺不错又能掩人耳目，他早受不了拆夥不干。

「去厨房拿的。」男孩将最後几颗全数塞进自已嘴里，吃相「豪迈」到完全破坏了他那张白俊秀丽的面孔。「我肚子很饿嘛，厨房里有个长得像盘子的大姐姐，我跟她讨的。」刚好经过闻到有香味，他就去要啦。

大姐姐人很好，不过他还是想说，不要再夸他长得漂亮，还有，他是弟弟，不是妹妹。

「你倒是越来越来去自如。」沃英隐没笑容，突然不高兴起来。

「你来福州的时候也很神出鬼没啊。」彼此彼此！男孩笑著，当成赞美，根本不会察言观色，「若你的门户连我的轻功都防不了，那真的很糟糕喔。」相信想宰他的人定是多到一箩筐不止。

不过，之前来明明还很戒备森严的，真是太退步了。

「多谢提醒。」皮笑肉不笑，态度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我要你办的事，如何了？」不跟他小鬼闲聊，直接切入正题。

「在这里。」从後腰处怞出信笺，男孩手腕一甩，那薄纸便灵巧地飞射过去。

沃英接下，打开後游览一遍，唇边缓缓勾起冷笑。

「咦？你那只麻雀呢？」之前玩得凶了，怎麽现在都没瞧见？

「收起来了。」沃英将纸笺靠近烛火，使之烧成灰烬。

收起来？「为什麽？」生蛋啊？

「少管。」无情回应。

「你好奇怪……」男孩小声嘀咕。明明到处乱收钱，堆金山银矿都没问题了，却养了只平凡无奇随便可抓著的麻雀，现在又没事儿把鸟不知弄到哪儿去。

爹说得没错，朝廷是个又黑又臭的大染缸，所以在里面打滚的人脑袋都有问题。

「你可以先回福州交差了。」不理会他，沃英冷淡下达逐客令。微垂著眼眸，他的态度转为深沉的内敛，低声警告：「你继续赖在这里，就别怪我给你更多事情做。」

男孩一愣，忽地觉得冷了起来。本来想好好商量，教他别把他随便使唤，不过想起爹告诉过他，这位英爷的性子不太好，说变就变，当他不耐烦时，最好别再挑战他那等於没有的耐性。

没关系，还是先去填饱肚皮。他恬恬唇，正要走出去时，又听沃英道：「不准再跑去要吃的。」

唉，被看穿了。男孩在心里哀叹，直接从窗外翻了出去。

咳，小器鬼！

***

是他？是他吗？

究竟是不是他？他活著？

她要确定，要确定啊！

几乎是忙了整整一天，张小师才得以有机会稍事喘息，趁小二哥跟厨子没注意，她就溜了出来。

除了那匆匆一瞥，直到日落後就再也没见过那人。

他有看到她吧？！如果有看到的话，为什麽半点反应都没有？

莫非她认错人了？

她一定要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还活著啊！

有些犹豫地往水阁的地方走去，她本还担心会被这府里的人给逮住问话，增添小二哥麻烦，不料整座宅子却没什麽人在走动，她也就放胆快跑了起来。

天色已暗，远处就能望见那楼阁灯火摇晃，她甚至不用回忆来时路，就像是冥冥中被指引过去一般，一路没有阻碍地往那晕黄的光芒而行。

在廊上，她看到了门，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却在这时才想起她要怎麽样和他相见？总不会就这样把门推开，看到他就问声「好」吧？

如果她贸然跑进去，却发现自己其实只是认错了人，那不就完蛋了？

她应该先探探的！至少也该问问小二哥这府邸大人贵姓。就算小二哥不知道，说不定还有其它有用的消息。

实在是太冒失了。好像从看到了他之後，她脑袋里都塞满了他的名字和身影，只想赶快确定他是不是沃英，她的思考完全停摆，什麽都不清楚了。

对了，她或许可以先找到那个跟她要东西吃的漂亮小女孩，然後——

「是谁？」

那麽样熟悉的声音就在她的身後响起。也曾经，靠得那般近过，只是，她从未如此深刻感受到声音主人灼热的气息。

她呆呆地转过头，望著眼前身材修长的男子。

在月色的微光下，她对视著那双总是目中无人的眸子，颤著唇缘，问出那个夜夜令她辗转反侧、几乎扭疼她整个人的名字：「沃……沃英？」

男人皱了眉，如同她记忆里的那般，她甚至知晓他下一步会微撇嘴角，一副懒得搭理的骄傲神情……

「谁准-这样直接唤我名字的？」男人扯唇。

仅是瞬间，她跳了起来，几乎是没有任何考虑便一头撞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连声道：「沃英！沃英！你没死！」她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你真的没死！太好了！太好了！」没死啊！真的还活著啊！

而且还魂了啊！有了身体啊！她可以摸得到他了！

许是紧绷了这许多日子，终於能放松心怀。她又感动又欢喜地大笑，笑得不顾左右，笑得眼角开始泛湿。

「干……干什麽？」沃英没预料她竟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被她拥抱住，神色有著短暂的诧异，颜面亦若隐若现地浮出不明显的薄红。没有粗鲁地推开她，他只沉下声，道：「-这女人哪儿来的？-是谁？」

刹那，张小师抬起脸，和他对瞪著。

「你……我……我是张小师啊……」为什麽这麽问？他是在说笑吗？又故意想整人？

「张小师？那是谁？我不认识。」

「……咦？」

她傻愕地望著他没有半分笑意的神态，任他拉下自已环绕在他身上的僵硬手臂，任他像审视什麽心怀不轨的不速之客般打量自已，欢乐的情绪如同她胶凝於面的表情，满腔满怀的心意，冻结成冰。

「-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沃英垂眸观睇，冷淡询问。

「你……」不记得了？她哑口，什麽解释也挤不出来。

「-擅自闯入我的府邸，是有罪责的，知不知道？」

「我……」

「-什麽？」他明白表示没有耐性，「别让我一再询问。」

「我是……张小师啊……」在他严肃的神情下，她只能这麽无意义地重复道。「你真的……不记得我？」怎麽……

「……我有什麽必要记得-吗？」

简单的一句话，狠狠地将她从天上打到地下，重重摔伤。

她没有认错，不会认错的。只是，他……是不是弄丢了和她在一起时的记忆？

就像是突然在戏台上跌了跤，徒留她孤独地坐倒在群众前遭人嗤笑。她的喜悦迅速被扭扯下，转换成不知所措的惊惶。

刚刚，就在他的跟前，她演了一场不惊喜不动人又烂到了极点的无聊戏码，引人发噱。

他的衫子上传来薰香，好乾净的味道……低头闻到自己的衫子，果然，她身上都是油烟，刚才一定弄脏了他……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一时太开心了，所以、所以没想那麽多……她居然那麽冲动地抱住他，他大概被她吓到了，怎麽会有女孩子这麽不知羞，直往人家身上扑？他是有礼教的贵人，她实在是太失礼了……

心脏被人揪成一团，跟失去他的那时候相同，痛得教她难以呼吸。

仰著脖子，她凝视他陌生的俊逸脸容，视线却随著不受控制的泪水溢出而逐渐模糊。

「我……我是谁？你……你呢……你是……谁？」她……也不认识……他的声音是沃英的，他的表情是沃英的，他的眉目、他的倨傲，全部都是沃英的！

可是、可是……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在他空白的目视下，她再也不能自已，哽咽出声，眼泪湿透面颊，「你不是沃英……不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也不是她认得的那个！

她疲软地坐倒在地，彷佛无助的小孩子，低头捣著双眼，放声哭泣。

「你不是……你不是沃英，」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她！她用尽力气指责他任意自私的无情，几乎哑了嗓：「你不是沃英……把沃英还给我……还给我……我要沃英……还给我……」

她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念著他的名，既委屈难受又失望挫折。

他异常不悦。

「-在说什麽？」简直没头没尾。他不是沃英，那谁是？

他看著她并命喘泣，不停地喊著那个名字，宛如她多麽渴望、多麽思念。

对她来说，又是多麽的重要。

这景况，让他变得心浮气躁。好半晌，她的哭声总算间歇，沃英才启唇要说话，却见她抖著肩膀小声吸泣後，摇晃的身子一偏，往後厥倒。

他紧急地大步一跨，将她揽回自己怀中，免於碰撞受伤。直到见她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皮，他才头一回发现自己的动作原来比脑子还要快速许多。

「喂……」试图叫著她。

双目合闭，鼻涕眼泪满脸，两条辫子乱糟糟地毛散，没有反应。

睡……睡著了？他叹息地瞅著她。

她一再呼喊他名字的哭嗓好似还在他耳边旋绕，沃英心中一动，抬起手，修长指节抹去她颊面泪痕，顺带抚上她咬紧的唇瓣，给予温柔放松。

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产生留恋，睇著她的愁容，半晌，他缓慢收近两人距离，轻微垂首，分享她梦中短促的气息，耳鬓厮磨。

直到察觉自已太过沉溺，他才忍不住闭了闭眼，无语望苍天。

「搞什麽……」

***

她无法顺利得知他下落的最大原因，原来是因为他那尊贵的身分。

试问，一个努力打并赚三餐过日子的小老百姓，要怎麽得知皇朝高官今日又在哪里、做了些什麽事？

他既不在城东，也不在城西，城北城南都不对，他是一个「大人」，虽不住在皇城内苑，但却也相距不远。

是一个她这种身分难以接近的人。

更可笑的是，她费尽千辛万苦找他，他却……不再拥有和她相同的回忆。

她一定是作了一场恶梦。

梦里全部都是她讨厌的事情。好累，好累……

只要睡一觉起来，就什麽都没有了，什麽都不见了，不会再那麽讨厌了……

对，只要睡一觉……

张开眼睛，首先进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木造床顶。她瞪著那美丽的图纹，怎麽也不记得自己何时睡过这样讲究的床。

觉得耳边蠢动著温热的呼息，她反射地转过头，一张放大的清俊面容赫然呈现西前，只差些许距离，她就可以吻到对方！

「吓！」她猛然坐起，後脑勺「咚」地一声正中墙壁，「痛……」下意识地穷抓身上丝被，她另手摸著头，皱著脸声吟。

「扯什麽？」浓醇的男性嗓音低哑响起，要命地夹杂一点点的。

张小师闻声，仔细一瞧，自己手中强拉的压根儿不是什麽薄被，而是和她共宿男人身上的缣衣。

只见在她粗野的暴力之下，他衣襟大开，「」半露，优雅的身体曲线完美展现，连那淡色的两点都存在得清清楚楚！

「啊、啊！」她马上放开手，把那块薄薄的布全部塞还给他，尖叫起来！「你怎麽会在这里？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怎麽会在这里？我、我们怎麽会睡在一起！？」天啊天啊！她一定又在作梦！

救命……谁快点来摇醒她！

沃英刚清醒时的脾气一向不太好，又差点被她震惊非常的嚷嚷给震破耳膜，他微眯眼，抓住她膀臂，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捂住她的嘴。

「-真是吵死人。」快点冷静。

被他抱著，她更难以正常思考了！他的体温好烫，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他的甚至就贴著她的身子。

「啊——」赶快推开推开，意外地没用什麽力气就摆脱掉他。她四肢并爬，这会儿看明白了，抓起棉被就缩在床角里面。「你你你——我我我——你不可以这样！」不能没穿衣服乱搂抱！

沃英淡淡地蹙了眉，低头睇著自个儿双手，一脸不高兴。

张小师简直不敢看他了，被褥一掀蒙住头，迳自叫道：「你你！快点把衣服穿好，」不忘检查自已衣衫，幸亏完好。

瞧她避得跟什麽似。他半蹙额，拉住被子一处，开始跟她较劲。

「你……你干什麽！」不要拉，她不要不要看他的裸身！「你……你到底穿好衣服了没？」死命卷成一团球，她可怜兮兮地问道。

太好了，他现在连个姑娘家的气力都比不过。沃英微微放开手。

「……嗯。」轻声虚应。

「等……等一下……」张小师松口气，不料他却趁此空隙忽地扯下她遮目的棉被！她被吓了一大跳，他根本还是衣衫不整！「你骗人！你你……你为什麽要骗人？」暴露狂！

「谁骗你了？」他是说「嗯」，又不是说「穿好了」。「快点起来，伺候我穿衣。」催促著，不跟她穷耗。

伺……伺候他？

「你、你有手有脚，又不是娃儿，自己不会穿！」莫名其妙！「你……你快点回答我，为什麽我会在这里？又……又为什麽和你……和你……和和和和……」羞红了圆脸，她说不下去。

太荒谬了！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麽会跟他爬的事情啊！

「张小师……这是-的名字，是吧？昨晚我已洗耳恭听过了。」他靠著寝柱，似是很懒得说明，道：「-为什麽会在我府里，是因为昨日我招了客栈的厨子，而-是来帮忙的一人，至於-为什麽在我房里，那是因为-昨晚自己没头没脑地大哭一场以後，昏睡过去，却抓著我死不肯放，我叫不醒-，抬不动-到别的地方，所以只好把-拖进来。」

「啊？」对，她是记得他已经不认识她了，当时她好难受好难受，所以就狠狠地哭了一场。他没有叫人把她揍醒丢出大门，真是好人……「对……对不住……」好丢脸！她惭愧地垂下头。

不要再看他，不要让他入侵自己的脑海，不然她又会伤心……

既然已经确定他活得四肢完好又健健康康，那就足够了。很快地爬下床，她鞠了个躬，道：「打扰你真不好意思，我现在就离开。」以後就……再也不见面了。

他们两个的缘分，到此为止。

她转过身，眼泪却差点掉下来，不若自已想像的坚强洒脱。

「等等！」沃英没什麽耐性的声音从她背後传来，非常不愉快地道：「谁让-走了？」他手臂往後撑，微扬下颔睨睇著她。

「啊？」难道他想起来了？她很快回头，满心期待，「你——」

「昨儿个，我的府里遭了窃。」他瞅著她红红的双颊和湿润的眸眶，缓慢地道：「……是你们客栈小二手脚不乾净。」

「……咦？」张小师预备的喜悦马上被取代，瞠大双眼，呆道：「不……怎麽会？一定是你弄错了，小二哥——小二哥他不会做这种事的！」她著急地上前，力挺同伴。

他扯眉，「不会？那我府中的管事人赃俱获怎麽说？」

「这………」怎麽会？！怎麽会呢？！她相信小二哥的为人。「一定是误会，小二哥他人很好，真的！我想，应该是中间出了什麽差错，所以才……总之，我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她极认真地替小二哥辩护。

沃英望著她那紧握的双拳，义正严词的勇气、诚恳又坚定的神情，她……刚才不是连正眼都不愿看他吗？

「你们感情倒挺好。」他面目隐隐陰沉，冷道：「总之他偷了府中的东西，我要他加倍赔偿，而他却把-抵押在此-现在是我的人了，用不著回客栈，还不快服侍我更衣！？」略带不满的哼声。

「啥？」她以为自己耳朵一定是出了问题，「你……你说什麽！？」她被卖了？被卖给他当婢女？不过是睡了个觉，不过是……一夜之间而已啊！

怎麽醒来以後天地大变……不会的！不会的！怎麽会有这样乱七八糟的事？

情况的发展不仅过於迅速，还尽数脱出控制，她错乱无序慌张，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眯起俊雅的眼眸，浅浅勾唇，无所谓地道：「怎麽？如果想走的话也可以，那就别怪我拆了-工作的客栈，将小二拿下治——」

「不要！」她赶忙抬头，在他明显表示她最好尽快做出决定的不耐睇视下，紧张道：「好，我答应！我答应留下来！所以……请你别那样做。」不管怎麽说，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小二哥和掌柜帮了她很大一把，就算现下要她代他们还债，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陪在他身旁，会有一点点难过……

咬著唇，她瞪住地面，叮咛自己，提醒自已，现在的沃英已经和她认识的那个不同了，别再搞混，不然对他或她都是一种困扰。

沃英瞅著她一会儿，才敛下睫。

「那-，先打水让我净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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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所谓主子的婢女，是做些什麽的？

总而言之，就是整天跟主子在一起。从早到晚。

早晨沃英睡醒，她负责打水洗脸兼伺候更衣；沃英上书房，她就得跟著在里头研墨伴读，发傻罚站；晌午沃英在房里用午膳，她同样要杵在一旁，他吃些什麽她就跟著吃；他不出门，也不上什麽朝，成天就在府里跟她「你走我黏」

她已经告诉自已，不要在意他，不要……惦念他，毕竟，他已经忘记她了；所以，她现在很努力地把他当个陌生人，拉出一个应该有的距离。

可是，她就是放不下，根本没办法像他忘了她那样，把他乾脆又俐落地丢出自己的脑海里。即便她退一步想试著适应他不在自己视线之内，做为他的「贴身」婢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她只是越来越想靠近他，甚至连他的起居习惯都不自觉地记得清清楚楚。

像是他不爱用晚膳，通常都是要厨子摆满整桌精致饭菜，自个儿吃个一两口，就任性妄为地说没食欲，推给她善後，还补充什麽吃不完就拿去倒掉，浪费至极，害得她总塞满整个肚皮，还偷偷打包外带分给外头一些乞丐饥民。

实在搞不懂，戏曲里面说的那些个……老爷虐待仆人、主子欺负下属，一定都是夸大骗人，跟著他，不仅吃好穿好，还睡得舒舒服服，她以前的生活都没这麽安逸过。

她曾经认为古怪而想询问府中其他人，结果居然每个家伙瞧见她掉头就走，没人要和她说话。是，她是明白他不好相处，但也不至於连在他底下做事的人都如此吧？

是她的认知有所误差，还是说，他的确爱跟别人不同？

有人来访时，那更是精采，总之就是闭门羹一碗不客气丢上。他一派唯我独尊地和她在亭里泡茶赏花，任由访客在大厅中呆呆坐一整天，对方还能咬牙忍住青筋微笑地说「下次再来」。要是他难得好心情让人得以进府面见，却又会一脸摆明「本大爷我现在没闲，快快滚蛋」，吓得人赶忙拱手作揖，留下拜访礼品，乖巧离去。

她不懂左都御史是什麽官，二品又表示官位有多大？难道他拿朝廷奉禄粮晌，平常的工作就是……这样以愚弄众人为乐？

今儿个，不就又有人被当成傻瓜了？

张小师在偏厅门口偷偷张望著，见里面坐著一位衣著相当华丽的夫人。刚刚听到守门的报讯，这位夫人是某某官员的妻子，因为那个某某官员重病卧床，所以她才代夫上门拜访。

她觉得沃英的访客不是普通的多。单日少时平均一两人，多则四五人！她真不明白，这些人究竟找沃英是要做啥？

是要跟他谈论国家大事？还是其它？

她不管这些麻烦事，只晓得让人久等很不礼貌，这华服夫人少说也已坐上半日，一杯茶水都没有更是夸张。

她什麽也不做，只是给杯茶该没关系吧？望著木盘上冒著热气的茶水，她思量了会儿，终究还是举步走了进去。

「请用茶。」将温热的瓷杯摆上小几，她说完就要退出。

「等等。」那夫人睇她一眼，启唇问道：「-是沃大人府中的丫头？」一双艳魅的眼儿审察著。

「啊？」顺著她的视线，她知晓自己身上这衣服是跟其他下人有异的了。没办法，她穿不惯丫环那种长裙水袖，沃英也没强迫过她，她便一直依著自己平日在外行走的简单装束。「我是。」目前算是，以後就一定不是了。

听闻她的回答，夫人微皱眉头，嫌弃神色一闪而逝，笑问：「-是什麽时候入府的？」

虽不清楚她为何和自已闲话家常，但人家和善，她也随意，「不是很久。」

「是麽？」那夫人轻挑娥眉，笑谈似地：「-……知不知自个儿主子最近有否入宫？或者上朝？」

「咦？」她迟疑了下。别人的事，还是别由她乱说，「这个……」

「我问-有没有？」望见她闪烁其词，那夫人甚是不耐，口气立即变差。

「夫人，-若是想知晓，为何不亲自来问沃某呢？」门外一道声音打了岔，修长温雅的身影随之进入。

「沃大人！」夫人堆上满脸笑意，与适才判若两人。

「多礼了。」沃英一拱手，随後瞥向张小师，「-在这儿干什麽？我不是要-在房外等候？何以-先行离开？」笑容和蔼。

虽然语调平常，但张小师就是隐约感受到其中兴师问罪的意味。

「呃。」她抿唇，找不到籍口。

「还不出去？」轻微地不悦。

又赶她走了。张小师鼓著颊，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是……」真的不是她会错意，不知为何，他老一副怕别人看到她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这穷酸样败坏了他府中的格调，但也不必这样啊。

慢吞吞地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沃英却仍旧背对著她。她垂眼，沉寂跨出厅门。

「沃大人……」见闲杂人等离去，那夫人即刻软语呢喃，上前两步贴近沃英。他浅淡微笑，将她斜过来的香软身子扶正，关怀道：「夫人，您腰痛吗？为何站不稳？」诚恳得不得了。

「不……」那夫人神情一僵，又泫然欲泣，「沃大人……您可帮帮妾身，妾身夫君因为上次的事情而被查办，愁忧交攻，已心力尽瘁，现卧病於榻，能帮咱们想办法的……就只有沃大人您了。」好可怜地幽幽垂首，晶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上次的事？」沃英放开搀扶的手，些微退开，让那夫人没有准备地往前踉跄，差点跌倒在地。「请恕沃某不明白，上次的事是什麽事？」

「就是……」那夫人才站稳，左右张望了会儿，才继续虚弱地道：「就是您要咱夫君替您……替您……」有点急了。

「喔！」沃英一击掌，恍然大悟。「就是-夫君收贿拿钱上青楼吃花酒，然後被我知道，接著我便请-夫君给我办些小事的『那件事』啊？」

「是……是的。」那夫人美丽的脸庞微微地扭曲，「咱夫君已经照您的话，将机密的公文给您过目，所以，现在他有难，您是否可以……」

「可以什麽？」沃英无声而笑，一手负後，踱出个隔阂，轻道：「我可没说替我办事，就得让他脱身啊。」

「咦？」那夫人楞住。

「-夫君替我冒险，是因为他自愿。」好无奈地说明。他的确是没费半分力气威吓，仅等著他人自作聪明，这种出卖奉献，只是被他误导的自以为是。「所以，-夫君是死是活，甘我啥事？我可没逼他帮我。他贿赂公行，理应得以责罚，-求我，那也是没用的。」不是由他直接上书揭发，已经算很好心了。

夫人气极，怒道：「你……你难道不怕咱们也告上你一状？」御史犯法，罪责更是加重！

他淡雅一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呵……这样也好，省得夫人-老要上府辛苦卖弄风蚤，以保住那些荣华富贵。你们如果嫌平常日子过得太安逸，可以尽管试试。」他绝对奉陪，到时包准精采刺激，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还是说……-希望-夫君再多一条泄漏秘密的罪刑？」他微微笑语，眸底闪著诡异光芒。

夫人满脸错愕，呆立在原地，根本接不下一句话。

「请回吧，夫人。」别再浪费时间。

轻挥袍袖，他甚至不搭理她会有什麽其它反应就走了出去。

才跨门槛，就见张小师抱著木盘，背脊紧紧地贴著梁柱，她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直视著他，她面上的表情，是他从未看过的惊讶。

「你……怎能如此冷酷？」她问，几乎是无意识的。

没想到，她只是觉得好奇所听到的东西，让她这麽……这麽震撼。

瞅著她，他眼瞳中隐藏著某种思绪，道：「这些人都是因为有求於我而想尽办法前来阿谀奉承。我已经说过，他们爱等就让他们等，谁准-私自到这儿招呼？」

她不答，只道：「你为什麽……不帮他们？」还落阱下石？

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了不了解我是做什麽的？以为我开善堂？这也帮，那也帮，我岂不是忙死了。」

「……你老是喜欢把话说得很难听。」她小声地说著。

「-……觉得我很令人生厌？」他冷淡间出一句，身侧隐隐握拳。

张小师沉默，没给回答。

「是不是？」沃英再问，眸色森暗。

她猛抬起头，略带气愤地看著他。「我没有！是你讨厌我才对！」

不然、不然怎麽会不记得她，或许就是因为对他而言，「张小师」这个名字的存在可有可无，所以他才会撇下她一个人，才会在还魂以後忘了她。

才会让她拥有两人的回忆，却又必须独自承受这个回忆带给她的难受！

她其实是喜……察觉自己藏不住的感情，她泄气又失败地跺脚。反正现在跟他讲些什麽，他也不会懂的！

「——」

「总之我不讨厌你，就算所有人都讨厌你，我也不会。」一口气说完，她低著头盯住石板地，看见他的影子靠向她，近得烫人的呼吸甚至拂过她的发，她不明白他想做什麽，胸口只是狂跳。

他却仅在她旁边停留须臾，而後没有说半句话，越过她走开。

看吧，他根本听不懂。

她伫立了好久，直到确定自己能自然地笑出来，才跟著他的脚步走去。

***

他曾对她说过，他的存在会让人厌恶，她觉得，她终於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他的所作所为，真的差劲又恶劣，让人无法点头称赞或者大声叫好。如果她是那些想要求帮助的人，可能会克制不住吐他口水。

虽然他是个这麽这麽坏的人，但她还是站在他这边，甚至，连理由都会自我寻找条条排列，好替他脱罪。

譬如，来找他的那些人都是本身已经犯了法，所以罪有应得；他说话刻薄难听，那是他天生如此；他的恶，只是表面上浅薄，实际并不是这麽无情……

还有……他不害人，就得乖乖地等人害他，这种环境，让他非得这般陰险，否则找不到位置生存。

这麽多强而有力却庸俗不堪的藉口，真是连自已都感觉好笑。她不会对他感到失望或者惧怕，她知道不会。

关於他，她想得太多，想得头好痛。

望著他坐於桌案前专注的侧面，她偷偷叹口气。

抬头推敲时辰，他在书房写摺子已经大半天了，她站在旁边觉得别扭又无聊，看他没事需要招呼，她走到阁栏旁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有破损的卷轴，拿著用面粉和水调成的襁子，慢慢地沾黏起来。

那时候，他在自已眼前平空消失，这卷轴也不知为什麽在她怀里被弄破，还掉滚出来沾了泥沙。

这是师父除了她的名字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很宝贝的。虽然已经擦拭乾净，但是损坏的地方让她好心疼，好不容易一点一点才给她修复了些许。

「-在做什麽？」

温雅的男嗓无声息地出现在後头，这种背後现身的戏码几乎每日都会上演两、三遍，她已经不再那麽容易被吓著。

回过头，她瞪著他，往旁边移了个位置，「你别老是靠得那麽近，行不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就这样黏在她身後，一脸死人……

生气地敲敲自已脑袋，她明明提醒自己好多遍了，不要再把他和之前的那抹幽魂混在一起，为什麽他的一举一动总是让她不能得偿所愿？

他先是挑著眉毛，细细地审视她的态度，半晌，缓缓扬起唇，傲慢道：「我就喜欢靠那麽近。」

「反正……反正你就是喜欢那样，你更喜欢随便把姑娘拐去床上睡觉。」後来她有仔细想过，他们两个会共宿一晚的理由真是牵强，她是遭受了太多打击才会昏了头相信他的理由。而且，相较於她当时的吃惊，一定是因为他平常就这麽做才会如此平淡看待。

「我喜欢……随便把姑娘拐？」他微笑重复，笑得好冷。

「算了，你喜欢哪样关我啥事。」她失望地低声咕哝，又严肃道：「我告诉你，後来我想想的时候，觉得有点生气，你以後别再那麽做了。」一点都不尊重人。

他尔雅的表情未变，却就是让人一眼明了他的不悦。「-以为每个人都能这麽轻易睡在我身边？」语调如冬日寒雪，霜骨凝冰。他有这麽廉价？

「咦？」干什麽咬著牙齿说话？这样很难听懂。

「……-为什麽这麽珍惜这东西？」沃英没回答，瞧她一眼後将目光移开，独霸地将重点替换。「-老把它放在怀里，就寝的时候也是。」指著那摊开的卷轴。

「你……你怎麽知道？」难道他偷看她睡觉？她狐疑地瞅他。

他没让她有空胡思乱想，然後摧毁自己在她眼中已经很不良的形象。「就在我随便拐-的那一晚，这玩意儿掉了出来，我好心帮-塞回去了。」

闻言，她的表情有些痴呆，惊讶张口：「啥？」她反射性地捂著自己胸口，好、好平坦，真可悲。「你、你你——帮我塞回去？」

「是啊。」和善笑言，好整以暇。

「呃……」呜……她不明所以地想哭。

「-还没告诉我，这东西跟-有什麽关系？」他撩起袍摆，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我干啥跟你说……」在他的眯眼下，她收拾本就微薄的自信心伤，扁扁嘴，道：「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人给我的，所以也对我很重要。」虽然她只看得懂三两皮毛，放在她这边其实很没用。

「喔……」沃英睇著卷上大大小小的图案符标和文字说明，微侧颈子，放直的看，更像一张大的符咒。「对-很重要的人？」他挑眉，特别对这句起了反应。

「嗯。」她含糊地应了句，不太想让他晓得她以前假扮道士骗人的事。

因为他曾经对她说过，他讨厌那种人……她不想让他反感，就算他现下不记得她也是。

「……那，那个人呢？」他瞅著她，缓慢道：「就是那个，跟我同名，而你错认成我的那个人。」

「错认……」原来……他误会为这样。

她低著脸。自己并没有……错认的。

「他对-也很重要吗？比给-这玩意儿的人更重要？」他状似随意问道。

「嘎？」仿佛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她讶异地凝视他一会儿，而後垂首，「这个，他当然……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很伤心呢……而且非常希望能再见他一面……」敛著睫，她露出了伤怀又无奈的神情。

涩涩地笑了笑，她小声道：「可是也没用……因为……因为他……」敏感地察觉到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她面颊一烫，又觉自已话太多了。「我在说什麽！反正、反正现在不要紧了，只要他人平安，那就好了。」

修长的指抚著唇。他下了结论：「嗯……我想-一定是喜欢他。」斩钉截铁。

「啊？」思绪产生瞬间的空白，仿佛被人一刀捅穿，万丈热气冲上她的脑袋，熊熊大火烧得她难以再平心静气地伪装。她爆红圆脸，乱摇著手：「不不！我哪有……」

「-分明就是喜欢他。」

「我——」

根本不听她解释。沃英起身，挥挥衫袖，慢慢地走开，背对著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道：「所以-会为他难过，为他欢喜，为他烦恼，为他的一切而牵动，因为-很喜欢很喜欢他。」

「我……我喜欢……」她困窘反覆。

「-就是喜欢他，喜欢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你胡说……」这个家伙……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为什麽还能把话说得这麽大声？在他无形的言语压迫下，她好似开始混乱了，「我……我……你乱讲！我没有！」用尽排斥，她口非心是地否认这个会侵吞她所有清晰思绪的答案。这是她的秘密，绝对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因为她不能，也不可以喜欢他！她才不要那种只有自已一个人很可怜的喜欢！

匆忙地收起卷轴，她胀红颜面，几乎像是逃难，抱住东西就要走出去。

沃英在她越过身旁时，猛地拉住她的臂膀，一双墨黑的眸子定定地瞅著她。像是有些恼怒，他坚持重复道：「你喜欢他。」简直就像要她强行接受。

他的力气并不大，但她却被他忽然表现出来的霸道吓得一步都动不了。

干嘛这麽强硬？一副非得要争到她承认的样子？

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几乎是瞠目结舌地，她凝望这张熟悉也陌生的面容-抖抖的手指控诉般地指著他，僵硬又勉强地发出无意义的状声词：「啊、啊啊——啊！？」

然後，她看见他迅速撇过脸，残留在她眼前的神色有那麽一瞬间的狼狈。

他的颊，有著可疑的红痕。

***

被骗了……她真的觉得……

被骗了。

她失魂落魄，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已是怎麽回到房里的；但是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想了整个晚上，发现自已非常有可能是被——被一个卑鄙的家伙骗了……

额靠在门上深深吸口气，张小师「啪」地一声推开，见著里面那飘逸闲雅的身影就不受控制地对以怨怒眼神。

「请问今天我要做啥？」咬著牙。

「今日我有客人要招待，-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乖乖待着别到处走。」理好衣襟，拿起一块玉佩放入怀中，沃英气定神闲，老神在在。

招待？什麽时候……他这麽好客了？不是都放人家等到天荒地老的麽？

看他从自己身边走了出去，没有犹豫很久，她追在他後头，过廊跨门，一直一直地盯著他瞧。

终於忍不住，她一个小跑步绕至他跟前，横臂挡住去路。

「如果-很闲的话，我可以帮-找些事做。」望向前方，他停下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抬眸瞅住他，努力地想看出些端倪，「……现在先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很慢很慢地语带警告。

他微微偏过脸。「听不懂-在说什麽。」趾高气扬的。

「你懂的。」她不气馁地转到他眼皮底下，双目清澄。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眉头，依旧将视线放在远处。「-到底让不让路？」

她生气了！猛地举起手抓住他的头，硬是压下，不妥协地要他与她对望。

「我站在这里，看著人家说话是一种美德！」有没有人教过他啊，真是的！

一向从容不迫的沃英却让她这突然又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怔住了！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就近在咫尺，一心一意、认真万分地望著他，即便是没有开口对话，也足够使他明了她究竟是在表达些什麽。

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只能映入她的眼帘，那般独一无二。

想著要用何种技巧收拾这局面，但那双瞳眸太过真诚，被这样没有保留地直视，他就难以闪躲下去。

终究……是瞒不住。其实，原本他就不太寄望自已能撑多久，加上计画又一拖再延，搞乱顺序，会被拆穿，不过是迟早的事。

纵横政朝多年，多少棘手对象没有碰过？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居然就能让他轻易破除防备，伏首投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他拿下她搁在自己脸庞的手，顺带将她整个人拉近，在她耳际压低声道：「-真的长得很像肉包。」仿佛换了个人，促狭地哼著。

她彻底呆楞住，脑袋里的缠绕死结被喀擦剪断，随後大吃一惊，一边推拒著这种要人命的亲昵，一边不忘气急败坏地嚷嚷：「你骗人你骗人！你承认你是在骗人了！」果然没错！可恶啊！「为什麽你这麽坏心，明明记得我却还要扯谎，害我那麽难过，还骗我做你的婢女——」

想起自己是怎生地在他面前嚎哭失去他的悲伤，知晓他不认识自己时的脆弱几无保留地呈现，还有差点就被他拐出「喜欢他」这种丢死人的话——她会不小心和他共睡一床，一定也是他故意设计的！

现在，搂著她磨磨蹭蹭地又想干什麽！？

「放手放手放手！我这麽帮你，你却这样玩我！你真是气死我了！」原来她的真情流露全都变成了连桩笑话，任凭他暗地耍弄算计，她却被蒙在鼓里！

她是人，又不是玩具！很难受地咬著唇，觉得怨恼极了。

「等……等等！」收紧膀臂欲制止她的挣扎，不料气喘吁吁软弱无力，还被她槌了好几拳险些呕吐，他真是痛恨自己身体恢复得这般牛步！「等一下……-听我说！张小师！」好不容易抓住她两只手，他严厉地斥喝一声。

她只冷静了一下下。

「你！你你！你居然还对我那麽凶！」什麽嘛！笨蛋！「我要离开这里！现在就走！我不要再留下来受你欺骗了！」大骗子！

用力地抗身就要跑走，他却拒不放开固执坚持地将她硬扯回来，让她脚步一个踉跄，登时坐倒在地。

满腹委屈一股脑爆开，再也受不了，她皱著脸，五官像块抹布揪成一团，啜泣道：「你为什麽要这样欺负人……」

沃英实在不懂自已为何把事情搞的更糟了，闭了闭眼，他蹲，观察了半晌，才敢拿开她捂著眼睛的手，看她哭得鼻子好红，又不知怎麽安慰。

只好将她轻轻揽回怀中，笨拙地拍抚著她的背脊，不流畅地道：「好了好了……别哭，乖乖。」放进柔软的嗓音，在她耳边萦绕，「别哭……对、咳咳……对不住……-不要哭了。」拜托，不然他真的会很伤脑筋。

她听到他的道歉，在他怀里。他的胸膛好温暖，好可靠，於是渐渐地，她安静下来发现他的心跳，比她自己的还要急促太多，透露出了他不知名的紧张和躁急。

她认识的他，是悠哉的，恶质的，从来都是他看人慌乱，没有这样手足无措过。

如今他会焦虑地发热出汗，是因为她？

仰起下巴，泪颜偷偷地瞅著他，这样近的距离，她的目光像是自己会选择似地停留在他狡狯恶毒却又温润的唇上，不知怎地，她竟满脸通红。

仔细想想，他他他——他干嘛搂著她？

七颠八倒的脑子理不清这混乱，她却被他表现的难得温柔引诱，近乎著迷又傻楞地举起膀臂，正不知自已是想要回抱他还是推开他，就听他清声道：「-听我说，我不是故意要扯谎，也不是在玩-……让-当婢女，或许是有一点，咳。」谁教她曾经用言语摆明嫌弃侍候他？「不过，会这般隐瞒-，是因为有些不得已的原因……」

他的语调低低哑哑的，伴随温热的呼吸吹抚在颈子上，让她就要把持不到胸口越来越强烈的跳动，冲破躯壳，在他面前摊开。

闭上双眼，她彷佛被他下了蛊毒，什麽东南西北都在旋转了！知道他其实没忘了她，她真的很生气，但是又矛盾地很开心，因为、因为她——

「沃大人。」略带苍老的呼唤由背後传来，让地上的两人皆是一僵。

沃英很快地拉起张小师，自己则直起身遮住她，面对来人，转瞬间换了表情。

「陶真人。」笑意毫不遮掩其中的虚伪。

姓陶的中年男子一身灰白色道服，态势极为内敛，微笑道：「陶某见这後园美丽，便离了大厅，希望沃大人别见怪。」

「不，怎会呢？」沃英勾起唇，却感觉身後的人儿紧紧地依偎著自己，双手更是揪住了他的衣袍，隐约颤抖。

他暗暗皱眉，微侧首，疑惑地睇著她。

只见张小师眼也不眨地瞪著眼前的陶姓男子，神态惊惧，好小声地喃喃：「师……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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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她很怕那个人。

是一种打从心里的害怕。

小的时候，她以为他晚上会变得青面獠牙，所以感觉到恐惧；等到了现在巧合地重逢，她几乎是一眼就挖掘出了孩童时的零散记忆，拼凑出属於这个人的黑色片段，她才在这瞬间明白，她害怕的，是这个人陰森晦黯的幽冥气质。

她总是躲在师父後面，听著这个人的一言一语；只要和他四目相交，那一晚她就会梦到他长出三头六臂到处吃人。这般没有理由却近乎直觉性的不舒服感，残留在她儿时暗-的角落，根深柢固。

「咦？这位小姑娘……」陶仲文微笑上前，正欲寒暄。

张小师却死命地拉著沃英的衣衫，想尽办法要逃过那双令她毛骨悚然的和蔼眼眸。「对、对不住……我一定、一定是认错人了！」额间短短时刻就渗出不少冷汗，她只能紧偎著沃英直挺的背脊。

她语气中无法假装的恐慌，让沃英顾不了许多，一个侧身护住了她。

「陶真人，她只是我府中一个新来丫环罢了。」

「哦？」陶仲文没再接近，只是颔首，「抱歉，是陶某唐突了。」

他显露於外的慈眉善目，只是让张小师感觉更加战栗。

彷佛就像一只狰狞妖怪，大口吞食掉脑汁血肉，将薄薄的人皮拿来穿戴，诓骗所有人的视觉。

迅速扩散在指尖的冰凉，却在沃英的一个悄然反握下霎时停止。他背著手，轻捏她的颤抖，传递暖度，分享属於他的体温。

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却让张小师镇静下来，沉淀在他无言的抚慰当中。

不要紧、不要紧，有他在，所以没什麽好怕的。她深深地呼出气。

察觉她平复许多，沃英立即转移陶仲文的注意力，道：「陶真人，恕沃某怠慢，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听闻沃大人身体欠恙，昏迷月馀奇迹似地复生，陶某只是前来慰问。」

易言之，就是来看他为何没死。沃英眼底闪过冷光，道：「陶真人真是对沃某关怀备至。」

「多礼了。」仍然友善。

「咱们至大厅再谈。」微摆手，「请。」有著不容拖延的意味。

陶仲文移步，抬步前，却多看了张小师一眼。

沃英察觉抿唇，对著她低声道：「去我房里等。」而後跟著离开。

张小师只是不安地望著他的背影，不晓得自已做错什麽了，因为他刚才的表情好肃杀。

***

「陶仲文跟-是什麽关系？」

一应付完後送客，沃英立即回到自已房里进行询问。

张小师呆了下，道：「那个……是……师伯。」

「师伯？」

以为他不懂，她解释：「就是……呃，我师父的师兄。」

「-师父？」这小妮子有拜师？「是教-偷蒙拐骗的师父吗？」他仅能想到这个。

「什……什麽？！」竟然亵渎了她最最亲爱的师父！她大表不满，起而反抗：「你你，你不要岔开话题！应该是我要先问你吧？你是怎麽回魂的？又为什麽说谎假装不认识我？还把我押在你府中当奴仆？」莫非是想报复她？她是哪里对他不好了？

事有分轻重缓急，看来他们俩著眼的重点完全相反。

他无力皱眉，「-知不知晓，陶仲文和我是什麽关系？」

「咦？」这跟她之前问的问题有何关系？

「他是我的政敌。」

「你的……正狄？」那是什麽玩意儿？

「-记不记得我曾经跟-说过，我痛恨只会骗人的道士？那是因为陶仲文。」他拉起她，拖著人开始往外走。

「你……你干什麽？」要到哪里去啊？「所以就是这样……你因为讨厌我才、才耍玩我吗？」她非常介意他假装失忆这件事。

他不答，只是道：「我还跟-说过皇上曾差点死在几个宫女手下，因为那次的事情，所以皇上避居皇宫西苑，日不上朝，不理政事，仅有少数几人能够顺利面见。」穿过回廊，往後门的方向。

「啊？」跟她讲这些皇宫秘辛做啥？

「陶仲文是其中之一。皇上极其迷信道教，身为道士的陶仲文则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深得信任。」甚至被迷惑。

「你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啊？」她什麽都听不懂，听不懂！

「小师。」在後门前，已有一辆马车在那里候著，沃英停下脚步，回身抓住她的双肩，面上神情严正庄肃：「陶仲文是和我立场对立的敌人，我想拉他下位，他也不会让我好过-知道为什麽我会丢失躯壳，走飞魂魄？那全是他对我下咒的缘故。」传言此人能以符水治鬼，他向来斥为无稽，若非他自已走了一遭，也不敢相信他具有此能力。

「他是你的敌人？那你是要我帮忙你吗？」以她身为师侄的身分？「我跟他不熟的，而且他……」是赶走师父和她的罪魁祸首……

「错。我是要-尽快离开有他在的地方。」看进她的双瞳，深刻直接。

「为……为什麽……？」她直直伫立，耳边字句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诡异事件，却没让她乱了方寸，和他四目交接，她只是注意到，头一回望见他如此认真坦白出自己的情绪。

也是第一次，他这样亲密地唤了她的名。

「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坐在驾位的车夫报备著，一见竟是客栈小二。

张小师当真是大大诧异。「你……」

小二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平常的身分是小二哥，不过真正的主子是大人呢。」那家客栈可也是主子常用来掩人耳目的工具。

「所以说……我会在那里工作……我会入府还债……都是你……」一手在背後主引策动？她瞪著沃英，真的不晓得原来自已早就陷入他摆好阵的计画当中——她真的会火大！

「我本来想先解决掉和陶仲文之间的恩怨，再去接-善後，但是我终究忍不住，所以让-进府。」假装不认她，则是因为随时要送她走。

忍不住？忍不住什麽？戏玩她吗？！「你……果真是耍弄我？」真这麽有趣吗？

沃英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推上马车。

「我是不能有弱点的。」他骤然道，如同刀刃般尖锐，「从我在朝中站立在这个位置後，我自已就知晓，我不能够有弱点。我的下属跟随我，必须时刻做好牺牲的准备，而我对他们也得做到寡情，当有人意图以任何人的存在来威胁我时，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云淡风轻地说出『请便』二字。」

她震愕难言，只能傻楞地望著他陌生遥远的容颜。

「陶仲文这次没有成功，肯定还会有下次，他会来府中查探就是前兆。我得尽快送-离京。在福州有可以信赖的人，小二会一路护送-，-看过我曾成为孤魂的模样，也应该知道他的厉害，-马上走，只要我不妄动，陶仲文暂时还不会分神。」交代完毕，就要拉下门廉。

她几乎是同时间搭住他的手阻止，凝视著他，她难以思考地问：「你……你要把我送走？这是什麽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会成为你的弱点遭受他人攻击？」

「是的。」

「为……为何？」

「因为我喜欢。」

语毕，他侧过脸，吻上她的唇，汲取这他一直忍耐渴求的柔软。

她骇然怞气，近视他低垂的眼眸，一如她识得那般傲慢。避不掉这漫天洒下的绵密织网，只能随他浓醉的气息失魂摇摆，任他恣意捕获。

没有多加眷恋，他在她尚未回神之际，断然拉下竹帘。喝道：「走！」

马嘶声起，车轮滚动。

***

因为我喜欢。

张小师惊呆地坐倒在马车里，满脸通红加之不敢相信，双手捂著嘴，唇上还留有他遗馀的微温。

什……什麽嘛，这个人怎麽……怎麽这麽唯我独尊啊！

完全不理会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完要说的话，最後又突然这样吓死人不偿命，根本没有考虑她的反应和感受，就把她丢上马车，不道珍重，也後会无期。

「太过分了……」她愤恼喃喃，实在无法置信自已居然还为他那句「喜欢-感到欢喜！

「小师姑娘，-别生气，主子也是为-好。」小二驾著马，目击到如此状况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当然得要帮自己主子说些好话的。「-刚也听到了主子说他不能有弱点，所以造就他冷情的性格，只要不放感情，自然就能做到绝意我还是头一回瞧见主子这麽关心一个人呢。」

「这算……哪门子关心？」分明就是独霸！

好歹、好歹也该听听她的回答啊，像是她想不想走，又或者她是不是也喜欢。……忆起他刚甚至伸出舌尖轻恬她的唇片，她的面颊爆出红潮。

「呃，主子是恣意了点，不过他是真的对-与众不同。他会这麽匆忙地要送-，就是怕-因为他的关系而遭伤害。」-，该怎麽讲才比较清楚？「主子知晓，已不愿意让-遇到不好的事情，所以必须先把-藏在一个安全无虞的地方……这样说吧，假设今天被拿来胁迫的人是我，主子可以眼不见为净；但是如果换成-被捉了，主子就不能冷静处理。他无法对-无情，因为他真的是喜……咳咳咳，就是主子刚才对-说的那样。别人的命他可以当成草，但是-对他而言却是宝，就算是要牺牲-而铲除对方，他也绝对做不到，他更不想看到-出什麽差错，才会这麽强制地做了。」唔，会不会太肉麻？

「啊……」这一番话说得让她害羞到抬不起头来，找不出可以反驳的地方，她只能瞪著马车板，忿忿不平地转移另一个要点：「他对手下那麽坏，你干啥还听他命令？」

「哈哈！」小二昂首大笑，道：「小师姑娘，会做手下来为主子卖命，都是咱们自愿的。像是我，我妹妹曾经差点被个县官给奸污，不仅如此，那县官还诬陷我入狱，是幸运让主子给救了。其实会跟著主子的人，大多曾受其恩惠，他的大德，就算我再效命十年也无法清偿。」

「他也会做善事？」好稀奇喔。

小二可是笑弯了腰，「不，主子从不觉得自已做了善事，他说他本来就是等著要参那县官一本，是凑巧顺便加上无聊而已，没有任何其它意义。」这样不负责任又随便的言论可是千真万确，让他们就算想道谢也不知该从何谢起。

「那你们还那麽笨为他效命？」就像她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

小二歇了笑声，面容真实，道：「可能在别人眼中，主子是戴著面具的夜叉，是陰恶虚伪的卑鄙小人，但是对我们这些人而言，就只会记得主子的恩。」

「真有义气。」没想到，沃英居然具有吸引这种忠诚的特质。

「没那麽伟大啦。」小二笑著摸摸头，忽然想起什麽，从座位旁摸出一只小巧的鸟笼，递至她的身旁，「对了，小师姑娘，这是主子要我给-的，主子还要我跟-说，这只鸟虽然不是原本那只，但他还是取名为小乖。」

「……咦？」她怔楞地接过，瞅著里头那只拍翅的小麻雀。「他说……小乖？」

「小师姑娘，我说了主子是很在乎-的-都不晓得，咱们抓这鸟有多辛苦，几乎日夜守在树旁，主子看了几百只都不满意，索性亲自出马才选中这只他觉得最像小乖的。」麻雀不都是一个样？他就分不出哪里不同。「还有，主子是很没耐性的，他为了要让这只野鸟变得乖巧，还随身不离地培养感情，只是为了让-到时能开心。」

他为了她……费心思？

那个总是高傲到让人很讨厌的男人，为了她去抓鸟？

他笨手笨脚又狼狈困扰的模样马上活生生跃上脑海，仿佛她亲眼目睹过程。张小师抱住鸟笼，说不出是惊讶比较多还是感动比较多，只是觉得好想立刻奔至他面前，让他来告诉她现在脸上的表情。

「他为什麽……不亲自拿给我？」她可以高兴给他看，可以笑给他看，或许，会突然抱住他大叫也不一定。

「-可别认为主子没诚意。」小二摇头晃脑，嘿嘿笑道：「主子看起来精明，不过其实并不擅於将真正的感情表露，所以只会照著自己的意思来做。」

「是……是啊。」她怔怔想起。

对，她懂，她明白的。

他很厉害，很会在人前装模作样，他的性子多变又奇异，真正的他则隐藏在这多重面貌下的最最深暗处，或许连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沃英。

但是她知道，他说喜欢她的时候，他成为魂魄和她吵架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绝无仅有的他。他的恶质，他的卑劣，他的焦急，他的失常，不论是真实或者虚伪，她是唯一完整明了且曾经接触的人。

满满的感情充斥在她所有的纤细思绪里，一咬唇，她猛地探手拉住小二的後领，喊道：「回头！快回头！我不要去福州！」

「咳咳！呃？」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弄得咽喉梗塞，拼命地指著自己颈子提醒，好不容易才让她松手，能够顺气。

「小二哥，我不要去什麽福州！我要留下来，拜托你别送我去！」她连声恳求，眼神真切。

「耶？」小二很为难，「这可不行，王子交代我得把-平平安安送达，-是担心我一个人不成事吗？不要紧，主子都安排好了，出了城的第一个驿馆，那里有人可以接应。」还千叮万嘱要他不准只有他和小师姑娘两人单独上路，瞧，设想如此周到，真是感人。

「不要不要！我都说了我不要去了！我要留下来帮忙你主子！」伸手就要抢缰绳。

小二躲得快，却错愕道：「-要帮忙主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错！」她才不是什麽碍手碍脚的弱点！

「这不行啊，」一方面注意路况，一方面还得小心别被她劫车，小二心惊胆跳，「要是出了岔子，我会没办法对主子交代的！」

「你把你主子一个人留在京城里对付敌人，才没办法交代呢！」理直气壮，抬头挺胸，她不再抢绳，却严肃万分地说服他：「你想想看，之前你主子差点连命都丢了，这回他要跟同样的人再交手，还会不会有这麽好运？」

「这……」老实说，他的确也很担心，主子先前失踪归来，那枯槁病瘦的活死人样，真真是吓了他一跳。有点犹豫，他道：「可是送-回去，也不能……」有什麽帮助啊。

「上一次，你主子就是因为我而得救的。」如果硬要牵关系的话，光是把他从湖广带回京城就功不可没。

「-？」小二眸著她，一脸狐疑。再怎麽说，他们两人共事过一阵子，至少也有基本认识。

「你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一半吧。见他还是迟疑，她哼哼几声，道：「除非你打昏我或者把我绑起来，不然我要是自己跳马车逃了，你又奈我何？」若非他一定会向沃英禀报，到时她要是遭追捕或者害他被责罚就不好了，她哪还用得著浪费时间在这边跟他正义辩诉。

「这……千万不要冲动！」他把话先说在前头。若是她因此受了伤，他一样难以覆命。

眼见倒退的路子越来越长，她也躁虑起来，顾不得厚脸皮地说道：「你主子是你主子，如果我有一天跟你主子成了亲，也就变成你主子。主子的话你还不听？」双颊通红却力持镇定。

「啊？」这麽快就入主当家啦？

「啊什麽啊？快回头啊！你是想看你主子被人家害惨吗？」死脑筋，不知变通！张小师气恼道：「你要是不帮我，我就直接自己去找要害你主子的人，到时候我被擒，你遭祸，你主子归西，大家全都玩完！」撂下狠话。

一个怞绳拉紧的动作，马车急速停下。小二回头，屈於滢威，完全惨败。

「那……主子，-现在想干啥？」哀怆涕下，如丧考妣。

总算答应了！她忍住欢呼，当下决定，道：「先回咱们客栈，再做打算！」

「是……」认命地拉回马头。

张小师抿抿嘴，对著怀中的鸟笼道：「小乖，再等等，我一定会带你去找沃英的。」

那个任性至极的男人，别想为所欲为！

***

「有人找我？」岳华看著前来敲门的丫环，疑惑地重复问道。

「是啊，小姐。」那丫环似是有什麽顾忌，始终站得有一段距离，「他们说一定要拜访到您……门仆拗不过，就让他们在後门等著。」语毕，丫环伸手一指，连眼睛也不敢直视她，仿佛在逃避什麽瘟疫，迅速退开去。

岳华宛如已经很习惯了，只是轻轻地低垂下首，假装没感觉丫环如遇蛇蝎。微微思量，她跨出房间，顺手带上门，往後门而去。

会知道她在姑丈家里的人很少，除了表哥以外，就是樊——

难道他来找她？

思及此，她渐渐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不希望因为任何理由错过来访的人。奔至门口，她急促停下，一颗心险些从胸腔里跳了出来——「樊——」一见，却不是她想的那个人，硬生生地收回声音。

「表小姐。」小二被她突然冲出的身影吓了一小跳，赶紧答话。

「咦？你……」虽是有点失望，但她隐藏得很快、很好、很小心。「你……你是表哥的……」手下吧，她看过几次的。

「是啊。」小二苦哈哈地笑，「表小姐，不好意思，不过那个……有人找你有事。」往旁边退开一步，露出他身後的矮小身影。

戴著笠帽的张小师抬起头来，望见岳华面上的薄纱怔了怔，不过随即抛之脑後。她凝望著对方温柔如水的眼眸，表情坚定。

「对不住，那麽贸然地来打扰。」用力地鞠了一个躬再直起腰，她视线笔直，极其认真：「请问，我听小二哥说，沃英失踪以後，是-和一个将军找到的？」

「啊……」岳华眨眨眼，点头温声道：「是的。」

「真的啊！」将军府门禁森严不给进，本以为这边也会不行的。张小师惊喜上前，想要握住她双手，又发现这样太失礼而赶紧收势忍下。瞅见对方好像小小的惊讶到，她不好意思笑笑，「对不住，我太毛躁了。」人家看来就是个大家闺秀，跟她可是不一样的。

岳华见状，先是楞了下，随即一阵莞尔。「不要紧。」好有趣的姑娘。

「那个……」重新再来一次，张小师退一步，正经八百地躬身请求：「我有事情想要请教，请-帮忙！」

岳华睇睇一旁皱眉烦恼的小二，再睇睇张小师恭敬的发旋。

「……咦？」

***

「皇上召我入宫？」沃英侧过身，微微一哂，好似感觉这句话多麽可笑。「会由您亲自前来通知，肯定是很要紧的了？」总管太监大驾光临，真是蓬毕生辉。

「是的。」容颜粉白的太监躬身答话，「沃大人，请您速速移驾。」

「那……待沃某换上朝服。」嘴角冷勾，明知故语。

「这个……不必了，皇上只是私下想见您一面。」太监垂首，始终没有和他对望。「轿子已经在外头候著了。」卑微有礼。

「说的也是，我都快忘了皇上多久没早朝了。」讽刺地低笑两声，淡道：「请吧。」挥开袍摆，先行步了出去。

府外，果然有八人大轿等待著，他眸光轻闪，没有迟疑地入轿。

「起轿！」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沃英安坐於舒适的轿中，心里的思量则未曾停歇。

皇上躲在西苑不理朝政之事已久，又怎会心血来潮突然传他面见？更别提，他还怀疑皇上认不认得他沃英这个名字。

不过，若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进以谗言，那麽会召他入宫，则就不是什麽奇怪的事了……

只是，陶仲文行事谨慎，小心续密，他以一介道士身分，向来不敢任意恣肆逾越，也因此才能坐上现在兼领三孤少保少师少傅的位置。或者就因为要除掉他这个眼中钉，所以令得他破例，对皇上搬口弄舌？

他会如此放手下赌？

若非，或许这席鸿门宴的邀请者，根本不是皇上……

不入虎袕，焉得虎子。在赌的人，其实是他自己才对。沃英冷冷一笑，任随轿子摇晃，约莫三刻後，才听得有人道：「沃大人。咱们到了。」

轿帘被掀起，他见得是一处普通院落，院中有凉亭，而亭里，则坐著陶仲文。不知为什麽，他心里没有竖起坚硬防备，只有无限的期待。

沃英啊沃英，你可别玩火自焚哪。

低喟一声，他缓慢地踱近，後头的人已全数退下，连那总管太监也可能早就於半途离开，不见人影。才进亭，就看到发现陶仲文垂眸认真，手中剪著纸片。

「陶真人。」沃英一拱手，还是先礼後兵。

「沃大人，真抱歉，以这种方式请你一聚。」剪出一人形，又一人，再一人。

「哪里。我想不会是皇上授权你召我的吧？」他不是很诚恳地挑眉浅笑。

「陶某无论如何都有件事想请教。」拿起搁在桌上的笔墨，用朱砂点於小纸人顶上，「沃大人月前离奇昏迷，究竟……是如何清醒的？」他怎麽也想不透，像他这样根本什麽都不懂的人，为何能避过此厄？

沃英玩世不恭地一笑，「因为运好，而命不该绝。」

「沃大人的确是福星高照，明明连皮毛都未曾理解，却可将陶某的咒术化解。」搁下笔，他诡谲地嘿嘿抖肩，再抬眼，以往那种和蔼的模样尽数消失，怪异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只不过，这次还是不是会有这麽好运呢？」即刻站起身，将写满字的白色纸人迅速地贴於他胸前。

沃英顿楞，垂首望著自己胸膛上的纸片，不住好笑，懒懒地道：「呵呵，陶真人……你要玩小孩子的玩意儿，也无不可，不过恕我无法奉陪。」伸手就要撕下。

「你能要嘴皮子的时候也只有现在了。」陶仲文面目陰寒，右手探入袖中摸出一符纸，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手法使之焚化成灰，口中亦同时低喃著些不明语句。

沃英只觉碰触黄符的指尖犹如被火摧烧，痛得他整只手臂立时麻痹，难以动作。随著咒语一声声入耳，他的头部与胸腔也如被铁槌狠狠重击，挤压著他真实的血肉，猛然一阵爆裂开的窒息恶心，「哇」地一声，他呕出口血水，摊软跪倒在地。

「如果你能待在我替你安排好的地方，乖乖睡去黄泉，也就不用多受如此苦楚。」陶仲文斜睇他蜷缩在自已面前，邪冷道：「你什麽也不用抵抗，当你再次清醒时，会看见牛头马面，好好地跟他们走，至於你的躯壳，就归我躁纵。哈、哈哈——」得意地昂首大笑。

「你……你用了……什麽妖法……」沃英抚著胸腹，只觉体内剧痛难忍，面貌扭曲煞白，又是呕血。

「嘿……你不满我在宫中居高位，加盛如此迷道之气，使小人乱近，准备在适当时候将我治罪，我如斯道士身分，当然无法正面与你抗衡，更甚者，不能插手朝政。」若引得人言籍籍，皇上就算再对他信赖，也可能被各臣舆论逼迫，令他失去现今的荣华和位置。「於是，陶某便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要在你身上施法夺之，不仅将你去除，亦能取你代之暗中控制朝事，何乐而不为？」

那御史之职，实在是太好、太符合他的需要了！

「所以……你跟李大人……」沃英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强硬从脑中清理出分明，伏在地上，悄悄地伸手摸向腰间。

「那些狗急跳墙的官想除掉你，和我合作。以为我会把你杀了，不晓得我是想抢夺你的躯壳。」凡夫俗子，哪有他这种上天遴选的使者眼光看得远！？「我在你身上下了咒，只要你睡满七七四十九天，被我散赶的魂魄将再无归还的可能。」为防万一，他还在城门口安置法器，岂料，就最後三日，在最後三日被人坏了事！

「呵呵……咳……哈哈……」在此一面倒的危急情况下，沃英却极其突兀地笑了出来，「我……我有个好表妹……她说……你就算有法力……也并非……并非神仙。然……然而，凡人施咒……一定会对自已产生影响……也就是说……你那三脚猫的法术……不只是害人，更有机会害死你自己……」尤其是，越激烈的咒术，影响就越加倍。

之所以先前将他藏起沉睡，就是由於此法较为缓和不冒险，而如今，他硬要怞脱他的魂魄，这种方式，够强烈了吧……

从腰间摸出玉佩，沃英握紧在手心。

「那又如何？」陶仲文嗤声，对他这般临危不乱的冷静姿态产生了不痛快之感，不过是个什麽都不明白的凡俗无能者！「如果你试图反抗我的咒，也有可能会伤害到你自己。」到时两败俱伤，什麽都灰飞湮灭！

「你不知道……我这人最……喜欢赌……尤其是赌……赌一口气……你说的……只是可能而已……」用拇指在掌中玉佩上画出道血痕，他傲然冷笑。

走著瞧，他绝不会让他得逞，因为，他还想见那肉包子一面！

用尽剩馀的所有力气，他重喝道：「那……就表示不一定！」举高右手，就要将等同筹码的避邪翠玉丢至地面——

「沃英！你这个笨蛋给我住手」

它处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喊，让他硬生生地停下。

***

还好没跟丢！还好没跟丢！

小二哥和掌柜大叔真是笨得要死，埋伏这许多天，等的就是这一刻，人家轿子这麽大一座，他们却差点看闪了眼，她就说她自己单独来比较快嘛！

看轿子没一会儿就从那偏僻院落出来，她把对付守门的事情丢给同伴，自己则绕到後头，四肢齐用开始爬墙。

跌进草堆里吃了满嘴土不说，又不知哪里才有她要找的人，跑来跑去累得要死不活，好不容易见著凉亭那边有身影，就看到那个天生骄傲而不愿屈服於敌手的家伙，居然真想用不知後果的法子赢人！

「笨蛋笨蛋笨蛋！」拼命往前奔近，嘴上还不停叨念：「你怎麽可以逼华姐姐教你这种笨蛋方法？你知不知道她都睡不好觉，很担心会把你害惨了？」就欺负人家好姑娘不会说谎！

「你！？」前刻激烈的动作让沃英乍见她之时不但骂不出任何一句难听的话，更甚者，胸口纸符处那种被血淋淋掏挖的感觉，痛得他险些昏死过去。

「你什麽你？等一下再跟你算帐！」新仇加旧恨喔！张小师欲入亭，却硬有股力量将她往外推似地，脚步怎麽也不能往前。感受到那股极陰极寒的锐冽气息，她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就想躲避，偏过脸深吸几口气，她拿出全部勇敢，对上陶仲文，缓慢启唇：「你……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师、师伯。」小声唤道。

陶仲文眸微闪，半晌，回想到一抹身影，「你……是梁师弟身边的那个孩子？」道术传男不传女，会喊她师伯的女娃，也不过就只有那一个而已。

「师伯……你放了他，好不好？」告诫自已不能在此关头回忆小时候的害怕，她双眼清澄地直视，恳求道：「停手吧！不要这样滥用师祖教的法术，好不好？」

沃英躺在地上，全身因咒发起高热，烧得他脑子乱转。很想要她别对敌人这麽低声下气，更想斥责她把他看那麽扁，竟叫对方放过他，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应该……应该说些撑撑场面的话……像是……若是再不住手，他这个很厉害的沃英等一下一定会给他好看之类的……

「你跟他一夥？」陶仲文哼哼地笑了出来，对著沃英道：「怎麽？我还以为你很讨厌道士。」转向面对张小师：「而-，-师父不是不喜欢跟朝廷搭关系？」那个时候，知他接受引荐即将入朝面圣，还跟他晓以大义，说什麽这样会亵渎信仰，不符前人之诲。

他懂些个什麽！？

「你师父故做清高，才会带著-出走，现在呢？-告诉我，他现在如何？」霜言冷语。

张小师咬著唇，闭了闭眼。难受道：「师父……师父他好些年前……就过世了。」

「哈！」陶仲文大笑，几不可抑，「哈哈哈哈……-看看-那个假道学的师父是什麽下场？你看看我如今又是什麽地位？梁师弟不敢正视自己的而选择远走，结果客死异乡，哈哈哈哈……全都是他自已太笨！」

「才不是这样！」张小师握紧了拳头，在他陰寒的注视下，心里实在恐惧无法消除，但如果她现在退缩，就代表师父真如他所言那样没用！不再有一丝迟疑犹豫，纵然指尖发凉，她仍然抬高脸怒目而视：「师父他是好人，他知道什麽该做而什么不该。你修道几十年，却是这般肮脏心思，这样害人，你才无药可救！」

陶仲文仰头畅笑的面色陡然沉寂，罩上一层森然。

「-是挺伶牙俐齿。」语调冷极，诡异地让人打颤：「不过我现在就可以让-瞧瞧，-师父和我，究竟有什麽差别。」不知何时手中又拿了一张上面写好字的纸人，他左手两指横摆，阖眼施咒。

「啊——啊啊——」只见沃英原本就遭受重创的身体痛楚加剧，仿佛四肢百骸都给人强硬地拆解开来，某种力量在他脑子里不停怞拉，最後的清晰神智即将就要崩坏消失。

「沃英！」张小师见状惊骇，就要冲到他身边，却被无形的压迫给挡住，怎么也难以跨越。她急怒攻心，用尽力气想挤进这看不见的墙壁，喊道：「住手！住手——他会死的！会死的！不要这样子——」随著最後一声强烈的咆喊，她的怀中泛起温热，怪异的感觉如同上回在城门那次相同。

尚来不及低头看是什麽东西，她双手敲推的一个使力过猛，整个人就跌近了亭里。

「什麽！？」陶仲文施咒到一半，感觉自己设下的围壁竟被人破解，心中稍微闪失，咒术便停顿了下来。「……呜！」这般突然地被迫中断，反冲的力量伤及内脏，他的嘴角淌下血丝。

他脚步微晃，撑著旁边的桌子才没倒下，见著张小师爬起身子马上跑到了沃英身旁，他心里大大震愕。

为什麽？为什麽！？被上天遴选的人应该是只有他一人才对，师兄弟中也仅有他一人具明显法力、最能成长，为何现在一个小女娃竟能破他摆下的咒阵！？

虽不知自己为何忽然进得来了，张小师最关切的还是沃英的生死。急忙蹲子，扶住他的头，看他双眼紧闭，她方寸大乱。

「沃英！沃英！」轻拍著他的脸想将他唤醒，手上却染满了他呕出的鲜血，她一哽咽，拉起衣摆就并命地擦，好似这样他就能舒服一点。

「-……」沃英缓缓睁眸，粗喘口气，望见她伤心的脸，实在觉得很不快活。「我不是……要-……走……-真……不……听话……」结果，他这麽痛苦之际，还得面对自己在意中人前如此窝囊，加上又把她弄哭了。

「你还敢说呢！」看他还有气息，她紧绷的情绪微微放松，破涕为笑，「我真的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你欠我好几拳，不可以这麽快死掉，知不知道？」抹去眼泪，她伏低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帮你打坏人。」

闻言，他狼狈的面容像是笑了，笑得好丑好难看，瞧起来甚是无奈。

就算说要阻止她，他也没有那个力气了……唉。在心中叹口气，只希望他们俩，可别到了地府再续前缘。

张小师动作轻柔，将他放平後，深吸一口气，直起身面著陶仲文。

「师伯，如果你还是不放他走，那我、我也要对你动手了。」挺直著背脊，她希望自己说这些话时看来不会大滑稽。

陶仲文极其陰沉地瞪视著她，冰霜吐出话：「我倒要看看……梁师弟教了些什麽给-！」

张小师心虚地抿嘴。其实……师父没有教过她什麽……不过只有拼了！

从袖中掏出两枚折叠成六角状的红纸，她闭眼再睁，摒除所有面对他的畏惧骇怕，不让自已有任何被胆怯拖累的机会，猛地上前，喝道：「对不住，师伯！」在陶仲文根本来不及得知她要做什麽之时，她已经抓住他手臂，掌心下是六角红纸，她迅速地在他衣服上一摩擦，登时化为一团小火球。念道：「此间土地，神之最灵，升天达地，出幽入冥！」

「怎麽可能！？」陶仲文大惊！这女娃竟能以咒法躁纵火焰？

赶紧拍灭自己右臂上的火苗，这没有预料被搅和的空档，让张小师趁机绕到他身後，以同样的方法点火燃烧，前後左右，她都没有放过。

「为吾关奏，不得留停，」她下手极快，让对方几乎应付不暇。「有功之日，名书上清！」

「住手！」陶仲文被她出其不意的一招攻得阵脚大乱，一身道服有多处被引燃，他急著灭去别造成更大伤害，火燃速度却太快，索性脱下外袍丢在地上踩熄。他的胡子、头发，还有身上一些细部的地方都被烧焦发黑。

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见张小师已退回原位，捏著自己耳朵，连连吹手。

「好烫好烫……」呜！会痛。察觉对方已经在看了，她赶忙恢复一派悠闲，将烧疼的手放到身後猛甩。「怎麽，知道我厉害了吧？」呵呵……呜！

这娃儿……陶仲文本是有些惊惧，却在自已烧焦的衣抱上闻到一股油臭味，他警觉地审视著焚烧残馀的痕迹，未久，模样虽窘迫，但他却仰起脖子嘲笑出声。

「哇哈哈哈……我还道-有什麽不得了的神力，原来只是些江湖骗术！」

「呃。」张小师不知死活地吐舌。难为她背了这好威风的「土地神咒」想要混淆过去，还是被看穿了呀。

没错，她只是在纸上涂了油，然後洒上某种黄粉，只要稍稍摩擦遇热，就会起火了。这是以前一个采矿的好大叔教她的。

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要扰人注意，她本来就没有什麽神能嘛……

「我看-，就跟-身旁那个人一块结伴上路！」一举手，却发现自己手中的纸人不知何时不见了。陶仲文皱眉，摸向腰间，空空如也。

视线移至石桌上，别说纸人，连纸片都没半张，他一定睛，才发现早就被她趁乱给尽数收了过去，一个不好的感觉急速蔓延，他怔愣地将右掌缓慢伸向胸怀，一探，该存在於这个位置的东西果然不见了。

「你……在找这个吗？」张小师抹去额边流下的汗水，抬高了手，让他看清楚她拿著的那面以朱砂画了符咒的小镜子。打一开始，她的计画就是制造混乱，转移防备，然後，用她自己的把戏，从敌人身上「摸」出这样东西。「华姐姐告诉我，施强大的法术会用到以自己八字相换的法器，而这——就是施咒人的致命弱点！」她快速喝道，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使劲力气将那面镜子丢向亭外地面。

「不——」陶仲文欲阻止，猛扑上前，却在要抓上张小师之际，被她身上爆出的某种诡异气放反弹。就在这一瞬间，眼睁睁地看著镜子任她脱手而出。

在镜面落於石地碎裂的刹那，他只觉自己体内被一股冲力剧烈翻搅，五脏六腑被撕扯移位，他瞠目爆裂血丝，双膝跪落噗出大口鲜血，抓著石砌地面，奋力地想做些什麽，但终究还是双目一黑，不支倒地。

张小师伫立良久无法动作，实在是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会被他给逮到，没想到他却自已弹开……肚子里温温的东西让她觉得更古怪，探手一摸，拿出她总是随身带著的卷轴。

「哇哇！煮熟啦！」怎麽会发烫啊？她又不是炉子！惊慌地拿在手中跳著脚，卷上的温度还好退了去。

她望望地上的陶仲文，再睇睇自己手中的破烂卷轴。

「啊！」像是领悟了什麽，她楞了半晌，才傻傻地喃道：「原来……是师……师父啊……」是师父在保佑她的，一定是的。

不自觉地泛出笑，她好好地把东西放回衣服里「供」著。

「谢谢师父……爹。」合十地虔诚道谢。「沃英，你看见没——」兴高采烈地想回头神气神气，地上躺著的那个人却早已昏迷过去。

她一呆，随即大声嚷道：「喂喂！沃英！沃英！不要死啊！不要死！小二哥，掌柜！快点救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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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

「-说什麽？」

沃英披著衣，让张小师搀扶著，缓缓走向府中庭园。

她面皮微红，只是低头看著两人的脚步。

「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不知她葫芦里卖什麽药，他只是被她牵至亭中坐下。瞅著她小心翼翼的动作，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一个堂堂大男人，虽然连续遭祸受伤，但好歹也休养两个多月了，怎麽她还当他是什麽易碎品一样看待？若非他很享受这种温柔的服侍，早不想赖著当病猫。

「你坐好喔。」她提醒道，本来已经走出亭，还是不太放心，又折返道：「呃，那个，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别忍著……」

「知道了。」他失笑。

得到他的允诺，她捏捏自个儿辫子，站立在亭外空地，拿起早已放在一旁的木剑。

「我、我要开始了。」深吸一口气，总算把脸给抬了起来。「你看清楚喔！」将右手桃木剑持平於胸前，话落的同时，她剑尖轻摆，跳起舞来。

说不上摇曳生姿，说不上旋衣翩翩，她只是专注地踏著每一个步伐，像是接下来的动作对她是多麽地重要，明眸极为诚恳用心。

他很是讶异，不明白为什麽，但也静静地看著。

她转身，裙带随著飞扬；她挥臂，发丝跟著甩动；她绕圈，汗水从额上泌出。她嘴里喃喃地念著什麽，断句下的呼吸配合著步子，十二万分的注意都给了这舞蹈。

虽然她不美，衣著不华丽，更甚者，舞姿也太过僵硬，不够流畅优美。但他，始终都带著微笑目视著她，就好像她专心舞步那般地专注她。

一舞完毕，她气息轻喘，收剑而立，而他，只是等著她开口。

「这是、这是祈福舞，就是祈求人家平安康泰，五福临门或者……春满乾坤那种祈福舞。」大概解释完，恬恬唇，她好似有些紧张，续道：「你知道，我以前老觉得师父什麽都没教我，其实，他想教我的东西，统统都在他给我的卷轴里面。」只是，师父从来不说，等著她自己去发现，学与不学，全看她自己。

「然後呢？」他轻声问道。

「然後……然後……」她彷佛下定决心，掏心掏肺地挖出来讲：「我以後保护你，好不好？」

「啊？！」睁大了眼，却不是因为受宠若惊，「-……保护我？」

「是啊。」好像觉得这般劈头入题太快了，难怪他听不懂。她走近他身边，严肃道：「你看你上次，都要死掉了，吐了那麽多血，真的很吓人。」

师伯这一次受创严重，或许法力减去几成，或许以後都不再有法力，又或许根本只是伤到皮毛而已。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不能保证沃英以後不会再被人这样谋害啊！

她曾经质问过沃英，应该可以旁敲侧击，为什麽他非要用这种硬碰硬的方式蛮来，他回答：「因为我讨厌输。不试试看怎麽知道结果？而且，我不信邪。」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还很苍白虚弱，卧伤在床呢，但那眼里的不驯不服输却让人瞧得够清楚咋舌了。

她明白，要他承认自己会败在最痛恨的方术之下，他绝对不肯忍耐服气。她怎能不担心？若是再发生个什麽万一那该如何？

「我不要你每次都把身边的人赶走，然後自己一个人挺身对付。」那样太孤单，太危险了！「我不是你的弱点，我也不要当你的弱点，我有能力保护自已保护你，我是……我是……」

要怎麽说？该怎麽说才好？怎样才能让他明白？

想不出什麽更合适的词汇或者理论，她只好用力道：「我想保护你。」

沃英凝视著她的努力表达，黑眸泛柔，心中感动。

先前，他骗她失忆，就是避免这些纷扰牵扯到她，之後赶她走，也是想著为她好。虽然他推开了她，她却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回到他身旁，用那娇小的身体，大剌剌地挡在他面前，准备替他承接所有，一心保他安全。

他何德何能，有此女子为他勇敢？

可他深刻明白，他已在混沌的漩涡里泥足深陷，无法怞身。

垂眸闭目思虑，再抬起，温柔已被代换成现实——

「-……了解-说的话是什麽意思吗？我在这地方已经太过久了，是不能离开的。」他不同，不能够全身而退，在这腐烂恶臭的朝政里，他的污秽程度，恐怕一生都洗不乾净。「一旦我走出去，我会认不得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找到该去的路，我只能生存在政场里，好好地扮演这个卑鄙陰险的角色、换不了人，也不能擅自下台。」他的语气清冷，却很明确。

别说他在黑暗里太久以致碰触不了光明，她大概不知，若他选择退出这出烂戏或这战场，那麽，平衡点必彻底塌垮，将会有太多人等著要他的项上人头。

他不会有平凡的身分，也不会有平淡的日子，这一辈子，都不会拥有。

她凝眸著他。乱掉的发稍因为汗水而黏在面颊旁边，感觉好痒，她用手拨了开。

「所以，我才说要保护你啊。」她重复道。

他微怔，墨黑的双眸里印著她的率真。

不厌其烦，她耐心解释：「我没有要你离开或者去哪里啊……当然，如果你要跑去别的地方的话，我也会跟去保护；但是你要留在这里不走，那麽我就在这里保护你……-，你笑什麽？不要拉我的手……你懂不懂我讲的话了啊？」难、难道她说错了什麽吗？

为什麽他——她被动地被拉近到跟他几乎没有距离，总觉得心跳得好快。

看他低垂著脸在笑，以为他不相信，她赶紧补充：「虽然——虽然我不会什麽武功剑术，而且连一点点法力都没有，但是，我还是可以很诚心地跳舞，帮你驱邪，帮你祈福……」人说，心诚则灵，只要她很关心很关心他，神仙也会看在这份上帮帮忙吧？「你到底……在笑什麽？」得不到支持，她有些羞窘了。

她看著他，整个人倾向前，笑歪了身子，就要往她怀里倒。

他的气息好灼人，让她入迷。担心自已又会冲动想抱他，她扭捏地欲退开，却怕他岔气或跌跤，这一迟疑，让他抬起了手臂，环住了她的身子。

「嘎？嘎？」干什麽？「你……」

他抬眸，直视著她，「我曾想过，自己此生都不要娶妻生子，因为我不想连累他们，更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多麽地差劲。」

差劲？或许在别人眼中是这样吧，但是，她还是要跟他站在一起……张小师看著自己的辫子被他优美的长指把玩著，悄悄决定一阵子不要洗发。

「不过……如果我能找到一个不会另眼看待我，而且能反过来保护我的人，就行了吧？」他笑，笑得好似捕抓到了什麽宝物那般扬扬得意。

她楞了好半晌。

「喔……啊……啊啊？」她会意过来，满脸通红。「我我……我……」结结巴巴，实在不知该说什麽好。

要命地想起他曾经说过喜欢她的话，还吻了她，耳根子简直就要烧起来了。

她她……对了，他也对她……她其实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很可怜……

「我、我又不漂亮，我的脸很大……我不像你那麽高贵，我只是很渺小很渺小的市井百姓，我跟你完全不同——」这是他们很久以前争执过的事情。

「-竟会以为我这麽肤浅。」真令人伤心。他孱弱地咳了几声。

「你不要紧吧……吓！」被他拦腰一抱，她登时坐倒在他腿上。「沃……」想讲话，他却把她的头压在肩膀上。

「我喜欢。」他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只是出声，低醇的嗓音轻轻地：「我喜欢-脸大，喜欢-不漂亮，喜欢-不高贵，喜欢-的渺小。我喜欢的，是张小师这个人。」而不是其它原因。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急得快要死掉。他的怀抱好温暖，她几乎就要晃神醉倒……发现他颈後边流著汗，她眨眼，看见那脖子和耳朵，如出一辙的红。

呆了下，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他……原来这个傲慢的男人也会紧张啊！

「-笑什……」

听他不太愉悦地再次开口，她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汲取他身上好闻又独特的男子气息，她面如火烧，笑道：「我、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喔。」饱含敞开的感情和深意。

他一楞，随後也笑了。

搂著她微微摇晃著，他却越想越不对，从柔情的温存里拉起她，他肃穆至极。

「-还没说-喜欢我。」

她像是看到鬼一样地瞅著他。

「啊？」

「快说啊！」他坚持要听到不可。

「……啥？」

「快点。」这次转为陰沉的威胁。

「……」

「-究竟说是不说？」眼睛都眯起来了。

「……」

「张小师。」还拖长了语尾。

「说……说你个头啦！」她猛地从他怀中跳起来，喊道：「你这个死人脸，不解风情的大笨蛋！」还以为他懂了咧，平常不是很奸险吗？重要关头就这样迟钝！

「主子，表小姐来了。」一仆走来通报。

张小师闻言，欣喜地道：「真的吗？」她要去找华姐姐！自己很开心地就先跑去大厅了。

留下沃英一人表情黑沉萧索，对著很想赶快退下避难的仆人道：「拿酒来。」

他要借酒浇愁！

***

「你说，她究竟喜不喜欢我？」茅草亭里，一名尔雅的男子皱著眉。

「嗯……」面貌极其美丽的男子优雅斯文，微微而笑，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正跟自已一对儿女对著鸟笼玩耍的圆脸姑娘。

「你别只是『嗯』啊！」他好烦恼，明明已经成亲一年有馀，但他就是没听过她说喜欢他。

美丽男子容姿绝轮，一笑几乎倾城。他并没有很快回答，只是轻轻地侧著的颈子，为自已和客人斟满茶。

「你总是这样来往福州，不觉得累吗？」他道，轻声细语，沁人心脾。

「-，不然你要我找谁商量去？」闷在心里很难过啊！他天性骄傲，所以只能把这种「家务事」告诉比他被妻子吃得更死的友人。

这样一来，既不会丢脸，又能舒解。

再说，这家伙什麽也不会，就是一个脑袋特别灵光，他说什麽就一定是什麽。

「你别担心，我是不会笨到暴露行踪的。」未免友人又无谓发问，他补充道。

「喔……」美丽男子从没有烦恼过这点，毕竟要让人找不到他，那也是相当容易的事。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麽时候把他们从互取利益的合作关系，转变成倾吐这种无聊烦恼的朋友，他还是那样绝美地维持迷人笑意。「其实……」他沉吟著。

「什麽？」尔雅男子倾身，洗耳恭听。

「小师姑娘是弃儿吧？」

「那又怎样？」跟喜不喜欢他有何关系？

「而她的师父姓梁，既然如此，她又怎会姓张呢？」是从了谁的姓？又，一个道士为什麽明知传男不传女，却依旧收不知打哪儿来的女娃儿为弟子？如此重视扶养，甚至到了不惜带她出走的地步？

做成这样，真是生性善良或者感情使然？

「啊？」那有什麽差别！不管姓梁姓张还是姓什麽玩意儿，嫁给他，冠上他的姓，还不是一样姓沃？

「我记得……」美丽男子无视他坐立不安的焦躁，只是低垂著眸子回想著：「道教张天师已经传到第四十六代，曾有一旁支因故流失，或许……」

「我管谁什麽传到第几代！」干他何事？干他妻子是不是喜欢他何事？「喂……喂喂！你看看你儿子！」边谈话边盯著远处动静，居然给他发现那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藉机拉小师的手！

「嗯？」美丽男子侧脸，唇边含笑。

他受不了，直接冲出亭。陰森森地喊道：「臭小子！」

「你那个朋友是怎麽回事？」患了什麽没药医的诡异毛病？一红发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瞪著他方的混乱。

「他只是……醉迷糊了。」所以才会问些早就有答案的问题，才会怎麽也看不清楚。美丽男子缓缓笑语，安然坐在原位啜茶，一点也不担心自已儿子会遭个大人欺负。

「你们在喝酒？」红发女子从没看过他饮酒，吓了跳，抢过他的杯瞧著。「咦？是茶啊。」那又怎麽会醉？

「嗯。是茶。」他没拿回自己杯子，反而握住她粗糙的掌心，然後再也不放了。「他是因为别的东西而醉。」

「有人在……」红发女子尴尬地想怞手，却也不敢太大力。

他温温一笑，完全不管她的害羞，只是道：「或许……他娶的，根本不是一个装神弄鬼的妻子，而是个货真价实的天师呢。」

瞧瞧他那位朋友「中咒」的程度，这位天师其法力高强，真是毋庸责疑。

「我听不懂你在讲啥……放开啦……」明明他看起来就这麽温柔顺从，怎麽骨子里却如此造反？

美丽男子轻笑，执起妻子的手，印上一吻。满意地看到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世上……还真没什麽事是一定啊。」

他如是笑道。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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