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务员

作者：水叶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唐缺的物质生活很优越，唐缺的精神世界很崩溃。 唐缺穿越了！ 他穿越到了唐朝，盛唐。 他穿越到了一个贫寒的农村家庭，赤贫。 他为吃饭的口粮发愁，他为摇摇欲坠的房子担忧。 他种地，他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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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凑字数，勿入

- 凑字数，勿入

- 第一章 生活就是一场无意义的荒诞剧

- 第二章 生活就是首先要能吃饱饭〈上〉

- 第三章 生活就是首先要能吃饱饭〈下〉

- 第四章 克夫的毒寡妇〈上〉

- 第五章 克夫的毒寡妇〈下〉

- 第六章 流多少汗，吃多少饭〈上〉

- 第七章 流多少汗，吃多少饭〈下〉

- 第八章 回到唐朝去应聘〈上〉

- 第九章 回到唐朝去应聘〈下〉

- 第十章 上完大学上小学〈上〉

- 第十一章 上完大学上小学〈下〉

- 第十二章 半工半读

- 第十三章 课业检查〈上〉

- 第十四章 课业检查〈下〉

- 第十五章 说牛郎道织女〈上〉

- 第十六章 兔子急了要咬人〈上〉

- 第十七章 兔子急了就咬人〈下〉

- 第十八章 唐栓生了个能儿子〈上〉

- 第十九章 唐栓生了个能儿子〈下〉

- 第二十章 羔羊不再沉默

- 第二十一章 总算挣到点儿钱

- 第二十二章 变化总是太突然

- 第二十三章 要命的桃木桩

- 第二十四章 我瞒你什么了？

- 第二十五章 严老夫子的叹息

- 第二十六章 走出山村的机会 〈上〉

- 第二十七章 走出山村的机会〈下〉

- 第二十八章 好衣服谁不想穿

- 第二十九章 好衣裳谁不想穿〈下〉

- 第三十章 只听楼梯响

- 第三十一章 终见人下来

- 第三十二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上〉

- 第三十三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下〉

- 第三十四章 吃吃茶，聊聊天

- 第三十五章 啷格粗一条大腿

- 第三十六章 媒婆！好多的媒婆！

- 第三十七章 媒婆！好多的媒婆！〈下〉

- 第三十八章 手拉手

- 第三十九章 学，学，什么都得学！

- 第四十章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 第四十一章 现在的读书人哪！

- 第四十二章 咱就读明经科！

- 第四十三章 咱就读明经科〈下〉

- 第四十四章 咋就成了少爷？

- 第四十五章 最烦的就是这个！

- 第四十六章 一个好机会

- 第四十七章 好彪悍的亲戚！

- 四十八章 自在不****

- 第四十九章 就当哄小孩玩儿

- 第五十章 张，姚竟然不合

- 第五十一章 要不咱试试！

- 第五十二章 这个年轻人很难得！

- 第五十二章 寄厚望于你！

- 第五十四章 是男人就不能怂！

- 第五十五章 哗然，全场哗然！

- 第五十六章 残红三千瓣，不及一支鲜

- 第五十七章 一年之约

- 第五十八章 怜卿薄命甘做妾！

- 第五十九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 第六十章 等着吃熟酒！

- 第六十一章 要死鸟朝天！

- 第六十二章 铜墙铁壁？

- 第六十三章 很值钱的一句话

- 第六十四章 黑！真他娘黑！

- 第六十五章 双龙寨！

- 第六十六章 干的就是秘书！

- 第六十七章 虽未富贵，亦可还乡！

- 第六十八章 你不要命了？

- 第七十章 放心吧！

- 第六十九章 跟你拼了！

- 第七十一章 这事……成了！

- 第七十二章 无心插柳，因果循环！

- 第七十三章 通婚书！

- 第七十四章 练字小突破

- 第七十五章 繁华落尽见真淳！

- 第七十六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

- 第七十七章 咱是大福星！

- 第七十八章 这……是什么意思？

- 第七十九章 脸都丢尽了！

- 第八十章 没规矩！

- 第八十一章 我虽没想要，谁也不能夺！

- 第八十二章 终于成公务员了！

- 第八十三章 这回有好戏看了！

- 第八十四章 可怜一泓菩提水，终入红莲两瓣中！

- 第八十五章 咱是不能随便踩的!

- 第八十六章 一笔小小的外来财！

- 第八十七章 太诡异了〈二更七千字裸求月票！〉

- 第八十八章 顺势收篷！〈六千字更新求月票〉

- 第八十九章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 第九十章 真做假时假亦真！

- 第九十一章 他的骄傲，我也有

- 附二 野百合也渴盼春天!

- 第九十二章 盐，对了，就是盐！〈七千字更新求月票〉

- 第九十三章 能睡个好觉了！〈求月票〉

- 第九十四章 内乱的二龙寨降了！

- 第九十五章 窝心脚，非得还

- 第九十六章 赵老虎果然没让人失望

- 第九十七章 这事还没准儿〈听说月票能生娃，求小月票！〉

- 第九十八章 事情办得好

- 第九十九章 有些突然的即将远行

- 第一百章 祖业也该到收回来的时候了〈求月票〉

- 第一百零一章 两戒尺与扬州游

- 第一百零二章 这一夜〈求月票〉

- 第一百零三章 这一夜〈下〉求月票！

- 第一百零四章 那里去找支点？〈求月票〉

- 第一百零五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上〉

- 第一百零六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下〉〈万字更新求月票〉

- 第一百零七章 天家门里纸裤裆

- 第一百零八章 这铺生意我做了

- 第一百零九章 回金州！

- 第一百一十章 一箭双雕兼升官发财

- 第一百一十一章 越来越能踢腾了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孙使君来了

- 第一百一十三章 突然的转折与跨越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挑战性少不了！

- 第一百一十五章 老子跟你杠上了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不是软柿子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比作诗，我不如你！

-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战成名

- 第一百二十章 红与黑〈求月票〉

-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逆水行舟的司田曹判司

-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可爱！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扬州出事了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皇帝的女人我也要

-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是财神爷！

- 第一百二十七章 生意中的生意，真正的大生意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特殊的招待

- 第一百三十章 好事咋就得这这样办？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本事你个兔子别走

- 第一百三十章 好事咋就得这这样办？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本事你个兔子别走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来了，就紧紧抓住！

-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在乎，老子谁都不在乎！（完）

凑字数，勿入

手糊的红泥小炉上，一只圆口沙罐咕嘟咕嘟翻涌不休，淡淡的藥香弥漫在这个贫寒窄小的双房小院中，十五岁的唐离轻摇着手中的蒲扇，小心掌握着火候。陋室贫居，原本采光就不好，加上淡淡的藥雾腾起，愈发使他的面容朦胧起来。

内房之中，隐隐有间歇的咳嗽声传来，听声音，分明发自一中年妇人。听到咳嗽声，唐离原本散淡的眼神陡然添了三分热烈，而此时沙罐中煎藥的火候，正如阎苏生所言，堪堪六分。

“阿娘，吃藥了！”走进仅有三两件粗木家具的内寝，唐离小心的将床上躺卧着的母亲扶起，让她舒适的靠在肩头后，才将温热正好入口的粗陶碗递了过去，一口口小心喂过去，残破的房舍中一股温情隐隐流动。

这妇人年约四旬左右，瘦削的脸上有着两团病态的嫣红，只是看她眉眼间的温婉气质，想必年轻时也定是出身于书香之家。

喝完汤藥，那妇人额间已是隐隐见汗，唐离掏出麻布方巾细心的替她揩拭干净后，看着复又沉沉睡去的“阿娘”，一时陷入了沉思。

突然从贵州“借尸还魂”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有四年时间了，从最初的惊恐到随后的彷徨，再到今天，四年的时间足以使他习惯现在的一切，从说话到生活方式，再到他自己的这副新躯体，当然，还有床上躺着的阿娘。

直到现在，唐离也不后悔自己当初在雨夜狂奔的行为，虽然正是那个雨夜的闪电把他送回了现在的大唐天宝三年。出生于贵州最贫困的石头乡，自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唐离幼年、童年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值得更多怀念的地方，上三流高中，然后读三流大学，青年的唐离在人前出现的，更多是一个屡屡违反规章，除了感兴趣的几门外，其他各科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叛逆者形象，这个山野中长大的野孩子看不惯的东西太多…

“水…水…”，妇人的呓语惊醒了沉思中的唐离，侧身拿过一旁的粗陶碗，细心的为她喂过茶水，看着这个病体支离的“阿娘”，唐离的心头涌起一丝暖意。

到此，他最感激的，就是上又给了她一个“母亲”，没有亲身体验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孤儿对家与母亲的渴望，这种渴望无关年龄。

不知不觉中，时间流逝，和煦的太阳已行过中天，唐离蓦然而醒，开始麻利的收拾藥碗泥炉。

“阿娘，我去了。”，再为妇人的床头的茶碗蓄满水，唐离轻轻的说了一句后，转身离去，尽管他知道阿娘能听到的次数很少，但四年来这句话却从不曾有一日中断。

出了自家的残破小院儿，顺右手向前走了约半柱香的时间，唐离停在了一个翠绿色的小角门前，不等他屈指叩门，“吱呀”一声响动，里间走出了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青衣小丫鬟。

“姑爷，您尽管去，我会照顾好老夫人的。”，青衣小鬟微微一福为礼后，就转身循着唐离来时的路走去。

“姑爷！”唐离唇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意，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唐代城市，街道横平竖直，在街道的两侧有着一个个高墙环围的坊区，在城中东北处，有一个约一坊大小的空地，被单辟出来做为商业买卖的地界儿。

身穿麻衣单衫的唐明去的地方，就是东市的一家专卖笔墨纸砚的小店。

照例，开着的店门内见不到阎苏生的人影，唐离微笑着摇摇头，进店用拂尾将一应货物扫拂了一遍后，开始研磨铺纸，在店里供客人试笔的长几上埋头勾勒起来。

心入画境，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正当勾出莲座上最后一瓣莲花的唐离收笔欲起时，却听身侧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不错！月来不见你动笔，想不到画艺大有长进，看这副甘露图整体布局洒落而有气概，而于细微处却是用笔紧劲有如曲铁盘丝，仅仅习画四年，就能在一副画中融会出大小尉迟两种画风，孰为难得！可惜这些阴影的处理还有欠缺，否则倒也勉强算的上是一佳作。”

不用回头看，只是听到这独特的嗓音，唐离已知说话的正是这爿小店的主人…阎苏生，活动活动手腕儿，他复又低下身去在一张小纸上写上四十文的字样，将标签轻轻粘在刚作好的‘羊脂甘露图’后，才站起身道：“一副四十文的画，还要什么‘晕染法’。再说，你天天尉迟尉迟的，这两人到底是谁？”

本店店主阎苏生是个年过五旬，有着鲜红酒糟鼻的瘦弱老头儿，一件沾染着墨迹的细绫团衫穿在他身上，显的空空荡荡，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支右手，一直哆哆嗦嗦的抖颤不停。听到唐离的话他蓦然激动起来，嘶哑着声音说道：“画不是论钱的，想当年先祖…”，说道这里，老人突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声长叹后，随即缄默无语。

好在这情况唐离见的多了，也不以为意，拿过那幅墨迹已干的“羊脂甘露图”小心挂好后，顾自开始整理货品。

“本朝太宗贞观年间，西域于阗国有一对父子到了长安，不久这二人就以善画而驰名中原，其中那父亲善于整体布局，而儿子更善细笔精勾，而让这父子二人得享大名的，还在于他们善于用晕染法处理画中阴影，能产生所谓凹凸花的效果。这父子二人一个叫尉迟质那，一个叫尉迟乙僧。时间长了，就被合称为大小尉迟。这种技法我两年前就曾对你讲过，可是却从不见你用；还有，天天老画佛像观音有什么用，要想提高画艺，更多的还需要画人，画街上这些活生生的人！”阎苏生的语声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那边正自忙活着的唐离却不多理会他的激动，将手头上的一卷竹纸放好后，才拍拍手一笑说道：“咱们店小，一副画八十文钱已是最高，那里用的着什么晕染法！既然顾客都只肯卖佛像观音，那我自然要画佛像观音！这样既练了画技，又能换来收入，岂不是两全其美？”

“钱、钱、钱，什么都是钱！你就不怕糟蹋了自己的天资，象你这样画下去，最终只能成个匠人。”，阎苏生的话音中简直已经是痛心疾首了。

想必是这个话题二人以前已说的太多，唐离见阎苏生又跟每次醉酒后一样，淡淡一笑，也懒的跟他再争，只是忙碌着自己手中的活儿。

歪坐在胡凳上，阎苏生还想再说，蓦然抬头看到唐离那颀长而瘦弱的身影，顿时呆了一呆，初春的阳光撒进店内，照在少年浆洗多次的麻布衣衫上，有许多地方已经稀薄无比，竟然透光可见。想想少年的身世、终年卧床不起的母亲、还有他十一岁就出门找活儿干奉养病母的经历，阎苏生一声低叹，闭口不言。

沉默中，只听见少年麻利的忙碌声，正在他堪堪就要收拾完毕的当口儿，却听那沙哑的声音又响起道：“这些日子你在花零居为关关伴乐？”

听到这个问题，少年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答道：“是。”

“用的是那支湘妃萧？”

“是”

“关关那嗓子，可惜了这支萧！”阎苏生喃喃自语一句后，才稍稍提高音量道：“我倒也不为阻你，毕竟你也算的上奉儒守官之家出身，小心着别让你阿娘知道这事儿，否则…”，阎苏生微微一顿，下面的话没再说出口来。

闻言，唐离也不接话，加快动作忙完了手中的事物后，见阎苏生没什么要交代，便跨出店门，向南而去。

离开那爿小店，唐离觉得呼吸松畅了许多。虽然阎苏生这四年来待他着实不错，但老人身上那股沉郁到骨子里的苍凉却使本性跳脱的少年总是不能习惯。

作画加上在店中忙碌，当唐离又走了两坊路程，到达花零居前时，天色已是暮色四合时分。

怀思坊，作为本城烟花聚集之所，此时早已是热闹不堪，无数身穿提花团衫的商贾及儒生士子漫游其间，两侧小楼上，着红披翠的莺莺燕燕们挥动着水红的莲袖在招徕客人，为喧闹的坊市营造出一片迤俪的香艳气息。

“骑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刚进怀思坊，吃这闹腾腾的气氛一激，唐离喃喃自吟出这两句诗来，随后看到本坊右手第二家，花零居门口处悬挂的一色四盏花灯散发出的朦胧光辉，他更是莫名感到身上一暖，终日穿梭于残破的小院及清冷的店铺中，陡然来到这样一个胭脂飘香的热闹所在，心神不免放松不少。

不走正门，循侧门而进的唐离刚到了花零居关关独住的黛色小楼下，就见楼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惊喜叫道：“小姐，小姐，阿离来了，阿离来了。”

“阿离来了，在哪儿？”话声未落，二楼的扶栏处已有一人探首而望，这是一个年在十七八岁的女子，眉目如画的她有着一副最合时人审美标准的丰满身姿，想是由于出来太急的缘故，那支刚刚饰上的金步摇簪子晃动不停，将院中粉红的纱灯光影打散在脸上，更为她增添了三分迷离的**。

“阿离，你今天一定要帮帮姐姐。”，刚刚走上二楼，不等唐离开口说话，就见焦急等候的关关抢上两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眼波流转的恳切说道。

“出什么事了？我是你的萧师，自然该帮你。”，近三个月的合作，关关对他的确不错，工钱也给的慷慨，二人相处很是相得，所以唐离见她脸上这般徨急神色，也着紧的关切问道，并借着说话的时机，悄然后退一步，不动声色的抽出了自己的手来。

“还不是洛阳楼！”恨恨的咬着细密的牙齿，关关满脸恼色道：“突然之间，也不知他们从那里找了个小妮子来，撺掇着要来挑我的牌子，时间就定在今晚……”

“挑牌子！”听到这三个字，唐离的脸色也跟着微微一变，在这地方打工三月，他也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一入怀思坊，就有一堵菱形照壁，上面挂着的都是本坊各家最当红姑娘的花牌，不似下边的拥挤，整个照壁上部的三分之一，就只挂着一支花牌，上面自然就是本坊的花魁。所谓的挑牌子，争的就是照壁上的这个位置。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个地方，它隐含的是地位、钱财，甚至是姑娘们从良的希望。

作为除本州教坊外最大的花楼，关关不仅是花零居的台柱子，更是现在公认的怀思坊头牌。洛阳居的挑牌子自然是冲着她而来。

“比什么？”也不多说废话，唐离张口问道。

“洛阳居定的是歌”，象这种挑牌之争，历来规矩都是挑战方出题，应战的一方排序，有不敢接题的虽然不能说输，但必然被人看轻，此后身价大跌，其实与输也没什么区别。

一说到“歌”字，关关那好看的远山眉又紧紧的蹙了起来。论相貌舞姿他都不怯，只是这歌，一想到自己那略显沙哑的音质，头牌花魁顿时就一阵儿心烦意乱。

“唱什么曲子定了吗？”口中说着话，唐离已顺势走进了屋里，粉红色的闺房内，弹琵琶、执牙板的乐师们正对着一本簪花词本争论不停。

顺手拿过词本，唐离直接向最后翻去，象这种挑牌子之争，断无还唱旧词的道理，只能在最新录入的新词中挑选了。堪堪翻到倒数第二页，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少年瞑目细想了片刻，眼中神采一绽，侧身对关关道：“你相信我吗？”

………

隋末天下大乱，李唐依关中制霸**而定鼎长安，历贞观初兴，积百年承平，到当今风流天子李三郎的开元天宝间，已达极盛之世。又因当今陛下登基日久，倦政务而崇享乐，更亲披管弦御制《霓裳羽衣曲》，遂使好乐之风由长安遍及天下，李龟年等人之名哄传天下。又因民间富庶，人尚奢靡，也使各地烟花繁盛不堪，仅长安平康坊，各式妓家就高达四万之数。

有名妓、自然有名士，名士品名花倒也相得益彰。

月上柳梢头，时间愈晚，怀思坊越是喧闹，而今晚尤其如此，无数本州百姓，尤其是自命风流的年轻士子们，都蜂涌挤到了花零居前，想来趁趁这数年不得一见的大热闹。

此时的花零居正厅，早有十来人就坐，这些人多是年纪老大，甚至还有花发齿摇的，只是那居中的一张桌子上，却依然悬空。

“萧老翰林到！”正厅门口处龟奴一声唱名，惊起了厅中的诸位“名士”，他们纷纷起身来到正门处迎接这位进士出身，从翰林承旨位上致仕的本州第一名士…萧南让

只是让这些迎侯的名士大出意料之外的是，第一个跨进正厅的却是个三十余岁的团衫打扮人物，而往日最注重身份的萧老翰林此时却是略低了身子，满脸堆笑的陪侯着他，这中年入了正厅，对老名士们拱拱手后，便在萧南让的引领下直往正坐。

来人这副散淡随意的倨傲，让老名士们心中一堵，只是连萧南让都对他如此恭谨，他们又能说什么？更有眼利的认出，这中年身上的团衫乃是以等价黄金的贡物单丝罗织成，这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一时更是对来人的身份讳莫如深。

待这些名士们都坐定，又有一些本城大商贾陆续走了进来，各据位而坐，至于其他那些既没有名头，又付不起五贯坐头茶水钱的平头百姓及普通士子，就只能拥在厅外远远观看。

乱纷纷都站定了，就听云锣三声轻击，顿时满厅内外一片寂静，花魁较艺正式开场。

洛阳居从霓一出场，就引来下面一片惊叹，本城老名士张哲随即一叹道：“洛阳居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个人儿，粟翁，您可早有消息？”

那粟翁是个年过六旬的富态老人，闻言淡淡一笑道：“我也是今日才见，不过看这从霓既然敢蒙面而来，想必是有必胜之信心了。”

“粟翁说的是，晚生也曾亲见过三次花魁之争，还从不曾见人真有蒙面而来的，关关本来嗓音就略差，此番看来更是不妙”

原来，凡是敢来争夺花魁的，无一不是绝妙美人儿，歌舞之技若是相差不多时，相貌就能起到至关重要的加分作用，而这从霓蒙面而来，明显就是不想借用面容加分，想单凭歌艺取胜，能有这分自信，自然就有非常之技，也难怪下面观者如此反应。

这十余年不见的场面出现，顿时引起下边一片热议，也使现场气氛更加热烈，见那从霓一福为礼后，众人都是屏气凝神，等待她一展歌喉。

牙板三声轻击，随后就是琵琶声起，这操琵琶的必是高手无疑，以轮指之法，出音柔而不断，尤其是在每一弹奏之后的勾手，更是荡起无数颤音，绵绵不绝，竟是在这春夜的大厅中，让听者感受到了秋日的淡淡闲愁，琵琶声里更偶尔夹杂一声击罄，那悠远闲淡的点睛之声，更升华了声声琵琶所营造的意境，闭目而听的李哲竟似已置身于秋日的清空山野，身前片片黄叶随风而落，远处林间禅寺的钟声依稀可闻…

正在这时，却见演舞台上蒙面的从霓莲步轻移，秋水般的眸子向厅中一轮，启声婉转唱道：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似乎是不曾听她歌唱，厅中诸位老名士们随着刚才的琵琶，自自然被带入了秋后的山林，眼前春日的芳华虽已消歇，但秋景亦佳，空山新雨，只有说不出的清新闲愁…

等那从霓唱完许久，满厅中依然是一片寂静，良久之后，还是厅外人群中爆出一句“好”，随即引得和声如潮。

“萧翁，你可听出这词是何人所制？”大厅正中，那身着单丝罗的中年听众人叫好，不免唇角也露出一丝笑意，乃侧身对萧老翰林问道。

“这声音脆而不利，整支听来忧而不愁，实已到了夫子论乐时所言‘哀而不伤’的地步，侯爷府中人物果然不凡，老夫羡煞，羡煞呀！”深知从霓身份的萧南让半是拍马、半是真心的赞声道，他刚刚也陷入了曲境之中，是以一时竟没有听清楚中年的问话。

那华服中年不以为意的略一挥手道：“萧翁，你也是翰林出身，可曾听出这词是由谁所制吗？”

正如“棋亭画壁”这个典故的由来一样，唐人青楼烟花之中所唱，系为诗人词客之佳作，这也是为什么有诗人一曲新作方出，旬月间便能哄传天下的原因所在，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大州名妓时有大家新曲可唱，而僻地或普通妓家则只能用些旧词，很多时候，单看姑娘们的唱词，就能分辨出她的地位，自然更有一等诗客，穷困潦倒之下，凭借为妓家写词而生。

听中年问话，萧老翰林抚须间将这词又喃喃念诵一遍后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诗闲适散淡不着半分烟火气，这等诗风，当世运笔能到如此境界的，以老夫所知，也不过仅大晟府王府正及襄阳孟山人二人而已，再细品结尾两句的富贵之气，老夫几可断定此诗定然是王维王摩诘所做。”

这番话引来那中年抚掌而笑道：“萧翁不愧是翰林人物，果然好眼力。这正是王摩诘新制之声。”

“候爷谬赞了！”脸上微露得意神色，萧南让一叹道：“先且不论从霓歌艺，单是这词，关关已是先输一筹了。”，这句变相赞誉中年身份的话语，又引得华服之人微微一笑。

正在厅中人说话品评的当口儿，厅中演舞台后右厢小花房中，刚刚换装完毕的关关指着自己，满脸迟疑之色的向麻衣少年问道：“阿离，这个真的行？”

正低头擦拭着手中尺八长萧的唐离闻言抬头，无比自信的一笑道：“去吧！记住，英气！一定要显出英气！”

感受到少年的自信，关关提气做势后，将银牙一咬，挑帘而出。

原本闹哄哄的正厅，自关关突然出现后，不等她开口，竟是瞬间由喧闹走向极静，不，应该说是由喧闹而变为集体发呆。几个老名士更是大瞪了眼睛，良久换不过一口气来。

“栗翁，这…这是关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张哲不敢置信的扭头求证道。

“是…是吧！”大张着掉了半边牙齿的嘴，良久之后栗翁才迟疑回答道。

只见那演舞台上，此时那里有众人印象中千娇百媚的关关，上面站着的分明是一个俊秀将军。高腰毡靴、轻便皮甲、头盔上鲜艳的野雉羽毛，加上张目抿唇、目视远方的俊秀容颜，这位右手扶剑者，赫然是一位英气勃勃的少年美将军。

正在满厅观者为这前所未见之扮相惊疑不定的当口儿，忽听演舞台后一声低沉的长萧声起，与刚才勾手轮指琵琶江南秋季的闲愁相比，这本重低音的长萧散发出的别是一番大漠塞外空旷辽远的苍茫。

和着长鸣的萧声，就听那演舞台上的美将军按剑长歌道：“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火山、赤亭、祁连、轮台”，在苍茫的萧声中单是听到这几个惯熟的词，听者们脑海中立时就浮现出塞外赤日炎炎，风沙千里的景象，正是在这一背景中，演舞台上歌声续又传来：“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千里西击胡。”

塞外简陋却豪放的酒垆之中，两位热血男儿对坐狂饮，背后是炎炎烈日，前方是戈壁千里，这是何等的豪迈！这两句一出，厅中那些年青的听者已是感到体内隐隐发热。

萧声一变前边的苍茫，在这两句过后，突然变的极为短促，也不知那吹萧人用了什么技法，竟是在片刻之间，透过尺八长萧模拟出群马奔蹄之声，萧音越变越短，马群在苍茫的戈壁上越奔越快，而听者的心也随之愈跳愈急、愈跳愈急…

说来话长，其实这一变音也不过是那将军歌者换口气的功夫，堪堪等她换气完毕，萧音转换也，正是在这群马奔腾之中，此歌的最后两句“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已是脱口而出。

这点睛两句一出，于那些年轻的听者而言，正如火油堆中抛上了一支火把般，满腔的热血陡然沸腾，竟有人忍不住跟上唱道：“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唐至开元天宝初，到达极盛。盛世之人自有盛世心态，在热爱一切色彩鲜艳事物的同时，盛唐人在“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自信心态下，无不对建功显名充满了渴望，尤其是年轻士子，更是如此。今晚所来的听者之中，当数这些风华正茂，自命风流的人物为多。此时听到这样两句正击中他们热切渴望的长歌，那能不心中有感，口中喃喃念诵着这样两句话语，再看看台上那少年美将军，依稀就是自己的梦中的幻影。

一遍即毕，萧声不歇，反而愈发急促起来，台上的歌者也是将略显沙哑的声音再提三分音量，“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这两句重复而来，如是者三次，方才曲终收音。

正是这步步走高的三叠之音，将厅中内外的气氛撩拨到了极处，歌者每一次重复，都能引来更多的人高声相合，及至到了第三叠时，这相和的滚滚之音竟已是远透长街，引得怀思坊中无数人莫名驻足，花零居自建立之日，一歌能有如斯威力者，前所未有。

滚滚的和声直持续了约半柱香的功夫才渐渐止歇，演舞台上的一脸英气的美将军摘下头盔，露出那张娇媚的如花容颜时，人群稍稍一静，随即“关关”的呼喊声复又暴响而起，至此，不等那些老名士们投壶品评，怀思坊已遍知今夜花魁争霸的结果。

看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幕，再听听厅内外的如雷彩声，萧老翰林心中一急，瞥眼偷看向旁坐的华服中年，口中喏喏，一时说不出话来。

华服中年初时还是脸色郁郁，及至看到脱下头盔的关关向自己含笑致谢，他才微微一笑，扭头对旁边的萧南让道：“此女嗓音略显沙哑，歌艺也并无突出之处，今晚之所以能成就如此气势，首在这女扮男装的扮相，大出了新意；随后是选词绝妙，岑判官的这首歌诗，使她的嗓音由缺陷变为特别，很是撩拨了人心。当然，最称绝的还是这长萧着实配的妙。看不出来！小小的山南金州之地竟然是卧虎藏龙！萧翁，还需烦你将这扮相、选词及配萧之人都找来，本侯也好见见这些别出机杼的高人。”

“侯爷法眼如炬，品评实在半点不差，关关嗓音自小沙哑，她素来也难以此显名，今晚若非有高人救场。单论歌艺，她自然是拍马也不及从霓的，侯爷要的人，我这就谴人去找。”，看华服中年展颜相笑，萧老翰林那颗心才算落到实处，赔笑着说了一句后，立即扬手叫来伺候的下人，吩咐他们去叫人。

“走了！你说这选词、配萧及扮相的都是一个人！还居然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听到下人回报，那华服中年眼神一缩，大有兴趣的口中喃喃出声道：“十五岁，居然有如此玲珑心思！”他本待喝令派人去找，只是看看身边陪坐的萧南让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这侯爷毕竟自矜身份，略一沉吟后道：“去，告诉关关小姐，本侯稍侯略备薄酒，为她庆贺。”

此时的唐离，正披着一身星辉，向自家小院儿走去，迷朦的月光投射在他的身上，拖出一道淡而瘦长的影子，合着他那单薄的麻衣，看来分外孤寒飘逸。

“今晚这场，关关最少要给一百文谢礼，有了这钱，明天就能给阿娘买一点新罗红参配藥了！”这一刻，前身是三流学校的文科学生分明还是一个孩子。

为着钱的事儿，折腾了他许久，来此的第二年，感叹生计艰难，他就曾经去了本城一家雕版印刷作坊，想卖弄一把“先进技术”，搞个泥活字出来挣点儿钱花，结果却由于不知道其中的一些技术细节，烧出来的单字总是粘连性不好，即便偶尔有两个能用的，也是只印了两遍就字迹模糊，费时费力，还不如原来的雕版可靠。再说，盛唐时候的印刷品绝大多数都是佛经，作坊刻板虽然费时，但一旦版成，也能循环多次使用，至于可以变换的泥活字，市场既然没有需要，作坊老板自然也没太多心思来搞“技术革新。”不等急红眼的唐离说出改泥用锡的建议，早被那些多年习惯雕版的匠人们丢着白眼给轰了出来。连最简单的活字印刷术都搞不定，其他造玻璃、造水泥什么的，文科出身的他就更不敢想。搓磨了几次之后，唐离终于死了心，无奈开始重操旧业，以打工为生。

看多了后世演唱会的煽情手段，今日牛刀小试，居然能有如此轰动效应，今晚关关的出彩，倒是让唐离大为兴奋。只是他惦记着下午阎苏生所说的话，不敢随意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免的让病卧的母亲知道，所以花魁争霸刚一结束，他就立即闪身而出。

“技术虽然靠不住，但见识毕竟还在！”想到明日的红参，唐离忍不住小得意了一句，随即加快步子，回家而去。

贫居闹市无人识，富在深山有远亲！

推开斑驳的院门，唐离见竹纸糊成的窗户上有好几个人影闪动，当下心中一惊，连忙快步跑了进去。

“阿娘，你怎么样？”刚一进屋，唐离也不理会外间坐着的那两人。立即跑进内室，见病骨支离的母亲在青衣小丫鬟的扶持下勉强靠在床头，并无大碍，他才松下一口气来。

“阿离，你过来”，看着身材单薄的孩子那酷肖其父的面容，中年妇人一阵欣慰，只是目光向下，再看到他那单薄蔽旧的麻衣，想想一个十多岁孩子这几年的艰难，妇人忍不住一阵浓浓的愧疚心酸涌上心头，想要张嘴说话，却已先红了眼圈儿。

“阿娘，你醒了，我很好，孩儿今天卖画多挣了些钱，明天就能给阿娘买红参了，用不了几日，等您身体好些，我们一起去逛伽楞寺庙会！”看到终日昏睡的母亲醒来，唐离心底高兴，脸上笑的就分外灿烂，这一刻的他，看上去分外纯真。

旁边的青衣小鬟这几年是最知道这位“姑爷”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一听到唐离的话语，她脑海立即就浮现了一个瘦弱的背影四年来早出晚归，奔波于坊市及藥铺之间的情景。少女多愁而心软，再看到他这笑容，不知为何，她蓦然觉的鼻子猛的一酸，就有一股热流直冲向眼窝。

唐离安慰的话语并没有让妇人更轻松，伸出枯瘦的手拉过儿子的手，感受到上面硬成一层的老茧，于无声处，妇人的眼泪已是默默流淌。

这情景持续了约半柱香的功夫，借眼泪发泄了情绪的妇人在唐离的劝慰下才逐渐安静下来，目光一扫内室中简陋的陈设，低声开言道：“阿离，章家来退亲了，阿娘已经答应了。阿娘对不起你，等娘身体好些后，浆缝补洗，一定攒下钱来，再给你定门好亲事，啊！”这一开口又说到了她的伤心处，想到夫死己病，世态炎凉，只苦了这孤伶的孩子，妇人刚按捺下去的悲情忍不住再次翻涌，偏首之间，眼圈竟又已红了。

这些年家道中落，而章家却是风生水起，他们来退亲，早在唐离意料之中，而母亲虽然心善，却最是好强，她现在同意也不出少年意料。只是听到这话，唐离含笑答应的同时，心下已是怒火蓬勃。

这倒并不是他舍不下这门亲事，只恨那章家做事太绝，明知道母亲身体如此，还选在这个时间来说此事，说也可以，若是与自己商量，唐离也断然不会拒绝，只是他们如此做事，在少年心中看来，实与落井下石毫无区别。

“阿娘，孩儿遵你说的办，您且先歇下，我这就出去跟他们说。”，小心的替妇人掖了掖被角，唐离转身而出。

“家母身子骨不好，咱们去外边说话”，冷脸引那一难一女出了小院儿，来到街边后，唐离开口就是：“当日章唐两家指腹为婚，后来更有三媒六证、聘定文书，现在想解就解，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这话一说出口，那一男一女顿时色变，本来这事儿老妇人已经同意，在他们想来，只等唐离回来摁个花押也就办妥了，突然事情又起了变数，两人如何不急。只是这男管家与女媒婆都是当日双方下定时的见证人，纵然想说别的话，也是说不出口。

这几年章家日益富贵，章府管家也跟着水涨船高，不说府上下人，就是走在街上，谁不要喊他一句“四爷”来听听，不想今晚在这个穷小子面前碰了钉子，一时下不来台，色变开口道：“你娘都已经答应，你这穷小子还待怎的。”

“穷小子”三字刚一出口，旁边做惯了保媒拉纤之事的金七娘就感觉要糟，只是不等她接话转圜儿，就见唐离蓦然色变，嘿嘿冷笑道：“按《大唐律》，家父早亡，小爷也已年满十五，若没有小爷的花押，婚约解定那是想也休想！小爷是穷，但现在论名分还是章府的姑爷，也就是你的主子，你这奴才算个什么东西，就敢仗着人势到我门前撒野！”

一口气说道这里，唐离见章管家恼羞成怒的正要说话，随即冷笑不断道：“你这狗才再敢有半句不敬，小爷立即一纸状子告你个豪奴欺主，即使小爷那岳父老爷肯使钱，三十小板怕也不是那么好受的吧！我的章‘四爷’！”

就这一句话，顿时将章府管家刚要出口的话给生生逼了回去。唐时奴仆地位卑贱，依《大唐律式》，奴仆犯错，主人就是将之打死，也是官律不纠的。所以才时时有由于奴仆偷盐、偷肉吃，而被主人活活打死的事传出。但反过来，若是奴仆敢于欺主，一旦见官，惩罚之重仅次于“十大逆”之罪。而且历来官员们也都是呼奴使婢的人，往往见了这种状子，都自然生出同仇敌忾的心思，纵然不被当堂打死，下场也惨淡的很。

想到这一结果，章“四爷”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任把自己的脸憋的跟猪肝儿一样，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唉呦！好我的小爷，那里就有这么大的火气！这冬槐坊上上下下谁个不知小爷是明理的大孝子，那儿至于就由于一句话生这么大的气，误会，都是误会。当不得真！”先自夸了唐离一句，金七娘才满脸堆粉的续道：“一转眼哪！人都老了，刚才与你娘闲聊，还说道当初你家跟章家是多好的交情，不合老天就是瞎了眼，把令尊大人先召了去享福，多好的一户人家，现在…唉！要说你娘也是善心人，也是念着当年的情分，再说也不忍思雨小姐…好我的小爷，您就抬抬手，把这事放过去算了，万一真僵着撕破了脸，不说可惜了故日的情分，真要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章老爷家大业大的，花押还是免不了，大家面上也不好看。”

依《大唐律》，定下婚约的双方若因悔婚而成纠纷，也可由官府断定。依金七娘看来，唐离虽然灵牙利齿，但毕竟年纪还小，一说到见官，自然能将他吓住，没准儿这事儿就给了了。

唐离本来就没想着要拖住章家不放，只是那管家说话难听，才忍不住发飙。本来金七娘前面的话说的倒也中听，出了口气的唐离本想就此了事，谁知眼前这媒婆说着说着就变了味儿，居然抬出官府来吓人。

唇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意，唐明掸了掸麻衣，冷笑道：“既如此，就烦七娘代为传个话，咱们上公堂了断就是，反正我那岳父老爷有钱有面子，还怕赢不了！再说，多好的机会，我那没过门的媳妇儿还真就一下子名扬山南东道了，以后还怕没有金龟婿上门！这样也免得你们那贵脚踏了贱地！夜深露重，小爷就不留了，二位请吧！”一句话说完，少年即转身入内，“砰”的一声把门扣上。

“对簿公堂”，这也只能拿来吓唬吓唬人，真要告了上去，章府“嫌贫爱富”的名声算是再也脱不掉了，章家小姐出了这样的大名，门户稍微不错的，还有谁肯要她这笑柄人物。想着本不是很难的一件差事被办成了这样，金七娘与章管家面面相觑，依稀看到了章老爷跳脚臭骂他们的模样。

“蝈蝈，你就不要走了，晚上就住着吧！”想到刚刚把那章管家给狠狠骂了一顿，这青衣小丫头再回去，难免不会受池鱼之殃，唐离遂对她说道，只要一想到眉清目秀的小丫鬟被取了这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名字，少年就对他那没过门的媳妇儿更没了好感。

好在蝈蝈却是个柔顺的小丫头，闻言倒也没拒绝，当晚就伴着妇人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刚刚梳洗完毕的唐离正要生火给母亲熬大麦粥，就听院门前一阵喧哗，随即就有轻轻的叩门声传来。

“哎呀！两年不见，贤侄已经如此一表人才了，为叔也甚是欣慰呀！一向忙于细务，少了照应，嫂子在那儿，我这就去请罪见礼！”门开处，就见四旬年纪的章老爷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在他身后，更有五六个家丁，挑着礼盒随着进来。

见章老爷开口称“侄”不称“婿”，唐离自然明白他的来意，丢下手中的干柴，抹下袖子后，他也拱手一礼道：“世叔。”

看眼前的少年虽衣服蔽旧，却是面容俊秀，神朗气清，再想想他素日事母至孝。章老爷也是心下暗叹，若非他老爹死的早，这麻衣少年还真是一个难得的佳婿。

只是如今，看看这破旧的小院，章老爷也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倘若唐离还在进学，或许他也不会如此，凭着这孩子的聪明心性，加上自己的扶持，没准儿将来也能混个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有个出头之日。只可惜他现在既没了上学科考的前程，本身也就在一家小店铺中做伙计，这辈子是难得有大出息了，章老爷实在不忍心让自己的女儿跟着他受一辈子的穷。

“家母还未起身，见不得客。世叔是为婚约一事来的吧！咱们在这儿说就是。”，感受到章老爷眼中一瞬间闪现的温情，唐离微笑开口道。

唐离如此表现，倒让昨夜听了管家言语的章老爷心里一惊，不过两次听到“世叔”的称呼，也让他心中一喜。

“贤侄既然如此，那为叔也就不藏着掖着，本来按你我两家的交情，为叔我断没有强要悔婚的道理，无奈前些日子淮南道江家大公子来办货时，竟是对小女有了淑女之思，贤侄你也知道，为叔是以丝织为业，得罪了江家，这后面的事…哎！总之是世叔对不起贤侄了……”

“世叔带解定文书了嘛？”章老爷话刚一说完，唐离伸手自怀中取出婚契递过，微笑道。

看着唐离手中的那张文黄纸，章老爷愣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怀中掏出早就备好的解定文书，边扭头道：“把花泥送上来。”

微笑着推开家丁手中的花泥，唐离笑容不变，慢慢伸手放到唇边，在章老爷惊诧的眼光中咬开拇指，摁向解定文书。“不说世叔与家父的交情，单论这四年来，叔父日日允许蝈蝈来家中帮忙服侍家母，小侄也没有耽误令爱终身的道理，今天小侄画的是血押，自然永无反悔，世叔也该放心了吧！寒舍简陋，就不多留叔父了。”

低头看看手书上那血红的指印，再看看唇角犹自沾染丝丝血迹的少年和煦的笑容，章老爷竟感觉心底有些发寒，一个念头蓦然涌起道：“也许我不该悔婚？”

“叔父慢走！”目送神思有些恍惚的章老爷离去，唐离看看地上放着的三个大礼盒，淡淡一笑，这些算起来都是当日送去的文定之礼，他也不会再矫情的拒绝不要。

“蝈蝈，这是当初你爹卖你的契约，你拿着”，可怜的小丫鬟看着这张纸，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只用一双茫然的大眼睛看着唐离。

“章老爷已把你转送给了我家”，解释了一句，唐离见蝈蝈的眼神还是满布茫然，他只得续又说道：“你若有亲戚或好的去处，这就可以走了；若是没有，就在我家呆着，有我母子一口吃的，也断饿不着你，以后有想走的时候，你自去就是了。”，看天色已经不早，唐离也没时间跟她多说，将手中的书契往小丫头手上一塞，补充了句“现在你是自由身了！”就转身出房去了。

颤抖着接过卖身契，蝈蝈跟被烫着一样，两手将那张轻薄的黄色桑皮纸颠来换去，简直没个着落处，良久之后，才见她茫然的眼睛中渐渐凝起一片水雾，在第一滴晶莹滑落的同时，一声从喉咙中挤出的呜咽蓦然响起，随后这哭声越大越大，小丫头的身子也似乎再没了半点力量，依着墙角，如软泥般委顿下去…

“阿离，今天怎么有闲来这么早的？”花零居中，小婢阿杭见平日晚间才会来此的唐离中午时分就到了，因感意外笑着问道。

阿杭这一问还真问到了唐离心中的痛处，今早他再去笔墨店时，不仅不见阎苏生，店铺也是关的紧紧，后来才有隔壁家店的伙计出来给他封留笺，原来那个有着酒糟鼻子的老板不知出了什么事，竟是昨天下午就那样走了。他那店铺生意原本就不算好，供两个人吃饭，再加上他又是是个嗜酒如命的，店里的货物加起来也堪堪刚够低房东的租金，所以走的倒也爽利。只可怜了伙计唐离，拿着手上阎苏生留下的五百文钱，一时没个下落处。此时再看便笺上让他专心画艺的嘱咐，就显的分外刺眼。

没奈何，在那伙计怜悯的眼神中，发了一会儿呆的唐离干脆就转身到了花零居，想着阎苏生的话，他也想着把这差事给一并辞了，再专心找个有钱途的差事做做。

心中这样想，脸上却不显露出来，唐离看十一岁的阿杭憨憨笑的可爱，乃随意的摸了一把她的小辫笑道：“来的早不好吗？阿杭，小姐起身了？”

三个月的相处，二人也是极熟的，阿杭又是憨憨一笑道：“也是刚起，你来的正好，小姐昨夜就急着见你的，没想到阿离你走的那么早。”，说到昨夜的事情，阿杭的转向热烈的眼神中满是惊羡道：“阿离你昨晚真厉害！”一句话说完，她才转身晃荡着头上的三丫髻，领着唐离上楼去。

“小姐，阿离来了”，阿杭的这句话刚完，就听里间“喵”的一声惊叫，随后就见一只肥成圆球般的碧眼雪毛波斯猫蹿了出来，在它身后，穿着家居宫装的关关满脸欢喜的疾步出来。

不等唐离说话，就觉身前香风一袭，随后就有一个温软的身子紧紧抱住了自己，而脸颊上传来的湿热，不用说，也是关关的杰作。

不管前世后世，唐离还真没遭遇过这一出，本能反应下，自然脸上就起了一层红晕，而他这小姑娘般害羞的表情更让关关嘿嘿一乐，脸儿一扭，作势就要向左脸颊也香上一个。

伸手轻轻一推，却摸到了女儿家胸前的绵软所在，顿时让唐离再不敢乱动手脚，一时竟有些呆滞。

“好你个阿离，原来也不老成！还敢占姐姐的便宜！”放开了唐离，似笑非笑关关眼中水波一荡，春葱似的手指就柔柔点在了唐离眉心处。

三月来，见多了客人被关关迷的神魂颠倒的模样，似这等打情骂俏的风流阵仗，唐离自知不是对手，无奈之下，学足了那些儒衫客人的模样，面做苦色，微微拱手一礼道：“好我的姐姐，饶了小生则个！”

不合这话已经说的太多，连檐角竹架上的那支真腊红嘴鹦鹉也已学的乱熟，唐离刚一说完，它就用古怪的声调开腔跟道：“姐姐，饶了小生则个，饶了小生则个”

这一句话出，三人一齐笑出声来，关关没想到往日小大人儿一样的唐离还有这样一面，掩嘴笑了两声后，一指鹦鹉说了句；“阿英讨打”，才先领着转身回房去了。

身后，“阿英讨打，阿英讨打”的声音响了半天，才停歇下来。

………

“什么，阿离你要走？”原本依坐在锦垫上，笑意晏晏的关关忽然听唐离说要辞工，顿时一惊坐起道。

“家母身子不好，我天天回去的太晚也不好，所以想辞了这份晚工”，口中说着话，唐离想到的还是昨天阎苏生说的那番话，其实就他本心来说，这倒是一份好差事，既轻松，又热闹，就跟后世在酒吧打工一样，虽然累，倒也符合少年人的心性。再说，他在花零居与关关宾主关系处的不错，最重要的是，工钱拿的也多。

无奈形势逼人，倘若是官宦士子们抚琴弄萧，那自然是人物风流，但象他这样的贫寒子弟以此为生，时间长了就难免被人以乐工视之，唐代乐工身份地位太低，多是隶身贱籍的。当然若依着唐离的经历性子，什么贱籍不贱籍倒也不在乎，但这事传到母亲耳中，只怕本就病体支离的她更受不了，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不忍言之事，唐离还真是悔之莫急了，所以今天就一并辞了工。

注目唐离良久，见他的眸子中清澈而坚定，呆了半晌的关关也知此事已成定局，遂黯然苦笑道：“阿离你既然要侍奉母亲，姐姐也不能强拦着你，只可惜以后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好萧了”，说话声中，她已起身向梳妆台前走去。

一只青丝布囊，一张烫金名刺。“阿离，昨晚若是没有你，姐姐的牌子也该被人摘了，无以为谢，这只青丝囊你收着就是。这张名刺是昨晚一位豪客特意嘱我转交你的，说你若有一日去了长安，务必要去他府上一见。”，原本心情大好的关关被唐离的请辞惹的意兴姗姗，话语中也就多了几分离愁别绪。

唐离本不是俗人，自然也就做不出当面拆开青丝囊的事情来，至于那张名刺，他更是兴趣缺缺，不做半分推辞将两物纳入袖中，麻衣少年就要起身请辞。

见唐离要走，关关身子一动就要站起，但终未起身，却又黯然坐下，微微沙哑着嗓音道：“你走，你走吧！”平日迎来送往，她本是见惯了分分合合，但今日眼见这个相处三月的少年要走，他的心中却莫名生出几分依依难舍愁绪来。是缘于对昨天事情的感激，还是由于怀念与这个少年相处时的单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看她这副模样，唐离心中也是莫名的一酸，来此四年，不说家人，还就是那阎苏生与眼前的关关对自己最好，每日晚间二人萧歌相和，这种无声的交流更为难得。

心底一声长叹，本欲离去的唐离蓦然转过身来，走到趺坐的关关身前，在她诧异的眼神中，捧起如花娇颜，俯下身去就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此情无关风月，姐姐多多保重！”悄声说完这一句，唐离再不流连，转身出房下楼而去。

“此情无关风月”，关关喃喃念诵着这句话语，眼眸中腾起一层雾气的同时，娇美的容颜上却绽出一抹最明朗的笑容，良久，良久，才听她开口叫道：阿杭，拿酒来…

………

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原，经三国两晋六朝，至隋唐间而成极盛。尤其是经则天武后大兴佛教以来，天下各道除官修大寺四座以外，其他兰若野庙更是多不胜数。而民间百姓也喜在天气晴好之日携家悠游寺庙，既为礼佛，也为发散身心。

这一个春日，天气晴好，山南东道金州第一丛林…伽楞寺中更是香客如织。

“夫人你看，那边杏花开的好漂亮。”，半个月的时间，去了奴婢身份的蝈蝈在唐离家不用担心打骂呵斥，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舒心，不知不觉间少女心性显露越多，只看她此时远指前方杏花林的模样，脸上满满都是小女儿的娇憨。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果然是好杏花。”，看着蝈蝈手指处隐泛起一片白光的杏花林，久已不出门的唐夫人坐在四轮诸葛车上，苍白的脸沐浴着春日的阳光，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正推车前行的唐离闻言微微一笑，心下却是在发愁，“钱”哪！上那去弄点钱才是正经。虽说当日章家送还了一些聘物，但那都是不当吃的死物件儿。他丢了两份差事到如今已经有半个月了，全凭着阎苏生留的五百文，及关关给的三百文谢礼过活。虽说如今大唐承平盛世，物价的确低，但老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多了一个人吃饭，还有阿娘的藥钱，光这辆诸葛车就花了三百五十文，算算手头上的余钱，唐离觉的自己必须要找个赚钱的门路才行。

一路随着熙熙攘攘的香客们向内走去，堪堪走到第二进，就见一个硕大的空场上围满了人，不时有叫好声传来，不等老妇人说话，蝈蝈已是第一个走了过去。

唐离虽然来此四年，但平日为生活所累，再说他也不怎么信佛，所以虽然同处一城，伽楞寺却不曾来过，此时推着车过去，却看到了极其古怪的一幕。

只见人群中心处的高台上，有一张铺着锦缎的香案，上面放置着钟、罄等器物，此时香案后边，正有一个面如弥勒的胖大和尚正用平和的声音讲说道：“那鹰见佛祖阻止它前去捕兔，乃恨声道：‘慈悲为怀，你惜那兔子的命，却不知我若失了这兔子，自己不免饿死，莫非我的命佛祖就不顾惜了’。我佛闻言，乃开言一笑道：‘天降万物，众生平等，这只兔子重九斤，你放了他，我自还你九斤肉就是’，随后，就见我佛自怀中掏出一把戒刀，于臂间割肉饲鹰！”话说到这里，就见那胖大和尚右手击罄，左手单掌立于胸前，念佛不绝。

罄音了了声中，下边的听众也都如那和尚一般，满脸虔诚闭目诵佛，一时间“大慈大悲…”的颂佛之声四壁轰响，就连坐在诸葛车上的唐夫人也是双手合十，念诵不绝。

“阿离，你也上去随个缘喜”，九声罄音之后，唐离就听阿娘说道，不明其意的他向高台上看去，才见那胖大和尚不知何时竟是在香案上放了个大香炉，那些念完经文的香客听众不拘多少，却几乎是人人都上前向香炉中投钱，等唐离排队凑上前时，一个广口的香炉中，黄澄澄的通宝已经堆满了一半儿不止，看那数目，怕不有两千文之多。

手缩了又缩，唐离投下一文钱后，转身就走到蝈蝈身边，急促问道：“这是什么？”

“少爷没来过伽楞寺？”见唐离点头，蝈蝈满是不可思议的看了他一眼后，才解释道：“这是‘俗讲’，每逢香客多的日子，寺里的佛爷们就会立香案，不过讲的却不是佛法，而是些佛经中的故事，有讲佛祖慈悲的，有讲佛祖法力神通的，大人小孩儿都喜欢听。”

“俗讲！”心下将这个词嘀咕了好几遍，唐离突然想起以前看书时见过的一则材料，说的就是唐朝的僧人们为了吸引更多信徒，尤其是不识字的信徒，就让一些口齿伶俐的僧人开香案，将佛经中的故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给来佛寺中游玩的人听，如此既弘扬了佛法，又另辟了收入，实在是一举两得。又由于这种讲解佛经的方法与正式登坛讲经不同，所以被称为‘俗讲’。这种俗讲后来继续发展，最终脱离佛教，成为了一个专门的行当…说书。

“说书”，这两个字一涌上脑际，再想想刚才香炉中堆满的钱财，正为到那里挣钱发愁的唐离顿时觉的眼前一亮。遂俯下身去问道：“阿娘觉的僧人们这俗讲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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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字数，勿入

“弘扬慈悲之心，劝人为善，这自然是大大的功德，阿离怎么这样问？”

“阿娘说好，那自然就是好的”，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唐离看着那香炉的笑容，就份外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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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之后，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来到伽楞寺的香客游人一如往常，熙熙攘攘。一切似乎跟以前没有多少区别，少有人注意到，在伽楞寺庙门前卖各色小吃的空场上，此时却多了一张粗木长几。

“和尚们还真是黑，摆张香案，一天就要收租金二十文，有这都够买二十个胡饼了。”边向外掏着醒木长萧，蝈蝈边嘀咕着说道。

“舍小钱挣大钱，这也没什么？蝈蝈，给你说的都记住了。”，见蝈蝈点头，唐离看了看前方如织的人潮，微微一笑间拿起长几上的金锣，悠然鸣响。

伽楞寺山门处，最是热闹之所在，忽然听到这三声鸣锣，就有许多人向长几处诧异看来。

“‘静坐云游出尘世，兼无瓶钵可随身。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世间万千人物，无论你是为官的，还是经商的，无论你权势滔天、富贵如海。总不及伽蓝丛林、佛家子弟来的逍遥。且说那僧家，打坐时，静若枯木；出游时，飘若浮云；心无所累，缘性而行，当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诚所谓：‘万般不及僧无事，共水将山度一生’。”在围观者诧异的眼光中，麻衣少年唐离顾自朗声说话。

等到这一段正文前的“加官儿”话说完，就见他拿起手边醒木，重重拍响，等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后，才见少年展颜说道：“列位善信，今日在此，小子不说沙场征战、不说才子风流，单要表一表我大唐贞观高僧玄奘法师西去万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重磨难，最终灵山拜佛、求取真经的大量高行。”

“说书”之事，在此之前可谓是前无古人，所以许多人听着唐离前面说的加官儿话还不明白，只觉这俊秀少年言语可采，语声朗朗，颇是喜人。等到他后面的这一段出口，听惯了寺中“俗讲”的众香客们才渐次反应过来。

贞观时玄奘法师西极流沙，留学烂陀寺，后在天竺数千僧众聚集的大讲经会上，五日间舌辩群僧、无人能敌，遂被十八国土王共推“法主”，乘象夸街巡游。前后历时一十四载求经而回，得天子亲出长安郊迎，后遵御旨，驻于大唐三大名寺之一的慈恩寺，译经传法，当其身死之日，长安商贾罢市五日，天子辍朝为之扶棺，百官披麻，其他百姓相随送葬者几达百万人之多，绵延数十里，当其时也，诚可谓长安空巷、万户齐哀。

前时佛寺中的和尚们俗讲，内容都是佛经中的小故事，许多人从小就听，早已腻烦。此时听唐离开讲的是活生生的大唐人物，而内容更是最令人好奇的西去取经经历，顿时来了兴趣，刷的一声都围了上来。

见刚报了个题目就引来这许多人，唐离大感钱途光明，聚气凝神，朗朗开言道：“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辩。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听西游释厄传。”

几句开场诗吟完，就听“啪”的一声醒目击响，正文正式开始：“列位看官，话说我大唐贞观朝金山寺中长老法明和尚乃有德高僧，修真悟道，已得无生之理。这一日，长老正打坐参禅之时，忽闻小儿啼哭之声，一时心动，急至山脚江边观望，却见自上游处飘来一张木板，上面躺着一个未满三朝的小儿。长老见状，口中念佛不已，急忙将之救起，取了个乳名‘江流’，自在金山寺中抚养。光阴如箭、岁月如梭，不觉一十八年过去，小江流已长大**，端的是貌胜潘安，才比宋玉，好一个风流人物！长老因叫他摩顶受戒，去发修行，并亲赐法名‘玄奘’，好玄奘，自小便是‘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端的是天生一颗慈悲心。这一日…”（不好意思，一时没收住笔，差点写成西游记！抱歉！）

故事就此开场，这一讲就是整整半个时辰，围观的听者虽然越来越多，但却几乎不闻半点喧哗，人人屏声静气，生恐漏听了一个字，听到玄奘父亲陈萼陈光蕊高中状元时，许多士子模样的人物固然是面显艳羡之色；听到殷温娇抛绣球选婿，许多来上香的小姐们也是双眼迷离。再听到刘洪行恶，杀状元而占其妻，更有人怒目握拳，总之人人皆是陷于故事之中。

“话表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自在灵山领了佛旨，带着木叉来到长安大唐国，敛雾收云，径入一土地神祠，唬的那土地心慌、鬼兵胆颤，菩萨表明来意，嘱众小神不得走露了消息，自与木叉变作两个游僧，往长安街上而来。”讲至此处，正当众人提气凝神，等待**到来的时候，却见那少年又是“啪”的一声拍响醒木，拖长音腔道：“毕竟不知寻出那个取经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寺里的僧人们俗讲，都是将一个短故事直接讲完，那象少年这样，挠的人心痒痒的时候偏就来个“下回分解？”，这句话一出，听者一愣之后，顿时就炸了窝，无数人乱纷纷叫道：“兀那少年，快说，到底菩萨选了那个取经人？”

“肯定是玄奘法师，这还用说？”旁边一个儒生模样的人物趁机卖弄自己的“聪明”，摇头晃脑说道。

“老子也知定是江流，不过想知道菩萨是怎么选中他的，不听这少年说，要你这贼厮鸟多嘴做什么。”，谁知刚才说话的大汉却不领情，一句话就将那儒生给顶了回去。

“你…你…粗鲁…”，儒生看大汉挽袖子就要揍人的模样，酱红着脸色不敢再说，只嘴中嘀咕着向后面的人群中退去。

且不管这二人的争执，单说闹哄哄的围观者中，也不知是谁高门亮嗓的吼了一句：“兀那少年，你这不是吊人胃口，，快！”众人既觉他这两个字儿着实用的形象，当即众口一词叫道：“，！”一时间，呼唤“”之声震于寺门。

麻衣少年对身前纷扰扰的叫喊声充耳不闻，“且听下回分解”这几字说完以后，径直躬身自长几下拿出一个硕大的香炉来，自在旁边的铜盆中净了手后，才见他拈香三支，肃容点燃后插于香炉。

乱纷纷的众人被他这一套动作搞的莫名所以，声音渐渐小了下来，都注视长几，要看这说书的少年到底要做什么事情。

炉中青烟了了，在众人注目之中，就见那少年拿过几上小锤，击响圆罄，口中朗声道：“诚拜玄奘法师，愿法师于西天极乐境土、佛祖驾前，佑我山南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佑我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话声刚毕，麻衣少年已经右掌立胸、鞠躬向香炉三拜。

自夫子立儒门典范以来，纵然士子，对天地鬼神也是“存而不论”，又曰“敬天应人”，何况普通百姓！隋唐佛门大盛，玄奘法师在时人心中早已成佛，此时见少年煞有其事的来了这么一出，再加上圆罄声声，旁边伽楞寺钟音了了，现场原本喧闹的嘈杂渐渐平息，一股佛家禅林中的庄严肃穆隐隐生发，听少年朗声叫拜，骨子里对满天神佛充满虔敬的听者随即跟身拜倒，口中随着少年默念祷词：“愿法师于西天极乐境土、佛祖驾前佑我山南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佑我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三拜之后，众人起身，却见那少年还是闭目立掌，清朗之声淡淡传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口鼻舌身意…”，原来，这少年竟是在诵经！

见少年“宝相庄严”的在念诵佛经，众听者也不便再催促他，正在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就见人群中蓦然走出个十四五岁的清丽少女，目不斜视的来到长几前，在众人目光注释中，自怀中掏出了五枚开元通宝丢进香炉，随后更念了声“阿弥佗佛”后，才恭谨离去。

看少女这示范，自然比照起寺庙俗讲的众听客才恍然大悟，随即就有人跟身而上，投钱诵佛，与往日在伽楞寺中并无区别。

“这位婆婆请了”，心底百万朵花儿一起开放，面上却不动如山的唐离见一个衣衫破旧、花发盈头的老妇人颤巍巍上前，肌肤龟裂的手上捧着三枚通宝，顿时心中一酸，停止诵经。

他这一开言，不仅是那老妇，其他排队等候的听客们也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世人虔诚供奉香火，礼佛敬佛是为大善！然则所谓先救己、后礼佛，婆婆生计艰难，无须供奉银钱，玄奘法师单取您一片诚心足矣！我佛慈悲，本为超拔世人于无边苦海。取八方香火，施八方雨露，婆婆但请于香炉中取钱受用，以显我佛普度众生之意！”这番话说来，当真是慈悲一片，那老妇哆嗦着收了通宝，将颤抖的手伸入香炉，取出一文铜钱后，泪流满面的向着木几便俯身拜倒下去。唐离见状，连忙移步避开，留下香炉青烟接受她大礼。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场中人看向麻衣少年的眼神又分外不同，没钱的愈发虔诚，有钱的再从兜中多掏出几文来，虽然也有一些人在唐离的示意下取钱，但都是只取一文，以示受过佛恩。这样一番下来，等到三枝香燃尽，少年将《摩珂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念到第六遍时，队伍才算走完，而香炉中此时已是黄澄澄一片，内中积钱当有二千文之多。

再次净了手，唐离恭恭敬敬将香炉捧下，以锦锻盖住之后，起身拿起醒木，展眉拍案道：“书接上回，话说贞观一十三年，九月甲戊，玄奘大阐法师聚集起一千二百位高僧，在长安化生寺登坛开演诸品妙经，当其时也，却见庙门处施施然走进一老一小两位僧人…。”

这一番重新开张，又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直讲到“双叉岭上，忽见树林中剪尾刨蹄儿，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来，唬的法师六魂失了五魄，心下自忖必死！”就听醒木一拍，少年口中蹦出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又是在紧要处停住，众听客有了经验，倒不象刚才那般喧闹，只等着看这麻衣少年又有什么动作。

收了醒木锣罄，唐离见周围听者都还不走，只是看向自己，蓦然醒悟过来，作了个四方揖道：“列位听客，小子现时喉咙沙哑，今天实在说不得了，还请大家包涵则个。”

听众们虽然心里痒痒的放不下，但听了两回，也知道这个故事不是一天能说的完的。加上他们现在对这个麻衣少年印象着实不错，听他喉咙沙哑，倒也不再催逼，只人群中有人问道：“兀那小哥儿，下次在什么时候？”

“明日请早，明日请早”，听到这信儿，听客们才渐次散去，边走还三五成群的讨论在情节。

唐离收拾好东西，见长几前还有几人流连着不肯去，心下一动，上前对一个儒生模样的人物拱手问道：“尊驾以为，我今日讲的这故事还听的下去嘛？”

细一看，这儒生就是第一回间隙时与大汉争执的那人，见唐离相问，他也拱手还了一礼，沉吟片刻后道：“故事倒也鲜活可听，唯一美中不足，你讲的是玄奘大师故事，他是僧人出身，于我等人而言，未免代入感略显不足。”

“代入感！”口中喃喃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唐离恰觉头上被人重重擂了一拳，金星四射…

“老高，劳烦把它给我”，金州市坊活人堂藥铺中，唐离指着柜台上琉璃盅罩着的新罗红参微笑说道。

“阿离，又来给你阿娘买藥了！”这老高年纪并不大，只因面相长的老成，所以人人都以此来称呼。前时唐离还在阎苏生店中打工时，因两家店隔的不远，所以与他也是极熟的。

刚寒暄了一句，就听一声尖利的声音响起道：“老高，还想不想干了？没看到那边有尊客上门，还磨叽个什么？”说话之间，走来个长着老鼠须的明老四。

“你还不快去，此处自有我来招呼！”赶走了老高，明老四皮笑肉不笑道：“唐离你来了，今天想买点儿什么？不过提前得说上一声，早晨老板有交代，象红参这等贵重藥材，若是切开来买，折耗太大，所以今天本堂就不零卖了。”

这明老四是本堂帐房，只因有一次无故欺负老高，被过来的唐离赶上，说了几句公道话，自此他就嫉恨上了少年，每次买藥时都难免要刁难上几句。

金州坊市间就数这家活人堂中藥物质量最好，所以侍母至孝的唐离平日也懒得跟他计较，都是买完了藥就走，不想今天偏又撞上这事儿。

“把那支红参拿来我看”，唐离都不用正眼瞅他，只是指着琉璃盅道。

“货物贵重，不零散买卖，恕不方便了”，嘿嘿一声尖笑，明老四拖长了腔子道。

“谁说要零散着买了，给小爷拿过来”，眼中绽出一道寒芒，唐离冷声喝道。

这一声喝叫，引得店中其他买家都向二人看了过来，明老四抖动着老鼠须道：“不零散着买？就凭你！”

“小爷若是买的起又如何？”至此，唐离已是动了真怒。

“你若真拿的出贯五钱财，俺老明一文不收，白给你了！”明老四也是寸步不让。

开元天宝间，一文通宝可买一只胡饼，千文为贯，这样算来，这一支红参就是价值一千五百文，足够普通小户人家三月吃食，着实是不便宜，而唐离素日也来买过红参，但多不过是二钱三钱的分量，对他知根知底的明老四所以敢说如此大话。

“诸位街坊乡邻都请做个见证！”闻言唐离蓦然一笑，对围观的买家拱手说出这句话后，轻轻喊了声“蝈蝈”，本在外边等候的青衣小丫头应了一声走进店来道：“少爷，怎么了？”

拿过蝈蝈紧紧抱在怀中的蓝布包袱，往柜台一放，唐离紧紧盯着明老四的眼睛，看也不看的用小指挑开包袱皮，就见一片黄光闪耀，亮澄澄一枚枚通宝显出形儿来，看那鼓鼓叠叠的样子，至少也得有两千枚之多。

“啊！”的一声，明老四顿时傻了眼，眼神直呆呆的看着唐离，竟是说不出话来。

“嘿嘿”一声冷笑，麻衣少年收了包袱，二话不说，就向放在柜台一角的琉璃盅走去。

揭盅取参，唐离见那明老四还是呆楞着，连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说，当下更不犹豫，装了红参转身出店而去。

堪堪等他与蝈蝈走了十来步距离，才听里间明老四一声干嚎响起。

“少爷，你不说财不露白吗？还有…还有刚才这样不好吧！”默然走了一会儿，低头抚弄着衣角的蝈蝈忍不住开言说道。

“就你心好！”调笑了蝈蝈一句后，唐离才一笑道：“没看出来，那明老四看着瘦的跟猴儿一样，还真有硬骨头，忍到现在也不追出来！放心吧！晚上我自会把钱给了老高，今日这事儿，也不过是出口恶气罢了！”想起刚才的事情，唐离忍不住又是嘿嘿一乐。

“少爷，我不要这个，太贵了，拿那件细绫的就是”，宝针斋中，蝈蝈看着面前的红色提花缎，小手连连推着唐离道。

不等唐离说话，旁边的店家呵呵一笑接上道：“公子好眼力，不瞒您说，一般人还真穿不了这个，来买这个的，都是要出阁的小姐们，红的本就喜庆，再衬上这位姑娘白皙的肤色，这就跟上次那个歌女怎么唱的来着…对…想起来了…那还真叫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美格棱棱的！要是再配上一支南海珍珠钗，啧啧！，您看看这丝，可都是打益州府来，再试试这手感，好货！那就得是给漂亮姑娘穿，公子您说是不是？”

看着那店老板又是蹙眉、又是咂舌赞叹的样子，唐离又摸了摸丝料，入手寒润柔滑，着实不错，当下也不理会正推着他的蝈蝈，一笑道：“老板好口舌，就要这个了，对了，把你说的那个南海珍珠钗也一并拿来看看。”

“少爷，这…”，走出宝针斋，蝈蝈捧着红色的提花缎，一时说不出话来。

唐离这时正拿着珍珠钗向着太阳照影儿，一百七十文钱毕竟不算白花，这颗珍珠虽然算不得好，但镶在乌木银丝的钗子上，倒也的确漂亮。看到蝈蝈那喏喏的样子，他扭过头一笑道：“这四年你日日帮我照顾阿娘，也着实受累了，平日我也是个穷，今天难得阔绰一回，买了你便收着就是。”，口中说着话，少年已顺手将钗簪在小丫头的发鬓边。日映珠光，流动在蝈蝈的脸上，为原本清秀的青衣少女更添了三分丽色。

“蝈蝈，前边有家织坊，你将缎子放进去，让她们给你制成衫子就是，不比自己做的漂亮？”唐离的这句提议却没得到少女的回应，诧异中他扭头看去。

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的蝈蝈听少爷这样一说，脚步一顿，脸刷的变成了一张红布，良久之后，才听她用蚊蚁般的声音期期艾艾道：“这缎子是…是大红颜色…除了做嫁…嫁衣…平时没人穿的！”

“好个死老板，难怪他说一般人穿不了这个！”唐离一阵愕然，“走，蝈蝈，咱们去换个颜色”

“不…少爷买的…我…我都喜欢…”，倾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勾着头的蝈蝈迈步向前跑去，淡淡的夕阳光辉打在她红润的侧脸上，竟隐约泛起一片圣洁的光辉，此时的她，跑的是那么快，竟生似怕被人拉了回去一般…

买一只新罗红参、再加上给蝈蝈买的缎料及珍珠钗，这一日所得几乎花用殆尽，但正在小院中给母亲熬着藥的唐离却分外高兴，毕竟，这是他靠着自己的力量改善了家人的生活。

有了今天的经历，唐离对后面的光明前景充满了信心，第二日一早，唐离起身梳洗毕，留下蝈蝈照料母亲，便自己一人前往伽楞寺前而去。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来的够早，谁知到了寺中山门前的空场时，早见有数十人等候，这其中固然以老人居多，但昨天那争执的两人也赫然在列，这数十人中自备胡凳而来的就占了八成。

“兀那小哥儿，你可来了！，赶紧的，好家伙，昨天你说了句‘剪尾刨蹄儿，跳出一支斑斓猛虎，愣是让我一晚没睡着觉！”大汉的这句话引来众人一片哄笑，却也有不少人点头称是。

唐离闻言也是莞尔，汉子说的情况，就跟他后世上258网等水叶子一样，痒痒的挠人心肺，当下也不饶舌多话，到场边人家屋里去取寄放的长几等物，东西本来就少，又有人七手八脚的帮忙，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收拾停当。

长吁一口气，唐离抓起醒木就要拍下，却见长几前的人群中又是一阵小小的喧闹，随后就见一个面蒙白纱的女子牵着个圆墩墩的小胖子走了进来，等二人来到人群最前方站定，当即有随着的家丁上前为二人放好了胡凳，众听客虽烦他们这插队的行为，但看着他们来势不凡，嘴上倒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女子穿着一件素白的七破间裙，虽脸上因蒙纱看不清楚，但身量颀长，尤其是那一条细细的腰肢，细而修长，恰似阳春三月的柳枝，曼妙婀娜，还真有几分行动处如弱柳扶风的味道。，

唐离这两人堪堪站到了自己说书的正前方，遂露出个微微的笑意算是招呼，那刚刚坐下的女子见了，似是微微一愣，随即微微扭过头去，这盈盈不堪娇羞的动作，别是一番风情。

“了，了”，小胖子一声喊，使唐离收回了心思，当下醒木一拍，开言道：“书接上回，且说…。”

这一回说到唐僧与压在无行山下的猴子初次相见，便又是“下回分解”，唐离搬出香炉后，一切又照着昨日故事上演，不过让他略感吃惊的是，那坐在前排的女子在念诵“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祷词时，确是一脸虔诚，这让少年对她的印象又好上了几分。

随后的投钱更是让他吃惊，他本想到这二人定是出身富贵人间，但看到小胖子居然丢了块儿约一两重的银子时，还是让他大感震撼。唐代钱币流通并不十分发达，以钱易货与物物交换并行，即通宝与布帛都可用于市场交易，至于银两，因产量太低，故而极为贵重，一两银可换钱千文有余，如此出手，对唐离这个小摊子来说，的确称的上是阔绰非凡了。

一时众人上钱完毕，早在一边等的不耐烦的小胖子急吼吼道：“猴子，快说那猴子到底怎么回事。”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儿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方圆，内育仙胎，一日迸裂，产一石猴，似圆球大小，因见风，化做一个石猴…”，这一回书，说者固然是眉飞色舞，听众更是抓耳挠腮，只觉以前听过的“俗讲”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味同嚼蜡，尤其是那小胖子，不象她姐姐还能坐的住，听到得意时，竟是不自觉的站起了身子，一步步就凑到长几边，两只胖手捧着个鼓嘟嘟的脸，盯着唐离眼睛竟是眨也不眨，连下边听众的哄笑也是听而不闻。

等唐离说道猴子在菩提老祖处学了七十二般变化，口干舌躁下，一拍醒木来句“下回分解”后，那正全神贯注听着的小胖子不象其他听客般散去，而是一把拽住正收拾东西的唐离，仰头迭声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见这小胖子长的肉乎乎讨人喜欢，加上他出手又实在大方，看在这份香火情分上，唐离也不能断然拒绝他，但提前吐露剧情，那可是说书的第一大忌。当下遂蹲下身子，笑着捏了捏他肥肥的脸蛋儿道：“然后怎么样哥哥也不知道！这得晚上回去想了才明白，明天你来哥哥跟你讲。”，说完，又爱怜的拍了拍他红乎乎的脸，起身自去忙活。

那女子并那随行来的家人见小胖子拽住唐离的衣襟已是色变，再看到唐明伸手去捏他的脸，而小胖子居然不拒绝，就更让他们惊诧。

等唐离起身，那女子当即上前把恋恋不舍的小胖子给拖走，只是走的时候，他还不忘一再回头道：“晚上好好想，明天早点来，早点来！”

“可惜没来阵风吹开面纱，要不看看她长的什么模样，倒也是乐事一件”，看着二人在家丁的簇拥下离去的身影，唐离不无遗憾的想到。

至此，麻衣少年的说书大业正式启动，随着他说书时间愈长，来的人越愈多，收入嘛！自然也就越高，以至于到最后唐离自己都心中惴惴，寻思着要不要找两个保镖来保护自己才好。

这是开讲第十五日的黄昏，当手提着两只九斤黄老母鸡的唐离刚刚推开院门，就先听到“阿弥陀佛”的唱佛声，随即，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破空传来道：“老衲伽楞寺性空，等候唐施主多时了。”

“来了！”唐明脚步一顿，心下暗道，这几日随着“生意“越来越好，他心中的疑惑不安也越来越多，自己这明目张胆的抢生意行为，为什么做为地头蛇的伽楞寺，居然会没有人出来阻止？今天见到这两个和尚，虽然不免麻烦，倒也算解了一直以来心底的隐忧。

“大师请了！”毕竟在人家地盘上混饭吃，唐离的这个见礼还真是恭谨的很。放下手中咕咕叫着的母鸡，他做了一个歉意的表示后，随即进了房中看望母亲。

想是由于当日章老爷家退婚一事所激，也或者是近日来那些名贵藥材的效力，总之唐夫人近来的身子骨一日好过一日，虽不免脸色还是苍白，但毕竟一天中能有半日下床走动了。

“阿娘，孩儿还有衣衫可穿，您身子不好，别急着做事。若是因此累着，那就是孩儿的不孝了！”伸手接过唐夫人手中的针线，唐离端过早上熬着的原汁鸡汤递了过去。

“天天都是鸡汤，这些日子苦了你这孩子了！”略显粗糙的手摸上儿子的脸庞，唐离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热，看着唐夫人眼神中浓浓的慈祥，只觉心底一片平安喜乐，这四年来受的苦都似云淡风轻，转眼即散。

“对了，阿离，你近日做了什么事？连伽楞寺性空长老都上门来寻你？”端起鸡汤正要喝，唐夫人突然抬头问道。

“长老？”唐离倒是没想到自己能让伽楞寺的一号人物居然亲自找上门来。

“是，性空长老原是在长安慈恩寺剃度，开元六年来到金州，七年后登坛升座，到如今主持伽楞寺已经十五年了，说来也是巧，就在长老升座那天，娘有了你。这街坊们还都说你跟长老有缘法呢！性空大师佛法高深，菩萨心肠，在金州威望极高，你别怠慢了才是。”，说起往事，唐夫人的唇角显出一抹悠远的笑意，脸上也更多了几分母性的光辉。

“噢！这到的确是个机缘”，唐离喃喃自语了一句后，微微一笑道：“那母亲就先宽坐，儿子这就去见见大师。”

性空长老是个年约六旬的和尚，清瘦的身子中时时透出股安定寂静的淡远。而站在他身后的，却是个清秀的让女人都嫉妒年青僧人，看到唐离注目于他，这僧人微微一笑示意，那刹那间的风华，让简陋的小院儿都为之一亮。

“好美的男人，还好是个和尚！”心底莫名蹦出这个念头，唐离含笑躬身道：“不知长老驾到，在下回来的太晚，寒舍简陋，怠慢二位大师了。”

“静坐云游出尘世，兼无瓶钵可随身。出家人随性而定，万物皆空，视黄金台与茅草窝并无区别，又何来怠慢之说。”，性空和尚虽然年纪老大，但端的是一副好中音，淡淡的话语中充满磁性，直抵人心。

见性空长老一开口，借用的就是自己第一次说书前的“加官儿”话语，唐离顿时知道自己这十几日的举动都在这老和尚的法眼之下，当下一个苦笑道：“家母身子不好，适宜静养，寒舍又实在太小，大师若不介意，就由小子做东，咱们到前边蕊香居煎茶细谈如何？”就其本心来说，唐离实在不愿让母亲知道自己近日所做之事，虽然他也知道这事是注定瞒不住的，但能让她晚一日知道也是好的。

淡若深渊的眸子看了唐离片刻，性空长老微微一笑道：“好…。”

这一日，怀恩坊中百姓看到了足以他们记忆良久的一刻。在最后一抹夕阳余辉中，长街上两位月白衲衣的僧人与一位麻衣少年款步而行，僧人固然面有古意，那麻衣少年也是神清气朗，淡淡的金光散射在三人单色的衣缘上，竟反射出一层朦胧的七彩光晕。两边古朴的燕子楼，脚下青石铺就的长街，慢慢前行的三人，就象走进了一副江南的山水画卷中。

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下，往日喧闹的长街寂静了许久，等三人远的看不见了，重新恢复了活力的坊区中才传来声声讶叹：“王婶儿，感情是我看花了？那老僧真是性空长老？那穿麻衣的不是唐离吧？”

“不是唐离是谁？平时只知道他孝顺，几天没注意，居然都能让性空长老亲自登门，我说这几天喜鹊在坊门处唧唧喳喳叫个不停，莫非就应在唐家？”

“莲儿妹妹，你看到了嘛！刚才那个年轻的和尚，真的好俊俏，他也是伽楞寺的？你以前见过没有！”说话的女子只到现在，眼中依然闪现着五色星光。

“玉姐，以前没见过，今天不是见到了嘛！至于以后见不见…玉姐，你若肯把那大食胭脂让妹妹也美上一美，明天拼着让娘骂，小妹也陪你去伽楞寺走上一遭。”

絮叨叨的闲言碎语持续了许久…

………

“小七，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干活！”蕊香居茶楼中，正在柜台记帐的管平潮老板偶一抬头，看伙计燕小七呆愣愣的不动，立即出言催促道。

谁知往日畏他如蛇蝎的燕小七闻言却并不动弹，只是端着手中的托盘呆呆的看着门外。

正在黑了脸色的管平潮出了柜台作势欲踢时，就见满脸惊喜之色的燕小七急扭头道：“长…老！老板，性空长老法驾到了”

“性空”，一时反应不及的管平潮刚抬起的腿也忘了收，喃喃自语的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后，才猛然反应过来的：“你这杀坯，说的可是伽楞寺的性空长老！”

见燕小七呆呆的点点头，他色变疾声道：“杀坯，快不快去准备香烛火表”，口中嚷着这话，管平潮扑打着衫子上的灰尘，就向店门处跑去，只是动作太急，忘了刚才抬起的那条腿，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他却满不在乎的爬起身子，就要向店外远远迎去。

“准备香烛火表做什么？”燕小七满脸迷糊的问道。

“多好的机会，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让长老为本店亲诵一遍《金刚经》，驱邪镇运。”，随口解释了一句，管平潮走之前还不忘骂了一句：“杀坯。”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偶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去岁，有一位云水僧来寒舍化缘，家母供斋之后，请那大师解说佛法，留下的就是这首偈子。一年来，小子无事乱参详，感觉这其中说的是，真正的佛性原本是灭绝你我、灭绝生死流转，灭绝时空诸般限制，本不用千山万水去求，慧根一启，个人身上的佛性便自然生发了。”，一路走来，唐离深感性空长老与那俊秀和尚风姿恬淡、言语深雅，一时动了谈性，这番侃侃而言的神采与他那麻衣俊容，倒也配合的相得益彰。

正当他还要再说之时，却见身前不远处突然滚过来一个圆球，随后就见到一张谄媚而笑的胖脸：“善信管平潮，不知性空长老法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了！长老这边请，这边请！”一句话说完，这胖球儿躬着身子，脚打屁股的领先为三人带路。

“阿弥陀佛，有劳施主了！”性空微微颔首，口宣一声佛号，与唐离二人相视一笑后，随着管平潮向店中走去。

“见过长老！”性空的身影在蕊香居刚一出现，短暂的沉默后，就听一片胡凳挪移之声，楼上楼下所有的茶客悉数站起身来，向着长老合掌问好。

这阵势让随后跟进的唐离心下一震，刚才来时只听母亲说性空长老在金州城威望极高，没想到居然高到这种地步，看那些茶客们的神情，显然都是出自至诚，如此景象，让刚摸了伽愣寺老虎屁股的少年心下微微紧张。

又是长宣一声佛号，性空长老向四方合十一礼后，领着二人向楼上走去，所过之处，人人躬身，而楼上的茶客见他上来，也都是闪身离座，意在要让位于他。

长老三人自选了靠窗处一副无人座头，等他坐下身后，满店茶客才又重新归位，只是原来的嘈杂声音都消失无形，虽仍然有人说话，但都是放低了声音悄声低语，一些不雅的坐姿也都悉数收起，至此，性空一言不发，本该是最喧闹的茶肆，居然就突变成了州府中的文渊楼，居然满坐君子了！

“宗教之力竟至于此，这个老和尚太不简单”，感受到身边的一切，唐离面色不动，心下却更绷紧了一根弦。

“唐小友可知老衲二人往寻施主所为何事？”茶水素点布好之后，等那罗里罗嗦的管平潮离去，性空长老不再虚言，径直问道。

端起茶盏微微呷了一口，再感觉到茶香的同时，隐约还有香葱等各种淡淡的味道，唐人煎茶本就是茶叶和着香料一起，他倒也并不吃惊。放下茶盏后，才见唐离微微一笑道：“还请长老赐告。”

与麻衣少年一路行来，性空愈发觉的吃惊，眼前唐离的表现，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样子，不过说来他还真是欣赏这份与年龄不相衬从容沉静。

眼中闪过一丝几乎微不可见的惊异，面向唐离的脸上露出一丝空灵的笑容，长老淡淡开言道：“不瞒施主，老僧此来，是想接引小友入我佛门的。”，随后，性空看到少年因震惊而带来的脸色急变后，心下一笑道：“任你如何，毕竟还只是一个少年”

“不会吧！为了糊口而说书，就算我说的是《西游记》，就算我抢了伽愣寺的‘生意’那也不至于就要当和尚。”，突然听到老和尚这个荒谬的提议，唐离简直觉的匪夷所思。

片刻之后，神色恢复过来的麻衣少年端起茶盏大大的喝了一口，良久之后才面带苦色开言道：“能得长老看重，小子幸甚何如！不过在下生性跳脱，受不得青灯黄卷的寂寞；再则寒家仅小子一脉香烟，于孝悌及个人心性而言，都只能婉拒大师好意了。”，口中说着拒绝的话，唐离心中却是隐隐做痛，看来这十几天赚的钱，不免又要退回给伽楞寺了。可怜这半月来起早贪黑，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经历了刚才的场面，他还没狂妄到以为自己能跟这老和尚斗法的地步。

似是早知道他会如此回答一般，唐离刚苦着脸说完，性空长老与那俊秀和尚相视一笑后面色不变道：“小友即能将我法相宗初祖西去求法故事讲的如此活灵活现，缘何却对我佛门了解如此之少，此事诚然怪哉！”

“还请长老明言。”，不知性空这话的用意，唐离也不多说。

“‘火居’一词小友可曾听过？”见唐离面色茫然，刚刚接过性空话头的俊秀和尚续又解释道：“这世上不仅有‘火居’的道士，我佛门也有‘火居’的僧人，即便小友入了佛门，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

“和尚也可以讨老婆生儿子？”这消息倒是让唐离大吃了一惊，但他素来对佛教不太感冒，虽然有这样的优惠条件，但自己做和尚还是让他从心底里排斥，当下也没多做考虑，直接摇头拒绝。

那性空端的是有大师风范，面对唐离的第二次拒绝，没有半点色变，沉吟片刻，才见他微微一笑道：“不做火居和尚，唐小友可愿受我伽楞寺‘弘法居士’玉牌？”

“弘法居士？得了这个牌子，我要做些什么事？”到了这个时候，唐离也不便再直接拒绝，是以先开言问个清楚，只是他却没看清楚那俊秀和尚听到师叔此话后，蓦然惊变的脸色。

“既称居士，小友自然仍是世俗之身，既不用青灯黄卷、亦不误娶妻生子。不过日常有暇，多为本寺弘扬佛法罢了。”，轻描淡写的口气，让唐离松了一口气。

听说不过是一个虚名，不用担当什么责任，唐离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略加思索后，当即点头应道：“如此，多谢长老厚爱了。”

性空见他应允，微微一笑的同时，已自袖中取过一面玉牌递过。

唐离顺手接过，见那面四方形状的玉牌正面刻着“万法唯识、诸物体相”八个小字，而反面却是一个闭目合十坐姿的僧人，倒也精致可爱。

“老衲事情已了，小友若是家中有事，不妨自去便是”，见唐离收好玉牌，淡淡而笑的性空随即说道。

唐离见他闭口不提自己说书的事，心中也是欢喜，此时既然性空发话，他也不再客气，于二人合十一礼后，就转身下楼而去，脑海中蹦出个念头道：“老和尚既然赠了我这个牌子，断没有不许我在伽愣寺前说书的道理，这个香火情倒是结的合算”，虽然他也隐约觉的事情似乎不会这么简单，但想来想去对自己都没什么损失，心下也即释然。

来到柜上，心情大好的唐离想要付帐，那一心想让性空长老为本店诵经驱邪的管平潮如何答应，推让了两回，少年也不再坚持，径直出店回家而去。

“师叔，您为何如此…”，透过纸糊的轩窗看唐离去远，楼上座中的俊秀和尚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你不明白？”看了这个深得师兄宠爱的师侄一眼，微微笑着的性空将深渊般的眸子投向远处杏花丛中隐约可见的伽楞寺，淡淡的声音传来：“悟名，你以为一教一宗之兴衰依凭的究竟是什么？”

闻言，似是想不到师叔会问出这样简单的问题，那俊秀和尚微微一愣后才答道：“自然是靠法理精深，大德多有。”

“且不说我教与道门之争，单论我佛门八宗之内，若论法理精深、高僧大德，又有那宗能比的上我法相宗？当年本宗初祖玄奘法师西渡流沙，显名佛国，历时一十四载取回万卷经书，以无上佛法于慈恩寺开创本宗，并由太宗陛下饬封为大唐第一任总管天下沙门的大僧正，若说起来，现在的三论、天台、净土、华严、律、密七宗，又谁不曾受本宗法理影响；若论高僧大德，本宗二祖窥基也是显名天下，身为帝师。”，性空的话语虽淡，但听在那俊秀和尚耳中，却激的他目中神采湛然。

“法理精深、大德多有，然则细看今日之佛门，又是那家宗门为大？”

“南地禅宗、北地净土”，俊秀和尚说出这话时，言语中满布的都是不甘之意。

“禅宗不遵佛典僧规，初传时即遭它宗排挤，它那‘以心传心’的妄说更被斥为魔语，其初祖达摩更因此被人毒死，但看它如今声威又是何样煊赫！至于北地净土宗门，号称念一声佛即可入西方极乐，于佛理而言，直与**无益，却又为何发展如此迅速？悟明你得师兄信重，他日注定是要接掌我宗门户的，这些问题你可曾都想过了吗？”性空的话语虽然还是一如往日的恬淡，但在这淡淡语声之后的那股沉重，俊秀和尚却是感受至深。

“还请师叔赐教”

“十七日前，金州怀思坊举行了一次花魁大赛，本来注定必输的关关意外赢得了这次挑牌之争，而幕后为她操作的便是刚才那位少年。凑巧的是，当晚出现在花零居的还有一位京中来的杨侯，赛后，杨侯更亲见关关，并专为那少年留下金花名刺一张。或许你更该仔细看看这少年的面容器宇，若是这还不够，明日你不妨再去听听他的俗讲。告诉你了这么多，再想想刚才所问，两日后，师叔希望能听你说说老僧今日给那少年玉牌的原因所在。”

性空的话全然是一片混乱，丝毫没有逻辑可言，但那俊秀和尚却知自己这位师叔根底，知他话语中必然更有深意，沉吟片刻，才听他开言问道：“金花名刺！京中杨候，是那位杨候吗？”

“阿弥陀佛！”闭目低宣佛号，性空再不多说，起身向楼下行去…

自与性空大师见面过后，唐离的“事业”越来越顺，随着他说书的时间越长，金州城中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多，相应之下，来听说书的人也就愈多，其中，伽楞寺中的那个俗讲和尚更是跟小胖球姐弟一样，是场场必到。人气大旺之下，少年的收入也是直线攀升，到顶峰时候，竟是达到了一天五千钱，只让唐离笑的合不拢嘴的同时，也为每天要背几十斤重的钱而苦恼不已。这其中的感觉，让他天天心中都难免念叨一句：“痛并快乐着。”

“阿离哥哥回来喽！”披着夕阳的金辉，肩上挽着个青布包袱的唐离刚一出现在自己怀德坊的街道上，就听一阵叫好声，随即就见有二三十个孩子嗡的一声围了上来。

额头见汗的唐离见状微微一笑，自背后的包袱中掏出一把一把的桂花糕来，向那些伸着手的孩子递过去，“个个都有，个个都有，不要抢！”不一会儿糕点分发完毕，那些孩子欢笑着簇拥住唐离向他家小院走去。

“六婶，六叔今天身子好些了吧！噢！看来昨天那藥还算管用，明天我回来时，再给六叔带两副”，边在孩子堆中向前走，唐离频繁左右扭头应付着街坊们的问候。而在他身后，左右街边响起的都是一片啧啧赞叹声。

唐离不是个小气的，这些日子收入多了些以后，他每次回来都不忘给同坊中的孩子们带上些糖吃，至于其他孤贫人家，也是能帮的就帮上一把，所以如今每一出现，都能赢的街坊们伸拇指夸赞。这样做，固然是由于他自己也是穷苦出身，另一个也是他有意为之，毕竟自己日常多不在家，母亲身体不好，蝈蝈又是个小丫头，万一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等唐离到了自家院门外，那些孩子又轰叫了一声，四散开去。

走进院门的唐离一看到蝈蝈那张苦瓜似的脸，顿时心头一惊，收了脸上的微笑就向内室跑去，让他如释重负的是，唐夫人身体并无异常，只是脸上却满是愠色。

“阿离，你过来”，此时的唐夫人脸上没有了往日见儿子进家时的慈祥欢容，不等唐离开口说话，她已是开言唤道。

“娘…”

“是你在伽楞寺前俗讲？”

“是，孩儿这也是秉承母亲所愿，劝人为善、弘扬佛法的”，见势头不对，满脸赔笑的唐离赶紧祭出这杆大旗。

“噢！那你这些日子挣的钱呢？都拿出来为娘看看。”唐夫人并不接他这话茬儿，直接说到了钱字。

这几年以来，家中钱财都是由自己掌管，这时突然见母亲问起，唐离一愣之下，倒也没做多想，顺手就将肩上的青布包裹放下。

唐夫人伸手挑开包袱，见里边堆叠着黄灿灿的一片，面色一惊后，继续道：“把你这些日子俗讲挣的钱都一并拿出来。”

唐离虽然感觉不对，但他是个从不忤逆母亲的，再说家中贫寒，也没个隐藏处，现在不拿出来，恐怕还是不免被母亲发现，到时候万一气坏了她的身子就更是罪过。当下也不迟疑，将积攒的那些钱都给拿了出来，一张阔大粗木桌子上竟然被堆的满满。

“阿娘，以我的意思，咱只要再积攒几日，就能重新把房子给修修了，这些家具也大可以换一换，母亲身子不好，冬天怕耐不得寒气，儿子寻思着可以照北方的样式，咱在这屋里也盘上火龙，倒时也就暖活了…”，见唐夫人看着钱不说话，唐离在一边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这些钱为娘自有安排，你不再操心。还有，自明日起，伽楞寺你就不要再去了。”闭目合什念了声佛，唐夫人的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为什么？”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光明大路就这样被生生堵住，饶是唐离孝顺，也是色变问道。

“看看这满桌的通宝，这就是你弘扬佛法、劝人为善？你这分明是借玄奘大师之名聚敛钱财！这是大不敬！纵然是瞒的过世人，你能瞒的过满天神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阿离，前时是你不知情，咱们早早的把这钱做了善事，佛祖必然不会怪罪到你身上，若还是执迷不悟，将来可是要坠入无边地狱，堕入畜道轮回的。到那时就悔之晚矣了！”唐夫人说着这番话，满脸都是决绝之色。

一听这话，唐离人都要炸了，“做善事！”自己都穷的揭不开锅了，还谈什么做善事？当下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道：“阿娘，这是孩儿拿来给您老治病修房的，做不得什么善事！再说，那伽楞寺的和尚们每天俗讲，收的钱都不知道那里去了。阿娘，您心也别太实！现在挣钱不容易。”

“不义之财不可用！阿娘就是病死饿死，也绝不用这借神佛之名赚来的钱财，阿离，你…你…”，唐夫人身子本就不好，见素来孝顺的儿子居然为了这些“不义之财”顶撞自己，一时气怒之下，居然就此昏晕过去。

“阿娘，阿娘，蝈蝈，快去请大夫”，见唐老夫人说话间倒了过去，唐离手疾眼快上前扶住的同时，心下发慌的他赶紧吩咐着房外的蝈蝈，小丫头的头向屋内一探，随即脸上变了颜色，扎煞着手就向外跑去。

“将母亲扶上了床，唐离见他呼吸还算正常，才略略放下心来，转身开始收拾桌上堆放的通宝，大堆儿的收做一处，另捡了万余枚悄悄收在一边……

“令堂原本体弱，此次只是气急攻心，稍事休息也就好了，只是再受不得激。否则因以引发宿疾，恐再难救治了！”医生的这番话让唐离连忙点头应是，嘱蝈蝈照料母亲，他边送大夫出去，边顺路前去抓藥。

匆匆回来将草藥煎上，见阿娘依然未醒，唐离轻手轻脚来到院中，将那单收着的万余枚铜钱悄悄的埋在了院中树下，他本想多埋一些，又怕母亲醒来看出端倪，连这也保存不住，也只能无奈做罢。

唐离固然是孝顺，但并不意味着就认同的愚孝，他丝毫不觉的藏下这十来贯钱有什么不妥，毕竟一家人要吃饭，母亲要吃藥，倘若连人都顾不住，别的还谈什么孝道。

足有半个时辰后，唐离刚刚忙完，就听内房中蝈蝈一声欢叫：“少爷，老夫人醒了。”

“阿娘，你消消气，那些钱任由母亲处置就是，伽楞寺也不去了，您老好生将养着身子。”见母亲醒来，唐离张口说的就是第一句就是赶紧道歉。

听唐离这样说，唐夫人略显苍白的脸上微微绽出一丝笑意，枯瘦的手抚摩着儿子油亮的黑发，淡淡说道：“‘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是你爹在时，常吟诵的一句夫子圣言。你小的时候，他也曾天天跟你念诵，说来实与家训无疑。阿离，娘也知这几年来吃了太多的苦，但这钱…这钱…咱不能花，一来对不起你那死去的爹爹；再者因果之事，神佛震怒，万万怠慢不得。娘本就是个糟糠的身子，去了也就去了，但我儿你可是唐家一脉单传，若因触怒神佛坏了你的运命，娘万死不赎呀！”

感觉到母亲抚着自己头发的手阵阵颤动，再听着这全是为自己安危担忧的话语，唐离虽对话的内容不以为然，但这份厚重的感情却使他心头一暖，口中喏喏应是。

经这一番闹腾，唐离刚刚开辟的致富大业就此夭折，想当初他正是利用唐人对宗教的虔诚生出了这个赚钱的方儿，没想到今天也由于母亲对宗教的虔诚断了这条财路，若不是自己悄悄藏下些钱财，还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如此经历，还真让少年唐离感叹世间事物还真是一啄一饮，皆由前定，他来到这个时代，虽有领先于时代的见识，却于无形之间也要受到时代的制约。

在家里又陪了母亲一日，寻思着不能坐吃山空的唐离游荡在金州城中，想再找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差事来。

转过馨兰坊，前边就是金州正中的繁华之地，正两边张望的唐离蓦然听到右边茶肆中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道：“列位，有谁知道那俗讲的少年那里去了？娘的，正说到玄奘法师被那女妖精抓了去要成亲，偏就没了下文，这不是坑人吗？我家那小子，这几天为这事儿闹的都不吃饭了，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

这句话说完，立即引来茶肆中一片附和之声，其间就有一个公鸭嗓子的人接口道：“李家四哥，这两天半城人都在打探这小子的下落，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摔了，乱糟糟的没个准信儿，最好笑的是，居然还有人说他去了长安宫里做了太监。”

“做太监，什么意思？”一个听来有些傻傻的声音问道。

“太监！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下边’没有了呗！”这句话在掀起更大一片笑声的同时，也使外边的唐离刷的一声脸涨的通红，当下再不多听，加快了脚步急急而去。

直到跑出两条街开外，唐离的脸色才算恢复正常，正在他自嘲：“做人要厚道”的当口儿，就见前方一处人潮涌涌，似在争挤着什么。当下心中一动，迈步而去。

走进些儿后，唐离才诧异发现这些拥在一扇朱漆大门前的都是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纵然有一些年龄稍大的，也不过二十来岁，大家似乎都在焦急的等待着什么。

正在他好奇打量的当口儿，就见那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几个青衣家人，拥着一个宝蓝色衫子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围着的众人见他出来，顿时引起一阵小小的喧闹，充斥着唐离耳中的都是“郑管家”三字，随后这声音渐渐消歇，众人的目光也都紧紧的着落在那中年汉子身上。

那郑管家见人群安静下来后，才微咳了一声，开言说道：“奉郑使君老爷之命，本府今日正式招募家丁，我家老爷乃是河东世家出身，所以要来本府做事者，这第一嘛，总是要能通文墨才好；第二，容貌端正…。”

听郑管家这一开口，唐离才知道原来是本州刚来不久的刺史府要招募家人，顿时没了兴趣，正要迈步前行，忽然又被一句话给钉住了脚步。“空缺职司如下：一，少爷书房伴读一名，月俸钱一千五百文；二，仓房奉应一名，月俸钱一千二百文…。”

郑管家堪堪将府中欠缺职司念诵完毕，就听下边一个清朗的语声问道：“应募职司要不要签卖身契？”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郑管家一愣神儿后撇嘴一笑道：“你倒是想，总要我家老爷肯才行？”

得了这个答复，唐离心下大喜，当即随着其他人向检测笔墨文事的长几前走去。

郑管家将一应事项讲完，招募正式开始，唐离略一打量，见队伍前后拥着的怕不有近两百人，当下心生感慨：“看来无论在那个时代，想混口饭吃都不容易！”

好歹随阎苏生学了四年书画，唐离这笔柳体字写出来，还真是笔力遒劲，与前后相比，诚然是鹤立鸡群，直让那负责此事的郑府家丁也为之眼前一亮，随即出口问道：“你应募什么职司？”

“伴读”

听到“伴读”二字，那家丁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放下了手中的差事，向那高立在台阶上的郑管家走去。

正在这时，朱门内又走出一个家丁，看他那匆忙的模样，似是急着办什么事情，愁眉苦脸低头而行的他走到人群拥挤处，抬起头来正要呵斥众人让路，无意间看到唐离，顿时呆了一呆，随即脸上浮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又狠狠的盯了麻衣少年两眼后，他才转身飞跑着进府去了。

“本府今日招募职司很多，你为何一定要应募伴读”，稍等了一会儿功夫后，郑管家走下台阶，先是看了唐离手写的笔迹后，抬头问道。

“找工作谁不想找好的？”唐离闻言自语道，说起来今天郑府招募的职司虽然多，但就属伴读待遇最好，想必也最轻松，少年一人挣钱要养三人吃饭，还有母亲的医藥费，月入一千五倒是与他的期望值差相仿佛。心下如此思量，口中应声答道：“小子生性沉静，贵府今日招募职司中，自觉最适合这伴读。”

听唐离说话，那管家眉头微微一皱道：“本府小少爷生性灵动，怕你那沉静性子难以适应，不如另换一个如何…。”

“既然是招募，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应募伴读？”心下思量，唐离正要开口答话，就见那朱门中急慌慌的跑出刚才那个家人，将管家喊离了几步后，也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郑管家神色一变，阴沉着脸色看了唐离一眼后，扭头吩咐道：“给他登记。”

约两柱香的功夫后，所有报名人都已登记完毕，阴沉脸色的管家一挥手，众人都循着小门进了郑府，等待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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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活就是一场无意义的荒诞剧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唐缺绝对不会要求；如果提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的话，唐缺一定会改变自己大学时的专业选择，就算不学钢铁造船，不学经济学政治学，最起码学个造玻璃造纸，那怕是兽医也行啊。但遗憾的是无法预测，也无法选择。

所以，当系毕业的唐缺在发觉自己被到唐朝后，他终于深刻的理解了当年大学课堂上老师的那句话…系毕业生就是万金油，所谓万金油的意思就是说你不多，没你也不少，一言以蔽之就是，没用。

如果不是唐缺已经在这个房间中躺了整整两天，那么，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父母事业有成的他绝对想不到竟然还有人能穷到这个程度！

这是一间什么样的房子啊!四面夯土而建的墙上炸裂出一道道缝隙，由于建房时间太久的缘故，这些炸开的裂缝无论数量还是规模都触目惊心，至少唐缺就毫不怀疑自己的手能顺利的穿过墙右那道最宽的裂缝。

而遮盖着四面光土墙的，甚至连瓦都不是，而是传说中的茅草。由于茅草长时间没有翻旧换新，所以就使下边的屋子里有一股浓的刺鼻的沤草味。

在唐缺床对面的土墙上有一个掏土挖出的窗户，里面插着三根柴棍儿的窗户很小，这就使得能进入房子内的光线非常少，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唐缺现在住着的房子不仅霉味重，而且一天到晚都黑沉沉的，基本上感觉不到天光的变化和时间的流逝。

“要是把所有的者排在一起比比的话，我就算不是最惨的，也绝对是最惨的之一”，唐缺回来已经两天了，两天的时间不算长，但已经能够使他接受眼前的现实，并尽量以一种平和的心态来看待这样的事实。甚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当唐缺借着那一小窗模糊的光线看着头顶上的茅草时，他还念诵了一遍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以自嘲。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唯一能聊以自慰的就是现在的时令是在初春，否则唐缺真不知道在没有空调和电暖器的情况下，就凭身上现在盖着的比纸厚不了多少的被子该怎么过冬？

在这样的环境中依然能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自嘲，这至少说明唐缺的性格够坚韧，而且也算得上乐观。乐观没什么，对他这样八零后出生，在一个高知家庭长大的孩子来说，乐观是一种共性。他们随着改革开放长大，家里条件又好，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而且坚信今后也不会吃什么苦。

性格乐观的确是没什么，但坚韧就显得很罕见了，毕竟顺风顺水的环境是很难造就出这样的个性的。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一提唐缺的父母了。

唐缺的父母是高知，真正的高级知识份子，两人是同一所“985”大学里的教授，附着在他们身上的名头及待遇有很多，比如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博士生导师，长江学者，学科攻坚带头人，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等等，如果再加上他们在各种专业协会、理事会里的头衔儿，上面的那个单子就会变的更长，长到谁也没有兴趣去看。

但是，在这个光彩夺目的长单子里面，唯一最该有而又没有的就是：合格的父母。

之所以用合格而不是优秀这个词儿，是由于这对名满学界的夫妻在对待唯一的儿子时连合格都远远算不上，更别提优秀了。如果说的肉麻一点儿，他们或许属于学校，属于学生，属于各自的专业，但是，他们绝对不属于唐缺。

唐缺从小就是跟着小姨长大的，这个早年丧夫的女人实际上也是唐缺家的保姆。也许是遗传的原因，唐缺从小成绩就很好，但是面对这样的好成绩，他几乎没有听到过父母对自己的夸奖，而他的同桌，一个各方面都不如他的孩子仅仅由于数学考了一次九十五分就被其父母表扬了长达两个月的时间。

长大之后的唐缺自然知道，他当年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表扬，而是希望父母能从各自紧紧关闭的书房里走出来，能少去开点儿什么研讨会而多花点时间来关注他。

表现好了没什么表扬，那么表现差了呢？在唐缺上高一时，说不上什么被带坏，反倒是他主动的跟那些喜欢在街上混的同学走到了一起，逃课，打架，最后发展到一起跑别人店里偷东西。但是，当唐缺被双手反剪着铐在派出所院内的树上，满心期待父母会象同学的父母一样来领自己时，等待到依然是小姨那张担忧的脸。

“他们为什么没来？”走出派出所时，唐缺脸上没有半点愧悔，反而是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失望，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期待着今天，他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遍面对父母时的表情，那将是桀骜不驯下掩饰的委屈，他会在父母面前一点点仔细的说明自己都干了什么，怎么干的，干的时候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如果他们要责骂自己的话，他不惧于就在派出所里说出自己这么多年来受到的冷漠对待，对于唐缺来说，这是一个他耗费心思策划已久的壮举，但遗憾的是这场壮举没有结局…他的父母根本没来，一个都没来。

“你爸在北京那边有一个很重要的学术会议”，小姨隐隐知道唐缺的心思，对于没能劝说姐夫姐姐亲自来此，她也有着莫名的歉疚，以至于她说话时都有些不太敢看侄儿的眼睛，“至于你妈…她正在准备一个课题的立项报告，听说要是批下来的话，科研费用能上千万…所以…。”

“我知道了，小姨，咱们回吧！”这似乎很难想像，但十七岁的唐缺在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的确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一直到三天后，他爸开完了学术会议，做好了本专业的学术前沿动态分析，他妈获得了课题立项成功的消息后，夫妻俩才想起他们还有一个“问题少年”的儿子需要关心。

这次堪称罕见的家庭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唐缺只是静静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之后，才吐出了唯一的一句话：“都说完了？说完我回房了，明天早上还有自习。”

按照学术会议的惯例表达方法来说，这是一次成果丰硕的家庭会议，就像唐缺“混坏”的过程很突然一样，他似乎又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坏毛病都改掉了。他又成了那个不让父母操心，不让老师操心的优等生。

时间就这么平淡如水的过去，在唐缺父母“客舍似家家似寄”的生活中，唐缺参加了高考，自己查分，自己填报了志愿，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他的父母才知道儿子要读的专业是系，而发来录取通知书的是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学校。

四年的时间里父母没来看过他，唐缺自己回去的也少，家里一周一次打来的电话中几乎都是小姨的声音。

唐缺始终觉得除了生活无虞之外，他跟没有父母的孤儿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成长中所有的问题都要自己扛着，正是这样的经历，造就了唐缺坚韧的性格。

如果说是前面的成长经历使唐缺的性格变的坚韧，那么金鱼的出现及离开就使唐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虚无主义者。

金鱼是一个长相八十分，但性格却是一百分的女孩儿，他是唐缺的初恋，相恋三年的时间里，她给予了唐缺很多很多的关爱。也正是她用自己的关爱和笑容融化了唐缺心中的坚冰。

一块坚冰融化后的爆发绝对惊人，金鱼的付出换来了唐缺全心全意的回报，实事求是的说，那三年真的很美，美的就象学校桃园中灼灼其华的灿烂桃花。

也正是为了金鱼，唐缺毕业后没有回家乡繁华的省会，而是留在了金鱼家所在的一个北方地级市，两人同在一个外资公司的分支机构中工作。

工作后的生活也是美好的，收入在这个地级市算是不错，两人也同居了，金鱼父母对于唐缺这么个毛脚女婿也挺满意，上班之余，两人在床上疯狂过后，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裸的搂在一起幻想结婚后的生活。

就在两人幻想着以后孩子上大学时该学什么专业时，生活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从发现金鱼神态有些不对到她突然的离开，这中间仅仅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个星期前两人还抱在一起耳鬓厮磨，一个星期后金鱼就已远隔重洋，陪在她身边的人也由唐缺换成了一个微微有点狐臭的法国大鼻子。

唐缺始终没弄明白金鱼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以他对金鱼的了解，她并不是那种狂热爱慕钱，为了钱能放弃一切的女人。但如果不是为了钱，那又是为了什么呢？在颇带歉疚的金鱼父母那里，唐缺也没有找到答案，这两位老人的眼中有的也是疑惑与不解的茫然。

金鱼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悄悄离去使唐缺成了一个标准的虚无主义者，所谓的虚无主义就是根本找不到意义所在。过往培养出的世界观与人生观突然崩溃，二十多岁的唐缺再也找不到生活、事业乃至生命本身的意义。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唐缺一遍遍百思不得其解的向自己追问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

然后，唐缺就开始经常性的出入酒吧及不同的娱乐场所，跟不同的女人讨论并实践着真真假假，似是而非的所谓爱情。然后又跟不同的女人上床，在这个过程中一次次验证生命本身就是无意义这样一个结论，再然后…再然后他就了，准确的说是他的灵魂了。

他的身体依然留在二十一世纪那张沾满男**液的床上，而他的灵魂却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时空，以灵魂夺舍的方式占据了一个新的身体后得以。

“没错，生命就是一个无意义的荒诞闹剧”，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诡异做了一个总结后，唐缺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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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活就是首先要能吃饱饭〈上〉

感觉到嘴角有些热热的，咸咸的，唐缺慢慢醒了过来，他知道又是那个满身补丁的妇人来给儿子喂饭了，她丝毫不知道就在三天前自己的儿子其实已经换了人。

唐缺依然如前两天一样没有睁眼，前两天装昏迷是由于他对自己的处境还没有搞明白，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而现在依然没有睁开眼睛则是由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妇人。也就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这鸡汤也不知道热多少遍了？”今晚妇人喂的依然是用鸡汤泡的米饭，鸡汤由于热的次数太多就显得很浓稠，至于米也没有半点后世吃的东北香米那种香味，反而散散的象是后世里最次的黄糙米。

唐缺配合着妇人的动作吃完饭，但妇人却没有象前两天那样喂完饭后就匆匆忙忙的离开，将手中的粗黑陶碗放在床边少了一条腿的原木桌子上后，妇人就这样看着唐缺发起愣来。

唐缺借着室内昏暗光线的遮挡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很细小的缝隙，这是个满脸皱纹的农妇，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让唐离心生好感的是，农妇的衣服虽然满是补丁，却浆洗的很干净，隐隐能闻到一股皂角豆的味道。

唐缺发现农妇的眼睛虽然落在自己身上，其实却飘忽的没有焦距，对了，她是在愣神儿。看着她愣神儿后最真实的面容与神情，唐缺竟莫名的想到了鲁迅《祝福》里的那个祥林嫂形象。

只是这农妇却没有喃喃的诉说什么，只是在愣神中任双眼的泪水慢慢的滑落下来，应该说，这样的场景的确很有触及人心的效果，以至于唐缺的心就再难保持旁观者的冷漠。

默默的愣神，默默的流泪，大约过了一柱香功夫，随着外面门上传来一阵“吱呀”的开门声，农妇猛然醒了过来，草草的抹了一把眼泪后，她又用手探了探唐缺的额头，随后端着碗转身出房去了。

这下子唐缺愈发觉得农妇象祥林嫂了，不仅是她刚才的神情，也包括这只满是茧子的手。

“当家儿的，回来了！”隔着一堵满是裂缝的土墙，外面的声音很清晰的传了进来，农妇的声音满含着希冀，“怎么样，红参买回来了？”

“成儿今天怎么样？”这个男人的声音也显得苍老，带着很厚的疲惫。

“烧退了不少，就是还没醒过来。红参…买回来了？”

“没”，硬硬的一声后是长时间的沉默，“藥铺里的伙计说这个红参是海那边的新罗来的，比前几天成儿吃的白参高了六成多的价，我身上钱不够。”

“…六成多…那咱还差…差多少？”

“要按张郎中说的买二两的话，就还差一百三十一文，不过我今天在集上打问过了，隔邻的房州红参便宜些，约莫能省下二十文。”

“一百三十一文…天爷爷，差这么多？咱那房子…。”

“请郎中，抓藥，还有前面买白参给成儿吊命，卖老房子的钱早就花的差不多了”，苍老的男人声音说到这里又沉默了许久，“赶了一天路，腿确实是软了，等我歇歇再到宝成那里去看看。”

“宝成能有钱？你这不是让闺女兰花儿为难”，吱的一声响，坐下来的农妇也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沉默使屋内外的气氛非常沉重，连里边的唐缺都感受到了厚重的压抑。

许久之后，农妇打定主意的低声道：“当家儿的，你去一趟，把刘里正请来，让他把纸笔带上，顺便再把村里能识字的张华请来当个中人。刘里正家娘子好几回夸过我茶饭好，也说过她家还缺个灶头婆子，前两天我听刘三儿家的说过一耳朵，现今城里人市上茶饭好的灶头婆子能卖八吊钱，要是有好的人牙子居中说合，还能多卖一吊半吊的，咱就按八吊算，当家儿的你记好这个价。”

“卖你弄甚”，苍老的男声里又多了些瓮瓮的低沉，“咱在河滩上不还有一亩水田？”

“水田不能卖…”，伴随着农妇激动声音的还有“哐”的一声脆响，显然是那个粗陶碗掉地上给摔碎了，“咱家可就只剩这一亩水田了…。”

听到这里，唐缺再也难以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现在住的房子这么破，为什么他吃的鸡汤是热了又热的。如果说前面卖房子是这家人为了给儿子治病还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话。那现在如果他再不醒过来，外面就要卖人卖地了，而这卖人卖地的钱可是要实实在在的花在他身上。

再者，从开始听到这里，明白前后事件因由的唐缺确实被这对贫寒的父母感动了，看着这样的父母继续受折磨的确是一种罪过。

“啊！”唐缺一声轻呼刚刚出口，外面说话的声音顿时就停住了，随即就听“哐哐”两声乱响，屋子的门帘已被一阵风似的掀开，农妇两口子跑了进来。

“成，你醒过来了”，农妇问着话的同时眼泪就跟着出来了，他身后那个长相朴实的男人也是一脸的惊喜，想说的话又被老婆抢了先，光剩下嘴唇干扮着发不出声。

看着眼前两人惊喜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神情，唐缺心里突然感觉潮乎乎的，“我醒过来了，你…你们不许卖地，更不许卖人”，声音在嘴里转了转，唐缺终究还是没喊出“爹娘”这两个字儿来。

“不卖，咱啥都不卖，那一亩水田还要给你留着娶媳妇”，许是这段时间憋愁的太久，让儿子突然醒过来的事情一冲，农妇再也忍不住了，说话间用衣角擦着眼圈的她越擦泪水越多，到最后终于高兴的号啕出声。而那农人也红了眼睛，嘴里无意识的说着“不卖，不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既然已经醒过来了，唐缺为让他们更放心，干脆就强支起身体下了床，他这具身体在床上躺的时间有些长了，走路就难免腿发软，那两夫妇虽然也担心儿子的身体，但见着他已经能下床走动，情绪渐渐平复后的他们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唐缺看着这样的笑容，直觉潮乎乎的心里暖暖的有些堵的慌。

段缺在两夫妇的搀扶下，走出满是裂缝的屋子来到了凹凸不平的场院上，先看了看村子里周遭的房子，再看了看环绕在村子周围连绵的大山后，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句：“从此我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了。”

既然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实，唐缺就没有再躺在床上，每天开始身体的恢复训练，这具身体莫名其妙的高烧在第二天就完全退了下去。大约用了十多天时间，重新恢复到十七岁年龄的唐缺就已经行走自如了。

也正是借由这段时间，唐缺搞清楚了自己所处的时代大环境与地理小环境，虽然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根本分不清年号啥的，只知道原本住在隔州的庐陵王爷又回京重新当了皇帝，但唐缺却依据这段记忆知道他所处的该是则天武后朝结束不久的唐中宗时代。

明白这一点让他很庆幸，由于这时的唐朝是正由贞观初盛向开元极盛时代迈进的中间，也就是说，他有幸到了大唐最具活力的承平盛世时期。

…嗨！我是分割线，初次见面，请大家多多关照，多多收藏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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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生活就是首先要能吃饱饭〈下〉

唐缺到的小环境是位于山南东道金州郧溪县下辖的一个小山村，若依后世的行政区划换算，唐朝的“道”就类似于后世的省，而“州”则相当于地级市。山南共分东西两道，因其处于秦岭以南，所以以山南名之。这两道地处秦岭余脉与大巴山系的包围中，最大的特点就是山多，自古以来就有“地无三分平，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说法，好在山多水也多，百姓们能从茂密的山林及江河里捞些出产以补充粮食产量的不足。

再具体到他转生的这个家庭的话，只用一个字就能概括所有的情况，那就是穷，很穷。这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农家，三个儿女中两个大的姐姐已经出嫁，嫁的人家儿也是普通的农户。遭逢盛世，原本这家庭里的光景也过得，但独苗儿子的一场大病使得整个家庭一贫如洗。

从最初全身发软，再到持续二十多天的高烧昏迷，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唐成这一病长达大半年的时间，先是家里给他准备下的娶媳妇儿钱花光了，然后是卖坡地，卖大牲口，再然后是卖房，如果灵魂夺舍的唐缺再不醒过来的话，随之而来的就该卖人了。

如今家里借住的是一院三间被别人废置了三四年的老房子，这也是为什么屋里霉味那么重的原因。整个家里全部财产加起来就只有六百文铜钱，换算成后世人民币的话约等于一百八十块左右。除此之外还有一亩水田，存粮四石，分别是米一麦三，换算成后世计量单位的话就等于是有米一百斤出头，麦子三百多一点。

除了这些大件之外，家里还有谷糠、麸皮若干，这些东西不仅是喂家禽的饲料，若赶上荒年也是被村人们当作救命粮的，农村里自古就有“糠菜半年粮”的说法，所以有必要在盘点家底的时候把它也算上。

再有值得一提的就是家里养有六只鸡，而且全都是能下蛋的母鸡，其实唐张氏原本养的挺多，但这半年下来都被病儿子给吃光了。由于唐朝的时俗是北羊南鱼，民间没有吃猪肉的风俗，所以家里也就没有养猪。

最后要说的是佃田。既有赋税要交，一家人三张嘴也要吃饭，再加上这时候地里的产量远没有后世那么高，仅仅靠一亩水田根本不够，所以唐家又向方圆数十里最大的地主刘里正家佃了十五亩坡地。

弄清楚家底之后，唐缺油然而生出一股浓烈的危机感，钱的问题就不说，首先粮食就快撑不住了。现在是三月间，山里麦子熟的晚些，一家人要坚持到七月初割新麦收新粮，最起码还得近四个月时间。

平时油水少，干的又是重活，人吃粮自然就费些，这样算下来的话，四个月里三口人最少要准备四百斤左右的粮食，看起来家里的存粮本来是够的，但要算上割麦时请麦客的吃嚼，那就差了一截儿。但这麦客又不能不请，如果为省这些花费耽误了抢麦，一场雨下来一季里所有的收成都得泡汤，而朝廷的赋税及佃地的租子还不能少。至于机动的六百文钱也没法补这个窟窿，由于它得留着当工钱，根本没法乱用。

恢复身体的大半个月时间里，当唐缺把这些一一了解清楚，计算规划明白之后，对农夫夫妻道：“爹，娘，明天我想去一趟县城”，十几天下来，虽然喊出口时还有些磕巴，但这爹娘两字唐缺终究还是喊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唐缺怀揣着四十文铜钱踏上了前往县城的道路，至少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好歹后世里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大一时英语都过了六级的，现在回到这一千三百多年前还能过不上好日子？

在这样的自信心支配下，几十里山路唐缺几乎没怎么歇气儿就一路走到了，当然，这也得益于他继承下来的这副好身板，虽然病了一段时间，但从小就参加劳动打下的底子却很扎实。

一米七**左右的身高在这个平均身高稍低的时代绝对称得上是玉树临风了，由于身高而显的有些纤细的身体上肌肉虬曲，看着文静却是扎扎实实的结实。另外值得一说的就是长相，浓眉大眼高鼻梁，虽然没了唐缺后世的清秀，却有最符合唐人审美观的阳刚。总而言之一句话，长的挺大气，走出去不磕碜。

一路上走的虽然急，却不妨碍唐缺的好心情，走马观花的看着两边的山景时也不免要赞叹一下现在的森林覆盖率真是高，空气真是好。但当他真正走进郧溪县城时，原本的好心情就彻底消失的一干二净。

唐缺被打击了，而且是接二连三的打击。

到真正开始找工作后，唐缺才发现臆想中的者优越论简直就是狗屁，至少当一个者身处他这样低起点的处境时就是如此。

原本在唐离想来，凭着后世接受的教育在这个时代谋个文字工作该是没什么问题，但等他真正身临其境时才发现他根本不会用毛笔写字，连大字都写不出来，更别说日常用的蝇头簪花小楷。而且即便他能写毛笔字，唐代的繁体字他也认不全，而他写出来的简体字却又没人认识。这情景就好比茶壶里煮饺子，他虽然肚子里的确有货，但就是没个口能倒出来。

毛笔不会用，基本的常用字都写不全，在别人的眼中自信昂扬进来求职的唐缺就变成了个笑话，活活是个来蒙事儿的二愣子，偏生这样的情况还没法反驳。

遇上这样的情况，纵然唐缺想将后世里背下的经典诗词念诵两篇出来震震人也是枉然，谁能相信一个连毛笔字都不会写的人能作出好诗词来？如此作为不过是徒自给自己再添一个诗贼的名头罢了，反正这年头的雅贼也多了，大家见怪不怪。

暂时绝了靠知识吃饭的心思，后世名牌大学毕业的唐缺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找靠体力吃饭的活，其结果是他再次遭遇了无情的打击。

“就是你想到本酒楼谋事？恩，小伙子人长的挺敞亮，不给咱飘香楼丢脸，说说吧，你以前在那儿干过？干的是灶活儿还是跑堂？哦，想干跑堂，那行，你先报个雅阁里的大四喜席面出来我听听…不会？那散座的小三元席面也行…也不会！我说小伙子你成心来捣乱的吧，啥都不会你来这瞎耽误功夫干啥。阿福，别光知道傻笑，送他出去。”

……

“对，咱们藥店是缺个伙计，你想干？进来吧，进来说话，小伙子你看看啊，这外面的藥橱里就是本店常卖的一百三十七味草藥，你能认出来多少？藥性也不用太熟，知道寒温，知道那些藥性相克就行…哎，小伙子，我还没说完呢，你别急着走哇。”

对于藥店老板的叫唤唐缺只当没听见，且他叫唤的声音越大唐缺走的越快，丢人，把他后世里所有的尴尬经历加起来也没有今天丢的人多。在跨越了一千三百年的时空后，唐缺真正明白了在后世的大学课堂上就业指导老师为什么那么强调“工作经验”的重要性，简单点儿说，就是卖个菜也得先学会吆喝。

舞文弄墨的事干不了，服务业的活计没经验，唐缺情急之下甚至跑到了四海货栈，的确，力工他能干，但仔细考察了力工们的工作状态和收入情况后，唐缺断然打消主意，与其在这里当牛做马死扒苦做的挣这么点钱，还不如回家种地划算。

小小的县城本就不大，精疲力竭，失望透顶的唐缺拖着两条酸溜溜的腿在路边胡饼摊子上坐了下来，先是花三文钱买了三个胡饼，随后边歇脚儿边就着不要钱的面汤狼吞虎咽的将胡饼吞下肚去。

吃完之后看看天色，唐缺起身后头也不回的向城门走去，既然这个县城现在并不适合他，他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打小的家庭经历就告诉他，面对着不如意的事情就算再多的抱怨也没用，还是先踏踏实实的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了再说。

一路急赶着回家，只不过唐离这次路过村口时却没有象早晨那样匆匆忙忙的就走，反而特意多绕了几步远路到设在村口不远处的村学外仔细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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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克夫的毒寡妇〈上〉

村学建在村口处三面环围的空地里，是一圈低矮土墙围着的一栋三进三间的四合舍，夕阳西下的薄暮里，整个义学显得分外宁静，隔着院墙，隐隐的有童子稚嫩的诵书声随风传来：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以知鸟兽草木之名…。”

之初唐缺没有想到，就是今天早晨上县城之前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将再次踏进学堂，而且是踏进这样一座类似于后世村小一般的学堂。

尽管这样的事情很匪夷所思，但唐缺却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他知道在当前所面临的情况下，他必须经过这样一场回炉再造的过程之后才能真正适应这个新的社会环境。他需要在这里练成一笔楷法遒正的毛笔字，他需要在这里学会熟练的辨认并书写所有常用的繁体字，他也需要重新学习并系统诵记唐朝规定的五经，唯其如此，他前二十多年的学习成果才能真正释放并体现出来。

唐朝的诗，诗的唐朝，在这个诗歌的国度，在这个朝廷以诗作为选材标准的国度，在这个习惯性以作诗衡量文人才华的国度，唐缺并没有由于县城里的挫折就丧失信心，他始终自信着将来能过上好日子，但这个好日子的起点就是在眼前这所简陋的村学里。

“知识改变命运！俗是俗了点儿，但的确是句实在话”，低声自语的唐缺再次看了看笼罩在薄暮中的义学后，迈开步子向家里走去。

等唐缺从义学外走开时，天色已是暮色四合时分，沿着村中的黄泥小道向自家借居的那院破房子走去。

拐过一个小弯儿，唐离远远的就见院门前有两个未老先衰的身影在依着柴扉向外探望，浓重的暮色里，这两道身影在初春的夜风中难免的有些瑟缩。

唐缺几乎是在看到这两道身影的同时就停住了脚步，心里也蓦然浮现出“依门盼归”这四个字来，在后世的二十多年里，这个词他早早学过，却始终没能感受过。也正由于如此，这个完美的诠释出家庭亲情的词语就成了他心中最深的遗憾与渴望，只是他却不曾想到后世苦苦渴盼不来的东西竟在一千三百年前如此突如其来的呈现在面前。

唐缺在这栋房屋的暗影里站了良久，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那副温馨和谐的画面，直到隐隐听到后面路上的传来的人声后，他这才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一天里来回奔走了几十里路的腿再也感受不到疲累，唐缺脚下生风的迎着那两个身影越走越快。

“爹，娘”，与昨晚出于感激的称呼比起来，唐缺这次的称呼已没有了多少勉强与生涩。

见月前还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儿子现在走了一天的路依然生龙活虎，唐张氏眉眼间满是慈祥与欢喜，手上一边拿着旧手巾替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口中边絮絮叨叨个不停：“日头都落山了，想着你也该回来了，走累了吧，娘已经给你擀好了面，进去就能下锅。”

至于唐父，双手拢在袖中的他虽然也是满脸慈祥的看着儿子，嘴上却没说什么，直到唐张氏说完后这才念叨了两句：“下面，进去就下面。”

为了节省灯油，屋里的油灯中只用了一根灯草，本就是借住的破房子，农村里也没有太多的讲究，那口大灶就垒在堂屋里，唐张氏添火烧水，先给儿子弄了一陶盆洗脸水后，这才边烧火准备下面条，边问着唐缺去城里的事儿。

就着热水洗过手脸，唐缺顺手扯过一个老树根做的小杌子坐了下来，他自然没说上县城找工作吃瘪的事儿，只是捡着城中所见说了几样，即便如此，唐张氏两人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笑出声来。

眼前这间房子既破且穷，与后世那套四室两厅的双教授楼不具任何可比性，但这栋穷房子里流动的欢笑与亲情却让唐缺无比沉醉，而这种感觉是在那冰冷的教授楼中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的。

唐张氏的确是一手的好茶饭，这面条擀的厚薄适度，筋道道的很有咬头，再就着一勺下面的酸汤水儿，的确是美味的农家饭。唐缺也确是饿了，端过碗来三两口就下去了一半儿，边吃边含糊的说着“好吃。”

唐张氏见儿子吃的高兴，笑的满脸皱纹都开了，她又拿出两只黑陶粗碗盛了饭后，从灶上吊着的小草篮里掏出了一个碗口大的蒸馍：“今个儿你大姐和姐夫都来看你了，这蒸馍就是她们拿来的，看这面多白！”

就着酸汤水儿浇出的擀面吃蒸馍，味道很不错，唐缺正吃着时猛然注意到唐张氏两人手中不仅没有蒸馍，而且碗里面也是清汤寡水的挑不起几根面条。

唐缺注意到这一幕后，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猛然一红，后世里习惯了在生活上跟忙碌的父母各人顾各人，眼前一不留神儿就表现了出来。

放下手中的碗和蒸馍，唐缺从草蓝子里掏出两个蒸馍后不由分说的塞到了唐张氏两人手中。

“忙时吃干，闲时吃稀，马上就要上床睡觉了，别糟践了好东西”，唐张氏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蒸馍，边往灶边走边道：“你身体刚好，吃食上一定要经管仔细才行，这些留着给你慢慢添补。”

唐缺见两个老人连个蒸馍都不舍得吃，再看看唐父那双粗糙的象柴耙子似的手，心中真是五味杂陈，莫可名状。伸手接过唐张氏手中的蒸馍后，他不由分说的就按在了两人碗中，蒸馍经此一泡，就算再想收起来也不行了。

唐缺突然的表现让唐张氏又是心疼又是高兴，既心疼两个好面蒸馍沾了汤水后收不住，又高兴儿子的孝顺，“哎…你看这…。”

“你们赶紧吃吧，再等就泡散了”，唐缺说着就顾自坐回了小杌子吃起饭来。

唐缺吃完饭放下碗后，低声道：“爹，我明天跟你一起上地干活”，眼下家里第一缺的就是粮食，好歹要先保证这一季麦子能有个好收成，否则下半年秋冬两季就没饭吃了。至于上村学的事情也就只能暂时缓缓了。跟这个比起来，倒是眼下坚持到夏收的粮食缺口更愁人。

见唐缺大病之后休息时间不到一个月就要上坡种地，唐张氏正要劝他再养养时，就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动，随后就见一个穿戴整齐的妇人推门走了进来。

“高…高家娘子…”，放下碗迎到门口的唐张氏显然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到自己家来，所以说话就有些不爽利，“你…怎么得闲到这儿来了？”唐张氏嘴里虽是问着，但她堵在堂屋门前的身子却是半点没动，显然是不想让那妇人进屋。

见眼前的景象奇怪，唐缺侧了侧身子从门缝向外看去，见院子里站着的妇人最多不过三十岁上下，身上穿着一件净面的六褶洒脚裙，许是风寒的缘故又在肩膀上加了件同色的泥巾领子，时俗与中唐后衣尚宽肥不同，当下的女子裙装还循着北周与北齐的风俗，流行窄衣小袖，这妇人身形本就婀娜，这身杀腰裙装更把她撩人的身姿纤毫毕现的勾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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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克夫的毒寡妇〈下〉

借着月光与含糊的灯光，依稀可见妇人头上梳着高祖朝时宫中最流行的乐游髻，上面插着一只梅花形的金步摇簪子，簪子的吊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发出叮叮的轻微撞击声响。乐游髻下的画眉选择的是斜月式样，额头却不曾敷有额黄，只是在额心处点了一枚艳红欲滴的菱形花子，双颊微微敷粉，如此以来愈发衬得大红春的点唇式妖艳夺人。这般的衣饰与梳妆，使站在淡淡月光下的妇人实有一段天然的撩人风姿。但要说最引人的还是她动步之间露出的那双半月履，在她这个年纪还选用大红锦缎做鞋面就够引人注目的了，何况鞋面上绣着的还是一对儿绿颈红羽的交颈戏水鸳鸯。

妇人想是对唐张氏这般的举动见得多了，是以也不以为意，轻轻招了招手道：“唐嫂子借一步说话”，唐张氏身子一动，就将身后的唐缺显了出来。

由于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精细的戏水鸳鸯半月履，唐缺一时之间难免盯着多看了一会儿。

妇人是左近数十里有名的毒寡妇，由于生的风流早习惯了走到那儿别人盯着看，但象现在这样被唐缺这么个半大小子紧盯着脚还是有些微微脸热，尤其是这个半大小子还是村里少有的俊俏小伙子，“阿成的病都好了？”妇人将脚往裙下缩了缩的同时，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儿飘忽忽的就向唐缺勾了一下儿。

“托大娘子的福，都好利索了”，唐张氏脸上笑着答话，眼中却满是戒备神色，说话之间更微微移动身子挡住了妇人的视线，“这么晚了，不知大娘子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家那房子实在太老旧了些，近日就琢磨着要新修一院房子，我这趟来就是想请唐嫂子你去帮忙的，你一手的好茶饭，正好去做个总灶。一天包两顿伙食，外加五十文工钱。”，妇人说话间微微侧了侧头，正好跟唐缺的眼神儿对到一处，见自己收脚的时候唐缺的双眼也跟着一缩，重新站好的妇人嘴角微微抿着露出个轻笑来，“怎么样？要是唐嫂子应承下的话，明天一早就去上工。”

一天包两顿伙食，这怎么着也得合上十五六文，这样算起来的话整天的工价就有六十五六文，这的确是不算少了。唐家正是艰难的时候，唐张氏还有什么不答应的？但出乎唐缺意料的是，唐张氏竟是毫不犹疑的就拒绝了妇人，当然，找的借口就是儿子大病初愈需离不得人照料。

“噢！要是唐嫂子实在离不开那也就算了”，因唐张氏的身子在中间挡着，唐缺并不能看见妇人说话时的神态，却从她这话音里听到缕缕难以尽掩的落寞。

妇人说完后转身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袅袅去了，而素来待人热情的唐张氏不仅自己没送，也没让唐缺去帮着打打灯笼，送送妇人夜路。

能在这么个小山村里见到如此一个衣着梳妆考究，人物风流的妇人实在不容易，唐缺等唐张氏关了门后才收回眼光来，“娘，五十文一天的工钱虽然是个均价，但别处都不管饭的，要是把两顿吃食也算起来的话其实就等于一天六十六七文工钱，的确不少了，你怎么没答应？”

“还不是为了你！”唐张氏特特的又看了唐缺一眼，“成，娘可告诉你，以后遇见她得躲远着些。”

见唐缺脸带不解之色，唐张氏怕儿子不知道厉害，特意又细细将妇人的根底都说了一遍。

原来，这妇人本姓李，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俊俏人儿，但与她的长相比起来，妇人更出名的是“克夫”的名声。她原是郧溪城里老西街人，十五岁上订了第一门亲事，结果没等她过门，男人就病死了。由此，就已经有人说她克夫，家人担心此事传扬太开，也不忌讳她还在孝期就又给她在临县找了个人家儿，结果双方订婚不到两个月，那小男人在第一次随叔父出门学经济营生的时候在途中从船上落水后惊悸而死。由此，妇人克夫的名声是彻底坐实了。

从此，郧溪城中人家一听媒婆说到老西街李氏顿时就连连摇头，任她家许下多少陪嫁也不肯结亲。就此一晃四年过去，正在妇人彻底死了嫁人心思后，本村一位新死了老婆的乡下老财不肯信邪，贪恋着妇人美色派人来提亲，这时节李家也顾不得什么了，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李氏这次倒是进了门，可惜她前脚进门，乡下老财后脚就在酒席桌上突发眩晕栽倒在地，只把满堂宾客唬的不轻。如此强支了两个月，老财终于没能挺住的见了阎王。偏生这老财生前只有三女却没生下一个儿子，加之妇人本家又有强力亲戚在县衙做事，就此平白无故的得了老财积攒一生的财喜。

又是四年后，不知怎么动了春心的妇人突然宣布要坐地招夫，这个消息传出后直让方圆百里好一阵闹腾，最终山里边一个身子壮的如同腱子牛般的穷光棍中选，看着他那满身的腱子肉，倒也有不少人寻思这回怕是能顶过去，但结果却是就在成亲的前三天，壮汉上县城时被路边山上落下的滚石给砸死。此地山大林密，象这样凭空落山石的事情一百年也出不了一次。但这样百年不遇的事偏就找上了妇人看中的男人。也就是经过这次事情后，妇人有了黑寡妇的名号，这名号也随着四个男人不同的死法被不断口口传扬，以至于后来几乎满郧溪人都知道有这么个煞气冲天的美妇人专克男人，这话越传越邪乎，到后来就成了只要是没结婚的男人一旦靠近黑寡妇就得被克死，而家里有未婚男丁的人也都是见她就躲的远远，生怕沾染了煞气。

偏这妇人也是个骨头硬的，不仅独自一人把老财留下的产业经营的红红火火，而且一反当初的自怨自艾，从穿戴到打扮都是分外的娇艳与讲究，男人越是不敢靠近她，她若得着机会越是去撩拨，且那家女人背后说她越多，她越是要撩拨那家的男人，就为这，村里一年到头不知道多吵了多少架。也因着唐张氏是个不好搬弄是非的，所以这妇人今晚才颇是收敛，只不过飘了唐缺一眼而已。

听唐张氏说完，唐缺才明白她刚才断然拒绝的原因，对克夫之说他自然是不信的，心底感概世事太过巧合的同时，倒也觉得那妇人可怜。不过这些话唐缺却没有说出口，当下三人就着这话题闲扯了几句后就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天早晨，天刚麻麻亮的时候唐缺就依稀听到隔壁有起床的声音，瞅了瞅小黑窗外朦胧的四方天，唐缺长长叹息了一声后翻身起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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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流多少汗，吃多少饭〈上〉

等唐缺穿好衣服来到兼着灶房的堂屋时，唐张氏已经开始烧火了，“爹呢？”唐缺扣着衣服上的布纽问道。

正低头烧火的唐张氏没说话，头往门外偏了偏。

唐缺出了房门看到老爹正一本正经的站在场院正中，举着手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近之后才发现他举着的手指上沾着一根细细的头发丝。

唐缺很是好奇，“爹，你这是干啥？”

“今天是春分，我占占风，再看看云气”，他见唐缺面露不解，特意放慢了语速，“成，你记住啊，春分日，风从坤方来，这年成啊就多寒，一般这样的年成种豆子收成好；风要从兑方来，庄稼就会多病，从离方来多旱，震方多霜伤物，从乾方来也是多霜害物，然后谷价就贵，至于从坎方来的话，准保会有倒春寒。”

唐缺知道这是在向他传授农业知识，虽然他根本搞不清楚八卦方位到底是在那里，也用心把这番话先记下来，父子说话间天光渐亮，就见空际腾起了一团青色的云气，“果然还是青云，跟立春那天倒是一样，看来咱们今年少种豆多种麦的确没错。”

“青云宜麦是吧？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青云宜麦是不假，但凡是这样的年景麦价就低，虽说多打了粮食却落不下几个，哎…。”

唐缺闻言，脑海中首先想起的就是当日中学时学过的那篇课文《多收了三五斗》，麦子丰收价格自然就低，但贫家小户用钱地方多又要缴税纳粮，也留不到麦价高的时候，所以就成了他老爹现下的模样，灾年固然是愁眉苦脸，丰年也未必能高兴的起来。

唐缺自然不愿自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贱卖出去，然后等贵的时候再花钱买粮吃，低价卖，高价买，根本就是个恶性循环的无底洞，但要想改变这种状况的话，手头就得有活络钱在麦价低的时候支撑住整个家庭的生活。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到唐缺现下面临的最大问题上来，那就是缺钱。

唐缺在没想到办法之前也没法就这个问题深说，压下心底的焦虑笑着道：“丰年总比灾年好，先吃饭吧，吃完饭还得上坡。”

早晨的饭食也简单，唐缺没再吃蒸馍，而是跟二老一样吃的面糊搅榆钱儿，后世里榆钱是个稀罕东西，城市里想吃一口的话还真得花不少钱。但这时节却几乎是穷家春上必备的吃食，这物件虽然鲜嫩，但没油少盐的话味道也实在好不到那儿去，为免二老担心，唐缺也只能若无其事的强咽了两碗。由此也更刺激他想要挣钱的心思。

春分的时候正好赶上麦苗刚长出寸把长，正是一遍锄的时候，十几亩坡地要锄草不是个轻省活，所以唐缺一家三口连唐张氏也带起农具一起上了坡。

因有唐成的身体打底，这些最基本的农活唐缺上手倒快，就算有生疏的地方，唐张氏也只当他病的太久后手生的缘故，反是连连劝他歇歇。

累呀，唐缺是真累，打小在城市高知家庭中长大的他那儿受过这苦？刚锄了两行他就觉得腰上僵僵的生出一股子酸疼来。

唐缺抬起头长出一口气，就见到同样弯着腰的二老已经远远到了他前面，初升的太阳下老两口腰弯的几乎象张弓，尤其是晨风将唐张氏灰白的头发荡起，看来分外醒目，她今年不过才三十九岁，但人老的就像五六十一样，眼前的场面实实在在的刺激着唐缺，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总之就觉得肚子里有一股气在逆着往上冲。

唐缺将这股逆冲而上的气恶狠狠的吐出去的同时紧了紧手中的锄头把，随即弯腰下来就是一阵猛挖，看他恶狠狠的神态生似跟坡地有仇一样。

唐缺这次弯腰下去之后，直到唐张氏叫他，中间就再没抬起过头，一味对着坡地发狠。腰上先是坠着扯着的酸，然后就是疼，再然后的感觉就有些麻木了。过一会儿，整个轮回就重新出现一次，而他那双已经大半年没干过活的手也经不住这样猛劲儿的折腾，先是破皮，然后就一直不停的往外渗着血丝。

这时，唐缺骨子里的那股子韧劲就全然发作出来，他现在既是跟地里的杂草较劲，也是在跟自己较劲。一任腰上手上火辣辣的疼也不管，手下的锄头半点没落下，慢慢的竟然一点点追上了落下的进度。

听到唐张氏喊停休息，唐缺这才放松了手中的锄头把儿，正要抬腰起身时却感觉腰上跟坠了一块儿大磨盘一样，一动就扯着扯着疼，由于刚才的发狠伤了腰，他现在一时间竟是站不直了。

看到刚刚坐下的唐张氏满脸担忧的正要往自己这边走，唐缺咬牙做出个笑容，双手拄着锄把就这样弯腰站着，“娘，我挺好，你也好好歇歇。”

歇完之后接着再干，且不说腰，唐缺手中渗出的血丝始终都没停过，他也就学了农人们常用的法子从地上抓一把细细的土面子撒上去。干起这样的活来时间就过的份外的慢，一分一秒都拖着拽着一样艰难的不肯走，唐缺到后来是全凭性子里的那点韧劲在坚持，等终于熬到日上正中大歇工的时候，他已是双腿灌铅，面色苍白。

“成，你跟自己发什么狠，要是弄坏了身子怎么办？”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唐张氏心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上午干活的时候她几次要过来都被当家的给拦住了，现在心疼之下难免对男人就有满脸的抱怨之色。

“你歇歇就回家准备饭食去”，素来少言语的老唐对妻子的抱怨视而不见，“成，爹知道你上午苦，但咱们就是下苦人，下苦人吃不了苦还怎么熬日子？你今天发狠也好，先把身子熬透墒弄扎实了，后面适应的也快些。难受也就在这几天，后面习惯了就好。这法子虽然毒，但要比钝刀子割肉慢慢加力来的爽脆。”

“娘，我没事，爹说的在理”，见唐缺脸色虽然不好但毕竟还有笑模样，唐张氏也就放下心来，随后夫妻两人一个回家准备做饭，另一个要到河边看看水田，就前后相跟着顺田埂下了坡。

唐缺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后，这才弯着腰走到了坡地侧面的那块杂草地上，全身放倒平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分明听到背后腰椎部位传出一阵儿炒豆般的咯吧脆响。

“呦…呦…”嘴里倒吸着冷气猛然躺在地上，唐缺觉得这副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一抽而空，似乎连抬个小指尖都不行，额头更是出了一脑门子的细白毛汗。

歇到唐张氏送饭来时，唐缺肚子里饿得很，但嘴里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勉强喝了两碗糊糊汤，蒸馍却一口没吃。

下午接茬儿再干，上午是他跟坡地发狠，下午就变成了坡地冲他发狠，唐缺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到日头落山的。

顶着初升的月亮回到家勉强洗了洗手脸，唐缺衣服也没脱的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这时节屋里的霉味啥的都感觉不到了，等唐张氏熬好稀饭叫他去出时，就见到儿子早歪在床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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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流多少汗，吃多少饭〈下〉

贫家小户的农村人，纵然再心疼儿子，但地里的活总得有人干，何况以唐缺这样的年纪早就该是家里的壮劳力，所以第二天一早纵然身体疲乏欲死，唐缺依然起来跟着二老一起上了地。

种地的日子很劳累，很枯燥，时间也过的很慢，一连两三个月紧张的农活干下来，唐缺脸上和胳膊上都黑了几分，高高挽起的裤腿下肌肉也浑实了不少，手上的茧子也薄薄的起了一层，与此同时，最初几天一直直不起来的腰如今却已挺拔如松，跟后世里久坐办公室的松松垮垮不同，现在体内似乎有一股气撑着一样。

不仅如此，这三个月夙兴夜寐的强体力劳动也给唐缺带来了另一个好处，他在后世里曾经很严重的失眠病竟然就此不藥而愈了，想想也是，如今每天都累个臭死，上床后沾枕头就能睡着，还失眠个什么劲？去了这个毛病之后，唐缺眼神里若有若无的那丝颓废与飘忽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唐缺现在偶尔想到后世的虚无主义时，也实有恍如隔世之感，以今日的经历细想想，倒是颇有些感概后世的无病呻吟，生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其实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哲学和玄奥，它就是踏踏实实的种地，实实在在的生活，对于今天的辛劳而言，明天的好收成就是意义。而要论及中期规划，其意义就是彻底改变整个家庭的贫困面貌，从现在这所破房子里搬出去，一家人吃好，穿好。至于更远的生活目标，对唐缺来说就有点模糊，但大体上让自己和家人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总该是不差的。

看看这些短，中，长期计划，那里还有一点虚无？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也是需要唐缺去努力实现的愿望和责任。

用劳动改造灵魂，以劳其皮肉的方式触及灵魂，天降大任必先饿其体肤，穷乏其身！不管怎么说吧，经过这三个月干的重，吃的省的生活之后，唐缺的人比之以前虽然粗糙了些，但骨子里的精气神儿却如遭炉火淬炼过一遍，少了后世年轻人**性的轻狂浮躁，整个人都透着让人觉得安心可靠的平实，这种气质在与他十几年精英教育培养出的内在气质完美融合之后，虽然依然穿着敝旧的衣衫，但唐缺整个人看去却怎么也不像个农家小伙子了，以至于很多见到唐缺的村人都啧啧称奇不已，这些村人虽然说不清楚气质这回事儿，却都不约而同的说唐家小子如今越看越像郧溪城里的大先生们了。

也正是在干活的间歇，唐缺顺势问清楚了村学里的情况，唐朝自高祖时候就开始建立完备的教育制度，经太宗、高宗及武后三朝，现在不仅科举取士制度已成永例，就连各级学校体系也已完备建成。官方教育机构在中央有国子监，另在宫中设有崇文及弘文二馆，专司收录王公亲贵子弟。而在地方除了各道的道学之外，州县也设有州县学，以上皆称官学，学子可在其中学习儒家经典及书学、算学、律学诸科。至于考试也是层层选拔，县学中成绩名列前茅的进入州学，随后再经考试选拔进道学，道学中每年也会有考试，以选拔品学兼优者作为本道贡生荐往长安礼部参加一年一度的伦才大典，求取功名。

至于唐缺惦记的村学却不属于官学体系，学校里的老师多是从州县学中告老还乡的老教谕们，以收附近村落的贫寒子弟为主。至于他们的收入补充也不是吃皇粮，而是由附近的村里共拨出一部分公田以资供养，如此以来贫家子弟就免了每年的束脩支出，虽然依然有这个名目，也多是意思意思而已，学生家也实在拿不起贵重东西。因这村学浓浓的慈善性质，因此其又名之为义学。跟收埋无主尸身的义庄有些相似。

至于义学里的管理远远不如官学来的正规，到这里的学子想的更多的就是识点儿字，会算简单的账目就行，谁也没指望着从这里能考取功名。因此整个教学秩序就显得散乱，一遇农忙大多数学生就回家帮忙干活，先生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去罢了。

“这条倒是很符合我的情况”，唐缺听完介绍后，心底暗自寻思道。以他如今的情况而言，对于别的学生而言最难的经义理解反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迫切要学的反而是最基础的东西，比如习练毛笔字，简繁体字的转换等等，而这样的学习过程私下在家里就能完成，实不用非得耗在学堂里描红及摇头晃脑的诵经。

暗自记下这些情况后，上下工时唐缺往村学附近转悠的时间更多了，但眼下家里难题未解，他也不便就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扎扎实实忙了三个月后，坡地里的四遍草也已锄完，农活一时就清闲了下来，农人们都趁着这段时间好生歇歇身子骨，为即将到来的麦子成熟后繁忙的双抢做准备。

一口气不歇的苦干了三个月后，唐缺乍一闲下来还真有些不习惯，这天在家怎么呆着都不得劲，干脆穿上了麻布做的半臂，“娘，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李婶，这都歇下了，您还忙着呢。”

“嘿，好大的鱼，还是桃花瓣，张哥好手气呀！今晚能好好喝两盏了。”

唐缺出了门，边随意跟遇着的村人打招呼，边迈步向村学走去。这些日子转悠下来，他闲着无事的时候就喜欢到村学附近散散心。

到了村学附近，唐缺没怎么转悠就看到正门附近的土围墙上贴着一张纸，凑上前去看看才发现是个招账房的告示，上面写明要雇个能做账的先生，除了一天管三顿饭之外，另有工钱一百二十文。

这时候盖房负责吊线上夯板的大工匠一天工价才一百文，眼下这一百二十文的价格实在算得上是高薪了，何况主家一天里还管着三顿饭，伙食稍微好点的话一天一百五十文都差不离了，唐缺原本还奇怪这么好的条件怎么没人揭告示，等看到署名的“高门李氏”四字后才明白过来。

请账房的既然是毒寡妇，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他那克夫的名声早就发展成了克男人，如今就连一字不识的庄稼汉们也不敢跟她多打交道，更何况这些识字讲避讳的人？

唐缺本就不信什么克男人之说，眼下又正是缺钱的时候，想想自己理个账该没什么问题，顺手把告示揭下后转身就往毒寡妇的庄子走去。

“好住四合舍，殷勤堂上妇”，这是唐人挂在嘴边的一句家常话。毒寡妇家就是村西头的一处四合舍，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正是风水堪舆上的金椅玉带之福地，自从毒寡妇在此克死了两个男人后，近十年来她附近的邻居都慢慢搬走了，独守此地的小庄园就显得份外清静。

见唐缺从石桥上过来，聚在庄子外大柳树下乘凉的庄汉们好奇的看着他，这些庄汉没一个是本村的，都是从西边深山里来的穷汉，为了混口饱饭吃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唐缺也没说话的意思，向那些庄汉们笑笑后直接到了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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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到唐朝去应聘〈上〉

“什么？你是来应聘账房的？”正在打盹的门房满脸古怪的把唐缺上下打量了一遍后，这才不情不愿的往里面通报去了。

唐缺自然知道门房的意思，他上身穿着的这件半臂是一种无领、对襟的短外衣，夏天里穿着虽然凉快，却被时人视为不合礼法的服饰，普通百姓也就罢了，身为人的账房先生穿这个就的确有些不入眼，再加上下身的麻布裤子和脚上的七耳草鞋，这身打扮还真没个账房先生的样儿，难怪门房脸色古怪。

不多会儿的功夫，门房就陪着个十六七岁的大丫头走了出来，“兰姐儿，就是他要应聘账房。”

兰姐头上梳着代表未嫁之身的双丫髻，眉骨紧凑的的确是个处子，但是如此以来，她眼中若隐若现的那抹风情倒让人不好理解了，见她出来，闲着无事围在门房外看热闹的庄客们立时就躁动起来，当下就有人臊皮臊脸的起哄道：“兰姐儿，昨个下晌你让我去帮忙的时候可说好的要请我吃蒸馍，这话到底还算不算？”

这庄汉嘴里说着蒸馍，双眼却直溜溜的盯在兰姐儿高高耸起的胸脯上，不仅是他，其余那些庄汉们几乎无一不是如此，唐缺也不是没经过风月的雏儿，自然知道这汉子口中的“蒸馍”是另有所指，不过细瞅瞅眼前这丫头还真是长的很有几分姿色，整个身子又丰隆的很，难怪招得庄客们上火。

“呸，庞三，要吃蒸馍就赶紧家去，听说你小嫂子是刚嫁过来，刚出笼的正新鲜热乎的很”，兰姐儿一点也不像内院里的丫头，不仅不惧山汉们恶狼般的眼光，嘴里对骂时也半点不吃亏，偏生脸上还带着莹格格的笑，还别说，庄客们还真吃这一套，尤其是那庞三，被兰姐儿这一骂不仅不恼，看样子还受用的很。

她这一骂众人都笑，兰姐用汗巾子捂着嘴笑的同时已将唐缺全身都打量了一遍，虽然那身衣着很有些不伦不类的，但她显然对唐缺的长相和骨子里带着的斯文气颇为满意，扬了扬捏着汗巾子的手道：“跟我来。”

现下已是五六月间，天气既热,兰姐儿身上的青裙就很轻薄，虽不至于就走了光，但贴在身上却把他丰隆的身材显露无疑，尤其是背对着唐缺的高臀本就丰满，此时一走动起来更是带起微微的臀浪，煞是风情撩人。

唐缺跟在兰姐儿身后看着这样的景象，倒是油然想起后世公司里的一位同事来，那女同事是个**，长相虽算不上太出众，但身材却实在惹火的很，尤其是一副肥臀更是形状完美，惹人遐思。一到夏天穿了紧身的制式一步裙后更是勾人，惹得公司里的男同事们都愿意跟他一起出去，还都愿意稍稍落后两步走在后面，图的就是看那一**微荡的臀浪。

那时唐缺有金鱼在身边，所以倒没象其他人那样。也正是如此，再加上他那时长相秀气极有欺骗性，所以**反倒跟他走的近。再后来出了金鱼远走法国的事儿后，心情颓废成虚无主义的唐缺在一次酒后将**哄上了床，也正是这晚让唐缺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虽然同是女人，但女人跟女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太大了，所谓熄灯后天下女人一个样的说法纯是扯淡。

三个月来沉重的农活使唐缺很少再有心思去想后世的那些事情，不成想今天却由于兰姐儿把一段尘封的往事给勾了起来。

看来人的确是不经念叨，许是唐缺失神之下盯着人家高臀的眼神儿太过明显的缘故，兰姐儿竟在迈步过二进月门的门槛时猛然被绊了一下儿，眼瞅着就要跌倒。

这还真是见了鬼了，后世里**早晨酒醒以后起来，也是由于心思太乱，出门的时候给绊了一下，还是唐缺手疾眼快的扶住，她的头这才没撞上门框。

唐缺心里这般想着，手下倒是半点不慢的扶住了身子已经歪倒的兰姐儿。

唐缺一手扶着兰姐的胳膊，另一支手伸出去引住她的腰肢，这丫头倒着实是一副好皮肉，碰着摸着都是一片滑腻腻能掐出水般的柔嫩，“小心脚下。”

因庄中没有得力男人支应外事，身为毒寡妇贴身丫头的兰姐儿免不得常与庄汉们打交道，早就不是那种见了男人就脸红的内宅人，但今天却不知怎么了，看着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的唐缺，感受着他双手的温度，耳听着温言的嘱咐，兰姐儿竟莫名所以的脸上微微一红。

还不等说出感谢的话来，就听身前照壁后传来“吱呀”的门响声，兰姐闻声忙离了唐缺前走两步。

“夫人，就是他揭的告示”，照壁后正堂里走出的正是毒寡妇高门李氏，她的发髻式样与妆饰都与那晚没什么区别，只是身上换了一身更显富贵气的夏日银泥裙，“唐成…你什么时候学过算科？”

唐缺微笑颔首为礼，“我什么时候学的算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夫人做账。”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见唐缺的眼神儿无意间又落在了她的鸳鸯缎鞋上，毒寡妇蓦然又想起那晚的事情来，三个月功夫不见，眼前这唐成怎么象变了个人一样，从刚才的颔首为礼，到说话时语气与言辞，再到身上透出的沉静自信的气度，总之眼前的这个唐成现在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个山农该有的样子，倒…倒是比郧溪县学里的学子们更像人。

“怎么？李夫人不愿请我做账？”

“啊…走，去书房说话”，毒寡妇随口接了一句后，看到唐缺的微笑中略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再想想自己刚才的失神儿，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这几年来她是从骨子里对男人强硬惯了的，这种不自在的感觉还真有些别扭，更何况造成这感觉的还是个她眼中的半大孩子。

毒寡妇行走之间的腰肢蓦然软了三分，嘴角抿出一丝浅浅笑意时，双眼已荡起一抹流波向唐成勾了过去，见自家夫人祭出了勾引男人的杀招，后边跟着两人的兰姐儿颇有些担心的看了唐缺一眼。

实事求是的说，长相本就出众的毒寡妇摆出这副姿态来还真是撩人的很，再考虑到她所处的是这样一个偏远的山村，其效果基本就是通杀了，难怪她能在村里人家儿中搅出这么多的事儿来。

“唐成你就这么来了，也不怕我那唐嫂子掐着耳朵把你拖回去？”毒寡妇嘴里较着劲儿，眼中的流波反而益发的浓了，声音也柔柔糯糯起来。

毒寡妇这套对于后世颇经历了一些办公室暧昧的唐缺来说基本可以无视，不仅脸上没露出什么色授魂销的表情，就连声音也没什么变化，依然是微笑着的淡淡清朗，“李夫人出钱雇人，我来出力挣钱，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我娘为什么要掐我的耳朵？”

他这一问倒让毒寡妇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自揭短处的说起克男人的事来。唐缺这一问让原本准备看他吃瘪的毒寡妇无言以对。但最初的郁闷之后，毒寡妇心底又莫名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毕竟在唐缺刚才话里的意思是明白无误的在把她当一个正常女人看待，而不是其他人口中妖魔化的毒寡妇，再细想想刚才这段时间里唐缺的表现，毒寡妇心底竟猛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惊喜，眼前的这个唐缺从一开始见到她时就没有任何恐惧或者是厌恶的表示，不管言语和眼神都没有。

忽然之间意识到这个，对毒寡妇的震动只可以用海啸形容，被别人当了十多年的另类之后，突然有一个人完完全全的将她以正常人来看待，无论如何，这份感动都是巨大而又令人震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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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回到唐朝去应聘〈下〉

饱经世事坎坷的毒寡妇强抑制住了心底的震动，尽量保持着脸上的平静。

说话之间三人就已到了书房，看来那乡下老财生前也喜欢附庸风雅，虽然房中布置的有些不伦不类，但各式书籍倒着实不少，唐缺粗粗目测了一下三排书架，估其总量怕不下三百本之多。

“庄子里养的有鹅吧？”接过兰姐儿递过的茶盏时，唐缺顺口问了一句。

这一问实在突兀，兰姐儿愣了一下后才道：“有哇，鸡鸭鹅都有。”

“那就劳烦兰姐儿辛苦一趟帮我找几支鹅羽来，要尾巴上的那种硬羽”，唐缺说完这句，看了看书架后扭头向毒寡妇道：“我想看看府中的藏书，夫人不介意吧？”

“啊…你随意就是。”

“夫人…”，毒寡妇也猜不透唐缺的意思，干脆挥挥手让兰草儿照办。

目送兰草走出书房后，收回目光的毒寡妇顺势就将眼神儿落到了在书架前转悠的唐缺身上，只是这眼神中却没了开始时的好奇，更多的是探究，隐隐的夹杂着几丝自然流露的感激。

看着唐缺双眼饶有兴趣的在书架上逡巡，看着他双臂抱于胸前支起一只手撑着下颌，看着他脚下悠悠然漫步…总之，在毒寡妇眼中，这个唐成的一切举动都是从没有在任何熟识的人身上看到过的，有些古怪，但这古怪之中却流露出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气度，专注，沉稳，却又有几分传说中才子们不拘礼的飘逸洒脱。

唐缺自然没想到身后的毒寡妇在如此细致的观察他，现在的他就是后世时逛学校图书馆书库时的姿态，书架中的书不外乎四书五经之类，另有许多前代诗人的合集或是别集，偶尔也能发现几本类书，但这些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直到缓步走到第三横架前的最右侧时，刚才只看书目的唐缺蓦然眼前一亮，伸手将那本《说文解字》抽了出来。

《说文解字》简称《说文》，是东汉人许慎花费了21年时间著成的一部字书，它是中国语言史上第一部分析字形，说解字义，辨识声读的字典。当然，这本语言学史上划时代的书还有很多重要的意义，但那些都不是唐缺感兴趣的，他看中的就是这本书最基本的功能…字典。

等唐缺翻开书页用部首检字法顺利的将“唐”字查出来之后，心中的石头彻底的落了地。

理账时的计数自然没什么问题，唐缺好歹也得过全区心算竞赛冠军，日常里的应用绰绰有余。至于书写，这就是他为什么要鹅羽的原因，反正这又不是参加文会或科试，会对毛笔字有很高的要求。三项里反倒是写字最麻烦，但唐缺作为一名后世211大学的系毕业生，繁体字虽然认不全，但一些基本的总算没什么大问题，想来一个农村庄子里要做账该也不会有太生僻的字，正是综合考量了这三点，太过于缺钱的唐缺才揭的告示。但虽然想是这么想，心里毕竟还有些惴惴，现在有了这本字典，至少眼前这个活儿是没什么让他可担心的了。

将《说文解字》放在案头，当唐缺手执鹅羽，蘸着砚台里的浓墨一口气写完武后朝名诗人骆宾王的《咏鹅》诗后，毒寡妇主婢两人脸上惊诧莫名的表情依然没变过来。

要说唐缺不会写字吧，她们面前的这十八个字却是清清楚楚的就在眼前，而且单从表面上看去，这些字写的都还挺好看；但要说他会写字，谁…谁见过用鹅毛写字的？别说见过，就是听也没听过呀？

但无论如何惊诧，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不管他用的是什么，但写出来的终归是字，记账不会有任何问题。

随后，唐缺又在主婢两人惊诧的眼光中显露了一把“神乎其技”的心算水平，往往是兰姐儿前面刚报出数儿来，唐缺已随口报出了答案，而此时一边儿的毒寡妇却连算盘珠子都没拨弄整齐。

这一手露出来，毒寡妇固然是觉得不可思议，兰姐儿的眼神儿中几乎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了，感受着这样的眼神儿，唐缺心情大好的同时也有些汗颜，一则刚才《咏鹅》里面的用字跟后世通用的简体是一模一样，毕竟那是骆冰王七岁时写的诗，自然没什么太生僻的。这就避免了他露丑去翻字典的尴尬。至于后面的计算更是简单，兰姐儿报出的题目中最难的也没超过两位数的乘法，即便是他没经过心算训练也能应付过来。

至此，毒寡妇再也不怀疑唐缺做账的能力，虽然她依然在吃惊这个唐成怎么就有了这么大的本事。

由此唐缺也知道了毒寡妇突然急着招募账房的原因，却是中宗皇帝重登皇帝位不久，便下诏要天下各道州重新清点田亩，人口及畜产情况，并核实地方档籍中租庸调税赋的征收数目，虽然户部也知道这项诏令后有明显的朝争背景，但越是如此，户部越是不敢有丝毫怠慢，除了连连行文地方督催此事外，更将本部四司中大批的员外郎及主事派往地方督阵，由此，新皇登基后布置下的第一项大政就这样在大唐境内轰轰烈烈的被推动起来。

原本象这种每隔十年二十年就会轮上一次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地方依着旧日法式应对就成，但这次的风色实在不对，就搞的地方无比紧张。且不说户部已严令将此事办结的时间定在一年以内，要知道象这种浩大的工程过去最少也得一年半以上，长则拖到两三年的都有；就看那些下来督管的户部官员嘴脸，也让各级官吏心里发寒。请酒不吃，请见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就连各地变着法子孝敬的冰敬这些个穷京官们也不收了，这是什么意思还用多说？

户部搞的如此紧张，为了头上乌纱帽着想的地方官们就益发严苛，不仅将手下的书办和刀笔吏们催的要死，更下了通告给辖区内家大业大的主儿们，不仅要他们配合田亩丈量之事，更要一并交上本家最近四任八年以内的账目进出，至于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未雨绸缪，谁都看出来朝廷现在的政治气味有些不对，好歹要留个保身的本钱，至于追到前三任，自然是万一有了事好有说头，虽然官场有后任不追前任的传统，但真遇着这等严苛的形势，万一关涉到自己的乌纱乃至性命的时候，需也就顾不得了。

毒寡妇作为方圆百里之内产业最大的地主，整个郧溪县赫赫有名的富户，自然也躲不过去。也正由于她有娘家亲戚在县衙里做事，也就越发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但她这庄子里素来是没有先生愿来做账房的，以前倒也没什么，如今账目要交上县衙备案的时候就着了急，也就有了村学外的那张告示。

毒寡妇在给唐缺介绍着从亲戚处听来的这些背景时，兰姐儿已将这几年毒寡妇自己记的账册捧了进来，厚厚的一大摞堆在了唐缺身侧的书案上。

信手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待看到账册所记之后，楞了一下的唐缺脸上油然浮现出一片笑容，随着他这个笑容，毒寡妇脸上却起了一晕淡红的羞涩。

“夫人害羞了！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情了”，一边站着的兰姐儿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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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上完大学上小学〈上〉

唐缺手底的与其说是账册，倒不如说是画册更为贴切，账册中记载的小麦就用画麦穗的方式表现，大豆就画一个小圆圈，雇佣的庄汉就是画的小人儿。至于时间是用画太阳来表示，时间的长短则是靠太阳外边的光芒来标记。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唐缺没法看出实际意义的符号，显然这也是出于毒寡妇自创，至于这些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只有她自己才能解读出来。

笑过之后唐缺又微微皱了皱眉头，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那就意味着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将要与毒寡妇朝夕相处，他倒不怕被克，只是如此以来他遇到不会写的字时查字典的窘态怕是也隐藏不住了。

不过倒有另一件事情值得唐缺高兴，看这一摞积攒了八年的账册的厚度，要想将之全部整理成能送交给县衙备案的式样，怎么着也得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这就意味着他最少能从这份差事里得到七贯多的收入。

七贯多！这就相当于后世里两千二百块钱，此时正逢大唐盛世，物价既低且稳定，升米不过七文，想想这七贯多能干多少事？想月前唐张氏准备卖了自个儿时也不过要价八贯而已。

虽然家里在随后的大忙中少了一个壮劳力，但有了这七贯钱雇两个人都没问题。家里少一个人吃饭，这七贯钱若是再用的谨细些，交完官家税钱后应该不用买新粮就能支持过去。这也就意味着一直坚持到秋收他家都不会有乏粮之虞，措置得当的话或许还能略有盈余。

心里想着这些，唐缺带着一份好心情走出了庄子，但随着离家越近，他又为说辞之事发起愁来。就凭唐张氏的性子肯定不会容他到毒寡妇那里去帮忙，更别说还是朝夕相处。道理是讲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好由头把这事瞒过去，好歹把钱挣到手上才是正经。

只是，这由头该怎么找呢？

……

唐缺回到家时正是吃饭的时候，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他家现在也就只有这么个条件。

天气热的屋里呆不住，唐缺就在井边洗了手脸后，接过唐张氏递过来的一大碗菜叶子面糊糊喝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后，他才抬起头来，“爹，娘，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这些天正好是空闲时候，家里也没什么活计，我想到村学里学些识字计算的本事。”

听唐缺这么一说，老唐喝面糊糊的吸溜声猛然停住了，过了片刻后才又响起来，“儿子这是怎么了？他小时候家里条件正好，上头有两个姐姐帮着干活，那时候打着他都不肯去学堂，怎么今天突然说起这个？”老唐心里想着这些，脸色就有些沉重下来。

虽说不用出束脩也就是学费钱，但既要去学堂的话，老师那里两个肉条和文房四宝的一套礼就断少不得，就算再谨细的制备，也少不了百二十文的花销，稍微手松一点的话，只怕一百五十文都打不住。这笔钱对于家中的现状来说实在算不上个小数。但面对家里唯一的独子，老唐真正心疼的其实不是钱，他怕的是儿子是由于受不下地里的苦才会想着要去学堂，若真是这样的话…想到这里，老唐竟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村里这样的先例他看的太多了，学堂里学不出来，地里的苦活又不愿干，时间久了就成了游手好闲的二混子，多少曾经兴旺的人家儿就是这么把家给败下来的。身为一个在地里刨食为生的种田人，吃苦是本份，也是立身支撑家业的根本，丢了这个根本还怎么活人？

只是儿子几个月前才大病痊愈，过去三个月干活也是稳稳扎扎没有半点虚头，没听满村子里都在赞吗？倒不像下不得苦的样子，如此以来，自己这劝诫的话倒不好说出口了。毕竟是十六七的人，若不是这病拖累着怕是早就结婚生子了，总要顾忌他的脸面不是。

当家的在想什么唐张氏自然明白，她心里也未尝没有担忧，但这担忧随即就被对儿子的心疼给取代了，想想儿子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常常累的饭都吃不下，话都不想说的情景，唐张氏就觉得一阵心酸。

前些年家里光景好，地里的农活尽可以请山客们帮着干，万一顾不过来的话还有两个女婿支应，她这个独苗儿子说起来从小也是没吃过什么苦的，那儿像前几个月累的手都磨烂了，儿子虽然故意瞒着他们，但当娘的还能不知道？就为这，她晚上不知道偷哭过多少回。现下儿子想松泛松泛，他们这没本事的爹娘断没有再拦着的道理。

连着咳嗽了几声见当家的还不说话，唐张氏就将手里的粗陶土碗一放，“成儿你想去学堂这是好事，不拘是学算账还是识字总有好处，最起码将来写个文书啥的就不用费酒菜再请中人，我们当爹娘的还能拦着你不让去？他爹，你说我说的是这个理儿不？”

唐张氏这一开口，倒让正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老唐松了一口气，儿子想歇歇就让他歇歇，毕竟过去三个月干的也太狠了。至于家里地里的活儿自己多下些苦也就是了。“恩，成你想去就先去个把月看看，去了就听先生的话好生下苦学。成他娘，你吃完饭后拿上百五十文钱去里正娘子那里，先割两溜儿各重三斤三两的肉案，再置办一套送先生的文房四宝，另外把‘福’字头儿四色点心也置办上一匣”，一个月的期限虽然说的是活话，但老唐在给先生备礼上却半点不怠慢，那怕儿子只是去一个月，也不能让村学里的先生们小瞧了他。

唐缺前些时细细打听过村学的情况，自然知道通行的都是送两条肉外加一份文房四宝，至于多加一份点心匣子，这在村学里就算拜师的重礼了。二老为什么这么做的目的他自然知道，尤其是再考虑到家里的现状，他就越发的感动。

吃完饭后，唐张氏连锅都没顾上刷，就带着钱跑到里正娘子开的店里置办东西，这是村里唯一的杂货铺子，村人们日常量油买盐啥的都在这里。

等唐张氏回来后，唐缺左手拎着两根六斤六两重的肉条子，右手提溜着点心匣子和文房四宝就出了门，在他身后，唐张氏两人站在柴扉处目送他顺着村路走远，倒不是他们不想去，只是唐缺坚决不肯，开玩笑，十七八岁了上学还要家长跟着给别人陪笑脸算怎么个事儿？

唐缺沿着村路走不多远就遇见几个村人，这些人看着他手上提着的东西满脸诧异，“唐成，你这是要去学堂？”

“是啊！”唐缺也没多说，答应一声后继续往前走。

“去学堂好，好，唐成你硬是有志气！”身后这句话传来不多久，唐缺就听到一阵儿忍不住的窃笑声。

他知道这些是在笑他，说句不好听的，此时他要去的村学就类似于后世的小学，想想看，一个本该高中毕业的人再去上小学是个什么样子？这要是赶在后世怕都能上报纸了。尤其是再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男人普遍十五岁结婚的情况后，这种举动就愈发让人觉得可笑了。那些村人没骂他失心疯就算是不错的了。

“这就是代沟吧？”这里的代可不是一代两代的代，而是时代的代，差着一千三百多年，他们怎会明白我的心思？想到这里，唐缺自也坦然，一路跟村人们打招呼时也是大大方方的没有半点别扭处，如此以来反倒让那些有心想笑话他两句的村人说不出口。

在这样封闭的村子里新鲜事本来就少，那家少只鸡都够满村人议论好几天的，唐家十几岁的独儿子上学堂的事几乎是不到两柱香的功夫就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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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上完大学上小学〈下〉

本章加更，希望能得到大家推荐及收藏支持！本书乃买断作品，必定完本，所以大家尽可以放心阅读。另：借此机会向《尘根》书友致以最诚挚的道歉！除了无可奈何，我没有任何辩解的话。

………

听到这个消息后，说什么的都有，但不消说的是大多都没什么好话，话轻点儿的还只说他是痰迷了心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是啥命，话语难听的就直接说唐家小子忤逆不孝，老人为他卖房卖地的连家都败了，这悖晦小子还这样不管不顾的跑去清闲…总之，村人们过去三个月对唐缺积攒下的好印象随着这件事顿时荡然无存，他俨然之间就成了村里又一个游手好闲二混子的代表。

这些议论唐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此时的他正将手中的肉条子和礼盒放到桌子上，而无言看他做着这一切的是个年过六旬，须发斑白的老人。

老人面容清癯，大夏天里也穿着严整的团领长袍儒服，每一个布纽都扣的严严实实，第一眼看到他，唐缺心里浮现出的就是“师道尊严”四字。

这位严老夫子就是村学里公推的学正，从金州道学学谕位子上告老还乡的严清臣。

“你此前真不曾上过学？”等唐缺放好东西，严老夫子又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后这才带着浓浓的疑惑问道。

也难怪严老夫子疑惑，上过学跟没上过学的人气质迥然不同，眼前的唐缺别说在这个小村子里面，就是放到州学里也没人能看出异常来，这样的人竟然一天学都没上过，那岂非是咄咄怪哉？

“我自小在村中长大，确实不曾念过书，因前些时听村学中的玩伴说及‘朝闻道，夕死可足’，遂就有了向学之心，还请夫子收录。”

唐缺这一开口应答，愈发的让严老夫子惊诧，不论从眉眼间及身上无形流露出的气度还是口中的言辞，眼前这年轻人显得温文有度，从没上过学就能有这番样子，那就是根子里带来的天赋，这样的人实在难得。

严老夫子惊诧过后再一想及唐缺的年纪，却又不免在心里暗暗摇头连叹可惜，可惜他进学的时间实在太晚，实实辜负了一副好根骨。教谕做的久了之后，最见不得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念及这里，严老夫子就有些意兴阑珊，但口中依然道：“古人贵朝闻夕死，况你前途尚可，且人之大患乃志之不立，只要你肯刻苦用功，天道酬勤，又何惧令名不彰？”

严老夫子这段话的出处唐缺是知道的，说来这还是他后世初中时学过的课文，说的是晋朝名臣周处的事，这周处年少时凶强任气，被乡人视之为与山中白额虎、桥下混蛟龙并称的三大害，后来周处知道后心有悔改之意，乃入东吴寻名士陆机，陆云。此时严老夫子说的这番话就跟陆云当日对周处所说几乎是一模一样，倒也甚合眼前的情况，唯一不同的是周处是由于以前劣行太多，而唐缺自己却是年龄太大。

唐缺见严老夫子说这番话时满脸惋惜之色，也就知道老夫子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过他也不在意，完成了这道例行的训诫劝勉程序后，唐缺就谢过严学正后走了出来。

这时候的教育体系类分科挺多，象官学里就设有进士科，明经科，道科，律科，算科，书科等近十种，但眼下这个小小的村学里却只有明经及算科两种，而且跟官学迥然不同的是，这里读算科的学生反倒比明经科的要多。原因无他，还是村人们图实在而已。

听唐缺说要读明经科，村学中的老年杂役就领着他去了后院库房领教材，教材一共分三类。孔子嫡系孙，贞观朝大儒孔颖达亲自校注的《五经正义》乃是科举及官学规定的教材，也是明经科学子最主要的功课；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昭明文选》，《文选》自编定行世以后就成为士子们求学科举必备的教材之一。整套文选两千多页，分成三册印出，份量也颇为不轻。

除了上面的两套之外，因唐缺从来没进过学，是以又另领了《兔园册府》及《千字文》各一。《千字文》倒不陌生，至于《兔园册府》又称《兔园册》，原是贞观朝中蒋王李恽令其幕僚杜嗣先撰写的一部启蒙类教科书，由于这本书是在蒋王府中兔园编成，所以就取了这么个古怪名字。这本书跟后来的《蒙求》，明清时的《幼学琼林》一样，都是学生发蒙识字时学的第一本书。

因这些书都是从县中富商处募化而来，并不收学生一分钱，所以无论纸张还是雕版印刷的效果都差的很，不过是勉强能看罢了。

村学里学生来的前前后后不整齐，所以就实行的是轮教制，就好比后世贫困山区里的学生们一样，一个教室里一二三年纪都有。唐时学生的发蒙时间跟后世颇有类似，早点六七岁，至迟也不过**岁，像唐缺这样十六七上小学一年级的可谓是绝无仅有，见他抱着一堆书由杂役领进来，那些小屁孩们顿时都满脸好奇的盯着看，随后就有学生哄笑出声，就连正在授课的先生也是一脸愕然。

随后的课是没法上了，满屋的学生们不住的转过头来看坐在最后的唐缺，有窃笑不已的，有做鬼脸的，任是先生拿戒尺一连惩戒了四个学生也没弹压住。

这样的情形让唐缺也别扭，他趁着下课的间歇直接找到了先生，目的就是要他把《兔园册府》给自己单独讲一遍，然后自己回家自行研读，先生只需五日检查一次即可。

那先生也正在为此发愁，唐缺的提议可谓正合他心意，至于回家之后效果究竟如何？反正一个十六七岁才发蒙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没得为他一个人把其他人给耽误了。

随后先生给其他学子布置了课业之后，便将唐缺单领到简陋的书房中诵讲了一遍《兔园册府》，本是发蒙的书能难到那儿去？唐缺标注了句读，又将其中不认识的繁体字用后世所学的简体标注后，先生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当下他也不耽搁的起身告辞。

《兔园册府》就算再简单，好歹里面也掺杂着一些典故，虽然这些典故对于人而言都是耳熟能详之事，但先生却不认为刚刚发蒙的唐缺就能知道，原本还想等第一遍正音正字后再细讲这些典故，却被唐缺告辞的话语给堵了回去。

目送唐缺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去远，先生摇摇头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个学生他算是彻底不抱希望了。

唐缺出了村学后却没回家，而是钻进后面的林子抄山路直接到了毒寡妇的庄子里。

虽然住在一个村子里，村中还有许多人佃着她的田，但自从旁边几户人家搬走后，毒寡妇的庄子几乎就是与村子隔绝了，除了每年交田租的时候外，村子里没人愿意来此，至于庄子里面，除了毒寡妇有时候忍不住听来的闲言碎语出去“勾引”男人外，其他人也不愿到村里招人白眼儿，以至于兰姐儿都来了三年，竟然还认不全村子里的人。

唐缺走进二进院子时兰姐儿正端着木盆出来倒水，见他捧着一大摞书，忙放下手中的木盆过来帮忙，“这是干啥，怎么买这么多书？”

闻言，唐缺笑笑没说话，进书房放下手中的书后也顾不得身上一身的汗，就直奔到书架前，不一会儿，他就满脸笑容的抽出了《圣教虚》及《兰亭集序》这两本法帖。

这两本都是书圣王羲之的法帖，《兰亭集序》的名声自然大，但它的法度对于初学书法者却不容易掌握，反倒是结构谨严，用笔规范且又包容性强的《圣教序》更适合初学写毛笔字的唐缺。

眼下课本有了，字帖有了，笔墨纸砚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连书房都有了，万事俱备之后，唐缺也就下定心思在做账之余该好生用功学习了。他在后世里打小就一直是优等生，所以想到学习并不觉苦，反而像当年高考前一样有隐隐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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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半工半读

等兰姐儿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时，放下手中法帖的唐缺才感觉到一身汗腻腻的不爽快，后世里的男人夏天打个赤膊算什么，一时高兴之下他也就随手脱了身上的半臂褂子，光着上身就着冰凉的井水痛痛快快的洗起来。

兰姐儿倒没想到他会这样，偏过头去的同时又忍不住偷眼过来瞥看，谁能想到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唐缺竟然端的是一身好筋骨，看着唐缺六块儿醒目虬曲的腹肌和匀称刚健的身子，素来与庄汉们从容对骂也不害羞的兰姐竟莫名红了脸。

唐缺洗完之后擦背却有些不方便，本来身上带点水也没什么，倒是一边的兰姐儿走上前来接过了手巾把子，“我来帮你。”

唐缺递过手巾后就站正了身子，任兰姐帮他揩抹肩下的水珠，刚没擦两下，却觉背后猛然靠上来两大团滑滑腻腻的绵软，伏天里本就穿的轻薄，唐缺又是个赤膊，如此以来竟是连那两团绵软上的红豆也清晰无比的感觉到了。

“这丫头倒是一副好本钱”，等唐缺转过身来时，猛然退回身去的兰姐儿已是满脸羞红，“伏天里太热，人一沾了暑气后头就容易犯晕，兰姐儿你要多注意了”，唐缺嘴里笑说着，手上已接过手巾，动作自自然然的帮她揩去了额头的一层细汗。

原本兰姐还正在自骂不该心思发飘的以至于脚下没站稳，唐缺这番动作却正好化解了她的尴尬，“就你嘴甜”，嘴里佯作嗔怪，她也就随手拿过手巾帮唐缺擦起来，浑似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

见唐缺又转回了身子，兰姐却不免又心思联翩起来，“若是他刚才一下抱住了我该怎么办？”这样想着她自己脸上又臊红起来，“没准儿就此把这事坐实了也说不定，我虽是个奴婢出身，但总算模样长的不错，也还有些私房，他家寒苦，总归不会嫌弃我吧！若是能嫁给这么个男人…”，心绪信马由缰的想到这里时，刚刚还觉害臊的兰姐心底竟又生出一股子莫名的遗憾来。

“好了，开始做账吧！”唐缺穿上半臂后看到兰姐儿一脸春情的样子心下也是唏嘘，这要是放在后世里遇上这么个长相不错身材一流的小姑娘，他早就趁机撩拨上去了，又怎会像现在这样处理。说起来都是缺钱惹的祸，家里的光景凄惶成这样，他那儿有心思去干摘花的勾当？

“我这就去请夫人过来”，眼神复杂的看了唐缺一眼后，兰姐儿转身出房去了。

许是太长时间没与男人这般接近的缘故，当毒寡妇与唐缺共据一张书案做账时，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些不习惯，整个人的坐姿绷的紧紧的难受之极，好在唐缺从小就是个一做起事情来就心无旁骛，认真无比的人，他既扎扎实实做事，毒寡妇又是个经历世事多的，遂也就慢慢自然下来，两人一个报一个写，配合的倒甚是默契。

许是上学时的习惯养成，唐缺干起事来还真有些拼命三郎的劲头，一直到暮色四合时他才放下手中的鹅毛笔，算算时间恰也正好是村学下学的时候，草草吃完饭后，他便将笔墨纸砚及《兔园册府》、《圣教虚》卷在一个青布包里夹着回去了，自然这些都是经过毒寡妇同意的。

等他依然绕着山路由村学回到家中时，唐张氏二人正在等他回来吃饭，想着自己晚上吃的好茶饭，再看看二老碗里的面糊，唐缺心里真有些不是滋味，所以他一边喝着面糊，一边生出“折现”的念头，一家人不能同甘，那最起码也要共苦，伙食费每天好歹也能折现出二三十文来，不差什么就能买四斗米了，四斗米听来不多，折合到后世不过五斤，但一天五斤，两个月下来可就是三百斤了。还真应了唐张氏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心里打定这个主意后，唐缺也就坦然了，喝完面糊放下碗之后，回到房中的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翻开了《兔园策府》，一本发蒙的书自然不会难到那儿去，整本书都是押韵的四字句，用四字格的方式把“孟母三迁”，“秦灭六国”这些事情按着朝代顺序给穿起来，里面很少生僻的字，其体式非常像后世莲花落鼓词或者是顺口溜，不仅朗朗上口，而且由于有时代线索在里边，所以非常易于背诵。

听着儿子的房间里传出了朗朗声，唐张氏两口对望一眼后，又不约而同的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要是六七岁的时候就能这样该有多好？

以唐缺后世的经历和功底，背起这些东西来实在是没太大难度，仅仅半个时辰时间，也就是后世的一个小时功夫，他已背下来七八页，这几乎就是整本书的七分之一量了。

背《兔园策府》固然容易，但学写起毛笔字来就着实不那么容易上手了，学习书法后期靠的是悟性灵气，但前期基本全靠勤练功夫，饶是唐缺身为者，这一点也占不到什么优势，初摸笔墨写出来的照样是横不平，竖不直。

好在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人又是个坚韧性子，兼且前三个月种地的经历让他深刻的明白踏踏实实做事的道理，所以并不显得急躁，守着只有一根灯草的昏暗油灯从横竖撇捺一笔笔认真的练下去。

“成，该睡觉了，外边鸡都打二遍鸣儿了，你可别熬坏了眼睛”，唐张氏满是爱惜的声音惊醒了正在练习的唐缺，“娘，你怎么起来了！你这累了一天的，放心吧，我这就睡。”

“人眼里的水儿都有定数的，熬夜最耗这个，要不咋人多有眼神儿不好的，成，你可不敢那样啊”，唐张氏不放心的又叮嘱了一句后，这才回房睡去了。唐缺透过狭窄的小窗看了看外面的月色后，遂也收了笔墨回身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唐缺起身后依然沿着村路经由村学绕到了毒寡妇庄上，一路上他也没闲着，口中不断默诵昨天背下的《兔园策府》，沿途的村人们见他臂夹布包，口中念念有词的模样，纷纷戏言“相公来了”，唐缺对此也不予理会，但之一笑而已。

有了昨天下午的经历之后，今天的毒寡妇表现的就自然多了，只是听到唐缺要将三餐饭食折现的要求时，她却不免微微一愣。

“倒不是庄里饭食不好，也不是我不喜欢吃好的，只是家里二老日日清苦，我这边却有鱼有鸡的实在不落忍，有这么个心结在，就算再好的东西也难吃出滋味来。一家人嘛，我这做儿子既没本事让他们跟我同甘，那我好歹也得跟他们同苦才好”，说到这里，毒寡妇和兰姐儿竟难得的看到了唐缺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原本三顿饭也算不得什么，提这折现之事倒显得我小家子气，只是家中委实清贫，我也不忍就为了面子让父母更添劳累，倒让你们笑话了。”

不管是说到自己不忍独享好食，还是说到家中窘状，唐缺的神态都是自自然然，毫无半分要刻意彰显或者是掩饰什么的表情，纯乎如邻里聊天坦坦荡荡，绝没有半分他口中小家子气的表现，直与世人多好夸富掩穷的常态迥然两异。

目睹如此，二女对他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兰姐儿自不必说，就连毒寡妇看向唐缺的眼神儿中也多了几抹熠熠的光彩。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唐成果真还只是个农家的半大小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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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课业检查〈上〉

当下双方约定就按唐缺说的办，他不在此吃饭，三餐折现为铜钱三十文，计入工价一起发放。

随后两天唐缺就过起了后世里类似上班族的生活，一天两次回家吃饭，上午下午在庄子里会同毒寡妇做账，至于其它的业余时间则全用来背诵《兔园策府》及练习毛笔字。

转眼之间已是四天过去，眼瞅着明天就到了跟村学先生约定的第一次检查日期。

这天早晨，唐缺起的比平日都早了一些，洗过之后草草喝了一碗稠粥就出门去了，走在路上的他刻意放慢脚步，边走边默诵《兔园策府》，这本莲花落般的启蒙读物他早在昨天中午就已背完，现在刻意再温习一遍，免得到了先生面前卡壳就不好看了。

到了村学，那先生也是到学未久，见了唐缺便径领着他到了书房。

因是知道他刚刚开蒙，先生也没问别的，直接提及《兔园策府》，“五日功夫也不短了，这本书你学的怎么样了？”

“已背诵下了。”

“恩，不错！明经一科重在掌握经义，若要掌握经义，这诵经就是个基本功夫，便是科考，首先要考的也是默经。你能想到自己背诵《兔园策》着实不错！”说到这里，先生的脸色好了许多，“《兔园策》共三十卷61页，你已背了多少？”

“什么…全背下了？”听到唐缺的这个回答，先生忍了又忍总算没把刚刚喝下去的那口茶水给喷出来，但不良后果就是茶水反呛进了喉咙，引起一大串挠心挠肺的咳嗽。

好容易等咳嗽的声音稍稍小了些后，先生涨红着脸起身，负手绕着唐缺转了一圈，边转边道：“学圣人之文，习圣人之教，进学有先后，资质有等差，课业优劣并算不得什么。唯有‘信’之一字乃圣教立身之根本，唐成，与这一点上你不可不知。”

先生说话时的神态很郑重，脸上的神情也像极了后世学校里的政教处主任。

“人无信不立，这我知道。”

“好，那我再问你一次，《兔园策》你背了多少？”

不管是谁，这样被人怀疑毕竟不是件让人高兴的是，“是全背完了，先生若是不信，我背一遍给你听听。”

“背是自然要背的，你且等等，我安置好其他学子后马上就来”，先生说完，深深看了唐缺一眼后就转身出去了，安置学生固然不假，只不过他更重要的事情却是去找严老学正，一个刚刚入蒙的学子都敢如此大言不惭的试图欺哄师长，此风不可长，但真要斥退学子，却又必须有老学正首肯。

至于唐缺能背下《兔园册府》，先生根本不信，倒不是他固执，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五天时间，对于一个刚刚开蒙的学子而言，能把这本书里面的字认全了都是匪夷所思，遑论把整本六十多页的书给完整的背下来！要知道这可是蒙童们一年的课业，除非他是那种传说中能过目不忘的神童。但看唐成十六七岁才发蒙的状况，先生直接摇了摇头。

先生导引着一脸端肃的严老夫子走进来坐定，“且背吧，字字句句不得含混。”

听他这般说，唐缺也不废话，开口处便从开篇一路背了下去，后世里读了二十多年书，像这样的背书也不知道被老师检查过多少回？身为优等生的唐缺几乎次次都受表扬，这自然而言的就培养出一种自信来，表现在此时就是丝毫没有其他学子惯常的紧张。先生也就罢了，要知道村学里其他的蒙童但凡对着严老夫子那张脸，多有吓的话都说不囫囵的。

一柱香时间过去了，两柱香时间过去了，唐缺语声清朗，侃侃而诵，句句之间字正腔圆，毫无迟滞，先生已经是满脸不可思议之色，倒是一脸端肃的严老夫子微眯了双眼，头也随着唐缺的背诵微微摇晃，其情景依稀似是回到了自己少年初开蒙时的时光。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唐缺正背到“退避三舍，齐乃胜楚”时，就见睁开眼来的严老夫子摆了摆手，他也就停了下来。

“你且去村中打问一下这唐成的旧事，尤其要问清楚他过去是否进过学”，严老夫子低声向先生吩咐了一句后，重又微眯上眼睛，“城濮之战就不用在背了，你就从‘炀帝失德，二世亡隋’再开始吧。”

一下子从春秋的齐楚争霸跳到唐兴代隋，中间也不知省了多少页码篇幅，这对口干舌燥的唐缺而言着实是个好消息，当下就接着往下背去，直到他把国朝争霸定鼎到贞观盛世的事背完，前面走出去的先生还没回来。

终于背完最后一个字后，唐缺长吐出一口气，莲花落般的《兔园策府》不难背，但要是这样长篇大论背的多了，也着实累人哪。

“好！句读也就罢了，难得你记诵熟练毫无迟滞，且字音归正，并无谬误，当得一个‘佳’字”，严老夫子颔首轻赞了几句，“只是背虽能背，这些史实典故你可知其意？”

史实倒好好些，毕竟这些都是初高中历史书中学过的，但是论及典故唐缺就不敢托大了，毕竟这些典故他也是只知大概，若要细讲实在是不行，“大略能知道。”

“噢！”五天时间能背下这样一篇长文字倒不让严老夫子太吃惊，毕竟他当年也是只花了九天就全部给背了下来，考虑到他那时不过八岁，而今天的唐成已经十六七，那时间上的差距尽可抵消。但除了背诵之外竟然还能知道其中的典故史实，这就怪不得原本一直端坐的严老夫子猛然坐直身子了，要知道这本《兔园册府》其实还兼着后世历史书的功能，自鸿蒙开辟，三皇五帝直到国朝贞观的大事演变都在其中，所以此书文字虽然简单，但包含的信息量却非常巨大，这也是为什么蒙学中光《兔园册》就要开讲一年的原因所在。

“那你说说‘合纵连横’是什么意思？”

苏秦与张仪二人同出于鬼谷子门下，不过师兄弟两人却一人合纵，一人连横。所谓合纵便是张仪提出的“合众弱以击一强”，这一强自然指的的是强秦；而所谓连横则是辅佐秦国的张仪提出的“合一强以击众弱”，张仪也正是凭借连横之策，以小恩小惠及无所不用其极的怀柔恐吓分化等术破除六国纵约，从而使强者恒强，弱者愈弱。

当其时也，各为其主的师兄弟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动天下二十年，其情形恰如《战国策》中所说，这两人是“一怒则天下惧，安居则天下熄”，苏秦固然是成就了“身佩六国相印”的不世功业，张仪也高封侯爵。正是凭借各自的功业，苏秦、张仪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在大乱之世与孙膑、庞涓一起被合称为鬼谷子门下四大弟子。

这段历史正是唐缺后世学先秦两汉时老师浓墨重彩讲述的内容，不过老师那时最感兴趣的却是整个战国史上最神龙不见首尾的鬼谷子。

听唐缺说的半点不差，严老夫子未予置评，接着问道：“你且说说‘萧规曹随’又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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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课业检查〈下〉

“这说的是西汉初年两位宰相萧何与曹参的旧事，萧何做宰相时以贤能知名，自他死后曹参继任为相，但他这个相国上任数年，却只是遵循旧制没对萧何生前制定的政令有一字改动…。”

“黄老之学”

“竹林七贤”

“梁以代齐”

随着严老夫子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来，唐缺依稀有回到后世大学考场的感觉，眼下他在做的就是解答一个个名词解释，好在这些问题都在系主干课程覆盖范围内，所以倒也尽数答了下来。随着他应答如流，严老夫子的坐姿也越来越正，原本一直微眯着的双眼早全部睁开。

“这老夫子什么意思，眼神看着这么古怪？”正在唐缺心思纷飞的做着名词解释时，出去老长时间的先生走了回来，凑到严老夫子身边也不知低语了几句什么。

先生说完，站起身来的严老夫子再次将缺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来回打量了几遍，比之刚才，此时的他看向唐缺的眼神儿明显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欣喜。在这样的眼神下，唐缺也无心再说，草草几句将问题做结。

“先生并不曾给你讲解，这些史实典故你是如何知道的？”

“在家准备课业之余向村中开蒙的同伴请教而来的”，《兔园册府》乃是开蒙第一书，只要上过学的人都学过，这么说自然不会有问题，唐缺还真不相信这两人能接着问他到底请教的是谁？

既能下苦功学习，又能不耻求教，严老夫子闻言后看向唐缺的眼神儿益发和煦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恩，不错！这五日足见你勤力了。《兔园册》的检查就到此为止，你且来书案写几个字看看。”

说到这个，唐缺再没了刚才的底气，毛笔字他这可是刚刚起步，五天时间就算他再勤力又能如何？但避是避不过去的，明白这点他也就没故作扭捏，到案前取笔尽可能以最好的状态写下“竹林七贤”四个大字。

尽管他已经很努力了，但不得不说的是，这四个字写的真丑，丑的连他自己都看不过去。

看到他写出这四个字后，先生长出了口气，严老夫子倒没如唐缺想象中的那样皱眉，反而微微颔首点了点头。

这才正常嘛！若说在诵书上有天赋倒是尽说得过去，毕竟自《尚书》以来，在前朝史书中关于“过目不忘”的记载就不绝于缕，但字确实要一笔一划，一天天一年年磨砺出来的。就是书圣王羲之那也是日日笔不离手才有了后来的成就。要是唐缺提笔就能写出一手好字，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严老夫子仔细将四个字看了看，“你习字取的是王右军法帖？”王右军指的就是王羲之，因他生前任过右军将军，所以后人们喜欢依官职称其为王右军。

“是，我现在用的正是《圣教序》法帖。”

“由易至难，这个法帖选的好”，严老夫子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字后才道：“不过路子却是错了，行书写来容易，但得其神髓却最难，若是前期掌握不好废了手，异日就算再下苦功也断难寸进。由楷入行嘛，看来虽是走的笨功夫，但历来都是地基坚密才能得建高楼，少年人立志高远自是好的，但好高骛远却实是大忌，于此一节上你要戒之，慎之！”

唐缺对书法知之甚少，只是知道王羲之字写的最好，所以寻思着自己要练时自然就该找他，又怎会知道其间的门道？严老夫子这番话听来没什么，对他却是助益颇大，就不说古人重字，单是避免自己南辕北辙这一点就值得心生感激。

唐缺不是个不知好歹的，闻言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多谢夫子指点。”

“孺子可教！”心下这般想着，严老夫子微微点了点头，“恩，你既有意明经一科，想必也存着将来科试的念头，需知本朝取士法度是科试之后更有吏部关试，这关试‘身，言，书，判’四科中，书就指的是‘楷法遒正’，单从这一节而言也该先练好楷书再说其它。今日回去之后你就暂舍了《圣教虚》，改练钟元常的《还示贴》吧？”

唐缺还不知道钟元成到底是谁，虽觉着该是魏晋六朝中与王羲之齐名的书法大家钟繇，但终因不能确定就没有多说，只答应道：“好的，我回去就托人帮着从县城带。”

“倒也不用废那么多周折，我那里就有一本，你且取去用就是”，严老夫子口中说着，人已开始迈步向外走，边走边对跟着他的唐缺道：“钟元常书法各尽法度，实为楷书之祖，尤其是他的《贺捷表》颇有鸿鹄飞张之态，南梁武帝萧衍评其为‘群鸿戏海，舞鹤游天’，此诚然确论也！习练他的法帖时不仅要手勤多写，更要心勤多思。待练好《还示贴》后再来寻我要《贺捷表》，以你的资质及勤力，两年之后或许能重叩右军门径也未可知。”

说话间两人已出了房，先生没有跟来，见严老夫子心情甚好，一副谆谆教诲的神态，唐缺忍了忍后还是开口问道：“夫子口中的钟元常该就是三国曹魏时的钟繇吧？”

“除了他还有那个钟元常？”说完，严老夫子顾自失笑，“你资质虽好，但基础太差，开蒙又太晚，所以比之别人更需勤力，《兔园册》就到此为之吧，回去之后就开始《千字文》，都是四字格韵文，但这篇不过千字，我给你两天时间，两日之后你来寻我检查课业。”

听严老夫子有将自己收入门下之意，唐缺岂会迟疑，“是，学生一定努力，定不让老师失望”，就此一句坐实了二人的师徒关系。

严老夫子并不住在村学中，他在这儿的就是一间书房，房间很大，除了一桌一椅之外基本全都是书，唐缺目测了一下，总有六七百本之多。

取了《还示贴》，严老夫子又将《千字文》给他讲解一遍后，天时已近日中，唐缺也就不再耽搁的起身告辞。

唐缺回家吃了饭，躺倒休息两柱香后，就起身往毒寡妇庄上赶去。

“上午测试怎么样？”今天要测试的事唐缺昨天请假时就说过，是以兰姐儿也知道，端着木盆的她人还在往进走，嘴里已先问了起来。

“就那样，不好不坏。倒是你大中午的也没休息会儿，脚好快，看着倒像等着我来似的”，照例是一身汗，唐缺边说边脱了半臂，依然是赤膊擦洗，有这几天下来，兰姐对此也惯了，倒不像第一天那样还脸红，反倒是拿着毛巾大大方方的瞅着，“夫人早睡下了，我还不是怕你来了没人招呼，就没见过你这号人，好心还要当驴肝肺？”

“我都说什么了，值得你扯上驴肝肺来说事儿？嗯，毛巾递我。”

“你自己擦着就跟猫抓似的，衣服上都得沾一身水，还不得我帮你”，兰姐儿口中说着，手中一直捏着的毛巾已朝唐缺身上抹去，不管言语还是手上的动作，都没给唐缺留半分拒绝的余地。

他既如此，唐缺也就坦然受之，有美女帮着擦身子若还推着拒着的，岂不显得太过矫情。

兰姐儿细细的将唐离背后的水迹抹干后就转到了前面，如此以来两人就呈面面相对之势。

兰姐儿身形丰满高挑，站着正好在唐缺鼻子高度，因是两人隔的近，如此面面相对，唐缺赤膊的胸前几乎能感觉到兰姐儿呼出的鼻息。等他不经意间再一低头时，眼底的场景更是不得了。

这可是三伏天哪，人本来穿的薄也就罢了，更那堪唐人的服饰素以式样开放闻名？夏日里女子的宫装裙只是包裹到胸部，上面再披着一袭时下流行的泥巾领子罢了，既是披着自然就难以贴身，遑论此时的兰姐儿还在抬臂擦汗。

她这般一动作不要紧，只将大半个肩膀都裸露了出来，唐缺早在前几天第一见面时就觉得兰姐皮肤嫩滑，此时这般近在咫尺看来，兰姐的身子远不只嫩滑而已，更得天独厚的占着一个“白”字儿，且不是那种枯干的苍白，而是芳信少女独有的玉润肤光。这样的白与柔嫩杂糅一起，就使眼前的这段肩膀像极了嫩的提不起来的水豆腐，肉光致致的惑人眼目。

若说这段裸露的肩看着倒还让人能忍受的住，随着唐缺眼神顺势下滑两寸后，眼中所见已是令人发指，实难再睹。

兰姐儿身上所穿的裙子用料虽然平常，但式样却是跟着夫人裁剪出的“拂拂娇”，这种式样本是出自长安内宫之中，传说是一位贵妃于落日余晖中登楼远眺，看见西天彩霞铺展的样子绝美，乃命宫中染院据此作“霞纱样”裙样，这种裙样最大的特点就是下幅很宽，比时下流行的七褶裙足足多了五褶之多，身材曼妙的女子穿上之后走动起来，裙裾飘荡处恰似彩霞飞展，但在宽松的裙幅上，霞纱样杀腰极狠，几乎是不留半点余地，如此做的目的自然是为凸显腰肢婀娜。

但如此以来就带来了另一个效果，由于唐裙腰身收的都高，譬如这霞纱样杀腰就仅在女子胸下，在这般敏感的位置杀腰太狠，其直接后果除了愈显女子身材高挑之外，更多的是衬出穿裙人胸部的丰挺。

这个新裙样一出，当即风靡内宫，随后流入民间，百姓们却叫不惯“霞纱样”这样拗口的名字，乃另取了一个“拂拂娇。”

兰姐儿本就是身形丰隆之人，就是平日穿着宽松也掩饰不住胸前波涛，更那堪拂拂娇的拼命杀腰，当然，她若不是这个姿势倒也罢了，毕竟还有那条宽大的挑花泥巾领子可以遮在胸前，此时杀腰既狠，领子也由于手臂的动作被撇开，其后果列位看官自然明白。

兰姐儿胸前两团腻白柔嫩的绵软经裙子一挤后更显丰挺，在中间那道深邃的沟壑映衬下肉光夺目，随着主人手上的动作，这两团绵软也微微荡起轻波，一波又一波，都如海啸下的巨浪重重拍打在唐缺心上。

这丫头是存心勾引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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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说牛郎道织女〈上〉

正在唐缺心防饱受冲击时，书房右侧的开门声恰当其时的阻止了事态的发展，随后就听毒寡妇午睡后份外慵懒的声音远远传来，“兰草儿！”

“来了！”随着兰姐儿一声答应，唐缺胸前老也擦不完的水迹三两下就给抹干了，不过说来奇怪的是，这丫头脸上不知怎么跟敷了胭脂一样彩霞满天。

唐缺目送着兰姐儿跑出去，边穿衣裳边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兰姐儿这般的表现他要是还不明白，那就真是太给的同行们丢脸了。

处境不好才放你一马，小丫头肆意玩火，真当我是吃素的不成？

可惜，这样的机会随后几天却是没有了，想来是毒寡妇也察觉出什么来，后面连着好几天再没给兰草任何与唐缺独处的机会，反倒是她自己随着时间流逝，慢慢的与唐缺相处越来越自然。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村学内严老夫子的书房中，唐缺的诵书声朗朗而出，这本《千字文》严老夫子只给了他两天时间，但唐缺也的确没让老师失望，字字句句诵的是清清爽爽。

这两天的日子过的倒也平常，白日里在庄子里做账挣钱，剩余时间除了诵书就是练字，还真别说，楷书由于法度更严，反而更易入门，唐缺自觉练习楷书两日的效果倒跟行书练了四天后的效果差不多少。虽然今天他交上去的两页习作全篇皆墨的连一个红圈也没有，却也丝毫没让他气馁。

过去三个月过的真是汗珠子摔八瓣，不过唐缺也并非没有收获，最重要的就是让他真正明白了一个再朴实不过的道理：下多少种，收多少苗。流多少汗，吃多少饭！情不同而理同，这练字其实就跟种地一个样儿。

要说这两天平常的生活中有什么异常的话，那就是兰姐儿了，自从突然之间被毒寡妇看管紧之后，她再看向唐缺的眼神中就带上了一抹浓厚的怨妇味道，这让唐缺很不习惯，也很不理解。

咱还啥都没做，你那边就深闺怨妇了，这都那儿跟那儿啊！

《千字文》通过测试之后，唐缺在课业上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由于《千字文》之后，严老夫子指定的教材就是《文选》。

《文选》当称得上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了，它是由六朝时南梁武帝的长子箫统组织文人共同编写的，因箫统死后谥为“昭明”，所以又被称之为《昭明文选》。

这部诗歌选本曾被鲁迅誉为“它是中国发展由自发阶段进入自觉阶段的标志”，书中选录先秦至梁时的诗文辞赋，全书共60卷，分为赋，诗，骚，诏，册，令，教，文，表等38大类，概而言之，凡是现实生活中可能用到的文体这里面都选的有可资借鉴的范文。其用处自然是大，所以历来有“《文选》乱，秀才半”，及“宗祖”的说法。

用处是大，但实在架不住它内容太多，唐缺领到的《文选》足有三册，且每一册都有一板儿砖的厚度，这就是也得看些时候了，更别提里边的内容文辞生涩，尤其是开篇的“赋”卷，西汉人写铺陈大赋本就喜欢求奇用僻以显博学，且不说里边的典故太冷，单是那些古奥的文字，甚或是汉赋作者自己生造的字都让人看的头疼，草草翻了一页，唐缺赫然发现就这一页里不认识的字就多达14个之多。而为了查14个字的读音和意思，光是翻《说文解字》就最少花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

饶是唐缺性子坚韧，碰到三砖头厚的《文选》也觉麻头，为避免太过打击自己对《文选》的兴趣从而生出厌学心理，他干脆先暂时放下“赋”卷而直奔“诗”卷，读着谢灵运“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的山水诗作后，他原本有些烦闷的心情总算平静了许多。

…………

这日中午，唐缺到毒寡妇庄子的时间要比平时稍早，书房中自然没有了兰姐儿的身影，但那盆井水倒是依然如往日般准备的妥帖。

唐缺自己拿毛巾擦了身上的汗水，穿上衫子后坐在书桌上复习昨晚背下的诗作，身为后世重点大学系的毕业生，他入学的第一年就正好赶上本院搞教学改革，而这教学改革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对史上名篇佳作的背诵，一周一检查，四年之中风雨无阻。这个教改给唐缺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脑子里颇装了不少经典诗词，自到村学的第一天起他就有意无意的趁闲暇之机将这些名篇再次反复记诵。

但今天中午的这阵闲暇时光中，唐缺并没有记诵后世名篇，而是在复习昨晚从《文选》“诗”卷中看到的“古诗十九首。”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扎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是什么诗，听着怪好听的”，坐在书案后面，手指轻叩着书几的唐缺刚把这首《迢迢牵牛星》背完，就见毒寡妇带着兰姐儿走了进来。

“李夫人起来了”，唐缺欠身的同时看了看兰姐，她一如前两日般照旧是一脸的幽怨，“无名氏的，就是诗虽然传了下来，但作者却没有。”

毒寡妇午睡刚起，跟满脸幽怨的兰草不同，她身上荡漾着一种夏日特有的慵懒风致，尤其是眉眼间更隐有春情流露，“我刚睡醒，现在脑子还有些昏沉，干脆你先说说这诗里的事儿，醒醒脑子后再做账不迟。”

这首诗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上佳之作，其妙处之一就在于旨意明白，并没有千折百回的遥深寄托，所以即便像毒寡妇这样没上过学的人也能将其中的意思听明白几分。

“这首诗胜在托意高妙，并不以用典见长。说的就是牵牛织女星的事儿，那作诗之人是将星河比作天河，将天河两边最亮的两颗星比作牛郎织女，从而想象他们的分离之痛。两人虽然能日日相见，却因隔着天河永远无法相亲相近，就是连说句话也不成。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写离情而不一味悲苦，反而透出缠绵韵致的温情，难怪这两句会千古传诵。”

唐缺是就诗说诗，但听在两个女子耳中却是别有一番味道了，一脸幽怨的兰姐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幽怨顿时消退许多，侧头偷瞥向唐缺的痴痴眼神还真有些“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味道。

与兰姐儿相反，刚才一直面色慵懒闲适的毒寡妇却是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过来浅浅笑道：“其实呀这也都是命，是人就得认命，要说那织女儿可是王母娘娘的七姑娘，按照人间的说法儿那就是公主，多尊贵的身份！牛郎不过就是个放牛娃子，放牛娃子能配得起公主？自古至今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就别说公主和放牛娃子这么大的身份差别了，单就说咋这郧溪县，走那儿不都得讲究个门当户对？就好比唐成你这样的，就算家里清贫些，将来成婚的时候也总得找个出身好的良家子，总不能跟身在贱籍里的人通婚吧，就算你答应，唐嫂子只怕也不会依。所以说，牛郎织女能有三年相处就是天大的造化了，要是他们懂得惜命知足的话，何至于就被王母娘娘给治成这样？”

毒寡妇这番浅笑吟吟的话却如初冬寒风一般，直让兰草满身打了个寒噤，偷瞥向唐缺的眼神刷的一下就收回来了，脸上刚刚消散了一点儿的幽怨也变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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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兔子急了要咬人〈上〉

“什么良籍贱籍的我倒是不在乎，只要人心好，知道孝顺就成”，也不怪唐缺心粗，实在是以往的经历中没感受过女子之间这种拐弯抹角的斗争方式，“不过要说牛郎织女，他们倒是比我们这些凡人过得好。”^

“噢，你这话倒是说的古怪。”

“夫人你想啊，牛郎织女也不是一次都不能相聚，不还有一年一次的鹊桥会嘛，他们在天上是长生不死的，虽说一年只有一次，其实却等于永不分开。再想想我们这些凡人，即便能找到合心意的，又能在一起厮守多少日子？人总有要死的那天。这样想想，王母娘娘本是想惩戒他们，结果反倒是成全了他们，就算一年只能见一次又怎样？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要是真正有情，一次相见倒比无情人十年的日日厮守更令人心醉。”

随着唐缺的侃侃而言，兰草儿再次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已然真是痴了，毒寡妇脸上的浅笑也再难保持住。

但是不等她开口说话，就听外面二门处猛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就见门房王老三慌慌张张的绕过照壁向

唐缺一边儿急跑，一边儿暗骂自己太大意，刚听王老三说到家人是在河边水田里跟陈家打架，他心里就已经知道事情的缘由了。

起因就在于那亩水田，在山南东道这样“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山区里，水田数量是非常少的，正由于少所以就显得尤为特别和珍贵，水田不仅产量稳定，最重要的是能产米。在这个以麦子为主要农作物的山区，谁家要是在河滩上有一亩产米的水田，简直能让人眼红死。就连山里媳妇嫁出来，娘家夸耀闺女嫁的好时最得意的一句话也是“啥好不好，孬不孬的，总归是个能吃米的人家儿。”

这也就是当初唐张氏为什么宁愿卖自己也不愿卖那一亩水田的原因所在，有这亩水田在，即便家里破落成这样，也依然在媒婆面前说得起话，“咱好歹也是能吃米的人家，双龙河上下七八条村子都算上，这样的人家儿也不过只有四家而已。”

从金州大尖山发源而出的双龙河两岸都是高峰峭壁，只是到了本村上游时水势才平缓些，由此也就淤出了一块儿肥的流油的河滩水田，总共不过十二亩多，分属四家，其中刘里正与毒寡妇各有五亩合成一个整数，至于另外的两亩多分属唐家和村东陈家。

唐家这一亩水田一边靠着刘里正，一边邻着陈家，早在唐成病重的时候刘里正及陈家都曾几度生了心思想买这亩水田，但都被唐缺家拒绝了，他们宁愿卖房，卖牛，卖坡地，乃至卖人也不愿卖水田，这水田卖了容易置起来难哪！这可不有钱就能买到的。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个村子里，人们的心中产米的水田就是那块壁，依唐家连着两代男丁不兴的形势，其实这块水田守的真是艰难，前些日子唐缺知道这些情况的时候就有些想法，只是后来累的臭死，加上这段时间忙着课业和做账挣钱，就把这茬儿给忘了，没想到今天真真儿的就出了事。

伏天里唐缺脚上穿的是一双七耳草履，也就是草鞋，由于时间穿的久了就显得宽松，眼下快跑起来很是不方便，这不，左边脚上的鞋子又掉了。

“去你妈的！”唐缺正是急的冒烟的时候，那儿还有心思捡鞋再穿，干脆将右脚上的草鞋也给踢飞了，赤着双脚一阵风似的向河边跑去。

远远的就看见自家水田边的田埂上黑鸦鸦一片围满了人，唐缺见到这个后，悬着的心稍微松活了一点，这至少说明事情还没完，也说明家人的人身安全上该没什么大问题。

唐缺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路不路的了，跳下路边水田一路前奔，等他带着一身泥水扒开人群看去时，眼前的景象直让他满心的急躁都变成了怒火。

下边自家的那亩水田已经成了烂泥塘，压伏的稻子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水田西边角儿上，满身泥浆子的唐张氏爬在已经晕过去的男人身上死死将他护住，在他身边，一个同样满身泥水的四五十岁女人正一把薅住唐张氏的头发要把她给拽起来，在她身边还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壮实后生一个扯腿一个拉胳膊的在帮忙。

隔着唐张氏两人，另一边儿站着的正是陈家当家男人，一脸青紫的他由最小的三儿子扶着，不断伸脚去踢唐张氏身下的老唐。边角儿地一边的田埂上，几个本村老人正在说合劝架，只是却没有一个人下田里真个动手拉的。

唐缺一眼扫清楚水田里的形势后，心里的滋味实难表述，不过后世里他好歹也“混”过一段时间，知道像这种情况下莽撞冲上去只是个白给，当下咬紧吱吱作响的牙齿又退了回去。

这时候的农村里的人少之又少，真遇到这样关涉田地的事情讲理就是个屁，农村人比谁都现实，认的是人多，宗族势力大。归根结底一句话就是认的是拳头。正由于如此，农村里才会常常出现两族械斗的事儿。当然也不是说不讲理，但如果前面讲不通就会开打，打完之后接着再讲，准保一讲一个准儿。

但是农村里也不是每家都是大宗族，总有小门小姓的小户，要是这样，在家里没有强力亲戚可为外援的情况下，一般而言就只有两个法子，一是老老实实低调做人，自己老实的同时再混个好人缘儿；至于另一个法子就是家里出横人儿，出那种敢跟人玩命儿，也真能玩命儿的愣人，要是占住这一条的话，也能凭着凶名护住一家人。要是这两条都不沾的话，那就有的是受气吃亏的时候。

唐家是村中老姓，在唐成爷爷辈的时候也是兄弟多达七人，个个膀大腰圆。当时的唐家在附近几条村都声名远播，无人敢惹，这亩水田就是那时置下的。可惜的是到下一代时却男丁不旺，兄弟七房竟然只留下唐成他爹这么一条男根。好在当时老一辈威名尚在，加之老唐家嫁出去的女儿多，儿女亲家就多，好歹也是一大助力，正是凭借于此保住了唐成家近二十年的平稳。

这时候男子的平均寿命不过四十六岁，随着时间流逝，唐家老一辈死的死，老的老，儿女亲家也慢慢淡了下来。从宗族里能借到的力量就越来越小，这也全靠了唐张氏两口子低调做人，见谁都一脸笑的保住了平安，但今天这个法子也行不通了，这水田实在太让人眼红了。

人群里有见到唐缺的，正准备侧身闪避让他过去，转眼间见他哧溜一下又缩了回去，愣过之后不免要暗骂一句唐家生了个怂包，看着眼前一边倒的形势，再想想唐家老一辈的威风，难免要生出许多感触来。

只是不等他感概完，就见刚才缩回去的唐缺又从西北角的人群后冲了出来，的确是冲，他跑的飞快，手上还攥着一把长把儿铁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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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兔子急了就咬人〈下〉

旁观看热闹的村人都只注意着前边，此时见唐家小子手持长锨气势汹汹的冲出来，人群里不约而同“呀”的一声惊呼。

陈家三个儿子，如今又是全家齐上阵的以多打少，正面上去打肯定没戏，至于报官处置？开玩笑吧！所以从他看清形势的那刻起就打定了偷袭的主意。

围观者惊呼未完，唐缺就已冲到，二话没有，先举起长把儿锨狠狠敲在了正帮着老娘拉唐张氏的那两个陈家儿子腿上，“啊”的两声惨叫压着围观者的惊呼尾音而起，这两个刚才还闹腾的挺欢实的陈家儿子立时就倒在了水里。

唐缺突袭得手后反脚就将陈家婆子重重踹翻到田里，随即又举着长把儿锨向另一边的陈当家和他的小儿子逼过去。

陈唐两家今天由于给田里放水的冲突翻起当年擅移界石的旧账，老唐脾性再好也架不住陈家这样欺负，何况这块田是他家唯一剩下的田产了。

兔子急了真咬人，何况是个人，打架就是这么起来的。家里养着三个儿子的陈当家开始的时候还真没想到好脾气的老唐会动手，敢动手。所以在厮打之初很是吃了些亏，脸上一片青紫，弄的颜色很不好看。直到他几个儿子闻讯赶来后，场面才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到了这一步本没必要再打，但这陈当家不该就此又动起了花花心思，想趁着这次动手干脆将唐家打服，然后收拾局面的时候趁机把这亩水田给强买过来。反正这家子人单势薄，还怕他翻上天去不成。再说了，他老陈家三个儿子都渐渐长成了，借着这么个机会正好在村里立威，让那些不开眼的都瞧瞧，老陈家可不是好惹的。

从儿子来后，陈当家就稳占了上风，唐缺突然冲出突袭而使局面逆转实在是大出陈当家预料，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铁锨扫过来的时候才愣过神儿来。

陈家三小子毕竟年轻反应快，一闪身躲过去了，结果这一锨就敲在陈当家腿上，他也跟前两个儿子一样，二话没说的惨叫着滚倒在水田里。

陈家小儿子明白手无寸铁的肯定干不过拿长锨的，所以闪过之后当即也冲到一边去抄家伙，但等他拎着锨跑回来时，却是没法再动手了。

那唐家小子好毒的心思，突袭得手占了上风后竟是连他爹娘都不看一眼，就这样手提着长锨儿站在他爹旁边，那柄因长年使用而铁光闪闪的长锨口子就对着他爹的脑袋。

“给老子老实点儿”，唐缺一脚将陈当家不老实的手踢开，就这样拎着锨把儿冷冷看着陈小三。

陈小三尽管眼中冒火也不敢擅动，直到看到唐张氏两人后才眼神儿一亮，“想威胁老子，你也有亲娘亲老子在。”

他的脚刚动一步，唐缺手中的铁锨也顺势哧溜滑了下去，锨口正贴着陈当家的脖子，“想以命换命？来呀！”唐缺全不像陈小三那样跟个发情的公牛一样狂躁，他就是冷，眼神冷，表情冷，说话的声音更冷。

后世里唐缺好歹也算混过些时候，其间也观摩甚至亲身参与了几次干仗，实在是有经验的。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以少干多最重要的就是气势，疯狂的豁出命的气势，不管你是不是真能下得去狠手儿，能不能不要命，最起码要让别人相信你是已经准备好了豁出命去干，否则下场会更惨。越是不怕挨打才能少挨打，越是不要命才能保住命。

同样，在这样的场合里，叫嚣暴跳是吓不住人的，反倒是越冷越静越让人怕。所以从刚才他惦着铁锨冲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忠实的按这些经验行事。

从拿铁锨打人再到毫不犹豫的把锨口压上陈当家脖子，以至于现在的说话，唐缺完美的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现在不说陈小三，就连醒过神儿来的唐张氏都相信儿子起了杀心，她一边号啕一边不住劝着唐缺，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要真杀了人可怎么得了。

唐缺也真个心狠，眼见老唐早已是一动不动，他不仅没问一句，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唐张氏的话也只当没听见，就这样用冰冷的狼一般的眼神儿盯着陈小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嘲讽的冷笑，似是在讥笑陈小三的胆小。

前面还只是赤手空拳的打，村民们尽可以看的轻松，现在事态演变到这一步可就要命了。太平年月万一真出了人命案，唐家不说，就是他们这些身为见证者的邻里也别想安生，差役往来问情况，县衙拘提到堂配合审案，到那时候可就不仅仅是劳身，更要破财了。

前面村人们都被事态的突然变化给惊住了，随着唐缺手中的铁锨哧溜滑下去，围观的村人们也随着倒吸了一口冷气，再到唐缺狼一样的说出要以命换命，反应过来的村人们可就炸窝了。旁边几个原本在劝架的人脸色都变了。

“唐成，你可是老唐家独根儿子，千万别乱来。”

“唐成，有话好好说嘛，手可千万稳住了…。”

这边厢不停的劝着，那边就有人飞奔着去催迟迟未到的刘里正。

任旁边人怎么劝，唐缺也不回话也不松手，只是紧盯着陈小三。刚才还霸蛮蛮的陈家婆子滴答着一声水号啕大哭，倒是跟正同样哭着的唐张氏凑到了一块儿。

又是哭，又是劝，又是喊，整个场面闹腾无比，与唐缺冷冷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面迟迟没到的刘里正这回到的却快，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见到这样的场面后眉毛就紧紧攒成了一团，片刻后猛然一瞪眼道：“陈小三，你长本事了，拿着铁锨想弄啥！放下。”

且不说满村人都知道刘里正跟县衙门里关系好，就他这身份也代表着官府，任是一脸不服的陈小三还想说什么，在刘里正又一声吼后，只能不甘的丢了手中的铁锨。

吼完陈小三，刘里正脸上就变成了一脸笑，和颜悦色的对唐缺道：“唐家侄儿，都是一村一里的有啥事都好说，你…。”

在村人们诧异的目光中，刚才还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唐缺不等刘里正说完，就扔了铁锨退到父母身边，“这不正等刘叔来说理嘛。”

刘里正没来之前一切都是私斗，负责管理方圆五十里的刘里正一到，就意味着官府介入，这时候就算陈家恨的牙齿咬爆，在这么多人面前也绝对不敢再动手。

唐缺这出人意料的举动除让村人诧异之外，也让刘里正眼神一缩。

唐家这小子，不是个善茬儿啊！

事情到了这一步打是打不起来了，下面就该进入由刘里正主导的调解程序里了，看热闹的村人帮着将两边受伤的人各自送回家后各自散去。

老唐脸上身上都有伤，但都算不上太重，毕竟陈家也没胆子闹出人命，唐缺开始去时，他正由于挨打加憋气晕了过去，所以才没什么动静儿。抬回家没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见老唐醒了过来，跟着一起到的刘里正出了口长气儿后脸色立刻就变了，“唐栓儿，你生的好儿子，胆子大的敢杀人了，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他这边一说，旁边泪水一直就没干过的唐张氏又给吓哭了起来。

唐缺见状，上前一步挡在了刘里正与二老中间，“这都是我的事儿，跟我爹娘没关系，再说我爹现在也没精神头儿说话，刘叔有什么要教诲的，咱们到里屋说”，口中说话，他手上已拉着刘里正往自己房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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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唐栓生了个能儿子〈上〉

“今天虽说是陈家事情做的太绝亏理在先，但我也确实有些年少莽撞了”，唐缺进房之后也没让坐，直接开口就说，“回来的路上我也寻思过，不管是由于今天的放水还是以前陈家私移界石，其实事情的根子还在那亩水田上，我爹现在急等着汤藥钱，家里也没产业了，所以就寻思着把这亩水田卖掉，想来想去还就觉得卖给刘叔你最合适，不知刘叔能不能帮我家救这个急？”

“陈家亏理在先，你是年少莽撞，听听这话儿说的”，心下寻思着的刘里正面沉如水，但等唐缺说出要把水田卖给他之后，他那黑沉沉的脸色终究还是变了。前些时候为什么来找唐家买水田，刚才他又为什么迟迟不到，不都是为了水田嘛！

他刘里正如今虽然身份不一样了，但毕竟是村里长大的农人，对待水田的态度与想法跟其他村人没什么两样，他平日里常喜欢想的就是把那十几亩水田都弄到自己手上传给子孙，要是能完成这个愿望，他刘里正这辈子就算值了。

没种过地的人永远不知道土地对农人的诱惑，尤其是在农业社会的唐朝，又是像水田这样的土地，“唐家侄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当你刘叔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我分明是请刘叔你帮忙，怎么就扯到这儿了”，唐缺的经历决定了他不会有什么土地情结，其实早在以前明白这件事的时候他就有心思把水田给卖掉，一方面固然是有少为它惹事的打算；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由于本地水田的稀缺，所以它的价值也被大大的高估了，一亩水田的价钱能买五亩坡地，不算产米产面这样的出产种类差别，单从粮食产量上说，五亩坡地的出产是一亩水田的三倍半，算清这笔帐后，那亩水田还真不如卖了换成坡地划算，尤其是像自己家如今的状况就更是如此。

当然，他选在这个时间点上说这事也不纯粹是为粮食账，今天的事儿要想了结的圆满，就不能不促刘里正出力。一亩水田能换来这般一石二鸟的效果，他又何乐而不为？

唐缺见刘里正迟疑着不说话，想了想后才寻思过来他到底在琢磨什么，当下也不等他再绕，“刘叔若是信不过我，我这就请村学严老学谕过来立死契文书？”我^看

所谓死契就是一次性卖断，今后就是有钱了也不能再赎回的买卖契约。刘里正等的就是这句，唐缺一说完，他脸上的迟疑之色也就自然消散，“贤侄若是这样说的话，你刘叔还真不能不帮你，只是这水田毕竟不同于一般田产，你爹那儿…。”

“我爹伤成这样，身为独子的自该担起家事的责任。再说早在前年我就满了十五，现在立下的契约就是到衙门里也作数的。”

这件事情一敲定，两人之间的气氛就非常的融洽了，刘里正眉眼间带着一抹难以尽掩的笑意，言词温厚，俨然就是唐缺的亲叔叔。

“像这样为放水和田产扯皮打架的事儿那个村每年都得有几件，只要没死人都算不了啥，今天这事也别放在心上”，刘里正一脸的不以为然，“倒是这个汤藥钱不好撕掳清白，虽说挑事儿的是陈家，但刚才我都看了，你爹虽然有伤，但当时晕过去主要还是让气给顶的。反倒是陈家伤的更多更重，毕竟人家使的是拳脚，你动的可是铁锨。好嘛，陈家一门四个男丁，除了陈老三，个个儿腿都肿的跟吹了气儿一样。不打别的地方专瞅着腿，人人都说你是急疯了心，要依哪，你是早算计好的吧？这不眼瞅着就是要开镰收麦的双抢时候了，就是正常人都得忙疯喽，他陈家四个壮劳力一下就被你废了三，这得有多大损失？”

对于刘里正的说法，唐缺也只是笑笑却没多说什么，这话要怎么说？怎么说都不合适。“那水田里的稻子怎么算？刘叔你也看了，今年的收成铁定是泡汤了。眼瞅着那水田就该归刘叔你了，你也不忍心这最后一季还让我家落个空吧？还有一条就是以后怎么办，经过这次事儿，我唐家跟他陈家是算结了大仇了，他家一门三个壮犊子，我家可就独苗一根，等陈家伤好了要是再闹事怎么办？这个刘叔你也得有个章程。”

“他敢？好我的大侄儿啊，你就别拿话挤兑刘叔我了，就你今天这出戏演出来，陈家就是想再挑事儿也得掂量掂量，你说这至于嘛。今天为什么打？他陈吝皮不就是想图你家那亩水田，如今水田都没了，他犯得上单为置气就来惹你这个二杆子混人？”刘里正站着说的累了，也不等唐缺让就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至于那亩水田的损失，你也别找陈家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嘛！当然，你家现在境遇不好，也不能受了委屈。哎，为了一村的安定，老叔我吃点亏就包赔了，谁让我当了这倒血霉的里正！”

摇头叹了叹气，刘里正舔了舔嘴唇后道：“这事就这么办，你家今年佃我的十五亩坡地租子减半，只收两成五，这总行了吧。”

唐缺笑看着刘里正在那儿演戏，直等他演完后才悠悠道：“农村里百姓私斗是没啥，但他陈家竟敢私自移动田亩之间的界石！这可是《大唐律》里面明令记载的重罪。刘叔，这我没记错吧？”在任何一个农业社会里，土地都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关涉到百姓生计，社会稳定，所以每一个王朝关乎土地的法令都极其严格。像陈家干的私移田地界石的事儿的确是重罪。

“当然，既然是刘叔你在处理此事，就为了刘叔你的面子我家也不会再闹这事儿，所以陈家究竟会不会担上这个罪名儿就全在刘叔你了！捏着这条，我想他陈家该不会再那么心疼水田了吧！那可是一亩七分地呀，一年得产多少米？”

刘里正那老滑头之所以答应包赔损失，图谋的就是陈家那一亩七分水田，他当然也知道陈家舍不得，所以就准备了软硬两手儿，软的嘛就是做出一副站在陈家一边的样子，说唐家提了汤藥补偿被他给硬顶了回去；至于硬的这一手用重罪恐吓，已经被唐缺给说破了。

刘里正多年来在村里占尽好处，其中多半靠的就是农民不懂法，往往是得了便宜还能卖上乖，但今天这招却是碰了壁。

“唐栓个老实疙瘩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能儿子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遮遮掩掩的就没意思了，站起来的刘里正颇有气势的一挥手道：“算球了，那两分半我也不要了，你家的租子今年全抹平。不为别的，就当我来看望受伤的唐兄弟了。”

唐缺原本想着能再降下一成租子就不错了，倒没想到刘里正的气魄也不小，不过转念想想也就释然了，他刘家不说水田和城里的一处香烛铺子，单是坡地就有四百多亩，还真不在乎他家这点儿租子。

不过人家在不在乎是一回事，唐缺这边却不能不领情，“那就多谢刘叔了，改日等你心想事成的时候，定当备上一份厚礼前去道贺。”

“什么贺礼，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花我自己的粮食给你唐家长脸面，你小子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走了，这还得到陈家磨嘴皮子”，刘里正说笑着就往外走，刚掀开门帘子就看见唐张氏扶着一脸瘀伤的男人站在门口处，“唐兄弟，你这是…。”

…

我不是专职写手，要上班，加上码字速度有些慢，所以以前写书的时候就老容易由于事情耽搁断更，乃至最后太监。这本一定要吸取教训，有这二十万字存稿在，我就有底气，也就能不急躁的保持一个平静的心态来写，即便偶尔有事，也不用担心再会想以前一样断更。

所以，这二十万字存稿实在就是我的命根子，俺发五千就赶紧想办法挤时间再补五千，比葛朗台心疼金子还吝啬。这是我稳定和顺利完本的保证，所以大大们就见谅一下吧，虽然目前少是少了点，但俺保证一定会每天都有！偶尔能多码一些存稿的时候，我也会加更的。多谢大家的体谅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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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唐栓生了个能儿子〈下〉

见唐栓不说话，刘里正知道他肯定是听到了卖水田的事儿，脸上就有些涩涩的，不过他毕竟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场面人，这点子尴尬瞬间就消失了，“唐兄弟，你我从小一起在双龙河边滚泥巴长大，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不如我，到今天才知道你老弟有一样倒是比我强的多了，你生了个好儿子啊！就你这个儿子，不说顶门立户，就是将来光宗耀祖也是大有指望。^跟这个比起来，其它的还算个甚？好福气，好福气呀！”拍了拍唐栓的肩膀后，刘里正感叹着出门去了。

走到门口，刘里正又扭头说了一句，“唐兄弟你放心养伤，陈家我管保他们不敢再来你门儿上惹事儿。”

他这一走，屋里就只剩下了一家三口，一时间三人都没说话。

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唐缺，“爹，娘，那地…。”

“地卖了就卖了，十五亩坡地一年的租子又值得上一亩坡地了，等于我儿你用一亩水田换了六亩坡地回来，你爹没糊涂，这个账究竟值不值我还算得清。更别说你还用这亩水田了了今天的大事，也结交下了刘里正”，唐栓一开口，原本绷在眼睛里的泪花子当即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连带着身边的唐张氏也是如此，“地算什么，只要人成器，早晚还能置起来，你卖水田爹不生气，爹高兴啊，高兴我儿子终于长大了，能支撑起这个门户了。只要能看到这，就是你把那水田白送出去爹也高兴，高兴啊！”

唐栓一边说，一边流泪，刚才里边说的一切他都听的清清楚楚，他是真高兴啊。他这辈子活的谨慎，走到那儿都是公认的老好人，就连他自己都知道村里有不少人笑他活的窝囊，他这么窝囊的活着到底图个啥，不就是图个一家平安，图唐家唯一的这根独苗将来能有出息，今天他算是看到了，亲眼看到了，跟儿子正式长大**能顶门立户比起来，那亩水田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经过今天这事后，唐栓自己也明白那亩水田是个招灾的根由，以他家现在的情况实在是留不得了。

唐缺过来也有四个多月了，唐栓从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而且还是感情这么外露的话。更多的时候他在唐缺眼中就是一个典型的农民形象，最大的特点就是两个，首先是言词短，甚至说的上是少言寡语；再一个就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吃苦精神，看到他，唐缺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后世看到的作品里都喜欢把农民比作老黄牛。

唐栓是节俭的，若按后世的衡量标准他简直就是吝啬，吝啬到自己连一个蒸馍都不肯吃，赶上农闲的时候家里做顿稠饭都能让他黑一天的脸。但就是这么个吝啬人遇到儿子的事时，不仅毫不犹豫的卖房卖地，甚至只为了看到儿子的成长连最宝贝的水田都可以不在乎。

这个反差是巨大的，唐缺就是从这巨大的反差中感受到了一种足能震撼心灵的温暖亲情，而这也正是他在后世里苦求不得的。唐栓虽然很穷，人也没什么大本事，甚至说活的有点窝囊，但他的的确确称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就凭这一点他就足以获得唐缺所有的尊敬。

曾经，唐缺也总结过以来的种种收获，但直到这刻，他才真正明白，他最大的收获不是能亲身经历这个伟大的王朝盛世，也不是吃苦后对人生的感悟，而是这个穷的要连自己房子都没有的家，是这对最卑微却又最伟大的父母。

至于到底是唐成还是唐缺，这重要嘛！反正如今的他就是唐成，而唐成也就是唐缺，他们就是唐栓与唐张氏的唯一的独生儿子。

经过今天的事，唐缺在不经意之间，在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解除了一个埋藏在心底很深很深处的心结。

“咱们家有了六亩坡地，今年的地租也不用交了，这都是大好事啊，咱们该高兴才是，不能哭！”唐缺强按下心里酸乎乎的暖流，用有些变调的声音安慰着唐张氏两人，后来为了调节气氛，他更刻意大声道：“娘，中午多打几个鸡蛋，咱们摊鸡蛋油饼子吃。”

唐张氏一边撩起衣角擦眼泪，一边大声应道：“摊！我这就去拿鸡蛋，让你们爷俩儿吃个饱。”

这是一栋被人废弃了三四年的土房子，但由于有着汩汩涌动不绝的亲情，这所破旧的房子远比后世里那栋双教授楼更温情，更温暖。

四面墙围着的是房子，只有房子里充满了感情，那才叫“家！”

…………

当天下午唐缺没去毒寡妇庄子，除了晚上去了一趟刘里正家办理地契事宜外，其它时间都留在家里。

陪唐栓说说话，帮唐张氏烧烧火，翻看《昭明文选》，练习书法，他的这个下午和晚上过的很充实，也很快乐。这是一种他在后世的家里从不曾经历过的，平淡、持久却又温暖人心的快乐。总之，处在这样的气氛中唐缺感觉很幸福，偶尔一闪念之间，他还会想到后世里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幸福其实可以很简单。

不过从第二天早晨睁眼起床开始，唐缺就又开始了那种忙忙碌碌的生活，在路上记诵经典，上午在毒寡妇庄子里帮着做账，中午回家吃饭。

不过今天中午他吃完饭后却没有如以往那般小睡片刻，而是直接去了毒寡妇庄上，算算自从接下这个差事以来，他耽误的时间可不算少，第一次到村学报到，其间两次检查，再加上昨天整个下午，毒寡妇的确是什么都没说，但越是这样唐缺反倒越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人家的事情也急，而且开的还是“高薪。”

唐缺到毒寡妇庄子时，门房王老三正在打盹，见他进来很有些奇怪，“今天晌午怎么来这么早？”唐缺应下这个差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王老三是知道他有午休习惯的。

因着昨天的事情，唐缺对王老三很感激，“是啊，上午的账目做的有些凌乱，正好趁着李夫人中午休息的时候赶赶。三哥，昨天的事情多谢了！”

唐缺这声“三哥”喊得王老三全身舒坦，像他们这种大山里来的庄客历来是被村子里的人小瞧的，两年了，何曾有人这么客气过，“账房先儿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唐缺跟王老三又说了几句话后，向里直往二进院落走去，毒寡妇下过严令，庄子里任何人未经她允许不得擅进二进院落，当然，庄汉们自己也不愿离她太近。所以目前能在这个小院子里自由进出的男人就只有他唐缺一个。

若按以往的经验，唐缺知道毒寡妇现在正在午睡，所以进门的时候手脚就放的极轻，推开二进院门轻手轻脚的往里走，在路过毒寡妇住在的西厢房时，唐缺突然听到一阵非常古怪的声音。

怎么说呢，这是一种很**，很容易让人热血沸腾的声音，简而言之就是…**。

偶尔听了几声，唐缺还当是自己听错了，毒寡妇怎么会有男人？说句不好听的，就她那专克男人的名头，这时代除了自己之外还真没男人敢爬上她身子，尽管她那副身子的确是妖娆异常。

微微摇了摇头，唐缺笑着继续往前走，刚没走两步，那声音却又从紧紧闭着的雕花木窗里传了出来，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声音也隐隐传来，而这个声音竟然…也是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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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羔羊不再沉默

本章是加更，晚上还有照例一章！

………

震撼，绝对的震撼，唐缺脚下的步子越发的轻了，食指轻轻在雕花木窗的竹纹纸上点出一个小洞，入眼处就是一张黄花梨长榻，长榻上水绿桃红的锦被乱作一团，两具粉嫩肥美的白光光身子赤条条纠结在一起，声声悠长婉转的呻吟正从下面的毒寡妇口中断续流出。

尽管见到这一幕时唐缺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见到上面那人不经意偏头间露出的真容时，他心里还是有些怪怪的别扭，“兰姐儿！”

门窗紧闭就使得屋里的光线有些朦胧，朦胧的光线更将兰姐儿两人身上的雪白肤光衬的肉光致致，就算远在窗外，唐缺也依稀闻到一股浓浓的**滑浪气息。

许是“磨镜子”的姿势实在太累，唐缺刚点开窗纸不久，上面的兰姐就一个侧身向里面翻了过去，将毒寡妇的全身及自己丰隆滑腻的上半身尽数暴露在唐缺眼前。

这毒寡妇倒有一副好身材！

兰姐儿胜在丰满和皮肤白皙柔嫩，正是典型的唐朝美女。而毒寡妇身子的长处却在身材上，她的整个身形非常合比例，高腰长腿，尤其是那双长腿，从股间直到脚踝的整个腿形流畅精致，笔直的毫无半点赘肉，这样的腿形再配上她那张早就以美色出名的脸…诱惑啊，**裸的诱惑！

当颤巍巍丰胸全然裸露的兰姐儿伸手从背后掏出一支浅黄色的“角先生”向毒寡妇胯间探去时，唐缺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轻轻退后两步离了窗户，尽量让胸口憋着的那股气悠长无声的吐出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嗯…用劲…啊…再快些…兰草，你究竟是没吃饭，还是依然在想着那个唐成”，就这一句把唐缺给留了下来，没能尽兴的毒寡妇说话时有一股浓浓的愠怒，“别忘了你的身份，本朝人分为官，良，贱三等，一入贱籍，就是脱了籍也终究是被人低看，除非是娶不到媳妇的光棍，要不有谁愿意讨个注定要被人取笑的老婆，哼！你仔细瞅瞅唐成，他可是连老婆都讨不到的人？你以为他这个良家子就愿意将来的儿子被人指指点点？就算他愿意，也得唐张氏两口子答应才行。”

“别说…别说了…”，随之而起的是便是一阵抽噎，兰姐儿想必是把头埋在厚厚的被子上，这就使她的抽泣声更因低沉而显得压抑。

“傻丫头，我早跟你说过，牛郎织女儿那就是个笑话儿，女人活的苦呢，古往今来有几个女人能在婚事上称心如意的？”消散了言语中的**春情后，毒寡妇隐隐传来的语声中有着不尽的落寞与悲凉，“唐成是好，长相俊，性子好，人又孝顺，温文知礼的一点都不像个农人，又是个知书识字能念诗做账的本事人，这样的人让你见了迷了也不奇怪。但就由于他好，所以才离你远，他越好离你就越远。兰草儿，人哪，要惜福知命，你若真欢喜他，这些日子就多看看，我也不再拘你了，多看看，就给以后多留下些念想儿，这两个月你就当自己在做春梦，账做完了，他走了，梦，也就该醒了。”

随着毒寡妇苍凉的话语，兰姐儿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竟至于演变成号啕大哭，这哭声里有说不尽的无助与挠心挠肺的绝望，只让外边的听着的唐缺也满心不是个滋味儿。

少女梦破时的哭声足以使铁人心动，更何况同为伤心人的毒寡妇，沉默片刻后，她再起的劝说声中已带上了丝丝颤音，“傻丫头！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孬男人你看不上，但好男人都是给别人预备下的，要是时命更不济的，连个孬男人都守不住”，说到这里时，毒寡妇终于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好男人够不着就不够，孬男人守不住就不要了，咱两个女人守着一起也是过，不就是裤裆里的那一嘟噜东西嘛，离了男人咱也有！”

这么彪悍的话从一个女人嘴里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真让唐缺听的汗颜无比，但片刻之后，他心底就涌出一抹浓浓的酸楚来，毒寡妇这话初听可笑，却实在不能深想，由于话语背后的东西实在是太苦，也太涩。

“我不要这个…我要的是唐成，我喜欢看见他，我喜欢看见他笑，看见他背诗，看见他做账，我喜欢他走了之后自己想他时心里酸溜溜的滋味儿，但一想到他接着还会再来，我就高兴，干什么都有劲…”，兰姐儿的话近似于痴人的梦呓了，但说着说着她的语调突然激昂起来，“夫人，你也是欢喜他的对吗？那你就嫁给他，然后把我带上做通房丫头，我不要名份，只要能见着他，一辈子做贱籍丫头也心甘情愿。”

兰草儿极度绝望中爆发出来的话不仅震住了毒寡妇，外边的唐缺也没能幸免。

一波三折，这事情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热闹了呀！

“兰草，你发什么痴！”

对于兰姐儿来说，这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以她现下的心态又岂会轻易放弃，毒寡妇的厉喝声丝毫没能堵住她的嘴，“我是丫头，但我不傻！自从唐成来后，你一天的笑容比过去一年都多。昨个儿下午他没来，是谁一连打碎了三只茶盏？就是刚才，我在你上边时，你嘴里叫着的名字到底是谁？”

“大胆贱婢，住口！”毒寡妇已经是恼羞成怒了。

“我就说，就说，昨天晚上又是谁坐在书房唐成的凳子上发呆，是谁发呆的时候嘴里面还在念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夫人，唐成这么好，你也是欢喜他的对不对？你也是不甘心的…”，兰草越来越快的说话声被一记响亮的耳光给打断了，听到这里，心里百味杂陈的唐缺已无法再听，转身悄步出了二进院子。

唐缺在院外站了良久后，这才放重步子推门重新进去，“吱呀”的推门声打破了小院夏日午后的寂静。

在书房中等了近一柱香功夫后，才见兰姐儿端着一盆井水进来，只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她始终低垂着头，刻意不让唐缺看她的脸面。

“兰姐儿，怎么？不愿意帮我擦水迹了？”唐缺等沉默无语的兰姐儿转到身前时，伸手点着她的下颌挑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头，她那柔嫩腻白的脸上果然有五根红红的指头印儿，“这是怎么了？”

相识以来，虽然这些日子相处的时间多，但唐缺从没有过这么亲昵的动作，说话时也从没有过这般的温情，竟让兰姐儿一时呆住了，好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我…我刚才做错了事，夫人罚我”，口中低声说着话，她那双大大圆圆的毛毛眼中已是凝雾成珠，泪光乱转。

“傻丫头！”这声音在兰姐儿听来直如春风般和煦轻柔，下一刻，仍旧**着上身的唐缺已伸手将她拥入了怀中，唐缺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也该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拥住这个女人，边用手轻抚着她的黑发，边柔声喃喃道：“傻丫头，你真是个傻丫头…。”

感受着真实的怀抱，耳听着唐缺的喃喃低语，不敢相信的兰姐先是愣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随后才醒悟过来似的任整个丰满滑腻的身子慢慢软下来，直到瘫做一团泥挂在男人身上，嘴唇翕张之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也是没说出来，只是眼眶中乱转的眼泪如散了线的豆子一样滚下来。

如果这是一个春梦的话，那就不要说话惊醒了它！如果这是一个春梦的话，那就让它梦的更久些，再久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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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总算挣到点儿钱

这天中午，毒寡妇来到书房的时间比往日都晚，整个下午做账时，她虽然极力掩饰着，但神情间已经没有了前两天的自然，不仅报账时经常出错，而且还时不时的就愣神发呆，有好几次说着话时整个人就那样愣呆呆的看着唐缺，双眼中透出的信息异常复杂，莫可琢磨。

因着唐缺的出现，因着兰草中午那番话的刺激，这个早已心如槁木的妇人再次勃发了深藏在骨子中的春情，或许，她的春情从来就不曾消失过，只是压抑的太深，也太狠，一朝爆发出来后，必将如烈火燎原般焚尽一切。

对于眼前这种特殊的情况，暧昧的形势，唐缺只能故作不知，日日面对着这样一对漂亮丰满的主仆，若说他不动心那是假的，但眼下真要做出什么来也不可能。

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话，形势比人强，以他目前这般的情况，又那儿能生的出那样的心思？后世里有一句话其实说的很经典：男人的肾功能与钱包的饱满度成正比，一个钱包瘪瘪的男人很难主动去勾搭一个漂亮的有钱女人，尤其是像唐缺这样自尊心甚强的男人就更是如此。

这个中午发生的事似乎就这样云淡风轻的过去了，其中真正的滋味与影响只有当事的三个人才明白与清楚。

…………

“于斯之时，天下大悦，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卉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而功羡于五帝。”

村学中严老夫子书房，严老夫子手指《文选》中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摇头而诵，侃侃而谈，唐缺站在书桌一侧捧书凝神而听。

借助于那本《说文解字》，唐缺单独完成了《文选》中“诗”卷的学习，毕竟《诗经》、《楚辞》及其他许多诗歌名篇都是他后世里曾经学习过的，且诗的体制更为简单，有了字典的帮助后也更容易自学掌握。但一旦进入“赋”卷之后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自学的方法不是不可行，但实在是太花费时间，所以唐缺就选了目前的方式，每天清晨到村学花费一些时间听老师讲解，在明了句读，正音正字之后，再自行抽时间来学习，如此以来进度就快的多了。

哎！要是可以的话，唐缺真不愿学赋，毕竟在各种体制中，“赋”的成就与价值远远算不上高。无奈这是唐朝，赋的地位极高，不仅是在士林中，便是朝廷科举取士，“赋”也属必考科目，若想以学习作为进身之阶，“赋”的学习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子虚赋》与《上林赋》既是司马相如的代表作，也是汉赋中最优秀、影响最深远的典范作品。这两篇赋的创作前后相去十年，但内容相连，一贯而下，实可作完整的一篇来读。诵完整个铺陈华丽的《上林赋》，严老夫子如吃着什么美味后意犹未尽般咂了咂嘴，“此赋的句读及音义你可都记下了？”

听唐缺称是，严老夫子点点头“恩，‘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学习此赋，需得明了这一节才能真是的懂了”，说话之间，严老夫子已是收书掩卷，今日的功课讲解便到此结束。

“以天下之兴衰寄于一人之好恶，只要是人就没有不好华丽冶游的，归根结底这还是体制问题，纵然再华丽的劝谏文字只怕也没什么作用…”，还不等唐缺搬出那句“绝对的权利等于绝对的**”就被严老夫子一句批了回来，“谬论！正由于人君有好奢之欲，所以圣人设言以教之，设百官以佐之谏之，似你这般说来，那朝廷百官之设岂非虚妄？”

听严老夫子张口圣人，闭口圣人，唐缺识趣儿的闭上了嘴，刚刚兴起的一点儿讨论问题的兴趣就此烟消云散，时隔千余年，教育背景，人生观和世界观都不相同，这样的讨论注定了只能是牛头不对马嘴的结果。偏生这时候的师徒关系远比后世来的僵化，也根本没有预留多少可自由讨论的空间。

“唐成，你能说出这番话来，证明这些日子还是用了功的，但之余切记不可陷入道家‘遁世无为’之流弊，且不论如今正临圣朝，便是处身于桀纣之世，我辈人也当极挺风骨，不负圣人之教，‘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君子之仕，取其义也！’”，严老夫子端起旁边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后，以无比肃穆的态度向唐缺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唐成你需记住，我辈人毕生所求当是‘为天地立心，为万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身负如此重任，则士不可不弘毅呀！”

既然讨论不成，唐成也就不讨论，严老夫子所说，他但只点头答应而已。

讲完正课，唐缺又将昨日所写毛笔字交上给严老夫子批阅，经过这些日子接连不辍的练习，他好歹能中规中矩的写出一些字来，虽然样子依然丑陋不堪，但好歹能认出写的是啥了。

看完三页毛笔字练习，圈了四个红圈儿，严老夫子收笔后见唐缺并不曾请辞，微微一愣道：“还有什么事？”

“弟子倒是有些事情想请老师帮忙”，唐缺边顺手拿起茶瓯替严老夫子倒水，边将他在毒寡妇庄上帮着做账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顺势把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

他是请严老夫子帮他遮掩此事的，虽说唐张氏两人从不去村学，而毒寡妇庄子又几乎是与世隔绝，但毕竟都在一个村子里，时间长了难免有露馅儿的时候，这件事说不得要请严老夫子居中帮忙遮掩一二了。

“在毒寡妇庄上做账？你会算学？”

见严老夫子脸上并没有太过特殊的表情，唐缺暗喜，“倒说不上会，简单的计算倒还能应付。”

闻言，严老夫子看了看唐缺，沉吟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严老夫子答应的这么爽快真是大出唐缺意料之外，决定说这件事的时候，今早来时他可是反复想了许多劝说的话语，如今竟是一句也用不上了。

严老夫子见唐缺脸色古怪，“怎么了？”

“不…不怎么？只是没想到老师答应的如此爽快，毒寡妇在村人口中可是…嘿嘿！”

“子不语怪力乱神，像‘克夫’这般的神鬼之说我向来是不信的，何况只要心存正气，便真有神鬼也冲撞不得，你此举乃是有心尽孝，这是人伦之大善，为师理应帮你”，对于眼前这个学生，严老夫子最满意的就是他能恪守孝道，此诚为百善之先，“不过，毒寡妇毕竟是福薄之人，兼且此人日常在村中搅起许多纷扰，实是妇德有亏，你在她庄中帮忙也就罢了，只切记需得谨守君子之道相处才是。”

“是，弟子记住了”，唐缺走出村学时心里份外轻松，有严老夫子愿居中帮着遮掩，就不用再害怕二老会发现此事了，边走唐缺还感慨人还真是不一样，像严老夫子这等真正的儒者毕竟跟其他那些只读了几天书的半吊子们不同，连带着看待毒寡妇的角度也就不同。

当日到了毒寡妇庄子后，唐缺便将前些日子的工钱一并结算了出来，更要求此后的工钱一日一结。晚上，当唐缺将这些日子所得的近两贯工钱放在二老面前时，直将唐张氏两口子唬的一跳，直到唐缺说明这是帮严老夫子做事所得的工钱后，二老犹自不信，又反复追问了良久才转惊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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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变化总是太突然

“严老先生硬是好人，他能这般待阿成，当家儿的，你明个儿也该找个时间好生去村学谢谢人家才是。”

“是应该”，唐栓闻言重重点了点头，“赶早不赶迟！成他娘，明天一早你去里正娘子那儿买一盒大八件礼盒，咱是得去谢谢人家。”

“恩，我明早起来就去”，唐张氏一边往撩起的衣襟儿里划拉着钱，一边笑说道：“要说呀，这还得是才有出息，一天一百二十文的工钱还兼管着三顿吃食，这得合上多少工价？就算村口儿专门负责上夯板儿的‘夹板李’也拿不到这个工价吧！当家儿的你今个儿还愁着请麦客的吃食工钱，这不，儿子这一下儿就了了你的烦心事儿。”

“未必阿成就真值得起这个工价！这是人家严老先生照顾咱，咱还不了情，但该念的情份可要记清楚”，先说了唐张氏几句后，唐栓又转过来对唐缺道：“成，单是个师徒名份叫你帮忙也是应该，还不说人家给了这么高的工价，你在那边帮忙该下力就下力，该熬苦就熬苦，万不可存了躲奸耍滑的心思。还有就是念书也要好生念。”

“爹，我知道，你放心就是”，唐缺帮着把剩下的铜钱都扫到了唐张氏兜起的衣襟儿里，看着满脸喜滋滋的老娘，他心里也是高兴的很，“爹，这两天我见村里已经有人家在开镰了，咱家也得开始了吧？我手头有差事下不了地，你跟娘也别太累着自己，多雇两个麦客来帮忙就是，我这一天工钱尽够的”，说到这里，唐缺又向里间的唐张氏道：“娘，你明个儿顺便割些肉回来，开镰之后可都是苦重活儿，吃差了可不行。”

“记住了，说起来你爹想吃羊杂汤可有些时候了，明天就买一副回来”，有了这笔钱，唐张氏这些日子的烦心事一扫而空，答应的格外干脆。

开镰的日子一到，整个村子里就陷入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满村人连着来揽活儿的麦客们天天顶着星星出山，披着月亮才回，农村人的生活中自有说不尽的辛苦。我_看

唐缺的生活倒没因开镰收麦生出什么变化，依然是按部就班在毒寡妇庄上过着类似于后世“上班族”的生活，间或毒寡妇因忙于庄事出去时，他也并不回家，就在书房里继续学习《文选》，练习毛笔字，日子过的倒也平静安乐。

唐栓在春分日观风望气的预测竟是出奇的精准，今年的确是一个少有的麦子丰收年。开镰之初毒寡妇倒还清闲些，自家地里的收割之事自有信得过的庄客头领管带，这都是用了好些年的老人儿了，不需她费什么心思。倒是麦子收割晚期，各家佃户开始交租子的时候她开始大忙起来，从麦子的成色，干湿，再到亲自过秤入库都是亲力亲为，人也就显得憔悴了许多。

这是一个乌云蔽日的下晌，憋了几天没下成的雨都攒到了今天，从晌午过后天空就开始阴沉下来，随后乌云越堆越多，越堆越厚，眼瞅着离黄昏还有两三个时辰，整个天际就已经黑沉沉的像是晚上了。

“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鸟伏窜兮，枭鸟翱翔…”，密云不雨，唐缺正在书房内诵读贾谊的名篇《吊屈原赋》时，一脸疲惫之色的毒寡妇轻步走进了书房，进来之后她也没说话，只是寻了个胡凳边坐下来歇脚儿，边静静听着唐缺诵书。

唐缺向毒寡妇笑着招呼了一下，口中也没停，直到整篇赋文诵读完后，这才放下书起身倒了杯水，“今天送来的租子都收齐了？”口中说着，他顺手将茶盏递了过去。

“眼瞅着就要下暴雨了，今天该不会有人来了，兰草在那边瞅着，我来歇歇脚”，毒寡妇接过水一口气喝干后，边捶着腿边闲话道：“瞅这书房里暗沉沉的，你要看书就该点上烛台才是，坏了眼睛可怎么好？”

唐缺笑着接过她喝干的茶盏，“这倒不至于。”

“以前在娘家的时候经常跟我娘一起去寺里听‘俗讲’，台上的僧人们最喜欢讲的除了才子佳人就是人的事儿，我还记得僧人常讲的有个西汉时候叫倪宽的人，说他在太学时由于家里太穷，用度困难，就靠给同学做饭自给，甚至还替别人干农活，僧人说他‘带经而锄，休息则读诵’，后来在汉武帝的时候就当了御史大夫的大官；还有一个‘凿壁借光’的后来也当了宰相。最有意思的该是南齐时候的一个人，他也是家里穷，白天干活，夜里，为了省灯油钱，遇到有月亮的日子就跟着月光爬到屋顶上看书，后来也做了大官儿”，说到旧日在娘家逛庙会的情景时，毒寡妇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小儿女的姿态，“看娘家周围那些邻家子弟的艰难样子，那些‘俗讲’我原本是不信的，但这段时间见着唐成你之后，倒觉得僧人们说的该是真的了。”

“这本来就是真的，南齐的那个人叫江泌，是在《南齐书》中有传记的名人，史载其‘随月光握卷升屋’，包括前面的倪宽和匡衡，也都是实有其人的”，见毒寡妇真是渴了，唐缺就又给他倒了一茶盏水，“我倒不是有心要学他们，实在是不也没什么事儿，村子太小，想玩儿也找不到去处，反不如读打发时间的好。”

唐缺说话间就端着茶盏递了过去，恰在毒寡妇伸手来接时，就听窗户外面蓦然响起一声震天的炸雷声，吃此一惊，毒寡妇刚接到手中的茶盏顿时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外面密云不雨的天气已经闷了好几天，这一声炸雷揭开序幕之后，随即又是一连串“喀喇喇”的爆响，随着雷声而来的还有道道金龙探爪似的闪电，益发阴沉的天色中雷电交加，看外边儿乌沉沉的景象浑似天都要塌陷下来一样。

响第一声雷时，毒寡妇就吓的扔了茶盏，看到喀喇喇的闪电在门外的院子上空炸响，她脸上顿时一片惨白，随着又一串闪电劈下来，全身哆嗦的毒寡妇再也吃不住惊吓的一把抱住了捡起茶盏碎片的唐缺。

见往日在庄客们面前干脆利落的毒寡妇像小猫一样藏在自己怀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唐缺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个素来强势的女人竟然会怕打雷，而且还怕到这个程度。

到了现下这个样子，唐缺倒不好动了，只能扭着身子将手中的茶盏碎片放到一边儿的书桌上，他这边还没放好，就听外边天际里“泼剌剌”又响起了一个连串儿炸雷，跟着炸雷的闪电又急又密，像是在天际里挂出了一片电幕。

连环炸雷声中，坐在胡凳上的毒寡妇“啊”的一声惊叫，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跳起来，原本搂着腰的双手改攀上了唐缺的脖子，只将一颗梳着扫闹髻的头紧紧埋在了唐缺的肩窝里。

唐缺本就是拧着身的站不稳，毒寡妇这一猛然扑上来，力量太大之下竟将他扑倒在了地上。

总算他手疾眼快，借着一边儿的书几搭了把手儿，这才没摔实在地上，不过他刚刚倒地，身上就贴上来一具热乎乎的身子，却是毒寡妇也跟着落了下来。

二人倒在地上四目相对了片刻后，唐缺正要扶着毒寡妇起来，就见双眼满是恐惧的毒寡妇一愣之后，猛然就又死死抱住了他的头，下一刻，她那点着“嫩吴娇”唇式的双唇就娇艳欲滴的贴了上来。

吃此突然袭击，唐缺就觉嘴上猛然一香，他这边双手刚要去捧毒寡妇的脸，这女人却跟疯了一样越贴越紧，喉间更隐隐有“呜呜”的声响，那里还推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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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要命的桃木桩

趁着唐缺换气的当口，毒寡妇那条丁香舌已顺势钻进了他口中，随后就荡起一片吁吁的粗重喘息，这也就罢了，偏她那只原本紧箍住唐缺脖子的右手也不肯安生，顺着脖子一路往下，其目标所指处赫然正是男人立身的根本。我^看

毒寡妇压抑了十多年，今天再一经罕见的雷电惊吓，心底又实在是喜欢唐成的，所以这番发作起来后简直就跟疯魔一般，这时节的她那里还像个精明强干的女当家，分明就是花痴发作的疯女人。

自金鱼走后，后世里的唐缺本就是个浪迹花丛浪子，这些日子只是由于境遇不佳，所以才没去招惹这对儿美娇娘主仆而已，此时遭人逆袭强推，上下齐来，强忍了片刻后久旷的身子再难忍住，既然推不开也就懒的再推，当下左臂一支，翻身之间已将陷入疯魔般的毒寡妇压在了身下。

唐缺如此动作，毒寡妇喉间当即哼出一声悠长的呻吟，紧紧咬在一起的唇舌丝毫不分，她那解放出来的双手已顺着唐缺半臂的下摆伸了进去，在这具劲健强壮的身子上一阵乱摸，二人压在一起的身子更是连连耸动不已。

尽自后世里后来的生活那么浪荡，唐缺也没遇见过毒寡妇这么强悍的女人，他就是个泥人儿现在也得是满腔火气，一任舌头纠缠，唐缺双手微一用力，便将毒寡妇堪堪围住胸膛的宫裙上身给扒了下来，随着一阵儿肉波荡漾，妇人胸前那两团腻白当即弹跳出来。

双手一攀上这两团跳动不已的白肉，那种难以言说的舒爽手感顿时汹涌而来，与此同时，毒寡妇喉间的呻吟也更为绵腻悠长，不过这娘们实在是狠，鼻息“咻咻”的同时，还含糊哼着鼻音“重点儿，再重点儿！”在胸前强烈快感的刺激下，她已不再满足于去摸唐缺，竟是在不自觉之间该摸为挠，刹时之间，唐缺就觉胸背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双手已重重捏了下去。_

唇舌分开处，二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呻吟，只不过唐缺是疼的，毒寡妇却是爽的，被“角先生”抚弄多年，她的身子早已敏感无比，此时甫一接触真正的男人，三两下之间还不曾入巷就已受不得刺激，口中长嘶出声的同时，刚才还在连连挺动的腰胯猛然一僵，隔着薄薄的夏衫，连唐缺都感受到了她胯间猛然喷出的那几股热流。

喷完之后，脸上已如三春桃花的毒寡妇再没了刚才的疯狂，整个人软绵绵的化作了一汪春水儿，毕竟是后世里过来的，暗道晦气的唐缺没在这个时候起身离开，反是紧紧的拥住了她，做着对女人“事后”极为重要的抚慰。

一直过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毒寡妇才又睁开眼来，一双眼睛里全是荡漾不停的水波，而这漾漾波荡的水波里倒影出的只有一个影子。

“你…起来！”这声音那儿像是三十岁的人，分明就是初遭破瓜的处子。

窗外，又是一声“喀喇喇”的炸响后，豆大的雨点终于下了起来，几乎是瞬时之间，整个天际就像破了的水袋一样，豆大的雨点子拼了命往下浇灌。

站起身来的唐缺听到毒寡妇一声轻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时，就见到了自己下身处不雅的凸起，原本的一点尴尬被毒寡妇这一笑给扫的干干净净，“笑什么，都是你惹的祸。”

“那你再坐下就是”，毒寡妇随手提了提胸前宫裙的同时，已压着唐缺的腿示意他在胡凳上坐下，且不等唐缺有过多的反应，这女人顺手一拉一探之间，就已握住了他下身的那团凸起，“啊…”，一个长音未完，随着蹲着的毒寡妇娇艳如花的脸庞往前一凑，唐缺便觉自己的下身钻进了一个极度温热湿滑的所在。

唐缺看着自己的尘根在毒寡妇的极力张大的樱桃小口中进进出出，极度刺激之中伸手一压，那件刚刚提起的宫裙又被压了下去，随即唐缺的手已是旧地重游，且这回是直接就攀上了两团翘挺白肉的粉红顶峰。

眼睛，双手，胯下的三重刺激纠缠叠加，唐缺终于在房外的雨势最盛时喷涌而出，除了毒寡妇嘴角的那几滴之外，大多数皆是喷洒在了那两团挺拔的丰腻白肉上。

一直到唐缺的身子彻底放松之后，毒寡妇这才起身，顺手掏出腰间的汗巾子在嘴角、胸前揩抹起来，她这番动作自然是又引得胸前一阵儿肉波荡漾，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唐缺也自恢复了后世里的放浪性子，伸手一引便将这小妇人拉到怀中坐下。

“看你这张脸，嫩的跟桃花儿一样，还有这两颗相思红豆，粉扑扑的，你真有三十岁了？”唐缺嘴中说着，手里也没闲着，顺着毒寡妇的手拨弄着肉团顶儿上的那两枚红豆儿。

“你说的可是真的？”只要是女人就都喜欢听这样的话，尤其是像毒寡妇这样的就更是如此，惊喜的反问了一句后，她才去拨弄唐缺那双捣乱的手，“原看着你性子沉静，又是个人，想着该是知礼的君子，谁知道…。”

唐缺在她胸前的手被拨开之后也不以为意，反手顺着裙裾就钻了进去，毒寡妇的腿果然跟那天中午看到的一样，笔直修长，滑腻腻的手感极好，“守礼也得看人，遇着你这么个妖精跟雌豹子一样的扑上来，我要是还能忍得住，那可不就成了太监？”他口中调笑着，手上已顺势将毒寡妇的裙裾提了起来，只将妇人那一段修长的粉腿尽数暴露在天光下，“这双腿倒是长的真好。”

别看毒寡妇前后“克”死了四个男人，但这四个男人却没一个真正近过她的身子，所以虽然是三十岁的人了，其实在男女感情上跟白纸也没什么两样，此番腻在唐缺怀里听着这样夸她身子的羞人话儿，说着说着就又情动的扭来扭去，她这一扭动顿时就让血气方刚的唐缺也跟着起了反应。

只是真到唐缺要动真格儿的时候，却被娇喘吁吁的毒寡妇给按住了手，“不…不行。”

这要命的时候来这么一出儿，唐缺如何肯依？只是任他如何使劲，毒寡妇却只是死死攥住腰间的裙带不撒手，几番纠缠下来唐缺真是烦了。

“不…不是不给你，给你看样儿东西”，见唐缺脸色阴沉下来，毒寡妇浑似被丈夫责骂的小媳妇儿一样满脸的不安，双手解开裙带，就露出了白皙腰身上的一条黄金链子，链子上每隔一指远近的地方就绑着一个小指般长短的木楔子，“链子是锁蛮腰！上面拴着的是…是桃…桃木桩…专镇煞气的，县城里刘仙姑说得戴三年，要是这其间破了戒，那沾我身子的男人就得…就得…。”

“什么煞气不煞气的，我不信这个”，唐缺本来就不信这个，现在又是心急火燎的时候，伸手就要去拽那锁蛮腰链子，孰知刚才还腻在他怀中任其揉搓的妇人现下却挣扎的厉害，眼见就要挣不脱了，竟然低头一口重重咬在了唐缺的胳膊上。

这一口咬的可真够狠，糯米似的牙印儿上顿时就起了血丝，妇人也趁着唐缺吃痛松手儿的当口远远逃了开去，逃开之后，她手上整理着身上的衣饰，双眼却半点不眨的紧盯着唐缺，待见到血丝之后，这妇人竟是一脸的紧张，一副想过来又不敢的受气小媳妇模样。

原本还是一肚子气的唐缺见到妇人这个模样后，反倒是生不起气了。

这个女人，不仅变化的快，而且这变化也太大了吧！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惊天大逆转哪！

将胳膊上的血丝擦了擦，唐缺也没说什么，顾自回到书几后坐下，开始整理起账本来。

他既如此，倒让妇人愈发的为难，她是想过来又似拘着什么，脚步动了几次又都缩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益发看着可怜了，到了最后竟就这样啜泣出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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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瞒你什么了？

“这妇人的心理真是有些问题了！”唐缺心下寻思着，倒也不忍再见她如此，随手合上面前的账本，“这是你家，想过来就过来吧。”^

“你…你不生我的气了，我不是不给你”，妇人眼圈都没干，一边往唐缺胳膊上的牙印吹气止疼，一边含糊道：“你要真想要，我这就让兰…。”

“这事就别说了”，唐缺虽是个在男女情事上不禁的，但这话也听着着实别扭，“安心坐下来赶紧做账吧，这几天你忙忙叨叨的，咱这儿可是啥都没干成。”

“噢…我这还有八个月就好了”，莫名说了一句后，毒寡妇才拿起账本煞有其事的报起账来，唐缺一愣之后才明白她说的该是腰里系着的桃木楔子。

刚才满身撩拨出的火气没个发泄处，唐缺正想着借做账来分散精神，偏巧毒寡妇现在的报账里三番就要错上两次，让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甚是火大，只是不等他说出什么来，就听毒寡妇又莫名的蹦出来一句，“你是真欢喜我？”

看着妇人问这个问题时一脸着急慌忙的样子，放下手中鹅毛笔的唐缺莫名又想到了后世的金鱼，扭头间看着门外细密的雨幕，唐缺心中的郁火无形间慢慢散去，油然浮起的却是一阵儿茫然。

曾经，在后世那个大学校园中，在那片灼灼其华的桃花树下，金鱼也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你喜欢我吗？”随后，这个问题又升级成了“你爱我吗？”那时候的唐缺的回答是毫不犹豫的斩钉截铁，但随着金鱼蓦然远去，唐缺慢慢变成了一个虚无主义者，找不到人生意义的同时，男女之间的爱情在他的眼中更是变成了彻底的虚幻。

而回，唐缺这几个月以来改变了很多，但唯有对待感情却是没什么变化，他有的是肉欲，甚至这种**还很强烈，但唯一缺乏的就是男女情事间爱的能力，他会感动，他也会激动，就是没法去爱，甚至一想到这个字眼儿都会条件反射似的恶心。

唐缺知道，他得的是一种心理疾病，这种病在后世有个很时尚的名字叫作“爱无能！”

至于喜不喜欢眼前这妇人，当然喜欢！这样的美妇人又有那个正常的男人会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

唐缺这句是实话，此时正敏感的妇人自然能感受出来，感受到这一点之后，妇人脸上的神采愈发的盛放了。

妇人心定下来之后，口中的错误自然就少了，但做账的速度却没因此快起来，往往她正好端端的报着账时，眼神儿就毫不自知的定在了唐缺身上，非要唐缺出言提醒才能醒过神。但这也管不了多少时候，她就又故态复萌，结果个把多时辰过去，做下的账目仅到平日的三分之一。

夏日里的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也就是个多时辰功夫，一场豪雨就此云收雨住，随后天际更亮出了明晃晃的日头。正在毒寡妇心思不宁的时候，兰姐儿一溜碎步的跑了进来，“夫人，庄右存粮的房子漏雨了，今年新收上来的租粮要赶紧换地方才行…。”

女人对于自己喜欢的男人有一种可怕的直觉，就不说这直觉，单是毒寡妇的神情就足以让兰姐儿察觉出许多东西，眼神儿在唐缺及夫人身上瞥了一遍后，兰姐正说着的话就猛然一顿，片刻之后，她才又接着道：“这事还得夫人亲去安置才行。”

毒寡妇感觉到兰姐儿探究的目光，往日里大大方方的她竟有些不敢看自己的贴身丫头了，“恩，我这就去，你去给唐…账房煮盏新茶来”，吩咐完后，毒寡妇就这般微微低着头出了书房，始终没与兰草对眼。

毒寡妇刚绕过院中照壁，兰姐儿就到了唐缺书案前，“你对夫人做了什么？”她的言语中不出意外的带着一股浓浓的酸怒。

见兰姐儿圆溜溜的大毛毛眼紧紧盯着自己，唐缺顺手合了账本，“这青天白日的能干什么？”虽然刚才的事情很是香艳，但毕竟没个真的**，唐缺这话也不算作伪。再则刚才之事实是毒寡妇发作的太突然。兰草这句话要是反着问怕是更合适。

兰姐儿看了唐缺良久后，这才一歪头出书房煮茶去了，唐缺见她走后，自将账本推到一边，顺手取过《文选》，接着看起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来。

这篇《长门赋》实是两汉骚体赋中最具情境的一篇。尤其是月夜无眠的那一段尤为精彩，直让细细看书的唐缺忍不住诵出声来：

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伹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征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

唐缺将这一段读完，就见兰姐儿端着一盏新煮的茶水放于他书卷边，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你这读的又是什么？”

唐缺伸手接茶的同时，双眼却没离书卷，口中漫应道：“这是《长门赋》，赋写汉武帝时陈皇后被废，幽居长门宫，苦闷抑郁，忧郁凄伤的情景，司马相如不愧为汉赋大家，将妇人失宠后那种卑微屈辱而又梦寐望幸的哀怨心情写的深细入微，感人至深。尤其是这段月夜无眠连用动态摹写，陈皇后弹琴垂泪，深宫徘徊及孤枕难眠的景象都写的细致入微，而这些动作却又无一不是形影相吊，充满凄凉悲伤的孤独寂寞，难怪能令武帝动情。”

唐缺呷着茶说到这里时，才想起赋中描写的景象倒与毒寡妇颇有几分相似，他心思刚动，已听兰姐儿叹说道：“这陈皇后便是再寂寞，好歹也跟皇帝有过好日子”，兰姐隐约说着的虽是夫人，但语调中却有着抹不去的自伤之情。

依《大唐律》，男子十五成年，女子十四准嫁，像兰姐儿这般十七八还没嫁人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她这番自伤实是其来有自。

唐缺没料到读一段赋文也能让兰姐儿联想到自身，呷着茶微笑着岔开话题，“咱们纯粹是看书掉眼泪的替古人担忧，说这些没用的干啥，倒是你这两天辛苦了。”

兰姐没接唐缺的话茬儿，望书房外看了一眼后就转到了唐缺身后，抬起身来给男人捏着肩，“皇后是多高的位分！一旦没了男人也是这般凄惨，女人活的苦，夫人还真是没说错。”

听她这么说，唐缺自然就想到了那日午后的事情，自然也就想到了那两具肉光致致的身子白嫩嫩纠缠在一起的景象，和两人绝望压抑的哭声。

唐缺一想到那哭声，刚刚而起的**就此消散下去，抬臂轻轻拍了拍肩头兰姐儿的手，“可惜呀，这不是晚上，眼前也没有烛台。”

这话说的却暧昧，果然成功的转移了兰姐的心思，“嗯？”

“这要是晚上，烛台一盏，又有你这样给我捏着肩，就是一副活生生的添香夜读图，红袖添香夜，这可是人最美的乐事。”

“这还不是早晚的事儿！”兰姐儿见唐缺面露不解之色，捏着肩的手不轻不重的就掐了一把，“我刚去了夫人房里，你还想瞒我。”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让人不明白，“我瞒你什么了？”

…

这是明天中午的一章，明晚照例还有一章！

睡觉去了，最后说一句：同学们，给推荐，加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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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严老夫子的叹息

“你和夫人的好事！”兰姐说着话，人已弯下腰来，不仅是胸前的那两团高耸紧紧抵在了唐缺背上，嘴更是贴上了唐缺的耳轮，“我刚进夫人房中取团茶时看到了她换下的小衣，那小衣…湿…湿的能拧出水来，青天白日的，她回房之前又一直在你这儿…”，说到这里，兰姐话语一顿，唐缺就感到耳轮上猛然一痛，“夫人早就欢喜你，今个儿既然挑破了这层窗户纸，我这贴身丫头早晚还…还不是你的…你的人！”堪堪到最后几个字时，兰姐儿的声音已是轻若蚊蚁，若非二人贴的实在太近，怕是唐缺自己也听不清楚。

唐缺从言语里听不出兰姐的情绪，就想回头看看她的神情，谁知他刚一动就被兰姐给伸手按住，竟是不肯让他回头。

站起身来的兰姐虽然双唇离开了唐缺的耳轮，但紧紧贴着他的上半身却没退后半点儿，双手依然给唐缺捏着肩，前面还有些轻重不一，慢慢的就又恢复了节奏。

事情在短短一个下午发生了如此变化实在大出唐缺预料之外，家里的唐张氏还为没钱给他娶媳妇发愁，这边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世事之离奇真是没法儿说。

心思纷飞的想了许多，却始终也没想清楚什么，唐缺干脆懒的再想，身子后靠着闭眼享受兰姐儿的悉心按摩。

…

跟毒寡妇之间关系的变化并没有给唐缺的经济带来更多的变化，且不说他跟这两个女子还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即便是有了这层关系他也没想着要去占拿毒寡妇的钱财。说实话，他后世里生长的家庭虽然算不得大富大贵，但小康却是绰绰有余，乃至后来上班收入也自不低，跟那时的物质丰富比起来，现在虽然穷了，但毒寡妇这么个乡间财主的家财还真没太放到眼里。而且无论是后世还是今生，唐缺都绝没想过要当吃软饭的小白脸儿。

对于性格坚韧的男唐缺而言，在自己目前身处这种贫困的情况下，仅是想想吃软饭这三个字儿，对他的自尊心似乎都是一种伤害。比之于后世里社会氛围的宽松，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里，一旦他真干出这样的举动来，就不说他自己别想在人前抬起头，家人也必定要跟着被人耻笑。

即便是抛开男人的自尊心单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这样做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既如此，毒寡妇也就有顺水推舟之意，这么多年形成的对男人的强势并不是朝夕可变的，瞬间的**过后，年已三十的毒寡妇自然也会想到许多，年龄的差距，还有她头顶上克夫的名声，如果说兰草跟唐缺有难度，那她再嫁入唐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在没有确定的名份下，毒寡妇不能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没有丈夫，她唯一可做依仗的就是这份家业了。

在这样的默契下，双方不约而同的只谈情爱不谈钱，唐缺依然是做账拿钱的账房，唯一不同的是他每日的工钱被毒寡妇强涨了五十文起来。

因着毒寡妇腰上那一串桃木桩，两人也没法真个**。夫人尚且如此，兰草自然不敢抢先，所以唐缺随后在庄子里的日子其实跟前些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从那天之后，毒寡妇彻底放松了对兰草的拘管，擦水抹身，捏肩揉背，现如今唐缺的这些事情都被兰姐儿给包办了，偶尔的时间里若是兰姐儿有事不方便的话，就由毒寡妇亲身上阵。

这般香艳的日子直到他做完账目离开毒寡妇的庄子后才结束。

忙碌的日子过的就快，给毒寡妇做完账后，唐缺在课业上也慢慢度过了最郁闷的时期，在《文选》的诗、赋两卷学完之后，严老夫子便指导着他转入了《五经正义》的学习。

由此，唐缺才算正式迈进明经科的门槛。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虽不绝对，但用在唐缺习练毛笔字上倒也合适，经过近半年的潜心练习，他的字虽然还说不上好，但总算能写出一笔让人能认得清楚的小楷，而在不断的诵读及练字过程中，唐缺对繁体字的辨认及书写也日益熟悉，如今只要不是太过生僻的古字，常用的繁体字已经能够信手拈来，毫无阻滞。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南东道虽然地处秦岭余脉，正是十足十的中国中部地区，但由于山大生寒，是以在这十二月的深冬里同样是一副北国冰封的景象。

村学内，脚穿布鞋的唐缺刚一拉开严老夫子的书房门，顿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直让他猛然打了个寒噤。

“老师，我走了”，回头招呼一声后，夹好装书布包的唐缺将搭耳帽戴到了头上，这种顶端尖耸的帽子本属胡服，传入中原后迅即流行起来，因帽子两侧缀有护耳，实是最宜天寒时使用。上好的搭耳帽都是用羊羔子皮缝制而成，唐缺家贫，唐张氏只能寻来狗皮自己依样缝制，虽然说不上好看，但也照样暖和。

门外正下着今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天地之间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煞是好看，这样的大雪在饱受全球变暖之苦的后世里实在是难得一见。

身前雪花飘洒，放眼处群山素裹，晶莹剔透，唐缺本是在书房里憋的久了，听严老夫子讲经听的是头昏脑涨，此时乍见如此美景，身上虽打着寒噤，但心胸却为之一阔，反手带上书房门后就向外跑去，因这场好雪激起的童心发作之下，他跑步间的路线就很不规则，有意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间或还回过头来仔细看看自己的杰作。

书房内，严老夫子透过微微打开的窗户缝隙看着渐渐远去的唐缺，见到他这般孩子气的动作后，鬓角斑白的老夫子忍不住摸着下颌的长须无声一笑。

在村学里第一次见唐缺时还是柳浪莺啼的盛夏，转眼间可就到了瑞雪生兆的寒冬，时间过的真是快呀！

老人对于时间的流逝总是最为敏感，更何况是严老夫子这样最宜伤春悲秋的文人？想及于此，他心下就难免涌上几分时不我与的伤感，只有在想到唐缺的课业时，这份伤感才被冲淡下去。

教了几十年的书，从县学到州学，经手而过的弟子到底有多少，严老夫子自己都记不清了，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一生中最得意的弟子竟然会是在这个年纪，这么个荒僻的小地方遇到。

从《兔园册府》到《千字文》，到《文选》的“诗”“赋”两卷，再到眼下开始学习的《论语》，唐缺这个弟子用半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别的蒙童们需要三年才能完成的课业，这样的进度实在让自小就以聪慧知名的严老夫子也为之惊叹。

但最让严老夫子满意的却不是聪慧，而是唐缺踏踏实实的勤力，教书几十年，小时聪慧大而不佳的例子严老夫子见的太多了。但在课业上能像唐缺这般用功的却实在不多，书山有路勤为径，对于人而言，这才是治学晋身的根本。

正是这份勤力和聪慧打消了严老夫子对于唐缺开蒙太晚的顾虑，只要他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求学态度，又何愁不能追回前面耽误的时光。想起唐缺刚进村学时自己所说的话，严老夫子隐隐觉得当日程式化的训诫极有可能在眼前这个弟子身上得以实现。

晋时的周处投身东吴二陆门下时，年纪该不比唐缺小，最终不也成了一代名臣？

想到这里，目送唐缺远去的严老夫子脸上由衷的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却没能保持太久，就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得贤才而授，这是人的三大乐趣之一，何况他严老夫子一辈子干的就是教谕的职差。能在退居乡里，老之将至时遇见唐缺这样的学生，这又该是怎样的机缘？可惜呀，唐缺的进境之快竟使师徒间的这段缘法仅仅只能保持半年。自己就不得不想办法把他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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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走出山村的机会 〈上〉

作为仅次于进士科的科考第二大门类，明经科对学子的要求绝不仅仅只是诵念，通解五经，它更要求的对经义的理解与掌握。而随着时光的流逝，五经也已不再是单纯的五本书，而早已化身为五种专属专门的学问。

《五经》自诞生之日就成为人必学的典籍，尤其是经过西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正式确立儒家的正统地位之后，五经就成了人必须仔细研读的书目。六百多年来，无数人用功于此，早使《五经》成为系统而复杂的科目。

譬如《春秋》原本，经孔子删定后正文只有一万九千多字，连两万都不到，但到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前，《春秋》就已有了《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这三个有名的解读本，其中仅仅是《左传》一本就有十三万字之多。

再譬如《诗经》，在西汉初年时针对本经的理解就已经有了齐、鲁、韩、毛四家诗的分歧，随后一代代的先学在研读过程中又有了许多新的成果；再譬如《尚书》，且不论书本身的诘屈聱牙，单是版本就有《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之辩，这两种尚书篇目不等，内容也不一样；而以上的举例之中，还不包括五经中奥义最深的《易经》。

士子学习《五经》，朝廷科试时测试《五经》，要求的不仅仅是对本经的掌握，也包括前人对《五经》研究成果的学习与掌握，总而言之，这绝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而随着《五经》的传承，对经文的理解与学习自然而然的就有了流派的分野，纵然严老夫子早已对经文本身滚瓜乱熟，但要靠一人之力将诸家学派的精髓都传给唐缺也实在是心余力绌，这般系统的学习只能依靠官学里完备的教育体系，甚或再加上将来的外出游学才能做到。

严老夫子若是强自将唐缺拘于门下，必将影响他的课业及见识。如此以来，唐缺学业有成固然是无望，将来科举高中更是想都别想。

真正的爱才是惜才，当唐缺开始涉足《五经》的那天起，严老夫子就知道这个弟子必将离他而去才能有所成就，而眼下新任县令即将巡视地方就是将唐缺送出大山最好的机会。

…………

唐缺走出村学大门时，抬脚顺势踢在门右的松树上，松树受此震动，一树好雪瀑布似跌落，由此激起一层弥漫的雪雾。

饶是唐缺躲的快，也没全数逃过，头上身上尽落满了积雪，还真应了自作自受那句老话。

唐缺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边莞尔而笑，童心不老，这句话还真是没错。

经此一脚之后，唐缺乍见豪雪的兴奋消散，童趣也都尽数收了起来。沉静下来后，他边拍着肩背上的积雪，心里已开始琢磨刚才走时严老夫子的交代。

新任县令有意趁着年前巡视地方，附近规模最大的村学必定将会成为新县令的驻足之地，而严老夫子有意让自己作为唯一的学子代表陪同接待。

唐时因生活环境闭塞，许多人穷其一生都没出过百里之地，村子里像唐缺这般十七八岁的少年往往除了身边的事情外其余一概不知。身为人，唐缺自然跟一时代的同龄人不同，严老夫子虽没明说，他也已敏感的意识到此次机会的重要性。

都是，为什么其他的人混的那么好，而他自己却这么惨？究其根底就由于他的起点实在太低，环境制约人，而打破制约的路子就在机遇，眼下这次陪同接待就将是他到唐朝之后迎来的第一次大机遇。

后世里在电视和网络上看的多了，另外唐缺自己也是在公司里上过班，参与过接待工作的，也明白接待的核心要义就在于“投其所好”四字，而要投其所好必须先得对这位新县令大人知根知底，然后才能有的放矢。

唐缺心中想到这里时，脚下已转了步子，他先不回家，而是绕过村学沿着厚铺着积雪的山路向毒寡妇庄上走去。

大雪封山，本就清净的毒寡妇庄上更显寂寥，门房王老三不知从那儿弄到了一瓶浑酒，正偎着火笼就着炒豆吃的起兴，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见进来的是唐缺，王老三也没说话，只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瓶，示意他也进来吃上一盅。及见唐缺摇头拒绝后，王老三也不再邀，又自满满的斟了一盅，仰头之间“吱”的一声喝下肚去，神情间只有说不尽的惬意。

唐缺笑着向王老三招了招手算是打过招呼后，就直接向二门走去。

二进院子里，兰草正从小厨房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往外走，见唐缺推门进来，顿时一脸的眉花眼笑，脚下加快几步走了过来，“你可又是六天没来了，狠心的，就不知道夫人有多想你？”

看到兰姐儿言不由衷的样子，唐缺抬手在她双眼流波的脸上捏了一把，“怎么，就只有夫人想我？”

“哎呀，你的手怎么跟冰疙瘩一样”，兰姐儿嘴里骂着狠心贼，流波的双眼中不免又添了三分媚意，“赶紧进去吧，天儿这么冷，小菜该凉了。”

“温酒赏雪，你俩倒是会享受”，唐缺先拈了一块儿肉脯扔进嘴里后，边含糊说话，边顺手接过兰姐儿手中的托盘向毒寡妇住着的西厢走去。

西厢房的地上盘着火龙，现下烧的正热，唐缺刚推门进去就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内长榻上，黑发披肩的毒寡妇穿着一袭紧窄轻薄的五幅内裙斜依抱枕在翻着一本小画册，也不知是热还是闷，她那一张俏脸满敷了一层水腻腻的潮红。

毒寡妇看的太专注，以至于连唐缺进来都不知道，唐缺见状，给兰姐丢了一个眼色后，放下手中托盘就绕到了毒寡妇身后。

低头瞥了一眼毒寡妇手中的画册，还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却原来她正津津有味看着的乃是一本春宫图，图中一对男女赤身**的纠缠在春床上正行交合之事，画页右上角的留白处竖写着“鱼接鳞”三个小字。

“你这是从那儿买的，画工也太差了！”近在咫尺的唐缺乍一开口，毒寡妇“啊”的就是一声惊呼，画册从手中跌落。

唐缺见她如此，嘴里嘿然一笑道：“不过画工虽差，但这个‘鱼接鳞’的动作倒是有些意思”，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惊愣下反应过来的毒寡妇已哧溜一声朝榻里面钻了进去，双手紧攥着被头把一副头脸蒙的紧紧。

毒寡妇分明是三十岁的人了，平日里支撑家事管理庄务也是脆爽干练，但自从经过夏日里的那个下午后，她每与唐缺有些亲昵的动作时，整个人就好像突变成二八闺阁一样，动不动就脸红羞涩的不堪，反倒是刚刚年满十八的少女兰草要比她自然多了。

还别说，唐缺真就喜欢看毒寡妇这含羞不禁的模样，那种不堪娇羞的美态是多少胭脂水粉都涂抹不出来的。

现如今见他如此，唐缺也不再说话，一双冰凉的手已顺着锦被的缝隙插了进去，三两下之间将五幅内裙拨弄开，手已顺势攀上了毒寡妇胸前的那两团丰满。

兰姐儿原本只是想给唐缺凑趣儿，但见到自家夫人看春宫画被撞破时也是吓了一跳，看向唐缺的眼神儿就有些惴惴不安，青天大白日的躲在屋里看淫画儿，这怎么着也算得上是秽乱内闺，若是有夫妻之名的都能够上休妻的“七出”条目了！唐缺可是个学礼的人，他别就此轻看厌烦了自己主仆才好。

等兰草看到唐缺脸上毫无异色，一双手更在夫人身上翻飞游走时，这才放下心来。紧张过后，再一听到被子中夫人闷闷的腻声呻吟，看着一床锦辈不住变幻形状，她的身子也莫名发起热来。

唐缺心里装着事儿，眼见手下的毒寡妇已被他搓弄成了一团泥，自己也是心中毛躁躁的，也就没再继续揉弄。伸手往下在圆滚滚的肥臀上“啪”的拍出一声脆响，“难不成要在被子里躲一辈子？还不赶紧起来，我有事儿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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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走出山村的机会〈下〉

屋子里这么热，唐缺身上的厚棉袄就穿不住了，由兰姐儿搭手脱下，等唐缺靠着墙在榻侧坐定之后，毒寡妇这才磨磨蹭蹭的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犹自带着一层泅泅的桃红。

“到我这儿来！”毒寡妇的样子实在诱人，唐缺将毒寡妇拉过来靠着自己的腿躺好，边随手给她的身子盖着锦被，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那张桃花般的脸。

躲在屋里看春宫实在太羞人，毒寡妇羞意未褪，又感受到唐缺的溺爱，干脆将头一歪就此埋在了男人怀里。

“村里人都说你有个强力亲戚在县衙，到底是什么亲戚？”

“唔！”在唐缺的爱抚下，毒寡妇就像个小猫咪般柔顺，“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见她如此柔顺，唐缺也就学着后世所看戏文里的模样笑叱道：“为夫问你，还不赶紧答来，若再啰啰嗦嗦的聒噪，休怪家法无情”，口中调侃，他的手作势就要下探。

听到“为夫”二字，不仅是怀里的毒寡妇，就连一边儿正给唐缺捏着肩的兰姐儿也是全身一震，毒寡妇蛇一般扭动的身子猛然一停，原本紧闭的双眼中乍放出一抹灿烂的华彩，只不过她这细微的举动却没让唐缺看见，依然将头埋在男人怀中，“本县县尉乃是妾身的四娘舅。”

在唐缺玩笑着说出“为夫”两字后，毒寡妇也于悄无声息之间将自称由“我”改成了“妾身。”

唐时官与吏分野极严，县一级政府的设置也远不如后世那么复杂，一县之类在朝廷吏部存档的流内官“官”仅只五人而已，职位最高的是县令，总揽全局；其次就是类似于后世副县长的县丞，配合县令管理民政事宜。除这两人之外，县中还设有分管文事的主簿一人，和分管武事的县尉一人，县尉专司捕盗、地方安全及督促税粮，实际干的就是后世公安局长与武装部长的职差。除这四人之外，另一个“官”就是学官，也就是本县官学的学正。

除这五人属于流内有品级的官员外，县衙中的其他人则统称为“吏”，在流外九等中分定等次。

郧溪县县丞空缺了近两任，如今的主簿大人实际上干的就是这个职差。

毒寡妇的四娘舅既是县尉，就实打实是本县目前的第三人号人物，那要打探新任县令之事找他就再合适不过了。

“这才乖嘛！”闻言，唐缺笑着拍了拍毒寡妇的脸，“既然本县县尉大人是你的四娘舅，那这次倒要托你帮个忙”，当下就将事情缘由一并说了出来。

自打唐缺应募进庄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让毒寡妇帮忙，况且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正细细品味着唐缺温情的毒寡妇当即便应承了下来，“妾身这些日子正打算到城里看看桐油铺子里的生意，原想着过两天雪化了再走，既然赶上这事儿，那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去县上。”

说完正事，眼见天色近午，唐缺又与毒寡妇调笑着吃了几盅温酒后就没再多留，由兰姐儿送着出了院子。

送走唐缺，兰姐儿回到厢房边收拾着酒具，边期期道：“夫人，刚才那事儿你实在不该应承。”

“兰草你今天是怎么了？别忘了这可是唐缺让办的事儿”，毒寡妇心情正好，话语里就有了调侃，“你这妮子平日里恨不得心都掏出来给他吃了，今个儿怎么说出这样话来。”

兰草现在那儿还有调笑的心思，见夫人还不明白，也就停了手中的活计正色道：“夫人，严老夫子为什么要唐缺陪同接待？唐缺又为什么这么热心？这次若是赶的好了，唐缺可就要离开这儿，他这一走…夫人你不想法儿拦着他也就罢了，怎么反还去帮他？”

“傻丫头，你这心思我还不明白？”毒寡妇抱着唐缺刚才用过的靠枕幽幽声道：“可是你只想到了一层，却没想到另一层。”

“另一层？”

“是啊！男人若是想走，又岂是能强留的？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让我办事，我若是直接就推了，他会怎么想？你别看唐缺年纪小，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家里穷成那样也不愿在钱财上占我丝毫的便宜。这样的人重的是情份。要是真伤了他的心再想挽回可就难了。”

“再则说，正是为咱们着想，我才想让他早点走出去，傻丫头你想过没有，这个村子实在太小，唐缺父母也都住在这儿，要是一直困守在村子里，虽是拘了唐缺，其实也拘了咱们自己，一旦他父母知道儿子跟咱们走的这么近…还是走出去好，外面天大地大，兴许事情就能有了变数”，言至此处，毒寡妇一声长叹道：“你从山里到我庄上也有三年了吧，这个憋死人的村子还没呆够？”

且不说毒寡妇主仆的心思，单说唐缺离了庄子便往家赶，他刚走进自家院子，就见一身老羊皮袄的刘里正正从房屋里出来，后面跟着试图挽留的父母。

“他刘叔，阿成这不回来了？”跟在男人身后的唐张氏快走几步接过儿子手中的布包，嘴里笑着嗔怪道：“你从学堂里出来后又到那儿去了？害你刘叔等的苦。”

“刘叔难得来一趟，怎么就要走？走，进屋里说话”，唐缺上前陪着刘里正向堂屋走去，“早知道刘叔要来，我就不到后山看雪景了。”

听唐缺这么说，刘里正哈哈一笑，“老唐，你这个儿子可是越来越像县学里的人了，看雪景？你听听，在我们眼里白乎乎一片的物事在他眼里就成了景儿，要不咋说人就是不一样。”

这话听得唐栓受用，嘴上却道：“他才读了几本书？还不是学人张狂，他刘叔可不敢再夸。”

山村里清寒，贫家小户的也盘不起火龙，唐栓就循着山里的习俗在堂屋地上挖了个四方形的池子做火塘，里面烧着秋天从山里挖出的树疙瘩取暖，要说这种取暖方式烟熏灰缭的的确不太干净，但它也有一宗好处，就是这样的火容易烤的上身，暖和是足够的，要是再在上面吊一口锅的话，就连做饭都不用另外生火。

唐缺将刘里正让到火塘边避风的方位坐定，又用火筷子磕掉树疙瘩表面的火炭儿，“呼”的一声，火塘里就又有了一团明火，守着这塘子火，再看看外面一片冰封的雪白，唐缺还没开始烤火，就觉得心里暖和的很，“到底是什么事儿，还值得刘叔你亲自上门来等我。”

看着火塘里随明火蹦出的火星子，刘里正悄然将屁股下的小杌子向后挪了挪，免得火星子溅坏了身上新做的羊羔皮老棉袄，“啥事？还能为啥，不就是新任县老爷巡查的事儿，新任县令巡查，这该是多大的事儿！我得了信儿就到村学里找严老夫子商量，他却让我来找你合计”，说到这里，刘里正咂摸咂摸嘴，仔细又将唐缺通身上下的看了一遍儿，“我虽然早就知道你小子心眼灵活有本事，可没想到你竟然能把严老夫子唿扇的这么好。嘿！这老爷子可是左近村子里有名的傲性人儿，平时我们想看他个笑脸都难，你小子，能的很哪！”

唐张氏两口子虽然好奇刘里正登门的原因，但刚才等的时候他既然不说，两人也就不好直接问，此时乍一听到这番言语，顿时全身一震，“天爷爷！严老夫子那可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体面人，听说他回乡之前是在金州城里供事儿的，就是州里的使君老爷见了也是客客气气的。前些时候儿子能给他家做事已经是造化了，没想到老夫子如今对儿子这般信任，迎接新任县老爷巡查，这是多大的事儿，他都敢放心交给儿子了？这在以往，可是只有体面人才能参与进去的…。”

越想越多，越想越深，唐栓两口子对望的眼神里就像沾上了火炭儿，烫的是一触即分，但两口子呼气的声音明显粗重了很多，有些手忙脚乱的唐张氏在拨捋散落的头发时，借着灶台后的暗影儿抬手揩抹掉了眼角的湿润。

谁能想到半年前病的要死的儿子如今有了这样的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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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好衣服谁不想穿

“刘叔你也是见过世面的，新任县令巡查何至于就让你如此着慌？”唐缺并没注意到他这句话后刘里正的脸色变化，刘里正虽然是个场面人，但拘于时代局限眼界见识自然有限，在他眼里一县县令就是个天一般的存在。反倒是唐缺而来，后世里传媒咨询发达，别说是县长，市长，就是国家主席也是天天都能见着影儿的，眼前新任县令要来巡查，他虽然出于想改变自身境遇的因素给予了足够的重视，但对于县令本人远远没有时人该有的那种诚惶诚恐的敬畏。就对于上位者的心态而言，这实在是每个者扎扎实实的硬性优势。

“新县令要来，咱们好好接待就是，刘叔你是自然要去的，除此之外就是严老夫子，他老人家乃是本地文教及乡中耆老的代表嘛，至于我，不过是跟着跑个腿罢了”，唐缺随手用铁筷子轻轻磕打着火塘里的树疙瘩，“刘叔，以前有县令下来都是怎么接待的？还有就是你想达到什么效果，这都得先说说。”

刘里正又将屁股下的小杌子向后拖了一些，“其实像这样的接官都有老套路了，黄土垫道，合村出迎，另外就是吃食的制备，总体来说就是这三大块儿”，虽然刘里正对唐缺话语中随意的语气有些腻味，但唐缺的这份淡然却让他毛躁躁的心迅速安定了下来，“叔对这次接官没有别的想头，只让能留县令大人多呆些时候就是烧高香了。”

唐缺倒是很容易的就明白了刘里正的心思，本来嘛，全县这么多里正，新县令大人去那儿不去那儿，在那儿呆的时间长，那儿呆的时间短，这可都是有着对比的。说起来隔着一千三百年的时空，这其实跟后世里迎接领导视察也没什么两样。

“要说别的不好办，刘叔你这要求却不难。”

“此话当真？”刘里正猛提了三分音量，“要走要留都是县令大人自个儿的主意，你还能安排他不成？你该不是唬我吧。”

“方圆五十里之内就数刘叔你最大，谁还敢唬你？”唐缺嘴里答应着，就是不说具体的法子。

那刘里正也是个灵动人，片刻之后就明白了唐缺的意思，“你小子还给我打花呼哨，放心吧，这次接官应摊的份子钱你家就不用出了，怎么样，还不快说。”

“那就多谢刘叔了”，唐缺目的达到后就不再卖关子，低声笑道：“刘叔你是老里正，平日里该也是久走县衙的，衙门里的差役总该有相熟的吧？”

“有哇，怎么了？”

“这不就简单了，趁着县令大人还没动身，刘叔你明天早早的就去县里找着那些相熟的，请他们帮忙牵线找到衙门里管理车马的差役，等县令大人巡查到咱们这儿时，不拘是乘车还是骑马，好歹出点小问题，县令大人可不就留下来了？车轴窒塞，马蹄掉掌都是些常有的事儿，于那些差官们也是无碍的，只要刘叔你诚意到了，差官们断没有拒绝的道理”，说到“诚意”两字时，唐缺特意加重了语气，想必以刘里正的聪明自然能明白其中的真意，反正花的是摊派来的份子钱，又不要自己掏腰包，他有什么不悦意的。

刘里正再没想到唐缺出的竟然是这么个主意，“这…。”

“刘叔你听过这句话没有，‘任你官清似水，也难逃吏滑如油’，只要‘诚意’到了，衙门里的差役自然能办的妥妥贴贴，刘叔你就放心去吧。对了，你此去县城，顺带再打听打听新县令的喜好，这样咱们接官时才好有的放矢，至于再具体的，等刘叔你回来后咱们再合计…。”

唐缺正说话时，就听外面院子里一阵儿踢踏声响，随后就听一个大嗓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唐家嫂子在不？把你家咸菜缸里的老酸汤水借我两瓢”，声到人到，推门进来的就是村里有名的“婆娘嘴”汪长年。

汪长年之所以有这么个外号，就由于他的嘴巴实在太碎，上面又没个把门的，不管什么事一让他知道，不到两柱香的功夫必定嚷嚷的满村皆知。

汪长年端着水瓢嚷嚷着走进来，开始时还没看清人，等认准了坐在唐家火塘边儿的竟然是刘里正后，一副大嗓门顿时就此卡住了壳儿。

刘里正自矜身份，素日里是最不喜欢串门的，村里谁家能把他迎去都是极有脸面的事情，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年不节的，又没听说唐家有红白喜事，刘里正怎么就到了这破房子里，还跟唐家这不成材的小子坐得这么近？稀罕，真稀罕！

“刘…刘里正！”方圆五十里内，对于这些普通村民们而言，他刘里正就是个天，由不得汪长年不恭敬巴结，但顺势起身的刘里正对点头哈腰的汪长年也只是肃着脸的一点头而已。

“行，就照你说的办，我明天一早就进城。县令大人下来巡查毕竟是个大事，你脑子好使，这两天就好好再琢磨琢磨，争取弄些新花样出来”，刘里正站起身正准备走，看到唐缺身上穿着的老粗麻棉袄后又停住了脚，“对了，你也要置办下一身好衣裳才行，就咱们三人接官，你穿成这样算怎么个事儿？”

闻言，正用火筷子拢火的唐缺抬起头来，咪咪笑的看着刘里正，“好衣裳谁不想穿？”

唐缺这样的神情只让刘里正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最会占便宜的人精儿，压根儿就不敢给一点梯子，“好了，你也不用叫穷，这身衣裳就从份子钱里出，毕竟也是为接官的公事”，刘里正说完话顺势瞥了依然弯着腰的汪长年一眼后，这才向唐栓笑笑道：“唐老哥，我走了。阿成置办新衫子的钱随后就送来，嫂子多费心，这是官事，可不敢马虎。”

直到刘里正远远走出院子后，汪长年弯着的腰才重新站直，他也不再说话，一双三角眼溜溜的在唐缺及唐张氏两口子身上转来转去，刚才听到看到的这一幕都让他一时难以接受，心下既有好奇惊讶，又有艳羡，更多的还有愤怒。

就唐家这么个不安心种地的二混子居然也能参与迎接县令大人了，竟然还能混上一身不花钱的新衣裳，要知道摊派的份子钱里可还有自己的一份！他唐栓算什么东西，烂好人一个，谁看得起他？在村里要论脸面，自己怎么着也比他强多了吧，凭什么刘里正要称他老哥，却对自己连个笑脸都没有？刘里正啊刘三能，你个卖尻的真是昏了头了。

打发走一脸阴晴不定的汪万年，唐张氏端上了做为午饭的咸菜饼子，搭帮着今年麦子丰收，自家的地租也免了，又有儿子挣下的两个月“高薪”工钱贴补，唐家终于跳出了贱价时无奈卖粮，高价时被迫买粮的恶性循环，日子自然就过的顺溜起来，手有闲钱，房有余粮，在唐缺的强烈要求下，唐栓也只能顺从儿子的改掉了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家规。虽然两夫妻也时常叨咕独苗儿子根本不像个农村人，大手大脚的不会过谨细日子，但他们脸上的颜色确乎是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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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好衣裳谁不想穿〈下〉

就着稀米汤吃完咸菜饼子，唐缺又陪着父母说了一会儿闲话，就自回房练习毛笔字去了，自从他开始上学以来，家里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如今唐张氏两人对他学习的事情再没了当初的担忧，反倒是倾心倾力的支持。见他进房，外面洗碗的唐张氏都轻手轻脚了许多。

当日在毒寡妇庄上做完账房活计后，唐缺就回了自己家，这些日子也主要是在家中温习课业，练习毛笔字，依着严老夫子的解经学习《论语》，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很快的过去了。

随后一天半的时间里，唐缺从严老夫子那里回来后就没再出门，直到第三天下午，算算时间毒寡妇也该从县城里回来后，他这才绕山路到了庄上。

毒寡妇回来也没多久，见唐缺到了，顿时一脸高兴的将他迎进房里，“你的新衣裳带回来了，这可是县城老北街上王婆子亲手做的，要不为等她，我上午就能回来。兰草儿，来帮着换上。”

刘里正也是个麻利性子，前天说完后就派人将置办衫子的钱送了过来，硬铮铮的三百文通宝，换算成后世货币也值得九十块钱了，若是再考虑到购买力因素，能当后世九十年代中期的一百五十块人民币。

但唐张氏拿到这钱却犯了愁，可怜他一个小山村女人，穿衣服从来都是自己缝制，那里知道该怎么置办见官的好衣裳，那样的衣裳必须得去县城才行，为了儿子的体面她倒是不怕跑路，但该买什么样的却实在没底。

唐缺见她为难，就撇下一百文在家，自己拿了剩下的两百文出门，说是请村学里要上县城的先生代买，其实却是到了毒寡妇庄上，正好她第二天早上要上城，顺便捎一件回来就是，毕竟在买衣服上女人的眼光要更好些，两百文哪！这可是唐缺以来穿的最贵最好的一身儿衣裳。

唐缺打开毒寡妇递来的竹纹布包袱，入眼处先是一双崭新的**靴，因这种靴一般是用六块皮革缝缀而成，看上去有六条缝，所以又称“六缝靴”，就像眼前这双纯皮制成的靴子自然就贵，一般百姓根本就穿不起。

**靴下面叠着的是一身全新的内衫小衣，纯白如雪的隐泛丝光，唐缺虽然分不清这材质到底是绸，是绫，还是缎，仅凭手感也知道是好货。内衫小衣下面压着的才是外穿的衫子。式样是团领的儒服，不过内里却镶着一层油光水滑的皮毛，至于外面的颜色也正是唐缺最喜欢的竹纹色。

唐缺手抚着儒袍内衬的皮毛，眼神儿却是落在毒寡妇身上，“这三样东西那一件都不止二百文，多谢了！”

有这句知情识趣儿话，毒寡妇一番苦心就得了回报，“客气啥，还不赶紧换上试试，若有什么差池去改时也来得及。”

唐缺闻言也不矫情，上榻就开始脱衣服，三两下之间全身就只剩了一条底裤，他这般干脆的露出了一身扎实的肌肉，倒让毒寡妇主仆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她们嘴里虽然轻轻啐着，但双眼却忍不住瞥过来看个不停。

等唐缺里外换好后，毒寡妇又拿出一个小包裹递过来，“这里面有远游冠一顶，绿松石腰带一围，不过花的却是兰草儿的钱，整整攒了一年半的月例呀，这丫头对你倒是真舍得。”

相比于这两样物件儿，倒是兰草儿的这份心更难得，唐缺闻言，也不避毒寡妇在身边，反手搂住正为他整理衫子的兰姐儿，嘴上就吻了上去，“多谢了，不为你的东西，就为你这份心！早晚我必定十百倍的还你。”

“谁要你还！”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当着毒寡妇的面亲热，饶是平日大方的兰姐儿也被臊的不轻，替唐缺带冠及系带时，勾着的头始终就没抬起来过。

唐时但凡有点本事的男人谁不是有妻有妾？女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有妇德，而妇德的第一条就是“戒妒”，“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妒忌，故七出之状，标其首焉”，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女孝经》中的原文。再加之两人之间又有主仆名份的尊卑，所以毒寡妇并不担心兰草敢与她争宠，是以对唐缺的举动并不在意。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唐缺这具身子本就修长有貌，这番头戴远游冠，身穿竹纹袍，脚踏**靴的收拾出来，一等兰姐儿替他系好杀腰的绿松石腰围，顿时就如同大变活人般换了个模样，俨然成了一个透着些富贵气的儒雅俊逸公子。

唐缺就着那面半人高的新磨铜镜照了照，对这身新装也很是满意，等他转回榻边时，两女眼中的赞叹之色还未消散。

“行了，衣裳也试了，现在该说正事了”，见唐缺问话，早有准备的毒寡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张县令来的时间不长，四娘舅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妾身怕记性不好给忘掉什么，因就请人录在纸上，你自己看吧。”

“还是你想的周到，兰姐儿，劳烦你来捏捏腿”，唐缺头枕着毒寡妇的腿躺下去细细看起纸上的记载来。这时节，上边儿自有妇人柔柔的给他抚着鬓角，下边儿兰姐儿揉腿的力度也拿捏的恰到好处，份外舒爽。

毒寡妇递过来的不过是薄薄的两页纸，唐缺却足足看了两柱香时间才放下，看完后他也没说话，枕着下边肉绵绵的腿开始思忖起来。

这天下午，唐缺从毒寡妇庄上走时，手上拿的除了装着新衣服的包裹外，还有一副土老财生前为附庸风雅置办下的围棋及几份棋谱。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刘里正从县城里回来了，看他满脸含笑的样子，想必唐缺出的坏主意是落实下来了。

至于打探新县令的喜好，刘里正说出的也没什么新东西，基本跟毒寡妇那张纸上记载的差不多，两人根据新得来的消息一番合计后就开始为接官忙碌起来，只不过刘里正每天忙完后就能睡觉，而唐缺却还要连夜摆弄围棋。

说起围棋，这还是唐缺在后世里打下的底子，后世里唐缺上小学的时候，他的高知父母还没什么名气，相对就有多点的时间花在他身上，那个时代的城市父母都琢磨着要给孩子从小培养些特长爱好，他的父母也未能免俗，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唐缺也跟无数的同龄人一样，放学后在不同的特长班里穿梭，书法，钢琴，甚至连芭蕾都有，直到唐缺自己选择了围棋之后，这种疯狂的穿梭才总算结束。

这一学就是六年，开始的时候是唐缺的确有兴趣，后来的目的却是希望能借围棋上的好成绩引起越来越忙碌的父母的注意，毕竟最初学棋的日子里都是他们陪着去的，这也是唐缺记忆里关于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不管是出于兴趣，还是希望引起父母的注意，总之那六年唐缺学的很用心，他本就是天性聪慧，再一用心之后进境就极快，直到把省城少年宫里水平最高的棋师都给惊动了，几度试图引诱刚上初一的唐缺专业学棋，可惜这时候的唐缺已在无数次的失望后渐渐放弃了对围棋的兴趣，对父母朦胧的愤怒甚至使他厌恶起曾经最喜欢的围棋来，最终在练习了六年后彻底罢手不学。这一丢就是近十年。

唐缺在这十年里连一次棋子都没摸过，此时重新再想捡起来也着实不易。

每每当唐缺根据隐约的记忆打谱到深夜时，看着摇曳的灯盏，都忍不住在心底抱怨这个张县令为什么偏就好这口儿。

…

自从新书上传以来，不断有书友问我关于《尘根》的事情，由于回答起来太复杂，所以一直没有明确的答复。现在如果有书友对这一问题感兴趣，可以看本书书评区唯一置顶帖里的回复，这里面有详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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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者很稳定，更难得的是竟然有存稿，而且数量貌似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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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只听楼梯响

虽然这段日子以来小山村的热点已经转移到了新县令身上，但县令大人的巡查事宜却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先是说三五日就要动身，随后又改成七八日，眼瞅着一天天过去，年前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种种传闻这才消散，任谁都知道县令老爷八成是不可能再来了。

这样的变化只让刘里正大感丧气，刚刚召集起来的民夫们也只能就地解散，各回各家准备过年。

新县令巡视之行突然取消，唐缺也难免失望，这些日子以来他都把这次接官视为一次机遇，是他跳出小山村的好机会。本来依他如今的基础，就是自己去县城也能找到一份清闲些的文字工作，但随着对唐朝社会了解越深，他也就越发明白，若从长远考虑，这样的事情其实是做不得。

大唐自定鼎之日，就在《大唐律》中将社会上的一切人分为三个等次，分别是官人、良人与贱人。狭义的官人是指流内官，即归属吏部存档管理的有品级的官员，而广义官人则是指流内、流外一切有官职的人。良人是指具有独立社会地位的编户之民，主要成分是地主与自耕农。至于贱人又分官贱与私贱两类，官贱是指官奴婢，官户及工乐户。至于私贱主要是指属于私人所有的奴婢、部曲及部曲妻子，譬如兰草就属私贱。

从以上《大唐律》中的规定就可以看出，唐朝虽称开放，但等级界限其实是非常森严的，譬如单举婚姻一例，在《唐律》中就明确规定有“当色为婚”，不得逾越。而在三类人中，最遭人鄙薄，也最没有权利的就是贱人，无论是官贱还是私贱，都是“等同畜产，不同人例”，贱人没有参加科举的权利，也没有与其它两类人通婚的权利。一旦落入这个阶层，再想出头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唐朝以农为本，轻视工商。在《大唐律》中规定的四类不许参加科举的人中，“工商子弟”就赫然在列。唐缺身为佃户倒没什么，但一旦进城到商铺里去谋事做的话，纵然他的身份还是良民，在这个特定的时代也会给他的未来抹上很“不光彩”的一笔，虽然暂时能赚上一些钱财，却基本封死了未来的前程。这样算的话实在是得不偿失。

所以他若想跳出这个小山村，就必须依循正途，而依循正途最好的方法就是进入官办的县学后再图发展。这事说来容易，但要做起来却跟后世挤重点学校一样艰难。整个郧溪县内各里兴办的村学不下数十所，另有私塾若干。而县学却只有一所，作为朝廷建立的官学，县学中的名额是有限的，主要招收的生员也是县城内的士绅家子弟，这些人就占了全部名额的近九成，余下的一成多分散到各个村学，以唐缺家的情况若非有特殊际遇，根本就不可能抢到这极度稀缺的名额。

而若不能进入县学，就无法进入州学乃至道学，如此以来更无机会获得前往京城礼部参加科举的“乡贡”名额，任你才华滔天，不能参加科举，又如何晋身？

这半年来家里虽然已不愁吃食，但房子却愈发的破旧了，唐缺甚至怀疑这个土房子还能不能坚持到明年除夕，以他如今的情况，倘若仍是困守在这个小山村，想重新置办一栋新房子的话，没有个五七年根本就不可能；加之他是从后世繁华里过来的，这半年在这个小地方呆的也实在憋屈，前面是没本事走，如今他的基本技能已经掌握，不管是为家里考虑还是依着自己的本心，过来已经半年有余的唐缺都迫切的渴望着变化，渴望离开这么个小山村，只有到了更大的地方才会有更多的机会，而机会则意味着改变的可能。对于唐缺曾生活过的后世而言，这是一个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不管是后世还是现在，唐缺的年龄都不大，寄望很大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变化，心里难免生出了毛躁，心情不宁定之下，看书及练字就很难再沉下去，为此，严老夫子一改往日的和煦，曾几次对他厉色批评，直指他“修身，养气”的功夫连门都没入。

虽然唐缺自己也知道心情浮躁不仅于事无补，更是人的第一大忌，无奈却难以自我调整。慢慢的他这情绪被毒寡妇知道，妇人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当天下午就套车又去了一趟城里，最后一脸疲色的带回了一个确定的新消息：县令大人年前确实是不会下来了，不过在过完除夕及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后，他将于“六九”结束后的立春正日开始动身巡查全县。

对于急待改变处境的唐缺而言，这个消息就是一剂最好的宁神汤藥，连续近十日的毛躁就此消散，他又恢复了前面规律的生活，、练字，除此之外他也花费了许多心思寻找关乎围棋的典籍和棋谱。

时间流逝，一过腊月二十之后，新年就一天赶着一天的到了，村学是在腊月二十三号这天正式放的假，要等过了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后才会重新开学。严老夫子家住邻村，这一放假后就不会天天再来，放假走时就将村学内的书房钥匙留给了唐缺，一来是为照拂房子和房内的那两盆花，再则也算给唐缺一个安静的所在，毕竟这里面还放着几百册书，取用非常方便。

严老夫子的这个安排倒是正合唐缺心意，小山村过年的这点热闹对他没什么吸引力，再说他也疲于应付一拨拨闲来无事四处串门子的村人，干脆在腊月二十四帮完唐张氏“打扬尘”后，便日日到严老夫子书房温习课业，累了就打打棋谱换换脑筋。闹中取静，自是别有一番惬意。

“合门守初夜，燎火到清晨”，除夕夜子时，唐缺陪着父母在院子里的火堆中烧完爆竹后对唐张氏道：“娘，我想去看看社火。”

唐张氏两口子整个腊月都在念叨儿子如今太安静了，此时听了他这么个要求，那里还有不肯的？不仅点头答应，更说到要是遇有合适的村人结伴，就是到远处的邻村看社火也不要紧，毕竟依着风俗，年轻人在除夕夜就应当守岁而不该睡觉的。

唐缺从家里出来后并没有去看社火，而是借着浓浓的夜色到了毒寡妇庄上。

赶上年下，毒寡妇庄子里的庄客们都回山里过年了，偌大一个庄子几乎没了什么人气儿，虽然四处挂着灯笼，但越是如此反倒越衬出庄子的寂寥来，二进院子里，毒寡妇和兰姐枯守着一笼旺旺的炭火相对无言，旁边满满的一桌年菜几乎没动筷子，因时间放的太久，早冰凉的没了热气儿，整个西厢房里那里有半点过年的气氛？

唐缺的到来直让主仆二人喜出望外，见他进来，兰姐几乎是欢呼着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就此走了一样，脸上满满的洋溢着小儿女的惊喜。

说来也还真是奇怪，仅仅就由于多了唐缺一个人，屋里的气氛就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寂寥没了，冷清没了，屋子里猛然洋溢出股股欢快温馨的气息。毒寡妇主动偎坐在唐缺怀中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喃喃燕语声道：“你来了，这就像个家了！暖暖活活的，真好，真好！”念叨到后来，她那微闭着的眼角处就沁出了两滴欢喜的晶莹。

唐缺安抚了毒寡妇片刻后，起身将屋内铁枝合欢树灯架上的灯盏全都点亮，随即又往本就旺旺的火笼里再添上几截粗粗的银炭，一时间整个房内大放光明，银炭荜拨，过年的热闹喜庆气儿愈发的浓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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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终见人下来

做完这些，唐缺拉着两人到了设在东厢廊下的小灶房，将冷菜逐一回锅，随后三人在暖和和的屋里守着旺旺的炭火热闹闹的吃起了年饭，至于其中劝酒时唇舌相交的香艳情景，便是不说，诸位看官也必能想象。

吃完年饭后，醉意微醺的三人便来到西厢房外的场院，这里早就砌好了一个小小的柴堆，旁边放着好几捆砍成三尺长短的青竹。点燃火堆，等火焰烧旺后将青竹一截截儿放进去，随后就听到连串儿爆竹炸裂的声响，噼里啪啦的脆响声中，原本寂寥冷清的二进院子里浓浓的年味已是熏人欲醉。

三人烧完爆竹后就回到屋中榻上打双陆，玩到疲累不堪时就此倒下睡去，等唐缺在鸡鸣声中睁开眼时，早见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毒寡妇与兰姐儿一左一右交颈叠股的裹着他睡的正香。

起床的过程难免又是一番气喘吁吁的皮肉纠缠，无奈那桃木桩还没到期，兰姐儿身为奴婢又不能先拔头筹，只苦了唐缺被两人撩拨的不堪，最后还是妇人故技重施，款款的用一张温润小口帮他解了急难，虽不曾真个儿**，却也别是一番动人滋味。

随后的日子唐缺基本就算住在了村学书房，正月里的时间过的快，转眼间正月十五的上元节也过去了，上元之后第四日就是新一年的立春正日，也就是在这一天，唐缺从刘里正处得到了县令已从城中动身的消息。

立春之后，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与此同时，绵绵密密的春雨也渐次多了起来。新任县令到达本村的那一天，就是这么个乌云细密，半阴不晴的天气。

新任县令一行的人数并不多，四个抗旗牌鸣锣开道的在前，后面跟着六个随行护卫的差役，主要陪同巡查的是县学林学正。盛世重文教，县学学正就是本县文教的总代表，他陪同下来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黄土垫道，合村出迎，这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套路，还在县令大人车驾尚远时，随着刘里正一声令下，人群中早就备下的锣鼓喜庆班子顿时就喧天的响腾起来，等到县令大人在道口处下车步行后，两边百姓已在刘里正的带领下齐刷刷拜倒跪迎。

他们这一拜倒，就将路侧站着的严老夫子及其身后的唐缺衬的异常醒目。

从年前记挂到年后，这段时间唐缺生活的重心就是迎接县令大人，但直到此刻，他才算看到县令本人，这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中等身材，身形微微发福，整个人无论长相还有气度都透着江南水乡的清爽，看着倒不招人烦。

唐缺站在道边正自打量这位新县令，就听身边一声轻轻的咳嗽，他当即收回眼光，弯腰从身侧香案上捧起早就备好的酒递到严老夫子手中。

尊官下乡，耆老相迎，这本是惯例。唐缺虚搀着严老夫子给县令奉酒三盏，县令三谢而饮后众山民起身，就此，面上的接官仪式就算结束了。

唐缺跟在县令大人身后往刘里正家宅子走时，明显感觉到身侧及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在他身上，要是现在抖抖衣服，不知道要掉下多少双眼珠子。

尽管唐缺要参与接官的事情早就经过汪长年的大嘴巴被嚷嚷的满村皆知，但此前的村人们多还是半信半疑的，他唐家的浪荡小子能有脸面参与接待县令老爷？这多新鲜哪！那可是体面人才能干的事，方圆五十里内数来数去也不过只有刘里正和严老夫子两人够格儿，至于唐家小子，球！就是怎么数也轮不着他，多半是汪长年听风就是雨的瞎咧咧，反正这样的事儿他也没少干过。

及至汪长年的瞎咧咧真的在眼前上演后，村人们满脸惊讶之余都将目光落在了唐缺身上，看他一脸平静的陪在县令身后，看他不时与刘里正低声嘀咕着什么，隐隐的，村人们有了一个模糊的意识：唐家这小子八成是要出头了！

由唐缺再到他的父母，混在人群中的唐张氏两口子也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被这么多人看着的滋味真不好受，唐张氏不停的用手搓弄着衣角，而一辈子也没站到人前的唐栓就跟喝醉酒了一样，满头满脸的一片涨红，不过这两口子在不自知之间，已将长年劳作后微微塌下的腰努力的挺直起来。

一行人簇拥着县令到了刘里正宅上，这里的酒菜是早就准备好的，只等人一到就开始煎炒烹炸，趁着开席前的间歇，刘里正先是汇报了地方事物，随后严老夫子又说了村学里的事宜，以唐缺的身份，在这个时刻是凑不到人前的。他所做的就是督催着上茶水，布席面。

新县令的这次巡查更多的意义在于了解地方情况，也让地方上见见他这位新主官，既然是抱着这个目的而来，自然就不会对下面刻意为难。这边汇报工作，他就含笑而听，最后少不得有一番温言勉励，整个气氛真是融融泄泄，异常和谐。

席面布置妥帖，众人上桌吃饭，酒过三巡时就见一个随行而来的差役面带苦色的走了进来，说的是连日奔波之下，县尊大人车驾的车轴因过度磨损坏掉了，这虽然是个小故障，但由于村里并无工匠，所以修起来就难免要多耗些时候，就是赶的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动身去下一里。

闻言，正指挥灶上上菜的唐缺与瞥眼过来的刘里正会心一笑，随后，刘里正及严老夫子自然是殷殷劝留，事已至此，县令大人也只能“欣然”从命了。

工作已经汇报完，走又走不了，吃完饭之后的时间就有些无聊，几人又不能枯坐相对，严老夫子就提议大家一起登山亭，观山景。

一行人拥着县令大人出了刘宅后向村外西坡上的小山亭而去，正经过沿途那片苍苍翠翠的竹林时，天上赶巧不巧的下起细细的小雨来。

本拟登山却正赶上小雨，见县令大人意兴阑珊，一脸晦气的刘里正脚下停了停，向走上来的唐缺低声耳语道：“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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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上〉

严老夫子之所以提议登山，正是出自唐缺的安排，初春之日登高望远，品酒弈棋，唐缺有信心能让张县令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而在山亭里也就是他正式上场的时候。眼瞅着事情在按计划进行，偏偏天公不作美，刘里正固然觉得晦气，他更是心中着急。

只是这时节也根本没法子商量，唐缺只能把住一条原则：就是天上在下刀子也不能让县令折返回去。眼见当先而行的县令停住步子有转身之意，他也顾不得跟刘里正多说，口中已是沉声吩咐道：“来呀，把备下的蓑衣，芒鞋送上来。”

迎接上官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要接待过程能顺利，就是提前有再多的麻烦也不怕。这些蓑衣及芒鞋就是提前准备下以防万一的，随着唐缺一声喊，后面跟着服侍的村人顿时就将这些物什送了上来。

“再砍几根趁手的竹杖给列位大人送去”，唐缺随口又吩咐了一句后，手捧着蓑衣芒鞋到了张县令面前微微笑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刘县尊，春雨绵绵正可怡情，对面山亭上棋枰已布，美酒已温，若因这当春好雨坏了游兴岂不可惜？”

唐缺从接官开始一直都在，张县令又怎会注意不到他，只是见他总是跟在严老夫子身后，张县令隐隐还觉可惜，这年轻人从长相到气度都还不错，只可惜处身的环境太差，小小村学里还能培养出多好的人物不成？想及于此，自然也就没了多关注的兴趣。

直到此时唐缺这番开口，却让张县令听得心下一奇，后面的也还罢了，前面那四句可不是谁都说的出来的，但他毕竟是一县之尊，涵养城府总是有的，是以脸上也没表露出什么来，“噢，你也懂棋？”

张县令平生第一大爱好就是嗜棋，这趟出来十多日摸都没摸，唐缺的安排实在是投其所好。

张县令嘴里随意问着，手上却已将蓑衣和芒鞋接了过来。他一如此，其他人还能说什么要走的话不成，当下都纷纷披上了蓑衣。

“‘三尺之局为战斗场，陈聚士卒，两敌相当，怯者无功，贪者先亡！’棋道幽深，学生怎敢说懂？”唐缺边顺手帮张县令系着蓑衣带子，边笑着道：“不过孔圣曾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乎？为之犹贤乎已’，孟圣也曾说过：‘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学生就是怕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有心借弈棋修炼心性，所以就学了几手。”

短短言语之间，唐缺的三句话分别出自东汉马融的《围棋赋》及《论语》、《孟子》，且都是信口拈来的引说原文，这下子想不引起张县令的注意都难了，“噢！先不说你棋力如何，至少在课业上倒算扎实”，张县令系好蓑衣，随手接过从人递上的竹杖，“你这番话倒是不错，西晋张华《博物志》在论及围棋起源时曾云：‘尧造围棋以教其子丹朱，或曰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围棋以教之’，这两说中不管是从那一种，弈棋有教化募育之功总是不差的。依你小小年纪能看到这一点，确是不易了。”

这是接官以来张县令第一次对唐缺和煦的温言说话，且还是赞许之词。张县令说完之后，扬了扬手中的竹杖对众人道：“竹杖芒鞋轻胜马！诸位，咱们这就吟啸徐行，披一蓑烟雨探探初春的山景如何？”他口中虽是询问语气，但脚下早已当先向前走去。

张县令一动，随行的其他人自然就凑近靠了上去，唐缺倒也识趣儿的没再黏糊，县学林学正经过他身边时认认真真的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看他的眼神儿，好像直到现在才认识唐缺一样。

“用典合适，应答合度，不错！”严老夫子低声赞许的同时，一边儿的刘里正也向唐缺翘起了大拇指，“行啊，你刚才说的好，听着就透出学问气儿。”

“你还拖在后面干什么”，唐缺笑着推了一把刘里正，“你正好去实地介绍附近的情况，这可是亲近县令大人最好的机会，还不赶紧着。”

刘里正闻言嘿嘿一笑，冲唐缺摇了摇举起的大拇指后就几步跑上前去，“张大人，您看右边那边儿平整的坡地…。”

初春时节万物初绿，近处的竹林及远处的山川在蒙蒙细雨中显得份外清新，于这份清新之中又隐隐透出一股盎然勃发的生机。在人烟稠密的城里住的久了，此时身披蓑衣，脚踏芒鞋，手持竹杖踏青而行，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裹着绵绵密密的春雨扑面而来，实是别有一番山间清新的野趣。张县令及林学正都是人出身，山水诗、咏春诗也不知背了多少，长久熏陶之下自然更能感受这份野趣，几人闲步观景，间或吟咏前贤诗词，于兴致酣张之时少不得要夸刘里正几句，说他“节目”安排的好。

这些夸奖让刘里正听的欢喜不已，看来唐缺说的还真没错，人就是喜欢这些调调儿！绕着山林逛一圈儿反倒比大鱼大肉的准备更能让县令大人喜欢。

小山亭所在的西坡并不甚高，一行人约走了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唐缺提前在山亭里安排了两个人准备等候，张县令走近时就看到朴拙的山亭早已洒扫的一尘不染，亭子正中的石桌上放置有檀香一炉，棋枰一具，酒瓯一提及瓷盏若干，石桌旁边更有一个小小的红泥小炉，炉中燃火正旺，只将上面温着的美酒催的酒香四溢。

县学林学正看到眼前这一幕，微微点头后笑着对身边的张县令道：“看不出来呀，这个刘里正不仅办事干练，而且胸中也有几分丘壑。”

至此，刘里正也是不好意思了，“不敢当林学正夸赞，实不相瞒，不仅是眼前这番布置，就是这次出游的安排也都是唐成的主意”，刘里正手指着唐缺笑说道：“我原想着初春天寒，两位大人定是不愿出来受冻的，倒是他说两位大人都是的雅人，肯定会‘好清静而慕自然’，我虽然胆大依了他，其实心里也是虚的慌，现在两位大人能喜欢，这颗心总算能落地了。”

“择善言而听，不贪他人之功，刘里正不错！”张县令的目光从亭子正中的棋枰上收回来，看了看刘里正后就落在了唐缺身上，“不错！”

唐缺见张县令等人的反应都在自己的预想之中，心中原存的一点紧张也就此消散，“迎春唯有酒，消日不过棋！此时棋枰已备，张县尊，林学正这就请入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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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下〉

从刚才竹林中算起，唐缺每一开口必有锦心绣句，林学正想想这一切的安排，再看看唐缺的年纪，对他的心思也约莫出了七八成，此时就有心想再看看唐缺的棋艺，身为人，琴棋书画是必备的技艺，反之，从这些技艺上也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情及气量，不是有句话叫观棋如观人嘛！

林学正想到这里，就示意要唐缺与张县令对弈。

的人最讲尊卑之礼，有林学正在，唐缺如何肯抢先，“还是学正先请，学生就暂时做个观棋人”，唐缺边伸手邀引二人入亭，口中边轻笑续道：“善弈不如善观，人胜则我为之喜，人败而我不必为之忧，由是常居胜地也！依学生看来，观棋之中自有大趣味，林学正乃本县人之共师，就请成全了学生如何？”

“这番论观棋的话说的好，一听就是个懂得棋中真趣的”，棋瘾上来的张县令不等林学正再推，已是接口道：“林学正就不必再让了，你我早早对弈一局，胜者再来称量他的棋力就是。”

张、林对弈，唐缺奉酒，严老夫子品酒观棋，一时间整个山亭寂静无声，唯有声声落子应和着离离风声，听来清幽至极。

唐缺手上奉酒，双眼却时刻关注着棋盘，一路看了双方三四十手落子后，心中益发安定下来。论棋力张、林两人都比他高，所幸高的不是太多，兼且两人的棋路虽有差别，但总体而言都是出自三国时名棋谱《吴图》一脉。而他在过去的月余时间里揣摩最多的也就是这本棋谱，真要与他们对弈时唐缺自信能把握住大势，这就有了一拼之力，再加上他后世所学，只要发挥的好，剑走偏锋、攻其不备之下想要取胜也未尝没有可能。

张、林两人都是快手，一局棋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最终是张县令以五目的小优势取胜。

取胜之后的张县令很是高兴，仰头满饮了盏中温酒后向唐缺一招手，“唐成，你来！”

观棋知品，唐缺通过刚才那盘棋能看出张县令是个真棋人，是以坐下之后也就没什么阿谀奉承的杂念，落子就毫无保留。

唐缺已经知道张县令的棋路脉络，但他的后世所学却不是张县令能知道的，随着双方落子越多，张县令脸上的凝重之色越浓，最终唐缺以奇取正，竟在这一局上赢了对方近十目。

刘里正是不懂围棋的，不过是有样学样的端着一盏酒跟着看热闹而已，前面还没什么，等他听到唐缺竟然赢了张县令后脸色顿时一变，脚下借着石桌的遮挡就连连去踢唐缺。

反倒是张县令自己在尘埃落定之后不仅没有不高兴，反倒是连连搓弄着双手，边口称怪棋，边催促唐缺再来。

棋枰重开，依然是唐缺执黑先行，不过张县令这次却一改落子如风的习惯，步步应手都反复思忖，他一谨慎起来，唐缺许多的怪招就再难达到预想的效果，虽然用尽全力，但终因棋力上的差距而最终落败，不过败的却不太多，也不过七目。

若将两盘棋拉拢来算，唐缺与张县令正好是平分秋色，以平局收官。

下围棋本就耗时，尤其是这最后一盘下的慢，等分出胜负后亭外已是暮色四合时分，正是该下山的时候了。

张县令拂衣而起，脸上满是过足棋瘾后的惬意，“林学正，唐成棋路很怪呀，乍看天马行空，深思之下又觉大有道理，稍不留神就要钻了他的圈套，现在想想倒有几分羚羊挂角的意思，棋力也倒罢了，最难得是他的棋路没有匠气。恩，这个年轻人颇堪造就，以他的年纪久居此地倒是可惜了的。”

唐缺月来费尽心思等的就是这句话，听着张县令的话，他正收拾着棋子的手都慢了下来。

林学正闻弦歌而知雅意，看了一眼强抑忐忑的唐缺后笑着道，“县尊大人既然爱才之心，我又岂无惜才之意？正好年初时县学里有十余个学子到了州学，这空出的名额补他一个就是”，言至此处，林学正还特意调侃了一句道：“如此以来，县尊大人也不用日日念叨无人相与弈棋了。”

“知我者，林学正也！”张县令话没说完，就听旁边传来“叮”的一声脆响，扭头看去时，就见唐缺正忙着拈起从手中跌落的棋子，刚才下棋时还镇定从容的脸上已微微泛红。

张、林两人自然清楚唐缺激动之下失手落子的原因，不过二人都没说破，相视一笑后迈步向山下走去。

回到山下，刘里正家中酒席已备，张县令登山之余又过足了棋瘾，比之中午的虚应故事，他晚上的兴致就明显的高涨了很多。只让一顿酒席推杯换盏了个多时辰方才结束。

山居寂寞，酒席结束之后，已有醺然之意的张县令将唐缺及严老夫子都留了下来，再加上县学林学正，四人在庄园后院中品酒赏月闲话着打发时间。

严老夫子与林学正说的更多的是《五经正义》的内容，交流近来的读经体会，品评学界对原经经义最新的发凡与探微成果，而唐缺则主陪张县令，话题自然是离不开棋。

“魏晋六朝时士人尚玄学清谈，而围棋玄妙，变幻莫测，颇合士人雅趣，所以被称为‘手谈’，《世说新语》‘巧艺’篇中论及晋朝名僧支遁时，说他‘以围棋为手谈’，这就是学生所见‘手谈’的最早出处了。当然，又因弈棋能使人有超凡脱俗之感，故其又被称之为‘坐隐’，意即无论身处何地，只要一坐在棋枰前，就能摆脱世俗牵挂，与隐士无异。同样是《世说新语》‘巧艺’篇，其中也有‘王中郎〈坦之〉以围棋是坐隐’的记载，所以围棋又被称之为坐隐。说来，在魏晋六朝的士人眼中，围棋的坐隐是比避世的身隐更高一筹的心隐，而手谈则比挥动拂尾的清谈更高雅”，淡淡的月光下，唐缺边手持茶瓯续添茶水，边语声淡雅侃侃而谈，“张大人位尊一县，公事扰攘最是繁杂，于公事之余退居静室手谈心隐，必能一洗尘心浮躁，实是有大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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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吃吃茶，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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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人雅致，行事有度，加之志趣相投，从下午到晚上，张县令对眼前这个少年的好感正一点一滴的慢慢积累起来，“说的不错，弈棋至魏晋六朝时是一大变，纵横十九线的棋枰也正是于此时定型，同时弈棋在南朝之盛也实让人油然而生向往之心。”

张县令端过刚刚斟满的茶水小呷了一口，“依你之见，弈棋在南朝为何会如此兴盛？”

若说前面还只是闲话消磨，那张县令这个问题就隐隐带了几分考校之意，毕竟唐缺前面所说的那些只要是看过书的就都能知道，但这个问题当下却无定案，要看的是回答者本人对史料的分析综合能力，而这史料还不仅仅只是围棋类的史料，而是关涉到整个魏晋六朝的政治，经济和士人心态。所以张县令这一问出口，旁边正说着话的严老夫子都已住口不说，要听唐缺如何回答，而林学正也饶有兴趣的看过来。

唐缺却没想到张县令会有此一问，想想这个问题倒跟后世大学时的考试一样，若是答的多些就是论述题，若是只抓筋干就是简答。

唐缺借着替严、林两人添茶续水的空挡迅速组织答案，等茶水倒完，放好茶瓯坐定后才缓缓开言道：“以学生想来，南朝围棋兴盛的原因或许有很多，但首当其冲的一条该是得益于上层名士及权贵的爱好与提倡。南朝沈约在《棋品序》中言：‘汉魏名贤，高品间出，晋宋名士，逸思争流’，此诚非虚言。司马氏以晋代魏，早在汉末魏初，就有许多地位显赫之人及名士好棋，譬如魏文帝曹操就十分好棋，且弈棋的水平直与当时名手山子道、王子真，郭凯等人不相上下。而当时名士代表的建安七子也多好棋，其中王粲及应瑒更著有《围棋赋虚》及棋艺专论《弈势》流传至今。”

“由魏至晋之后，围棋更是风靡一时，更形成了专有的‘名士棋风’，阮籍，裴遐等名士多好此道，此后在南朝最著名的王谢家族中好棋者更是代不乏人，王导、王悦、王羲之，王坦之，谢安等人都是一时名手，不仅是王谢，当时名士如大德支遁等人几乎无一不好棋，南朝在位时间最长的武帝萧衍更是嗜棋成癖，每每通宵达旦于此。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些王公显贵爱好此道，必定会影响到整个士林风潮，由此天下好棋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一条原是唐缺想当然的回答，但越说他自己越是肯定。

恰如史一样，如果王公贵族极力推崇某一文体，则此体必将对整个文坛的创作产生巨大影响，宫体诗的兴盛就是最好的例证。围棋自然也不例外。

唐缺说完第一条，就偷眼瞥了一下严老夫子，见老夫子正抚须含笑点头，当即就放下心来。那张县令及林学正虽然知道唐缺必能有所回答，却没想到他开口答的竟然是这么一条，答案本身倒没什么，但要想到这一条时，回答者本身俯瞰式的思维角度却实在的显露出了大气与高度，再一想到唐缺生活的环境，这一点就显得尤为难得了。

张县令微微一笑，手持茶盏道：“立论甚高，言之有据，这一条说的不错，你接着说就是。”

“至于第二条却是由于南朝时政治黑暗，政乱频仍，上至帝王，下至士人百姓多有生命苦短，朝不保夕之感，其时出路无门，士人们借围棋坐隐避世也是促进南朝弈棋兴盛的重要原因”，唐缺这条刚刚说完，林学正已是颔首相应，“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还有第三条原因？”

“是，依学生想来，这第三条原因就在于围棋自身，不仅仅由于纵横十九线的棋枰定型，更在于‘品棋’的推广，早在魏蜀吴三足鼎立时期，魏人邯郸淳在《艺经》‘棋品’篇中就将围棋棋艺定为九品，‘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正是这种围棋等级制度的出现和推行，使弈棋的竞技性更强，刺激了棋手竞争，从而促进了南朝围棋的发展与兴盛。”

唐缺回答这一条时所站的角度完全是后世视野，以后世竞技体育的角度来论南朝围棋的兴盛，这与张县令等人观念中围棋雅淡坐隐的观念大有冲突，以至于三人听完后思忖良久，最终张县令率先开言道：“南野，你以为如何？”

南野是林学正的字，听张县令发问，林学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严老夫子道：“教谕以为如何？”

“立论新颖，也算得是一家之言”，严老夫子说话间看向唐缺的眼神中已有了告诫之意，“不过，以孔孟二圣论棋所言观之，弈棋之道的真意在于修身养性，若存了竞技之心，未免就落了下乘，更不可以此之心沉迷棋道。”

严老夫子这番话学究气甚浓，隐隐已有了师徒问答的架势，唐缺也只能起身肃容受教。

原本是月下闲适清谈，严老夫子弄了这一出后，就让现场的气氛有些变调儿，至此林学正两人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张县令干脆也打了个哈哈道：“言者无心，闻着足戒，严师出高徒果然不假。倒是唐成年纪轻轻别有一番见识，确属难得，昔日我在京时也曾结交了几位好棋的贤德，异日若有机缘，唐成你倒不妨与他们见见。”

林学正心下也怪严老夫子食古不化，坏了张县令的好心情，此时自然顺着张县令的话音笑问道：“现下围棋国手当以冯汪风头最劲，大人说的可是他？”

“此人太过傲气，听说有好事者当面赞其天下无敌时，冯汪竟然面有得色而毫无谦逊之意，说来也只是有棋无品罢了，这样的人当不得国手之誉，倒是新近人物王积薪品艺俱佳，来日必有大成就”，张县令说冯汪时一脸的不以为然，“要说在京城时所见同好，倒是安国相王府上的三郎最为超卓。”

说到这个三郎时，张县令眉眼间满是赞许之色。

唐缺虽然也学过历史，但毕竟学的是史，对“三郎”这个称呼就不熟悉，还是林学正的一句话让他对此人有了全新的认识，“安国相王府三郎，大人说的可是曾被先皇后誉称为‘吾家千里驹’的李三郎李隆基？”

“可不就是李隆基！此人年纪虽少，但为人慷慨，与之相处实有如沐春风之感，只可惜他既不是相王府嫡长子，生母地位又卑贱…”，张县令许是想到私论王族不妥，言至此处后猛然刹住了话头儿，“来，品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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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啷格粗一条大腿

其时中宗李显第二次登基不过年余，这中宗跟他的老子唐高宗一样，虽然顾念旧情，却是个懦弱没有主心骨的皇帝，而东宫韦皇后又是有心效仿婆婆武则天的强势女人，与朝中实力熏天的武三思一党内外呼应。东宫太子李重俊为自身地位计，正与武三思斗的你死我活，旁边还有潜势力极大的太平公主虎视眈眈，这样的朝局格式难免让时刻关心着朝局的官员们忧心忡忡，在闲话朝局时也就有了更多的顾忌。

林学正自然知道张县令的心思，是以也就没再说李隆基，顺风将话题转到了初春美景，圆月正赏上来，只是林、张、严三人都没注意到，自听到李隆基这个名字后，刚刚表现还很活跃的唐缺失神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番品酒赏月直到月亮高高的跳上柳梢后方才结束，唐缺离开前，带着酒意的张县令很是劝勉了几句，林学正也送了他几步，嘱他安顿好家事后就到县学报到。

从刘里正家出来，唐缺先把严老夫子送回家后，这才往自己家走去，披着一袭月光走在乡村小道上，夜风如水，看着朦胧月光下浅白一片的群山及田地阡陌，由不得唐缺不生出些感触来。

一个县学名额，若在后世翻着唐朝的史书想来时，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为难和了不起。但真正来唐，尤其是处身他这样最底层的环境中后才明白这到底有多艰难，若说后世里七八十年代农村人进城难，那么在这个人口流动性极小的时代，一个贫苦的农村人想要摆脱土里刨食的命运就更是难上加难，而进入县学就是脱离土地的第一道门槛儿。

在方圆三五个村子里，他是二十年来第二个成功进入县学的人，他是怎么得到这个名额的？归根究底还是由于有了跟县令相处的机会而已。一件在农村人看来难比登天的事情在张县令嘴里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通过这件事，唐缺后第一次真切无比的感受到了权利的魔力。

不同于后世工商业地位的提高，企业家和大款们在世界范围内叱咤风云，在这个时代的唐朝，要想活的好，活的有尊严，就只能挤入公务员的行列，官、良、贱三等，只有挤入官人的行列，才算真正的有了出身和前途。否则纵然生意做的再大，钱财再多也未必就有多少安全感。譬如则天朝中大才子陈子昂家就是有名的剑南豪富，然则陈子昂一旦丢官之后，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令冤死狱中，纵然他家再有钱财也救不得性命。

“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就是一个官本位社会最真切的现实。

等微微有了几分酒意的唐缺推开自家房门时，眼见所见只让他吓了一跳，往日少有人往来的家里现在几乎是坐了一屋子人，见他推门进来，这些素来言语不禁的村人竟然如迎贵客般都一起站起身来，他们的脸上除了微微的拘谨之色外，更带着一抹抹略带讨好…对，就是讨好般的笑容，而以前在村里能享受这样笑容的人就只有刘里正而已。

“都站起来干吗？大家随便坐就是”，唐缺本已有了酒意，现在心情也不宁静，原本是不喜欢喧闹的，但一看到正满脸红光给村人们倒着茶水的唐张氏两口子后，也就改了主意，“晚上一直陪着张县尊与林学正吃酒到现在，弄的是一身酒味儿，娘，你烧些热水我洗洗。”

他这话说的虽是随意，但满座村人听到后，刚刚放松些的脸色又端肃了起来，一辈子守着土地的村人们几乎是毕生不出百里之地，见着刘里正都是时时陪着小心，更何况是一县之尊？能看到都感荣幸，遑论唐缺这般陪着吃酒说话，要不是得了县令大人的喜欢，他能陪着吃酒到这个时候？

天爷爷！唐家这小子这回真是走上狗屎运了，一下子就抱上啷格粗的一条大腿。

从上午唐缺跟着严老夫子一起迎接县令之后，这大半天时间里唐张氏两口子脸上的红晕几乎就没褪下过，把手中的粗陶茶罐儿递给走上前来的儿子后，唐张氏笑眯眯的去生火烧水去了。

见唐缺亲自来添茶，村民们俨然有了些惶恐之色，个个都站起身来扎煞着手摆出一副要讲礼的动作，而这样的动作以往都是面对他们眼中的“体面人”时才会用到。

唐缺边添着茶水边笑吟吟的与村人们闲话，无非说的是县令大人如何威仪，今天酒席的制备又是七大碗八大盘的如何丰盛，村人们喜欢听的就是这个，往往他一段话说完，就引来一片啧啧赞叹之色，直让整个屋内的气氛热烈非常。

村人们见唐缺今天露了偌大一个脸面后依然没有半分傲气，与他们言笑不禁的，难免要交口称赞唐缺性子沉实，不张狂。夸夸唐缺后就要说老两口福气好，祖上积德生了这么个能走到人前的好儿子。

唐张氏两口子过去十年来听到的奉承话儿加一起，只怕也没有今天一晚上多。

说到最后，唐缺才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他即将前往县学的事儿，他虽然说的随意，但这个消息本身的震撼性效果太大，所以整个屋内就有片刻的失声，就连正舀着水的唐张氏都因太过惊喜，以至于手中的水瓢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都不自知。

至此，村人们看向唐缺的眼神儿是彻底的变了。去县学！方圆左近十来个村子都算上，十年来唐缺是独一份儿。村人们对中不中进士啥的倒没什么概念，毕竟在唐朝进士录取比例太低，实在太难。他们知道的是一旦上了县学，将来运气好的就能到县衙里谋个文书的事情做，再次些也能到城中商号里做个管账的大先生，就算至不济的也能教个蒙学，而以上三样无论那一种都要比在土地里勤扒苦做的刨食要强的多。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唐家这个小子如今可算是真正的改命换运了！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是农人，而是一个真真正正要靠笔墨吃饭的体面先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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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媒婆！好多的媒婆！

这一夜唐缺睡的很晚，送走一脸唏嘘的村人们后，原本甚是疲惫的唐缺也没睡成觉，而是被满脸红光的唐栓强拉着在祖宗牌位前烧纸上香。

以前是“小唐”，后来是“老唐”，但就在今天晚上，每一个村人临走时称呼唐栓的却都是“老哥”，当唐缺看着往日沉默少语的老爹跪在祖宗牌位前泣不成声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这一个小小的称呼变化背后究竟蕴含着多少心酸与扬眉吐气的骄傲。

而这也进一步刺激了唐缺，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家人，不管是为了衣食生存还是更有尊严和体面的活着，他都必须继续努力，更努力。

…………

由于与村中人往来少，所以消息传到毒寡妇庄子上的速度就慢些，她们主仆是在第二天上午才知道唐缺将要前往县学的消息。

当时，兰草正代表着夫人在督促庄客们准备春种的事情，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个事情实在是马虎不得。

庄客们年前都回家了，十五过后这也就是刚来不久，多时不见的庄客们扎成一堆儿，一边收拾着农具一边嘈嘈的说着闲话，等兰草到了之后，原本就热闹的场面更加喧闹起来，依然是庞三打头儿，众庄客们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满脸红光的说起了荤话，这个兰姐儿长的实在是太稀罕人了，动手不敢，嘴里吃吃豆腐过过干瘾也好。

兰草也是久经历练的，除了在真正喜欢的唐缺面前跟小白兔一样温顺外，在庄客们面前混然又是另一幅模样，这样的场景她早就见的多了，比斗嘴！不定谁怕谁呢？时间长了她也知道，山里来的庄客们都是些生性醇厚的人，就算嘴上油滑些，手上都规矩的很。而且这些人越是跟他们对骂，他们干起活儿来就越有精神。

双方你来我往斗了一遍嘴，引得庄客们心满意足的一番大笑后，这个每年例行的见面仪式才算结束。随后兰草儿边督促着他们准备农具，边听他们闲话。

也不知道是那个昨天刚来的庄客听说了唐缺的事儿，随口就满是钦羡的说了出来，他这一说不打紧，倒让原本满脸笑格茵茵的兰姐儿顿时变了脸色，将手上正惦着的长把儿锄头一扔，转身就向二进院子跑去。

二进院子里，毒寡妇正在书房中用她那套独创的记账办法拨算种子及大牲口的调配，等一路小跑来的兰草说了唐缺的事情后，毒寡妇愕然一愣，片刻后道，“去，告诉门房王老三，让他到村里把事情打问清楚。”

等兰草通知了王老三后再回来时，毒寡妇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手下噼里啪啦的照旧打着算盘。

“夫人，他…都要走了，你…。”

“走就走，这不是早就预想到的？”毒寡妇依然没抬头，“道理都跟你说过，现在还慌什么？”

对于唐缺要走的事情虽然早就讨论过，但兰草儿现在一想到唐缺马上就要离开，以后再想见一面都难时，心里依然有些慌慌的，夫人当日虽然依稀透露过要跟着唐缺走的意思，但看眼下庄里忙忙碌碌的样子她又怎么离得开，她既然不能走，那自己这个贴身丫头又怎么走的了…心里零乱的想到这里时，兰草就没了说话的心思，反身随便找了个胡凳坐下，愣愣的发着呆。

一时间书房中主仆二人都很沉默，只有单调的算盘声噼里啪啦的响着。这种静默一直维持到王老三回来才结束。

“唐账房的确是要到县学里了”，这是气喘吁吁的王老三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满村里都在议论这事儿，听说账房先儿昨天在县令面前大大的露了个脸面，县令老爷亲口点着要他到县学，说是这两天就走。日怪的很，以前天天见唐账房也没觉得什么，想不到他竟然有这么大本事？”

确定唐缺要走的消息后，毒寡妇与兰草无言交换了一个眼色，“还打听到什么消息？”

“今天一早唐账房一家就到了祖坟上烧纸，现在都还没回来。还有的就只是听说，一个是陈家人今天带着大六样儿礼盒到了唐账房家…。”

“陈家？”

“恩，就是村东头的陈家，夏天里跟唐账房家由于水田打架的那个，合计着他们也怕唐账房在县老爷面前参他们一本”，王老三边说，边幸灾乐祸的嘿嘿直笑。

“唔，知道了，你接着说”

“是，还有一件说的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媒婆今天都忙起来了，一个个乐颠颠的往唐账房家跑，腰里揣着的各女方家手巾帕子得有十几条，都是给唐账房说媒的。听村里的婆娘嘴汪长年说，邻村牛财东家放了话，除了常规的陪嫁不算，他牛家愿意另外再给搭一套全新三进两厢的宅子，只要唐家点头，立马就可以盖，房子什么时候盖好什么时候再成婚。还有唐缺在县学里的一应花费他也都应下，将来要是到州学…。”

王老三正一脸兴奋的说到这里，话头却被毒寡妇给打断了，“行了，别说了，你去吧。”

兰草在王老三说到媒婆的时候就坐不住了，听到牛财东的事情后更是急的不行，等王老三绕过照壁后，她是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后三两步就冲到了书案前，“夫人，牛财东…。”

“牛兰花我见过，连你一半儿好看都没有。三进两厢的宅子！嗤，唐成可是贪便宜的人？”毒寡妇嘴上虽然说的硬气，但手中的忙活却不知不觉得停了下来，说完沉吟片刻后，她猛然抬起头来摆了摆手，“兰草你也别再说了，庄子里的事儿也别管了，这就去收拾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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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媒婆！好多的媒婆！〈下〉

兰草儿满腔的话都被堵在了嘴里，“收拾衣服？”继而，她明白了什么，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子狂喜来。

“我这就让人套车，你收拾好衣服后就去县城，把桐油铺后面的那套宅子好生收拾收拾，对了，告诉铺子里的李掌柜，让他好生请几个匠人给宅子里辟一个书房出来，别惜钱，弄的越雅致越好。”

“是给唐…唐成准备的吗？”兰草明显的带着颤音。

“死妮子，既然明白了还不快去”，毒寡妇“啪”的一声合上了账本，“你先去打好前站，我等忙完春种就到。”

“是”，兰草嘴里还在答应，手上已提着裙角向外跑去。

《第一卷完》

…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唐人风俗好冶游，除了“人日”、“重阳”及“端午”这些传统节日固定的出门登高临水之外，每年春初合家出游踏青也是必不可少。

过了正月十五之后，春天的鲜活气儿就一天撵着一天的浓，遥望远山已经有了星点的绿色，而绕着县城而过的双龙河畔，行行垂柳虽然没有发出新叶，但垂下的柳条已弯曲的异常轻柔，隐隐有了婀娜之态。

在家里憋了一冬的郧溪县城百姓也没耐心再等清明寒食节的到来，一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里没了前些日子的冷硬后，就迫不及待的扶老携幼出城往大尖山而去，虽然看不着多少绿色，但透透气发散发散也是好的。

迎着这一**出城的人潮，唐缺背后背着一个藤制书箱，肩上挑着两床被褥逆着人流向城门走去。

这已经是上元节过后的第二十三日了，唐缺自打得到林学正的首肯后，又在家里呆了十七八天后这才动身到县城，这一方面固然是他自己想等着林学正回城后再来，另一方面也由于家中的事情太多，实在是没法儿早走。

家里的事情总体来说就是三块儿，一是应酬，自从唐缺要到县学的消息传开后，往日冷清的家里就络绎不绝的有人来，这些人都是冲着唐缺才来的，他也就不能不接待。他虽然要到县学里上学，但唐张氏两口子毕竟还要在这里生活，得罪了邻近的村人们可不成。

至于第二件大事嘛，说来有些好笑。那就是关于他的亲事。就在前些日子，唐张氏还在发愁该怎么给一天大过一天的儿子讨个老婆，虽说儿子长的一表人才，但自己家里实在太穷，靠长相是吃不了饭的，要想在左近找只怕是不容易，实在不行也只能跟村里许多娶不起媳妇儿的人家儿一样，请个媒婆钻一趟山，好歹领一个山里的媳妇回来。儿子过了年可就十八岁了，再也不敢耽搁了。

自打唐缺身体大好以后，唐张氏夜夜想的就是这些，何曾想过有一天他家的门槛会有这么多媒婆蜂拥而至？说亲的对象都是附近十里八村的，其中家境殷实的可不老少，就连邻村有名的牛财东都派了人来，一院三进两厢的新宅子！当牛家请的媒婆环视群雌，落地砸坑儿的说出这个陪嫁时，唐张氏实实在在有一种要昏厥过去的幸福感。

祖宗啊，您可总算是开了眼了！

听媒婆们的叙说，她们负责提亲的姑娘个个长的都好；看媒婆们随手带来的帕子，这些姑娘的女红手工也都不错，唐张氏是看着这个也好，看着那个也不孬。早在几天前还在为一个媳妇人选都没有而发愁，眼下突然激变到选择太多，这巨大的反差竟让唐张氏有些手忙脚乱了，暗地里将舌根咬了又咬，才总算忍住了没放出什么准话儿来。

白天唐栓父子俩忙着迎接外客，或是到别人家做客吃酒，唐张氏就在家里招待上门的媒婆们，到晚上一家三口都闲下来后，照例就成了唐张氏最活跃的时候，她将白天听到的情况一一不厌其烦的复述出来，间或再加些自己的评论，并鼓动着唐栓也说上几句，所有这些的目的都是为了一个：让儿子尽快拿个主意。

虽说这时的婚姻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自打当日水田事件之后，这个家里拿主意的人就自然过渡成了唐缺，他要是不点头，唐张氏两口子就算再急也没办法。

但让唐张氏着急上火的是往日孝顺的儿子在这件大事上却拗起筋来，不管是那家儿，不管对方长相如何，陪嫁多少，他就是一概不点头儿，直说自己还小，这事儿不急。

都十八岁了，还小？村里跟他同年的小伙子们生下的孩子都能走能跑了，自己这个儿子怎么还跟没开窍儿一样。他就不想媳妇儿？

无奈唐张氏两口子就算再急，唐缺也只是咪咪笑的不吐口儿，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只能搁置下来，媒婆们没得到回信儿也就明白了唐家的意思。一时间方圆村子里在茶余饭后就又新多了一个话题，说的就是唐家小子心大，眼眶眶里容不下庄户女人了，一门心思想娶个城里粉不溜丢的官宦大小姐。

早就眼红唐缺际遇的人说起这话来自然没什么好听的，冷嘲热讽也在情理之中，唐缺听到传言后也没辩驳，但只笑笑而已。身为一个人，生活习惯什么的或许还好改，但大到人生观，世界观，小到婚姻家庭观要想随便就改了真不容易。虽然他在后世里的私生活也很放荡，但真正要说到娶媳妇儿，就算无法真正做到有共同语言，好歹也得是个志趣相投，识文断字的。娶老婆能传宗接代，但娶老婆绝不仅仅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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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手拉手

搁下这两件事情后，唐家要说的就是唐缺的学费钱了，这事唐缺自己其实早有打算，但这些打算由于关涉到毒寡妇，所以就没办法跟唐张氏两人说，只把老两口给急的不轻，原本他们还打算着用媳妇嫁过来的嫁妆贴补这个窟窿，现下既然儿子不愿意也就只能另想办法。但家里就这么个情况，他们除了发愁还能有什么办法？

唐缺眼见唐张氏两口子为这事着急上火也于心不忍，干脆就跑到刘里正家请他帮了个忙，二人设局骗说这一应费用暂以唐缺的名义从刘家借，异日再还。好歹解了老两口眼前的忧愁。

就这样诸事掺杂，等唐缺将家里一摊子事料理清楚之后已花去半个多月的时间，算算陪着张县令巡查的林学正也该回到县学了，他也就辞别了严老夫子等人后，动身上县城。

这是唐缺一年多来第二次上郧溪县城，想想去年第一次上县城的狼狈，唐缺忍不住放慢脚步，仔细再看看眼前有些熟悉的城门楼和城门楼下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正在他用目光浏览着苍黑沉笨的古城墙时，远远的就听到一声喊，依稀叫的是他的名字，唐缺扭头看去时却因人流遮挡没看清楚，他还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就见前面人群分处，穿着一身嫩黄五折裙的兰草硬生生的挤了过来。

因是人太挤的缘故，兰草额头都出了一层细汗，但她红扑扑的脸上却是笑格茵茵的透着掩不住的高兴气儿。

可怜见的，这十多天她都盼成啥了，如今可总算把人等来了。

兰姐儿先是贪婪的把唐缺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后，这才伸出手去接他手中的被褥，“还带这个干嘛，宅子里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倒是不想带，可我娘我不答应啊”，唐缺没给兰草被褥，只把书箱递了过去，让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挑个扁担算怎么回事！“人可真多。”

“阴了大半个月，人都要发霉了，今天日头好又暖和，谁都想出来转转，这不就挤到一起了”，兰姐儿背着书箱紧靠在唐缺身边往城里走，嘴里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我一大早就到城门口等着了，幸好我来的早，要不然想雇个驴车可难。”

“辛苦了”，唐缺答应了一句后却没听见兰姐儿说话，侧头看去时才见这丫头正望着旁边发呆，她眼神儿看着的两人明显是刚结婚不久的小夫妻，由于人多怕挤着，小夫妻两人就在人群里手牵着手，眉眼间满是柔情蜜意，看来真是恩爱和睦的很。而兰姐儿看着他们的眼神里满是羡慕。

见状，唐缺摇头一笑间伸出手去握住了兰草的小手，也没说什么的继续向前走去。

后世里别说人前手拉手，就是口啃口也算不了什么，但这可是唐朝，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唐缺这种大方的举动让兰草儿的脸先是一红，随即脸上就笼上一层异样的明艳，嘴里顿时就没了话，跟个回娘家的小媳妇儿一样默默随着唐缺往前走。

直到上了在城门口右侧停着的驴车，兰草儿也没放开，就这样牵着唐缺的手一路到了毒寡妇在县城置办的宅子。

郧溪城背靠大尖山，前临双龙河，整个县城就建在山与河之间的盆地上，城内的建造格局典型的是在模仿长安帝都，整个县城被十字形道路整整齐齐分隔成四块儿，每一块正好就是一个坊区，而每一个坊区都是一个单独的生活空间。四坊之中临着城门的两坊中住的多是平民，至于那些有些权势财富的则是住在后两坊之中，这跟其它的城市没什么两样。

毒寡妇的桐油铺子乃是本县最大的桐油商户，自然是设在后面的西坊，她在城里置办下的宅子也就在同一坊区，县学虽然不设在这一坊，但也就只隔着中间一条大街，这么个位置不远不近，正合唐缺心意。

这是一栋两进两厢的小院儿，面积不大但胜在雅静，由于最近新翻修了书房，小院儿里还隐隐飘荡着一股清漆的香味儿，虽然只是走马观花的转了一遍，但唐缺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草草看完小院儿后，唐缺到了西厢中坐下，依着毒寡妇老庄子的习惯，这就是给她预备下的住处。

坐定之后，兰草去烧梳洗的热水，唐缺则随手翻着身边案几上的一堆彩纸，这些彩纸有的剪好了，有的还没成型，显然都是兰草的杰作。

兰草的剪纸只有七个式样，分别是鸡、狗、猪、羊、牛、马、人，不仅没有一个鸟雀，就连花样儿的也没有。唐缺翻着剪纸时看到纸堆下面压着一本书，拿起看时是一本《月令占侯图》，翻开的这一页上正印着剪纸的式样，想必兰草学的就是书上的样子，图样旁边还写着一段小字：

据晋人董勋《答问礼俗》载，“人日”为元日〈正月初一〉至八日，剪彩占禽兽，一日为鸡，天清气朗，人安国泰，四夷来朝。二日为狗，无风雨即大熟。三日为猪，天气晴朗，君安。四日为羊，气色和暖，无灾，臣顺君命。五日为马，如晴朗，天下丰熟。六日为牛，日月光晴，岁大熟。七日为人，如从旦至暮日色晴朗，夜见星辰，则民宁国安，君臣和会。八日为谷，如昼晴，夜见星辰，五谷丰登。

看到这段文字后唐缺却是懂了，看来这人日剪彩就跟春分望气一样，都是以春日占卜全年吉凶，正是实实在在的民俗。

他这边正看的有趣，兰草已端着一只铜盆走了进来，唐缺放下书本儿去梳洗，“兰姐儿，你还记得正月初七那天是什么天气？”

“正月初七？”兰草熟练的帮唐缺挽着衣袖，想了想后道：“要说今年正月里就初七算是有个好日头，不过晚上沉暗的很，别说星星，就连月亮都看不见。”

若照《月令占侯图》中所说，正月初七是占人，日色清朗主民安国宁，夜见星辰则预示君臣和会。今年初七无星无月，那岂不是说君臣不和，朝中有生变之象？唐缺虽不大信这个，但他刚刚踏入县学准备奋斗一下公务员就赶上这么个占卜结果，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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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学，学，什么都得学！

兰草并不知道唐缺心中所想，见他微微蹙眉，就顺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唐缺一笑，这也没啥好说的。依他如今的身份，就是朝中生变也关涉不到他，毕竟历史里直白的记载着近数十年来内唐朝国力逐步走强，国内民生稳定，“赶紧洗洗，洗完我要去趟城西天福寺。回来后还得好好准备准备课业，明天一早得去县学报到。”

位于城门西坊的天福寺乃是本县第一佛家丛林，寺中住持澄宁长老是严老夫子多年好友，这次唐缺走时严老夫子托他带一册手抄的《金刚经》送给老友。

唐缺到了天福寺，向山门处的知客说明缘由，那知客僧听说他是严老夫子的学生，也没再做询问，便直接命小沙弥带唐缺往方丈寻去。

澄宁居住的方丈在寺后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唐缺跟着沙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儿淡淡的琴音。

小沙弥听到琴音后就住了脚步，唐缺也就跟着停了脚步隔墙而听，他不懂琴也就听不出好坏，只是觉得内中传出的琴声既淡且清，跟后世里听惯的劲暴流行音乐截然相反，但正是这淡如泉水般的琴音却能使人心情宁定。

小沙弥一直等到琴音袅袅而绝后才伸手推门而入，院子正中置有一张简陋的琴台，琴台后那个三缕白须的老僧就是澄宁。

唐缺见礼过后就将严老夫子手书的《金刚经》递了过去，随之带着的还有一封老夫子的手书。

唐缺原想着等澄静看完书信后就走，没想到老和尚接过书信看了一遍后，反倒是仔细打量起他来，他的眼神儿很仔细，让唐缺感觉很别扭。

这一看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看完之后，老和尚就将严老夫子给他的书信递给了唐缺，“你看看吧。”

满心诧异的唐缺接过书信，看过之后才明白老和尚古怪举动的由来，原来严老夫子在书信里是在替他拜师，想请老和尚教唐缺琴技与画技。由于不知道澄宁会不会答应，所以他提前也就没跟唐缺说。

眼下老和尚既然把这封信给自己看，显然就是对他还算满意，愿意收这个徒弟了。

严老夫子的意思唐缺很明白，相比于后世，的人少，但对的士人要求也更高，绝非仅仅是只读好书就行。譬如眼前的琴，在隋朝时就是朝廷取士的标准之一。唐代虽没了这规定，但琴棋书画一样不能少，即便不能精通，起码也得有所涉猎。就像此次他能进县学，就是借的围棋之力。至于其它的参加文会以及文人之间的交游都少不得这四样东西，一个士人要是不会这些，不仅为人耻笑，与人交往时更是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唐缺看着严老夫子的书信，除了感动还是感动，此次离家辞行时他还觉得老师的表现有些冷淡，现下看来倒是自己太过浅薄，真正的关心绝不仅仅是表面的亲热寒暄。

老师一片拳拳之心，唐缺刚又亲耳听过澄宁弹琴后的感觉，对这样的好事怎会拒绝，当下看完书信后就行了拜师之礼，约定五日一次来此学习琴画之技。

唐缺辞出天福寺回到宅中，兰姐儿已烧好了洗沐用的水，齐胸高的吕风桶中热气滚滚，隐隐还可见上面飘着一层去年秋天采收晒干的干花瓣儿，这些干花瓣沾了水后仿佛又活了过来，红艳艳水灵灵的煞是好看。

这样的景象唐缺后世里只在电视上看过，没想到来唐后却能享受上一遭，三下五去二的脱了衣服沉进吕风中，略烫的热水激的他全身猛打了一个冷颤，但骨子里连日攒下的疲乏却被一股脑的挤了出来。

热水一激，热气一熏，唐缺懒懒的连旁边的澡帕子都不愿伸手去拿了。正在他微闭双目享受热水的时候，随着一阵儿轻微的脚步声响，兰草缓步走了进来。

小小的水瓢在吕风中一荡，随后热热的水流就浇在了唐缺肩头，三五瓢下去后，就有一双滑腻腻的小手拿起澡帕子在男人身上擦洗起来。

兰草一只手给唐缺搓着澡，另一只手则柔柔的在男人身上闲闲的轻柔滑动，“阿成，洗完澡我们去市集走一趟吧。”

懒懒的舒爽让唐缺眼睛都不愿睁开，话语也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什么事要去市集？”

“你都上了县学，总得有个书童侍候笔墨吧？另外宅子里也得买几个下人，这是夫人早就吩咐下的，我怕自己买的不合你意，因就等到现在”，兰草的语气就像是小媳妇儿对相公，温温柔柔的顺服。那里还有半点与庄客们对着荤骂的风采。

买服侍的下人都要自己满意才行，这主仆俩分明是把自己当男主人了！感受着兰草手指处传来的柔情蜜意，静默片刻的唐缺无声间长吐出一口气，即便父母那边再难交代，也得给这两主仆一个说法儿了。

直到现在，唐缺也不明确知道他是不是爱这两个女人，他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两个女人是全心全意的对他好，自己跟她们在一起时很轻松，也很高兴。而且这是两个可怜的女人，作为一个跟她们很亲近的男人，让她们高兴起来，隐隐的也成了一种责任。

“有你在，我还要书童做什么！红袖添香夜不好，非得找个小孩儿来煞风景？”唐缺抬臂牵过兰姐儿的手时引动一片哗啦水响，“至于下人，要不是心疼你一个人干活太累，按我的本心一个都不想要，亲近的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多好，没必要让外人来搅扰。”

“那就少买两个，让她们住外院儿，二进院子里都不许进来”，唐缺拉过兰草的手原是为了安抚，但兰草却明显的会错了意，春葱般的手儿只在男人胸前停了片刻后就顺势而下，她这一俯身下来，唐缺头枕处就陷入了两团温暖细腻，微波轻荡的绵软。

兰草的手划开水波，钻进了男人腰下的暗影中，随即，平静的水面上就漾开了一圈儿追着一圈儿的涟漪。而唐缺的头脸也因兰草弯腰太低而深埋进了两团丰腻中，几乎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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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死丫头，你这是玩火**”，唐缺猛然侧头起身，带起一蓬泼溅溅水花的同时，已双手挽腰把兰姐儿抱进了吕风中。

兰姐儿“啊”的一声惊呼刚刚出口，长裙已沾水湿透后紧贴在了身上，勾勒出上身诱人的曲线。

唐缺的一只手自下向上往最高处攀去，而另一只手则从上向下钻入水中，片刻之后，兰草裙下的小衣已**的被扔了出去，五折裙在水中飘洒成一片嫩黄的叶，叶下伸出的则是两条白格生生的腿。

唐缺双手一提，兰草两条肉乎乎的腿立时就缠上了他的腰，二人这番**相见的刚贴到一起，吕风中就传出了“噢”的一声干涸悠长的嘶鸣。

唐缺顺手将兰草胸前的衣裙划拉下来，顿时那两团饱满的丰腻就在水中开起艳红一点的花来。

“嗯…等等…夫人…”，脸上烧成一团火的兰草鼻息呢喃的哼出几个断续的词语，意乱情迷的时刻她终究还是艰难的守住了一点清明，伸手下去握住了男人正在自己腿缝间欢跳的立身根本。

唐时的家奴等同畜产，主人有生杀之权，兰草顾惜的不是身子，而是心中终究不敢先于自家夫人而与唐缺有了雨水之欢。跟着毒寡妇三年了，她知道自家夫人若是心硬起来时的狠劲儿，而眼前这个好人儿正是夫人最挂念的，不管是出于主仆情分还是由于恐惧，她都得咬牙忍住。

唐缺与兰草两人相处了这么些日子，隐隐也知道她的心思，虽然自己甚是难受却也没强逼她，最终还是兰姐儿胸手口齐都上阵，好歹将那一泓烦恼的菩提水给放了出来。

肉身子滚肉身子，等脸上红扑扑的两人从吕风里爬出来时，已经是个多时辰之后了。兰草换过衣服后就去做饭，吃完饭见离天黑还有些时候，没心思看书的唐缺就动了上街逛逛的念头。

吃过饭，顶着暖洋洋的太阳，领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小城中闲逛，脚下是麻石长街，两边是古朴的燕子楼，身侧走过的是活生生的古人，唐缺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街却让他充满了时空错乱的虚无感。

直到看到兰草一脸真真切切的幸福后，唐缺心底蓦然而生的虚无感才渐次淡去，也许自己遭遇的一切很虚无，但在这个时代已跟他紧密相连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喜欢他，他们需要他，他能给他们带去平平凡凡却实实在在的幸福，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他自己也就找到了存在的价值，他的虚无也在身边人的幸福感中一点点沉淀成实实在在的存在。

随意在街上溜达着逛了几间估衣铺，唐缺给自己买了两身竹纹团领儒服，一件月白色的先换上，另外一件天青色的预备着替换。明天就要到县学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家里的那些衣服毕竟是不能再穿了。随后，在经过一间脂粉店时，唐缺又给兰草买了一套襄州瑞安香的胭脂水粉，虽然不值多少钱，却足以让兰姐儿眉开眼笑。

县城里的东西果然要比村里的贵多了，这三样算不上贵重的东西就花了九百多文，约合后世里三百块人民币了，唐缺这次从家里走时，唐张氏倾尽家中所有的给他带了三贯钱，这一转眼之间就没了三分之一，细想想唐缺还真是心疼。

随后他也就无意再买别的东西，只当是陪兰草逛街了，两人沿着古朴的麻石长街一路向前晃去。

走过联排的几家笔墨店，就见前面有一家新开的店铺外甚是热闹，走进看时，新开张的这家也是个文房四宝店，为了开张时能打响名气，这家老板就请人在店铺前的房檐下当场作画，而被请来的这个人正是唐缺准备明天请见的县学林学正。

林学正乃本城文坛领袖，对本县人很有影响力，这家店请他来“开墨”倒真是用对了心思。

林学正此时正低头作画，唐缺也不好打扰，挤进人群中看去，见林学正伏案画的乃是一副月夜山水。山水画自魏晋六朝时成为独立画科以来，就由于士人的情有独钟而长盛不衰，林学正选这个题材倒也正常。

林学正画下描摹的正是郧溪城外大尖山中的月夜山水，唐缺虽不懂画，但见林学正笔下月朗风清，山势高耸，泉壑深致，山光水色之间偶有夜猿宿鸟若隐若现，纵然他这个外行也能看出好来。

果不其然，等林学正最后一笔收势之后，旁观者叫好声一片的响了起来。

林学正放了笔向观者拱手为谢时看到了人群中的唐缺，一愣后随即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倒是旁边的店老板凑上前去，“有画岂可无诗，还请学正大人再施妙手。”

古人作画时多有题画诗，林学正岂会不知，刚才下笔时他就一直在想此事，无奈拟了好几联却都觉得不满意，因也就没忙着写，此时店老板一催之下反倒更想不出合适的来，不写不行，写吧又没有满意的。今天有这么多人在，他这两句题画诗势必要随之传遍全城的，若是写的不好没得坠了他学正的脸面。

林学正正自为难的时候，看到一边儿的唐缺后猛地心头一亮，招招手道：“唐成，你过来。”

就这一句，顿时将围观者的目光吸引到了唐缺身上，众人见他身量颀长，面容俊秀，当下就有看热闹的在人群里赞了一句“好一个少年郎。”

“这是我县学中新进弟子”，林学正向老板解释了一句后转过身来笑着道：“来的好不如来的巧，你既入县学便与我有了师徒之谊，这题画诗就由你来作吧，师徒联袂开墨，岂不比我一个人唱独角戏要好？”

这样的噱头店老板自然喜欢，当下就亲引着唐缺往案前走去，事情虽然来的突然，但既是林学正开口给了他这么大一个脸面，唐缺也就没了退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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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现在的读书人哪！

好歹是从后世里过来，唐缺从来就不怕人多。但被这么些人围着在案前用毛笔写题画诗，唐缺这还是第一遭遇上，看着下面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他难免有些紧张，到最后干脆只盯着人群中的兰草看，如此以来情绪总算稳定下来。

心中翻检着记忆中的诗词，良久之后，唐缺拈笔俯案在画中的留白处运起笔来。

能在这家新开的文房四宝店外围观的，多是来逛附近联排笔墨店的人，初见唐缺气朗风清，原本对他印象极好，此时再一看他写出的字却是大失所望。

可惜这少年一副好相貌，好风神，只是这字却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些，甚至可以说在场的大多数人提起笔来都要比他写的好，就这么一手字儿…哎，真是糟蹋了林学正的一副好画呀。

林学正前次陪着张县令下乡时对唐缺印象很深，也很好，若没有这个由头，即便是为了避免自己因临时写不出好的题画诗而尴尬，他也不会去找唐缺，就是请店老板也行啊，主客联袂开墨，这不也是雅趣佳话？

之所以刚才心中一动的点中唐缺，不仅仅是出于好印象，也是林学正心底隐隐有一个希望，希望唐缺能再如当日那般一放异彩，使这幅他自己也颇为满意的山水画作再添光彩。

“可惜了我的画”，等看到唐缺笔下的字后，林学正心底一声苦叹，叹过之后更是自责找唐缺写题画诗的举动实在是太欠思量。

不忍亲眼见着自己的画被糟蹋，林学正也不再看唐缺运笔，反是想抢在这幅画被唐缺彻底糟蹋之前，尽量用心的审量一下。

看到唐缺这一笔字，店老板的脸色也绿了，真是活见鬼了，林学正怎么指了这么个草包出来！为请林学正来开墨，他的润笔费可没少花，按着行规，林学正开墨的这幅画就是他店中的财产。这幅画本身不错，兼且又是本县学正大人即兴手绘，本是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土老财们最喜欢买的，店老板原还指着用卖这幅画的钱把润笔费的花销好歹给补一补，但落上这么一笔字之后…这草包那儿是在糟蹋林学正的画，分明是在糟践我的钱哪。

学正大人开墨作画，临了要到题画诗做结的时候奇峰突转的出现个唐缺，而唐缺身量颀长，容貌俊秀的煞是招人眼。这两条加起来无形中就将观者的兴趣给吊了起来，他们也自然对唐缺有了很高的期望，谁知他这一提笔，竟然是…。

“有那位仁兄认识此人的？”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看清楚唐缺落笔写下的字后，先是愕然，怎么林学正竟然会指了这么个人出来？继而叹息，可惜这一副好画了！这两样情绪过了之后，随后心底漫漫涌起的却是兴奋。

同为人，谁不希望有像唐缺这样在人前露面的机会，眼见着自己没机会，而得了机会的人又是个草包，本就是文人相轻的观者那儿还有不兴奋的，一时他们也没了心思再看唐缺写的是啥，转身过来在人群里开始传播唐缺的丑字，当然，他们在现场直播的同时是少不得要加上几句自己的评论，“今天真算见识了，就这笔字竟然也敢站到人前来？”

“咳咳，羞死夫子啊！”

“羞的不是夫子，而是林学正，学正大人前面已经说了这是他学生，这笔字一出来，表面看难堪的是这唐成，但实打实打着的却是学正大人的脸面”

“哎，现在的后学呀…想当年我们在县学的时候，不说正常课业，就是这笔字，那个不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咦！三竹兄也在，咱们是同窗，你正好给做个当年的见证…是吧，啧啧，想想我们，三竹兄你再看看现如今的后学…学风日下，学风日下呀…。”

人群中的兰草没念过书，自然不懂字的好坏，刚才见着唐缺由学正大人亲点着走到人前，她心里实比谁都要欢喜。能看到自己满心欢喜的男人在人前露脸，她跟所有的小女人一样，脸上红扑扑的满是期待。

但随着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兰草虽然没读过书看不出字的好坏，但也听出来这些人是在嘲讽唐缺的字儿写的丑，一时间又是气恼又是担忧，刚才的满脸喜色早已消失不见，双眉紧蹙，两只手也紧紧攥到了一起。

林学正是不忍再看，观者们是只顾着眉飞色舞的讨论没心思看，兰草虽然尽力看了，却因一天学没上过而看不懂，这些人里唯一例外的就是那店老板，他是不得不看！他现在只求这个小祖宗能少些点字儿，好歹别把这幅画给彻底毁了。

店老板先是满脸苦色，看着看着苦色渐渐淡了下来，继而竟然就有了喜色，且这喜色随着唐缺写的越多也就越浓，到得最后时，这喜色终于全面爆发出来，居然就盛放成了一朵花儿。

最先注意到店老板脸色变化的是林学正，他有些诧异的从画中山水移目到唐缺笔下的留白处，这不还是那笔字嘛？但一注意丑字所写的内容后，林学正脸上的神情也有了变化，嘴里也讶然的“咿”了一声。

这两人如此，正兴奋讨论的观者们的注意力自然也被吸引过来，继而，前面的人脸色也有些不同了，后边的围观者看不清唐缺写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见这些人突然如此，心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惹得他们如此，当下就有人高声道：“究竟写的什么，有看见的念出来大家听听”，一人发声，数十人相与应和。

此时，唐缺业已写好了一联两句的题画诗，题画诗下附上的散记也已写到了将近尾声的地方。

原本以为一副好画是糟蹋定了，现如今却是如此的峰回路转，不仅这幅画怕是要更值钱，便是刚才这个噱头就足以使他这家新开张的店铺名声更为响亮，醒过神儿来的店老板猛然咳嗽了两声，把嗓子清理的顺当后，这才一脸放光的将唐缺的题画诗及散记大声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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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咱就读明经科！

随着那店老板的一声咳嗽，围观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想看看唐缺到底写了什么，竟使得这老板和林学正的神情有了如此大的变化，至于满场最挂念唐缺的兰草更是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

清风明月本无价，远水近山皆有情！

念完这两句题画诗，店老板不等众人发议论，已接续念起唐缺所写的散记：

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断绝。今得吾师学正林大人妙手郁然出之，不出闹市，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而实获我心哉？

堪堪等店老板念完，唐缺已收笔停墨，笑着向林学正拱拱手道：“师者命，不敢辞！狗尾续貂之处还请学正大人见谅。”

今天在场的多是能舞文弄墨的，虽然自己下笔能写出什么不好说，但由于人古诗名作读的多，这鉴赏好坏的能力总还是有的。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就不说这堪称画眼的题画诗，单是随着诵念那散记也已是唇齿留香。

毕竟都是人，若要说这题画诗与散记写的不好，这样的话却是任谁也没脸皮说的出口。但若待要夸，刚才的讥嘲话又说的太满，若是强行变了调子却实在是太难为情了，毕竟是少习诗书的，谁还不好个脸面？

字写的这么丑，却能做出如此贴切画意的题画诗与散记，这反差…也太大了吧！又或者这厮的丑字根本就是在故意装相，其实是想引人更关注他的文才，诗才？先抑后扬，不仅是作文的技巧，也是士子们求出名的不二法宝，譬如前朝剑南才子陈子昂，初到长安时不就是耍了同样一手的“千金摔琴”才迅即名动帝都了嘛？

由于唐缺前后的表现差异太大，又由于前面实在太差，而后面又太过惊艳；也由于观者们前面讥嘲的太狠，此时想收篷转向太难，以至于店老板念完之后，刚才还众言嘈嘈的店门外竟难得的一片安静。

除了觉着唐缺写的东西读出来很顺口之外，没上过学的兰草其实是听不出这题画诗与散记究竟好在那里的，只是虽然听不出来，却能通过身边人的表现感觉出来。

眼瞅着刚才还是满脸讥嘲的围观者此时一片静默，尤其是刚才批评唐缺最厉害的那几人一脸青红的尴尬，她那里还不明白这是唐缺大出了风头的缘故？

彻底放下心中紧张的兰草将紧紧憋着的一口气舒心无比的长吐出来后，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那紧紧攥住的两只手上已浸满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这可是六九寒冬刚过的初春哪！

“你呀你…”，对于林学正而言，两次见唐缺的结果就是：惊喜总是来的太突然！口中“你”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过去重重拍了拍唐缺的肩膀，“你确定到县学后是读明经科？”

不等唐缺答话，一边的店老板凑了上来，呵呵笑道：“画好诗也好，师徒联袂，相得益彰”，插花儿的说完这句后，他迅即又转过身去，“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收起来，哎呦！你这个蠢东西小心着点儿，用夹板展平了再拿…。”

听到店老板的咋呼，唐缺与林学正两人相视一笑后抬脚往下走去，两人到处，开始小声嗡嗡不停的人群纷纷左右退避的让出一条道儿。

从人群之中穿过去时，唐缺蓦然又有了年前那次随着严老夫子接官的感觉，就现在他抖抖身上的衣服，也不定能落下多少双眼珠子来。

见着两边的人都在关注着唐缺，还有人已隐隐开始向前挪动脚步，颇有些经验的林学正向唐缺低声耳语了一句道：“走快些！否则说不得就得被人给围住。”

后世里不管是在大学课堂上还是在书上，唐缺早就了解到盛唐时的人心性开放而热烈，没想到近年后他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感受到了，不过他可不愿被人围着寒暄探问来历，当下就随着加快脚步的林学正一路出了人群。

见唐缺正跟林学正一起，忍不住满脸笑的兰草也就没靠上来，而是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你那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林学正走出人群后没上一边儿等候的马车，而是与唐缺步行着往前走，“什么时候到县城的，县学里报到了没有？”

“学生开蒙晚，字写的差，让学正大人见笑了”，唐缺先是回了这句后，才接着道：“今天刚到的县城，原准备是明天一早去县学报到。”

“是这样！”林学正点了点头，“没去就好，你现在正好好生想想到底是报进士科还是明经科。”

唐缺知道林学正是一片好心，脸上自然就露出感激之色来，但他的回答却没有半点迟疑，“多谢学正大人关心，这个问题学生早就想好的，就读明经科。”

“噢？”林学正对唐缺如此决绝的选择很不理解。

唐缺明白林学正疑惑的原因，本朝官学里设科及礼部试的科目虽多，但要说真正显贵的却只有进士科，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两句说的就是进士科。各科加起来，朝廷每年取士百多人，但真正尊荣无比的却只有进士科的二十多个，挂花游街、曲江赐宴，人们看的，传诵的名字也都是进士科的新进士们，而“士林华选”也只是进士科的专有称呼。至于其它诸科的新进士们则几乎全是陪衬。

舍去这些面上的荣耀，即便是通过吏部关试后分发职司时，分的最好，升迁最快的也是进士科，总之，对于新进士们而言，无论啥好事儿都被进士科士子们给占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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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咱就读明经科〈下〉

“正由于进士科荣耀显贵，所以盯着的人就多，普天下人至少有七成都汇聚在这一科之上，而朝廷每年取中的进士科新进士最多不超过三十人，路是好路，但这条路实在太难走了”，仅仅是想到这个录取比例，唐缺都有些不寒而栗，跟唐朝进士科的独木桥比起来，后世的高考简直要比武汉长江大桥还宽阔，“再说本朝礼部大校阅卷时不糊名，每科高中的人总得在考试之前就打响名气，这中间的水可就太深了。”

面对唐缺所说，同是人出身的林学正只能无言长叹，士林华选，听来好听，但实在是…太难了。

“就不说参加礼部试之后要想高中千难万难，于我而言单是获得一个贡举资格都是难上加难，县学上面有州学，州学上面还有道学，就是到了道学也不是都有资格去长安的。依我家的情况，实不容我三五年，甚或是八年十年的消磨在赴试应考上。反倒是明经科更适合”，在林学正面前唐缺也没隐瞒自己的想法，“若是以后能有机会去州学自然好，要是实在没这机缘，在县学读个年余后就该出来做事养家了。”

唐缺家的情况林学正当日也听刘里正说过一些，面对这番实实在在掏心窝子的话也就劝不出什么来，花钱，以后真要千里迢迢参加科举的话更花钱，没一个殷实的家底撑着，这条路根本走不下去，要不县学里的士子们也不会多是殷实的士绅家子弟。

道理虽然明白，但林学正再想想唐缺的表现，未免就觉得太可惜。

他脸上颇有遗憾之色，反倒是唐缺自己光月霏齐的一片坦然，“本朝仕进，除了科举不还有‘吏干’这条路嘛，未必就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还替你可惜，你自己倒是豁达”，林学正被唐缺的态度给逗笑了，“以吏干晋身有是有，不过这条路也未必好走，由吏到官可是千难万难，即便能入流品，以后升迁也极是艰难。远的不说，本县姚主簿及赵县尉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两人都算人尖子了，饶是如此从流外熬到流内也花了十几年，从进县衙当差到现在近三十年了，才刚刚熬到从八品。本州马别驾跟他们年龄相仿，入仕时间也差不多，如今已经是从五品下阶了。这是多大的差距？成败之间，他们其实就差在一个功名上。”

唐朝的州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别驾就类似于后世的副市长，同时给朝廷办事，如今一个是副县长，一个是副市长，这差距不可谓不大了。

“马别驾也是明经科的进士吧？”林学正听到这句后忍不住又是一笑，“听你刚才的话还以为你是真豁达，现在看来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明经就明经吧，不过我可提醒你，这条路也艰难的很，万不可存了大意之心。”

“多谢学正大人提醒。”

林学正事情说完后也就不再多走，上了后边跟着的马车回家去了，等他马车的走后，一直远远跟着两人的兰草这才走到唐缺身边，“他就是县学的学正大人？”

“是，他跟村学里的严老夫子一样，都是好老师！”唐缺从远去的马车上收回目光，“倒是你躲什么？林学正也是人，未必就吃了你不成？”

“你们人说话，我跟着多别扭，林学正家的长随也跟在后面的”，其时天色渐黑，兰草往左右瞅了瞅后，低头之间握住了唐缺的手，“走，咱们回家去。”

两人手拉手的到了家，兰草的心情好的不得了，张罗着给唐缺做了些宵夜后，便自拿着剪彩到了书房，除了间或给正在温书的唐缺捏捏肩，添添茶水外，二人就守着一树三盏灯架各忙各事，整个场景静谧而温馨。

当晚，唐缺就睡在书房，第二天卯正〈早六点〉兰姐唤他起身，服侍着梳洗罢吃过“朝食”后，嫩油油的太阳已升了起来。

“若是觉得在家里闷就上街转转”，身穿一袭月白团领儒衫的唐缺伸手捏了捏兰姐儿的鼻子后，笑着拿起裹书的包袱出门而去。

郧溪县学建在城内西北角一处山丘上，占地约有二十亩之多。比之简陋的村学，这里的环境要好的太多了，沿着多达百余阶的台阶一路上行，两边遍植的都是婀娜垂柳，一进大门看到的就是左右两纵排整齐的校舍。

唐缺由门房带着去了学监房中，想来是林学正早就打过招呼，所以这刘学监对他很是和煦。随后就是颇有些繁琐的入学手续，其入学登记的条款跟后世也没什么太多的差别，无外乎年龄，籍贯等等，唯一不同的就是其中有一项专属记载直系三代中是否有人操工商之业。

唐缺的入学手续办完，学监正在吩咐杂役带他前往明经科校舍时，林学正悠悠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学正大人一到，刘学监及在房中忙碌的杂役们都连忙起身见礼。

“罢了”，林学正随意摆摆手，“事情都办妥了？”

不等唐缺开口，一边的刘学监已抢先回答道：“办妥了，我正准备派人领他去校舍。”

“恩”，林学正点点头后，收了微笑正色对唐缺道：“你是从村学里上来的，开蒙又晚，根基难免不牢，比之其他学子更应加倍用功才是。人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这番话前面那段也还罢了，“不患无位”这几句却是出自《论语》，意思是不应发愁没有职位，应该担忧没有胜任职位的本领；不要怕没人知道自己，而要去追求足以使别人知道自己的本领。林学正对唐缺说出这番话，明显是有的放矢之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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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咋就成了少爷？

这就是对新来学子的正式训话，跟他当初进村学时严老夫子的训话一样，唐缺闻言肃容应是。我看amp;书斋

“好，你去吧！束脩之事倒不用太急，筹齐之后再送来就是”，说到这句话时，林学正的目光自然着落在了刘学监身上，见他连连点头后，林学正这才转身出房走了。

县学里学子甚多，但报到之日能让学正大人亲自过来看问并训话的实是寥寥无几，刘学监本就对唐缺和煦，学正这一来之后简直就是亲热了。当下干脆不再用杂役，而是亲自领着唐缺到了明经科授课的校舍。

能蒙学监大人亲自送来，正在上课的这一班学生并先生也就明白唐缺是有来历的，看向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同，直到他在校舍中安顿坐好后，犹自有不少学子探头向他张望。

跟后世里许多的贵族学校一样，唐时官学一班也是三十个学子，但教室明显要大的多，窗明几净之下，每人据书几而坐，单论学习环境，实在是不错的很。

这班正在讲授的乃是五经中的《诗经》，要说诗经唐缺在后世系时也学过，但跟后世里不同的是，现下讲解的诗经是拉通了齐鲁韩毛四家诗的通讲。

在唐缺生活的后世，齐鲁韩三家诗早已失传，留下的仅仅只有毛诗。所以虽然是曾经学过的课程，但现在听来依然是新东西很多。我amp;看书斋因四家对《诗经》的理解有别，所以就造成了对本经理解上的偏差，往往同一首诗的主旨就有好几种说法，甚或一个字或者是词的训义也差别很大。偏偏这位先生明显是倾向韩诗的，这就跟唐缺后世所学的毛诗有了直接的冲突。

原本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有了别的理解，而且这种理解还是有根有据，自成体系能自圆其说。这种对固有知识颠覆性的解读让唐缺很不习惯，一时间也难判断到底是自己以前学的对，还是先生现在讲的对，甚或是两者都不对，而应该是齐鲁两家诗的说法更接近本经原义。

这种情况下根本就容不得唐缺再开小差儿，几乎是刚刚坐下不久，他就被逼无奈的迅速进入了学习状态。

跟后世上课制度不同的是，县学里一节课是半个时辰，正好一个小时。早晨从辰初〈早七点〉一直上到午初〈上午十一点〉，中间下课的时间非常短，学生们上厕所都得小跑着去才行。至于教学方式基本采用的是满堂灌，老师讲，学生记。另外跟后世里不同的是，县学里下午不授课，学子们可利用这段时间来消化或者翻书补充老师上午讲授的内容。

这种下午不上课的安排最得唐缺喜欢，天可怜见，好歹给了他一个喘息之机，要不然凭他现在的基础还真是赶不上功课。

午初散学，唐缺跟着其他的学子走出教室，正准备回家时，却见到前面那栋校舍外挤满了儒服飘飘的学子，正兴奋的聒噪着什么。

“跟他比！进士科的怎么了，没听他们写出什么好诗，整天拽的可不轻，这回竟然敢找上门来挑事儿，罗飞，你要是不敢跟他比，你就对不起仓颉老祖宗”，唐缺好奇之下在人堆外听了一会儿后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原来是有一个进士科的学生跑到字〈书〉科的校舍这边来砸场子，声称要跟字科生比书法。

这时的官学内除了进士科及明经科之后，还有算科，律科等等分支，其中专习书法的字科也是其中之一，由老师专业教授《石经》、《字林》、《说文》、《三苍》、《尔雅》等，礼部取士时也设有“明书”科考试，考中后经吏部分发授官。

官学之中各科生员的名额比照国子监都有定制，规模最大的自然是进士科，其次明经，至于其他的算学，律学诸科人数都很少，譬如字科，在国子监就只有“博士五人，助教五人，置生员四十人以教习”的规模，等到了县学就更是可怜，只有五个学生的定额。

象这样的小专业在县学里本来就是最容易被忽略和小看的，日积月累之下，身为字科生难免会对素来最小瞧他们的进士科学子满腹怨气，这回别人上门踢场子，而且扬言要比的还是书法，当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五个字科生公推出一个书法造诣最高的同学后，其他四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旁边对他叫嚣鼓动。

进士科最尊贵，人也最多，平日里在学校自然就气盛，其它科的学生们早就看不惯他们了，此时有这样的好热闹可瞧，还不人人奋勇争先，除了进士科学生外，其他科士子都义不容辞的帮字科生加油打气，随着人越聚越多，整个场面甚是火爆。

唐缺虽有心看热闹，但围观的人太多，即便想看也别想瞅清楚主角们儿到底在写什么，唐缺挤了一会儿见实在是挤不进去，反把衫子弄的皱皱巴巴，也就舍了这热闹回住处去了。

唐缺回到住处时看到昨天还空无一人的门房处已经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想是早得了交代，那中年对他也不陌生，恭敬的起身叫了一句少爷。

唐缺点点头没跟门房说话，进了前院儿之后恰又看到有一对母女在外间的灶房上忙活着，年纪大的约莫也在四十上下，至于那个小的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模样，远远的看到他后，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怯生生的。

唐缺刚推开二进院门，听到响动的兰姐儿就跟小麻雀一样从屋里迎了出来，“少爷下学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称呼让唐缺一愣，伸手挽住兰姐儿滑腻的腰肢笑道：“什么少爷，你看我那点像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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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最烦的就是这个！

“你那点都像少爷，比城里大家户的少爷还像少爷”，兰姐儿满足的偎进唐缺怀里，伸手接过了他手中装书的包裹，“上午我去城北人市买了三个下人，他们可可儿的正好是一家子，男人在门房想必你见过了，他家里的有一手好茶饭，正好掌着灶房，至于小丫头收拾收拾院子也正得用。转载自我看書齋既然买了下人，咱这称呼就得依规矩来，现下是少爷，以后就是爷，这既为他们好称呼，也是尊卑有别。”

“这可是你家夫人买的…”，兰姐儿像是早知道唐缺会这么说，早顺着接过话道：“这一家三口卖身契上主家的名字是你，他们也只知道自己的主家姓唐。”

唐缺闻言，正走着的脚步猛然一停。

兰姐儿扭过头来就见唐缺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脸上浑然没了笑模样，“少…阿成，怎么了？”

“买下人，改称呼，这都是你家夫人早就吩咐好的吧？”唐缺的这个笑容有些冷，“人贵自知，我就是一个穷房客，少爷！这称呼好听是好听，可我担不起。”

自打去年第一次见面以来，唐缺的性子一直都很好，兰姐儿那见过他这样突然发脾气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答话。

她却不知唐缺之所以生气其实并不为买来的下人和刚才的称呼，唐缺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之所以生气是由于不满毒寡妇的不守信，当然还有她耍的这些小聪明。

唐缺不讨厌毒寡妇，甚或说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后还对她很有好感，要不然也不至于就那样的耳鬓厮磨。但唐缺在两人的相处中有一点始终都很明确，那就是从没想过要染指毒寡妇的钱财，说是死要面子也罢，无聊的自尊也罢，总之唐缺在这一点上始终不含糊，偶尔送份礼物什么的他会收，但涉及到较大宗的钱财却一定是清清楚楚。

旧日在庄子里是如此，唐缺这次来县学前两人也是说好了的，他住在这个宅子里算租房，至于束脩的费用，也是从毒寡妇住暂借，无论是房租还是束脩的钱将来分文不少都会归还，当日毒寡妇也一口应下。没想到他刚来的第二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儿。

唐缺明白毒寡妇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实说穿了不过是一个“逼”字儿，无论是买丫头还是改称呼，其潜在的意义都逼着唐缺早点给她一个说法，一个名份。不同的是她用的方式很温柔也很贴心。

其实毒寡妇若是不逼，唐缺自己也在想该怎么解决毒寡妇主仆的名份问题，昨天都还在想。但毒寡妇一用上手段，而且还是这种砸钱的手段后，唐缺自然就高兴不起来了。是男人谁不好点面子？何况他如今还是一个又好面子人又穷的男人，最受不得的就是女人用这种砸钱的方式自作主张的来逼他。

“下午你就去衙门把卖身契上的名字给改了，谁花的钱就写谁的名字，我若真要买下人，自己会掏钱”，唐缺见兰姐儿一脸委屈的样子也是不忍，但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松动。就为了将来要跟这主仆在一起，现在才必须如此。他要让毒寡妇和兰姐儿明白，他之所以跟会跟她们在一起，为的绝不是钱，而是她们的人。

再说，他也有借此机会敲打一下毒寡妇的意思，这女人骨子里的心性太硬，还没在一起就开始耍心眼儿，若不警醒一下，日后真在一起了还得了？

唐缺说完后就顾自进了书房，边整理上午的笔记边消化先生讲授的庞杂内容，直到兰姐儿端着午饭来时，他脸上依然没笑模样。

敲山的目的在于震虎，虽然知道兰姐无辜，但为了震虎，她也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了。

唐缺的性子是一忙起事来就极容易沉进去，整理消化完上午的课业后，又开始临帖练字，一直到华灯初上，中间除了上厕所之外，他几乎没挪过窝儿。

晚上兰姐儿来给唐缺送饭时，愁眉苦脸的再没了昨天的好心情。

“给你家夫人带的信儿捎回去了？”唐缺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兰草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之后才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给夫人捎信儿了？”

她这一反问就等于是认了，唐缺阴沉的脸上微微一笑，顺手拉过了兰姐儿的手，“傻丫头，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兰姐紧绷了一下午的心松弛下来，顺势就坐到了唐缺的怀里，“你一生气真让人害怕。”

“傻丫头，我那儿是气你，是为你家夫人”，唐缺抚弄着兰姐的手捏上了她的鼻子，“不过像这种关涉到我的事情，你要办的时候总该先跟我打声招呼才对。”

委屈了一下午兰姐低声答应，额头贴在唐缺脸上蹭来蹭去，“恩，我记住了。”

吃完饭由兰姐儿按摩了一下肩膀后，唐缺继续课业的学习，前面他落下的课程太多，尤其是《四书》部分几乎只能全靠自学，这就要求他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一直到丑正〈凌晨两点〉时分才在书房中睡下。

第二天上午，唐缺到了县学，坐在教舍里听周围学生议论最多的就是昨天的那场热闹，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却是猛龙压住了地头蛇，挑战的进士科学子柳随风竟然是完胜字科罗飞，无论楷书、行书还是隶书，都没给罗飞半点翻盘的机会。

此时，班上学生们说的热闹的就是这个柳随风，虽然口气多是不屑，唐缺依然从诸多闲言碎语里得出了一个较为完整的印象，柳随风字写的好，长相也好，似乎气质也不错，总之就是那种很招人，很有吸引力的学生，跟后世学校里所谓的风云人物差不多，当然，他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傲气，要不然也做不出昨天那样的事儿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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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一个好机会

这样的议论直到先生来了才结束，今天的课程是接着讲《诗经》，四节课忙忙碌碌的满堂灌下来，等唐缺中午离开教室时，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再看看其他学生也都是一副神情不振的样子，哎，没办法呀，这学习强度实在是太大了。

看来毒寡妇对唐缺是真上心，昨天下午刚刚捎回去口信儿，今天中午唐缺回来时，桐油铺子里的伙计已经将回信带回来了。

毒寡妇说的是一切都遵照唐缺的意思办，让兰草好生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自己在庄子里还有些事情忙，一等忙完后就会来县城。

随后的日子就是这么充实而平淡的过去，慢慢的唐缺跟本班同学们也熟悉起来，有时也抽出一下午的空闲跟他们一起踏青出游，或是在后面的场子上打打马球，只不过这马球却不用骑马，用的也不是长马杖，而是用手杖步打，除了这一点区别外，其它的规则都跟马球一个样。学生们之所以如此衷情于这项运动，除了爱玩儿的少年天性之外，也在于每年新进士放榜之后，照例会组队与朝中百官打一场马球赛，不知道县学学子如今的行为算不算未雨绸缪。

要说这段时间里还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事，那就是柳随风继挑战字科之后，又连续向算科、律科发动了挑战，此人也当真了得，不仅是字写的好，算学及大唐律也都颇有功底，连续三场挑战竟然是连战连胜，一时之间声名远播于县学之外，几乎郧溪半城人都知道县学里出了一个长相俊俏的全才士子。

由此，明经科学子的心态由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如今的惴惴难安，要说起来进士科跟明经科最为接近，明经科又是仅次于进士科的第二大科，这柳随风没道理不来踢场子，看别人输固然是好笑，但要轮到自己身上可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态，虽然柳随风人还没来，明经科学生们已开始热议此事，几个素来课业扎实的也被推举出来以防万一。

唐缺村学出身，又是刚刚来的新生，加之几次上课时面对先生提问表现都不好，所以自然也没人想到要推举他，他也就乐得清闲，自己埋头于课业之中。

这天上午第三节课的内容是先生讲授《诗经》十五国风中的郑风名篇《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在唐缺看来，这首诗的题旨及意思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分明就是一首女子思念情人的恋歌，不成想先生讲来时，题旨却成了学子之诗，其所依据的还是《毛诗序》。

“青矜，青领也，学子之服。笺云：学子而俱在学校之中，己留彼去，故随而思之耳。礼：‘父母在，衣纯以青’”，听着先生在上面引汉代大儒郑玄的《毛诗笺》佐证题旨，下面的唐缺边记着笔记边微微摇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眼前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证。

正在他心思飘飞之际，却见校舍门被人推开，走进来的杂役也不知跟先生耳语了几句什么，就见先生看向他道：“唐成，你去吧。”

“咱这是去那儿？”

“学正大人要见你”，杂役说完后就埋头直向前走。

不一会儿到了林学正房外，他正在书案上忙着什么，听脚步声见是唐缺到了，遂笑着起身招招手道：“唐成，进来坐。”

那边还在上课，唐缺坐下之后便径直问道：“学正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林学正也没跟他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找他的原因，说来还跟他当日在毒寡妇庄上当账房的事情有关，如今县中各里及大户们都将田亩及八年来的账目精测誊抄清楚后报了上来，由此巨大的后续工作就一起累积到了县衙里，县衙中刀笔吏有限，这事催的又紧，实在是忙不过来。负责具体处理此事的姚主簿就想到了县学，意思是想从县学中抽调一部分人到县衙帮忙，反正做的就是资料整理工作，他们也尽能胜任。

“到县衙帮忙并不影响上午的授课，只去下午半天，另外县衙里对每位去帮忙的学生每天给五十文的润笔，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这事来的太突然，唐缺没急着回答，“以学正大人之见，学生该不该去？”

“去与不去在你，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二者的利弊。”

“愿闻其详。”

“去给我斟盏茶来”，林学正指了指身侧的杯子后才有接着道：“你基础弱些，不去的好处就是能专心课业，尽快把过去落下的东西补起来。”

唐缺边提着茶瓯斟茶，边答道：“学正大人说的是，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林学正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抚摩着茶盏道：“不去有不去的好处，但去也有去的好处，好处有二：其一，每天五十文的润笔虽不多，但足够你生活所需；其二，能有机会进入县衙帮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来嘛可以尽早熟悉衙门事物，二来就是万一将来科考不顺想到县衙谋事时就有了伏笔，比之其他人总要来的容易些。每年能上州学的人毕竟是少，上不了州学最好的出路就是到县衙了，所以这次县学里想去的人可不会少。”

同样是进士科，宋朝时一科能录取三百多人，而唐朝最多只有三十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所以唐朝的科举之路可谓筚路蓝缕，实在是艰难的很。加之唐缺本人的家境又是如此，林学正虽然没有给出确定答复，但言下之意其实已经很明白了。就是希望他抓住这次机会，好歹为以后科举不成时预留个退身的余地。

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之后，唐缺自然不会再犹豫，“多谢大人提点，学生愿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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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好彪悍的亲戚！

“好，名额我就留你一个”，林学正显然很满意唐缺的答复，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如此以来你在课业上就需更加留心才好。”我看^书^

这个消息第二天上午就在整个县学传开了，事情果然不出林学正所料，拥拥嚷嚷想去的人实在太多，三十个名额根本就不够分，一时间，县学里多出了许多士绅，他们来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找人活动给儿子争取名额。

三天后，三十人的名单正式公布，唐缺注意到近来风头极劲的柳无涯也赫然在列，且还被委以领队管理之责。

对于唐缺中选，他的同学们倒没什么意外，毕竟像这样的事情拼的就是关系，当初他进班时，可是学监亲自送来的，只是让这些学子们诧异不解的是，谁也没听说过本城有姓唐的望族，怎的就凭空冒出来这么个关系硬扎的人物？

任他们怎么想，唐缺自然不会去解释，名单公布后的次日，午初散学后，三十人被刘学监召集到了一起浩浩荡荡往城中陶然居酒楼而去。去了之后众人才知今天中午乃是姚主簿设宴款待他们这批生力军。

虽然用的是姚主簿的名义，但最终县衙里的主角却是一个同样姓姚的刀笔吏，有知道内幕的就传出他的名字姚清国，这人既是姚主簿的内侄，也是衙门里总领刀笔吏的头领，算起本县的吏员，他实实是第一号人物。

虽然姚主簿没来，但有姚清国主陪，众学子也觉欢欣鼓舞，他虽然不是官，但也实实在在是实权派人物，将来若要进县衙不仅他能说上话，就是进去之后也还是在他的管辖之下。想明白这些，众学子们又岂会放过如此的好机会，自然是变着法儿的敬酒套近乎。

唐缺后世里毕竟是在公司里干过的，这样的酒局参加的也不少，他知道像这种情况下套近乎其实很难有所成效，遂也不去凑这个热闹，自斟自饮之间就见隔壁席上也有一人跟他一样自在逍遥，间或看向其他学子的眼神儿里满是鄙夷不屑。细瞅他眉眼儿，倒像是那个风头极劲的柳无涯。

正看着他时，恰巧柳无涯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唐缺见状微微一笑，端起酒盏略举了举以为邀饮。

这柳无涯人长的却是俊朗，只可惜傲气太盛，生似不会笑似的。面对唐缺的示意勉强裂了裂嘴就算笑过，不过终究他还是把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算是没拂唐缺的好意。

“刚锋易折，这柳无涯以后少不得要吃亏”，放下酒盏时，唐缺心中想道。

酒席过后，众学子拥着满脸酒意的姚清国及其他几个小吏往县衙走去。

郧溪县衙与县学建在同一坊区，比之县学的清净，这里却是全城最为繁华热闹的所在，在路人瞩目之下走进县衙，就连唐缺都难免生出些与有荣焉之感，权利，尤其是在这个时代，简直太令人敬畏，也太有吸引力了。

进县衙绕过公堂往后面的二进院落走去，刚进院门，唐缺就听到一声大喝，与众人诧然扭头看去时，就看到院中左边廊下有一个人正提着鞭子在抽人，这人年在五旬，头发半百，身上却穿着八品青色官衣，被他用鞭子狠狠抽打的是一个皂服差役。

“好个兔崽子，老子让你去打探双龙寨的消息，你这厮竟然躲进了邻县婊子窝里快活，还敢用胡编乱造的消息骗老子，老子今天非废了你这两条腿不可”，那官衣人边狠狠抽着皂服差役，口中边破口大骂，言语粗鄙处直让众学子听得目瞪口呆，县衙乃是何等庄严所在，怎么会有这般粗鲁之人，何况这人竟然还穿着八品官服。

这时，姚清国半点酒意都没了，转身沉声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说完，他一马当先领着唐缺等人进了后边的偏院，只对后面皂衣差役发出的惨叫视若未闻。

县衙里有品级，也就是有资格穿正式官衣的不过就只有三个人：张县令，姚主簿以及赵县尉，张县令唐缺是见过的，而主管民政的姚主簿说话时想必也不会如此粗鲁，这般想来，刚才那人多半就是毒寡妇的四娘舅赵县尉了，想到他那火爆的脾气和鸽蛋粗的油鞭子，唐缺隐隐就有些头大。

毒寡妇的这门亲戚可实在不是个善茬儿啊！

他心下这般思量，就便旁边有人小声窃笑道：“赵老虎又发飙了，那差役这回就算不断腿也得脱层皮。”

接着他话头儿的另一位学子看来也是知道些情况的，也跟着轻笑低声道：“也怪这差役太不上眼，谁不知道赵老虎最近正为双龙寨的事情烦心，他偏要在这事上打花呼哨，挨打也是活该。要不然以赵老虎出了名的护短，不是给惹急了也干不出今天这事儿来。”

“说的倒也是，赵老虎英雄了一辈子，偏就拿双龙寨没办法，不着急上火才是怪事儿。”

唐缺正听两人说的起劲，就听前排姚清国声音传来，“说什么小话，赵县尉岂是尔等能随便议论的！”他这一说，下面的小声议论当即戛然而止。

那人，果然是毒寡妇的四娘舅赵县尉！

小偏院不大，分为一正两厢，最大的正厅就是刀笔吏们办公的地方，唐缺走进正厅，首先看到的就是两长列连排长案，上面堆着的全是崭新的，或者是旧的发黄的案卷。

事情多，时间少，姚清国也没废话，直接进入主题开始交代任务，其实事情也简单，不过就是将各里及大户们送来的资料汇总造册，除此之外就是据此核对过去八年本县的租、庸、调三项赋税的征收及上报数据，总之是要将这八年来本县的赋税征收与田亩数字及大户人家赋税账目支出对得严丝合缝才行。

事情说来简单，涉及到也只是誊抄造表及简单的数字计算，但实在架不住的是这项工作的总量实在太多，这可是八年哪，稍有一个数字错误，八年的数据都得跟着变化，而且还是三方数据联动，这样算起来就更不得了。

……

今晚十二点还会有一章，如果这个时间有没休息的书友看到的话，请给予本书投票支持，明天看到的也请一并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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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章 自在不****

“明白了，明白了就赶紧开始干活”，给学子们讲完应做之事后，姚清国挥手叫来八个刀笔吏，或三人，或两人的挑着到他们组上去干活儿。

其时，县衙里的整个刀笔吏几乎都被抽调到这件“第一等大事”上来，就连专司负责刑名的吏员们也不例外。刀笔吏们被分为十组，其中前八组各自负责一年，还有两组一个负责总表，一个负责对总表进行核查。唐缺去的那组是负责第七年的。

好家伙，这一下午给唐缺忙的几乎就没停过手儿，全县共有十五个里，一组五人每人平分三个，先查人，再查地，然后根据田亩分别计算租、庸、调，其中还要兼顾本里大户的账目支出，看看他们的账目是不是跟县中记载一致，这般算起来，真是要多繁琐就有多繁琐。

那姚清国也不地道，抓住人后就是个死用，这天下午直到天色彻底黑定之后他才下令散班，唐缺从房里出来时看到其他的学子们早就没了中午来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相比之下他虽也劳累，但精神状态总算还好些。

毕竟是后世里上过班的，知道工作的艰辛，不像其他那些学子，想的太好，乍然遇到如此高负荷的工作后立即就吃不住了。

唐缺顶着一脑子糨糊一样搅在一起的数字回到住处后，二话没说就往书房中的榻上一躺，中午喝了点酒，下午又实在太累，要想晚上还能做些事情的话，现在无论如何得先躺躺养养神儿再说。我_看

兰草前两天已经知道唐缺被抽调到县衙帮忙的事儿，原本还为他高兴，现在见他累成这样，真是心疼的很，半个时辰后叫起唐缺时，边端水给他梳洗，边不住口的说唐缺不该应下这差事。

“**不自在，自在不**”，唐缺梳洗完后顺手抱住了忙忙碌碌的兰姐儿，边抚着她的头发，边闻着她身上自然传出的幽幽体香，原本因事情太多而浮躁的心慢慢静定下来，“不吃苦中苦，难**上人。今天的吃苦就是为了以后能享福，难得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我可不愿眼瞅着它溜跑了。”

兰草悄然扔了手上的手巾把子，乖巧的依偎在唐缺怀里，手指柔柔的在男人胸前划着圈儿，“是，道理我都明白，但你今天委实太累了，要不晚上的夜学就暂免一晚，吃过饭就早些歇下，我好生给你捏捏肩臂发散发散。”

“就这么抱抱你，倒比什么发散的法子都强！”唐缺笑着亲了亲兰姐儿嫩白的脸颊，“来，帮我磨墨。”

“就算要夜学，好歹也得等吃过饭再说”，兰姐儿嘴上说着，人依然还是到了书案前。

唐缺没接兰草的话头儿，自铺纸拈笔，饱蘸浓墨一口气写下两联十四字的诗句，写完之后，搁笔长吐出一口气后，放声道：“走，吃饭去。”

兰草端着铜盆跟着唐缺往外走，边走边好奇问道：“你那到底写的啥？”

闻言，唐缺轻轻一笑，自语般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当晚吃过饭后，唐缺将兰姐儿抱在怀中闲话说笑了两柱香功夫后，便又回到房中书案前坐下，片刻之后，便有清朗的诵书声在夜风中轻轻回响：“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兰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看着书房内灯光下的唐缺，耳听着清朗的诵书声，默默的竟似痴了…

…

第二天早上唐缺起身的时候只觉全身都有些酸麻，眼皮子也涩的支撑不开，哎！昨天一整日坐的时间太长，睡的时间也太短，所以才会有眼下的症状。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唐缺恶狠狠将这两句诗念了一遍，他怕自己再恋床，狠狠揉着眼睛的同时已翻身下了床，其时还是初春天气，早晨颇有些冷寒，陡然一下床就感到全身一冷，唐缺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不过如此以来，残存的浓浓睡意却是尽数冰消，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哎呦我的好少爷，你不要身子了”，兰姐儿好像是根本没睡的专守着他一样，书房里的灯盏也没亮多久，她可就端着梳洗的热水走了进来，见到唐缺只穿着小衣站在地上，当即将手中铜盆一放，就忙忙的拿了旁边衣架上的外衫给他披上，嘴里犹自抱怨个不停，“眼下正是换季的时候，像你这么不小心，凉了热了可怎么好？”

“那儿就有你说的那么邪乎，我又不是泥捏的”，到县城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唐缺却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离不开兰姐儿了，就比如眼下，兰姐儿一到他连衣服都不用自己穿了，这还不说平时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人哪都有个惰性，被人这般照顾久了还真就依赖上了，心下想着，他那套上袖子的手已顺势抱住了兰姐儿的腰肢，这小腰可真软！双手一紧，兰姐就钻进了他怀里，“在家里我也算能是能顶门立户的，上山打柴，下地做庄稼啥没干过，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跟个奶娃子一样连衣服都不会穿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兰姐儿早习惯了唐缺这种时不时的温存，她也百般享受着这种温存。若是每天不在他怀里厮磨一会儿，浑然就觉得全身不自在，好像全身上下的肌肤都患上了饥渴症一样，只有到了眼前男人的怀里，病症才能得到消解。

兰姐人紧紧的钻在唐缺怀里，手上也没闲着依然在帮他系着胸前的斜布襟，耳听着唐缺的话，她也没说什么，只用一双毛喳喳的杏眼溜了男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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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就当哄小孩玩儿

“你要再这么惯着我，以后我可就啥也不会了，走那儿都得把你带着才行，到那时候你想轻松下都不成了”，兰姐是个典型的唐朝美人，脸上最出彩的就是这双眼，此时这么一溜，更有了一种别样妩媚的风情，正说着话的唐缺忍不住低头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上亲去，嘴里犹自含糊道：“要真是这样的话，你可别怨我，都是你惯出来的。”

唐缺这番话说的甚是无赖，但就是这样的无赖话却让兰姐儿听软了身子，一双被唐缺亲过的眼缓缓闭上，系着布襟儿的手也垂了下来搂住了男人的腰，嘴里若呓语般的声音道：“我就是要惯着你，惯的你一步都离不开我，只要你不烦我厌我，我一直都跟着你身边，一辈子跟着你身边”，说着说着，兰姐儿偎在唐缺怀里的头就不停的磨着拱着，浑似一个找大人撒娇的小孩儿。

原本是很平实的话，但话里面真挚的情意却着实动人，“你就是想走，我还舍不得呢！”笑着说完这句后，唐缺也自无话，只将怀里的女人搂的更紧，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站了近盏茶功夫，直到兰姐儿激荡的情思平复下来后才松开。

这里的温存花了时间，唐缺吃早饭的速度就比往日里快了许多，三两口就扒完了碗里的粳米稠粥，“你慢慢吃，若是在宅子里闷，就让高家的陪你上街转转”，说完，他便拿起布包向外走去。

新买来的这一家奴仆就姓高，兰姐儿目送着唐缺脚步匆匆的走出院子后许久，这才转过身来重拾碗筷，脸上油然生出一抹熠熠的华彩。

他便是这么忙也时时想着自己，这样的男人又怎能不让人稀罕到骨头缝子里。转载自我看書齋夫人能早些来就好了。算算日子，她那桃木桩也该到时间了，她一来自己就可以…自己也就不会再让唐成憋着忍着了…有的没的想到这里时，被心里融在一起的爱意春情一冲，兰姐儿脸上莫名起了一晕比最好的波斯胭脂还要美的轻红。

唐缺脚步匆匆的赶到县学时还没开始上课，他刚一坐下来，就有旁边的同学过来打听昨天县衙里的事儿，这有什么好说的，但架不住同学的追问，唐缺也就据实说了一遍，其中的累处苦处自然也没隐瞒。

“不对呀，王家祥说的可跟你不一样”，那同学迟疑片刻后，恍然道：“我明白了，那厮不地道，没说半点苦，只说酒席如何丰盛，县衙里又是如何威武，分明是忍着苦在存心显摆呢！”

他口中的王家祥也是本班此次入选县衙帮忙的三十人之一，那同学说完，看着前排坐着的王家祥“嗤”的一笑后，拍了拍唐缺的肩膀道：“行，还是你老唐实在，不打花呼哨，我张相文就喜欢你这样的实在人，这个朋友交定了。”

唐时官学里招生有年龄限制，最小十五，最大二十四，唐缺入的这个刚开始讲《五经》的明经班正是班次最低的一个，所以学生大多都是十五六岁，如此以来，过年后已满十八的他就成了众人口中的“老唐”，后世里唐缺在公司都被人称小唐，这乍一听还真不习惯，但慢慢的也就习以为常了。

见张相文还没完全长开的脸上一脸郑重，唐缺忍不住就想笑，但他知道眼前这人是好面子的，因也就强行忍住，“咱们份属同窗，可不就是朋友了，至少我心里早拿你当朋友看了。”

“行，有这句话就成，中午散学后咱就…”，张相文刚说到这里，上课的先生已经走了进来，他也就说不下去了，向唐缺挥了挥手，咧嘴一笑后就窜回了自家座位。

唐缺见他小猴子一样跳腾，忍不住又是一笑，要说这个张相文成绩虽然不太好，学习也不太用心，但人倒不坏，在班上也最是活跃，自己也实在不讨厌他。

一开始上课之后就是接连四节的满堂灌，许是昨天太累的缘故，唐缺明显感觉自己今天上课的状态不太好，中间还忍不住参了会儿瞌睡，全仗着他猛揪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用疼劲儿把瞌睡给压下去了。

清醒过来后唐缺暗自庆幸，还好参瞌睡没被老师发现，要不然三戒尺是免不了的，这时代可没有不许体罚这一说，先生打学生那是天经地义，厚厚的戒尺打人手心贼疼贼疼的。

终于等到午初散学，想想下午还要到县衙做苦力，唐缺就想赶快点回去，吃过饭后抓紧时间补补觉，谁知刚走出教室，背上猛然被人一拍，却是那张相文追了上来，一把拉起他的手，“跟我走。”

唐缺被他闹的云里雾里，“去哪儿？”

“城南桃林哪！”张相文不管不顾的拉着唐缺往外走，“三月间桃花正开，咱们赶的时候巧。”

这一听唐缺就明白过来了，敢情这张相文竟然要跟他来一出桃园结义。这…这都那儿跟那儿啊，“朋友贵在知心，没必要还非得去城南吧？”

“咱可都是人，办这么大事儿总得讲个境界，在菲菲桃花下义结金兰，这才是先生口中人的境界。再说，心血相连！不喝血酒，还怎么知心？”张相文见唐缺不乐去，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上就有些色变，“老唐，你瞧不起我？”

唐缺知道像他这样的性子和年纪正是最好面子的时候，又见张相文一脸受伤的表情，还真难再说出什么推脱的话来，算了，好歹也是同学一场，就当哄小孩儿玩吧。

见唐缺答应去，张相文立时就高兴起来，“出了门我就让小厮先去准备公鸡，烧酒，对了，还有黄纸，咱们先去赏桃花坐等。”

连斩鸡头，烧黄纸都出来了，至此唐缺已是彻底无语，算了，由他折腾去吧。

出了县学大门，张相文找到自家等候的马车，先是吩咐了小厮几句，那小厮看了唐缺几眼后就飞一般去了，二人上了马车一路直往城南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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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张，姚竟然不合

行车途中张相文撩起车窗，一边儿向外张望，一边儿嘴里说个不停，“我们张家这代是旺女不旺男，我爹兄弟四个就我一个儿子，姊妹倒有十好几个，打小就跟着她们玩，腻味透了，今儿个咱们有缘分，我总算也有个兄弟了。”我^看书^

唐缺仔细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这辆马车，就不说车，单是那匹拉车的马就最少值四十贯钱，“就你这样的条件，喊一声出去，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抢着要跟你做兄弟！”

“老唐你这话说的外道，你以为我谁都瞧上眼，就像王家祥那样的，嗤！”张相文说着放下了车窗，转过身一本正经的看着唐缺，“我知道老唐你肯定想着我是心血来潮，不过你还真想错了，我为的不是今天早上那番话，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你肯定不知道，我三叔就在衙门里当差，是赵老虎手下的这个”，张相文说着就翘起了大拇指，“上次县令大人出行，差役护卫头领就是我三叔，他这一趟下去，回来没说别人，就是逮你一阵儿猛夸。所以呀，你还没来县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唐缺倒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由头在，对张相文的话也就认真起来，“要说我打小就没服过人，但我服你，家里都那样了，硬是靠着自己爬上来，满县城里都算上，能让张县令和林学正都另眼相看的有几个？服气也就是个服气，服气他不一定就喜欢哪！等你到了县学我就格外留意，比起前边三叔说的，更让我服气的是你的心性，换了个人，算了，也不用换人，就说我吧。我要是你，跟张县令的事不定得怎么显摆呢，你愣是一个字儿都没说过！”

张相文脸上的表情是真服气，倒让听着的唐缺有些不好意思了，说，怎么说？他嘴上一时快活了，但真传到张县令和林学正耳朵里可就不好了，有些身份的人最烦的就是这事儿，好歹也是后世里混过来的，这个简单的道理唐缺懂。他要是真把前面的事叉开了嘴说，林学正别说对他这么好，早就该见他都躲的远远儿了。

“别看我自己喜欢显摆，却就是看不惯别人显摆”，张相文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的嘿嘿一乐，“后来那次，就是前几天下雨的时候，我正好又瞅见你施舍要饭花子，别人施舍都是扔钱，你倒是跑到一边儿买了胡饼给送去，实话说，当天看到之后，我就有心要跟你结拜成兄弟。就不说别的，有了结拜情分，你对我至少总得比那要饭花子强吧”，一口气说到这里，张相文伸手重重一拍唐缺的肩膀，“没说的，你这人，实在！”

唐缺闻言，实不好再说什么，难倒要他说在后世里看见讨钱讨饭的都绕道走？难道要说那天是由于看见讨饭女人的长相跟唐张氏有五分相似，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至于不给钱而直接买胡饼，那实在是后遗症，后世里都被人骗怕了。

只能说一切都是缘份，一时的无心善举换了这么个“兄弟。”

桃园在郧溪县城郊外三里处，三月正是桃花大盛的时候，数十亩桃林一起盛放，灼灼其华成灿烂的一大片，实是美不胜收。见那守园之人面对张相文时一脸恭敬的样子，唐缺才知这竟是他家的产业。

随后结拜的过程没什么好说，无外乎摆香案，斩鸡头，烧黄纸，甚或盟誓词都跟后世没有太多的区别。只是唐缺见张相文结拜时一脸赤诚，也就收了原本的玩笑之心。

结拜过后，张相文要留唐缺就在桃园中用饭，却被他给辞了，家里兰姐儿等着，就她那心性，自己若是不回去，只怕她也不会吃。

张相文也是个洒脱性子，见唐缺不肯也就没再执意挽留，当下原乘了马车送他回去。

路上无事闲聊之间就说到了唐缺下午的差事，也就自然说到了县衙中的人事纷争，因有个三叔在衙门里做事，张相文对此知道的就多，“大哥，虽说你只是在县衙里帮忙，但也要小心。如今的张县令跟姚主簿可是不对付的很？”

这倒是唐缺第一次听说，“噢，这倒是为什么？”

“我也是听三叔说的，姚主簿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六年，早就想着当一任县令，这几年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这心思也就越来越迫切，满瞅着总算熬走了前任，该他这个老底子主簿出头了，谁知上面又来个张县令，他心里能不窝火？”见唐缺点头，张相文接着说道：“张县令虽然是县尊，但现在对姚主簿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他是本乡本土熬起来的，下面的差役，甚至是乡中里正也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离了他，张县令人生地不熟的还真不好办，大哥你在县衙里要小心，最好别让人知道你来县学的情由。”

张相文的意思唐缺自然明白，若以现下这个时代论，张县令就是实实在在的对他有知遇之恩，这就等于是贴上了标签。“这事儿我自然不会对人讲，不过那次随张县令下去的人可不少。”

“是不少，不过除了林学正之外都是赵老虎的人，赵老虎这人根本就不掺和张县令跟姚主簿的纷争，我中午回去再跟三叔说说，这样该是漏不了风。”

“那我就多谢了”，唐缺心里暂时放下这段心思，好奇问道：“赵县尉怎么就成了赵老虎？”

“你我兄弟还用说谢？”张相文说到赵老虎时脸上已带了笑，“赵县尉是县城老北街人，年轻的时候性子爆，拳头硬，到处耍玩打架，实在乃是本县当时的第一大青皮。赶上他二十一岁那年，城外大尖子山上不知从那儿跑来一只大虫，连着伤了好几条性命，时任县尉数次带人进山捕杀都没得手，县令无奈之下发了露布招引好汉入山除害，赵县尉就此进山七天，生生把老虎给打死了，等他满身血的拖着老虎到县衙时，听我爹说满城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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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要不咱试试！

张相文说起这样的旧事时津津有味，唐缺听的也是入神，颇有些《水浒传》说武松的味道，“由此，赵老虎声名大振，不仅靠领来的十两赏银发了家，更借此机会做了差役，他这一上任，本县当即是青皮绝迹，他也就愈发得上官器重，先是做差役，然后是总捕，再后来入了流品做了县尉，不过他虽然当了官，火爆性子可一点都没变。转载自我看書_齋赵老虎这个名号，一来说的是他的火爆性子，二来指的就是他当年杀虎的旧事。”

“单人搏虎，赵老虎也算是名不虚传”，唐缺嘴上笑着，心里总有些别扭，毕竟这人可是毒寡妇的四娘舅，她有这么个脾性暴躁又好护短的亲戚，对自己来说可未必是好事儿。唐缺信马由缰的想到这里后，又是自嘲的一笑，这也太胆小了，他要真跟毒寡妇在一起了，未必赵老虎还能像对那差役一样对他。

见唐缺笑的古怪，张相文很是好奇，“大哥，你笑什么？”

“哦，没什么！”唐缺不想让张相文看出什么来，遂顺口说了昨天在衙门里看到的事儿。

“是喽，赵老虎最近脾气可不小，连我三叔都跟着吃了几顿骂，他这人讲义气，对手下人好又护短儿，这样的事以前可没听说过，说起来还是二龙寨那些贼厮鸟害人”，张相文的三叔就是如今的总捕，所以他说起二龙山的土匪来也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如今太平盛世的怎么还有土匪开山立柜”，对于后世而来的唐缺而言，土匪这种东西真是一种很陌生的存在，再说，一般历史书上也都是说乱世才出匪，眼下可是大唐正蒸蒸日上的时候，“赵老虎这么厉害，还剿不了他们？”.

“再太平盛世也有人吃不上饭，缺什么也不能缺土匪呀？大哥你以前呆的地方太小，知道的事情还是少！听我三叔说，二龙寨里的其实也算不上土匪，就是一些个抗租的农户拿着锄头上了山，不过就七十八人，还有一半儿是妇孺，要真论打的话，压根儿不用请什么州里的镇军，单我三叔带着手下都能把他们拾掇了。”

张相文说起这些土匪是一脸的鄙夷，唐缺知道还有下文儿也就没插话，等他再接着说。

张相文嘴里说的渴了，抽开安在车壁上的小抽屉，拿起一瓶酒咕咚猛灌了一阵儿，随后顺手将酒瓶往唐缺手上一塞，接着说道：“那些土匪虽然没用，但他们占的地方实在是好，独独儿一座三面儿不靠的平头峰，峰顶上有田有水，上山下山却只有一条羊肠道儿，最多只能容三个人并行，就这，三个人里还不能有胖子！道路两边都是刺片儿石，根本没法走人，道儿窄也就不说了，偏它还陡的很，下面还好，越往上越难走，占着这样的地形，围也围不死，打也打不成，你说咋办？”

山南本就多山，有几处这样的地方也不奇怪，闻言，唐缺也只能摇头喟叹道：“那还真是没办法，二龙寨是占尽地利了。”

“可不就是！原本打不下来也没什么，毕竟他们也不成什么气候，但恨人的是这些贼厮自打去年下半年以来就格外闹腾，如此以来张县令催的就急，赵老虎的脾气还能好？别说他，就是我三叔这段时间也不知摔碎了多少盏茶，就前天还有气儿没处撒的把我三婶儿一阵好打，闹的家里不得安宁。”

唐缺听张相文说的有趣儿，正待要笑时心里又隐隐绰绰的冒出个念头来，去年下半年？那可不就是张县令刚刚上任的时候？

回城本就不远，一路说着话走的就更快，不一时就到了唐缺的住处，张相文是知道他根底的，如今见他住的宅子虽然小却是有模有样的，难免就奇怪。

毕竟现在没名份，唐缺说的也就含糊，“宅子的主人跟我关系匪浅，照顾我给租了间便宜房。”

“我原想着来看看大哥的住处，顺便拉你去我家去，现下看来这房子倒是不错”，嘿嘿一笑，张相文摆了摆手道：“你下午还有事，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家，改天再来瞅你的住处。”

唐缺跟张相文相处时间虽短，倒还真喜欢他洒脱的性子，目送他马车走远后进了宅子，兰姐儿果不其然的没有吃饭，守着等他回来。

“今个儿怎么这么晚？”见他回来，兰姐儿忙端上饭菜，“我正准备让高顺儿去县学里瞅瞅的。”

“今天结拜了个兄弟”，说到这里唐缺一笑，“人挺不错，他家在城南有一处桃园，现在花开的正盛，这两天要是有时间的话带你去玩玩儿。”

“结拜兄弟？”兰姐还真是听的愣住了。

唐缺因时间紧也就没多说，只草草几句说了个大概，说完饭后仅仅喝了一盏茶，他就又忙着往县衙赶去。

一进县衙就是昏天黑地的忙，随着手头上的事儿渐渐熟悉，唐缺倒生出一个新的法儿来，想了想确实可行后，他就起身离座找到了统领本组的刀笔吏老刘。

老刘今年也是五十多了，是伺候了几任县令的老文吏，唐缺昨天进组时就跟着其他人一起喊他刘叔。“刘叔，我这儿有个想法或许能加快咱们组的进度…。”

其实唐缺的想法也没什么出奇，不过就是改变目前的分工方式，眼下是按“里”来分，从核查人口、田亩，账册到租、庸、调这些程序一个都少不了，简而言之就是整个流程通做。而唐缺想的却是取消按“里”分配的方式，改由按程序来分。将本组人分解到各个程序上，一人专管一个程序，这就像后世里的老师们改高考卷一样，按大题分工，流水线作业。

“刘叔，这么做的好处是可以一人专管一事，查人口的就查人口，核对田亩的单就核对田亩，最后只要各项数字都能对上就行。如此既不需要再来回翻这些案卷，也可使一人专熟一事，越做越熟之下，想必也能越做越快”，这种方式后世里都用烂了的，唐缺自然有信心，“刘叔你要觉得合适，咱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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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这个年轻人很难得！

做为一组之长，老刘自然要密切关注每个人的进度，经过昨天一下午的折腾，要说三个新进的人里表现最好的还就是这个唐成，年龄不大，做事难得的扎实，干活的进度比他们这些老刀笔也一点不差，嘴里也不像其他两个时不时蹦出几句嘟囔的怪话。对他的印象本来就好，加之唐缺说的道理也简单，老刘简单的想了想后，就点头道：“试试。”

说干就干，老刘当下把忙着的组员都召集起来，先说了唐缺的想法后，随即据此想法重新做了分工，本来这事就不难，也不需要培训啥的。众人花了一些功夫调整工作习惯之后，效率立竿见影儿就有了提高，而众组员因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来回翻案卷，也都说轻松了不少。

眼瞅着本组的效率猛然间提高了近三分之一，而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出去一趟到别组看了看的老刘一脸挂笑，没说的，这次本组肯定能拔个头筹。

他正自兴奋的时候，就听隔壁猛然传来一阵挪凳子的声响，抬头看时，却是姚主簿在姚清国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当下就招呼着组员忙忙起身。

“大家辛苦了，且都坐吧”，年纪在五十多岁的姚主簿其貌不扬，身形甚至还有点瘦小，脸上的笑容却很和煦，他进来之后边微笑着环视全厅，边对身后吩咐道：“清国，最近大家都很劳累，你给大灶里吩咐一声，从明天起加菜，至少加个两荤起来。县学里学子们也都一起，人家毕竟是给咱们帮忙的嘛！啊，另外现供的团茶也尽可以好一些。”转载自我看書齋

唐代官衙有一个惯例，中午这顿饭是由衙门来管，名曰“会食”，这一制度最初起源于政事堂，后传到皇城六部，最终慢慢推广到地方，久而久之就成了定例，姚主簿的加菜之说正是由此而来。

姚主簿就这几句话顿时让厅中人感觉心里热乎乎的，尤其是那些原本在咬牙苦撑的学子们一扫刚才的萎靡之态。

经此，唐缺也算是正式认识了姚主簿。对于一个县衙来说，加两个荤菜，团茶好一点儿能花多少钱？再看看眼前的人心士气，这个姚主簿收买人心的手段还真是信手拈来。

张县令有这么样一个不合作的副手，还真是棘手的很哪！

姚主簿说完之后就在厅中随意问看起各组的进度来，其间他也不断跟那些吏员们说着话，话都不多，只是三两句，但句句都在正点子上，问问这家的老人旧病又复发了没有？那家的闺女还有几日订婚？要说他的记性也真好，满厅这么多吏员家的情况在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问的众吏员外们心里受用的很。

就连部分学子他都能一口叫出对方老爹的字来，只让那正跟他说话的学子熨帖的满脸放光，好像整张脸都大了三分。

姚主簿一路转着说着就到了唐缺所在的这一组，“好你个老刘，上个月初七你那大胖孙子办‘三日洗儿’礼的时候为什么没请我？汤饼会的时候可别忘了！”

姚主簿这个面子给的不小，老刘说话之间连连拱手不已，“还不是怕主簿大人您太忙，汤饼会的时候一定登门拜请。”

“好，那我就等着了，到时候咱们都去趁趁热闹，啊”，姚主簿边口中答应，边回头环视了一圈儿，围在他身周的人自然含笑点头附和。此时的姚主簿真有些一呼百应的气度。

姚主簿寒暄两句后就开始问起本组进度，老刘得了个露脸儿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当下就将本组的下午进度突飞之事眉飞色舞的说了出来。

眼下刀笔吏们正在做的这件事实是本县当下的“第一大事”，听说老刘有了法子能将效率最少提高三成，不仅姚主簿眼前一亮，就连其他各组的人也都一窝蜂的围了上来。

身为组长，老刘已经稳占了领导之功，再说本组人都知道这个办法是唐缺想出来的，他也就没刻意隐瞒什么，见众人都围了上来，他回头一拉唐缺，笑道：“唐成，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给大家好生说说。”

毕竟是后世里上过班的，唐缺站在人前，面对着本县第二号人物时并没有扭捏拘束，言辞简短清晰的将“流水线”作业的思路讲解了一遍，讲完之后趁着众人思忖的当口儿，便又退回到了老刘身后，毕竟这一组里老刘才是领导。

姚主簿跟赵老虎不同，他就是搞文字出身的老刀笔，唐缺说的东西又没什么深奥的，听过之后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正待开口说话时恰好见着唐缺往老刘身后退，当下对这个十几啷当岁的少年又多了一份好感。

知尊卑，懂进退，居功而不骄，这在年轻人里很难得呀！

“既能加快进度，又能减轻劳累，确是简单易行的好办法。清国，既然老刘他们已经试过这个方法切实可行，那其他组也就照此办理吧”，姚主簿回头吩咐了姚清国一句后，转过头来微笑道：“你是县学学子吧？叫什么名字，是那家的？”

姚主簿这一问便又将众人的目光引到了唐缺身上，其他那些学子见主簿大人对唐缺这么和煦，又是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当真是又惊又妒，对他们而言，想进县衙千难万难，但对于姚主簿来说可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狗日的唐成，真是撞上狗屎运了。

“小子唐成，正是县学明经科学子，乃是本县土门镇观音台村人氏”，唐缺总隐约觉得身侧有些热热的，接着微微低头说话的功夫用眼角瞥去，就见那柳随风正在一边儿的人群后定定的看着他，眼神儿甚是古怪。

此人一贯占尽风头，这次又是县学指定的学子领队，他该不是看不惯自己露脸，嫉妒了吧？

唐缺心下胡乱寻思，他对面的姚主簿也是微微一愣，心里仔细想了又想，也没想起本县有姓唐的大户人家，但看眼前这学子说话及进退举止，也不像是贫家小户里出来的，真是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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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寄厚望于你！

姚主簿老成精的人，对学子们的想法自然清楚，要说眼下衙门里也确实忙的需要补充人，他见眼前这少年容貌，头脑和举止都不错，原想着该是城里那个大户人家子弟，若是如此，不妨开个口子放他进了县衙就是，如此既能收个可用之人，顺便也能做下个大大的人情。谁知他出身如此不堪，人虽然不错，但若就此为他浪费一个吏员的名额又似不值。

唐朝，尤其是眼下正蒸蒸日上的唐朝在吏治上管的极严，上州，下州，上等县，下等县分的清清楚楚，每个县里官员多少，吏员多少都有定制，当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由此就使每一个名额都显得很宝贵，也是姚主簿拉拢人脉和平地生财的重要手段，要让他就这样白白的给了唐缺，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姚主簿心里的寻思也只是片刻功夫，脸上一点也没显露出犹豫之色来，“你能从乡里进入县学，足证优等，眼下又立一功，恩，不错，好生干，本主簿寄厚望于你，啊！”

经过一番寻思，姚主簿还是决定暂不开这个口子，但也没有完全把路堵死。且先探探这唐成的底细再说，毕竟能从乡里挤进县学，这少年应该也不是全无背景。

姚主簿这番话一出，其他学子们脸色都变了，“寄厚望”是什么意思别说他们人，就是个白丁也能明明白白的听出来。这次能来这里的三十人，除了唐缺之外可以说家里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背景关系的，自然知道因年前有七人年老告退，如今的县衙里就空出了七个名额，而七个名额中有三个是归属赵老虎属下的差役，这就是说刀笔吏的空额只有四个，眼瞅着唐缺隐隐已是先占了一个，怎不让他们又急又妒，一时看向唐缺的眼神儿都有些变了。转载自我看書齋

姚主簿将厅中俱都巡视一遍后，就由姚清国陪着出去了，众人随即也都安顿下来重新做事，只是对于唐缺而言却再没了前面的平静，他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周遭有一束束含义不同的目光向他射来。

故作不知的埋头忙活，今晚跟昨天一样，姚清国照旧是等天色黑定后才下令散班。唐缺将手头正忙活着的案卷归拢码好，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起身准备走，结果却见昨天还跟等着他一起回的同班同学王家祥有意无意的避过他的眼神儿，独自出门走了。

“张相文还真没说错，王家祥虽然念书肯下苦功，但气量还是太小”，唐缺自嘲的一笑，正迈步要走时，却听背后老刘的声音传来道：“唐成，等等。”

唐缺陪着老刘一起出了县衙，虽然离子时的宵禁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县衙门外的街道上已经没了多少人影儿，远远只见西面的花神街璀璨，隐隐有箫管牙板之声随风传来。

在屋里憋了一下午，唐缺深吸了一口略带着凉意的夜风，直觉心情气爽，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了许多，正在他把这口气长吐出去的时候，旁边的老刘笑着开言道：“毕竟是年轻，虽然是人，但屁股底下的坐功还差得远哪！”

“刘叔说的是”，闻言，唐缺也是一笑，“不瞒刘叔，连着这两天下午到最后的时候，我都觉得那胡凳上有蚂蚁爬似的坐不住了。”

“坐功纯属时间磨出来的，你呀，还没影”，老刘笑过之后，又仔细的把唐缺看了一遍，“得，家里大胖孙子还等着我，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了，今天喊你主要是提醒你一件事。”

唐缺还以为自己干活时有什么问题，再一看老刘的脸色又觉得不像，“刘叔请讲。”

“今天下午的事你是亲历的，我呀建议你这两天瞅时间往姚主簿府上拜访拜访”，老刘说话间拍了拍唐缺的肩膀，“我也是县衙里的老人儿了，看的出来姚主簿对你挺满意，若再走动走动的话，也许用不了几天就能脱了学子的身份，金榜题名！听是好听，但走起来实在是难哪。”

唐缺好歹也是个人，老刘话里的意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瞅着又一个机会放在他面前，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落底似的。

见他如此，老刘也不以为意，毕竟这是关系到一生的大事，“吏员虽不是官儿，但你只要不犯大错也没人随随便便能让你走，倒比任期一到就调来调去的官儿们自在。薪俸也尽够你过太平日子了，想办个什么事儿的也方便，再说走出去也体面。呵呵，想好了就抓紧，机不可失，这县衙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行了，话也说完了，我也该回家看孙子喽”，再次拍了拍唐缺的肩膀，老刘笑呵呵的拐进了右边的巷子。

唐缺回到住处，正在内院小灶房里忙活着的兰姐儿见他进来，隔着窗子兴奋道：“今天下午我跟高家的上街，正巧遇见张记米铺在卖吴兴米，唐成你不知道，这种米晶莹白净，有水晶之名，用它做出来的‘清风饭’才香，待会儿你可得多吃点儿。”

“啊，知道了”，唐缺正在用心思，嘴里答应的就飘忽，他也没进灶房就直接到了书房坐下。

自打听完老刘的话后，唐缺一路上都在思谋这事儿，依他现下的情况，有这么个进入县衙的机会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至于老刘口中所说的好处他是半点不怀疑，要不然也没有那么多人拼了命的想挤进县衙。说起来他要进了县衙，就跟后世里干公务员是一个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唐朝官吏更少，人出路更少，要是这样一看的话，总体上说在唐朝干公务员只怕会更牛。

一旦进入县衙，不仅自己有了出路，家里的处境也能跟着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且若是运作的好的话，林学正那里也未尝不能通融，兴许既能干着衙门里的差事，又能抓住可能存在的科举机会，这样就是实实在在的一举两得。

但他真要这样做时却又面临两个实实在在的困难，一个就是钱，纵然他不知道郧溪县城里办这事的行情到底是多少，但想来肯定不会少，十贯二十贯的只怕是不行；钱的问题还好说，毕竟还有毒寡妇那里可以借，他更大的心思却在张县令身上，毕竟他能来县学借的是张县令的力，就现下姚主簿与张县令的关系来看，且不说他这样投到姚主簿门下自己都感觉有些对不起张县令，若是将来姚主簿知道了他的过往后该怎么样？张县令知道此事后又会怎么样？

…

第二，繁体字。现在的系学生是能认一些，关键是日常的能不能认全，能不能写全，举一个例子，“艳”的繁体字大家提笔就能写出来不？呵呵，知易行难，往往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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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是男人就不能怂！

兰姐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献宝似的走进来，见到唐缺皱眉沉思，放下手中的清风饭后柔柔的到了他身后，替他捏着肩膀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唐缺不愿因自己的烦心坏了兰姐儿的好心情，抓过肩头的手轻轻抚摸着问道：“兰姐儿，若是你对一个人有恩，结果这个人又投到你对手门下去做事了，你会怎么想？”

“这是忘恩背主，这样的人谁都瞧不起，要是身在贱籍的会被活活打死的”，兰姐儿说到“贱籍”两字时，脸上的神色一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兰姐无心的一句话破解了他心下纠结的烦难，是啊，这个时代的人没多少跳槽的概念，而对忠诚的看重远远胜过后世，就算张县令不会对他如何，姚主簿要是知道旧事怕也该看不起他，更不会信任重用他，如此一来即便不轰他走，也别想有所发展了。破除利益的迷惑，心头恢复清明的唐缺展颜一笑，转身搂住兰姐儿的腰肢，：“清风饭要是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吃，看我怎么罚你。”

听到一个罚字儿，刚刚心下还有戚戚的兰姐忍不住脸上一红，依稀想到了自己被唐缺撩起裙子，褪下小裤后“打”那白嫩嫩屁股的情景。

经历了晚间的一番内心挣扎，吃完饭后重新坐在书几前的唐缺心中宁定的很，翻开书卷前，他的脑子里莫名生出个念头。

张县令要是知道自己主动放弃了这么好个机会后，又会如何呢？

这个突然而起的念头一闪即逝，现在的张县令只怕也是焦头烂额吧，这样的小事他又怎会留意？

笑着摇摇头后，唐缺低头沉进书卷之中。我_看

第二天早晨，唐缺是被榻侧窗外的一阵雨声唤醒的，朦胧着眼刚一推开窗户，就觉一股微寒而清凉的雨气扑面而来，昨夜睡的太死，却不知何时竟下了场春雨。

窗外阶下及对面房屋的青瓦上皆是湿漉漉的，却别样透着水洗过后的清亮，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新的，入目处皆是一片清新。

梳洗过后走出房屋，细看到院中廊下花盘中红凋绿残后，唐缺才意识到昨晚那场春雨只怕是下的不小。

唐缺吃过饭后，左臂夹着裹书的布包，右手撑着一柄油纸伞飘飘然出门往县学而去，走在燕子楼夹道的麻石长街上，看着同样儒服装束的学子撑伞而过，唐缺隐隐觉得自己似是走入了一幅泼墨山水的画卷中。

画卷！想到这里，唐缺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当日他已经拜天福寺澄宁老和尚为师，学的就是画技与琴技，两人还约定每五日去上一次课。但他这些日子太忙，一忙起来竟然把这件事忘的影儿都没有了，老和尚还不定怎么想他呢？

事已至此，懊恼也是无用，唐缺能做的就是等中午散学后赶紧去给老和尚赔罪，只是他心下也发愁，如今都忙成这样了，那儿还能抽出时间去学琴学画？

被这事一冲，唐缺刚刚生出的诗情画意顿时烟消云散，脚下也没了刚才的悠然，加快步子往县学赶去。

唐缺走进县学校舍，远远的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高过一阵的喧闹声传来。走进去一看，却发现几乎所有的本班同学都挤到了一块儿，正围着课业最扎实的那几人唧唧喳喳的说着什么。

走进教室的唐缺扯了扯正在人群里四下里蹦跳的张相文，“出什么事了？”

“柳随风那厮下战书了”，张相文满头油汗，脸上的表情既是义愤填膺，又是兴奋不已，看来古怪的很，“中午散学后他要挑战咱们。”

说完这句后，张相文转身就又往人堆里挤去，老远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战，这厮敢跟咱们比四书五经！他娘的，是男人就不能怂，战，一定要战，咱非得灭了他的威风不可。”

唐缺心态不同，对这样校园争风的事情也实在没多大兴趣，听完后就自回到了座位上，坐定之后，心里不知怎的又蓦然想起柳随风昨天下午的那个古怪眼神儿来。

早不挑战，晚不挑战，他选的这个时间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整个一上午，教室里的气氛都有些躁动不安，时间越临近午初就越是如此，以至于整个上午先生的脸色就没好过，而受到戒尺惩戒的学生也破天荒达到了十三个之多，平均每节课都有三四个，这其中还不乏好几个本科公认的好学生。

在戒尺噼啪乱响声中，时间终于到了午初，黑着脸的先生还没完全走出教室，就有许多学生急不可耐窜到窗边儿向外张望。

“来了，来了，柳随风出校舍了，他朝这边走过来了”，进士科与明经科的校舍就是前后排，所以看的非常清楚，那学生一报信儿，教室里就是一阵噼啪乱响，原本正在收拾的书也不管了，学子们随手一扔就跑了出去。

“哎呦我的好大哥，还不快走”，张相文窜过来拉正在收拾着书卷的唐缺，却忘了他这只手刚刚才扎扎实实挨过三戒尺，一碰之下顿时“哎呦”一声叫出口，当下忙换了一只手，死拉活拽的把唐缺往外扯去。

毕竟是关涉到全班的大事，唐缺虽然有事也不好先走，当下就跟着张相文出了校舍。

柳随风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他身后自然也跟着一批进士科学子，为首的那几个却脸熟，正是也被选进县衙帮忙的士子。

看到这阵仗，唐缺就隐隐觉得柳随风突然的挑战怕是跟自己有关系。

“你看这厮张狂的”，张相文一脸的不忿儿，“我就见不得他天天的一身白，弄的跟花神街里的兔相公一样。”

这话惹得唐缺一笑，眼前这柳随风着装还真有怪癖，非得穿纯白颜色的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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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哗然，全场哗然！

眼下正是散学的时候，其他科学子一看到这架势，再看到柳随风后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当下都围过来看热闹，不一会儿的功夫，周围就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就连专为分隔校舍种植的桃树上都有人窜了上去，只让原本就被昨夜风雨摧残的桃花再受蹂躏。

眼见人聚的差不多了，柳随风看了看对面站出来的那几个人道：“我下午还有事，现在就开始吧。”

“你看看，大哥你看看，这厮张狂成啥了！”张相文使劲转着身子想把身边紧紧挤着他的人给挫开，“这要是比拳脚，我非得一拳先砸他脸上，然后伸脚就往他身上踹，让你白，老子让你白！”

不理会兴奋过度的张相文，那边的比试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

唐缺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柳随风表演才艺秀，难怪他那么傲气，还真有傲气的资本，论说他一个进士科学子，主要科目是在诗赋，将来要考的也是诗赋，明经怎么着也不该是他的强项，但这一比起来才发现，他在四书五经上的功底非常扎实，这种扎实不仅唐缺难以相比，就连同班那几个有名儿的优等生也招架不住。

唐缺班上一共推举了三人与柳随风对比，前两个一个比《中庸》，一个比《孟子》，诵经上不分高下，但一到对经义的论辩上时，这两人顿时就相形见绌的败下阵来。

唐缺进学时间短，还看不出太多的东西来，但第三个上去比的王家祥从前两场比试里看到了不少东西，这柳随风不仅人聪明，只怕家学更是丰厚.他随口引来的许多的典章记载及书名甚至连他这个明经科的学子都没见过。

印刷术开始于隋，说起来到眼下的初唐，整个印刷术发展的时间还很短，而且用的还不是泥活字，而是制版极难的雕版印刷。所以书籍也就非常珍贵，对于人而言，往往有许多书都是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真本，不是不想看，实在是想看都看不着。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许多大户人家子弟在学习上就占据了天然的优势。

眼见比经义胜算不大，王家祥就起了弄险的心思，一口报出《尚书》来。尚书乃是先秦第一本叙事散文，是商周记言史料的汇编。先不说这本书的文字本身诘屈聱牙，单是书的内容也多是些文告训词之类，远没有带韵律的诗赋好背。选择这个，他就是想跟柳随风纯拼背书功夫。

咱是明经科，背书可是最拿手的基本功。

“这货也不全是个书呆子嘛！”听王家祥报出《尚书》，张相文跟其他明经科学子一样，阴沉沉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儿幸灾乐祸的笑模样。

可惜，他脸上的笑容没能保持多久，就被柳随风超卓的表现给打击的灰飞烟灭，这厮还真他娘的是全才，一部诘屈聱牙的《尚书》愣是让他背的琅琅清清。

“二弟，柳随风是狂，不过他确实有狂的资本”，唐缺看到这里时，心里都不得不佩服这个狂生了，以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像他这样，即便是再狂些也尽说的过去。

既然是行险，王家祥报出《尚书》其实也是在强撑，柳随风彪悍至此，他也只能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败下阵来。

三战三败，柳随风延续了他连战连胜的战绩，而唐缺这一班学生的脸是彻底摔地上了，一见王家祥落败，学子们懒的留在这里看柳随风狂妄的臭脸，转身之间就准备一哄而散。

恰在这时，就听柳随风的声音悠悠传来道：“唐兄胸藏锦绣，未知可肯赐教？”

自从柳随风年初进入县学后开始他的挑战之旅以来，都是一人对一科，眼前还是首次对个人发起的挑战，顿时勾起了观者的兴趣，众人的目光都在柳随风注目处的人群中搜索，想看看到底是那个人这么拉风，竟能让柳狂生点名邀战。

接着，唐缺很容易就从人群里被择了出来，原因实在太简单，他那一个班上，除了他就再没有第二个姓唐的。

跟在唐缺身边的张相文先是一愣，随即就异常兴奋起来，“这厮可是点名邀战，大哥，就是输咱也跟他战到底。他要是敢在你面前赢了就张狂，弟弟我立马就找他挑战拳脚，看我揍不死他!”，同窗也有一段时间了，唐缺的课业如何张相文还是有谱的，手里虽在推着唐缺，但话语里明显信心不足。

唐缺扭头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聚焦在他身上，本班同窗也都用一副同仇敌忾的眼神儿看着他，他虽然对这种小孩儿斗气似的比试没什么兴趣，但当下却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再说他也实在烦柳随风的举动。

你赢就赢了，狂就狂了，干嘛还非得招惹我？这么做的目的明明白白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下我吧。

“好，我跟你比”，走出人群的唐缺边抚平被挤出褶皱的团衫，边笑着对柳随风道：“不过我不比明经，我要跟你比…即兴赋诗。”

哗然，全场哗然！

进士科的柳随风来挑战明经，而这个明经科的唐姓学子却要挑战诗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眼还眼，以眼还眼，不说比，敢说这话就牛气，听着都提气来神儿，众明经科学子一愣过后爆出连片的叫好声，“老唐，好样的！”

即兴赋诗！听到唐缺所说，柳随风明显愣了一下，跟着他一起来的进士科学子却已是满脸笑容，不过他们的笑容跟唐缺同学的笑可不一样。要是真有诗赋之才，还会跑去读死记硬背的明经科？柳无涯可是本科公认的才子，比即兴赋诗，找死吧你！

柳无涯的愣神儿也就是一转眼功夫，随即嘴角微微一翘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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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残红三千瓣，不及一支鲜

“既然是我选的比试内容，那诗题就由你来出”，唐缺话刚出口，就又引来叫好声一片。转载自我看書齋

先是选择比试内容时针锋相对，既而在题目上示以大方，这唐缺以弱击强却也不占半点便宜，再看他面对柳随风时的淡定从容，却比刚才先自存了怯意的王家祥三人强的多了。真是没想到，一贯在班上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唐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柳随风深深看了唐缺一眼后，一笑之间微微侧头道：“诸位同窗，就劳你们给选个题目如何？”他这人素来骄傲，话中的意思就是也不想占唐缺半点便宜。

“行啊！其实还有啥好比的”，跟着柳随风而来的进士科学子们漫不经心的四处瞅了瞅后，也就选定了目标，“左近也没什么景儿，就以那棵桃树为题，两柱香功夫为限，至于诗的好坏，自有诸位同窗公论。”

随着他们手一指，原本因人太多而爬上桃树看热闹的那些学子们忙不迭的从树上出溜下来。

时令是三月初，原本正是桃花正艳的时候，本来他们选定的这株桃树花也开的好，无奈这树桃花先经昨夜一场风雨，刚才又有学生窜上去蹭来蹭去，此时已是一副花凋蕊残的模样。春日里咏桃树，亮点可不就在花儿上，此时这模样还怎么咏？

看热闹的众多学子看看桃树，再看看柳随风及唐缺两人，随后又看看桃树，于无声之间已将通往桃树的道路给让了出来。

等唐缺及柳随风两人到时，这株桃树三尺范围内的人都已自觉向后退去，愈显拥挤的人群静静的看着比试的两人围着桃树细看。

静静伫立树下，先是看了看半数残红和地上的花瓣后，唐缺又抬起头来细细在树枝上逡巡，顺着夜雨浸湿的黝黑树干到绿意葱葱的桃叶，他恰好看到这挺翘的枝条前端有一朵刚刚开放出来的桃花。

拂着和煦的春风，在满地残红的映衬下，这朵刚刚盛开的桃花是如此的娇艳夺目，散发着盎然的勃勃生机。

细细的在花下凝望许久，熟悉的诗句已从唐缺心底浮现出来，恰在这时，柳随风也已有了定作，他也不等唐缺，先自朗声吟道：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骤雨打落后，残红片片点莓苔。

他这首诗纯是写实，“明媚谁人不看来”一句直如白话，但胜在清新，读来朗朗上口。“残红片片”仅用四字就勾勒出一副花残满地的景象，尤其是后面一个“点”字极是考究，甚得炼字之妙。纵观全诗，确实不错，若再考虑到这是一首在短短时间里吟出的即兴诗，评价还能更高。

围观的都是县学中士子，自己就算做不出来，平日里背下的也多，耳濡目染之下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虽然大多学子素日里都看不惯柳随风的狂态，但此刻见他有如此才华，说不得也要叹一个“好”字。

原本因唐缺刚才的表现猛然振奋起来的明经科学子在听完这首诗后一阵儿黯然，作诗不像明经，功夫用到就能出成果，它更看重天赋。哎，心气儿足不如才气儿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站在人群前面的张相文听完柳随风的诗后，也不管手上刚挨过戒尺，狠狠一咬牙双手合拢后就是一阵猛搓，他娘的，现在就只等比试结束，他可就要上前找柳随风挑战拳脚了。不把这兔相公打的满脸花儿，就解不了憋下的心头恨。

周围的叫好声对于柳随风而言就跟没听见一样，吟完之后转向唐缺道：“唐学兄，请。”

闻言，唐缺看了看柳随风，又看了看围观的众人后，也朗声吟出一首同样的桃花诗来：

三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残红尚有三千瓣，不及初开一支鲜！

刚听唐缺吟出前两句，柳随风眉头一皱，脸色已是有了变化。同样写春日风雨后的桃花，“三月春归风雨天”比他的“桃花春色暖先开”无论在用词还是画面感的构造上都要好上一筹，而唐缺的第二句“碧桃花下感流年”在极清淡的伤感之后，更隐约蕴含着时光易逝的哲思，这就在意境上使全诗有了一个升华。

等到听唐缺后两句吟出，柳随风已经知道这场比试是自己彻底的输了。他纯乎写实，写实写的虽好，但“残红片片”透出的全然是一片萧瑟的景象，这却与第一句的点明的“春”意不合。其实隐约已犯了大忌。但唐缺虽然也写了“残红三千瓣”，但他写这句却纯是为最后一句“不及初开一枝鲜”做铺垫。

唐缺这首诗，用词炼字不必说，给人带来的感受上虽有春雨无情，春思轻愁，但总体上又保持着春的希望与春的生机活力，而将这两种感受综合起来，就还原出了在现实中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春。

虽然都是咏桃，柳随风咏的是残红，而唐缺咏的却是风雨过后的新花，而总论这两首诗的好坏，还正应了他唐缺这首诗的后两句：残红尚有三千瓣，不及初开一支鲜！

柳随风写的不错，但唐缺吟出的却是佳作。这一场比试，他竟是完败收场！

“我输了！”柳随风的话很干脆，输的也很傲气，“异日若有机会，当与唐学兄再行切磋”，说完这句后，他便转身而去。

近来在县学中连胜不败的全才士子柳随风终于败了，但他败的干脆，就连一贯看不惯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厮败的磊落，败得不掉份，不丢人。

直到柳随风转身走出三四步后，品完唐缺诗作的明经科学子们的欢呼声才响起来。风头如此强劲的柳随风终于被干掉了，而且还是被明经科学子在吟诗的比拼中干掉的，这得有多光彩！虽然不是他们出的手，但身为唐缺的同窗，那也是与有荣焉。

十五六的年纪正是容易激动的时候，随后唐缺就觉得肩臂上一阵噼啪乱响，同班三十人，几乎每个人都拥上来给了他一拳，不重重擂上这么一拳的话，实在不足以发泄出兴奋之情来。张相文站在他身边，脸上不用打，已经笑的跟花儿一样了。

“大哥果然就是大哥，看他柳随风还狂不狂，经过刚才的事儿，大哥你可是在县学里一战成名了，我保证一天之内所有的县学学子都能认识你”，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心中有事的唐缺见张相文聒噪个不停，干脆也懒的理他，顾自埋头急走。

出了县学大门，唐缺原本准备自己走的，但一看到等候着的张相文家马车，当即脚下变了方向，“我有急事，用你马车先送我到城北天福寺。”

“有急事？那还坐车干嘛，骑马要快的多了”，张相文说着已招手示意那两个跟车的长随把马牵过来。

看着张相文递过来的马缰绳，唐缺只能无奈道：“我不会骑？”

“你不会骑马？”也难怪张相文吃惊，马对于唐人而言就如同后世的自行车，当然，唐朝的马肯定要比后世里的自行车要贵的多的多。但跟后世的自行车一样，马也是这个时代出行的必备工具，尤其是对于人而言，近到探亲访友，远到游历赶考，脚力几乎全都是马，像唐缺这么大还不会骑马的就如同后世那个高中男生不会骑自行车一样，说出来难免会让人诧异。

“不会就是不会”，看张相文一脸大惊小怪的样子，唐缺也觉得脸上有些涩涩的，也没接那缰绳，转身上了马车，“还不赶紧上来。”

张相文上车之后，当即大包大揽的要教唐缺学骑马，理由倒也充分，“你好歹是我大哥，又是刚刚大出风头的人物，连马都不会骑，传出去多丢我的人…。”

对此，唐缺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无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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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一年之约

马车在天福寺外停下，刚跳下马车的张相文就被寺庙山门前拴着的那匹马给吸引住了，“大哥，快来看，好漂亮的马。”

唐缺下了车，见那马果然漂亮，高头雄峻不说，身上的毛纹就如同铜钱一样，结成一个个小小的内旋儿细密齐整的排列一起，远远看去像是在马身上披了一层铠甲似的，煞是好看。

“这可是纯种的五花连钱马，你看这毛旋儿多细密齐整，咱县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好马我竟然不知道…”，张相文嘴里还在嘀咕，却被心忧时间的唐缺拉着往寺门走去。

依然还是上次那个小院子，老和尚今天却没弹琴，唐缺走进装饰简素的方丈时，竟意外的发现刚刚在县学里比试过的柳随风竟然就站在里面，手上捧着一副展开的画卷。

柳随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唐缺，两人就有瞬间的愣神儿，旁边澄宁老和尚的话语轻轻响起，“学画一途，后期自然重的是用心用悟，但前期却需扎实的水磨功夫，你聪明是尽有的，却不可因聪明而自误。”

柳随风点头的同时已经把画卷收了起来，像是怕被唐缺看见一样。

看到这里是再明白不过了，这个柳随风跟自己一样，竟然也在跟着澄宁老和尚学画。

“恩，你先去吧”，澄宁向柳随风略略抬手示意后，就将目光转到了唐缺身上。

有柳随风在一边儿站着，唐缺道歉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好在这人也识趣，收了画卷后没耽搁的就出门去了。

见状，唐缺心下松了一口气，随后就将近日的忙碌情况通说了一遍，最后自然是诚恳的向老和尚道歉。

澄宁老和尚听完后，却没有唐缺预想中的生气，脸上的表情和语气还都是淡淡的，“贫僧既收了严老夫子的手抄《金刚经》，你这个弟子就不能不教。无论学琴还是学画，首要的都是宁神定思，你现下事情既多，倒也不必强求一时，待有暇时再来也无妨。至于最后能有什么造就，却全在个人缘法了。”

这番话说完，老和尚一如刚才般略略抬了抬手，“你下午既是有事，这便去吧！”

看老和尚待人的态度是纯任自然，这让本是心中有愧的唐缺大感轻松，心下不由对澄宁又多了几分好感，走出方丈来到小院儿外，在此等候的张相文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刚看到柳随风从里边出来，他怎么也在这儿？”

“他也在跟着澄宁长老学画”，唐缺笑笑，“时间不早了，还不赶紧回去吃饭。”

等两人相跟着走到山门处，首先看到的就是柳随风，一身白衣胜雪的他就站在那匹雄峻的五花连钱马旁边。

“见了鬼了”，张相文低声嘀咕了一句，柳随风这时已牵着马走了过来，径直对唐缺道：“你我同随澄宁长老学习琴画二技，又都是刚刚入门，既然如此便约以一年，一年后的今日咱们再以琴画一较短长。”

柳随风牵着马走过来，分明面前站着两个人，但张相文在他眼里就如空气一样，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瞥一下，这让张少爷如何不恼？柳随风还没说完，张相文已抢先嗤笑道：“败军之将还敢觍颜言勇，别说一年，你就是练上十年二十年，也照样是个输。”

柳随风压根儿不理会张相文的挑衅，自己的话说完后向唐缺一点头，便翻身上马，等张相文把话说完，他已经在十步之外了，自始至终，他愣是就没看过张少爷一眼。

唐缺原本还想说两句张相文不该替自己揽下这事儿，但看他因气恼憋的满脸紫红的样子，嘴里的话也就说不出口，干脆啥也不说，拉他上了马车。

张相文自小也是被人宠惯的，那儿受过这样的轻视和憋屈？上车之后满脸紫红的生闷气，唐缺劝了几句也全没作用，等马车远远驶离天福寺后，才见他猛的捏住唐缺的手臂，恨声道：“大哥，明年的比试无论如何你也得赢了他，要不然兄弟我怨你一辈子。”

唐缺的心态早对这种意气之争没什么兴趣了，赢了没有一文钱的好处，输了又不掉半两肉，既然输赢都没好处，那还有什么好争的？不过当着眼前气鼓鼓的张相文，这样的心思却说不出口，嘴里只能应道：“我尽力，尽力！”

回家吃过饭，唐缺又继续到县衙里忙活，然后晚上抓紧时间再习字，夜来风雨，唐缺看着在透窗夜风下微微摇曳的灯盏，也难免出神的自叹了几句命不好，按说生活节奏慢，生活该轻松许多才对，但轮着自己回来后，竟是比后世里还要忙，哎！命苦呦！

随后一些日子乏善可陈，唐缺天天保持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县学、住处、县衙三处来回忙碌。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他把“四书”的功课给补的差不多了，好歹有其他同窗的笔记可以借来用，取其精华之下倒比一味自学要快多了。

另外值得一说的就是经过当日与柳随风的一场比试后，原本极低调的唐缺果真如张相文所言一战成名，得益于柳随风的高关注度，他这个完胜“全才士子”的明经科学子竟然在县学里也成了知名人物。

因着心态的关系，唐缺没心思在县学里出什么风头，在他一以贯之的低调下，县学学子们关注他的热情也就慢慢冰冷了下来，不过也正是得益于他这份跟柳随风反差极大的低调，唐缺竟然无心栽花的得了个“温柔敦厚，含蓄恭让”的风评，听到这八字公论的时候，唐缺当真是瞠目结舌。

其实，我就是不想跟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屁孩儿争风斗气，这评价也太高了吧！

春光易逝，转眼就到了四月天，团衫儒服下的夹衣再也穿不住了，天气也一天天的热起来，这天中午，唐缺从县学里回来，过门房进了第一进院落后就看到一驾马车停在院儿里，掌灶的高家娘子正带着女儿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看到这景象，唐缺立时知道该是毒寡妇到县城了。

进了二进院落之后，果不其然就见着毒寡妇正在书房里四下转看，想必她也是刚到不久，兰姐儿在一一跟她解释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两个丫头，模样倒是不错，就是眉眼间看着有些混沌，手脚也略大些，这该是毒寡妇在兰草走后又从山里买出来的使唤丫头。

这两个丫头并不认识唐缺，此时乍见内院儿里竟然走进来个年轻男人，当即“呀”的一声叫出声来。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没规矩…”，正兴致勃勃看着唐缺书房的毒寡妇扭头间看到笑吟吟站在书房门口的唐缺后，后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你们两个随我到前院灶房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兰姐眼神儿似笑非笑的溜了唐缺一眼后，带着两个一脸懵懂的丫头出了院门，随着“吱呀”一声关门的响动，毒寡妇凝视着唐缺的双眼中蓦然摇荡起一层熠熠的流波。

“你来了？”许是连着几个月没见的缘故，书房中的气氛竟有些生份。

听唐缺的语气有些硬，毒寡妇双眉微微一蹙，脚下上前两步已偎到了男人怀里，“你…你还在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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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怜卿薄命甘做妾！

妇人的双臂紧紧搂着男人的腰，唐缺微微一怔后明白她说的该是当日买奴仆的事儿。

“兰姐儿是没出过门的，我怕她眼光不好买错了人，所以才吩咐她先请示你再说。这宅子虽是不大，总要有几个下人才能照应的过来”，毒寡妇偎在唐缺怀里低声解释道：“我实没有要逼你的意思。”

以一介妇人之身独自支撑一份偌大的家业，毒寡妇骨子里的性子素来就硬，唐缺对此是早知道的，眼下若不是真在意自己，又何至于如此款曲解释。

以来，除了唐张氏两口之外，唐缺接触最多的就是毒寡妇及兰姐两人，且这两人对他都是极好的，唐缺人非木石，早也对她们有了感情，虽然直到现在他也难以明确分辨这份感情中到底是那种成分最多，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两人对他的重要性就是仅次于父母的身边人。

“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又何必如此介怀？”唐缺安抚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妇人的后背，心下却不愿再说此事，乃转了话题道：“不是说春种忙完后就来，怎么耽搁到这个时候才到？”

“我…我忙着归拢庄中的田产，今后就长住城里了。”

他这一说却让唐缺不解，“噢？”

“村中田产原就不是我的产业，我一直是帮着四娘舅代管的”，随着妇人娓娓道来的解释，唐缺才明白原来庄子周围的田产虽在毒寡妇名下，其实真正的主人却是赵县尉，“四娘舅一家都不善经济营生，加之舅舅又是个官身子，我外祖母家原是穷家小户，说起来这些田产都是舅父进衙门后陆续置办下的，让人知道总是不好。因是如此，才寄放在我名下代管。”

这一说就清楚了，那些地都是赵县尉用“灰色收入”置办的，他也不愿太扎眼，加之侄女儿也善于经济营生，所以就想了这么个遮掩的办法。

说着这些的时候，藏在唐缺怀里的妇人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他的脸色，见他没说话，毒寡妇心中蓦然一沉，他怎会如此？莫不是听到我财产大减…

唐缺因听了赵县尉的事而片刻分神，醒神之后没见毒寡妇说话，再一低头看她脸色沉重，眼光闪烁的样子，略一思忖后也即明白她的心思又用到了歪处，“你又在胡乱寻思？”

“嗯？”

唐缺将妇人偎在自己怀里的身子推开些，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脸色严肃的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有多少家产，怎么处理这些家产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既不会问，你也不用跟我说”，唐缺制止了脸色突变后急着想说话的毒寡妇，“咱们相处也快有一年了，你多少也知道些我的为人，我若娶你肯定就是由于感情，而这份感情与你有多少家产无关。”

言至此处，唐缺淡然一笑，话语中陡然增添了几分自信，“我现下虽穷，却自信将来不会再穷，你也不用天天算计着家私，两人在一起就该融心相处，你若天天想着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说的妇人脸生红霞，既是尴尬，但尴尬之外更多的却是惊喜，以至于连解释的话都没顾得再说，“阿成…你…你真想过要娶我？”

“我也该娶亲了，家中二老为这事茶饭不思的，尤其是我娘都快急病了！”

自打唐缺到县学以来，毒寡妇日日想着的就是此事，前次的试探惹得唐缺生了气，她还以为这辈子注定要没名份的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此时听唐缺说的肯定，惊喜之下脸色愈发的涨红，只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重又一头扎进了男人怀里，隐隐嘟囔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阿成，你真好…真好。”

妇人半生坎坷，唐缺能明白她的心思，当下也不再说话，只紧紧搂住她，二人就这样相拥沉默。

良久之后，从惊喜中平静过来的妇人从唐缺怀里钻出头来，“阿成…我比你大这么多，何况名声…家中二老能…答应吗？”

对于者唐缺而言，毒寡妇的年龄实在不是问题，后世再加上在唐朝生活的一年，他自己的实际年龄也跟毒寡妇差不多。但是想到唐张氏两口子，他也是为难，若想让他们同意自己娶毒寡妇，这事还真不容易呀。

“此事怕是有些为难”，唐缺也没想着要瞒妇人，毕竟这是两人的事情，也需要两人一起面对，“不过万事总有办法，我爹娘心疼我的很，好生跟他们说，未必就没有机会。”

“恩”，毒寡妇出乎唐缺意料的沉静下来，“既然决定长居县城，我早打定主意，你若不娶我，我就一辈子当你的‘别宅妇’，心下虽这般想着，却总难免有些委屈，今个儿听了你这番话我欢喜的很！若真能明媒正娶的嫁你，那是老天爷不忍看我太苦，额外赏给的福分。你毕竟是县学士子，有脸面的人，正室我不敢求，若二老能容我以妾的名份进唐家，我就感激不尽了。阿成，你回去在二老面前就这么说，许是他们一心软就同意了也说不定。”

妇人的语调虽是欢喜，但这欢喜里总隐隐带着些凄苦的味道，唐缺伸手揽她入怀，柔声道：“你也不用想的太多，等我把这阵忙过去，一等松闲些后就回一趟家。无论如何，我总要让你体体面面的进唐家的门。”

“恩”，怀中的妇人答应的极轻，慢慢的唐缺就觉自己胸前传来一股热热的湿意，不知何时，妇人已是泪流满面…

当天中午这顿饭气氛极好，不论毒寡妇还是兰姐儿的兴致都很高，所以席面上就热闹非常，唐缺既已打定主意要将毒寡妇娶进门，在席间也就任由着兰姐她们改了称呼。毒寡妇新买来的两个丫头本对唐缺还陌生，但接触之后见他性子和善，慢慢的就放下心来，“少爷，少爷”叫的极其顺口。

中午给毒寡妇接风，兴致又高，唐缺难免喝了几杯，下午到县衙的时候就比平时略晚了一柱香的功夫，他刚走进厅房，却意外的看见张县令竟然也在里面，正由姚清国陪着巡看进度，照理也应跟随陪同的姚主簿却不在。

两个多月不见，张县令比上次下去巡查时明显的瘦了一些，脸上也没有上次爽朗，眉眼间隐隐堆积着一层忧色。

张县令听到脚步声扭过头来，见是唐缺进来，原本正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到县学了？”

闻言，唐缺心底一叹，姚清国眼神猛然一缩的举动虽然小，却也被他看的清清楚楚，看来这次是注定要得罪他了。

自打到县衙里帮忙后知道张、姚不合的事情以来，唐缺心里隐隐就在担忧这样的场面。毕竟县衙地方有限，加之他们做的又是这等重要的事情，张县令于情于理都会过来看看。照面是免不了的。

担心虽然担心，但像这种事情的主动权却不在他手上，所以也没什么办法。今天事情真正挑开之后，唐缺心底一松反倒坦然了，好歹也算是解决了个心事，“到县学已经两个多月了。”

“好，能被林学正抽来此处帮忙，看来他对你在县学的表现倒甚是满意！你且先忙就是，晚上散班之后到后衙找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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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原本唐缺心里还有点遗憾，倒不是寡情，实在是他如今位份太低，究其本心并不愿碍了别人的眼。

此时见张县令以一县之尊在众人面前对他如此，唐缺倒为自己刚才的心思汗颜不已，舍了那些别样的想法，他抬头笑应道：“好，学生也正想与县尊大人手谈两局。”

张县令闻言给了唐缺一个“深知我心”的笑容后，便继续在厅中巡看。

唐缺到自己座位的途中，不消说能感受到许多异样的目光，只不过这些目光与前次姚主簿来时不同，刀笔吏们多是惊讶，而同来的学子们除了惊讶艳羡之外，更多的倒是幸灾乐祸，有些人看看唐缺，再看看姚清国与张县令，随后再扭头过来看看他，脸上的表情颇堪玩味。

毕竟来县衙也有一段时日了，谁不知道姚，张之间的争斗？张县令虽然占着位份的优势，但现下除了坐衙问案之外，其实已被架空了。姚主簿的名份固然低些，但他是实力派的地头蛇，再说满县衙里谁不知道姚主簿跟本州马别驾关系极好。别驾老爷！那可是仅此于刺史的金州第二人！有这么个后台在，姚主簿在名份上的劣势也足可抵消。

唐缺在如此形势下还往张县令身边靠，岂不是自找不自在？风水轮流转，这小子近来得意久了，也该是他倒霉的时候到了！

就连本组组长老刘，在经过唐缺身边时都忍不住低声一叹。

一时张县令巡查完毕，姚清国送他出去后，转了个身儿便向县衙中姚主簿的公事房而去。

静听姚清国说完张县令巡查的事儿，姚主簿见他还没走，放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就是那个县学士子唐成…”，想到自己少不得要吃一顿责骂，姚清国说话间就有些迟疑起来，但他知道叔叔的脾性，又不能瞒着不说。

姚主簿最见不得侄子的就是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一点男人的果决都没有，将来还想入流品接自己的位子？再开口时已带着些不快，“唐成怎么了？”

“这个唐成似是跟张县令关系不浅”，姚清国硬着头皮将刚才所见都说了一遍。

“我让你查查唐成的底细，怎么去的县学，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他师父乃是州学告老的教谕，林学正看在这个情分上才放唐缺到的县学”，”至此，姚主簿脸色已完全沉了下来，“唐成是小事，倒是你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办事还这么毛躁？连这么小的事都办不好，将来还能有多大出息？”

“是，侄儿知错了。”

“哼”，总算姚清国的恭顺让主簿大人消了些气，“暂不要动他，下去仔细查清楚这个唐成所有的底细，记住，我是说所有的。”

这天下午，唐缺感觉日子极不好过，说的倒不是劳累，而是别人对他的态度突然发生了变化，好像他突然得了能传染的瘟病一样，个个都避着他。外人倒还好，本组人也对他如此就实在难受了，本来干的就是个累活儿，干活的环境再不好，这就变成了加倍的难受。

世态如此，古今如一。唐缺见到这种情况，对手中正在做的事情再没了半点情绪，得罪了姚清国，他辛辛苦苦在此劳累就没了任何价值。

打定主意后，唐缺本有些焦躁的心重又宁定下来，一如昨日般做着自己手头的应份差事，直到散班之后，他才单独跟老刘说了自己要走的心思，一并谢过他这些日子的关照。

“你呀你！”事情至此，老刘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叹息了一番后才道：“你就是要走也最好多等几日，否则不定别人怎么说你，晚两日好歹面子上好看些。”

“随他们说去”，唐缺笑着拱手一礼后，就转身去找柳随风了。他是这次学子们的领队，自己要走总得知会他一声，介时好从县学里再补人过来。

柳随风神情淡淡的，似是早知道他会如此一般。唐缺跟他也没有多余的话，说完正事后就出了正厅往县衙后宅而去。

许是嫌郧溪地方荒僻的缘故，张县令的家眷并没有随同赴任，只他一人单住在后衙小院里，跟着两个长随和粗使丫头照顾饮食起居。

唐缺由长随领进房里时，见张县令正对着书房墙上的郧溪县山川地理图愁思，而他眼光落处，正是在县城东北的二龙寨，那里依稀可以看到几个掐的深深的指甲印。

见唐缺到了，张县令这才从山川地理图前转过身来，随后也没多余的话，两人布枰对弈。

张县令毕竟心事太重，心不定下起棋来路子就不稳，中间更莫名其妙的下了好几手臭子，结果棋力本高的他却最终以四目的差距落败。

一局既罢，张县令看着己方一片狼藉的棋枰一声长叹，随后便欲收子再来，却被唐缺给止住了，“弈棋是闲情，大人一心难定，再下无益，还是约以来日吧。”

听他如此说，张县令笑笑后也不再强求。

“大人心中若有什么烦闷处，倒不妨说出来。学生虽然帮不得什么忙，但大人说出来后心里总能畅快些”，结果，张县令还是没说什么。唐缺见他如此，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干脆便陪着他默默吃了一盏茶。

一盏茶尽，唐缺见留也无用，就准备告辞，刚刚站起身，却见之前那长随领着林学正走了进来。

“玉楠，你来了”，张县令出口招呼的同时，唐缺也起身为礼。

林学正见唐缺竟然也在此地，脸色上就有些意外。唐缺知他二人有话要说，也就没再多留，起身告辞去了。

林学正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目送唐缺走远后，扭过头来看着张县令道：“唐成不错，总算没辜负大人的青眼相待。”

“玉楠此言何意？”

“怎么，他没跟你说？”林学正诧异道：“我刚才来时遇到领队的学子，言说唐成已辞了县衙里的差事。”

“噢？”张县令细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唐成竟是吃了我的挂落！”

“不止如此，前些日子我听其他来帮忙的学子说姚主簿对他甚有好感，曾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大加赞赏，连‘寄厚望于你’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当时学子们还纷纷揣测唐成极有可能是今次第一个进县衙的人物。不过从他后来的表现看，倒不曾刻意去找姚主簿示好。此人出身贫贱，能在大好机遇面前做到这一步，殊为不易呀。”

闻言，张县令点头道：“恩，玉楠说的是。”

“大人不是正愁手边无可用之人？唐成倒是个现成的”，说到这里，林学正微微一笑，“我当日让他县衙尽早熟悉衙中事物，实也有这样的心思在。他毕竟是受过大人知遇之恩的，从他这两次行事来看，是尽靠得住的。”

“恩，我现下倒的确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个灵便人去办，玉楠，你让他明天散学后来见我。”

“好”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世间事多是如此，但唐缺自己却不知道，顶着朦胧夜色回到住处，就见毒寡妇坐在书房里整理着一叠地契。

“怎么，晚上要出去？”唐缺知道这些地契是要交割给赵县尉的，“你今天刚来，倒是多歇歇才好，未必就急在这一半日的。”

毒寡妇将整理好的地契放进一个楠木小盒里，回头冲唐缺妩媚一笑，“这事早了结了也好，再说又不远的。”

她这一笑真是媚态诱人，直让唐缺看的心痒痒的，伸手从后面将她抱住后，双手便往薄薄春衫下的丰满处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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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等着吃熟酒！

“嗯…小心丫头们看见”，毒寡妇虽是按住了男人的手，却没使上什么力气，如此以来也不知到底是在推拒还是在纵容，唐缺那儿管得了那许多，手掌往里一伸一探，便握住了一团滑腻温香的软肉，口里犹自低声调笑道：“老实回话，这两月里可想我了没有？”转载自書

“想…啊，冤家…轻着点儿…想，天天想，时时…想…嗯…”，随着唐缺手上动作加快，毒寡妇后面的话也就越发的含糊不清了。

这妇人真是天然一段風骚，尤其是情动之后，更是媚意逼人，唐缺原本还存着调笑心思，现在却也情动不已，另一只手顺势往裙内探去的同时，嘴里已轻轻咬住毒寡妇精巧的耳轮，边用牙齿研磨，边轻声问道：“算算时间，你腰间的桃木桩也该到取下的时候了吧？”

妇人洁白细密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说出的话就如同蚂蚁爬出般的凌乱，“嗯…上个…上个月…早就取下了。”

唐缺闻言后就觉体内腾的升起一股火来，正待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时，却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听这粗重的脚步声，该是新买俩丫头其中的一个。

听见来人，意乱情迷的毒寡妇轻轻推了一把唐缺后，转身将本已装好的楠木小盒打开，做出一副清点地契的样子来，只是她脸上的潮红和双眼间的风情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见她如此装模作样的，一边站着的唐缺忍不住笑出声来。

“恩，我知道了，告诉兰草上菜吧，我们这就来”，毒寡妇一边强自平静着语气回复来叫吃饭的丫头，一边恨恨的飞了唐缺一眼。及至两人出书房往吃饭的花厅走去时，妇人更伸出春葱般的手儿在唐缺腰上拧了一把。

吃过饭后，天色已黑定下来，唐缺听毒寡妇让丫头出去传话备车，笑着问了一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妇人闻言双眼一亮，对于唐缺的举动显然是受用的很，但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太平日月，没事儿的。再说我又是去交割地契账目的，你若去了反倒无趣儿。”

毒寡妇一走，唐缺便自捧着茶盏回了书房，其间兰姐儿进来给他续茶添水，却又磨磨蹭蹭的不愿出去，待被唐缺逼问急了，这丫头才瞅了瞅外面低声道：“夫人…夫人把那物什取下来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唐缺略一错神后才醒悟过来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但脸上却依然装出一副迷糊的样子，“什么物什？”

这事毕竟有些羞人，兰草脸上都有些臊红了，正待要说时，抬头见唐缺双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乃恨恨一拍他的肩膀，“你坏死了”，嘴里嗔怪着出房去了。

经兰姐儿这么一提醒，唐缺看书都有些看不进去了，隐隐就觉得身上燥热的厉害，书卷上的字也一个个飘忽起来，眼瞅着书是看不成了，他干脆也不坐这儿苦熬，起身跑到西厢房里寻着兰草儿闲话。

偏生兰草也是个鬼灵精，看唐缺的样子就知道他淫心四溢的，为怕擦枪走火抢了夫人的头筹，竟是死活不肯让唐缺近她身子，如此以来，益发把唐缺的邪火撩拨的旺盛不堪。

等着盼着，约莫个多时辰后毒寡妇终于回来了，唐缺也不拘什么，竟是在她屋里坐等，等妇人刚刚谴退丫头，他双手一抄便将妇人捞进了怀里。

温香入怀，唐缺更无二话，双手攒摸着就是一番上下齐动，毒寡妇先是随他放手施为，及至见男人已开始脱她的衫子时，这才抱住了男人正施坏的手。

“妾身早晚是你的人，阿成若是能等，明媒正娶之日再…”，眼瞅着唐缺脸色起了变化，妇人将头一偏，手上也松了开来，“你若真想要，妾身今晚就给了你。”

妇人虽然或结婚或订婚的有过四个男人，却是只占着虚名，没一个男人真正沾过她身子，也因此才得了毒寡妇的名号。她虽对男女情事不禁，但眼下再嫁唐缺有望，心里总还跟这时代其他没经过男人的闺阁女子们一样，想着能在新婚正日再把自己完完整整的给了男人。这是女人一辈子的头等大事，都不想留下什么遗憾来。

妇人虽已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而且粉红色的身子也已情动不已，但唐缺依然在她偏过去的双眼中看到了一抹抹藏不住的遗憾。

唐缺原想着吃了就吃了，手上动作也没停止，但在把妇人剥脱成一只大白羊的过程中，妇人在垂落的鬓发下刻意回避着的眼神儿却不断浮现出来，而那一抹抹的遗憾也随着每一次的浮现被放大，最终填满了他整个脑子。

最终，唐缺还是决定暂时再忍忍，毕竟这不是出去打野食，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他也不想仅仅为了逞一时之快给她留下终生的遗憾；再则她心里藏着这股子遗憾，便是自己现下便吃了她，只怕也难以尽兴。

“罢了，再容你几日”，唐缺在妇人赤条条的身子上重重揉搓了几把后猛然站起身来，“今天的账先记下，改日我要加倍的讨回来”，随手拉过榻上的春丝薄被盖住妇人白羊般赤条条的身子后，他便迈步向外走去。

他身子刚动，就觉腿上一紧，却是被探身出来的妇人给紧紧抱住了，“阿成，我…我不是…真不是想用身子逼你。”

见妇人一脸惶急的样子，唐缺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柔情来，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张漂亮妩媚的脸，“你想那儿去了，早晚都是我的人，煮熟的鸭子还怕飞了不成”，双手顺势而下，唐缺搂着毒寡妇的臂膀将她重又送进被子里裹住，“酒越陈越香，我这是等着吃酿透的熟酒呢！别再想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阿成，一等你回家，不管二老答应不答应，我都给你”，不知什么缘故，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颤音。

“那我就等着”，唐缺笑着回了一句，再拍了拍妇人的脸后，直接出房去了。

刚一打开房门，唐缺便觉眼前有一个暗影，待看清楚是兰姐儿后，陡然松了一口气。

将身后的房门关好后，唐缺顺手就捏上了兰姐儿的鼻子，“小丫头片子不学好，听璧角倒是挺在行。”

往日里若是唐缺如此，兰姐儿必要跟他耳鬓厮磨的嬉闹一番的，但今晚的兰草却反常，任唐缺捏着她的鼻子，只是不说话。

不会呀，以前在庄子里他就跟毒寡妇亲热惯了的，也从没见过兰姐儿耍小性儿，眼下天光太暗，他也看不清楚这丫头的脸色，“嗯，你怎么了？”

唐缺的低声问话刚刚出口，兰草已合身滚进了他怀里，“阿成，你是个好男人”，她的声音也低的如同呓语一般。

“是不是好男人我不知道，但我可是个真男人。你要是再这么撩拨我，我可保不齐把你给吃了”，闻言，兰草低声啐了他一口后离了怀抱，这丫头都走出好几步了，突然又转身跑了回来，在唐缺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后，这才带着一抹低笑跑远了。

笑着摸了摸尚有余温的脸，唐缺抬头看着那轮弯若小船的下弦月长吐出一口气，今晚虽不曾真个**，但自有另一番动人的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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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要死鸟朝天！

这两个女人太缺少男人的关爱了，仅仅一点少许的忍耐和尊重，就能换来春风化雨般的柔情相报。

男女相处，酣畅淋漓的欢爱固然动人，但这种清淡绵密的情味也同样令人心醉。

这个夜晚，唐缺依然是睡着书房中，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蓦然发现在昨晚的那个梦里，后世那个叫金鱼的女子竟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经过昨夜的事情后，三人之间的相处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这情形就像添加了润滑油一样，吃早饭的过程中，唐缺与毒寡妇，甚或兰姐儿的每一次眼神交流都显得自然和谐了许多，尤其是毒寡妇看向唐缺的每一眼，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都显得特别自然，而这种自然背后是难以言说，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绵绵密密的情思。

这样的好心情也冲淡了唐缺辞去县衙差事的遗憾，当天上午在县学课堂上的精神也特别的集中，四节课上完，午初散学后他正随张相文一起往外走，却有一个杂役走过来，言说学正大人要召见他。

等唐缺从林学正的公事房里出来，外面等候的张相文迫不及待的问道：“大哥，又有什么好事？”

“天天那儿有那么多好事？”唐缺拉了一把张相文，示意他跟着往外走，“就是通知我下午到县衙一趟。”

“噢”，张相文还不知道唐缺辞了县衙里的差事，闻言就没了再探问下去的兴趣。林学正也真是闲的慌，就这破事还值得专门拎出来说？

唐缺执意没让张相文送，目睹他的马车走远后，一步步溜达着回家，反正下午不用再到衙门里当差，也就不必再像前些日子那么赶了。

脚下边闲闲的溜达，唐缺脑子里却没停下来，始终在寻思张县令为什么特特的又要见他？

唐缺能确定的就是这次肯定不是为了弈棋，但要说其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也不是他能凭空想明白的，只是心下隐隐感觉张县令这次找他怕是有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唐缺回到住处，毒寡妇笑吟吟的迎了上来，随后就服侍着他梳洗并换上家居的衣服。以前这都是兰姐做的，在庄子里就是如此。但今天毒寡妇做这些事儿时，竟是没让兰姐儿插一下手。

菜肴原本就是坐等，唐缺一进门就开始下锅拾掇，等他身上收拾完后，灶房里也忙完了。以前妇人没来的时候伙食就不错，等她这一来，更是凭空又提升了一个档次。不过让兰姐儿郁闷的是，整个吃饭途中，就连给唐缺添饭这样的事情，都被夫人自己给包圆了，愣没让她插一下手。

吃完饭坐着闲话了几句后，唐缺趁着难得的松闲小睡了一个午觉，起来后直觉全身神清气爽，实在是说不出的舒服。

因毒寡妇也在午睡，换过出门的衣裳后，唐缺招呼了兰姐儿一声后便施施然往城北天福寺而去。

难得闲暇下来，唐缺一路赏玩着春景到了寺中，不过这闲暇也没能持续的太久，一进方丈之后，就开始了另一轮的学习，澄宁老和尚给他定下的顺序跟柳随风一样，先学画再习琴。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老和尚侃侃而言，唐缺凝神而听，毕竟是学习一个全新的领域，唐缺怕自己遗漏下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把后世里的习惯搬了出来，边听边做笔记，遇有没听清或是没听懂的地方也绝不苟且，当下就问。若不是眼前讲课的是个和尚，而且还穿着一身僧衣，渐渐沉进去的唐缺恍然就有回到后世大学课堂的错觉。

唐缺记笔记的习惯和学习时的不苟且很让老和尚满意，但他毕竟是灭七情断六欲的方外人，除了眸子里偶尔的神光一闪外，脸上淡淡的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讲课过程中却愈发的精细认真了。

两个时辰后授课结束，唐缺收了笔记辞出，见时辰差不多了，也就一改来时的悠闲加快步子向县衙走去。

依然是在后衙，依然是在昨天的那间书房，唐缺刚进来，张县令也不等那长随奉好茶水，便挥手将其谴退。

唐缺见张县令竟有亲自斟茶的意思，忙上前拦住接过茶瓯自己开始布盏斟茶。

分好茶水，唐缺见张县令没有要闲话寒暄的意思，也就直接笑着出言问道：“不知县尊大人召学生来所为何事。”

既然昨日计议已定，张县令也就没再打什么花呼哨，开口就直接进入主题，“唐成，本县如今的困境想必你也清楚吧。”

唐缺倒料不得张县令如此直接，心下一跳：“看今天这架势，找我来果然是有大事”，他本也是干脆爽利的性子，片刻沉思后便点头道：“学生知道。”

“好，多余的话权且不说，本县刻下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让你去办，你可愿意？”

看着一脸端肃的张县令，放下手中茶盏的唐缺也自郑重起来，肃容答道：“只要县尊大人信得过，学生必定倾心戮力，以报知遇之恩。”

…………

等天色黑定时，唐缺才从县衙里出来，只是此时他的心情再没了白日里的轻松。他没想到张县令让他办的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事情，一时间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张县令能把这样的事情交给他来办，分明已有将其接纳为心腹之意，张县令现下的处境虽然不是太好，但毕竟是一县之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己能成为他的心腹对将来的发展必能大有裨益。

忧的却是这一脚迈出去之后，可就算扎扎实实的踏进了姚、张之争的漩涡，若是一个不好，不等看到将来的光明前途，可能就会成为二人争斗的牺牲品，就此被打回原形也未可知。

哎！难，真是难哪！不过他既然是借力于张县令才从农村走到县学，其实也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且不说他做不到，就是真能觍颜弃张投姚，只怕姚主簿还信不过他。

而在这个时代，以他如今的基础与根底，若无人提携想有所发展的话，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来想去，自己其实都没有其它的路走，唐缺也即释然，管他娘的，既然只有这一条路，那就死命往下闯吧，后世大学里不是挺流行一句话嘛，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从后世里开始，唐缺素来就不喜欢把外面的烦心事带进家里，这种生活态度一直延续到现在。神情如常的吃完饭后，他才若无其事的对毒寡妇道：“明天我要道州城一趟，若是快的话三两日就能回来。”

不防他突然说出这么句话来，毒寡妇一愣之后才道：“此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恩，是有些紧要事需要跑一趟”，唐缺不愿两人知道后跟着担心，具体事务也就一句没说，只笑笑道：“放心吧，没什么大碍，去去就能回来。”

这时代素来是男主外，女主内，妇人们对于男人们的外事要少问少插嘴才算得贤惠，见他不说，现下一心憧憬着做贤妻的毒寡妇也就没再多说，只问了几句除了换洗衣裳外可还需要带别的什么。

整理出门物品同样是被毒寡妇给一手包办了，兰姐虽然跟着走来走去，但一样儿也没插上手儿，看今天她这架势，以后但凡涉及到唐缺的事情怕是兰姐儿再也插不上手了。

如此一来，兰姐脸上虽还是勉强笑着，但眼神明显有些不对了。按说这都是她这丫头应份做的事儿，夫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状，唐缺心底无声一叹，这个毒寡妇啊，还真是没法儿说。

“明儿个让兰姐儿随我一起吧，这些日子习惯了，身边真一离人，只怕是连衣服都穿不好了”，唐缺迎着毒寡妇的目光淡淡笑道：“你若有心逛逛州城，随着一起去就是。”

毒寡妇眼神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没避唐缺的眼神儿的笑说道：“你是有事的，我去逛什么？再说家里总也得有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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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铜墙铁壁？

“辛苦你了”，唐缺顺手一揽把毒寡妇搂进怀里，“恩，下次我专陪着你逛逛州城。”

“看你说的，浑似我跟小孩儿一样”，嘴上虽是嗔怪，但妇人脸上却受用的露出了笑容。

又闲话了几句后，毒寡妇回了一趟西厢房，再进书房时手里已多了张飞票，“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老辈儿人总讲‘穷家富路’，说的就是家里再穷，出门的时候也要多带些钱。去州城虽然算不得太远，可也不近，这些钱你带上，以防万一有个什么事儿的时候好使。”

“我这儿有，家里带来的本就没花完，这些日子在县衙里每天还有五十文攒着，别说去州城，就是却道城襄州也尽够用了”，唐缺笑着把飞票轻轻推了回去，“县城里不比乡下，什么都得花钱，这些你留着贴补宅中用度就是。”

唐缺说完，也不等妇人再让，便对一边的兰草道：“兰姐儿，你还不去收拾东西，明天起身可早”，他说话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唐缺起身后才发现等着服侍他梳洗的竟是毒寡妇，“你何必起身这么早，兰姐儿本就要随我去的，一并做了就是。”

毒寡妇闻言，也没说什么，单只笑笑，但手上依然忙碌个不停。

堪堪等他梳洗完，门房老高已在内院门外回说大门外来了一套车马，言明是等候少爷的。

等唐缺带着兰姐儿走出大门，见外面等着的马车上打着梁记车马行的招牌，但驾车的人却是张县令家的长随。

向那长随点点头后，唐缺就带着兰姐儿钻进了马车，拨开车窗跟送出来的毒寡妇挥挥手后，马车便起行向前行去。

长随雇下的这辆马车还算不错，里面的空间比之妇人出行常用的葱油车大了将近一倍，单坐他两人绰绰有余。

旅途寂寞，唐缺又见兰姐儿一直闷闷不乐的，干脆伸手过去把她抱进怀中坐下，抚摸着软滑的身子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兰姐儿小猫一般把身子蜷在唐缺怀里，嘴里幽幽声道：“夫人她…。”

“没事儿，有我呢！”唐缺从兰姐儿怀里缩回手，轻抚着她的背后道：“再说你家夫人也不是不念旧情的，想必是这次跟我分开太久的缘故。你别多想才好。”

“恩”，兰姐儿柔顺的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以前我见你总不愿拿夫人的钱财时还有些不喜欢，现下看来竟是好的。”

“我让你不要多想，你竟是半点没听进去，看我怎么罚你”，这事根本没法说，唐缺干脆也就不再说，双手齐动之下，兰姐儿当即告饶，她本就没多少心思，经唐缺这一打岔，原本的一点忧思很快就如风散去。

兰姐儿很享受两人这样独处的感觉，尤其喜欢懒懒的躺在唐缺怀里说着小话儿，任男人的手在她周身爱抚不停，听着男人嘴里不时蹦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她脸上盈格格的笑容始终都没消失过。

兰姐儿心情好，唐缺美人在怀，心情自然也不会差，原本单调的旅程也因粉红的点缀变得不那么枯燥了，以至于暮色四合时分到达州城时，兰姐儿竟是满脸的不舍之色。

进州城之后找客栈，安排饭食什么的都是那长随一手包办，兰姐儿见唐缺没提说他的来历，也就乖巧的没问。

当晚，唐缺就带着兰姐儿住在同一间上房，想着明天要办正事，两人也就没过多亲热，相拥着睡下了。

能看不能吃，唐缺原本还想着这一晚睡觉的滋味怕是不好受，谁想坐了一天车真是困了，闻着兰姐儿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味儿，头沾着枕头没多久居然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起身梳洗吃过朝食后，唐缺交代兰姐儿安心留在客栈后，便跟着长随出了大门。

出门到了繁华的大街上，那长随当即问道：“唐少爷，咱这就置办东西去？”

“不急”，唐缺摇摇头，“咱们总要打听清楚使君大人的喜好后再置办东西不迟。”

不错，唐缺是来州城替张县令送礼的，送礼的对象就是本州刺史孙使君。

论说像这样的事情该是张县令亲来才对，但他身为替天子牧守一方的县尊，遵照吏部严令，非特定时日不得私离辖境，否则便是玩忽职守的渎职之罪。他自己想走走不了，林学正也由于同样的原因不能来金州。这事就只能委以别人，跟随他赴任的这两个长随虽然靠得住，但毕竟是没读过书的，办不了这样的事情。最终只能委给唐缺。

至于送礼的由头，张县令早就规划好了“同乡之谊”这个条目，虽说两人的家乡足足隔了数百里，但他跟孙使君好歹都是出自山南东道，这么扯虽然有些远，但仅仅做为一个送礼的由头却是尽够了。

长随来时早得了主人吩咐，此次送礼万事由唐缺做主，他只负责掏钱递名刺就是，是以听唐缺这么说后，也即点头无话。

这一打听之后，倒让唐缺的心里凉了半截儿，盖因金州坊间对孙使君的风评竟然极好，连换了三家茶肆，听说的都是他从不在私宅会客，收礼就更不用提了。

张县令来任职的时间短，上任之后不久就陷入与姚主簿的争斗之中，是以对上官孙使君也知之不多，一切全凭着唐缺自己来办。

打听到这样的消息直让唐缺心下甚是烦闷，这个鸟使君要是真不收礼，那自己这差事岂不是要办砸？张县令第一次交办的事情就搞砸了，这也太…

唐缺也是个不信邪的，从第三家茶肆出来后便直奔坊市而去，捡着刚刚上市，品相和品种都是最好的“蜡珠”樱桃买了两篓。随后便与那长随提着樱桃到了使君府外。

唐缺吩咐长随带着樱桃去刺史府门房投名刺，他自己则站在一边仔细观察，张县令的名刺毕竟还是起了作用，出来接待那长随的是个穿着甚是齐整的管事，但正如坊间传言的一样，管事脸上虽然和煦，但那两篓樱桃确是没收。

“那两篓樱桃都不收，这孙使君还真他娘是廉政模范不成？”长随回来后唐缺也没走，就守在使君府门前看了一个多时辰，真邪门了，但凡上使君府而又被迎进去的还真没有一个人带东西，都是两手空空来去，甚至连个小四件儿的礼盒都没有。

难倒他喜欢来现的？唐缺想了想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若是孙使君真喜欢别人真金白银的送，那门子上也不会把的这么严，连篓子时令水果都不收，别人还敢去给他送钱？这不是自断财路嘛。

看了个多时辰没有一点头绪，唐缺只得又跟那长随把两篓子樱桃提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后，唐缺叫了盏茶闭门沉思，中午吃完饭后，他叫来长随，“张五哥，你稍后再去使君府，也不必递名刺，就在门房里耗着，直接使钱也罢，或是等他下值后请吃酒也罢，总之要跟那门子把关系搞熟。”

长随张五闻言点了点头。

“关系搞熟之后，你务必要从门子这里把孙使君的事情打听清楚，家里几口人，都喜欢什么等等等等，总之，只要是关乎他的任何消息都被漏过”，原本是平常不过的话，但唐缺这番说出来时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当然，要是能把送礼的内幕给打探出来自然更好。劳烦张五哥了，记着，别惜钱！”

唐缺目送长随张五出门去后，起身到了窗前远远看着南面不远处的刺史府沉声自语道：“你就是铜墙铁壁，我也得给你钻条缝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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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很值钱的一句话

吩咐张五去后，只用等消息的唐缺下午本没有事儿，只是由于这件大事没个着落，所以也就没心思出去转悠。像这样单放出来的机会少，兰姐儿欢喜的就是跟唐缺厮守在一起，也没个要上街看热闹的意思，当下兴冲冲的跑到柜上借了双陆过来，两人拥在一起打双陆耍子。

因唐缺心思不在上边儿，就连着输了几局，只是他面上看来认真，兰姐儿也没察觉出异常来，眉花眼笑的甚是高兴。

又是一局输了，唐缺看看窗外暮色渐落，张五现在还没回来，想必晚上也就不会回来了，说来这倒是好事儿。想及于此，在客栈里闷了一下午的唐缺推了双陆起身道：“屋子里呆的闷气，走，咱们也去逛逛州城夜景儿。”

兰姐儿吩咐伙计晚上不在客舍包饭之后，两人便相携着出了客栈门。眼下的时令是天气渐热，所以街上来往的人就多。刚出客栈大门，兰姐儿瞥了唐缺一眼后，便伸手牵住了他的手，随即满脸甜甜的一笑。

这丫头自打上次在郧溪城外见了那对儿新婚小夫妻之后，如今只要有机会，最喜欢的就是这调调儿，而且越逢着人多的街上，她就越乐意如此。

喧闹的长街上，朦胧的天色下，甜咪咪笑着的兰姐儿脸上别样散发出一种少女心事满足后的纯情，只看的唐缺心下一动，反手处将她那滑腻腻的手紧紧的握了。

兰姐儿扭过头来，两人但也无话，相视一笑间的温情隽永深长。

地级市规模的州城确乎比县城里要热闹的多了，跟着心爱的人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市里，尽去了束缚的兰姐儿所有的少女天性都被激发出来，拖着唐缺这里喵喵，那里看看，那怕是遇见个卖蝈蝈笼子的，都能引得她一阵儿银铃般的脆笑，这一路过去，紧跟着唐缺的她笑声始终就没停过。

唐缺原本仅是为发散闷气而来，心中本不松泛，但慢慢的吃兰姐儿清脆的笑声感染，心中堵着的东西也克化开来，最后竟至于也高兴起来。

两人也没寻什么大酒肆，逛的饿了就在路边寻了一挑担老翁的伙食摊子坐下，跟那些抗力活儿，打短工的汉子们一样叫了三合汤。

三合汤的做法是用浓浓的牛肉汤来下粉皮子和薄皮馄饨，这老翁摊子虽然小，但手艺着实是好，粉皮子筋道，馄饨鲜香，牛肉汤熬的也好，一碗三合汤让唐缺吃的是酣畅淋漓，吃完还觉不过瘾，乃又高声喊了一句道：“再来一碗儿。”

他这么个长相俊朗儒雅，又穿着儒士团衫的人带着美貌家眷来这种地方吃饭本就惹眼，此番这一声喊出来，更是引得其他食客们一阵儿哄笑，不过倒都觉得这个小相公有豪气，不像其他人扭扭捏捏的泛酸。

见唐缺不是做精作怪的人，当下就有一边儿的食客搭话儿，先是有人拿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打趣儿，随后就有人说他们是新婚的小两口儿，又说唐缺好福气，说了个硬扎扎晃人眼的漂亮老婆。

在这样言笑不禁的地方吃饭，浑然让唐缺有回到后世里在大排档喝夜啤酒的感觉，对众人的调笑也不反驳生气，反倒是大大方方的牵着兰姐儿的手高高举了举，嘴里边吃着三合汤，边含糊大声笑说道：“我老婆就是漂亮，娶着这样的漂亮老婆就连吃饭时都得牵紧点儿。”

他这一句惹得其他食客哄堂大笑，但要说最高兴的还是兰姐儿，脸上虽羞红着嗔怪不依，但眼中的欢喜浓浓的都能流出**儿来。

吃完饭出来，兰姐靠的唐缺更紧，一路上的笑声也更多了，两人又趁着热闹到州城最大的沧浪寺听了一段俗讲，看了两出小戏后，这才兴尽而返。

一到回程的路上，兰姐儿的笑声就少了许多，走到客栈门口时，她恋恋不舍的松开手后，轻摇着唐缺的臂膀道：“阿成，我今个儿走时打听过了，晚上那个摊子上不仅三合汤好吃，江老爷子还有一手酸浆面的绝活儿，明个儿若是你没事儿，咱们再去尝尝，成不？”

看着一脸希冀的兰姐儿，唐缺感叹这时代的女人真是不容易，后世里遇上兰姐儿这样的美女，她男朋友还不得变着法子讨她欢心，那至于像现下这般？，“行，怎么不行。”

兰姐本就不是心思复杂的人，说是要去吃酸浆面，其实她这点小心思唐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点头答应后，唐缺又低声跟了一句调笑，“怎么，就这么喜欢当我老婆？”

两人回到客栈后又等了一会儿，长随张五才一身酒气的回来，具体的东西虽然没打听着，但总算跟那使君府的老门子勾牵上了。

唐缺见张五头重脚轻的也就没再多说，只嘱他明天接着再去，不拘什么手段无论如何要把这老门子拿下。

简单几句说完后，两边各自回房，兰姐儿早吩咐小二备了吕风热水等候，两人热热闹闹的洗了个鸳鸯浴，唐缺几乎连手指都没动，就被兰姐儿洗的跟刚剥壳儿的鸡蛋一样干净。

随后的两天，唐缺带着兰姐儿在城里东游西逛，而张五则是一早出门，很晚才回。

第三天晚上，张五回来时，唐缺老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脂粉香气。

两人进了张五的房间，唐缺笑着问道：“怎么，去勾栏了？”

“老孙非要去”，见张五脸上有些尴尬，唐缺笑着摆摆手道：“都是男人，谁还没有个七情六欲，再说你这也是为办事需要。怎么样，他可说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他这一问，张五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了，嘴里恨恨声道：“这老东西只吃不吐，尽说些没用的糊弄我。”

闻听此言，唐缺脸色微微一暗，“恩，你告诉我他说了什么，一句一个字都不要漏。”

随后张五转述的话里也的确没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孙使君今年四十七岁，因有畏妻的毛病，所以也不曾纳妾，两个儿子一个在淮南道任县主簿，另一个许是嫌山南东道文风不胜，所以就留在江南老家。

因是畏妻，孙使君平日在外面的应酬很少，勾栏瓦舍之地更是一步都不敢去，唯恐引来河东狮子吼。原本唐缺还有心思在他家那只河东狮上动动脑筋，谁知道这个妇人虽然善妒，但本身的作风确实硬扎，一年里除了三元节上庙烧香之外，根本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闲就连府里的下人男子都见不着她，更别说外面的男人了。

等了三天才等来这么些消息，唐缺心下是真急了，眼下上元节才刚过不久，中元节还得一个多月，他那儿有时间在金州耗这么些日子？再者看孙夫人这架势，就是他能耗时间，也未必就能在短短的上香时间里把她给拿下。

“还有什么？”因是心中失望，唐缺的语气难免就有些焦急。

“没什么了，这老孙喝血咂油都干了，就是不干好事，***晚上愣是叫了两个粉娘，老天保佑他今晚就得床上风…”，见唐缺急，花了若多钱财啥事没办成的张五更急，一急之下就开始骂起老孙来，骂着骂着他倒是又想起什么，迟疑道：“晚上吃完花酒，结过钞之后，因我要先回来就跟那***告辞，那老货送我到门口的时候倒是提了一嘴，说是孙使君有个小舅子也从山南东道跟来了，就在城中北市里开了家茶铺。”

闻言，原本有些丧气的唐缺双眼猛然一亮，“有这事你怎不早说，恩，细说说，老孙还说什么了，甚或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动作都一并说出来。”

“别的也没说什么”，张五还有些莫名其妙，“这老货就是说他明天要当值，让我不必再去门房坐守，若觉得呆在客栈太闲，不妨到那间茶铺子逛逛。”

“好好好”，听完这话，唐缺几乎要仰天长啸了，“就这一句话，你在老孙身上花多少钱都值，早些歇了吧，明天上午咱们就去茶庄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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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黑！真他娘黑！

这一晚唐缺睡的特别踏实，第二天早上神清气爽的起来，吃过朝食后便带着张五直奔西市而去。

孙使君这小舅子开的南北茶庄若单从门脸儿看真是毫不起眼，里面就一个伙计在，见唐缺两人进来也没出迎，尽自大喇喇的坐着，一副爱看不看，爱买不买的架势。

见小二这般拿大，张五还有些发毛，唐缺却是心下欢喜，小二越是如此，越说明这个茶庄根本就没指着寻常散客赚钱，这…可真是大好事啊！

唐缺给张五丢了个眼色后，也没招呼小二，便自负手在铺子里转了起来。

这间茶庄跟其它的茶铺也没什么区别，木柜上摆放着的也都是顾渚紫笋，东川神泉，方山露牙，夔州香山等时下的名茶，除此之外江陵南木，天柱茶、阳羡茶，祁门茶也都尽备，但要说这些别的茶庄也尽有，而且本铺的价钱也跟市面上其它各家差相仿佛。

“不对呀”，唐缺绕店堂转了一圈后暗自寻思道，当下也不问小二，重又细细看了起来，直到见着木柜最角处那罐儿剑南蒙顶石花后，双眼一亮的他这才心定下来。

就是它了！

这说这罐茶有什么特点的话，那就是一个字：贵，不是普通的贵，简直就是天价！就这么一小罐刚到二两的份量，喊出的价格竟然是两百贯。

按唐时一文铜钱约折合后世人民币三毛计算，一贯钱是三百，一百贯三万，那两百贯就是后世的六万人民币，再考虑此时正值唐朝盛世下物价偏低的因素，这两百贯钱不差什么就是后世小十万块钱了。

当下就是买个上等货色的越女也不过二十贯钱，两百贯哪！都能买十个美女了，若是单买粗使婆子的话，二十五六个不在话下。出自剑南的蒙顶石花虽在唐朝十大名茶中排行第一，但它就是金子种出来的也值不了这个价呀！

看到这个价格，张五固然是瞠目结舌，心中一定的唐缺也由不得要暗骂一句：“黑，真他娘的黑。”

骂是骂，但唐缺知道眼前这茶可是半点都不能讲价的，脚下退后一步，他低声向张五耳语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两百二十七贯”，同样低声回答的时候，张五还左右瞟了瞟，生怕被别人听到，“我家老爷赴任带来的钱财九成九都在这儿了。”

“你把那两百贯的飞票给我”，张五闻言一愣，随即像被蝎子赘了一样低声惊呼出口，“你不是要买那罐茶吧？”

向闻声望过来的小二微微一笑，唐缺侧头沉声道：“来时张县令怎么交代你的？”

唐缺也没时间理会张五满嘴吸凉气的样子，拿过飞票后上前几步道：“小二哥，麻烦你，我要买这罐儿蒙顶石花？”

“噢！”大喇喇坐着的店小二终于动了，“尊客，这茶可贵，您真是诚心想买？”

“不贵我还不买呢！”唐缺微微一笑道：“别样儿的我都不要，就是它了。”

“好嘞！客官您稍等，我这就去请老板出来”，小二拖着长长的颤音，撩开木柜后面的布帘子去了。

见小二走了，从过度惊愕中醒过神儿来的张五凑了上来，“唐少爷，唐少爷，再想想，二百贯哪，你再想想。”

“张五哥，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唐缺摆摆手示意张五噤声之后，这才低声道：“下多少种收多少苗！此事我自有分寸，你放宽心吧，回去后县尊大人只有夸你好儿的。”

唐缺话刚说完，木柜后的布帘掀处，一个长的面团团的三旬男人走了出来，不消说，这人就是茶庄的老板，孙使君的小舅子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茶，随后买茶的过程很简单，看着张五跟抱新生儿子一样小心的搂着茶罐儿，唐缺忍不住笑出声来，孙使君的小舅子也跟着莞尔。合着他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做成了这么一大笔生意，老板自然要在后堂摆茶与唐缺说说话儿。

喝茶中间，唐缺闲聊般的语气说起了郧溪县中张县令与姚主簿的纷争，也点出了姚主簿与本州马别驾关系匪浅的传闻，面团团老板只是笑听，并未对这场争斗及姚马之间的传闻作任何一句评论。

堪堪两盏茶尽，唐缺留了一份张县令的名刺和自己在州城中的住处地址后，便即起身告辞。面团团老板从后门亲送他到了巷子口，言说今天的招待实在太过简慢，明日中午将在六必居设宴，让唐缺不必急着回，明天务必要到。对此，唐缺自然点头答应，“一定，一定！”

走出巷子，唐缺看着眼前繁华的街景，只觉心头猛然一松，“这趟来金州总算是不辱使命了”，跟在他后面的张五可就没他这好心情，哭丧着脸紧紧抱着怀中的茶罐儿，二百贯哪！，这可比金子都金贵。边小心翼翼的走着，他脑子里还在不断的寻思回去后该怎么跟主子交代。

当天下午，轻松起来的唐缺带着兰姐儿逛了逛书店，但里面书的价钱真是让人瞠目，一本三国时韦昭所著的《国语解》篇章不多，印刷质量也算不上多好，那店主竟然开口就要四百文。

听到报价后唐缺转身就走，就这破书也敢要一百二十块钱！想钱想疯了吧！

连着又走了几家书店，唐缺才发现那店主没疯，要疯的是他。转了这几家书店，他竟然就没发现一本百文以下的书，至此，唐缺总算明白史书中为什么有那么多关于贫寒士子抄书读的记载了，在这个时代，真的很贵呀！很多穷家小户不是不想读，实在是读不起书。若非当日村学里免费供书，只怕他自己初上学的时候也照样得抄书才行。

受此打击，唐缺也没了逛书店的兴趣，就他攒下的那几个钱，够买几本书的？倒是兰草见他如此心有不忍，小指轻轻勾了勾唐缺的掌心道，“若有真喜欢的买下来就是，这次出来，我攒下的应份月例钱也带过来了。”

“你攒下那些钱容易？用来买书没得便宜了那些奸商”，唐缺也用小指反过去勾兰姐儿肉乎乎的掌心，惹得她一阵儿忍俊不禁的咯咯脆笑，“现在想想还是以前一位老师说的好，书非借不能读也！”

“以前的老师？是严老夫子？不对呀，他老人家自己就喜欢买书，听说大半辈子的俸禄都花在购书上了。”

“不是他，行了，别再老说书的事情，前面有家香粉铺子，我陪你进去看看”，书非借不读乃是唐缺在后世听大学老师所说，现下一时口误，乃寻了个由头将话插开，免得兰姐儿接茬儿再问。

心情轻松下来后时间过的就快，第二天早上唐缺起身后兰姐儿给他着意收拾了一番，去年冬天里买的远游冠及绿松石腰围也都披挂上身，如此一拾掇，唐缺越发显得俊朗干练。

当天上午，昨天那家茶庄中的小二寻进客栈送了一份拜帖过来，上面写明了赴宴的时间及雅阁房号，瞅着房间内计时的沙漏，眼见距离午初还有三刻钟的时候，唐缺施施然起身向外而去。

六必居不愧是州城一等一的酒楼，雅阁里布设不俗，颇有些淡雅出尘的味道。但偌大的雅阁内仅有主一，客一，未免显的有些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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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双龙寨！

请客的面团团老板与唐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邀饮三盏全了酒过三巡的意思后，孙使君的小舅子吴玉军放下手中酒盏呵呵笑道：“昨天细看了张县令的名刺之后，这才知道咱们竟然都是出自江南东道的老乡，亲不亲，故乡人嘛，同在异乡相互照拂探问也是情理之常，唐少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唐缺早在昨天茶庄里就直接点名了张县令的籍贯，但这个吴玉军现在却摆出一副刚刚知道的样子，对此唐缺一点儿也不奇怪。说穿了，他不过就是个牵线搭桥的人，没有姐夫首肯，自然是跟昨天一样啥话也不敢说。而他今天所说的话虽然没有一个字提到孙使君，但字字句句也都是孙使君的意思，甚或就是原话。

明白了这些，唐缺脸上毫无意外之色，笑着点头道：“吴兄所说再对没有了，同在异乡为异客，后来人总需要先贤们的照拂才能安居平稳。当然，这话反过来说，后来人们自然也当时时感念乡中先贤们的高情恩义，不管是做官还是做事都是一阵子，但做人可是一辈子，要想立人，不忘本可是第一要义。”

“唐少兄不愧是人，这话说的敞亮”，吴玉军一笑起来后眼睛几乎都没了，看着愈发像一个发面团儿，“来，为这敞亮话饮一盏。”

二人相视一笑，碰盏尽饮。

许是看唐缺对胃口，吴玉军也就没再拿虚作文儿的，放下酒盏一抹酒水淋漓的嘴角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儿，马别驾也不用太担心，他翻不了天去。相比于他，郧溪眼下实在有一件要命的事先得给办了再说。”

“愿闻其详。”

“双龙寨！”吴玉军张口提到的就是这么群土匪，“山南两道山高林密的，论说出百八十个土匪实在也不算啥，这要是放在别的州也的确没啥，但咱这儿是金州，隔壁邻着的就是房州，二龙寨就卡在金州到房州的路上。房州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当今陛下呆过十三年的地界儿，十三年还能没感情，再说当今这位又是最念旧情的！所以不管是他老爷子还是朝廷里都把这块儿地方盯的死紧，一有风吹草动就闹的是满朝皆知。别地方的小事在这儿就是大事，那要是大事就更不得了。我这么说，唐少兄你明白了吧。”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唐缺点点头

“所以这伙子土匪必须解决，抚也好，剿也好，明抚暗剿也好，总之要尽快把他们解决掉，至于具体时间嘛…现在是四月份，最迟不能晚于九月！而且剿匪过程中最好还不要动用本州镇军。”

吴玉军先是代他姐夫说出了两点要求，随后可能也觉得这要求有些过，乃又细细解释道：“金州镇军虽说挂着金州的名儿，但在武事上却归属山南东道行军大使衙门管着，按兵部令，内陆道州镇军凡有百人以上调动必须报备，镇军只要一动，郧溪出土匪儿的事可就正式到了官面儿上，到时候想压都压不住了，介时张县令就不是能不能收权的问题，乌纱甚或性命都难保。只要不动镇军，至少在九月份之前，这个消息还能控制在金州范围内。”

“九月！九月莫非要出什么大事？”

“九月份那倒霉的监察御史就该从山南西道转到本道了，监察御史你明白吧？明白！那我就不用多说了，唐少兄你这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轻重。”

唐缺年余，如今又是个的士子，对唐朝官制好歹有些了解。吴玉军口中所说的监察御史是帝都皇城御史台下辖的一个职司，御史台的作用本就是监察百官，只不过侍御史们主要是留在京中监察六部等中枢官员，而品级低的监察御史则是终年在外，专司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御史台监察御史设有八人，基本涵盖了整个大唐国土，重要的大道，譬如河北道，剑南道等都是一道一人常住监察，而像岭南道这样次重要的道则是两三个合一人，山南东西两道就是由一个监察御史负责，一任两年正好一替一换，如今的监察御史是在隔壁的山南西道，但到了九月份他就该换到山南东道了。

监察御史虽然没有干预地方政事的权利，但他们手握直奏之权，到那时候就连孙使君也没办法帮着遮掩了。

“咕咚”又灌了一盏酒后，吴玉军才接续说道：“不请调镇军，九月前把双龙寨的土匪给解决了，这两条必须做，而且还要尽快做。不过借唐少兄一句话，话也要反过来说，本朝剿匪以军功论，只要能在九月份之前解决了双龙寨，张县令其它的烦心事自然也就迎刃而解。有如此大功在手，他又是正份儿科举出身的一县之尊，还惧什么鸟主簿？以下篡上，介时就是张县令不说，州里自然也会给他做主的。”

见唐缺点头，吴玉军也轻松下来，“行，正事说完，咱也叫几个妓家进来乐呵乐呵，两个男人在这儿干靠，这酒吃的恁没劲。来人哪！”

随着吴玉军的吩咐，不一会儿的功夫跑堂小二就领了四个小娘走了进来，两个怀抱着牙板和琵琶的是来唱曲儿的，颜色一般，倒是另两个陪酒的长相不错。

吴玉军做事还算地道，自挑了一个搂进怀里，却把另一个颜色更盛些的指给了唐缺，随后的事情跟后世烟花里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加之唐缺心中有事兴趣不大，也就不再多言。

从六必居回来，唐缺知道就算再赶晚上也回不到郧溪，遂也就没走，吩咐长随张五晚上再去请请那老门子，此人毕竟是刺史家的门房，将来不定什么时候还能用上，不好做过河抽板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马车起行，一路急赶，饶是如此回到郧溪县城时天色也已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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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干的就是秘书！

毕竟是替张县令办事，唐缺不好先到家中逗留，送兰姐儿回去时他连车都没下，跟着就去了县衙。

从后门里进去后唐缺才知道张县令出门赴那家大户的酒宴去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好说，问明白了这个，他对张五指了指身上道：“既然县尊大人还没回来，我且先回去洗洗，这一天跑下来脸都僵了。”

唐缺回到住处后也没多留，梳洗过换了一身衣裳后就重又到了县衙，一问才知张县令两柱香功夫前就回来了，现在张五正在回事儿，当下他也没耽搁，直接到了书房。

书房里不仅有张县令，林学正也在，看他脸上红扑扑的酒意，显然是从酒席上跟着来的。

见是唐缺从外面进来，张县令脸上油然露出个宽慰的笑容，指着身边的胡凳招手道：“唐成，这次你事情办的漂亮，来，坐！”

看着书几上的那个茶罐儿，张五显然已经把此次到州城办事的前前后后都跟张县令说了，张县令宦海沉浮，又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儿？同时心中也暗自庆幸当日把这事儿交给唐缺真是对了，若是换个脑子不够用的，只怕现在都还摸不到门子。

就连一边儿的林学正看着走进来的唐缺也微笑赞道：“多亏了唐成通脱，这趟差事的确办的不错。”

“通脱”一词原是史书中形容魏武帝曹操的，说曹操通脱，不囿于经籍，做事不固执，不拘泥。林学正特特的拿这个词来说唐缺，显然对他评价甚高。

张县令闻言点了点头，挥手谴退张五后，看着在身边坐下的唐缺笑问道：“来，仔细说说，第二天那茶庄老板宴请你时都说了些什么？”

当下，唐缺便将吴玉军所讲源源本本的一一复述，甚或连他说话时的语气都学了出来。其间没加一字评论。

听唐缺说完后，书房内有片刻沉吟，随后还是林学正先笑着开言道：“这趟去的好，至少解了大人的后顾之忧，也多亏姚主簿怕马别驾芥蒂而没敢在刺史面前走动，否则真是不堪设想啊！”

“恩”，张县令点点头后，起身负手绕室缓缓走动，“九月！到现在不过四个多月，双龙寨的事情已是刻不容缓了。”

“是啊，双龙寨就是个结，只要这个结一解，整局棋就都活了！既然孙使君是这麽个态度，县令大人眼下也就不必再在其它事情上与姚主簿计较，集中精力做好这件事要紧。”

唐缺听到这里，开口道：“既然双龙寨地势险要不好强剿，那县令大人就抚了他们，即便他们要价高些，跟县政的大局比起来也算不了什么。”

“抚，怎么没抚？县令大人去岁刚刚上任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不是要价高，而是这伙子山匪根本就不开价，哼！也许是在等着开高价也未可知”，林学正先向唐缺解释了几句后，复对张县令道：“眼下姚主簿可以不管，但赵县尉那里大人可是要多花心思了，镇军不能用，如此以来不拘是抚还是剿，关节可都在赵老虎身上。”

至此，唐缺才知道去年岁末前张县令为什么没去巡查了，感情是被双龙寨的事情给拖住了，害得他心烦意乱了好一阵子。

“是啊，赵县尉确实关键”，张县令点点头，随即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儿该如何跟赵县尉搞好关系。唐缺插不上什么嘴，也就没多说话。

林学正与张县令大致定了些章程后，见天色已经不早便起身告辞，唐缺也顺势起身要走。

张县令沉吟着看了看起身求去的唐缺，扭头对站起身来的林学正道：“玉楠，唐缺暂借到我这儿用用如何？”

“噢！”林学正的目光也落到了唐缺身上，“却不知县令大人怎么个用法儿？”

“还跟前些日子一样每天下半日来县衙，帮我料理些公文及上传下达之类的琐事，说实话，姚主簿调拨来的那个小林，我现在是看着就觉碍眼”，张县令说话间目光就落到了唐缺身上，“反正现在衙门里的事儿多被姚主簿给揽了，你每天来半日也尽够了，至于薪俸嘛！干的既然是小林的差事，就按他的额度全额支领就是，怎么样？”

张县令说的这些差事就是后世里秘书们份内的活计，给县令当秘书，干半天的活儿还能拿一天的钱，这样的好事儿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明显就是张县令对他这次金州办差的变相奖赏，也等于正式承认了他的心腹地位。唐缺还有什么可想的，当即点头答应并谢过张县令的照拂。

“恩，这几天你也跑的很了，且休息三两日后就来入职吧”，交代完此事后，张县令自将两人送到书房门口不提。

从书房里出来，唐缺感觉自己脚步有些发飘，微一思忖后才想明白自己是有些得意忘形，太过于虚浮了，偷眼瞥了一下身边的林学正，见他没注意的样子，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无声深呼吸一口气调整着心态，不一会儿他的步伐就已恢复了正常。

一路走出去的功夫，林学正自然少不得要给这个得意弟子交代一下到张县令身边应注意的事项，唐缺在后世咨询发达的时代看过许多官场，也曾随着风潮看了些《如何跟领导相处》之类的流行书，林学正说的这些他虽然没有实践过，其实也都知道，但面对学正大人的一片好心，也还是恭谨而听。

等走出门口，眼见着林学正上车要走，唐缺想起一事乃赶上前一步道：“学正大人留步，学生还有一事想请大人批准。”

正准备上车的林学正转过身来，“什么事，说吧。”

“学生想再请三天假。”

“恩？你的课业耽误好几日了吧？”林学正知道唐缺不是那等借请假由头逃避学堂的人，说完这句后笑了笑，“为什么请假，只要理由充足我便准你。”

请假的理由唐缺原不想说，但现在却是不说都不行了，“实不瞒学正大人，学生看中了一个女子，想趁着这两日还没到县衙入职的空挡回家一趟，跟二老双亲商量一下此事。”

“哦！这倒是大事，这假该准，一等你入职后天天点卯的，只怕也真没时间回家了，给你四天假，怎么样，够不够？”

“尽够了，多谢大人！”

搭手搀着笑呵呵的林学正上了马车，目睹马车走远后，唐缺这才拍了拍身上的衫子向家中走去。

今个儿蒙张县令的照拂得了县衙里的职差，有一份全额薪俸拿着，至少养家糊口是尽够的了。这消息要是唐张氏两口子知道，还不定乐呵成啥样。

既然有了一份相对稳定且又不错的收入，结婚的事情也到该解决的时候了，一来唐缺实在看烦了别人听说他十八岁还没结婚后流露出的那种古怪表情；再则毒寡妇的年岁也不小了，她嘴上虽然不说，但从今年以来的种种表现看明显是有些心急，自己这边儿老吊着也不合适。

至于第三个原因却跟这个新职司有关，《大唐律》中虽然规定男子十五就成年，但人们意识里凡是没大婚的男子其实就算不上成年，“心还没收拢，没个定性”就是时人对这种人挂在嘴边儿上的顺溜评价话，以前倒还没什么，但他如今毕竟是县令大人的“秘书”了，以后接触的人与场面又自不同，再单身着的话可就不老好。

当然，最后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跟这两个女人在一起相处时感觉很好，毒寡妇与兰姐儿都是一心对他，与她们相处，唐缺不仅能享受到男女情爱，心下更隐隐有一种亲情的成分在里边。既然跟她们相处的感觉这么好，那结婚又有何不可的？

这次得了职司二老知道后肯定欢喜，趁着他们高兴的时候把这事说了，没准儿他们一高兴就答应了也说不准呢！

这夜的星月其实都算不上好，但在心情正好的唐缺眼中，却别样看出一股朦胧美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同样事物只因心情不同，看来就决然是两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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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虽未富贵，亦可还乡！

心里打定了要结婚的主意后，唐缺回到住处推开二进院门时，再看到里面透出的***，就份外感受到一种安宁的温暖。

这…就是家的温度与味道吧！

唐缺没回来，毒寡妇她们也就没吃饭的等着他，此时见他从外面走进来，高兴的什么似的，过去三四天没见，傍晚回来一趟又匆匆走了，妇人心里只怕也是想的很了，唐缺刚一进来，她就从屋里迎了出来，因是走的太快，晚间怕天凉而散披在肩上的夹袄掉在了地上都不自知。

“走时我还交代了的，说吃饭不用等我，怎么就是不听话”，站定脚步的唐缺伸手一揽，便将快步迎上来的毒寡妇搂进了怀里，嘴里继续调笑道：“你这可是明目张胆的罔顾夫命，待会儿看我怎么罚你！”

因是丫头们都在身后，对于唐缺的亲热毒寡妇心里虽然欢喜，但面儿上总还是有些含羞，便挣了几下，见没挣脱也就认命了，不过回话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罚就罚，只要你在妾身身边，就是天天罚也行。”

要回家商量亲事的事情唐缺原准备等饭后再说，此时感受着妇人的深情，终究是没忍住，双手捧着妇人桃花般的脸蛋儿，故意用一种若不经意的语调道：“这可不成，我明天就得再出去一趟，怎么着也得三四天吧。”

开在唐缺掌心里的桃花应声就有些枯萎，“又要出去？这次是到那儿？”

“回家看老娘去。”

“哦！”毒寡妇先是随口应了一声，随即才反应过来，前些日子唐缺可是说过等有空就回家说亲事儿的，这一反应过来可就了不得了，瞬间由淡淡的遗憾转为极度的惊喜，因情绪与表情的转折太大，以至于她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了。

唐缺不等毒寡妇说话，已是低头吻在了妇人惊喜过度的脸上，“这几天好生洗洗，准备嫁人吧！”哈哈一笑声中，唐缺搂着妇人进了花厅。

整个晚上，妇人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过，整个人也跟定不住似的，摸摸这儿，捡捡那儿，晃的人眼晕。以至于唐缺根本就没法子看书，即便他都躺下准备睡觉后，妇人竟然又从外边儿跑了进来，只说明天她正好要去庄子看看，执意要跟唐缺同行。

这“正好”的也太是时候了，不过唐缺也能理解她的心情，点点头应了，去就去呗，这有啥的。

第二天早上唐缺醒过来后，才发现妇人早就准备好了，甚或连随身要带的物什都在包裹里装好了，看她这样子，只怕是昨晚也没能睡好大一会儿。

揉揉睡意惺忪的双眼，唐缺这才注意到毒寡妇竟然是一副前所未有的盛装打扮，身上是嫩黄颜色的罗银泥九褶裙，上身穿着一件儿五晕罗银泥衫子，衫子外闲披着一袭大幅的单丝红地银泥帔巾，头发一改往日成熟的倭堕髻而梳成九贞髻，发饰也由金步摇簪子换成更显淡雅的乌木珍珠簪，淡远的远山眉中心处有轻轻一点艳红欲滴的芙蓉形花子，正与嫩吴香的唇样相得益彰，唇眉之间的脸上淡扫腮红，她本就是少女时便以好颜色闻名全县的美娇娘，这番精心的盛装打扮出来，更是漂亮的扎人眼。以至于刚刚睡醒的唐缺连着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妇人这令人有些无法逼视的艳光。

如此打扮出来的毒寡妇除了看着漂亮之外，另一个更大的特点就是显得年轻了许多，她现下就这样出去，别说三十岁，就是说她二十一二只怕都没人怀疑。

见妇人从衣衫的颜色到妆饰都煞费心机的掩饰年纪，唐缺心中油然生出一些怜惜来，伸手将眼巴巴看着他的妇人拉过来坐在自己怀里，口中笑说道：“今个儿可不是喜日子，你要是这模样出去我可不放心，太漂亮了，万一被人抢走我就没媳妇儿了。”

听唐缺夸她漂亮，妇人明显长出了一口气，边闪着脸躲避唐缺的嘴，边道：“别，小心脂粉花了！赶紧起来吧，天儿也不早了，咱们该动身了。”

梳洗罢吃过早饭，唐缺拉住了过来收碗儿的兰姐儿，“这次你守家，乖乖的，我们三两天就能回来。”

兰姐儿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毒寡妇，低着头应了一声“嗯！”

出门上车的时候，门房老高看到盛装打扮的毒寡妇明显愣了愣神儿，因这次回去有丫头们跟着，唐缺倒不好跟毒寡妇亲热，其实即便没丫头跟着，毒寡妇这样子也没法子亲热。

两人一路说着话，路途倒也不寂寞，正午时分，村口已经隐约在望了。

唐缺就此下了车，毕竟他们婚事还没定，若就这样一起进去未免不合适，也显得毒寡妇太轻浮了些。

撩开车窗，妇人柔声问道：“你准备啥时候跟二老说咱们的事儿？”

闻问，唐缺略一沉吟后道：“明天晚上吧，这事不能来的太急，总得先打个底。”

毒寡妇点点头，没就此再说什么，只说让他归家后注意衣裳饮食，别生了病才好。殷殷嘱咐了好一会儿后才放下车窗的布幕。

妇人的马车远远去了，唐缺放缓步子看着两边儿绿意盎然的田亩，悠悠的朝村口走去。

到村口后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缓步上了左边的小丘，登高而望，整个村景儿历历在目，从自家的坡地到摇摇欲坠的房屋，再到村学乃至毒寡妇的庄子，唐缺一点点细细看去，就是这些承载着他最初的记忆，也正是在这些地方，他慢慢的由一个后世的人渐渐融入了这个一千三百年前的时代。

也正是这里，给他构建了跳出乡村的踏板，不管他在大唐的公务员生涯能走多高多远，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子都将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起点。

唐缺在小丘上感怀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下了山丘往村里走去，村学里上学比县学晚，放学也比县学晚，正往里走的唐缺恰就碰上了放学的人群。

那些年纪大些的倒也罢了，一些刚刚开蒙的小屁孩学生远远看到是唐缺后，顿时就围了上来，嘴里唧唧喳喳的问着各种古古怪怪的问题。

唐缺心情好，也没觉着烦，一路被孩子们围着说笑的到了家门口，路上遇着的村人见着他都是老远的就笑着打招呼，只因孩子们实在太闹，所以才没上来寒暄。

唐缺还没到自家篱笆前，早有孩子献宝似的冲在前面进去报信儿了，转眼儿的功夫，唐张氏就从屋里急步走了出来，看她双手**的，分明是正在做饭。她后面跟着的是唐栓，见着儿子回来虽没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半点不比老婆少。

“爹，娘，我回来了，家里都还好吧？”走进家门了唐缺才想起来自己实在是太混蛋了，好容易回来一趟竟然空着手什么都没带，“早上走的太急，你看我这啥也没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带啥，家里啥没有？”唐张氏看着出去一个多月后明显白皙了不少的儿子，不知怎的眼角就湿了，“进屋，快进屋！”

进屋之后，唐张氏抓了几把炒豆子打发走孩子们后，一家三口这才能安心说话，唐缺先问了家里的情况，他走之后这段日子家里光景不错，今年雨水什么的都好，坡地里的收成应该差不到那儿去。徭役啥的因有刘里正照应，虽然出工还是要出，但安排的都是轻省活路，对于唐栓而言远远算不上累。

至于村子里，连刘里正都如此旗帜鲜明的照拂着唐家，其他人更是亲热，见了唐栓老哥长老哥短的招呼，如今但凡村中那户人家要办红白大事，或是家里来个尊贵些的客人，唐栓也成了村人们必邀的陪客，自打儿子上了县学，半辈子没在人前显荣过的唐栓如今俨然也成了村里公认的体面人。

唐张氏说到这些时，笑的一脸舒心，倒是唐栓几次咳嗽，矜持着不想再让她说下去。家还是这个家，房子还是这个破房子，但两口子的精神状态比之唐缺刚来时已有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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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你不要命了？

见他们如此，唐缺自然也高兴的很，问完家里的事儿后，他掏了一贯钱出来递给唐张氏，“娘，这次回来也没给你们买点啥，这些钱你拿着，你跟爹都置套新衣裳，有剩下的平时想吃什么就买些。”

“家里有钱，上次你走时剩在家里的一贯都还没动呢！你出门在外窟窿大，留着自己用”，不仅唐张氏不肯要，唐栓也一再说话让唐缺收起来。

“爹，娘，你们放心吧，我有钱”，唐缺把钱强塞在了唐张氏手里，笑着道：“再说我在县衙里新谋了个差事，每月得有三贯六的薪俸，您二老就放心吧。”

一听到这话，唐栓也顾不得那一贯钱了，一下子炸起身道：“啥，你在县衙当差了？”

“是，昨晚上刚定下的，这趟回城之后就该入职了，所以呀，这贯钱你们就放心花，以后每个月儿子最少也得孝敬你们这个数儿”，唐缺边笑着答话，边伸手拉着唐栓重新坐了下来。

“阿成，你干的啥差事？是常干？不是短工？”

“跟着张县令做刀笔吏，娘，我领月俸的，您想想那儿有打短工领月俸的？”听儿子笑吟吟的说出这话，唐张氏腿软的想站都站不起来了，天爷爷，月俸三贯六，那一天就有一百二十文的工钱！听说在衙门里干事的中午还能省上一顿饭，这都能合上一百三了！何况儿子还是跟着县太爷干事，那可是县太爷，全县的人都得归他管着！

老祖宗啊老祖宗，你们总算是开眼了，开大眼了！

也不知是太过惊喜还是被县令老爷的名头给吓住了，唐张氏两口子有好一阵儿都有些迷糊，等他们清醒过来后，反倒不知道该说啥了。

唐张氏起身后就去锅里把做到一半儿的饭给盛了起来，唐栓起身连说了几个“好，好生干”后，就出屋直奔正在场院里刨食儿的鸡群而去，

中午吃的是焖米饭，炖老母鸡汤，唐缺看着碗里的鸡汤泡米饭，不期然的又想起刚来的时候，他吃的第一顿也是鸡汤泡米饭，眼前的一切就像个轮回，现在既是过去一年的终点，又是新一个轮回的起点。就在这看似简单的不断轮回中，他必将带着这个曾经一贫如洗的家庭一步步走向更好的生活。

当天下午，唐张失两口子没再上坡干活，留在家里陪着儿子说话，唐缺有意捡县学和城里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跟二老说，把他们逗的直乐，天伦融融自不言表。

当晚，从村人口中听说唐缺回家的刘里正亲自上门，死活要拉着唐缺去他家吃酒，他也知道唐缺去了县衙里帮忙的事儿，却不知道唐缺如今已经到了张县令身边儿。唐缺也没提这个话茬儿，两人这通酒一直喝了个多时辰才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起身后，唐缺任二老如何劝说都不放手，硬是扛起农具跟着他们一起上了坡，直把路上碰到的村人们稀罕的不得了。

直到唐缺真正干起地里的活儿来，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行了，毕竟有年把时间没碰农活儿了，这不刚没干多久，就觉得全身酸疼的厉害，腰上也跟去年一样跟坠了磨盘似的扯着疼，掌心的肉皮更是磨的通红通红。

饶是如此，唐缺还是咬牙坚持住了，陪父母也好，尽孝心也罢，这样的机会毕竟是越来越少了，等他正式入职之后，只怕就想再干活唐张氏两口子也会为了他的体面考虑不给答应了，如此说来，这也许就是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在一起劳作了，就算是给自己一年的生活做个结，他也得把这一天好好坚持下来。

再说，唐缺也有刻意的心思在，近几个月以来他的路总体而言走的挺顺，有时候心里也难免冒出些自得的浮躁，而打消这种浮躁的最好手段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踏踏实实的在这片土地上干活，受累，流汗就是最好的清醒剂，可以提醒自己目前的状态是如何的来之不易。

他必须让自己把去年熬苦三个月明白的道理刻进骨头里：下多少种，收多少苗；流多少汗，吃多少饭！

人生的奥妙或许有很多，但这个最粗浅的道理却是立身乃至有所成就的根本，尤其是像他这种起身于这个社会最底层的人而言，人生根本就没有捷径可走，尤其是在当下刚刚起步的时候更是如此。

累就累，疼就疼，唐缺怀着珍惜的心情扎扎实实的干了一天活儿，虽然到晚上收工时全身酸疼的跟爬满了蚂蚁似的，但心情却出奇的爽利敞亮，似乎在这一天里他又重新的触摸到了自己的根，找到了日日甘受忙碌苦累的根本动力，而这些日子积攒下的浮躁也随着一天的汗水慢慢淌出了体外。

扛着长把儿锨下山时，唐缺感觉自己的心态在这几个月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平和。

从地里回到家，唐张氏两口子歇了一会儿后，一个开始烧火，另一个忙着准备做饭，唐缺边洗着手脸，边准备着待会吃饭的时候正式切入主题，说说结婚的事儿。

不一会儿功夫饭就做好了，因知道唐缺累了后不喜欢吃干的，唐张氏特意做了咸面鱼儿，唐缺抱着碗喝了大半儿后，抹抹嘴道：“爹，娘，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唐张氏满足的看着儿子，“啥事，你说。”

“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唐缺这句刚刚出口，唐张氏两口子吃饭的声音突然都停住了，因是停的太急，唐栓还咳嗽了两声，就此他都尽力控制着，似乎生怕自己的声音把儿子要说的话更惊回去了。

二老这样倒让唐缺不习惯了，“爹，娘，你们怎么了？”

“没，没怎么，你接茬儿说，接茬儿说。”

“我这年纪也不小了，再加上前日接下这么个职差，想想也该成婚了，恰好遇见个合适的，这次回来就想跟爹娘商量商量这个事儿。”

唐张氏与唐栓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有说不出的惊喜，儿子这次回来带回的好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呀。要说起来，倒是这个消息比他到县衙当差更让两口子高兴。

自打今年开年儿以来，唐张氏两口子为唐缺的婚事都愁成啥了，十八岁了呦！蒙祖宗保佑，惊喜总是来的太突然，如今儿子不仅开了窍，而且连那家闺女儿都瞅好了，这孩子，鬼能鬼能的。

心下想着这些，唐张氏笑成一脸花儿的问道：“你能这么想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再没个挡着你的，成，你看上的是那家闺女儿？”

“其实这人你们也都认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容不得唐缺再迟疑，“就是原住在村西庄子里的李英纨。”

“李英纨？”“哐”的一声，唐张氏手里的碗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你说的是毒寡妇？”

见唐缺点头，唐张氏脑子有些发蒙，茫茫然向男人看去，恰好看到同样眼神儿的唐栓望过来，两人对视之间先是一片茫然，随后确定了一件事，自己没听错，家里的这个独苗儿子要跟毒寡妇结婚！

平地起风波，晴空响霹雳，腿一软的唐张氏当下眼前就是一黑，身子晃了晃才站稳，“不行！”这两个字当真说的是斩钉截铁，身为一个乡间农妇，她一辈子也没说过这么坚定的话，“毒寡妇腰里攥着四个男人的命，阿成，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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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放心吧！

“婶子你看看，这是桃木桩，城里刘仙姑亲自给降过神的桃木桩，我带了三年，足足三年，一天都没敢离身，一个时辰都没敢少的带了足足三年”，毒寡妇手捧着从腰里掏出来的金腰链儿，“阿成自打去年就到了我庄上，这都快一年了，婶子你说他中间再得过病没有？我已经破煞了，真破煞了。”

唐缺眼瞅着就由于自己的一句话引得家里成了这般模样，心知这事现在提的不是时候。既然如此，他就不愿唐张氏两口子及毒寡妇都跟着受煎熬，上前一步去扶妇人，“拿这些没用的干啥，你先回，回吧。”

他这边正拉着毒寡妇，眼角却惊奇的看到唐张氏竟然真个伸出手去接那串锁蛮腰，一根灯草的昏黄光线下，纯金打制的腰链无声的散发着淡黄的光辉。

但唐张氏乃至唐栓的目光却都不在名贵的金链子上，而是紧盯着那一个个桃木做的楔子，因是人身上的油汗浸的久了，桃木楔子早失了本来的颜色，乌不出溜的毫不起眼，但就跟农具的木把儿一样，一看就是有年头儿的物事。

眼前的场面颇有些古怪，唐缺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还打死打活的，怎么这些毫不起眼的小木头桩子就有如此威力，能让三人都安静下来？

更让唐缺诧异的是唐张氏仔仔细细把桃木桩子一个个摸过看过之后，再跟李英纨说话时语气已正常了不少，“这真是刘仙姑亲自降过神的？”

“是。”

“是城里能通阴阳两界，能过阴的那个刘仙姑？狐仙附体的刘仙姑？”

“是。”

唐张氏就问了毒寡妇这两句，低头又看了看手上的桃木桩之后，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唐栓，随后两口子就相跟着进了里面的屋子。

“起来吧”，唐缺伸手把李英纨拉了起来，手抚上了李英纨带着五根指头印的脸，“疼吗？”

“疼！”李英纨嘴里答应着，但眼神儿却着落在里间的门帘子上，唐张氏两口子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却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唐缺看着李英纨脖子上的血布林儿，嘴里重重道：“活该你！谁让你冒冒失失跑来的？”只是他嘴上虽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的轻柔了。

妇人今晚的举动虽然冒失，但这冒失举动的背后却袒露出了一颗赤诚的心。

“我今晚不来，许是一辈子都进不了唐家门了！”

唐缺闻言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就见里边唐张氏掀开了门帘子，“唐成，你进来。”

唐缺向妇人笑笑，刚迈步往里边儿走时，却觉胳膊上猛然一紧，扭头看去却是李英纨紧紧攥着他的手。

看着一脸紧张的李英纨，唐缺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

见唐缺进来，唐张氏开口就问：“你真想娶她？”

“是！”唐缺回答的很坚定，想着李英纨脸上，脖子上的伤，他没有半点迟疑。

“就算她身子没沾过男人，但毕竟是个四嫁的寡妇，你要娶了她，村人得把你的脊梁骨给戳烂了，这你晓得不？”

“没有英纨我去年也没法安心，家里也缓不过劲儿来，再说儿子既然想着要娶她，就不怕人说闲话！”去年唐缺决定去村学时，就没少受村人的嘲笑，这嘲笑的背后是间隔着一千三百年的观念差距，唐缺并没奢望着让村人们都能理解他的观念和想法，由于这根本就不可能，但同样的是他也不会由于村人们的观念和想法束缚了自己的行为，只是想到二老眼下还要在村里生活，唐缺的语调黯淡了许多，“爹，娘，我这次该要连累你们遭人…。”

“冤孽，都是冤孽”，唐张氏嘴里喃喃低语，扭头看了唐栓一眼，又低头把手上黄金链子栓着的桃木桩仔细看了一遍后，也没理会唐缺起身出了房门，看着一脸忐忑的毒寡妇，“你真想嫁进唐家？”

“是”

“就是做妾你也愿意？”

唐张氏这一问出口，毒寡妇脸上刚绽放出的神采蓦然一黯，想想自己的年纪，抬起头来的她沉声道：“是。”

唐张氏抬头与唐栓交换了个眼色，“你今晚住在那儿？”

刚才那个“是”字出口后，唐缺眼中的毒寡妇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但她回话的语气却愈发的恭谨了，“还是村西的庄子里。”

“好，今天晚上我也去你那庄子里借住一宿，当家的，你晚上收拾收拾，明天鸡打二遍鸣儿的时候就到村口，咱上城”，唐张氏说完后，顺手将绑着桃木桩的金链子揣进怀里后，就起身向外走去。

毒寡妇跟在后面起了身，向唐缺投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后，便恭恭谨谨的跟着去了。唐缺原本还想着要送，脚步刚动，终归还是没去。

看到现在他已然明白唐张氏明天为什么要上城，唐张氏这是要去找刘仙姑核实毒寡妇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个桃木桩是不是这能破掉她那专克男人的煞气，至于今晚跟着毒寡妇去住，自然是怕她趁晚上的功夫提前派人到城里作弊。

哎！这个老娘啊，要说她糊涂吧，却能想到把毒寡妇死死给看住；但要说他精明吧，怎么就对那个刘仙姑如此迷信。

再想想晚上唐张氏的表现，回忆一下以来印象中的她，唐缺只觉自己一年来就没真正了解过这个老娘，甚至包括唐栓都是。

人哪，还真是复杂的很。

唐张氏一走，唐栓本来言辞就短，加上现在心里憋着火，更是对唐缺没话，不仅没话，连个好脸色也没有。

唐缺面对这前所未遇的场面，只能讪讪的收拾碗筷后，无趣儿的自去房中睡下。

只是经过这么一场风波后，唐缺怎么能睡得着？睡不着的不仅是他，隔壁唐栓也是翻来翻去，就这样眯着醒着的混到二遍鸡鸣，唐缺听到隔壁的动静后也就跟着起了身。

唐栓对他依然是无话，烧了水两人洗洗，也没吃饭就顶着夜色出门往村口走去。等他们到时，毒寡妇的那辆马车早已在此等候。

两个随着回来的丫头都没跟着，车里只有毒寡妇与唐张氏两人，等他们一上来后，马车辚辚往村外驶去。

刚上车时天色还暗，慢慢的天光渐亮起来，唐缺这才看清对面坐着的老娘及毒寡妇也是一脸的憔悴，看来昨晚也是一宿没睡。

因唐张氏就在身边坐着，见唐缺望过来，毒寡妇只能嘴角微微一抿，算是还了他个笑意。

唐栓两人不说话，唐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车里就因静默显得很沉闷，慢慢的，唐缺倦意上涌，随着摇晃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掀开车窗的帘幕，外面明媚的阳光猛然照过来刺的他眼花，看日头估测着时辰，竟是已到了午初时分。

唐缺撩开窗幕让阳光照射进来，转过头看到的一幕几乎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见他对面坐着的老娘不知什么时候也随着马车的摇晃睡着了，她本跟毒寡妇占着半边车厢坐在一起，这一睡着，头就不知不觉的歪靠在了毒寡妇的肩上。

…

这本是了结我自己唐穿心愿的书，我尽心尽力的写，而且写到目前单从自己的码字状态来看，写的挺顺畅也挺高兴。我希望并将继续保持这种心态直到完成这本书。书友的意见我都看了，该吸取的一定吸取，该坚持的也一定会坚持，这毕竟是我写的书，构思也只能依靠自己完成。如果实在让部分书友不堪忍受，那我万分抱歉，并感谢你对本书的支持！

推荐少就少吧，我不再抱怨！喜欢本书的就请给票，不喜欢的也就不再伸手要了！

感谢这两年的写手经历，使我现在有了一颗平静的心！希望能用这本书的完本为“水叶子”增添一些人品值，并在码字的过程中找到渴盼已久追求兴趣的快乐！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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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跟你拼了！

“娘，你坐下，咱这不是商量嘛”，将唐张氏脸色不对，唐缺忙放下碗起身把她扶住坐下，“其实那儿有那么蝎虎？村里人都传只要是没结婚的男人一靠近她就得被克死，她那庄子里那么多山客也没见谁死的！再说我自打去年就给她家做账房，到如今可不就是好好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去年有两个月我找了个事儿做，一天一百二十文的，就是在毒寡妇庄子上做账房先儿。爹，娘，那些传言其实信不得。”

唐张氏僵僵的坐在小杌子上，只看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对唐缺的话到底听进去没有，正当唐缺担心要问的时候，她却突然发作了，不过发作的对象却不是唐缺，而是自打刚才听了这事儿后就一直苦着脸不说话的唐栓。

“瘟，你就知道瘟，儿子都要往死路上撞了，你还在瘟！要不是你当爹的没本事连家都养不活，阿成怎么会去那克夫女人庄子里谋事儿，又怎么会被那卖骚的女人迷哄住…”，唐张氏素来是见人一脸儿笑，但现在却跟乡里常常骂街的粗妇们没了什么区别，怒火咆天的吼着吼着，从小杌子上滑下来瘫坐地上的她捶着腿号啕起来，“儿子要寻死，我这当娘的还有什么活头儿，我不活了，不活了…。”

唐缺自打以来那儿见过这阵势？暗骂自己鲁莽的同时，他忙忙的去扶唐张氏，这边手刚伸出去，就听身后唐栓“呼”的一声站起身来，“老子去砍了这个乱勾引男人的卖骚”，一脸狰狞青红的唐栓顺手捞起墙角的柴刀就往外冲去。

唐缺去年没看到唐栓跟陈家在水田打架的前面部分，还不知道他这个平日老好人的爹逼急了有这么火爆的一面，对情势估计不足之下，想拦已是来不及了。等他心急如焚的从唐张氏身边站起身追出去，刚出门口脚下却猛然一顿。

淡淡的月辉使唐家这个破旧的小院儿愈显朦胧，手提柴刀的唐栓站在门口不远处，他的身前笔直的跪着一个盛装妇人，这妇人静静跪在唐栓身前，星月晦暗，看不清妇人脸上的表情，但她跪地挺直的身子却透着一股清晰可感的决绝，就在她身前不到三尺处，便是那柄闪着冷光的厚背柴刀。唐栓似是被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一幕给惊住了，整个人有些发呆。

看妇人头发上微微映着月光的夜露，却不知她在门外已经呆了多久？

唐缺乍一看到门口的这幅场景，先是胸中一热，随即心就高高的吊到了嗓子口儿，屏住呼吸的他放轻脚步走到唐栓身边一把将其抱住后，这才一边大喘着气，边冲跪着的妇人怒骂道：“你还嫌不够热闹，想死是吧，想死滚远点儿死。”

一身盛装的毒寡妇看着气急败坏的唐缺，听着他的怒骂不仅没恼，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还轻轻绽出一个笑容，她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沉稳，“贱妾早已将心托付给你，若生不能为唐家人，愿死做唐家鬼，今晚若真死在这院子里，也算全了贱妾的心愿。”

唐缺看她如此，再听着这样的话，一时就觉心里**辣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这边紧抱着唐栓攥住他拿柴刀的手，却不防屋里的唐张氏突然冲了出来。

唐张氏冲出来之后就直奔毒寡妇而去，“你要我儿子的命，我跟你拼了”，嘴里不断的重复着“拼了”这两个字，唐张氏已手足并用的向毒寡妇招呼过去，仅仅是片刻间功夫，原本一身盛装的妇人已是发髻散乱，衣服也被扯的歪歪斜斜，左脸上五个鲜红的指头印不说，颈项处那两道被抓出的血印子在她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醒目。

毒寡妇面对唐张氏突如其来的抓挠踢打，稳稳跪着的身子不言不动，身子被打歪后她就再挺正过来，好像生怕唐张氏打着不够方便一样，但不管是被掴脸还是被扯头发，她脸上平静沉定的神色始终没变。

唐张氏来的太快，动手太猛，唐缺反应过来想拉时，却又不放心抱着的唐栓，论手腕子的力气他比老爹差的远了，想从他手里把刀强夺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这边不敢撒手就只能用嘴，“还不快走！你…你他妈傻呀！”

毒寡妇迎着唐缺焦急的目光抬起头来，在唐张氏的厮打中，淡淡月辉下的她竟向唐缺微微一笑，唐缺没看错，这就是个笑容，带着一抹若隐若现解脱的平静笑容。

“去把你娘拉开”，正在唐缺头皮子发炸的时候，唐栓“当”的一声扔掉了手中的柴刀，“去把你娘拉开！”

“啊！好”，唐缺顺脚把地上的柴刀扫开之后就三两步跑到唐张氏身边把她给抱住了，尤是如此，上半身斜靠在儿子怀里，重心全失的唐张氏还踢了披头散发的毒寡妇两脚。

“把你娘拉进来”，唐栓捡起地上的柴刀转身往门内走去，“高家娘子，你也进来。”

毒寡妇听到唐栓喊她高家娘子，刚才挨打时都没变的脸色蓦然一暗，随即咬咬牙，拢着披散的头发迈步向屋里走去。

刚才那番发作似是耗尽了唐张氏的力气，等唐缺把她扶进屋里后，她反倒没了外面的狠劲儿，瘫坐在小杌子上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唐栓转身闩上了房门，也没招呼毒寡妇坐，直接开口道：“高家娘子，我儿子不可能跟你成婚。他要是敢这么做，我立马就去县上告他忤逆。”

早在《周礼》中已将“忤逆不孝”列为八刑之首，《秦律》明确规定忤逆不孝为不可原赦的重罪，隋唐律法循《北齐律》旧例，都将忤逆不孝归为“十恶”之七，是“亏损名教，毁裂冠冕”的重罪。凡犯此罪，重则“立绞”，最轻也是“流两千里”，而自大唐定鼎以来，凡父母告亲子忤逆不孝的，十中有九都是一告一个准儿。

唐栓言语虽少，但语意决绝，却是已将门彻底封死，甚至连两人背着二老私自婚配也不可能。

毒寡妇似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叔父此举可是由于妾身曾嫁过人？”

唐栓闻言没有言语，显然是默认了，毒寡妇见他如此，猛然一咬牙道：“妾身虽然名份上嫁过四次，但其中三个没等完婚就先死了，剩下一个也是在成婚当日的酒宴上旧病发作，根本无法圆房，这都是村人们都知道的。妾身直到如今还是没沾过男人的清白身子，跟黄花大闺女也没什么两样！”

唐栓不防毒寡妇竟然说出如此私密的事来，想开口说话都觉尴尬，倒是一边儿呆坐着的唐张氏突然站起身来，唐缺以为她又要跟刚才一样，忙伸手去拉时，却见唐张氏突然间“噗通”一声朝着毒寡妇跪了下去，“高家大娘子，难倒你想让她当你的第五个死男人，放过我家成儿吧，你行善，你积德，我求你了，求你了”，嘴里哭说着，若不是唐缺伸手快，唐张氏真就给毒寡妇磕头了。

“娘，你这是干吗？”唐缺伸手拉唐张氏的时候，进屋后就一直站着的毒寡妇也已朝着唐张氏对跪下去，“婶子，你听我说句话行不？我已经破了煞了”，说到这句时，刚才挨打时还面色平静的毒寡妇火山喷涌般爆发了出来，“我已经破了煞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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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这事……成了！

李英纨身量高挑，个子高肩位就高，为了让唐张氏枕的舒服些，她就尽量斜侧身子放低肩膀，只是如此以来坐的就很难受，自然也就睡不着了，唐缺看着脸上愈显憔悴的她，感激的笑了笑。

李英纨笑着摇了摇头，因车窗布幕掀开后有风吹进来，李英纨想将身侧的帔巾给唐张氏搭上，她这一动，枕着她的唐张氏喉中咕哝了几声，眼看着就要醒了。

李英纨怕唐张氏醒过来看到这模样尴尬，忙闭了眼睛装是睡着，闭眼之前她冲唐缺抛了个眼风，示意他也如此。

唐缺看看身边也在眯瞪着的唐栓，悄悄把眼睛闭了，只留眼角的一点余光注意着唐张氏的动作。

唐张氏动了动腿脚醒了过来，开始时还有些迷糊，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枕着李英纨时，身子顿时跟沾了刺一样往旁边闪了闪，饶是如此，脸上也微微起了一层红，她的眼神儿先是瞄了瞄身边儿的李英纨，再看看唐缺，随后又瞅瞅对面眯瞪正熟的唐栓，终于放下心事般的长出了一口气，就这也没敢大声。

见着唐张氏这般模样，低垂着头的唐缺憋的肚子都疼了，才好歹把将要喷薄而出的笑声给忍住。

哎，咱这个老娘啊！

不一时进了城，虽然折腾了一夜，但唐张氏歇都不歇，开口就要去西城刘仙姑的住处。

刘仙姑住的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儿，唐缺跟着唐张氏走进去时才发现这个外面看来很静谧的院子里竟然是挤满了人，更难得的是虽然人挤得多，但场面却安静，一个个脸上都安静的很，间或瞅向院中正屋的眼神儿竟然含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通阴阳，狐仙附体”，这可真够吓人的。既然一个装神弄鬼的神婆能混到刘仙姑这个地步，那她对老娘唐张氏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也就不足为奇了。

进了院子，唐张氏脸上的表情立时肃穆了许多，静静的排在后面坐等，唐缺也就只能陪着，因二老在他也不便跟李英纨说话，直把他憋屈的够呛。

一直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唐张氏领着李英纨走了进去，看着那扇重又闭上的正房门，唐缺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身为一个人，却没想到关涉到自己的人生大事竟然要有一个神婆来做决定，环境的力量还真是大的无以复加，饶你是什么人也不能不受制约。

等的时间长，唐张氏她们在里面呆的时间却短，李英纨出来后悄悄给唐缺瞥了一个放心的笑容，看到这个笑容后，唐缺心里憋着的一股子气终于松泛了许多。

坐在回住处的马车上，唐缺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老娘的神情，见她脸上只有疲倦，而昨晚乃至来时的紧绷神色都已消失，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这件事…成了！

回到在县城的房子，李英纨先是吩咐着高家的赶紧准备饭食后，就跟着唐缺一起陪着唐张氏两口子将院子仔细转了一遍，倒是往日在庄子里极放得开的兰姐儿现下有些举止失措的，有奴婢的身份管着不好多动，但心里却又实在想上来亲近，这般摩缠之下就份外的难受。

唐张氏自打进来就注意到了兰草，这姑娘长的多俊哪！看年龄跟自家儿子也差不离儿，最重要的是身子圆润，一看就是能生儿子的富态相，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儿很亲切，一副想过来又踌躇的模样，唐张氏微微一笑招手道：“闺女儿，你过来。”

这声闺女儿喊的亲，让兰草心里热呼呼的，走进之后，唐张氏看着珠圆玉润的兰姐儿越看越满意，不觉拉了她的手扭头侧向一边儿的李英纨，“这是…。”

李英纨看着唐张氏对兰姐儿的亲热也是心下郁郁，自己遭了多大的罪都没得着一个笑脸儿，兰草一出来就能这样，要说她心里没想法还真是假的。恰在这时，妇人就觉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后腰细细安抚着，眼角的余光看去时，却是身边的唐缺借着身子的遮挡伸过来的手。

妇人感受着唐缺的贴心，再看着他那双略带歉意的眼神儿，胸腹间刚刚顶起来的一股气蓦的散了，想想自己的过往，再想想年龄，能得着这么个知情识趣的丈夫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自己年龄毕竟是大了男人整整一轮儿，再加上女人本就老的快，难保他以后不…细想想倒不如直接把兰草的事给定下来，一则这是本就答应兰草儿的；二来嘛是在唐张氏两口子面前显得自己大度；其三将要这宅子里总还得有个正妻，就算未雨绸缪，也算给自己预留个帮手儿。

兰草毕竟是自己的丫头出身，她还敢跟自己争宠不成？许是自己年老色衰之后还有借她力的地方，现在早点示好也算未雨绸缪。

短短时间里，这些念头在妇人脑海中如电石火花般闪过，反手回去捉住唐缺的手握紧后，妇人笑着向唐张氏道：“婶子，这是兰草儿，原是三年前我在山里买下的贴身丫头，自打年初阿成到县学之后她也就随着过来负责饮食起居的事儿。”

妇人说到“贴身丫头”四字时特意的加重了语气，她是个寡妇身子，若要再嫁人的话，像兰草这样的贴身丫头肯定是要跟过来做通房大丫头的，时俗如此，唐张氏又岂能不明白？

闻言，唐张氏真是欢喜的很了，拉着兰姐儿愈发笑的和善了，兰姐儿本就脸红，此时又见唐张氏的目光老在他胸臀上打圈圈儿，脸色益发羞红的抬不起了。

唐张氏对毒寡妇及兰姐儿的态度有如此明显的差别，连唐缺都有些看不过眼了，找了个由头吩咐了点什么，唐张氏这才颇有些不舍的放了手任兰草去了。

唐张氏转过头来看了看脸上笑的有些干的毒寡妇，边继续往前走边顺手拉起了妇人的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让我跟成儿他爹见见你爹娘？”

妇人不防唐张氏突然说出这么句话来，脚步一停竟有些愣住了。

“你既然要嫁进唐家来，我们这做父母的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咱家虽是贫家小户的，但‘六礼’可一点都不能少，就是不能大操大办的让你风风光光进门，好歹也得周知四邻你是堂堂正正嫁过来的唐家人，你说，这事儿不跟你父母商量怎么成？”唐张氏见妇人的眼圈儿隐隐有些泛红，心里也觉涩涩的，这个女人活的可也真是苦！不知觉间她的话语里更多了几分安慰的温情，“自己下的种自己知道，不是我这当娘的没脸皮夸自己儿子，我家阿成虽然有些个坏毛病，但要论心是真好，他既是真的欢喜你，等你们成亲之后必定能对你好的。”

自古以来妾室的地位就不高，时人娶妾多有一辆马车草草接过去的，尤其是像李英纨这样的四嫁不祥之身，且不说有没有人敢娶，愿娶，就是真有人娶她为妾，心里想的也是不愿让更多的人知道，更别说有唐张氏这样的提法儿。

论说起来，唐张氏固然是由于这是独苗儿子的初婚，不愿办的太草率，但细想想的话，她心里也未必没有怜惜毒寡妇的心意，毕竟几十年来她在村子里可是出了名的善性人。

“嗯！”隐隐间已是红了眼圈儿的妇人反手紧紧握住了唐张氏刚刚拉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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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无心插柳，因果循环！

跟在后面的唐缺看到这一幕后，心里也觉舒心不少，要让唐张氏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媳妇儿也太勉强，但现下能有这么好的开局至少就不用担心以后的婆媳关系太难处。

唐张氏终于在话语上认可了妇人的身份后，心下也是长吐出一口气。事情既已定下，她再看妇人的眼神儿和心态就有了不同，虽不像对兰草那般亲热，却也是温言相对，婆媳两人在前面拉着手边走边说话，唐缺乐见如此，也就陪着沉默的唐栓在后面慢慢跟随，一直到兰姐儿来请吃饭，几人这才折回花厅。

李英纨为心愿得偿而高兴，兰草得了唐张氏的欢喜而高兴，而唐张氏两口子见儿子成亲在即也高兴，一家子都高兴唐缺还有什么不高兴的？由是，这顿饭就吃的融融泄泄，只有说不尽的和谐。

因是昨晚都没睡好，吃过饭后几人各自休息，睡醒之后唐缺又陪着二老逛了一趟县城，直到天黑定之后才兴尽而返。

第二天一早，挂念着家里的唐张氏两口子执意要走，约定等李英纨父母那边儿有了准信儿后他们再上城，苦劝不住，唐缺也只能送他们走了。

送走父母乘坐的马车后天色已是不早，唐缺也不再耽搁，拿了装书的布包就直接往县学而去，总算他赶的快，倒没有迟到。

走进本班校舍，唐缺就感觉有些不同，许多同学看他的眼神儿古古怪怪的，而且是他前面刚走后面议论声就“轰”的起来了，而听这议论的烈度，肯定不会是由于连着请假数日不见的缘故。

唐缺虽是心下纳闷，但因授课的先生几乎是跟着他脚跟脚的进来，也就无法找张相文问清端倪，一直到第一节课完，他向张相文施了个眼色后就当先向外走去。

两人也没走远，到了校舍门口不远的桃树下站定后，唐缺径直开言道：“出什么事了？”

“大哥你最近去那儿了？我问你两个事儿你可得说实话！”张相文鬼头鬼脑的往四周瞅了瞅后，一脸郑重的道：“第一，在县衙里帮忙的那些学生传回来个消息，说是张县令看中大哥了，要把大哥留在身边做刀笔，这事可是真的？”

这消息传的倒是快，想是张县令已经在县衙里打招呼了，唐缺点头道：“不错，是有这事。”

闻言，张相文牙疼般“嘶”的一声猛吸了口气，“大哥，你现在是不是跟个寡妇住在一起，而且还是那个克死过四个男人的毒寡妇？”

“这事你怎么知道？”唐缺顺手重重拍了张相文一巴掌，“很快你就得叫嫂子了，什么毒寡妇！再这么没大没小的不恭敬，以后到我门儿上可没饭吃。”

“大哥，你真跟她在一起？还要成亲？”唐缺的肯定答复让张相文一蹦三尺高，连疼都忘了，“我还以为是有人造你的谣，大哥，我的亲大哥唉，你不要前程也就算了，怎么连命都不要了？”

“自打去年我就跟她在一起，这不还是活的好好的”，唐缺一把抓住正溜溜儿转着***的张相文，正色问道：“你说的不要前程是啥意思？”

“前两天县衙里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张县令看上你了，要把你留在县衙顶替林成的职司。结果第二天林成就开始放话说你跟毒…啊，是未来嫂子的事儿，这厮本就是一张烂嘴，又是嫉恨你的，还能说出什么好儿来？咱们县学里在县衙里帮忙的人多，消息自然就传了回来，刚才他们议论的就是这事儿？”

张相文看了看唐缺的脸色后继续说道：“结果就在昨天又有新消息传回来，说是姚主簿以你‘德行不修，浮浪无行’为由软顶了张县令召你去县衙之事，更狠的是这厮竟然亲自行文到了县学，以同样的理由要求让林学正将你开革。”

“噢！林学正怎么说？”

“昨天来送行文的是姚清国这个二尾子，林学正如何答复的倒是不清楚，只是听说他从学正的公事房里出来时脸色很不好，若这样看的话，想必林学正没答应他。”

“恩”，唐缺闻言点了点头，浮躁不已的心慢慢静定下来。开始仔思谋整件事情。

自打到县学之后，他现在的住处连一个同学都没去过，他跟李英纨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事情虽没有刻意瞒人，但别人要想知道怕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这肯定是用上了调查的手段，而要想查户籍，最简单的就是在县衙。毕竟城中每栋房屋的归属在这里都有记载。而如今这样的资料正好是被姚清国主管着，再联系到后面的事情想想，那出面的林成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罢了。

张县令第一天决定用自己，他跟李英纨的事情第二天就爆了出来，随后又以此事由头又是顶着不让他进县衙，又是行文县学，这一招招儿真是追的又急又狠。能使出这样的招数来…想到这里，唐缺脑海中蓦然又浮现出姚主簿当日在县衙厅中谈笑风生的笑容。

这个老家伙对自己出手这么狠，依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的心思唐缺梳理后也能想的明白，一方面是借此堵住张县令在县衙安插私人的缺口；更主要的目的多还是在杀鸡骇猴，借杀自己这只“鸡”给县衙里面的“猴子”看看，让他们生不出，或者说是不敢生出异心来。

“老东西想的倒是美”，若说前面的手段唐缺还都能理解，但姚主簿想从县学将其开革实在是让唐缺对他恨意入骨，这一着真是狠毒到家了，他若真是就这样被赶出县学，等于立时就被打回了原形，不说前程啥的，此生注定要与官学及仕宦无缘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这姚主簿一出手就想斩断唐缺的根，这个梁子，实是结的深了。

唐缺脑子里思虑明白，时间也差不多了，“走，上课去。”

张相文听见这话，眼睛都直了，“你现在还有心思上什么鸟课，该找谁找谁去呀？”

“越是这时候越是要上课”，言至此处，唐缺莫名一笑后已当先往校舍走去。

唐缺任别人看他的眼神儿古怪且还议论不已，依然如平日般稳稳当当的上完了四节课，他到底听进去多少不好说，但至少在面上看不出丝毫的异常来。

午初散学，唐缺让张相文先走，他自己慢慢收拾着书册等物，眼见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才迈步到了林学正的公事房。

“你倒是好耐性沉得住气”，林学正显然知道唐缺已经到学，而且看眼前的架势分明就是在等着他来，“你跟那个寡妇到底怎么回事儿？依你的年纪有男女之事本是正常，但你也不能就住在她家？德行不休，浮浪无行！听听这八个字，你真是昏了头，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在这等节骨眼儿上出了这样的事情，林学正明显是恼了，对唐缺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学正大人别气坏了身子，此事容我稍后到张县令处一并解说”，唐缺给林学正斟了盏茶水送过去，“倒是我不在的这几天，不知二位大人联络赵老虎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你当赵老虎是省油的灯？”一向温文尔雅的林学正今天说话真是很冲，他也没接唐缺递过来的茶水，直接站起身来，“还不赶紧走，张县令面前我看你怎么解释。”

上了车，林学正一路上愣是没搭理唐缺，唐缺心下已有定案也并不焦虑。

生活中总有一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情，前边很多无意识的“因”，到最后竟然就结出了意想不到的“果”，而这个“果”本身又循环成了下一个结果的前因。

不一时到了县衙，因是中午散衙的时间，张县令正好在书房，果不其然，见是唐缺来了，他的脸色也不比林学正强到那儿去。

三人坐定之后，林学正看着唐缺道：“已经到了，说吧，你有什么解释？”

见林学正及张县令都紧盯着自己，唐缺缓声道：“我确是跟英纨在一起，而且不久之后就会成婚，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情。”

他前面那句话说出来，两人顿时脸色大变，好在这两人毕竟是有涵养的人，总算勉强忍住等他把话说完。

林学正的手已放在了身边的案几上，眼瞅着一句不对就该拍案而起了，“说吧，还卖什么关子！”

“重要的是英纨的舅舅”，唐缺迎着林学正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最爱护短儿的县尉赵老虎就是她的亲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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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通婚书！

“赵老虎就是她的亲舅舅”，唐缺这句话一出口，张县令和原本满脸恼怒的林学正猛然一愣，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后，林学正又跟着问了一句，“你说赵老虎是那妇人的亲舅舅？”因神情变幻太急，他的脸色就显得有些木木的。

唐缺也无多话，只点头答应，“是。”

确认这个消息后，张县令与林学正再次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有一股子猝然而起的欣喜，天上掉馅饼儿，这还真是好事临头了。

就不说前几日早定下了笼络赵老虎的策略，其实早在张县令刚刚到任的时候就在赵县尉身上下过功夫，希望能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赵老虎乃是本县老人儿，几十年在衙门里一步步熬出来的，民间威望又高，不管是在市井间的影响力还是在县衙里面，他都是一个当之无愧的狠角儿。虽然是三把手县尉，但不管是从资历还是影响力来说，都足以跟姚主簿抗衡。

无奈这赵县尉也是老成精的人物，虽然嘴上一点不露，但县衙里的大势却是看的门儿清，压根儿就没心思掺和进张、姚之争这潭浑水。所以任张县令如何笼络怀柔，他总是不远不近的支应。公事上不懈怠，但要论私谊交情什么的，却是免谈。

遇到他这种态度，张县令实在是半点办法没有。他这个县尊本就是个跛脚鸭，又有什么办法来拿捏资格既老，政绩又突出的赵老虎？

自打四天前定计之后，张县令再下苦功，还拉着林学正一起去敲边鼓，饶是如此，情况也没好上多少，整个情形依然是老鼠拉龟，无处下嘴。

但在眼下不能请调镇军却要解决二龙山土匪的时候，赵老虎实在是太重要了，却又不能不拉，就为这事儿，张县令这几天实在没少上火。

眼见时间一天天过去，张县令正心急火燎的当口，唐缺突然爆出这么个消息来，如何不让他欢喜？

眼中的喜意掩都掩不住，与林学正对视的张县令转过目光后，稍稍迟疑着道：“听说这个妇人素来克夫，唐成你…你还要与她成婚？”

唐缺目睹张县令的这个迟疑和探问，心中实有一股说不出的淡淡的高兴，张县令在自己这样艰难的时刻还能想到问他这么一句，虽然透出些书生气，却也足以说明此人并不是那种只图功利的刻薄寡恩之人，跟着这样的上司干事儿，至少心里不憋屈。

“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克夫不克夫的我却是不信，说来我与她相识也有年余了，这一年多来不也活的好好的，别说克了性命，就是小病小灾都没有”，心下想着张县令刚才的表现，唐缺面儿上却是一点儿没露，微笑着道：“此事我已禀明双亲，他们也都是同意的，如今就等着往女家‘通婚书’了。”

唐缺话刚说完，一边儿的林学正已是抚掌赞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唐成说的好。”

闻言，张县令莞尔一笑，要说这事儿最乐见其成的就是他了，“只不知赵县尉素日对他这个外甥女儿如何？”

唐缺想了想，终究没把毒寡妇替她舅舅打理乡下田产的事儿给说出来，赵老虎既然做的如此隐秘，自然是不想别人知道，若非实在必要，他也没得多嘴去说，只是简单答道：“还好。”

“县令大人多虑了”，林学正笑着接过话头儿，“要说这赵老虎最大的特点就是好护短儿，平日里对手下都像牛犊子一样护的厉害，更别说自家亲外甥女儿了。”

此时的林学正那里还有半点刚才见唐缺时的恼怒？见张县令闻言而笑，他遂又呵呵的续了一句道：“既是唐成的好事，这通婚书说不得就要借重大人墨宝了，择日不如撞日，便由我为大人磨墨如何？”

闷了好几天如今脸上总算露出笑意的张县令闻言也没推辞，询问了唐栓的姓名及毒寡妇在家中姊妹间的齿序后，自到了书案前引笔援墨，伏案而书。

唐缺起身走到书案边看去，见张县令实是写的一手好行书，笔下的内容倒也简单，不过二三十字而已：

唐栓白：家有独子，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贤二女令淑有闻，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因媒人张无颇、林玉楠，敢以礼请，脱若不谴，伫听嘉命。

至此，唐缺才知道张县令的全名是张无颇，看着这张通婚书他也着实欢喜，不过这份欢喜更多的却是为李英纨，这妇人半生姻缘多舛，几次成亲给她带来的都是无尽的伤心与羞辱，此番成亲能有本县县令及学正大人出面做媒人，至少扬眉吐气这四个字是尽占得住了，这除了能给她挣回一个大大的脸面之外，好歹也能一扫旧日的晦气。

当然，一个寡妇再嫁却能引得张县令拉着林学正一起做媒人，县尊大人更多的意思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否则仅凭唐缺现在的脸面是远远不够的。

张县令想必对自己在通婚书上写的这笔行书甚是满意，收笔之后又细细看了一遍，直到墨迹全干之后，这才吩咐书房外候着的下人去内室取锦盒来。

不一时，那下人捧着一个长约一尺左右的锦盒走了进来，唐缺见这四角镶银的盒子做工考究，隐隐还有檀香味儿传来，已知其名贵，眼见着张县令要用它装通婚书，忙出言拦了，能得张县令亲承媒人，手写通婚书已经不易，没得再让人贴补这些东西。

“唐成不必如此，这礼函万万疏忽不得”，林学正现下心情正好，趁着张县令正在封题那檀木盒子的时候，笑着向唐缺解释道：“莫小看了这礼函，每个尺寸都是大有讲究的，长一尺二寸，乃是法一年十二月；宽一寸二分，象一日十二个时辰，檀木厚二分，象二仪，盖厚三分，象三才，函内宽八分，象八节。这些尺寸半点都不能错，你要不用这个，一时半空还真找不到合适的。”

林学正说完礼函的讲究后，张县令手中的封题也已做完，顺手将盒子递给了唐缺，“玉楠说的对，婚姻乃人道之大伦，实是疏忽不得，说起来这礼函还是为我幼弟准备的，今天正好赶上，你且拿去用就是。毕竟是赵县尉的侄女儿，于这些礼节上莫要轻忽了”，见唐缺接了盒子，张县令又笑着补充了一句道：“对了，回家之后莫忘了用五色线把这礼函扎缚好。”

张县令既然提到赵老虎，其潜在的意思已不用多说，唐缺也就没再推辞，“多谢县尊大人了。”

“恩”，张县令笑着点了点头，却没说话，侧身间看了林学正一眼。

林学正又怎会不明白张县令的意思？笑着拍了拍唐缺的肩膀道：“还是刚才那句话，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双亲已经同意这门婚事，我看下午便可把这通婚书送往赵家。”

此事好容易得唐张氏两口子答应了，唐缺实也不愿再拖，当下便点头答应。他到县衙入职的事儿因有姚主簿那边软顶着，所以一些必备的需要存档的文书就还没做好，当下三人商量着这几天且不急此事，先把眼前送通婚书及定婚期的事情办妥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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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练字小突破

从张县令书房出来，唐缺目送林学正马车走远后，便怀抱着礼函往家中走去，一路上的行人看到唐缺这般模样，多有人投来善意谑笑的目光。

唐缺回到住处要进二进院落时，脚下微微停了停，顺手将装有通婚书的盒子藏在了背后。

一如平日般，唐缺刚推门走进院子，李英纨就从厢房里迎了出来，“往日这时候早就到家了，怎么今个儿这么晚？”口中说这话，妇人已将早就备好的热手巾把子递了过来。

唐缺手上拿着东西，就不好接手巾把子，怕李英纨看出不对来，干脆把脸向前伸了伸，笑道：“今个儿办了件大事着实累了，你帮我擦擦就是。”

新买的两个丫头还在乡下庄子里，兰姐儿又在前院灶房忙活，这二进院子里本没有人，饶是如此，妇人见着唐缺如此亲昵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脸，但眼神儿里的流波漾漾着的却满是蜜意柔情。

“这光天化日的…”，嘴里无意识的说着什么，妇人手上的手巾把子却已展平着往唐缺脸上擦去，每一下都轻轻柔柔，慢慢的妇人也似迷醉在这样的温情里，手中越来越慢。

唐缺原本只是为了遮掩手中的盒子，所以才会让李英纨给他擦脸，却没想到妇人这简单的动作竟然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后世里小的时候，小姨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给自己擦脸的吧？虽然仅仅是童年一闪而过的回忆，却足以带来融融的温暖。

至此，唐缺愈发的分不清他跟李英纨在一起时，到底是男女之情多些，还是这融融绵远的亲情更多些。

虽然是一个简简单单擦脸的小事，但妇人做完时却已是双眼流波荡漾，男女间事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有真情意在，便是做着再小，再普通的事情也能收获满满的欢喜与幸福。

等妇人收了手巾把子，唐缺顺势向前一步亲了亲她那三月桃花般的脸蛋儿，“我饿了，你去厨房看看饭食做好了没？”

听唐缺叫饿，正柔情蜜意的妇人当下就往外走去，因是走的太急，手中擦过的手巾把子都忘了搁下。

见她去了灶房，唐缺迈步到了妇人所住的西厢房，将精美的檀木盒子放在梳妆几上后，转身去了花厅。

中午的饭食是两荤两素，外加一甜一咸两个汤品，素的都是时令鲜蔬，荤菜里除了唐缺素日爱吃的煨羊腿之外，妇人又特意命加了一道飞刀脍鲤，这道菜就是取用新鲜鲤鱼，以快刀斩成细细的鱼片后蘸着调味汤汁生吃。

唐人饮食特别强调一个“鲜”字儿，这道实是江南名菜，高家的不愧是一手好茶饭，直将鱼片儿斩的极细极薄，煞是好看。毒寡妇固然是极喜欢这道菜，但唐缺只吃了一口后就再没动第二筷子，后世里养成的肠胃实在没办法，他对这道生鱼片真是半点好感也无。

“吃完饭跟高家的吩咐一声，以后肉食都要做熟了再吃”，随口吩咐了兰姐儿一句后，妇人见唐缺正用筷子拈起掉在碗边儿桌上的米粒儿，迟疑了一下后柔声道：“阿成，你实不必如此的。”

唐缺将掉在桌上的米粒儿喂进嘴里，笑笑道：“没什么，习惯了。”

眼下吃的可是从江南西道运来的吴兴米，这种米晶莹白净，在唐朝又有“水晶”之名，比之唐缺在家中所吃的黄糙米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而即便就是这样的黄糙米，他家里也是十天半月的才能吃上一回。毕竟在郧溪这样的山区主要是以产麦为主的，没有水田的话吃米全*花钱买，农家有几个人舍得花这份钱财？经历过这样的日月后，后世里小康人家的出身的唐缺如今竟是舍不得浪费一颗米粒儿。

唐缺吃饭快，他先吃完后也没再等李英纨她们，便自到了书房，前些天先是到州城，随后又回家，不仅耽搁了许多课业，便是毛笔字的练习也一并停了，他心里难免也有些焦虑。

若单说这些还好些，最让唐缺头疼的却是画技的习练，因着这些日子忙，他再没到天福寺去过，上次去时澄宁老和尚据六朝绘画大家谢赫《古画品录》给他讲解了“六法”总论，原约定好下次的功课就该是学习粉本勾勒的入门功夫，这一耽误十多天，真让唐缺想到老和尚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这学生当的也太差劲了!

“这两天无论如何也得抽点儿时间去天福寺一趟了”，唐缺苦笑着摇摇头，磨墨拈笔之间顺手在书案铺好的纸张上写下了两行诗句：

勤能补拙是良训，一分辛劳一分才！

这两句诗虽然俗烂，但对于此刻的唐缺而言确实是发于深心而后流于笔端，或许正是由于这份不着机心的自然，反倒使得这两行字竟比以前写的都好，唐缺收笔之后自己也是咄咄称奇。

仔细看了看这十四个字后，唐缺顺手又从书桌旁边取过一张纸来，那上面就是他前些日子到州城前练习的毛笔字，专门存下来以备前后比对，自我核查进度的。

这两下里一比较，差别就出来了，这幅刚刚写下的字足要比前几日那幅好上一分不止，唐缺将两幅字细细比对过后，心中嘿然一乐的他又取过案头上钟繇的《还示帖》。

钟繇号称正书之祖，在书法史上与书圣王羲之并称为“钟王”，其书法最大的艺术特点是刚柔兼备，书风古朴，书写自然而又意境茂密幽深。

当然，眼前唐缺的这幅字跟钟书的这种艺术风格是半点不沾边儿，所谓艺术风格毕竟是书法大成之后才会有的，唐缺现在还差的有十万八千里。然则虽然艺术风格*不上，但具体到每个字的章法结构和运笔回笔上，他这十四个字却有了些形似的意思，至少在整体看来已经有了钟繇独创的“八分楷法”的味道。

在经过近一年苦练不辍的临帖后，唐缺终于到了第一步突破的边缘，只要这关能顺利突破，就意味着他即将由“临形”向更为艰深的“摹意”迈进，直到最终彻底掌握钟繇书法的神髓。

正在唐缺捧着《还示帖》对着自己刚写的这幅字细细揣摩总结时，随着书房外响起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就见李英纨捧着那个盒子跑了进来，说来同一个小院儿内距离实在不远，但由于她跑的太急，竟至于有些微微气喘。

因不愿打扰在书房中的唐缺，妇人刚才吃完午饭后就直接回了西厢房，时值正午，她又是刚吃过饭有些食醉，身子原本慵懒的很，但在不经意间看到梳妆几上的锦盒之后，慵懒的身子却猛然一怔，随后就紧紧绷了起来，刚刚起来的睡意也在瞬时之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前后算是有过四个男人，虽然都是有名无实，但对于这式样独特的礼函，妇人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她自然知道这盒子里装着的就是报婚书。

唐朝没有后世里的结婚证，但眼前礼函里装着的通婚书虽然叫法不同，但功用却如同后世的结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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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繁华落尽见真淳！

《唐律》中有明确记载：“诸许嫁女，已报婚书而辄悔婚者，杖六十”，也就是说只要双方交换了婚书，这婚书就具有了法律效用，便如同后世所领的结婚证一样，是受官方认可及律法保护的。

妇人这半年来日日思之念之的便是与唐缺能成好事，其间她经历了多少的自怨自艾？经历了多少的绝望与希望的煎熬？更不说前天晚上在唐家所遭遇的一切。虽然唐张氏两口子已经允了婚事，但毕竟只是口头答应，而眼前这个盒子里装着的却是她实实在在的渴盼。

这一刻妇人竟然有一种全身力气都被抽空的感觉，当她微微哆嗦着手捧起礼函时，心中那股子不知积了多久的郁气终于一吐而空，轻轻抚摸着精致的檀木礼函，毒寡妇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道：“我终于有个家了！”

尽管她前后有过四个名义上的丈夫，尽管她在乡下和县城有两处宅子，还有一处本县最大的桐油铺子，但年近三旬的妇人自从离开父母的那刻起，就再也没有真正感受过家的味道。

家不仅是钱财，家不仅是桐油铺子，家也不仅是房产，对于她这样的女人而言，若没有那个男人，没有和那个男人生下的孩子，若没有这些人日日厮守在一起，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永远无法让她拥有家的感觉。

当妇人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装着婚书的盒子向书房跑去，跑来的路上她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憋涨着要炸开，但真等站到唐缺面前，看到这个正对着她笑意吟吟的男人时，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妇人这样子，唐缺放下手中的《还示帖》后，径直从书案后走到妇人身前，同样也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开双臂将女人轻轻拥进了怀里。

妇人偎进怀里后，头就顺势靠在他肩头，唐缺侧头看去时，就见到李英纨脸上有着一种以前从没有见过的笑容，这种笑容很平静，很恬淡，也很安心。看着这样的笑容，总让人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子暖暖的温热来。

恍然之间，唐缺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他跟怀中的这个女人已经相识了很久，也在一起朝夕相处的生活了许久…

就这样相拥了许久，唐缺才在妇人耳边轻笑着道：“我这儿通婚书都准备好了，倒是你啥时候领我这毛脚女婿去见老丈人？”

似乎不愿从刚才的气氛里走出来，妇人说话时依然闭着眼睛，声音也很轻柔，“我下午就回去。”

“哦，那我随你一起把婚书送去就是。”

“你还真是个啥也不知道的毛脚女婿！”妇人闻言后亲昵的笑，“你道送婚书是件小事？你带着礼函上门之前，我家得先预备好长榻，长榻上需放着香案，上面摆好香炉、水碗和刀子，这还是简单的。招待你的酒食总得精心制备吧，另外你从我家走时的礼物也不能马虎。论说打发匹缎也使得，但阿成你现下的衣裳实在是少，正好借这机会多置办几件。”

见唐缺开口要说什么，妇人伸出一只手来掩住了他的嘴，“这衣服不仅是打发你这新女婿上门，也关系到我家的体面，你就莫要推辞了。别的都好说，做衣裳得花些功夫，我下午回去看看，时间定了就通知你。”

因这次通婚书不仅关涉到自己的婚事，唐缺实也有借这次机会跟赵老虎接触的想法，所以在他心里想来自然是越快越好，听妇人说了这么一大串儿，他原本还想抱怨一句麻烦，但话到嘴边儿总算是忍住了。

对于妇人来说，自己眼中的这每一桩每一件麻烦在她看来意义就又有了不同，也许她就能从这些琐屑的麻烦里得到满心的高兴与快意，嫌麻烦的话要真说出来，没得伤了她的心，“好，一切依你就是。”

妇人说做就做，从唐缺那儿出来后便回了老西街的家，难得这一下午的空闲，唐缺也没耗在书房，也出了门往天福寺而去。

走进澄宁老和尚的小院儿，唐缺抬头就看见柳无涯正俯身在院中的琴台上。

看他全神贯注的用手中的笔在纸上涂抹着什么，唐缺也没过去打扰，直接进了方丈。

方丈中的澄宁也在香案上写着什么，虽然听见唐缺进门的声响也没动身子。唐缺顿了顿后放轻脚步走到香案边，就见老和尚正在默经：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唐缺虽对佛经知之不多，但对这极其有名的一段也知道是出自《金刚经》，不过让他感兴趣的却并非是经文，而是老和尚的书法。

老和尚默经的书法很古怪，整体看来结字匀称，其横画多是入笔尖细，而又逐渐变粗，至收笔时很重，呈现顿笔之势。捺笔也重，转折处不做重按，也没有各家书法中常用的蚕头燕尾，总之看上去不像有意为书，却给人一种朴实无华的安详之感，对，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安详。

这样的书法唐缺从不曾见过，至少在目前所见的前朝法帖中没有见过。

老和尚从容默去，唐缺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旁观，他对经文本身没兴趣，只是细察澄宁的运笔及字中的章法结构，来与自己所习的钟书做比对。

不知何时老和尚悄然收笔，空声问道：“你也喜欢佛经？”

“啊”，唐缺从沉思中醒过神儿，先收了无意识跟着老和尚的笔虚空临摹的手指后，才笑着道：“学生与佛经倒没什么缘法，只是师傅您这字…。”

澄宁搁笔之后看了看唐缺正收回的手，枯木清空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难察的笑容，“这是‘写经体’，专为抄写佛经所创，与尔等所学都不一样。”

见唐缺不解，老和尚随口又解释了几句，“此体创自魏晋六朝时候，那时有专事为善信抄写佛经之人，名为‘经生’，其字称‘经生书’，久而久之这种书法自成一格，也就有了‘经生体’的名字。经生体并没有太多的讲究，只要做到清楚熟练，安详自然即可。”

“受教了。”

“同是用笔，书法与画技有异曲同工之妙，你且写几个字来我看看”，说完，老和尚已侧身让开了身前的位置。

唐缺没料到老和尚突然来这么一出儿，不过既是师父要看，也不容他推辞，当下上前拿起羊毫细笔写下了《金刚经》三字。

唐缺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倒也觉得发挥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侧身让了半步的他静等着老和尚点评，面上虽然平静，其实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期待。

“唔，钟元常的八分楷法！”唐缺尽自期待，谁知老和尚针对他的字儿也不过就说了这九个字而已。

此时香案上的默经已干，澄宁顺手将之拿了起来递给唐缺，“此经共有五千七百二十四字，目下写到的是离相寂灭分第十四，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一天只需写二百字即可，但这二百字不得有一笔脱漏，一字讹误。”

老和尚这般交代必定有其道理所在，只是唐缺现下看不明白，反正他每日在练习写字，这也不过是顺带而已，当下便答应着接过默经。

澄宁点点头，从香案边回到了长榻上的蒲团上盘膝趺坐，“你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授课之前，且先说说谢夏阳的六法吧。”

谢夏阳即是六朝时的名画家谢赫，据南陈姚最《续画品》记载，此人写貌人物“点刷妍精，意在切似，目想毫发，皆无遗失”，实在算得是魏晋六朝时的人物画大家。因其是陈郡夏阳人，所以后人惯以籍贯称之为谢夏阳，上次课程所讲便是取自他所著的《古画品录》，也正是在这本著作里，谢赫提出了画技六法，老和尚此举分明有考校之意了。

“是”，唐缺答应一声，略一沉思后开口道：“所谓六法，一是气韵生动，二是骨法用笔，三是应物象形，四是随类赋彩，五是经营位置，六是传横移写，此六法以气韵生动为第一要义，气盛则纵横挥洒，机无滞碍，其间韵自生动。其余五法则分讲用笔、设色、章法和临摹等作画的基本要求和具体方法，骨法用笔是指…。”

静听唐缺侃侃而言，老和尚待他说完后点了点头，指了指香案道：“那上面有一副老衲前日绘下的院中古槐粉本，你且将香案搬出去，据我这粉本与实物再摹一份粉本出来，下笔之前需切记‘骨法用笔’的诸般要义，去吧，待你临出粉本后，我再据之与你一一分说。”

唐缺将上面放着的东西都取下后，自搬了香案带着笔墨出去院中安置好，那柳无涯看来是沉进去了，任唐缺闹出这么大动静，俯身在琴台上的他也没扭头望上一眼。

早在上次课程中唐缺就已经知道，这个时代绘画远非自己当初所想的那般是国画山水，后世熟知的“破墨法”，“晕染法”要等文人画开山祖师王维出来后才会慢慢发展起来，盛唐之前的画倒类似于后世的工笔，也就是先用墨笔勾勒出所绘之物的外形，随后再据此设色，所以这时候乃至前朝的画都是有颜色的彩画，而不是像后世的国画那样仅有黑白两色而已。

如此以来，他学画虽然免了“破墨”、“晕染”等法，但在用笔精工和设色赋彩上就得花费大功夫。而没有上颜色的画图底本，既被称之为粉本。

“早知道会来唐，后世里学学素描写生多好？又或者我抢抢王维的风头，在此之前先把水墨技法弄出来？”摆好香案之初，唐缺心里还不宁定，难免冒出这些古怪的想法。

但想也是白想，现在肯定不能再穿回去了，至于说抢王维的风头也是笑话，王维也是在吸收前辈画家的基础上才有了开创之功。而他在此之前对画技半点不通，纵然知道后世画法的大概，在一点基础也没有的情况下也别想搞出这样的东西来。

这就好比后世里人人都知道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很经典，但若没有扎实的物理知识做根底，你就是知道相对论理论的大概，也别想把它真个说清楚。要想做到这一步，总得先把基础物理的底子打牢了之后再循序渐进。

万丈高楼从地起，说的就是基础的重要性。

这个道理唐缺自然明白，刚才也不过是一时胡乱臆想而已，等他慢慢定下心神后，便对着澄宁的粉本及槐树原型开始了扎实而漫长的打基础工作。

人一旦沉入某件事情之后，时间总是过的很快，遑论唐缺本就是个做事特别容易专注投入的人，等他勾完最后一笔后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太过专注之下，丝毫没注意到天边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了一大片辉煌灿烂的火烧云，天色竟已经快到了黄昏时候。

一个半时辰，三个小时就这样瞬息而过了。

唐缺起身活动着有些僵硬酸麻的身子时，才发现院子里原本俯在琴台上的柳无涯不知什么时候早走了，想想他来时柳无涯的专注，忍不住莞尔一笑。

活动活动腰腿，揉揉手腕子，等唐缺将身体都活动开后，便搬着书案重又进了方丈。

老和尚澄宁不仅是高僧，同样也是个擅于教徒弟的好师父，没有多余的空话，但只拿过唐缺的粉本一一指摘出其中的错误，并结合实例再次分说“六法”，如此现对现的有的放矢，唐缺听的明白，收获也就比单听空讲要大的多。

这是唐缺第一次绘粉本，里面的问题自然就多，饶是老和尚单挑着最基础的来讲，也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授课结束，随后又给唐缺布置了一份“家庭作业”，着他下次来时再带一份新绘粉本后，这才挥手让他去了。

等唐缺走出方丈时，天边美丽的火烧云早已没了踪影，一弯窄小如船的下弦月刚刚挂上院中大槐树的枝头。朦胧的月辉下，空际一片素雅静幽，前寺山门处的晚课钟声悠远而来，更为这静幽增添了几分飘渺空灵之意。

仰头看了看弯弯的月牙儿，唐缺披着一身月辉，沐浴在空灵如洗的钟声中缓步出寺而去。

白日里喧闹的街市上现在冷清了许多，透过大开的坊门，清晰可见两边坊区内点亮的万家***，平民家庭为了节省灯油，是以这些***都不太亮，没有后世夜晚的霓虹灿烂，只摇曳的在纸糊的窗扉上透出一道道红黄的桔光。

这样的***远没有后世霓虹的逼人光华，却别样显出一股易亲近的温情，唐缺看着那一扇扇***照亮的窗户，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笑声，哭声，小儿嬉闹声，脑子里总不免思绪飘飞的要去想窗子里面的人家，窗子里面的故事。

在后世的钢铁水泥森林里住的太久，此时夜晚漫步在这一千三百年前的小城街市，一股股无处不在的“家”的感觉就这样润物无声的将他暖暖的裹住。

后世里，唐缺最欠缺的，最想要的也就是这种家的感觉，那怕它不够华丽逼人，只要如这盏盏油灯般够温暖就好，沉迷于这样的气氛中，他原本有些匆匆的脚步已在不知不觉间越走越慢。

等唐缺终于看到属于他的那一盏灯光时，脸上油然露出一个衷心的笑容，尤其是看到光晕里正焦急等着他回来的那个身影时，这笑容又盛了几分，脚步也陡然加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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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

虽然光线暗，但兰姐儿远远儿的就认出了唐缺，从屋檐下小跑着迎了过来。

“不是说天一擦黑就回来吗？怎么晚到这时候？”兰姐儿握着唐缺的手臂仰起头问道，也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使得这个没什么心思的丫头漂亮的脸蛋上别样浮现出一股浓浓的纯情，恍然之间，竟使唐缺想到了后世里第一次与金鱼约会的夜晚。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后世大学里第一次与金鱼约会的夜晚，同样也是这样一轮弯弯的下弦月。虽然两人一丰满，一纤瘦，长相丝毫不同，但同样的月光下，她们脸上的纯情却丝毫没的差别。

将手中拿着的默经放进怀里，唐缺抬起手来捧住了兰姐儿仰起的脸蛋儿，一如一千三百年后的那个夜晚，柔柔的亲吻了下去。

一千三百年后的金鱼在热恋过后猝然起身远逝，一千三百年前，当唐缺再度在同一弯月牙下，以同样的姿势捧起兰姐儿的脸吻下去时，他唯一可以确信的一点就是，怀中的这个女子必能伴他一起渐渐终老。

尽管唐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感受到浓浓情意的兰姐儿也没再问，从唐缺怀里出来后，她便借着幽暗的光线如在州城般握住了唐缺的手，两手交缠，十指紧扣。

进大门时，兰姐有意松手，唐缺却紧握着不放，挣了两下没有脱开，兰姐儿也便没有再使劲，只是她却再不敢拿眼去看正在跟唐缺打招呼的门房。

直到进了内院，兰姐儿的手才解放出来，给了唐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这丫头便急急的往西厢房跑去，夫人已经派人催问了三遍，如今唐缺既然回来了，她得赶紧报信儿去。

等妇人出来，唐缺少不得要说说下午在天福寺学画的经过。

“阿成，用功自然是好的，但你这也委实太辛苦！”妇人递过了手巾把子后，又扭头吩咐道：“兰草，你去灶房里跟高家的说一声，让她现在就选一尾鲫鱼炖上，香料什么的都少放。对了，再交代一句，这汤不赶着吃，让她多炖些时候，这样喝着才补脑子。”

兰草应声去了，唐缺接过手巾把子擦过手脸后笑着说了一句，“不就是学学画嘛，看你蝎虎的，那儿就至于如此！”

唐缺嘴上虽这般说，心下也是感叹不容易，这一点上不拘后世还是唐朝都一样，后世里的学生固然是累，一千三百年前的书生们也委实不轻松。要想出头的话，除了经文诗赋这些本业需要下苦功之外，琴棋书画也半点少不得，人的心力有时而穷，这般样样都要学，又怎么轻松的起来？

哎！归根结底一句话，不管是在什么时代，若非家里有绝大的依靠有终南捷径可走，普通人要想出头都不轻松。不吃苦中苦，难熬人上人！这话虽然土旧，却实在是集合了无数代人的人生经验总结出的至理名言。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英纨告诉了一个准信儿，让唐缺后天上午去她娘家送通婚书，古人重外亲，而外亲里舅家最重，唐缺随口问了几句，果不其然，后日上午妇人的四娘舅赵县尉也会到场。

这事定下之后，唐缺现下就没什么可操心的，吃过饭陪着妇人与兰姐儿说了一会儿话后，便进了书房。

唐缺在书案后坐定，先是拿借来的笔记补齐前些日子落下的课业，随后又将借人笔记自学的四书按规划的进度完成本日的课程量后，这才捡了书卷，起身从书架上找出雕版印刷的《金刚经》，准备完成澄宁老和尚布置的任务。

一天只需写两百字，下午唐缺听到这任务时还不觉的有什么，两百字还不容易！但此时真个动手时才知道厉害。

两百个字的确是没什么，但加上“不许一笔脱漏，一字讹误”的要求后，可真就不容易了，本来前面老和尚的写经体就漂亮，唐缺续过来写时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尽量发挥出最好水平，也免得这一本手抄经前后看着差别太大。

本就用心，再加上老和尚特意嘱咐的要求，就给了唐缺极大的压力，动笔时再也不敢像往日自己练习时那样草率，总得先在心里把要写的这个字从运笔到结构章法都揣摩清楚后才敢下笔，唯恐一个想的不到，下笔出了失误，白纸黑字的想改都改不了。

就这样，唐缺用八分楷法在默经上写出第一个字之前，足足顿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随后的几十个字也不比第一个来的轻松。别的高手大家都是“运斧成斤”，他现下却实是反过来的运斤成斧，只觉手中的毛笔就跟斧头一样重，运起来时丝毫不敢草率轻忽，生恐伤到了自个儿。

但要跟心力消耗比起来，单是笔上还轻松的多，这活儿其实主要还在累心，以前唐缺练字时偶尔还能走走神儿，现在老和尚这要求却是逼着他把全副的心力都用在了字上，从下笔前的揣摩，到落笔时的运笔及轻重力道控制，再到一个字写完后针对事前揣摩构思所作的成败经验总结。

眼下每写一个字都是一次完整的体验和设定，实践再到经验总结的轮回。这样练字要是不累的话简直就是见了鬼。

但唐缺也正是在这书写的过程中，真正的理解了澄宁的意图所在，补全默经是假，老和尚分明就是用这种办法使他在练字的过程中能真正做到束心猿，斩意马，若说他以前练字更多的是用手，那澄宁现在就是逼着他学会用心。

不管是束心猿，斩意马，还是做事更讲究心的体悟，老和尚无言之教的这种方法都不脱佛门修行藩篱，也正是在这个夜晚，唐缺发自内心的认识到澄宁确实是一位真正的大德高僧。

虽然从相识以来，唐缺从没有听澄宁说过一句佛，论过一句经，但在他想来真正的高僧或许就该是这个样子，他们毕生修佛，但一朝开悟之后却又能冲破单纯的教门分隔，从而将领悟到的佛法原理运用到世间万事万物之中，譬如眼前的书法！

中间除了喝妇人亲手送来的鱼汤而耽搁了一些时间，唐缺几乎是片刻没停，饶是如此，等他终于完成二百字的任务量时，也已过了丑正〈凌晨两点〉时分。

等唐缺如释重负的站起身时，只觉脑子里昏沉的厉害，隐隐还有些眩晕，晚饭虽然吃的饱，但现在肚子里竟又有了很强的饥饿感。

唐缺知道自己并不是真饿，而是一天下来思力太甚，用脑过度的征兆，当下不再耽搁，草草收拾了书案后，也没再洗，便直接去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依然是卯正〈早六点〉起身，梳洗收拾过后到县学时堪堪辰初〈上午七点〉，这一上午唐缺跟其它时候没什么两样，照旧是老老实实的听课作笔记，唯一值得一说的就是中间下课的时候张相文跟他一起出来透气，在听说唐缺明个儿上午要去送礼函后，死活要跟着一起去，那怕是为此逃学也在所不惜。

午初散学之后，唐缺没急着回家，而是往林学正的公事房走去，既要说说明天送通婚书的事儿，也是顺便给自己和张相文请假。

公事房里的林学正早收拾好了东西却还没走，看这架势也是在等着他，唐缺刚一进来，学正大人就忍不住出口问道：“怎么样？”

“还没去呢！”这随口的一句让林学正脸上神色一紧，唐缺见状，乃跟着补充了一句道：“女方家还要准备，定的是明天上午去，我这就是来请假的。”

“明天上午去！好”，林学正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抚掌赞了一声，见唐缺不解，从胡凳上站起身的他笑着一挥手道：“走，路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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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咱是大福星！

说是路上说，但直到两人都上了马车后林学正才开口，“你昨个下午没去实是好事，现在正好一并吩咐了。”

这话听得唐缺一头雾水，“吩咐什么？”

“县丞之位呀！”林学正悠悠声道：“昨个下午我与县令大人又细思量了一回，有结亲这门子事在，约莫也只能保证你能跟赵老虎说的上话。他赵老虎是老成精的人，未必就肯为了你这么个素未谋面的侄女婿下死力。要想使得动他，总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恩，你明天上午见到赵老虎之后，跟他说话时不妨直接说明，只要他能在八月前把二龙寨给解决了，事后县令大人当力保他出任本县县丞。”

唐官制，一县之内县令为首，其次就是县丞，再下来才是管文事的主簿和管武事的县尉，只是制度虽如此，但因郧溪县小，实在没有太多的事情，所以自从两任前的县丞告老致仕之后，这个缺就一直留着。上面有县令，下面有分管具体文武事的姚主簿和赵老虎也尽忙的过来，四五年下来就成了习惯，以至于县衙中人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个空缺。

而临老尚想一博的姚主簿目下虽然没有县丞之名，其实干的就是县丞的事情，久而久之上下也都习惯了。

只是姚主簿虽然有着等同于后世副县长的权利，但他毕竟没占着这个位子，话说他也不想要这个鸡肋一般的位置，而是把目标直接定在了一把手上。

张县令与林学正商量了一下午，分明就是抓住了姚主簿的这个疏漏。要用这个空缺的县丞之位来促使赵老虎使劲儿。

县丞虽然是一县之内名正言顺的二把手，但单以这个职位本身而言其实吸引不了赵老虎，它最大的好处还在于对将来的期望上。

山南东西两道山大地少，在整个唐朝素以贫瘠著称，郧溪又是个小县，所以外地官员其实并没有多少愿主动来此的，按着开国几十年的惯例，多是在山南东道之内自行调剂，只是到上一任满连本道内都已调剂完一圈儿，委实是没什么合适的人调派来此了。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所以姚主簿这个流外吏员出身的人才动了想上位的心思。其实若换个地方，譬如江南东西道，或者是淮南道，一县主官必定是有功名的人才能担任，像姚主簿这号的想都不会去想。

县令一任期满之后，若无外地官员空降调派而从本地提拔官员顶上去的话，县丞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这是官场惯例，若非情况实在特殊，也没人愿意主动打破这个惯例。

这一任调张县令来此已是勉强，未必下一任还从外地调派不成？而张县令本人也是有功名出身的，这一任满之后无论如何也会动动，如此考量的话，那如果现在能当上县丞，几乎就是稳把稳的下任县令人选了。

从如今排位第四到主政一方，赵老虎对县丞这个鸡肋位子或许没什么兴趣，但当这个位子直接连接到一把手县令的时候，他要是还不动心，那这几十年官场就算白混了。

张县令的开价确实是回味悠长，赵老虎只怕想不动心都难了！

唐缺想明白这些后，微微一叹道：“姚主簿也是个见识浅的，他若能忍忍的话，下一任县令岂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又何必像现在这样劳心劳力的斗！”

“他的年龄不允许了！”林学正一句就顶了回来，“他比赵老虎大了五岁，跟州城马别驾同年，今年已经五十七喽，等张县令这一任期满，他就是五十九岁，本朝定规是六十致仕，五十九岁想接掌县令？到那时就是州里和道里都同意，报上去后吏部也不会批转的。年龄不饶人哪，所以姚主簿才会这么拼命，他这辈子要想坐上正位的话，要么今年，最迟明年，错过这两年，就是张县令走了也轮不着他。”

这一点后世里也是一样，唐缺自然是一听就明白。

说完姚主簿的事情后，林学正又问了一句道：“听说在县学里你跟南街张家的那个小子关系甚好？”

“南街张家？你说的是张相文吧？”唐缺也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林学正是县学之首，就等于是后世的校长，他要想知道学生的事情真是太容易了。

“恩，就是他。说说，你俩的交情到底如何？”

“是还不错”，唐缺点点头，“前些日子他非拉着我到他家桃园结拜了，现在说起来还是结义兄弟。”

“好好好”，闻言，林学正难得的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唐缺的肩膀道：“看来张县令昨天下午真没说错，你唐成跟本朝开国的卢国公一样，是个大大的福星。”

“恩？怎么？”

“明天晚上我会在三合楼宴请张文生，到时候你跟张相文一起来”，眼瞅着马车已经到了林学正家宅子门口，林学正边掀车帘边笑着补充了一句道：“张文生就是本县总捕，也就是张相文的亲三叔，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林学正说完，吩咐车夫把唐成送回家后，便下车去了。

明白，实在是再明白不过了，剿灭二龙山要赵老虎点头掌总，但真正出死力的还是张文生这操办具体事的。张县令此举分明是要上下交攻，两手齐抓。

眼瞅着林学正已到了宅子门口，掀开车帘的唐缺赶着问了一句：“卢国公是谁？”

“卢国公姓程讳知节”，心情大好的林学正说完之后嘿嘿一笑道：“也就是说书匠口中的程咬金。”

林学正答话的同时，载着唐缺的马车辚辚声中已向前驶去…

…………

当下下午唐缺难得的留在家里，吸取昨晚的教训，他中午小睡起来后就率先开始完成老和尚给布置的任务。

虽说仅仅只有二百个字，但到最后完成时几乎花费了唐缺两个时辰的时间，平均每写一个字都要一分钟，而且脑力、心力消耗巨大，不过付出的多，回报的自然也多，唐缺明显感觉到整个过程中他对钟书的理解要比以前快的多了。

整个下午妇人和兰姐儿都没进来过，这种情况在以前实在少见，也不知她们在外面忙些什么，晚饭时候唐缺还特意问了一句，但妇人也只笑笑罢了。

因是第二天上午有事，当晚唐缺睡的就早些，异日早晨起来推开窗户，却见平日紧闭的内院门此时正难得的大开着，妇人的马车正在院内停着，高家母女并两个新买的小丫头都在忙碌的往车上装着什么。

唐缺梳洗后出房到了马车旁边，见里面已放上了不少的纹饰的礼盒，随手打开一个写有“五色彩”的盒子，就见里面放着五匹绸缎，且这五匹绸缎正好五个颜色。其它的盒子里有的放着米面，有的放着野味儿，至于油盐酱醋，乃至椒姜葱蒜等家里日常所用都一样不少。

“这是…”，唐缺顺手拉住抱着一个盒子过来的丫头问道。

“这是送通婚书时的函礼，夫人昨天张罗了一天备下的”，赶上这样的喜事儿，那丫头脸上也是一脸笑，“喏，夫人正在房里打扮呐！啧啧，可真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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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点点头的唐缺迈步到了西厢房，房内李英纨正由兰姐儿服侍着梳妆打扮，见他进来后就在镜子里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脸。

这妇人本就漂亮，一盛装打扮起来简直就是艳乍的逼人，好在有了前次的经验，唐缺倒没太意外，“函礼这么大的事儿，你也该先跟我商量商量才好。”

闻言，正盈盈笑着的李英纨微微一愣，随后脸色一黯道：“时至今日，阿成你还当我是外人？”

她这一问，倒让唐缺不好说什么了，倒是妇人沉默片刻后幽幽声道：“阿成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也得替我想想？那儿有夫妻之间还要分算钱财的？莫非你是嫌我这钱来的不干净，怕使着污了…”，说着说着，刚才还是笑意吟吟的李英纨脸上已有了自苦之色。

今天本是大好的日子，唐缺实不愿她如此，再仔细想想自己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现在的坚持倒显得虚伪了，去年在村子里还好说。自打年后到城里以来，他这吃的，用的，乃至住的，那样不是花费妇人的钱财，虽说有言在先这些钱都是会还的，但这些日子来妇人何曾得过他一文钱财？

一边是要花钱，另一边是现在的自己实在没钱，唐缺一边在心里鄙夷着自己的虚伪，脚下缓步到了妇人身边，伸手拿起梳妆几上的乌木珍珠簪替李英纨戴上。

“自打我入县学以来，吃的住的那样不是用你的钱！”唐缺手上调整着簪子的位置，“我倒不是故意要跟你分算钱财，只是想你知道，我之所以娶你，只是由于你的人，而不是这份家财。”

“我知道”，闻言，正自自苦的李英纨侧了侧身子，脸就贴上了唐缺的手背柔柔的来回厮磨，双眼看着身前镜子中一站一立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重绽笑容的她口中细细声道：“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妇人重又高兴起来，但唐缺心里却并不快意，这倒不是生气或者恼怒，只是心里隐隐像堵着点儿什么东西一样，虽说夫妻一体不用计较钱财归属，但自己好歹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却被钱困成这样，怎么着都是一件窝心事儿。

“恩，我去换身出门衣裳”，唐缺轻轻拍了拍妇人的脸后向外走去，边走心下边在寻思找个什么机会好生想办法赚些钱花花，就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父母想想，唐张氏若是指着儿媳妇儿养活，时间长了难免要在妇人面前说不起话来。

但赚钱的事也不是你急就能有的，总得碰上好机会再说。等唐缺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时，正好见门房老高到了二进院子门口，报说有个张姓公子来访。

唐缺知道来的是张相文，他以前送过自己一回，今天循着旧路就来了，“恩，你领他进来就是。”

听唐缺这么吩咐，老高微微愣了一下，毕竟这时代男性外客一般是不进内宅的，能让进内宅的都是跟主人有通家的交情，可是，没见过这位张相公来过呀？

老高稍等了一会儿，见唐缺没再多说什么后转身依命去了，过不一会儿，他就领着一身簇新打扮的张相文走了进来。

见门子领进来一个陌生小相公，除了高家的年纪大些还好，其她连高家女儿在内的三个丫头都作势欲避，唐缺见状，摆摆手道：“只管忙你们的，这是我兄弟，不是什么外人。”

张相文是个典型的自来熟，人来疯，一点都没进人内宅该有的矜持，听到唐缺的话后，他老远就笑说道：“对，你家老爷是我大哥，说起来你们还该称呼我二老爷才对。”

唐缺往张相文身边走，没等近身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传来，“你身上这什么味儿？”

“熏香！”张相文显摆着就地转了个圈儿，“这熏香可是在襄州波斯胡店子里买的，怎么样，好闻吧？”

唐缺无语，唐朝富贵人家有给衣服熏香的习俗，并以此为时尚，对此他倒是早听兰姐儿说过，只是到今天才第一次见识。

张相文正显摆的时候，就见梳妆完毕的李英纨盛装出了西厢房，她跟兰草都知道唐缺有这么个结拜兄弟今天要跟着一起送通婚书的事儿，而且两人的对话也隔着窗子听见了，是以不用介绍唐缺介绍，走近前来的她便微微一福身子道：“这位想必就是张家二叔吧？”

因妇人穿的是软底缎鞋，正在向唐缺臭显摆的张相文就没听见背人有人来，此时闻声转过身去，乍见身前有这么一位艳光逼人的妇人向自己福身为礼，当下就愣住了，还是唐缺见不得他这呆头鹅的样子轻咳了一声后，这厮才猛然醒过神儿来。

张相文醒过神儿后先扭头向唐缺挤眉弄眼的做了个鬼脸后，这才转过身肃容一拱手道：“小弟张相文见过嫂嫂。”

张相文虽然装相装的好，无奈他刚才愣神儿乃至向唐缺挤眉弄眼的动作都被侧跟在妇人身后的兰姐儿看见了，此时他越是装相，益发惹得兰姐儿再也忍不住的嗤笑出声。

这小子你就别指望他正经的起来！唐缺知道张相文的调调儿，当下挥手示意妇人不必再让茶，径直道：“准备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要是准备好了就动身吧。”

张相文接过唐缺递过来的礼函捧在怀里，边跟着往外走，边低声道：“嘿！没想到，我这小嫂子长的这么漂亮！大哥，我可算知道你为啥硬是要娶她了。”

“行了，闭嘴吧你”，唐缺可没有跟人讨论自己老婆的习惯，压根儿就没接张相文的话茬儿。

出了大门，妇人上了张相文带来的马车走在前面，唐缺两人则坐上后面那辆装着函礼的马车，两辆马车相跟着往县城老西街而去。

妇人的娘家是郧溪县城老北街的一院儿四合舍，只看房舍外围墙根儿上斑驳的绿苔痕迹便知这该是一栋祖传下来的老屋。

马车在妇人娘家门前停住，好动的张相文撩开车窗幕布向外看了看后“咦”的一声道：“不对呀，送通婚书可是重礼，就不说左邻右舍的都要来捧场，娘家人也该出来迎着才是，怎么这么冷冷清清的。”

闻言唐缺凑过身去看看，还真是，那老宅的门虽然开着，但门外却连一个迎候的人都没有，见到如此被人轻忽的景象，他心里难免有些沉沉的不高兴。

不过这毕竟关系着李英纨的颜面，唐缺也不好多说什么，“成婚乃是大事，里边儿的讲究多，未必你都知道？”透过帘幕看前面的妇人已经下车进了门，唐缺也顺势就下了车。只是遗憾刚才只看到妇人的背影，所以就难以从她脸上的表情猜度出李家人这般安排的意思所在。

张相文下车之后，煞有其事的正了正衣冠穿戴后，平端的双手捧着礼函一步三摇的迈着郑重的“官步”向大门里走去。

按唐俗，送通婚书时要在男方亲族中选择有才貌，最好是有官位的年轻人担当函使，前时唐缺因城内无亲，所以变通法门想的是自己亲送，但昨天张相文既然要来，那这函使的职差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他身上，毕竟两人是结义兄弟，虽然勉强，但好歹也算有亲了。再说这小子长的不错，人又是富户出身穿的也体面，有他充任函使，不拘是妇人还是唐缺脸上都好看些。

张相文在前，唐缺落后半步，他后面就是那辆装着函礼的马车，两人一车顺着大开的门户向内走去。

门口上一个人都没有，但一绕过门庭内竖着的照壁后，唐缺就见到一进院子正堂外的廊下老老少少的站满了人，及至他俩进来，这些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就盯了过来。

“不对呀！”至此，唐缺就是再不明白唐朝的婚俗也看出不对了，大喜庆的日子，但李英纨这些亲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之意，甚或看向他的目光还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这…是什么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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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脸都丢尽了！

依时俗，男方来送通婚书时，女家应安排与新女婿同辈份的年轻男子在门户外迎候，等迎进院子后，女家舅父上前二迎，将男方新女婿及函使迎进摆放好香案的正堂内，先请水一碗，随后便由函使当着女家及宾客们的面用香案上备好的刀启开函封，当众诵读通婚书，以示通告周知之意，随后女家接受聘礼，安排酒饭招待函使及新女婿等人，再然后女家会在男方酒后要走时回送一份“答婚书”，并按照家中经济状况打发男方家来人，或成衣或匹缎不论。至此，整个报婚书的过程就算正式完成。

但今天毒寡妇娘家却全然没按正常路子走，门户外没人迎着也就罢了，如今他们都进了院子，也不见有妇人的舅父上前，活生生就把两人给晾上了。

张相文今天之所以闹着要来，就是给唐缺凑热闹的，如今遇到这么个局面，只让他尴尬不已。这小子上一辈叔伯五房就他一个男丁，在家里也是受宠惯了的，那儿吃过这样的瘪？要是自己的事儿只怕是早就发飙了，无奈这是唐缺的事儿，所以任他心里如何难受，也只能强忍着，忍是忍，但一张脸早随着僵硬的双手涨的通红。

张相文不好受，唐缺就更不好受了，新女婿第一次上门就被人这样待承，换了谁也好过不了，更别说张相文还在一边跟着，这一下更衬的他整张脸都丢尽了。

心里翻江倒海，手捧礼函的张相文因无人搭理脸色涨红的同时，唐缺脸上也洇起了一层淡淡的潮红，忍了又忍，直到紧握的指尖把掌心都掐出血印子了，唐缺总算忍住没说话，也没转身就走。

女家没接礼函，那就是唐缺女婿的身份还没被承认，这场合还轮不到他说话。

唐缺与张相文如此，先一步进来的李英纨就可想而知了，任是产自帝京蕊香居的上品脂粉也掩盖不住她苍白如雪的脸色，“爹，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妇人的语调跟她的脸色一样冷。

唐缺顺着妇人的目光往廊下人群正中看去，见到李英纨的父母是一对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这两口子普普通通的就像千万个同龄的老人一样，实在是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儿，看他们的样子，不该是能做出如此薄情之事的人哪！

听到妇人问话，老两口啥都没说，接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眼间依稀跟李英纨有些相似，想来该是她哥哥，只是此人面目虽然长的周正，但脸上却明显浮着一层油滑的气息。

“妹子，你别恼”，果然，唐缺猜的没错，这男子正是妇人的哥哥，此人对唐缺虽冷，但跟李英纨说话时却亲热的很，甚至隐隐还有些讨好的味道，“礼函不好现在就接，有些事还得先跟唐…唐成说清楚了才行，这是昨天家里公议下的，总之不管是爹娘还是哥哥嫂嫂都是为了你好。”

“有什么要议的不能在我昨天回来时说，非得等到现在难为人？李英贵，你不把这事给我交代清白，从今往后我就没你这哥了”，李英纨那儿有不恼的？她实在没想到好容易做通唐成父母的工作后，自己娘家人竟然这么重重的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这还幸好唐成父母没来，要不然妇人真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公婆，嘴里咬牙问话，她的眼神儿却不在李英贵身上，而是偷偷瞥过来打量唐缺的脸色。

说实话，她是真怕呀，好歹也认识一年多了，她那儿能不知道唐缺的性子，今天吃自己娘家人这么冷落待承，他要是真拔脚就走，那…

没料到妹妹会放出这么狠的话来，当着众人的面儿李英贵脸上一阵儿青红，不过他还真没敢跟妇人较劲儿，两片薄薄的嘴唇拨拉了两下后扭头道：“爹，娘，你们看…。”

看了看一脸尴尬的大儿子李英贵，再看看身侧冲她猛打眼色的小儿子李英盛，李赵氏伸手把背后正扯她衣襟儿的两个儿媳妇的手给拨开后道：“二女儿，那是你哥！”说完这句，老太太向唐缺两人招招手道：“也别站着了，先到厢房说话。”

说完之后，老太太也不等妇人及唐缺说话，就已当先往东厢房走去。

“到现在还不让进正堂，大哥，这是来者不善哪！”张相文说到最后，还是没忍住的冷冷哼了一声，只不过他虽想跟着一起去听听李家人到底要说什么，却被人引到另一边的厢房中吃茶去了，就连李英纨身边也去了两个妇人围着要拉她到后宅说话。

经过这么些功夫后，唐缺初始时的怒气反倒被压了下来，他现在还真想听听李家人背着李英纨到底想跟他说啥，当下也没推拒，跟着李英贵向东厢房走去。

进了东厢房的一共是七个人，李家老两口，另外还有两个被李英贵称呼为二舅、三舅的老者，年纪也都在六十上下，除此之外就是唐缺及李英贵，以及李英贵的弟弟李英盛。

不愧是一母同胞，李英盛跟李英贵不仅长的像，就连那股子油滑气都像。

不过出乎唐缺意料之外的是，今天李家人里并没有见到鼎鼎大名的赵老虎，也不知他是不是被衙门里的事儿给绊住了。

唐缺心里想着，嘴上啥都没说，进来坐定之后就看着李英贵，眼下的形势他也看明白了，妇人娘家如今主事的就是这大儿子，自己今天遭受的冷遇九成九就是出自他的安排。

七人坐定之后，李英贵边拿着茶瓯给众人倒茶，边干咳了两声后道：“唐成是吧，今天怠慢了！倒不是父母还有我们这做兄弟的有心如此，实在是有些事得提前跟你商量清楚，这样也免得真成了亲戚以后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你说是吧。”

李家人既然这么待承他，唐缺也没多余的话说，径直开口道：“什么事，说吧。”

“咳咳，那我说了啊”，李英贵放下茶瓯在唐缺正对面坐了，“其实呢想跟你商量的就两件事儿，第一吧就是赡养老人，所谓养儿防老，论说二老该是我跟弟弟这两个儿子养活，但不怕唐成你笑话，这些年我们兄弟时运一直不太好，养家糊口呢也着实不易，妹子心痛我们，所以这十多年来都是她在出钱粮供养老人，如今她要再嫁，按民间的老古话说就是出嫁从夫，我们想商量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二老以后的赡养你看还能不能循着旧例？”

“原来是为了钱！”唐缺心下一晒，看李英贵兄弟俩白白胖胖的，身上穿的也光鲜，就他们那件缎子外衫至少都值四百文，穿成这样会养不起老？真是笑话，两个老人一顿能吃多少？要说唐缺刚才对这个要成为他大舅子的人还只是气的话，现在简直就有些鄙夷了，百行孝为先，一个人连亲生父母都不愿供养，你还指望他的人品能好到那儿去？

唐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没说继续赡养，也没说不养，只是淡淡道：“那第二件呢？一起说出来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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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没规矩！

“好，爽快”，李英贵心里其实并不怎么想让妹子嫁人，所以对唐缺不给准话儿也没在意，继续开口说道：“这第二件事嘛就是关涉到我妹子的身家，还是那句老话：出嫁从夫，你俩这一成亲之后，不拘是房产，浮财还有那间桐油铺子就该改姓为唐了，本来嘛这也没什么，只是你看啊，我妹子毕竟比你大了十岁，又是个妾室的身份，将来万一她年老色衰的时候你…要是家里有个什么变故，啊！让她一个既老又没了家财的女人怎么过活，对吧？当然我们相信唐成你做不出这样绝情的事儿来，但身为她的亲人，我们这做父母，舅舅及兄弟的不能不为她以防万一的想在前面…。”

后面有心图谋妹妹的大宗资财，前面还连那点子父母的养老钱都不肯出，唐缺对这人真是齿冷的很，没心思再听李英贵在那绕***，唐缺直接插话问道：“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办？”

“不是我的意思，是家中公议”，李英贵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依家中公议的章程是想跟唐成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成亲前立个文契，把我妹子现下的产业且转到父母名下，也好给她留个将来万一要退步时的余地，当然，如今城里的这栋房子就不用归并过来了，就算老李家给妹子的嫁妆了，另外桐油铺子每年的生息也可划拨一半过去贴补你们的生计，不知这个章程唐成你同不同意？”

先是气，后是鄙夷不屑，等听李英贵这一大段话说完后，唐缺却几乎忍不住的想笑了，这李英贵呀你要说他笨吧，可真是会替自己考虑盘算，说什么把产业转入父母名下给妹子留个后路，这文契只要一立，李英纨现在的一切就变成了父母的财产，而父母名下的财产只有儿子才有继承权，这是《唐律》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的。

但要说李英贵聪明吧，他想出来的这招儿只怕连三岁孩子都能看出背后的意图所在，更别说那什么嫁妆，贴补的话，拿妹子自己的东西贴补自己，他这当哥哥还说的如此慷慨大方，日啊！他怎么就能好意思说的出口？莫非在他眼里我唐缺就是个猪脑子的傻瓜蛋子？

唐缺从来就没有要图谋妇人家财的意思，至于说赡养老人，作为一个者，唐缺也根本没有女儿就不该养老的想法，只要经济条件允许，子女养活老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英贵要是不说，唐缺自自然然的就会那么做，但他如今竟然这样给说了出来，而且分明是在把唐缺当猪脑子的傻瓜一样说出来后，唐缺心里的想法可就变了，“这两件事我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要是唐成你能答应嘛，咱们立马儿摆香案接礼函；要是唐成你不答应…”，说到这里，李英贵的脸色也跟唐缺一样冷了下来，“那这通婚书和函礼我老李家实在是接不起，就劳烦你原物带回去吧。”

李英贵玩儿起了图穷匕见，唐缺反倒没做出李英贵想象中拍案而起的举动来，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后微微一笑道：“这两件事儿我怎么听着都有些自说自话的意思，你还没跟英纨商量过吧？”

就这一句话，顿时让李英贵变了脸色，一边儿坐着的李英盛见事不对，接口道：“在家从父，如今父亲就在屋里；我哥刚才说的两件事儿唐成你只要答应下来，咱们接了礼函这婚事就算定了，出嫁从夫，你说了就算。我二姐虽然能干，但毕竟是个女人，这么大的事儿就不用女人来操心了。”

至此，唐缺算是彻底明白了，合着这兄弟俩今天是铁了心要拉着老爹老娘和舅舅们一起谋夺妹子的产业，他不答应的话，就没法成婚，而李英纨只要不成婚，那家产早晚有一天还得回到娘家来；但自己要是答应的话，对方接过通婚书之后就是签文契，想必那文契他们现在都预备好了，李英纨的家产当下就得转手儿。

唐缺刚才还觉着李英贵像个小丑，现在想想，这兄弟俩还真是有心机的很哪！

思忖片刻，唐缺正待说话时，就听关着的厢房门“嘭”的一声闷响，随即李英纨咬牙切齿的声音顺着被踹开的门户钻了进来，“李英贵，李英盛，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抢我的家产，做我的主？”

声到人到，李英纨挟着一股子逼人的怒火愤然冲了进来，东厢房门外不远处，刚才要拉她去后宅说话的那两个妇人正手足无措的呆站在那里。

“二…姐，你…你…怎么进来了？”突然变故之下，见着素来强势的二姐，李英盛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指望她们就想把我拖住？我就说了一句再敢围着我，以后就别再指望私房贴补，我那好嫂子和弟媳妇儿就愣没敢再跟上前一步！哼！不是一家人还真不进一家门，跟你们两个一样，都是些红眼珠见不得黄铜钱的没出息货。李英贵，李英盛，你俩在老人面前谋夺同胞姊妹家产，就不怕羞了先人，死后埋不进祖坟？”虽然在唐缺面前甚是柔顺，那也是她喜欢唐缺，唐缺也实心对她好的缘故。但命运多舛的李英纨一个人守着家产十多年，这样的经历决定了她从来就不是能任人欺负的主儿，这番又是伤心又是急怒之下，说出的话真是句句刻骨。

屋里的人除了唐缺之外，其他人听着李英纨这话都是脸上木剌剌的，老两口对视一眼的同时，脸上悄然掠过一丝愧悔的神色，这十多年他们可全是二女儿在养着，这次悔不该耳朵根子一软，没顶住儿子及媳妇儿们的闹腾，才会被儿子们架起来做出这老没脸的事情。想想二女儿近十年来的孝顺，再想想她今天所受的委屈，老两口赧然的迈过脸去。

至于李英纨那两个舅舅，现在也是后悔了，早就知道这个二侄女主意大，人也烈性，两人干嘛还要贪图乡下的那四十亩地好处？两人四十亩，即便到手一人也不过二十亩，现在细算算二十亩地的出息，也就比侄女儿每年年下节下来探望时拿的东西多那么一点儿！就为这一点好处，两人老了老了的却被人架火堆上烤了，现在可好，俩侄子没能从唐成这儿弄到契约，自己两人坐蜡在里面把侄女给得罪苦了，以后别说地，年节孝敬怕是也没指望儿了。

李英纨性子强，加之她又有钱往娘家贴补，所以这么多年在娘家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姑奶奶，人人都得让着点儿，李英贵和李英盛图着妹妹的钱财，平日自然也是哄着她，长而久之也就养成了妇人在娘家甚是气盛的局面。

为了钱，李英贵对这个妹子以往都能忍，但这次当着爹娘和两个舅舅，还有弟弟及唐成这个外人的面这么骂他，他纵然想忍，面子上也实在是挂不住了。

“放肆！”李英贵气一冲，火儿一激，抡膀子伸手就向身前不远的李英纨脸上扇去，只是他这胳膊刚刚抡开，就被一只手给紧紧抓住，再也动不了了。

“长兄如父，她太放肆了，谁都别拉我…”，李英贵嘴里叫嚣着转过头来，见到抓着他手的竟是唐成时，火气更旺了，“混账行子，放开，这是家事，轮不到你来管。”

唐缺正坐在李英贵对面，是以伸手拦阻就很及时，“我与英纨已有三生之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打她！至于说到混账行子，我就算再混账，也干不出谋夺亲妹妹家产的事儿来。”

“你…”，李英贵被噎的难受，急怒攻心之下想说话都给胸中的闷气顶的说不出来，他本就是个油滑的市井无赖性子，干脆反身过来抡巴掌就向唐缺脸上扇去。

通过刚才的说话，唐缺早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岂会让他得手，只是这毕竟是在李家，他也不好光明正大的动手，借着后退闪避的机会，脚下顺势勾了勾桌子，那激怒下伸手打人的李英贵身子猛然失了依靠，咕隆一声摔在地上，高高扬起的手臂正好磕在身边的胡凳上，疼的他龇牙咧嘴的直哼哼。

李英贵的弟弟李英盛刚才也是被李英纨骂的火大，只是积威之下又有哥哥出头，所以他就忍了没说话，此时见到这般情状，终于有了发气儿的地方，“好啊，唐成你敢打我哥”，他口中叫着，人已向唐缺扑了过来。

刚才是唐缺拦住李英贵，这次却是反应过来的李英纨抢在了唐缺的前面，毕竟唐缺跟李英盛之间还隔着一张桌子，而她们姐弟之间却近。

李英盛刚一动，李英纨已抢先跑了过来，一只手抓住李英盛的胳膊，空着的另一只手就往他脸上、头上挠去，“白眼狼！这么多年你吃的，穿的，就连老婆都是我使钱给你娶的，就是养条狗它也知道个好歹，你真是黑了心连狗都不如，抢我的家产，我让你抢我的家产。”

李英纨嘴上骂着，手上不管不顾的凭空抓挠过去，只不过三两下功夫，刚才愤然而起的李英盛已是头发散乱，脸上更被挠出长长短短，大大小小好几道血布丁。他边弯腰躲着姐姐长满长指甲的手，嘴里边哎呦哎呦叫着，情形看着甚是狼狈。

这边打的打，摔的摔，那边骂的骂，挠的挠，加之外边李英贵兄弟的婆娘们见自家男人吃了亏往过跑，场面一时闹腾的不像个样子，任是妇人的舅舅及父母在一边儿又拉又劝也没让李英纨松一下手。

这样的场合唐缺实在不合适做出太多的举动来，只能绕过桌子站在妇人身边，万一要是李英盛反身还手的时候也能帮忙挡挡，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论打架跟男人还是没法子比。

正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叱喝道：“住手！”这声音不大，却自然的带着一股子低沉的力度。

听到这个声音，外面正提着裙角往里跑的两个婆娘顿时就乖乖的站在了门口处，而屋里刚才任老人怎么拉都不松手的李英纨也闻声停止了抓挠，就连哼哼唧唧的李英盛都闭上了嘴。

“赵老虎来了！”脑子里冒出这么个念头，唐缺侧身看去，果然就见到穿着一身官衣的赵县尉正站在门口，沉着脸冷冷的看着屋里。

说来唐缺前些日子到县衙的时候不少，但除了那次随众人远远的看过一次外，他竟再也没有在县衙里碰到过赵老虎，这事说来还真是古怪的很。

这次离的近，唐缺倒是看的清楚，赵老虎个子不高，若按后世的标准来看，最多不过一米七左后，但他整个人却很厚实，从上身到胳膊腿脚看着都结实的很。长着一张四方脸，右脸眼角处有道长长的旧疤，这样的身形和长相，再配上身上那件官衣，这人往那儿一站，就像秤杆子上的称砣一样，不开口就能稳稳的压住场面。

这时厮打的也没厮打了，刚倒在地上的李英贵也爬了起来，随着赵老虎迈步走进来，屋子里也没人说话，但李家众人都自觉的各找了地方坐下，就连他两个哥哥和姐姐、姐夫也是如此。唐缺见状，也从地上捡了张胡凳，就挨着妇人坐了，坐下之后伸手去握住了妇人的手。

唐缺正对着妇人安抚性的一笑时，就觉一道眼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眼光冷冷的，其感觉就像…就像唐缺后世高中里进局子的那次，警察们看他的眼神儿一样。

唐缺拍了拍妇人的手，双眼迎着目光来处的方向对视过去，见望的正是赵老虎，唐缺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赵老虎没理会他的这个招呼，看犯人一般的眼神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后便继续往下一个人身上走去，妇人似是不习惯他这样的眼神，顺势就低了头，但一见到唐缺握着她的手后，马上又把刚刚低下去的头昂了起来。

一一把屋里人都看了一遍后，赵老虎开口了，他的语调就跟拉家常时一样，声音也不大，但就是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人刻意去留神听他的话：“老大，你说，怎么回事儿？”

李英贵便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依唐缺的估计这厮必定要百般狡饰的，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李英贵竟然没怎么隐瞒，基本上说的都是事实，就连他提出的那两个条件都一一说了出来，虽然他说到这些的时候嘴里磕磕巴巴的，但毕竟是他自己亲口说了出来。当然，这厮没说进东厢房之前的事，也就是如何怠慢唐缺和张相文这个函使的事儿。

李英贵说话的时候，屋里没一个人开口，就连李英纨都没有，就从这么个小节上，唐缺看出了赵老虎在老李家绝对的权威。

静静听李英贵说完，赵老虎看了看他，又特意扭头看了看李英盛，正自捧着伤脸的李英盛碰上赵老虎的眼神儿，整个人竟然连着哆嗦了两下。

看过这兄弟俩之后，赵老虎身子微微侧转过来，“二女儿，你说。”

妇人从今天进门开始就憋了一肚子委屈，此时终于等到能做主的人回来，还没说话眼泪就已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当下一边儿流泪一边儿从进门开始，把整个事情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

越说到最后，她越是委屈，“这十多年我为这家里做了多少？老人我养着，兄弟我贴补着，亲戚们那里逢年过节儿我那次短了孝顺礼数？满郧溪城里打听打听，有几家离了家的姑娘能做到我这样的？”

一口气说到这里，气苦不已的妇人再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不就是为了家产，想要钱昨天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昨个儿什么都答应的好好的，今天却来这么一出儿？你们以为这就能逼唐成答应立文契，就没想想他要这么一走我怎么办？就为了钱，你们就恨不得我一辈子守寡？”言至此处，毒寡妇停顿了片刻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后咬牙道：“正好今天都在，我就把话搁这儿，唐成我嫁定了，钱财是我的，我人既然都嫁给他了，那这家财从现在起就姓唐了，谁也别想打这个主意。”

听到这话，刚才一直没敢插话的李英贵再也忍不住了，“通婚书我们还没接，嫁人不是你说嫁就能嫁的！”

闻言，李英纨嘿然一笑，“李英贵，我还告诉你，通婚书我还就不让你接了。你别忘了我现在的名份是高门李氏，我是高家的寡妇，就算不让我这寡妇再蘸再嫁也得高家人说，轮不到你来插嘴。”

就这一句憋的李英贵再也说不出啥来，心急之下他随口就把平时骂老婆的话说了出来，“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人…。”

毕竟这是家事，唐缺不好插口，所以刚才只是握着妇人的手静听，但这时听李英贵开骂，他却再也不能沉默了，正在他要反唇相讥时，话还不曾出口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却是赵老虎反手一巴掌扇在了李英贵的脸上。

他的手真重，一下儿下去李英贵脸上顿时就浮起了五条指头印子，随后破了的嘴角处渗出血丝来。

赵老虎手快，打完之后就又转过身来，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我跟二女儿说话，没叫你，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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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我虽没想要，谁也不能夺！

李英贵挨了打，却终是没敢再开口，赵老虎说完这句后，接着道：“二女儿，立文契的事儿我知道，我本让他们昨天跟你说的。既然拖到了今天，那现在就正好说说，你要嫁进唐家可以，但这份文契必须立。”

赵老虎说这句话时，最然嘴里叫着二女儿，但眼神却是定定儿的落在唐缺身上。

“四舅！”

赵老虎没看脸色苍白的李英纨，沉实的声音道：“不立文契，不许嫁！”

妇人对父母的话可以不听，但对赵老虎的言语却十分在意，毕竟这么多年来这个四舅就是她的主心骨和依*，十多年积累下的心理依赖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取消的。

凭赵老虎现在的地位，他若说不能嫁，衙门里改并户籍的事十成里有九成还真就办不下来，私自结婚的话，想想这位四舅的脾性，妇人顿时就打消了这主意，这么做只会给唐缺找麻烦。

一时颇感为难的李英纨求肯的眼光看了看赵老虎，见他根本不为所动，只能无奈转过来看着唐缺。

“立文契把英纨的家产都转到李家名下？这文契我不会签名画押的”，唐缺在桌子下面轻轻拍着妇人的手，与赵老虎对视着微微笑道：“县尉大人好盛的官威！”

唐缺跟赵老虎硬顶上，这是李英纨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是以唐缺一说完，李英纨不等赵县尉开口，已是抢先一步道：“阿成…。”

“英纨，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唐缺后世里在社会里也厮混了好几年，经见的事情也不少，赵老虎虽然身上带着煞气，但还吓不住他；至于说官身，后世里国家主席也天天在电视里见到的，唐缺又怎会被一个县尉的名衔儿给镇住，所以他说话的语调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今天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钱嘛，阻挡你我好事的归根结底也是钱，正好我以前上学的村学甚是破落，家师严老夫子为这事发愁的很，莫若就把你这份钱财捐给村学，一来行了义举，二来去了这阻事的根源，咱俩的亲事想必也没人再有兴趣拦着了，你看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唐缺是没心思要图谋李英纨的家产，但他还真就不吃赵老虎这套，身为过来的80后，唐缺或许改变了很多，但这份子或许可以称之为鲁莽的血性还真就不好改。

我自己是没想要，但你们要想用这种手段夺，没门！

狠毒，实在是够狠毒！

唐缺这个主意一说出来，可真急坏了屋里人，看李英纨现在的样子分明是被这个唐成给勾的五迷三道了，她要是真一答应下来，不说家产，那可是以后啥都别指望了！李赵氏第一个就忍不住道：“二女儿，你幺舅让你立的文契不是把家产转回娘家。”

“娘！”脸色一变的李英贵刚忍不住的说了一个字儿，吃赵老虎眼神儿一瞟，后面的话顿时就憋了回去。

看了看两个儿子和乌眉皂眼儿的哥哥，李赵氏叹了口气，事情怎么就弄成了这样！“你四舅当日说的意思是让你跟唐成立个文契，文契上写明以后万一你俩过不拢要出来时，唐成得给你一半儿家当，这也是给你留个退路，毕竟你的年龄比他大的多，又是个妾室的身份。”

虽说是兄弟姊妹五个，但五个人里这个舅舅一直就最喜欢她，打小就是这样，现在还这么替她考虑，听李赵氏这么一说，李英纨心里对赵老虎的埋怨全没了，代之而起的就是感动。

唐缺听到这话也是心下赧然，难怪赵老虎在郧溪城里人气儿这么高，除了官职和过往的经历之外，此人在这么强势的情况下还能讲理只怕更是一个重要因素。

虽说赵老虎这个要求在讲究“出嫁从夫”的唐代还是显得有些过份，但对于而来的唐缺而言，这一条正跟后世《婚姻法》里的规定一样，并不让他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再想到妇人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过赵老虎对她这个侄女如何好，那这个为妇人后路考虑的提议就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都说赵老虎喜欢护短，这话果然不假。

唐缺既然知道了赵老虎的意思，那就没什么必要再多说了，“英纨，帮我拿纸笔来！”

“房产不论，你现在有多少身家？”接过妇人递来的笔墨，唐缺顺口问道。

闻言，妇人微微一愣，自打认识以来，唐缺可从没问过这事儿，“八百贯，不过其中大半儿是压在桐油铺子的账上。”

一贯是一千文，折合后世人民币三百，那八百贯就是二十四万，考虑上物价因素，差不多就是后世九十年代后期的三十万人民币。再加上房产和铺子，妇人得有小五十万的身家，她日常花销桐油铺子里的生息就尽够了，这小五十万几乎都是净资产，在郧溪这么个小县城里，这实在是一笔大数目，难怪李英贵他们这么惦记。

唐缺听毒寡妇报了家底，点点头后就开始在纸上写起来，边写边道：“文契我正在写，但另一件事儿我也得先说清楚，既然二老有两个儿子在，那不管是依着官律还是民间的旧俗，赡养老人都没有指*女儿的道理，这责任该谁担就谁担，至于我跟英纨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那都是额外对老人的心意，别人也莫要攀扯。”

唐缺说话时头也没抬，慢慢说着写着，等这番话说完，手上也已写完，“县尉大人，你看我说的是这个理儿吧？”唐缺微笑发问，手上已顺势把文契递了过去。

唐缺这么一说，屋里李家人脸上可都变了色，赵老虎的脸色也跟着沉了几分，但当他看到唐缺递过来的文契后，先是一愣，随即一笑，这还是他进屋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而这个笑脸儿竟然…是给唐缺的，这古怪的一幕只让正等着他出头说话的李家众人莫名所以。

“二女儿，来画押！”

妇人当然高兴见到四舅对唐缺这么友善，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论说刚才唐缺那话可实在不太好听，细想想她也明白四舅之所以会如此肯定跟这文契有关，无奈她却不识字儿，就是文契大张旗鼓的放在她面前也不认识。

出于对赵老虎和唐缺的绝对信任，妇人画了圈，按了手印。

“二女儿，这张文契你可要保管好！”赵老虎没理会在一边儿拼命伸着头想看文契内容的李英贵兄弟，吹干文契上的墨迹后将之郑重的递给了李英纨。

“你没看错人，这个唐成不错”，赵老虎见李英纨收好契约，沉实的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也不解释，站起身道：“老大，老三你们去陪礼，把函使请出来！其他人也都准备吧，接礼函！”

李家人前面没给张相文好脸儿，他现在的心情自然好不到那儿去，虽然碍着为唐缺办事的缘故好歹还是捧着礼函出了西厢房，但拐弯儿抹角阴损李家兄弟的话可着实没少说，只把李英贵兄弟刺的一哽一哽的，但就是这样也只能无奈忍了。

他们不怕唐成，也不是含糊妹子，实在是怯火赵老虎这个四娘舅，别看他们现在都是孩子爹了，这个舅老爷还跟小时候一样该打就打，实在是不怕不行。

嘴里叨咕着从县学里学来的那些刺人不带脏字的话，张相文迈着八字官步出了西厢房，乍一看到唐缺身边站着的人后，先是晃了晃眼，随后嘴里的叨咕也就收了起来，满脸堆笑一溜小跑的凑了上前，“赵伯，您怎么也在这儿？”

“你就是函使？”赵老虎显然很喜欢张相文，见着他不仅脸上带笑，还顺手一巴掌拍了过去，“你小子又逃学了吧？”

“唐成是我大哥呢！我这可是林学正亲自准的假”，张相文没皮没脸的笑着回了一句后，追着问道：“赵伯，上次我求您那事儿我爹已经吐口了，倒是您老人家啥时候才能有个准主意？”

“这事儿你三叔不发话，我说了也没用”，赵老虎在张相文面前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实是个亲厚的长者样子，“倒是你跟唐成怎么就成了兄弟？结拜的？”

“这不是跟您和我三叔学的嘛”，张相文嘿嘿一笑道：“要说我大哥要人才有人才，要文才有文才，张伯您得了他做侄女婿，那可是捡着大宝贝了。小侄这做函使的没功劳也有苦劳，您老好歹看在这面上儿跟我三叔那儿说说，我实在是不想读那鸟书了，他要是再这么拘我，我就到州里应募边军去，到时候看我娘怎么闹腾他！”

“唐成好不好要以后慢慢看着，倒是你，实打实是个小混蛋。”

这边说着话，那边儿已有人过来通知，说是诸事都准备好了，可以接函礼了。

随着早就请来的吹打班子奏起喜乐，接函礼的仪式就正式开始了，这样的事情自有套路，唐缺只是一一跟着走就是，实没什么要多说的。

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也就是女家接过函礼后当众启封读通婚书的时候，主持这次接函礼的就是赵老虎，他在念诵到媒人名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顿，这时节正是满屋子都安安静静的时候，他这一停就惹得众人都向他看过来。

赵老虎也是颇有些意外的看了唐缺一眼后，这才向众人淡淡解释了一句道：“张无颇是本县张县尊的官讳，林玉楠乃是县学学正”，解释过后，找老虎什么都没再说的接茬儿念完。

他虽是除了介绍两人的身份外什么都没说，但这正堂里李家的族亲们听到这话后脸色却是猛然一变，这郧溪城里谁不知道林学正啊，身为一县学正，他可是本县士林文风的代表，合城公认的名流！

寻常人家能请到他当主媒已经很是脸上有光了，遑论他前面还挂着一个县尊大人！那可是一县之首的县令哪！

不管是林学正还是张县令，都是郧溪城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张县令更是本城官职最高的。要知道时俗里这些有身份的人是很少给人做媒的，即便他们在中间牵了线，也不会把名字写在通婚书上，毕竟人们习惯性认为做媒是媒婆干的事儿，有身份的人难免会顾忌到这些。

能让林学正和张县令同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到通婚书里，那岂不是说唐成跟他们…一时间，正堂中人看向唐缺的目光瞬时大变，尤其是李家兄弟。

他们提前也问过妹子唐缺的来历，但李英纨说的只是唐成是个从乡下来县城的穷小子，穷小子能让林学正和张县令这样？要早知道他有这么硬扎的关系，他们两兄弟又何至于整出今天这么一出儿来…想到这里，李英贵心里忍不住又狠狠骂了妇人一句吃里扒外！

念完通婚书后就是点收函礼，随后是女家安排酒席招待男方来人，直到酒席吃到下半场的时候，唐缺才总算找到机会跟赵老虎单聊。

这一聊就是近一个时辰，当唐缺走出仅有他两人的西厢房时，忍不住长吐出一口气来，林学正果然没说错，不管赵老虎年轻的时候是多么任性使气，但几十年混下来，现在已然成了个老奸巨猾的油条。

原本在他想来，有县丞这个位子，还有将来出任县令的前途诱惑着，年纪已到五十二岁的赵老虎怎么也该动心*近张县令这边，谁知道这老家伙的心志远比唐缺想象的稳的多。

“二龙山既在本县境内，那此地出了土匪我自然该抓，不过那地界儿地势险要，啥时候能抓着可就不好说了”，对于唐缺所说的二龙山土匪猖獗会影响到他的官位，赵老虎完全是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跟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就是个公差头子罢了！拢共管着的不过三十来人，就不说二龙山地势险要，光上面的人都不下百十多号，我能硬干的过他们？实话告诉你，土匪啸聚到了二龙山这一步就已经是州里镇军的责任了，就是上面大板子抡下来，也得是他们顶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老虎这番话听得唐缺彻底无语，往深处想想，就连那次他对手下衙役大打出手也极有可能是演给张县令看的苦肉戏，嘴上骂的虽响，其实他心里半点儿都没急过。

难怪二龙山那边儿一直没什么动静，这老家伙心思深沉的很哪，要是单从个人感情来看，只怕他心里也盼着姚主簿能把张县令给拱走，毕竟两人在一个衙门里待了几十年，又是各自分管一块儿没什么利益冲突，姚主簿要真能上位，待他怎么也得比张县令实在。

正是这番深谈，使唐缺对赵老虎的认识深刻的多了，也明白了张县令和林学正为什么要花费偌大的心思来笼络他。由此，他也对唐朝官场的认识也加深了一些。

虽然隔了一千三百年，但官场里的道道跟后世所听说的还真没什么区别，很多时候就连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先是下了码子，随后直到唐缺说出替张县令到州城送礼的经过，并经赵老虎反复询问细节并确认了刺史大人对张县令的态度后，这老家伙才总算点了头。

看来，让赵老虎心动的不仅是县丞的位子和将来出任县令的前景，更重要的是金州孙刺史的态度，这人行事真是太稳了。

唐缺正在吐气的时候，身边的赵老虎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道：“连给上官送礼这样的事情张无颇都能交给你办，看来他对你是信任的很哪！小伙子前途无量，给我那侄女倒是正好般配。”

赵老虎这话可就说的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唐缺本想着软刺他两句回去，蓦然心下一动，娘的，有便宜不占是傻蛋儿，对赵老虎这号人你就不能跟他客气。

唐缺心下这么想着，脸上已是露出苦笑道：“说什么前途无量，如今张县令想把我弄进县衙都还被姚主簿给软顶着办不下来”，言至此处，唐缺猛然想起什么事一样看着赵老虎道：“对了，县尉大人可是跟姚主簿在一个衙门当差多年的，我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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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终于成公务员了！

“你小子还跟我打这花呼哨”，经过刚才一番深谈，赵老虎对唐缺明显的亲热了许多，笑骂了一句后道：“行，这事我下午就找老姚说去，不过等你进了县衙，以后张无颇那边儿有什么动静儿记得知会我一声。”

不愧是赵老虎，果然是半点亏都不吃的！心里想着，唐缺脸上自然是含笑答道：“当然，不管怎么说县尉大人也是英纨的四娘舅嘛。”

“知道这个就好”，别看赵老虎已经五十二岁了，放声笑起来还真是豪气十足，颇有几分《水浒传》里绿林好汉们的风采，“二女儿是你什么人？还一口一个县尉大人的叫我？”

尽管中间颇有曲折，但要办的两件事总算都妥当的办下来了，唐成走出李家大门时心情要比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女家接了函礼，双方这门亲事就算正式订下来了，至此，妇人反倒不好跟着他一起回那边的住处了，这段时间直到成婚就得待在家里才行。

唐缺走的时候李家人回了“答婚书”，随后就是唐缺将这答婚书交给唐张氏两口子，由他们出面去找阴阳先儿看吉日子，看定之后再把日期报给李家，要是李家对这个日期没意见的话，双方就开始按这个日期操办婚事。

虽说李英纨嫁进唐家是做妾地。但整个程序走地跟娶正妻一模一样。甚至由于有了张县令和林学正这样的媒人，她这次出嫁要比郧溪县城里绝大多数的初嫁女还要风光。

半生婚姻多舛，这次妇人总算能将往日的晦气一扫而空了，由此也就不难理解她送唐缺走时为什么会当着众多亲族的面儿忍不住的泪水涟涟！

妇人是喜极而泣，她高兴，唐缺也很高兴，这股子高兴劲儿一直持续到车行许久之后才慢慢平复下来，由此。另一件事也就涌上了心头，“二弟，你到底有啥事求着赵老虎了？”

“还赵老虎，大哥你该改口叫四娘舅了”，正透过车窗往外张望的张相文先调侃了唐缺一句后，才放下窗幕笑说道：“也不是啥大事，就是请他帮着跟我三叔说说到县衙的事儿。”

张相文今年也不过刚满十六岁，没想到就有了这想法，“噢！你不了？”

“那鸟书有啥好读地？未必我还真能中个状元？自打六岁开蒙进学堂。我早就待腻烦了”，张相文说到时还真是一脸的恶心表情，“要论我的心思。其实最想去的还是军中，只可惜咱大唐的镇军太没劲，边军又太苦，这么一划拉，倒是走我三叔的路子挺合适。”

说到这里，张相文嘿嘿一笑道：“我三叔年轻的时候也跟赵伯一样，好逞性子使气打架，那又怎么样？大哥你是没见过我三叔现在的威风。走街上大老远都有人叫着三爷上赶子的巴结。他如今是流外一等，再熬两年资历就能申请流外转流内了，到那时候官服可就混上手了，不也成了成了堂堂正正地官人？既然有这条路好走，我干嘛还要去学堂里受那罪。”

唐朝官制分的特别细，不仅是同一品级的有正、从之分，而且还有流内、流外之分。流内九品。是指官，都是与品级对应地官服；流外则是针对吏员定等次。所谓流外转流内，就是由吏员转为官员，转过去之后就是真正的官身，也就自然有了《唐律》官、良、贱三等人中官人的身份。

心性使然，唐缺后世里见多了身边厌学的同学，对此也很好接受；再加上张相文家还有他三叔这么个例子潜移默化，他不想上学也就不足为奇了。

见他实在是厌学了，关于自己的未来也想的周全，唐缺倒不好再劝什么，毕竟人各有志，“你要真想好了我也就不说了，说起来你要能到县衙也好，咱们今后可就成同事了。”

“可不就是，而且咱们还是一文一武，再合适没有的了”，张相文的话引得唐缺一笑：“既然如此，晚上有个宴请你就一起来吧。”

“宴请，谁宴请谁？”

“林学正设宴请你三叔，我倒觉得你可以把自己地想法先跟林学正说一下，请他出面劝你三叔更好，毕竟你三叔也是希望你能走由学入仕的正途，要是有林学正出面告诉他这条路不适合你，许是他就歇了这心思，早点顺了你的心意也说不准。”

“嘿，大哥就是大哥，想的比我周全，要说还真是邪了门了，我三叔那人就是粗人一个，年轻的时候还好些，这几年年纪上来之后怎么就越来越敬重人了，请林学正帮忙说道，好！”张相文嘴里说着，已顺手挑开了帘子对车夫吩咐道：“先不回了，去林学正府上。”

唐缺去了林学正府后就再没回去，先是帮着张相文说了他的事儿，随后又瞅着机会说了跟赵老虎交涉的结果，听说赵老虎已经答应靠过来，林学正自是喜形于色，当下就派了心腹家人到县衙里报信儿。

正事说完，三人就在林家坐着闲话，等到天色差不多之后，由此分乘两辆马车去了定好地酒楼。

说来也怪，张相文地三叔张文生从身材到长相都跟赵老虎有些相似，真不枉了两人既是直接的上下级又是结拜兄弟，唐缺见他感觉有些脸熟，正是去年护卫张县令下乡巡查地公差头领。

张文生上次跟着县令大人下乡，一趟转下来印象最深地就是唐缺。回城之后多次还多次拿唐缺做例子教训张相文。这也间接促成了两人结拜。有这么个缘故在，张总捕对唐缺也不陌生。

及至听张相文说他已经效仿三叔跟赵伯那样跟唐缺结拜之后，张文生虽然说着“胡闹”，但看脸上地笑容却很是欣慰，当下就脱了手上戴着的一个金镏子塞给了唐缺，只说是叔叔给侄子的见面礼，算是在说笑间坐实了两人的结拜情谊。

事情果然如张相文所说，虽然此前张文生跟在赵老虎身后不掺和张、姚之争。但私下里对本县文人宗首的林学正的确是很尊敬，四人寒暄着上楼进了雅阁，说说笑笑的甚是热闹。

酒过三巡，林学正将侍酒的小二打发出去后，开始正式进入主题。

有赵老虎答应在前，张文生自然没什么好犹豫地，听说唐缺竟然成了结拜大哥的侄女婿，而且这桩姻缘还是张相文做的函使，张文生大笑着连称呼有缘。并一再嘱咐正式成亲的时候务必莫忘了请他。

“这事张叔得吩咐自己的侄子去”，唐缺边提着酒瓯给张文生斟酒，边笑瞅着张相文道：“小侄在城里没得力亲戚。成婚的时候少不得要靠二弟帮衬，要真忘了给张叔你发喜柬，那也不是小侄不恭敬，全是二弟的错。”

这番话自然又引来张文生等人一番笑，林学正拈须而笑的同时，心里也对唐缺暗暗点头，自己当日毕竟没看错人哪，这个唐成不仅学业上有天赋且肯下苦功。而且脑子好使，做人又通脱，最难得的是他这份子不委琐地气度。也真是怪哉，此人在那么个小山村里长大，但不拘是当日见着见张县令还是如今面对张文生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时，混没有乡下年轻人的拘谨，话说地好。又会活络气氛。

“怪胎。”林学正心里对唐缺的这个评价并没有贬意，而是隐含着几分期许。正是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对唐缺的各个方面都有所了解之后，林学正的想法已跟当日村学里的严老夫子相似。

这个唐缺呀，的确是有前途！

只不过严老夫子是从唐缺在学业上的天赋和勤力着眼，其落脚点也是在科举上，相对来说看地面还比较狭窄些；而林学正则是一个整体评价，他这句有前途倒更多的着落在仕宦上。十**岁就有如此表现，再慢慢历练，仕宦途中却是可堪造就。

唐缺自然不知道一脸和煦笑容的林学正在想这些，但白天了结了两件大事，晚上的事情也顺利，此时坐在这郧溪城内最豪华的酒肆雅阁中，面对一桌精美菜肴，也由不得他不心生感概。

一年多前刚来时，还在发愁饭都吃不饱，第一次进城找工作时，他也曾到过这家酒楼，当时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在这家酒楼里做个跑堂的小二哥，好歹挣一份钱填补家里地存粮窟窿，谁知就是这么个卑微地希望都没达成，还被掌柜的臊了一顿给轰出去。

那时候地他走出酒楼时是怎样的尴尬和郁闷，又何曾想过仅仅在一年多后他就以贵宾的身份在酒楼最好的包厢里谈笑吃酒？

人生无常，一千三百后如此，到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后，依然是如此！

感概着世事无常的同时，唐缺也不得不感叹人际网络的强大，想他正是由于结识了严老夫子，才有了在张县令及林学正面前露脸的机会，正是这次机会使他能够跳出小山村进入县学，也正是这次机会为此后张相文主动找他结拜埋下了伏笔，而经由张相文，自然而然的又与本县总捕有了叔侄之亲；至于李英纨那边更不用说，认识一年多来，这个美妇人不仅成了他的妾，更经由她跟赵老虎结成了实实在在的扎实亲戚。

由于他出身的环境低，所以张县令对于他就有知遇之恩，也正是这份知遇之恩，使张县令更容易相信他，经由姚主簿拉拢的考验后，情势困难的张县令在颇有些无奈的情况下派了他去州城送礼，这次事情办的好，唐缺也是借由这件事的出色发挥获得了张县令的真正信任。成为其心腹之一。

一头连着张县令。一头由李英纨连着赵县尉，另一头又由张相文连着张文生，在如今郧溪县衙三派之间，他成了张、赵之间最重要润滑剂和牵线人，应该说特殊地人际关系造就了他这样特殊地位置和作用，而他也在发挥这种作用的同时，获得了进入县衙做刀笔吏的机会，只要这次张、赵联手能顺利把二龙山给剿灭。他这个一力促成两派联手，又跟两派关系都很密切的人必定能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更好的发展机会。

表面看来，仅仅一年多时间唐缺就能摇身一变成如今的模样实在是运气，但细想想的话就会发现这种说法其实很勉强。

唐缺第一个最要感谢地人是严老夫子，但他为什么能得到严老夫子的青睐？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在课业上的“天赋”，而是他那种扎扎实实的态度，在这种扎实的态度之后，唐缺付出了多少努力？起早睡晚。刻苦学业，可以说正是他这份实在博得了严老夫子的欢喜，并最终给了他机会。

而在李英纨那里也一样。正由于他没有图谋家财的意思，正由于他对李英纨也很实在，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实在，是啊，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唐缺这一年多来地变化其实都根源于实在这两个字儿，世界没有那么多幸运，其实所谓的幸运就是艰辛付出的必然。

对欢宴。握酒樽，唐缺默默总结着这一年多地经历时，竟意外的得出了一个结论，做人和做事，就跟之初在家里种地一样，都可以简简单单的归结为两句话：下多少种，收多少苗；流多少汗。吃多少饭！

在成长的过程中。在向上挣扎的过程中，且不论你对别人如何。但是对自己却一定要实在，不要空想明天如何如何撞大运，而应当实实在在的准备，实实在在的做好手头应该做的事情，惟其如此，当机会来临时才能紧紧抓住，最终把机会转化为真正地幸运。

“幸运女神只垂青有准备的人，这句话很俗气，但的确很实在”，唐缺喃喃自语声中，完成了最自己这段日子的反思与经验总结，也一并确立了自己做事所应秉持的方向和最基本原则。

唐缺坚信，只要能坚守这条从深沉的土地上用汗珠子摔八瓣儿换来的宝贵经验，那么，在他今后地人生历程中，必然有更多地“幸运”会如影随形！

这一晚宾主尽欢而散，原本林学正让唐缺来的意思是当说客，谁知因赵老虎那里进展顺利，这边实没有什么好说地，所以原本的说客就变成了陪客。虽说唐朝的酒都属于压榨酒，远没有后世蒸馏酒的度数高，但实在架不住张文生的海量，最终让唐缺这个陪客醉意醺然，全凭着张相文将他送回家。

至于到家之后是个怎么样的情形，唐缺一点儿也不知道，等他再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早晨了。

睁开眼的唐缺见外面已是天光一片，迷迷糊糊的他顿时激灵灵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段时间连着请假，课业拉下了不少，连带着本班的授课先生看他脸色都不好了。

直到唐缺看了床榻一边放着计时的沙漏后，这才吐出一口气倒回了床上，外面看着虽然亮，但辰光还早。

唐缺在床上小寐了一会儿，等睡意醒的差不多了就翻身而起，梳洗过后就往县学而去。

张相文做事真够干脆，昨晚他三叔才答应他进县衙，今个儿就没见人，只是快到散学的时候，他才溜溜达达的晃荡过来，把留在校舍中的东西给收拾走了。

赵老虎做事果然雷厉风行，而且姚主簿看来也甚是卖他的面子，前边唐缺进县衙的事儿因有姚主簿软顶着，虽然是张县令亲自开的口，但文书什么的就是办不好，而今昨天中午唐缺才跟找老虎说这事儿，到今个儿上午就有县衙里的杂役来报说备档文书什么的都已办好，让唐缺下午即可入职。

姚主簿虽然不待见唐缺，前面出手就想把他的根子给彻底废了，做事不可谓不狠；但一事涉到赵老虎，此人退的也极干脆，毕竟他虽然看不顺眼唐缺，但也未必就真当他是盘菜，为这么个人得罪赵老虎明显是得不偿失。进退果断，这姚主簿不愧是衙门里的老油子。

这个消息让唐缺从昨天开始的好心情继续得以保持下去，跟张相文出了县学后，两人约定下午同到县衙报到，随后便各自回家不提。

等唐缺赶到家后，却意外的发现本该留在娘家的李英纨竟然到了这里。

“不在娘家好好待着”，二进院子里，唐缺顺手把迎上前来的妇人揽进怀里笑说道：“怎么，一半会儿都离不得？”

昨个接了婚书，两人的亲事就是彻底定下了，这时节虽然身边还有丫头，但李英纨还是紧紧抱住了唐缺的腰，“阿成，你不该那样。”

“不该怎么样啊？”唐缺虽然嘴上笑着反问，但心里却明白妇人要说的是什么，昨天立文契时，他并不是按赵老虎说的那样如果两人过不拢的话给妇人一半儿家财，而是先在文契上写明了妇人的资产总数，随后注明一旦两人将来万一过不拢，则妇人在文契上注明的财产尽可全部带走。

其情形就类似于后世里许多年轻人结婚前所做的财产公证，正是八零后男女们特有的精神面貌在婚姻关系中的体现。

后世里很普通的东西，在唐缺看来很正常的事情放到唐代之后，就有了震动人心的力量，这不昨天先是把赵老虎给震了，随后才有他对唐缺印象的大改变，乃至于后面两人能在一个很好的气氛下私谈也正是得益于此；而眼下真正了解了文契内容的李英纨又是如此。

哎！平等真是个好东西呀！从人跟人之间比较平等的后世里过来，到这个人跟人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很难平等的社会，后世里许多看来挺正常的事情做出来后却能让人感动不已，这…算不算者的硬性优势之一呢？

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些，唐缺见妇人要说话，干脆伸手掩了她的红唇，“我早跟你说过，我娶你图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钱。再说，未必你嫁进唐家之后还真准备走不成？”

“嗯”，因李英纨是埋头在唐缺怀里，这就使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不走，这辈子跟定你了，就是你拿鞭子抽我我也不走。”

“抽是自然要抽的，不过用的可不是鞭子，而是…”，唐缺坏笑着刻意顶了顶身子，惹来李英纨脸上猛然腾起一片红晕。

中午这顿饭自然是吃的其乐融融，吃过饭小憩片刻后，唐缺便往县衙，而妇人则留在家里开始为婚事做准备。

唐缺走在到县衙的路上时，倒没感觉到什么，但当他真正站在“郧溪县衙”的牌匾下时，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激动。

一年多，穷没少受，苦没少遭，但从这一刻起，他可就算正式进入本县最高的权利机关。

虽然他还不是官，仅仅是个流外的刀笔吏，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迈入了第一步，从现在起，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唐朝公务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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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这回有好戏看了！

因是第一天正式入职，唐缺来的就有些早，县衙里上衙的钟声也还没敲，刚刚吃完“会食”的众吏员们正在前院儿各处遛弯儿消食儿，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聊天的。

众吏员们正是无聊的时候，这时候走进来的唐缺自然就成了他们瞩目的焦点，要说这些人不认识他那是假的，好歹大家在一起做过那么长的时间的账，更别说他们现在用的“流水线”做账方法就是唐缺想出来的，且唐缺还由于这个缘故被姚主簿当众赞扬了一番。

但是认识归认识，这些人却多是用玩味的表情看着唐缺，却没有上来打招呼的意思，唯一的例外是唐缺当初的组长老刘，“来了？”

老刘的这个招呼虽然简单，但好歹缓解了些唐缺的尴尬，毕竟谁都不想在上班的第一天遇到这样的冷遇。

“来了，这些时日不见，刘叔的身子越发硬朗了，你那大孙子该又长胖了不少吧？”唐缺这边正跟老刘寒暄着，就听身后侧不远处有一人操着酸溜溜的阴阳调儿道：“人长的果然不错，难怪能让小寡妇拼了命的倒贴上去”

“唐成，你怎么来了？”老刘正问唐缺，见他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变的很难看，乃低声道：“他是林成，张县令想用你换下的就是他，你若来是有事的就赶紧去办，别跟他吵”唐缺听老刘问他怎么到了县衙。顿时就明白这两天发生地事情只怕还没在县衙里传开。也就是说这些人既不知道他已经正式入职，也不知道李英纨其实就是赵老虎地侄女儿，想想也是，如果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的话，作为一个在衙门里混了多年的人，就算林成再白痴些，心里对他再恨，只怕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也会大有不同。

作为第一天正式入职的新人。真要在这大庭广众吵起来，只能是对他的影响更坏，唐缺并不是莽撞的毛头小子，这个道理他明白。

“谢谢刘叔”，唐缺笑着答应了一句后，转身看了看一脸挑衅神情地林成后，什么也没说的径自走了。

来日方长，既然到了一个衙门里，还怕以后没机会？

唐朝的县衙都是前衙后宅的布局。县令大人处理公事在前衙，而三衙后就在后宅休息，这也算福利制度的一种了。唐缺在前面呆着不自在。干脆就直接往后宅走去。

前些时日随林学正来找张县令时走的都是后门小路，象这样光明正大的沿正路进来，仅仅是第二次。

堪堪等唐缺走到后宅门口时，前面上衙的钟声悠悠响起，闻声之后，唐缺也就再里走，就站在门口站定了步子。不一会儿的功夫，官服利落地张县令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门口站着的唐缺后，脸上露出个笑容，“唐成来入职了，走，一起到前边去。”

路过唐缺身边时，张县令脚下略微停了停，“赵县尉的事情。办地好！”

“我就是居中跑腿牵线的。是大人方略好”，唐缺将张县令让到身前后。也动步跟了上去，“大人对二龙寨可有定案了？是剿还是抚？”

“不能请调镇军，单靠本县的力量想剿谈何容易！虽说能抽调各里青壮助战，但这些人的战力…”，张县令摇了摇头，边走边继续说道：“若能不动干戈的抚下来自然更好，今天上午我已跟赵县尉会商过，着他从公差里挑一个头脑灵活，口舌便给的人做信使，尽快上二龙寨探探。只要这帮子匪徒愿意就抚，那怕他们条件开的高些也可答应，如你当日所言，毕竟要先顾住县政大局。”

张县令这种筹划虽然显得对匪徒们有些纵容的意味儿，但在目前地情况下无疑是最符合政治利益的策略，唐缺闻言点了点头。但不知怎的，一想到二龙寨，他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担忧，脑子里也闪现出与张相文结拜时他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

二龙寨的山匪们早不活跃，晚不活跃，偏偏张县令甫一上任他们就活跃起来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由于心里有事，唐成不觉间脚下慢了很多。

“唐成，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唐缺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行走间摇了摇头把刚才莫名而起的担忧给暂时扔到了一边儿，毕竟这是毫无根据地事儿，现在甚至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他自然不好跟张县令说。

私心里唐缺也希望自己刚才地想法是杞人忧天的瞎胡猜最好，毕竟他如今地前途已经跟张县令紧紧的绑在了一起，他还真盼着信使一到后二龙山群匪安心就抚，从此天下太平。

前面儿已经说过，唐朝的县衙就是前衙后宅，前边的衙门据着正衙大堂分成东西两个部分，东边的那几个偏院安置着负责文事的官员及吏员们，也就是以姚主簿掌总的这批人；西边的院子则是被赵县尉带着的人占据了，文事武事分的清清爽爽。

衙门里各人办公的房屋安排倒跟后世的县政府有些相似，几位有品级的官员自不消说是一人一间公事房，另外张文生这总捕头及司仓、司户等分管一线的判司们也都有单独的公事房，只是房间略小些，除了他们之外，其他人则都是合房办公，就如同当日办账的大厅一样。

张县令的公事房既不在东院儿，也不在西院儿，就设置在衙门正堂后边的厅屋里，这个厅挺大。堪堪地分隔成两个套间儿。是分属县令与县丞办公地地方，满天下的县衙布局都是如此，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说的。

本县县丞出缺，姚主簿虽然拢过了县丞的一杆子事，但毕竟没这个名份，也不好直接就办到这里来料理公事，加之他实也不愿搁在张县令眼皮子底下难受，所以依然在西院。县丞的这套房子就空缺下来。

唐缺跟着张县令进来，先是看了看张县令的公事房，又瞅了瞅自己以后当值的地方儿，就感觉这布局倒跟后世官场里所写的差不多，他俨然就是唐朝版地县长秘书。

只不过唐朝的秘书明显要比后世的轻省多了，见他两人进来，早有衙门负责洒扫的杂役上前奉上茶水，张县令简单交代了唐缺几句职差上的事儿后，便挥了挥手。

从张县令的公事房中出来。唐缺到了紧邻着的自己房间里去，这间屋子虽然不是太大，但胜在窗明几净的素净。尤其是这抹墙用的分明是花泥，遂使屋子里时时盎着一股子淡淡地花香味儿。

唐缺在装满案卷的一排木柜子前转了转，伸手拍了拍窗下的栗木桌椅，这可都是真真正正地实木家具呀！随后又仔细瞅了瞅桌侧花架上的两盆花儿，心里着实有些小兴奋。

一天一百二十文俸钱，若中午不在衙门吃会食的话，还能把会食补贴给领出来，这样的话合着就是一天一百三十五文。换算成后世人民币的话就是三十九块一毛五，三十天的话基本就是一千两百块钱，再考虑上物价因素，差不离一千五六百左右。

一个月一千五六百的工资，倒跟后世县城里刚参加工作的小公务员们差不多，但工资虽然差不多，但后世刚参加工作地公务员有几个能像他这样刚上班就能有独立办公室的？更别说他这份工作还是一天里只需要上半天班儿。工作两不误。

顺手打开雕花窗户。外面清脆的鸟鸣声随即传进了屋里，若是以前。唐缺诵书时听着这样的鸟鸣声只觉的闹喳，但此时听来却有了几分喜庆的意味。

在整个屋子内转了一圈儿后，在书案后坐下来的唐缺打开墨盒缓缓砚着墨，一年多，他从今天起就算在大唐真真正正地有了一个属于自己地位置。

至于能从这间公事房里走出去多高，又能走多远，那就是造化了！

刚参加工作的人难免都有唐缺这样地兴奋和感概，这也没什么俗气不俗气的，小兴奋了一阵儿过后，唐缺静下心来取过后边柜子里的案卷看起来。

这些案卷都是循着仓、户、律、田等科目分类置放，郧溪县里的基本情况通过看这些卷子就能一目了然，按照张县令的说法，唐缺头三天的事情就是扎扎实实的看卷子，熟悉县务。

唐缺是个一做起事来就很容易沉进去的人，此番也是如此，随着卷子的翻动，他刚才的那些兴奋和小感慨很快就消失无踪，就连窗外的鸟鸣声也听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杂役的脚步声使唐缺从卷子上抬起头来，“唐录事，这是各曹判司送来的卷子。”

因张县令刚才分说过，唐缺知道这个职差，他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将这些卷子大略的看一遍，分曹写一个提纲式的记录后，便将卷子送往张县令处，由张县令朱红圈勾之后，或暂时留用，或做归档处理。

“恩，放这儿吧”，其实各曹送来的卷子上早写好了提要，根本不用唐缺花费太多的心思，但只抄录着做一份文档记载即可，唐缺很快料理了上面的几份，及至见到下面这份的提要上署名有“林成”两字后，他的手猛然顿了一下。

现世报，来的快！

唐缺放下手中的养毫细笔后，把这份卷子拿过来细细的看了起来。

这是户曹送来的一份卷子，上面记载的是近数月以来本县人口的变动，生若干，死若干，还有因婚姻等等合户若干的记载，唐缺一边翻看着记录，边用心算之法合计着里面涉及的数字。

翻着，算着，蓦然，唐缺的嘴角抿出了一道细细的笑容，“啪”的一声合上卷子，唐缺正要牵线拉铃儿召唤杂役时，伸到绳边儿的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唐缺起身到木柜子上找了一阵儿，取出了那份户部主司下发给天下道州县的文告，仔细将文告看过一遍后，他才气定神闲的拉了拉绳子。

绳子的一头在公事房，而拴着铃铛的另一头则连在外面的杂役间，因每个铃铛上都有对应房间的记载，所以并不虞弄混。

杂役进来，唐缺拿起桌上的那份卷子递了过去，“这份文卷楷法不清，不好归档，请林录事誊正一份送来。”

接过卷子的杂役闻言后愣愣的看着唐缺，这么厚一份文档，誊一遍说来容易，写起来可就麻烦了。至于说楷法不清？老刀笔吏们谁个儿做卷子的时候还用费时费力的楷书，不都是信手拈来的行书？刚才送来的那一沓子卷子里甚至还有草书的呢！由于楷法不清被退回去重写，杂役在县衙里干的久了，这样的事儿还真没碰到过。

见杂役有些愣神儿，唐缺抬头淡笑着问道：“怎么，有事

“啊？没，没”，醒过神儿来的杂役急忙转身出了房，他也是老县衙，心下自然明白这是唐录事在故意挑刺儿，以他的位份儿，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躲的越远越好，谁也得罪不起的。不过躲是躲，心下难免要嘀咕上几句这个新来的唐录事才第一天来上职就敢如此，以后怕是不好伺候。

不过杂役嘀咕之余，心下也难免暗暗兴奋，这林成也不是好惹的，他能硬吃这样的窝心拳？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将卷子退回西院后，杂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转身就走，哎呀，那个林成的脸色黑的吓人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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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可怜一泓菩提水，终入红莲两瓣中！

之前的猜测果然不错，杂役前脚刚回杂事房，就见林成夹着卷子从后来跟了过来，只看他那张黑脸和匆匆的步子，这火啊，小不了！

也没等杂役通报，林成一头撞进了公事房，将卷子往唐缺面前一摔，“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缺对于林成此来早有准备，要不然他也也不会退这卷子了，但直到低着头将手头这页案卷看完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见林成望着录事房里的摆设一脸不甘的样子，唐缺微微一笑，这可是他以前呆过的地方，之所以故意晾他这么一会儿，唐缺的目的就是想让他触景生情。

“林录事有什么事？”

林成针扎一样从花架上收回了眼光，那两盆花儿可是他眼看着一点点抽枝开花儿的，以前他每天进公事房之后，总是要先给这两盆花儿浇上水，若再有空闲时间，就会拿上抹布一一把叶子好生擦上一遍，直到擦的绿油油的才好，可现如今，花儿开的跟以前一样艳丽，但这间公事房中的主人却…

因着这两盆花儿，林成胸中的怒气更盛了，刚才从杂役嘴中听到唐录事三个字后，他就知道事情的缘由所在，这个唐成分明是在报复中午骂他小白脸儿，寡妇倒贴的事儿。

“什么意思？”林成黑着脸拍着卷子道：“你凭什么退我地卷子？新来地就该好好打听打听。这县衙里以前什么时候由于楷法不清退过卷子的？”

“以前是以前。”尽管林成由于气恼语速又快又急，唐缺却没有半点变化，不高不低的声调稳稳的拿捏着道：“至于为什么退卷，林录事还不知道？”嘴里说着，唐缺将手边儿的那份文告给拿了起来。

林成见唐缺拿起了这份文告，差点没气背过去，但嘴里兴师问罪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京城户部有四司。其中的主司户部司的职责是“掌天下户口、井田事”，也是这份卷子归档后最终要送地地方，有感于地方送来的案卷多有字迹潦草的，所以户部司专门发过文告，上面有明确的条款要求地方上呈送的文卷应当“楷法清楚。”

但要求是要求，真正做到的可谓是少之又少，这情况就跟后世卫生部下过的一份文件一样，卫生部在这份文件中要求各地医院的医生们在开处方的时候一定要写清楚，但真正遵行地有几个？还不照样是龙飞凤舞的让病人们看不清楚。

所以这份文告真正的约束力几乎为零。当初林成收到后也全没当回事儿地扔到了一边儿，没想到今天唐成却拿这个来治他了，但事实虽然如此。却没法儿反驳，毕竟这是户部主司下发的文告，而唐缺现在的举动就是在执行户部文告，你能说他错了？

至于攀扯其它几份卷子，林成就算再火大，这个主意也只能是一闪而过，他心里知道，只要他敢扯。唐缺就敢马上把那几份卷子也给退回去，到时候他林成可就等于把一***同僚都给得罪了，要是这样的话，以后在县衙里的日子可就真难过了。

猛然吃了这么一记窝心拳，林成的难受可想而知，只是此时却发作不出来，憋了一会儿。林成蓦然抓过书案上的案卷。转身就往张县令的公事房去了。

唐缺见林成如此，并没有当下就阻拦。小子，你就去吧！赵老虎选出来充作信使地公差刚刚进去，县令大人如今正在吩咐公差上山之后该怎么说，这可是当下第一件大事，林成现在进去，不被K的一头包才是怪事。

眼见着林成走在前面出了他这房之后，唐缺这才迈步跟了上去。

“林录事，不可！大人正…”，唐缺大声阻止的话刚出口，憋着一肚子火儿的林成已经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就果不其然的响起了张县令满是愠怒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林成刚愣怔了一下，张县令地音量已是猛提了三分，“出去！”

唐缺见势不对，这要再耽搁地话火都该烧到自己身上了！左手一拉林成，他右手顺势就把张县令公事房的门给带上了。

先是吃了一记窝心拳，随后又被张县令给吼了一顿，林成以前干地就是唐缺现在的差事，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只是明白又如何？遭上这样的小鞋和哑巴亏根本就说不出！

唐缺目送被气的全身打冷颤的林成走出去，笑笑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现在就气成这样儿，这事儿啊还没完！”

这倒不是唐缺心性太过刻薄的睚眦必报，林成中午是给了他气受，但要单为出中午的气，那事情到目前为止也尽可了了，毕竟林成气的更狠。要是中午林成刺他的时候单只有两个人的话，唐缺也就到此为止，后面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了。

但林成倒霉就倒霉在中午他说唐成是小白脸儿的时候，周围看着的人多。论说起来，这县衙里就跟后世的公司或者机关一样，人若是太软太怂的话，那是个人他都敢上来踩你几脚，尤其是没资历的年轻人就更是如此。

中午林成骂他的时候，唐缺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他要是不找机会把林成给服服帖帖的治下去，那在县衙众人的心里可就真成了软蛋的怂货，到时候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下里，他唐缺都的被人待承，刚入职就这样的话，那以后公务员的日子也就他娘的别干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公差从张县令房中出来了。唐缺将做好记录地卷子送进去后，见他没有别地事，就回到自己的公事房继续看卷。

现在的张县令其实没多少事儿，唐缺连带着也轻松，一直到散衙的钟声响起，林成也没再来，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卷子那么厚。要重新誊正一遍的话，且得花些功夫。

散衙后，唐缺将张县令送到后院门口，见他没说别的，也就转身回家。

往前衙走的时候，唐缺明显注意到沿途遇到的那些吏员们看他地眼神儿有些不一样，了，事情传的就是快呀，看来林成的遭遇已经是满衙皆知了。

只是这些吏员们看着他的眼神儿虽然是不一样了。但主动过来打招呼的却是没有，唐缺知道他们顾忌着姚主簿，谁让他如今已是实打实的张派呢！

唐缺对此也不在意。就等着看二龙山的结果吧！

唐缺从县衙回到住处，刚进了二进院子就听到李英纨所住的西厢房中传出一阵儿管弦丝竹之音，其间正有一个女子用略显稚嫩声音唱着一首曲子。

从妇人房中传出这样的声音真是难得，而且这女子地声音确实不错，唐缺不觉间停下了脚步，细一听，里面唱的却是汉乐府名篇《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首《西洲曲》本是魏晋六朝时候的南地民歌，也是南朝乐府民歌中最长地抒情诗，历来被视为六朝乐府民歌的代表作。全诗描写了一位少女对钟爱之人的苦苦思念之情，她的思念从初春到深秋，从现实到梦境，实是感人至深。这首诗从立意到文字都是非常的婉转清丽，正与屋中歌女略显稚嫩的声音相得益彰，唐缺在屋外凝神细听，一时间将脑子里思索的衙门之事尽数消散，但觉心肺如洗，直有说不出的沉醉。

婉转地芦笛复沓连环，直将少女的情思表现的绵绵密密，正是在这低婉摇曳的芦笛声中，歌女缓缓唱出最后一句“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就此全歌做结。

自从以来，唐缺除了上次在金州城中跟孙使君的小舅子一起吃饭时听过曲子外，就再没接触过音乐，此番听到这首名曲做结时，尽是满心惋惜。

歌女唱完之后，唐缺在院中默立了片刻，等神思悠然醒转之后才迈步向西厢房走去，边走就听到里边儿传来妇人的声音道：“这个曲子又酸又淡，着实不好听，红姑，换个喜庆些的。”

陡然听到这话，唐缺先是一愣，既而又是一声叹息，没办法呀，李英纨毕竟是没读过书地，连带着听曲儿也只是图个热闹。

“这首《西洲曲》唱地好”，唐缺推门进了西厢房，笑着向屋子正中站着的那个红衣歌女道：“不仅辞好，你地嗓音也正好合着这曲子的韵味，称得上是相得益彰。”

那红衣歌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难怪她的嗓音里还带着一股子稚气，“谢尊客夸奖。”

唐缺笑着向这歌女及随行的伴奏徐娘点点头后，在李英纨身边坐了下来，妇人虽然没读过书，但人却一点也不笨，见唐缺如此，想是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不妥露了丑，当下看向唐缺的脸上就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见她如此，唐缺也觉好笑，不过却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妇人的手。

这会儿的功夫，那伴奏的徐娘已收了芦笛换上了一面琵琶。三两下轻拨之间。欢快地曲调已应手而出，手持牙板合节而击地红衣歌女曼声开口唱道：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女子这次开口唱的却是晋初孙绰所写的乐府调《情人碧玉歌》，全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描写**破瓜、云收雨覆后欢悦“颠倒”的感觉，简而言之。这是中国史上甚为有名的一首落笔含蓄的**诗。

这首《情人碧玉歌》不管是调子还是曲辞，都有浓厚的民间风味儿，听来甚是活泼好听，但唐缺刚一听那小歌女唱出“碧玉破瓜时”这五个字时，原本脸上吟吟地笑意已是没了。

若是在青楼勾栏里唱这首辞自然是没什么，那样的地方歌女不唱还不行，但这毕竟是在家中内闺，这就跟后世里出去玩一样，在娱乐城里大家都喜欢唱《十八摸》。但真等回家跟老婆孩子在一起之后，任谁在自己家里也不会放这样的歌儿。

对于唐缺来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通过婚书之后，如今他跟李英纨已经订婚，在这成亲前夕听到这样的歌…毕竟李英纨是寡妇再蘸，而这首《情人碧玉歌》唱的却是处子初夜，这不等于是臊人脸嘛！妇人叫人进来唱曲儿本就图的是个乐子，若因此勾起心中的隐痛，岂非是自找不自在。

唐缺脑子里电闪过这些念头，正要开口制止歌女再唱时。却觉身后柔柔的多了一只小手儿，侧头看去时，眼见所见却真让人吃惊，原本他想象中应该是脸色很差地李英纨不仅没有不快，赫然竟是一脸的盈盈娇羞，而背后的那只小手儿就是她借着身子地阻挡伸过来的。

等唐缺也微微侧了侧身子反手回去握住妇人的手后，粲然一笑的妇人双眼中如钱塘涨潮一样乍然荡起了一股浓浓的春情。

看她这表情分明是听懂了。也是啊。这首《情人碧玉歌》的曲辞本就没什么难的，“碧玉破瓜”人人都懂。至于“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这更是大白话，即便没读过书也照样能听得明明白白，只是，她既然听懂了，怎么…还是这样一副表情？

不过这时节唐缺也实没心思猜度其中的原因，只因妇人现在地表情实在是太那个啥了，表面的脸上是一副小女儿般处子的娇羞，但眼神儿里透出的内在却是春情勃勃涌动，握着唐缺的手上更莫名的隐隐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来。

看到她这个样子，唐缺不知怎地心下陡然一热，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已用小拇指勾了勾妇人汗浸浸的手掌心儿。

其时，那红衣歌女已唱完这首，琵琶声声，牙板轻击之中婉转续接了一曲《子夜歌》：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尽自伴奏及歌女地声音挺大，但随着他勾手心的小动作，唐缺依然于管弦丝竹之音里清晰的听到了身侧妇人那声细若箫管的呻吟。

细细的呻吟声里，唐缺脑海中随着歌女的唱词蓦然出现了一副香艳的画面，容颜如桃花的妇人去了盛装打扮后，婉转偎依在自己怀中膝上，脸上春情细细的她满头的丝发自然披泄在肉光致致的双肩，如此的姿态又为脸上的春情别样增添了一份慵懒的媚惑，间或妇人的身子偶一动弹，那条圆润修长的腿儿便轻轻在男人的腿上柔柔的擦过。

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由“婉转郎膝上”唱到灭烛解衣上床，歌女的声音愈发的低沉婉回，她那原本还显稚嫩的嗓音在极力压低之后失去了清脆，却多了几分压抑后的沙哑，伴着这样的曲辞，低沉婉回之间竟然有了几分女子在床第间不堪鲁勇冲撞的呻吟韵味。

“兰姐儿，给这位姑娘打赏吧”，唐缺丝毫没意识到他说这句话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隐隐的还有几分焦躁的急切。

伴乐的徐娘及歌女接过钱后福身一礼出房去了，同样是满脸扑扑泅红的兰姐儿带着另两个丫头要跟了出去。

歌女及另两个丫头在前，兰草走在最后，当她出来后反身关门时，最后一眼看到的正是夫人蛇一般滑进唐缺怀抱中的景象…

“累了闷了干什么消遣不好，非得听曲子？听什么样的曲子不好，非得听这《情人碧玉歌》，你知不知道这可是赫赫有名的淫艳之词”，原本是很正常内闺调笑的话，愣是让现在的唐缺说出了恶狠狠的味道。嘴里恶狠狠的说着，他的手早已兵分上下两路的钻进了妇人裙装内，一时之间就见妇人淡黄色的撒地银泥裙内似是钻进了两只小老鼠，上上下下窜个不停，带起一阵阵闹嘈的波动。

李英纨脸上淡淡的羞红已转为浓艳的腻红，双眼之中涌动的全是要满溢出来的春潮，身上的骨头也没了承载身体的能力而瘫化在唐缺怀里，声声呻吟之中，散乱撩起的裙脚下，那双散发着嫩白细腻肉光的高腰长腿凭空露了出来，随着男人的动作轻悠悠荡荡的划出一条条无意识的曲线。

燃火为薪，在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唐缺真是顶不住了，就这样两手抄起怀中的妇人站了起来。

“衣裳。”

李英纨原本存着心思想到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再与唐缺行合体之事，却没想到今个儿无意识消遣的听曲儿竟然引动了天雷，天雷勾地火，这时候别说唐缺，就是她自己也引火烧身的再也耐不住了，原本她的双手正揽着唐缺的脖子，此时听到“衣裳”两字儿，顿时腾出一只手来，她的外裙早被唐缺给解了，妇人反手过去一勾一拨，胸前那红艳艳的戏水鸳鸯肚兜顿时就被两团丰腻给弹了起来。

见李英纨会错了意，唐缺也急呀，“错了，是我的衣裳！”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才醒悟过来，抿唇吃吃笑着的同时，已探手去解唐缺的衣襟儿，要说唐人的衣服还就是方便，几个布纽儿一松之后，外衫连着里面的小衣就都从左右分敞开来，当下里男人与怀中的女人就已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红肚兜儿紧紧贴到了一起。

“成…嗯…咱上…上榻吧！”李英纨的声音急促而断续，至于她那满脸的桃花红，却不知是为了春情涌动，还是由于害羞而起。

“榻…什么榻，下边

当唐缺在李英纨的搭手下将裤子踢腾开后，妇人虽然还穿着外裙，但里面已纯然了无一物了，毫州轻纱所制的红肚兜儿和鹅黄色的绫裤逶迤散乱的落在地上。

其时虽然两人外衫尚在，但外衫下的内里却已是**相对，当妇人欲满鸿沟之时，唐缺重又坐回了胡凳，与此同时，李英纨也心有灵犀的悄然分开了纤细高腰下肉光致致的双腿…

天雷轰响，地火狂燃！

当男人禁锢干涸已久的尘柄再回溪水潺潺的桃源深处时，骑坐在男人腿上的李英纨恰似中了羽箭的白鸟，纤细紧绷的高腰上瞬间炸起了一层细细的栗子，身子就这样向后弯过去，弯过去…

喘息声，呢喃声，呻吟声，每一声都在为室内浓郁的春情添加一把柴火，其时外面已是黄昏薄暮时分，并不曾点燃烛火的屋内光线益发朦胧，而这样的朦胧恰似圆月方落而朝阳未起的黎明。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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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咱是不能随便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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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一笔小小的外来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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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太诡异了〈二更七千字裸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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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顺势收篷！〈六千字更新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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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这次来该说的事情都说了之后，唐张氏两口子张罗着下午就要回去，却被唐成给拦住了，虽然来的时候坐的是马车，但这时代的马车没个弹簧减震，从乡下到县城的路面也算不得多平整，一趟马车坐下来身子着实不好受，这不昨天刚来今天就走，唐成心里实在不落忍。

好生把二老劝住，唐成转身让兰草这两天把别的事情都放下，好生陪唐张氏两口子逛逛县城。

吃过中饭，唐缺陪着父母聊了一会儿村里的家长里短，又一再嘱咐不要提走的事情后，这才动身去了县衙。

下午在衙门里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按照张县令的说法，唐成光是看文卷就得半个月，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林成过来送文卷。

昨天他是交给了杂役，但今天却是自己拿着文卷到了唐缺的公事房，眼圈儿很黑，因连续熬夜的缘故，脸上蒙着一层憔悴的铁灰色。

推门进来的时候，虽然笑的很尴尬也很难看，但不管怎么说林成毕竟还是笑了，继林道涵亲赴县学之后，林成算是以这种方式做了一个无声的道歉。

其实从林成刚一进来时，唐成的注意力就没离开过他，他从这个尴尬的笑容背后清楚的看出了林成的不甘乃至于那一丝丝抹不去的屈辱，他这趟能主动来示好，除了这两天着实被唐成摆治的太狠之外，恐怕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林老爷子吧！

唐成对于在他眼神深处看到的这些东西并没太放在心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依着林成的性子这也属于正常反应，要是他连这些情绪都没有，或者是自己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的话，那才真要让唐成担心了。

林成很尴尬，唐成很亲热。他方一进来，唐成就带着脸上吟吟的笑意迎了上去，此后让座，乃至于倒茶都是他自己亲自去地，没让杂役插手儿。若看唐成此时的表现，任谁也不相信他跟林成足足斗了两天的法。

但也正是唐成的这种亲热化解了林成的不少尴尬。递过文卷时脸上的表情总算是自然地多了。

两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林成送卷子，唐成接收，随后就当着他的面儿翻开了文卷查验数据后，提笔写下了文卷摘要。

唐缺提笔开始写文卷摘要时。分明听到了林成那声极力压抑后已显得隐隐约约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与此同时，唐成自己心底也是一叹。

这件事毕竟算是过去了！

心结是没那么容易就解开地，尤其是对林成而言，所以两人也并没什么可多说的，交完文卷之后，他再次向唐成笑笑后转身走了，虽然这个笑容也有些僵硬，但比之刚来时却又自然了很多。散衙然后就是回家，唐成留下唐张氏两口子带来的一个始料未及的后果就是：他没法像以前一样正常温习课业了。

除了对着澄宁老和尚给的默经练字之外。唐成在书房根本无事可干，唐张氏彻底的把他的书给收了起来，说的就是她在的这两天要让儿子好好养养眼水

唐成对于唐张氏这种行为既感温暖又是无奈，然则这份心意却是屈枉不得的，因也就不能再去要书。

只是他不管是后世还是来后晚上睡觉都不太早，要让他**点钟就睡觉也着实为难，至于看闲书却也看不进去，陪着二老说完话，看着他们睡下后。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地唐成因就想到了澄宁老和尚上次布置的课业——下次在上课时要交一份粉本。

想到就干，虽然这已是晚上，但好在四五月间的月光很好，唐成干脆推开窗户，伏案以窗外月光下的桂树为本体，细心勾勒起月下桂子的粉本来，说来，这也是他的课业之一。

忙碌惯了的唐成一开始做起事后，刚才还毛躁躁的心就迅速随着笔墨的展动而静定下来。渐渐地竟似窗外的如水月光，一片清宁澄澈。

随后的两天也没什么好说的，上午到县学，下午到县衙，晚上摹写粉本，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平静日子的打破是在三天后的那个下午，起因很简单——由赵老虎亲自选出充作信使的公差回来了。他也带回了二龙寨的答复。

二龙寨不愿就抚。即便在公差说出了张县令给出的很优厚地条件后，二龙寨依然如故！

这个举动就意味着。除了剿灭这股子山匪之外，张县令已经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也就是在这个下午，唐成知道了素来儒雅的张县令原来也会骂人，嘴里爆着粗口的同时，他手中的茶盏也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成片片粉碎，遂使郧溪县衙公产里最好的一套刑窑白瓷茶具就此不全。

茶盏碎裂声中，张县令目送那公差出了公事房，这伙子贼匪太猖狂了！呼呼喘了几口粗气后极力抑制住心中地恼怒愤懑后，他才沉声开言道：“唐成，你这就去拟一份征调各里民壮地文告拿来我看。”

刚才那公差就是唐成领进来的，因知道公差带回地是二龙寨的消息，又见张县令并没有让他出去，他也就留了下来。

听公差说到二龙寨不愿就抚，唐成脑海里自然而然又浮现出当日的隐忧来，这伙子人早不闹腾晚不闹腾，开始活跃的时间刚刚好的卡在了张县令上任之初，若说是巧合，这也实在是太巧了些。

二龙寨不愿就抚的事情本身倒没什么，毕竟招抚土匪也不像后世里电视剧中三言两语，王八之气一发就能成功的，其实际情形要远比后世的文人想象复杂的多。但让唐成心里沉甸甸的是，二龙寨这起子山匪是直接拒绝，也就是说他们压根儿连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虽然既不愿意承认，但唐成却清楚的意识到，从二龙寨事态目前透露出的信息来看，似乎正一点点佐证着他地隐忧。

只是以张县令现在的状态却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机。再说他也需要时间把前后事情好好理一理，以便在真要开口的时候能尽量简洁清楚的把前后疑点说明白。

“好，我这就去”，唐成答应一声就往外走，张县令嘴里吩咐唐成的同时也在往外走，只是走了三四步之后蓦然又顿住了身子。“慢着。”

唐成顿步回头，却见张县令已经停住了步子正在沉吟，片刻后才听他道：“文告地事儿稍后再办，你现在先去东院把赵县尉请来”，说话间。张县令人又重新走回书案后坐定，“对了，顺便通知老孙进来把地上收拾收拾。”

像洒扫茶盏碎片这样的小事，根本就不需要张县令吩咐唐成自然是要办的，如今他却特特的将此事说了出来，“恩，我这就去”，嘴里答应着，唐成往外走的同时，也借由这件小事儿看出了故作镇定地张县令内心的烦躁。甚至隐隐还有的一点儿慌神儿。

这毕竟是张县令第一次担任一县主官，或许他心里根本就没真正预想到在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后，二龙寨那些毛匪竟然还有不肯欣然就抚的？

出门向那杂役吩咐了一句后，唐成就要去东院儿找赵老虎，走出几步后，想到什么的他又转身过来向杂役老孙低声嘱咐了一句道：“张大人摔茶盏的事儿任谁都不能说。”

见唐成脸上神情郑重，手里提溜着扫笤的杂役老孙也收了笑容，“唐录事放心，我懂规矩！”

“好。这就好”，点头之间，唐成转身出门去了。

一路直到县衙东院儿，唐成直接就进了赵老虎的公事房。

“阿成来了，坐”，见是唐成进来，赵老虎笑着示意了他书案对侧的那张胡凳，只不过捏把着东西地手上却没停，“中午的时候才听二女儿说你父母到县城了。我置备了些给亲家的东西已经送到你住处了，散衙回去后记得点收。”

“那我替父母谢过了”，张县令那边可是急等的，唐成也没心思坐，“张县令命我来请县尉大人过去叙话。”

说话的中间儿，唐成自然注意到了赵老虎的双手，原来他手上正捏把着的竟然是…泥团多新鲜哪。五十多岁的赵老虎竟然没事儿在公事房里捏泥巴玩儿。

“还是人沉得住气呀！”赵老虎任唐成看着，手上半点没停“恩，我知道了，你回吧，就说我有事出去了，约莫着要得个多时辰后才能回衙。”

唐成再没想到赵老虎会这样说话，“嗯？”

“苏小七先到的我这儿，然后才去地里边儿公事房，二龙寨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张无颇现在叫我过去是拿主意的，我现在还没个准主意，去了有什么用？”嘴里说着话，赵老虎手上的那团泥巴也慢慢的出了形状，而这泥巴捏出来的…正是一座三面陡崖的平头峰，“有些事情…还没想明白，你就这么回话吧，个多时辰后我自己会去的。”

唐成顿了一下才明白赵老虎口中的苏小七该就是当信使地公差，他从二龙寨回来先找赵老虎，然后才去找的张县令，这事儿虽然不大，但毕竟关碍着尊卑不分的忌讳，而赵老虎能把这事儿直接跟他说出来，也足证没拿他当外人。再细想想赵老虎说的也着实有道理，唐成也就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公事房。

“有些事情…还没想明白”，从东院儿出来的路上，唐成一直在想赵老虎的这句话？他到底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二龙寨这件事情本身又有多少违反常理地地方？

重新来到张县令公事房外时，唐成心中已有了八成把握，现在赵老虎正绞尽脑汁想着地事情该也就是他自己担心的事。

听唐成回报说赵老虎已经出衙要个多时辰后才能回来，原本一直绷着地张县令慢慢放软了身子，而平静的脸上也渐次涌现出几丝焦躁，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的挥了挥手。

从张县令公事房里出来，却不见了杂役老孙，唐缺也没心思打问他的去处，回到自己房间后便在那一排柜子里翻找起来。

初唐时对百姓的管理多延续太宗朝定制地编户制度。按籍定户，每户人口多少，田亩多少，大牲口多少及丁男多少都需报备官府，编户之民不得擅离原籍，若有出远门的需要。就必须到地方官府申办一张“过所”，这加盖官印的过所类似于后世的身份证，不管是穿州过县还是住店歇宿，都要查验登记。凡是被各地衙门查到没有凭证的既以流民论处，不仅抓住后要遣返原籍。且遣返之前还需好生吃一顿夯实板子。

编户内的丁壮之男除抽调到边军及镇军中地以外，其他人都是在家种地务农，但遇有战事或者是特殊需要时则需服从征召调配，“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六朝乐府民歌《木兰辞》里所说的“军贴”其实就是征调文书的一种。

而这征调文书的写作本身也绝非像唐缺刚才想象的那样就是一个通知，他远比后世地通知要复杂也繁琐的多，不仅需要写明征召的事由，范围，时间等常规事项之外。更需在征调文书后附上所有属于征调范围内丁男的户籍资料，说明他们接到征召令后要到那里去集合，听谁调遣安排，又该干什么事情。这也就是为什么《木兰辞》里会特意写到“军书十二卷”的原因。

文告本身固然简单，但最重要的却是文告后面附着的征调详细条目。

所以张县令布置的这个任务虽然听来简单，但要做起来的话还真不是一般的复杂，而且要想做地不出纰漏，就必须有司仓、司户等县衙各曹的配合才能完成，远不是刚刚入职的唐成能独立办好的。

捧着以前的征调文书范本。唐成越看眉头皱的越紧，不过他皱眉头的原因却不仅仅是为了这份差事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没法儿做，更重要的在于随着他对征调的了解越多，也就越发看到征调背后地危险。

等唐成他将这份征调文告并后附的文书翻完，他再没了伏案提笔开始做事的念头，而是捧着这份征调文告进了张县令的公事房。

迎着张县令的眼神儿，唐成将这份厚厚的一沓文卷摊放在了他面前，“大人要的可是这个？”

张县令随手翻了翻文告，拍着脑门摇了摇头。“是我思虑不周了，你这就去西院儿找姚清国，让他从各曹刀笔吏中抽调人手儿过来，就依着这个样本做一份出来，越快越好。”

唐成顺着张县令的话点了点头，静默了一会儿等文卷收好后要出去时，他才轻声问了一句道：“大人的意思是在全县范围内统一征调？眼下已经是四月底了。”

唐成这一问一说之间。两句话听来全然是风马牛不相及。却让张县令听地身子猛然一愣，“我心下实有些烦乱。你要说什么就尽管说，莫来这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

“是”，唐成等的就是张县令这句话，其实这征调背后的风险张县令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他现在脑子太乱，所以就没心思去想这些事儿，而身为秘书的唐成就有必要加以提醒。

“大人，眼下时令已经是四月底，正是庄稼四遍锄的时候，也是各里各村农活最忙的时候，这时候在全县范围内征调丁壮必将影响到本县全年地收成，那此后租、庸、调各项税赋地征收也必将大受影响；再则一次性征调这么多丁壮助战围剿二龙寨，不拘是军器还是口粮，只怕本县官仓里都支应不起。三则剿匪总不免死人，这后续里就还涉及到死者的安埋抚恤”，随着唐成地侃侃而言，张县令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张县令这虽然是第一次任主官，却并非刚刚出来做官，这些东西他那儿有不明白的，眼下不过是急怒攻心罢了，所以诸般情况唐成也只是点到为止，“撇去这些不说，最让人担心的却是征调过程中会出事。一旦这个征调文告大人署印发转下去后，就该是姚主簿负责具体操办了。”

唐成这句话虽然说的含蓄，却让张县令听的悚然一惊，原本毛躁的根本没法儿想事儿的他也因这一惊之后，迅速的静定下来。

在庄稼收成前的大忙时候征调身为各家各户主劳动力的丁壮男人，这本就是最容易激起民愤的事情，更别说具体操办此事的还是姚主簿，只要他稍稍在里面做点手脚煽煽风，点点火…跟辖境生匪升不了官儿比起来，因施政不当而激起民变可是要杀头的罪名，“残民以逞”这四个字实在是重于千钧哪！

即便那姚主簿不趁着这个机会做手脚，若因此番征调扰民耽搁了这一季庄稼的收成而使赋税任务完不成的话…那还不等九月份监察御史来弹劾，张县令这个位子就已经坐不住了。

忙中生乱，或者是关心则乱，世上有那么多聪明人却干出了蠢事儿，往往就是由于如此，而张县令有心征调全县丁壮显然就属于这种情况。

说起来实是多亏了唐成的提醒，否则一旦他在急促之下给征调文告署印发转之后，到那时就是清醒反应过来之后也已经晚了，不定得闹出多大的是非来。即便是亡羊补牢的能将此事消弭下去，有姚主簿乃至其背后的州城马别驾在，异日吏部考功司考校时，张县令“昏庸无能，朝令夕改”的八字考语是跑不了了，而一旦背上这八字考语，也就意味着他此生的仕宦之途算是走到了顶儿。

想着想着，张县令额头发角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有什么想法一并说出来”，虽然没有对唐成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张县令看过来的这个眼神中却已表达了这个意思。

“又要剿灭二龙寨山匪，又不能请调镇军，如此以来征调地方丁壮势在必行，大人的想法是不错的，只是具体该怎么征调，要征调多少人，这些人又该如何安排，大人倒是可以垂询一下赵县尉的意见，我对此也是全然不懂的。”

“恩，说的对，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哪！”张县令指了指唐成拿着的文卷，“拟写征调文告的事就先放放，赵县尉到了之后立即请来见我。”

“是”，唐成拿着文卷出了公事房，并悄然将门给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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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真做假时假亦真！

回到公事房后，唐成暂时放下了这几天一直看的文卷，转而开始仔细阅看这份征调文告及文告后附着的文书，不仅是看文书中涉及到那些内容，他更一一不厌其烦的抄录下各项不同的数据，并据此计算出不同数据间的比例关系。

唐成虽然是从后世而来，也曾在后世里看了不少官场类的和电视剧，但毕竟没有真正从事过公务员的工作。正是刚才的经历使他认识到这些看似乏味无比的官样公文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门道儿。要想吃好这碗公门饭，不尽快熟悉这些门道小则难免会被那些老刀笔们瞧不起。往大了说万一由于不精通业务而被人下了绊子阴了黑手，到那时怕是悔都来不及了。

他这边正在用“解剖麻雀法”细细分析文告时，就听到门外一阵儿脚步声响，唐成起身拉开门看去，却见来的并不是预想中的赵老虎，而是刚才没见着人的杂役老孙领着县学林学正走了进来。

见唐缺从屋里出来，林学正也没跟他说话，点点头便直接往张县令的公事房去了。

见状，唐成并没有跟进去，反身回了自己的房中，只是他这一坐下刚算出三个比例数据，便又听一阵脚步声响，这次来的却正是赵老虎。

“林学正刚进去”，迎出公事房，唐成对赵老虎低声一句后，便也将他带到了张县令的公事房。

“赵县尉你可算来了，来。赶紧坐，我刚还跟林学正说，盼着你来实在是有如久旱之盼云霓呀”，见赵老虎到了，张县令语调都激昂不少，甚至连倒茶这样地事情都没让唐成动手。而是亲力亲为。“唐成，从即刻起外人一个不见，有来请见的你都挡下就是了。”

刚才分明想亲自去找赵老虎，最终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终是派了他去，这分明是自矜着身份；及至赵老虎人来了之后，却又端茶倒水都是亲自动手，着力表现亲热。唐成默默看着张县令这番看似前后矛盾的举动，看来在县衙里需要学的东西真的很多。

三人坐定，张县令这一吩咐之后，唐成无声的出了房门，虽然他很想听听三人地分析及分析过后制定地方略。但现在的他毕竟还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谈话。

本县只有五个人是吏部存档的流内官，而这屋里就占了三个。至于唐成自己，虽然因张县令发话，又有赵老虎地缘故而拿着跟林成一样的薪俸，但按他刚刚入职的资历来说，且不论流外吏与流内官的巨大差别，单就为吏员们定等差的流外九等中，他也不过是最低的第九等，在整个县衙中仅仅比连流外吏员都算不上的杂役们强一点而已浅。在这样地正式会商中没让他参与也属正常，即便张县令再信任他，这官场尊卑总还是要讲的。

三人这次地会商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散衙的钟声响过很久之后还没结束，直到唐成将手上的事情忙活完，看窗外已是弯月初升时，张县令的公事房门这才打开。

张县令亲自将赵老虎送到外边门口后停住了步子，“唐成，我还有些事情要跟林学正商议商议，送赵县尉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外甥女婿送舅舅，这不就是正好”，林学正凑趣儿的这句话让几人都笑了出来，这个并不好笑的说辞于无形中冲淡了刚才地沉重气氛。

伴着赵老虎走出一段路后，唐成回头看去，却见目送他们去远地张县令两人又重新回到了公事房，看来在二龙寨被彻底剿灭之前，张、林两人是别想再过安生日子了。

两人一起往衙门外走去，走着走着，赵老虎突然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别这样古古怪怪的看地人闷气。”

“嘿嘿！”唐成一笑之后也没客气，“二龙寨的事情准备怎么处理？”

“除了剿还有什么办法？”赵老虎也没等唐成再问，径直把他想问的事情直接说出来了，“明天一早衙门会抽调两个班头儿的公差前往二龙寨，先把下山路围死了再说，即便咱们攻不上去，这段时间也不会再让他们下来作乱。围住的同时也一并探查二龙寨的底细及平头峰的地形，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和办法可想；等四遍锄的大忙过后，赶在麦收双抢之前二龙寨左右两个里的丁壮会被征调起来，到时候也就该动手试试了。”

静听赵老虎把话说完，唐成点了点头，如此布置正是现下最稳妥的办法了，“那明天谁带那两班公差过去？”

“除了张子文还能有谁？等消息打探清楚，丁壮征调完毕后我再过去”，赵老虎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对了，征调两里丁壮的事儿落在我身上了，申请有我，但文告可得你来写，这一点你可要早点动手，明天到衙之后你列个单子出来，该要谁帮忙的我出面儿给你要去。”

由全县征调改为只征调两里丁壮，张县令显然是听取了他刚才的意见，说来二龙寨加上妇孺不过百多人，不管是打还是围，两里丁壮再加上三十多个公差都尽够了。至于由赵老虎出面申请征调，这显然是对着姚主簿去的。

想到姚主簿，唐成缓缓开口道：“说来这二龙寨的山匪也真是古怪，早两年虽说是占据了平头峰，也不过只是为了逃避税赋而已，也没下山干过劫掠的活计！说起来除了不纳粮之外也跟其他庄户人家没什么两样。怎么偏生张县令甫一上任他们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扛起锄头冲下山就转职成土匪了。这变化委实太突然，真是让人想不明白呀。”

对于这番说辞，赵老虎只是听，听完也只是嘿然一笑，却依然什么都没说。唐成见状，抿了抿嘴唇后继续道：“除了这一点之外。还有更让人想不明白的。二龙寨对于张县令先后两次招安地拒绝实在是太干脆了，若说第一次拒绝倒也没什么，毕竟总得有个抻价试探的过程，这好歹还说的过去。但这第二次又该怎么解释。在张县令开价如此之高的情况下毅然拒绝，而且没有丝毫要讨价还价的意思，莫非二龙寨的人真就傻地不知道拒绝地后果是什么？放着接收招安后的好日子不过，顶着官府围剿的风险死顶着要继续干土匪，难倒他们就这么喜欢干土匪？”

“弯弯绕，绕绕弯，人就是麻烦”，赵老虎停住了脚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成这次没再长篇大论，迎着赵老虎的眼神儿道：“这里面有问题！”

“行！不愧是我家二女儿选中地人。不仅长的灵光，脑子也好使”，看到唐成一脸肃然的样子，赵老虎反倒是嘿然一乐，“自己想到就行了，这事儿啊谁也别说去，包括你跟着的张县令。”

赵老虎果然也想到了，但他的现下的表现却实在让唐成不解。“这…。”

“既然想到了。该提防的就会提防，做到这一步就够了。有些话啊是不能说的。一旦说出来就是撕破脸皮了，也就是彻底绝了后路”，赵老虎双手背在后面悠悠往前走，说话地声音照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沉实，“二龙寨就一定能在九月份之前剿下来？张就一定能胜过姚？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刀笔，虽然是跟着张县令，但从根子上来说和衙门里其他地文吏又有多大区别？老姚是个有大心思的人，未必还真把你这个流外九等的小吏时时放在心上？那他还不得累死！”

当此之时，早已散班的县衙内一片寂静，赵老虎低沉的声音一字字一句句撞击着唐成的心，“只要我还在县尉的位子上，这次斗法就是老姚最后赢了也不会对你如何”，言说至此，赵老虎侧身看了看有些发呆的唐成，沉吟片刻后淡淡一笑道：“这就是退路，懂了吗？但你刚才说地这番话一旦传出去，那可就是撕老姚地脸了！就不说老姚，你知道别人要是撕我的脸，那我会怎么办？”

“怎么办？”

“谁想撕我地脸，我就要他的命”，虽然赵老虎已经是五十二岁的年纪，虽然他身上穿着八品官衣，但说到这句话时，脸上一闪而逝的狠厉却比年轻时当大青皮的凶霸更让人心惊。

这样的狠厉稍纵即逝，背着两只手往前走的赵老虎又成了一个和煦温厚的长者，在对着晚辈谆谆教诲，“既然你进了衙门，也想在衙门里混点有点出息，那就要牢记住两点。第一，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前程死押在一个人身上，时时记着给自己留条退路。这光鲜堂皇的衙门里幺蛾子多，古怪也多，除非正式定案，要不然千年王八翻身起来也没啥好奇怪的；第二点你更要记好了，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千万不要随便撕人脸皮。人活的就是一张脸，你撕了人家的脸，别人可是要跟你拼命的。”

今天赵老虎的这一课对唐成来说震动实在太大，他也很难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将赵老虎所说尽数吸收，“那二龙寨…还有姚主簿…。”

“二龙寨…我这县尉可不就管的是捕盗之事？张县令身为一县之尊关注此事也是份所应当吧？他是上官，他若吩咐下来，我又岂能不做？”当赵老虎脸带轻笑，理所当然的说出这番话时，唐成真是觉得他这笑容像极了后世经典电视剧里面的老狐狸们。“嗯？怎么了，还不走？”随后的一段路程唐成没有说话，但赵老虎刚才的那些话却不断在他脑子里翻腾，以至于他竟有些怀疑当日往李家送通婚书那次，他究竟有没有受张县令所托跟赵老虎做过那番长谈，而赵老虎又有没有说过愿跟张县令通力合作的话。

一路无言。直到两人走到衙门外要分道而行时，唐成终于还是问了一句：“那二龙寨地事情…。”

“你呀，终究还是太年轻，性子太实在！围剿二龙寨我自当尽全力，就不说搏一搏将来那些有的没的，单是身为一县县尉。这伙子贼匪如此闹腾。这就是在撕我的脸！”赵老虎抬脚欲去时又转过身来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你年轻脑子好使，是官学里的人出身。如今又有助力可借，有些道理要是能早些悟明白了，将来就是混地再差也比我有出息，二女儿跟了你我也就放心了。好好想想吧。”

赵老虎说完后再次在唐成肩头重重拍了两下后，转身去了。目送他地身影消失在远处街道的夜色中，唐成却很久没动步子。

真中有假，假中分明又有真，对于唐成而言。真真假假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模糊过，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存在这如此多的变量。真与假这两个原本截然相反对立的概念，竟然是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似乎只要一捅破那层纸，真就成了假，假地就变成了真。

站在在衙门外麻石铺成的十字街头，唐成静默了许久后才又开始迈步向住处走去。

脚下走着，他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红楼梦》开篇第一回的那幅太虚幻境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后世里第一次看到这幅联句时。他还是个少年。当时看到这联句他就以为明白了句中的意思；直到大学毕业后金鱼突然离去后他再次看到这两句，才明白以前所谓的明白根本就是假明白；就在今天。就在此刻，一千三百年来到唐朝之后再次想起这两句话时，唐成又意识到原来经历了金鱼离去的幻灭后，他依然没能真正明白这两句话中的含义。

有些言语就像许多民间流传下来的处世名言一样，耳熟能详，传了一代又一代，熟地听来就像废话一样，根本不需要人解释就懂了。但只有在经历一些特殊的遭际之后，才会明白那些原本以为土地掉渣儿的烂俗话却是如此的字字珠玑，金玉良言，以前所谓的懂和明白不过就是年少轻狂的笑话儿罢了。

当唐成回到住处时，月儿已经跳上了树梢，在大门口等着他的依然是不断向外边张望着兰草儿，“今个儿回来的好晚，今天很累？”唐成捏着兰草的手，飘飞地思绪终于从《红楼梦》那两句太虚幻境联里收了出来，心里有一股油然而生地实实在在的温暖，“嗯？”

“你地脸色有些差”，因天色已晚，兰草只有尽量靠近唐成才能看清他的脸色，“而且精神也不好。”

闻言，拉起兰草的手往家里走去的唐成笑着答了一句：“是啊，累了！”

将要迈步踏进府门时，唐成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县衙所在的方向，声若蚊蚁般喃喃自语了一句，“真累！”

因唐成没回来，唐张氏两口子都没吃饭的等着他，兰草儿准备好梳洗水后便去了灶房通知高家的开始准备饭食。

兰草儿能看出来的东西唐张氏看的更清楚，尽管唐成过二进门时还特意用手使劲搓了搓脸也没能掩饰过去，“成儿，今天累着了？这脸色看着可不大好。”

“衙门里事情有点多，确实是有些累”，唐成没让唐张氏再多看，嘴里说完后就拿起手巾帕子洗起脸来。

“成儿啊，你如今也到县衙了，差事也谋到手了，依娘说课业上的事该放放就放放，念书念到多少是个够儿？够用就行了呗，你看你如今这一天到晚满满当当的，辰光久了身子可怎么熬的住”，唐张氏说话间眼神儿自然而然的又落到了一边放着的那堆书上，这些书都是从唐成书房里搜罗出来的，“我跟你爹也不图你光宗耀祖的要当多大官儿，安分守着这份差事过平平安安的日子就好，你这样熬煎，万一把身子给熬坏了，那可怎么好？”

见唐张氏说着说着就是满脸的担忧，唐成带着一脸水直起身来笑着道：“娘，没事儿，那就有你说的这么蝎虎，衙门里也不是天天这么忙的。至于课业，那闲着不也是闲着嘛。”

自打进门以来唐栓的目光也没离开过儿子，“你娘说让你注意身子这个话不错，庄户人家出身的人啥最重要？不是大牲口，也不是地，就是这幅身子骨，只要有一副好身板儿，牲口、地啥的都能置起来。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该学会自己看顾自个儿，把身板子给料理好。”

“爹，我知道，我这身子骨挺好的。”

“恩！注意身子这个是你娘没说错，但后面那话不能听”，唐栓没理会身边儿变了脸色的唐张氏，看着唐成道：“**不自在！庄户人家出身的还能怕受苦，怕熬煎？至于念书就更不能听你娘的，你是在衙门里谋事儿的，这念书就跟上坡干农活儿的庄稼把式一样，你看看村里人有谁是嫌自己的庄稼把式太好的？好把式才能种出好庄稼，成儿你书念的越多，手里的活计也就能做的越好。要是听你娘的把吃饭的把式都丢了，那饭碗子也就该捧不住了。”

“爹说的是”，见唐张氏两口子说的对到了一起，梳洗完的唐成也到了桌边儿坐下，“我一定经管好自己的身子，同时也不敢忘了吃饭的把式，把书给念好。”

“恩，你年纪还小，刚刚到衙门里谋事儿，可不敢存了混世事的想头儿，你看看村里那些拿不起锄头的二混子过的都是啥日子，又有谁瞧得起？”唐栓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唐张氏，“再说你这干的好坏不仅关系到自己的饭碗，也有别人的脸面在里面。”

唐栓难得有这样长篇大论的机会，而两口子之间这样间接的斗嘴更是难得一见。此时往日沉默少语的唐栓滔滔不绝，而素日相对更能说的唐张氏却坐在一边儿沉着脸，间或瞅一眼当家男人，坐在一边儿的唐成既觉好笑，同时更感温馨。

不仅有关怀慈祥，同时也有小小的摩擦，这才是每个家庭中的常态吧！相互谦让固然是家庭温馨的表现，而像眼下这般为了儿子的生活各持己见的小摩擦又何尝不是？

唐成正自默默体味并享受着这种家庭的温馨，听唐栓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来，不免微微一愣。

“咱们附近那几个村子十年来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县学生，若没有严老夫子，林学正及县尊老爷的赏识，就凭咱家的根底你能到得了县里的学堂，能进这县衙端上朝廷的饭碗？就是他刘里正，也有给你搭板子的情义。”

一连说了这么多，唐栓也有些口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时才发现里面已经没茶水了，当下也没拿茶瓯再倒，顺手就将唐张氏面前的茶盏端过来一口气儿喝下去，“这些人的恩情你都得记住，将来要有本事能还上的时候就还上，现在既然还不上就更应该在衙门里好生干。你要真干的差了，别人不仅得说你，就连林学正和县尊老爷都得跟着被人戳脊梁骨，成儿你马上就是要成亲，要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要真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脸面。人活一世可不敢忘本，咱现在还不了人家的情义，还能再干出这样背情忘义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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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他的骄傲，我也有

“当家的，我啥时候说过让成儿去干背情忘义的事了？”其实刚才唐栓去端她的茶盏喝水时，唐张氏已是忍不住的抿了抿嘴角想笑，但听到唐栓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后，脸色却又沉了下来，嘴上也再没忍住，“你说说，自打我十五岁上进了你唐家门，唐家家门内的那个亲戚来了我不是尽心尽力的接待，前几年家里光景好的时候我该打发的那一样少了？就是成儿病着的时候他们来，我也是宁可自己吃黑芽子面，用省下的上好白面招呼他们。啊，你说，我咋就背情忘义了？”

“你看你…我这不是跟成儿说话嘛，怎么就扯到你身上了？”唐栓说着话，柴耙子似的粗糙大手已经习惯性的向头上摸去。

“你说成儿，你刚才说这么多分明是借着成儿在说我，你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拐弯话？”刚才还是唐栓侃侃而言，现在唐张氏却是嘴上不停，“都说儿子随娘走，成是我生的，他是啥样我还不知道？我这当娘的从没干过眉高眼低的事情，成儿能做的出背情忘义的事来？”

遇到这种情况，唐栓照例是不再开口了，坐在凳子上抓挠着头的他任由唐张氏说去，按他二十多年的经验来看，唐张氏再叨咕几句也就了了。

“娘，爹不是那个意思，你就别说了”，唐成嘴里劝着，手上以提着茶瓯续了水，随后端着茶盏递了过去，“来，娘你喝水。”

茶盏堵住了唐张氏的嘴，可巧不巧的是这边刚说完，兰草就推门走了进来，言说饭食已经准备好了。

还好没让兰丫头看见，要不然这可就让人笑话了。想到这里，端着茶盏的唐张氏忍不住又瞪了唐栓一眼。

吃饭的时候唐成嘴里虽在陪着唐张氏两口子随意说着话，但脑子里一直想着的却是他们刚才的那番对话。

唐栓前面说了那么多唐张氏都没接话。但一说到背情忘义她却忍不住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唐张氏两口子心里把情义看的很重很重，而且他们认为张县令和林学正是对自己有恩情地。

想到这里时，回来前赵老虎的那番话又不期然的浮现出来，如果说身为庄户人地唐张氏两口子说的都是感情，并以此作为立世处身之根本的话；那身为县尉的赵老虎所说的处身之道却是以实实在在的功利为主，追求的是自身的保全及在此基础上的利益最大化。

他们到底谁说的对，谁说地错？再一想想，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没错。感情和功利永远是冲突最为激烈的两难选择，从本性来讲自然愿意选择感情，但是当这个选择结果关联到太多的东西时，又会是如何呢？

具体到唐成身上。这个问题就是：设若二龙寨到九月份尚不能剿灭，并导致张县令黯然败退，万一真到了这一步时他又将如何自处，如何选择？

是顾全感情的随着张县令辞去县衙里地差事？还是沉默无言的凭借着赵老虎的脸面颜留下来？这看来似乎是个伪问题，但若细究起来的话其实关涉到的就是感情与利益的冲突。毕竟不仅是张县令信任他，就连满衙门里的人也都知道他是张县令的心腹。

“成儿，你别老吃那一个菜”，唐张氏说话间顺手用盛着清蒸翘嘴白鱼的盘子换过了唐成面前的那道青菜，“既然今天累了就该好好补补。”

“恩，爹娘你们也吃。”唐张氏地问话将唐成从走神儿中唤醒过来，拈了一块儿鱼默默吃下去后。唐成蓦然微微一笑道：“爹，娘，假如有一天我要丢了衙门里的差事，你们怎么想？”

“呸！成儿你好好地咋说这种丧气话”，唐张氏的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咋？衙门里出啥事了？”

“没，就是随便问问”，唐成伸手把唐张氏伸在半空中的手给按了下来。“我真没事

“没事就好。”唐张氏顺手夹了一块儿鱼，她这一筷子下去。几乎是四分之一条鱼都只剩了骨架，将这一大块鱼肉按到唐成碗里后，唐张氏这才道：“能在里面干就好好干，毕竟这职差来的不易；但真要丢了就回家来，有我跟你爹吃的就饿不着你。”

点点头，唐成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夹了一筷子菜按进唐张氏碗里。

为了这样的家人，唐成就是再累再苦也心甘情愿的往前冲；背后有这样的家人在，不管往前冲地这条路上有多少荆棘坎坷，他也无所畏惧！

唐张氏没走，唐成晚上自也不能在书上用功，二百字写完后就接着前两天地工作继续做月下桂子图的粉本，到晚上睡觉时总算是完成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唐成正要穿衣服时才猛然想起来今天是放假地日子，唐朝官衙每上衙十日就有一天的假期，官学里循着衙门的体例也是如此。

想到这个，刚刚坐起身的唐成身子又猛地倒了下去，赶上放回假可是真是不容易呀。

又在榻上补了半个多时辰的觉后，唐成这才起来，倒是兰草儿比他记得清楚，知道他今天赶上放假，虽然起来的晚也没进来喊他起身。

回笼觉睡着既舒服又解困，等唐成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时，外面活泼泼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的缝隙星星点点洒在了屋中的地上，光影虽然斑驳却让人看的振奋。

都说越睡越懒，这话半点儿不假，论说今天唐成比平日睡的足些，但身子反倒是愈发懒洋洋的，只是精气神儿却饱满的很。

“难得放一天假，就不多睡会儿”，兰草儿端着梳洗的水走了进来，笑吟吟的嗔怪着，“今个儿天气真好，听说天福寺里的梨花开的可漂亮。”

“在宅子里呆闷了？”兰草刚把手里的铜盆放下。人就被唐成拉近了怀里，“那咱今天就去天福寺里看梨花儿，正好陪我爹娘转转。”

“嗯…别动…他们…都在外边…。”兰草打掉唐成作恶地手，转身出了他的怀抱，“今个儿是去不得天福寺了，婶子说要回，东西都拾掇好了。”

“今天回？”听兰草这么一说，唐成也没了继续逗弄的心思，俯身梳洗过后就到了院子，这时正见着唐张氏从二进院子里地小灶房里出来，“娘。今个儿天气好，咱们去天福寺看梨花。”

“那花花草草的有啥好看”，唐张氏用围腰儿擦着手，“我正准备去叫你呢。既然起来了就赶紧吃饭吧，娘给你做了面鱼儿，使长筷子细夹出来的，保管合你的味口。”

唐成一边随着唐张氏往厨房走，嘴里边道：“看梨花就是个由头，这样的天气寺里人多，咱们也好赶去趁趁热闹。”

“这出来都几天了？坡上的活计都耽误成啥了？你爹晚上睡觉都不安生了，能有心思去浪庙？”唐张氏使不惯李英纨备下的小碗儿，昨天跟兰草出去时特意又买了几个家中常用的那种黑不溜秋的粗陶大碗。此时满盛着一碗面鱼递给了唐成，“赶紧吃吧。不是娘夸嘴，前院儿高家的茶饭是好，但要说这夹面鱼儿，还是娘做地最地道。”

“那是！娘的茶饭手艺可是满村都夸的”，唐张氏这道茶饭确实是做的好，一年多了，唐成愣是吃不够，他嘴里笑说着。因也就想到了去年下与李英纨地第一次见面。当时也就是由于唐张氏的茶饭好，李英纨特特的想去请她做灶头婆子。“高家的手艺就是再好，也做不出娘你这味道来，不过你这一走，我可就吃不到了，这天天上衙这么累的，要是还吃不好…。”

“你呀，再说也没用，今个儿必须得走，这是你爹定下的”，唐成这番话说的唐张氏满脸放光，但嘴上可是半点儿没松口儿，“你爹那倔脾性你还不知道？赶紧趁热吃。”

唐栓的脾性唐成也知道，他一旦认准个事儿，当下你再劝也没说，他不跟你争，不跟你辩，但想好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任人再劝再辩也没用。

眼瞅着是留不住了，唐成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端着粗陶大碗到了院子里。

唐成这顿早饭吃的爽利，就像以前在村里家中一样。他也没要胡凳，没坐什么桌子，抱着粗陶大碗跟唐栓一起蹲在灶房外地廊下，父子俩边随口说着坡地里的庄稼，边淅沥呼噜地把碗里的面鱼儿喝的震天响。

若有外人在时，这样的吃饭方式确乎不太雅致，但此下关了门都是自家人，这样吃着实在是有一种松快随意的爽利。

饶是唐成吃的快，也没能赶上唐栓，几十年练下的本事，他吃饭又快又干净，即便是再带汤水的饭食，等他吃完时整个碗里也必定是干干净净地一颗粮食，一点面汤都不浪费。

唐栓吃完，抬头看了看日头，粗糙地手挠了挠头发后猛的一拍膝盖站起身来，“日头到半中天了，成他娘，咱该走了，这要是赶地快，回去后兴许还能料理上半亩地。”

眼瞅着唐栓这么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唐成想再留留他们的话根本就没张口，大口吸溜着把碗里的面鱼儿喝完后，便去房里帮着唐张氏拿东西去了。

“爹，李家这答婚书你先拿着，这次回家后要见着刘里正时也给他看看”，唐成将唐张氏本已交给他的答婚书又塞到了唐栓手里，笑着道：“他毕竟是村里的头面人物，又是坐在里正位子上的，我那亲事真要在村里办的话，怎么着也绕不过他去。爹你回去后就把这事给他说道说道。”

“恩，这是正理儿，行，我记下了”，唐栓接过答婚书仔细塞进腰里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身钻进了马车，唐张氏又嘱咐了几句要儿子注意身体的话后也一并上去了。

目送马车辚辚去远，唐缺转身而回。这次走时三人谁也没说唐栓即将要出夫子到金州服徭役的事儿，唐张氏两口子不说是不想儿子为此事闹心，乃至于在衙门里捣鼓出啥来。而唐成不说却是由于他知道这趟徭役唐栓根本就不用再去了。

他之所以特特的交代要给刘里正说他成亲的事儿，甚或一并连答婚书都带了回去，目的就在于如此。村人们或许不知道李英纨在县衙里的强力亲戚到底是谁，但身为里正地刘三能不可能不知道。

以赵老虎的好护短儿和手段，眼看着侄女儿一个寡妇身子替他经管着几百亩的田地独自住在乡下，他能不跟地头蛇地刘里正打招呼交代？

刘里正对唐家态度的变化主要是源自于唐缺跟了张县令，而他又跟多数人一样想得是张县令肯定干不过姚主簿，才有了这样撇清的举动。但此番他若知道唐栓未来的儿媳妇儿竟然是赵老虎的亲侄女儿后又将如何呢？

刘三能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呀！一起跟着出来送唐张氏两口子的兰草见唐成笑的古怪，诧异问道：“笑什么呢？”

“笑我娘走的时候怎么就拉着你的手舍不得放？莫非在我娘眼里，亲儿子还比不得你稀罕？”这一句只让兰草红红地脸上欢喜不已，唐成见状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这么好的天气闷在家里倒是可惜，走。咱也去天福寺。”

这原是兰草早上起来就想着的事情，听唐成这么说了还有什么不欢喜地，不仅脸上笑出一朵花儿来，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不少。

唐成去天福寺的目的自然不是简单的逛庙，难得放假一天，他正好带着刚完成的粉本去澄宁老和尚那儿听听课。

唐成收好粉本又等了一会儿后兰草才出来，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鹅黄七折洒地裙，阳光下明媚的鹅黄色裙子只将本就皮肤极好的她衬得愈发明艳。

万福寺里果然很是热闹，尤其是寺后梨园中的人更多，唐成陪着兰草逛完整个梨园后。这才拿着粉本往澄宁老和尚地方丈而去。

外面尽自热闹，但方丈里却是一如既往的清幽宁静。唐成走进去时，澄宁老和尚正在指点着柳随风地粉本一一讲述。

见唐成进来，澄宁老和尚抬眼看了他一眼后便自继续言说，唐成见状益发放轻了步子在一边旁听。

“画树如人，有直立，有偏依，有顾盼，有俯卧。大枝如臂。顶如头，根如足。稍不合理就如人之不全”，许是由于有唐成站在一边儿的缘故，专门侧了侧身子挡住唐缺眼神儿的柳随风精神不是那么集中，不过澄宁老和尚的讲解正好也已到了尾声，“譬如你这株树干就太直，太直则板；但这一株又太曲，太曲则俗。作画切不可太过，过犹不及！可记下了？”

“弟子记下了”，一等澄宁老和尚的手指从粉本上拿开后，柳随风当即便将他的粉本卷收了起来。

按照以前几次的经验来看，柳随风是每次澄宁一给他讲解完后就告辞，从不多逗留的，但今个儿却古怪地很，虽收了粉本却并没有立刻就走，反倒是退后两步站定了身子。

见澄宁泊泊然地目光看过来，唐成也没心思放在柳随风身上，上前两步将粉本展开在了老和尚面前。

随着唐成粉本的展开，一边儿站着地柳随风悄然上前了两步，待看清楚粉本内容后，悄然长出了一口气。

方丈里极静，柳随风吐气声虽轻，唐成依然听得清楚，及至澄宁指着他的粉本说出“双勾法的运用太过生涩”时，唐成更看到柳随风嘴角应声而起的那丝笑意。

这个柳随风啊，争胜的心思也太切了些！作诗习画乃至鼓琴讲究的都是心底宁静，依他这争强傲胜的性子，在前期时固然能促进进境，但若到了各项技艺修习的后期，难免会吃这性子的亏生出心障，进而影响最终的成就。

因着柳随风的举动唐成也有些走神儿，还是澄宁老和尚那淡淡然如清冽山泉般的眼神使他收摄住了心猿，专心听起分析讲授来。

唐成杂事多，要论底子和进境现在确实不如柳随风，所以澄宁老和尚讲解的就更细，更多，花费的时间也更长。

等这次针对粉本的讲授最终完成时，唐成才注意到那柳随风不知何时竟已走了，随后澄宁又问了些唐成练字的感受和心得，布置下课业后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从方丈里出来后，唐成径直到了天王殿，兰草就在此等候，两人又将前寺各处殿宇都游玩了一遍，肚子也大感饥饿时，这才向山门处走去。

“咦，他怎么还在这儿？”刚走出山门，唐成就看到了柳随风。

在身侧雄骏的五花连钱马的映衬下，一身白衣如雪的柳随风当真是人如玉，马如龙，扎眼醒目的很。纵然山门前进出的人熙熙攘攘，但凡是从山门里走出的第一眼注意到的必然是他。

唐成看到柳随风的同时，一直注意着山门的柳随风也看到了他，手挽着马缰就走了过来。

今天唐成带着兰草一起来万福寺，前寺后寺里逛时沿途遇到的男人里年纪大的还好些，年轻点儿的几乎都忍不住要扭头过来看看兰草，但这柳随风却似根本没意识到兰草的漂亮一般，眼光几乎没在她身上多做一刻的停留，到了唐成面前径直开言道：“你每日用多长时间习画？”

“你等我就为问这个？”见他点头，唐成真有些无语了，算算时间，柳随风在此等的时间最少也有一个时辰，而他等这么长时间竟然只是为了问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半个时辰吧，连想的时间也算上。”

唐成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每天能有半个时辰，也就是后世的一个小时时间用心在画上已经是很难得了。

“好，一月之内我不再习画，一月之后我每日也只用半个时辰。唐学兄莫忘了当日的一年之约！”这句话说完，柳随风再没停留，牵着马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是谁？好傲气！”纵然山门前的平场上很多人，也掩不住一身白衣的柳随风，兰草看着他的背影道：“阿成你跟他约了什么？”

直到听完柳随风的话后，唐成才知道他之所以等了这么长时间要问这么一个问题，原来由头却是在刚才澄宁的方丈里。

柳随风分明是看出了两人的差距，想必也知道他的忙碌，所以才有这么一问，也有了后面那句话。

等一个月的意思是把前面的时间给让出来，等唐成的画技追平上来。两人重新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至于后面说的每天也只用半个时辰，意思就更加明白了，他竟是不愿占唐成半点便宜。

“他是骄傲！”唐成的目光也落在柳随风的背影上，着看他走出平场后翻身上马策骑消失在远处，“不过他的确有值得骄傲的地方。”

“你们约的是什么呀？”

唐成边迈步向前走，口中随意解释道：“我们同拜本寺澄宁长老学画，约以一年之后比试画技。”

“阿成你这么忙…。”

“是啊，这约定本是张家兄弟替我应下的，我原也不想斗这闲气，就没把它当回事儿。但现在看来却是轻忽不得了”，脚下继续走着，唐成沉吟了一会儿后，脸上浅浅一笑道：“他的骄傲，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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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二 野百合也渴盼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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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盐，对了，就是盐！〈七千字更新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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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能睡个好觉了！〈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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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内乱的二龙寨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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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窝心脚，非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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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赵老虎果然没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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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这事还没准儿〈听说月票能生娃，求小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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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事情办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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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有些突然的即将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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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祖业也该到收回来的时候了〈求月票〉

正是由于不愿做磨盘心儿被两边磨，唐成虽然知道赵老虎肯定不愿张扬他跟州城张司马的关系，但出于以上的私心考虑还是把这事儿给说了出来，他就是希望张县令乃至林学正在明了这层关系后，今后不至于做出什么误判的举动来。

与其等事情发生之后再忙忙慌慌的去堵漏，不如提前就做好未雨绸缪的工作。唐成眼下出于私心，宁可赵老虎知道后不高兴也要说出他跟张司马之间的关系，为的就是未雨绸缪。

听唐成说到这个，张县令与林学正讶然对视了一眼。

“赵县尉跟总捕张子文是结拜兄弟，张司马是张子文的亲二哥。要说赵县尉跟张司马关系不错应无疑问，但两人之间竟有如此之深…没听说赵县尉往张司马府上走动的事啊！莫非他是通过张子文来走动的？”要说张县令所知道的衙门里的人事关系和背景，其实都是来自于林学正，而林学正在收集这些资料时也异常用心，其中最重点的就是姚主簿及赵老虎，但在听唐城说出这层关系之前，林学正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

既为了解释给张县令听，同时林学正也确实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的说出了这番话，说到后来他自己又忍不住摇了摇头，这种揣测分明不合常理呀！若说要交结上官时第一次经中间人搭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那儿有自己一直不出面任由中间人穿梭往来的道理？他赵老虎真要这样做的话，身居高位的张司马心里岂会没有想法？这世上岂有既想结交人，又不愿跟对方见面的道理？这不仅是不尊重，简直就是形同戏耍的轻蔑了！

但要说赵老虎往张司马处走动的话，像这样地交结上官不可能只是一两次，逢年过节什么的多少不了应份地探问随礼，没道理自己一次都没发现吧？

林学正越想越是茫然。即便有张子文居中，但赵老虎既然没走动的话。张司马怎么可能对他如此？林学正在郧溪县学好歹也干了四五年了，他深知那张司马虽然素来行事谨慎，却也不是不吃腥儿的。没道理，这实在是没道理。

对于唐成来说，点明赵张之间的关系就尽够了，至于牵涉到张子文昔年的荒唐事，他实没必要来搬弄这个是非。是以在面对林学正疑惑不解的目光时。他只答了一句：“此事我也不知细故。”

林学正苦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张县令地眼神几度落到了唐成身上，毕竟唐成如今已是赵老虎地外甥女婿了，而在这么个关系下他还能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想及此处，张县令看向唐成的眼神儿里又多了几分信任。

既然想不明白，就只能暂时搁在一边儿，唐成接着刚才的话茬继续往下说，在想到桃花瓣儿的事情时，他迟疑了一下没将此事说出来。毕竟这是吴玉军委他本人办的一件私事。但由于这是关涉到刺史府的私事，唐成因也想着说出来之后张县令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唐成将州城里的事说完之后，顺势问道：“大人。姚东琦现在…。”

“他死了！”听唐成提到姚主簿，张县令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既有如释重负的高兴，却又有着一些很难言说清楚地低沉情绪，这两样截然不同的情绪掺杂融合在一起，就使得他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地复杂，“就在昨天深夜州中公差到时。姚东琦在自家卧室仰藥自尽了。等到发现他吞藥已经太晚了，他…竟是早有准备的了。”

说到这个。书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唐成震惊之后心下难免唏嘘，继而莫名的就生出一股子闷闷的情绪来。这就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做了伤害你的事情，你满心满意的去报仇，原想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对等报复就行了，谁知道对方竟然就此死了。

今天坐马车回来地路上，唐成心里设想着当初对自己下狠手儿地姚主簿丢官下监的景象时，还觉得很舒畅快意，这其实就是他潜意识里设定地对等报复，如今过犹不及之下…那毕竟也是条人命哪！

这种感觉很古怪，说不清楚。其实若事态的发展能倒回去的话，唐成细想想自己的行为其实不会发生改变，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心里生出的这股子闷闷的不舒服。

“天作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林学正以这一句话结束了姚东琦的话题，随后三人似有默契一般谁也没再提起。

随后张县令与林学正又说了一些二龙寨山匪的后续处理之事，唐成坐在一边儿静听，及至他们说完，看看外面已是薄暮初上时分，他便起身请辞。

人都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猛然想起公文之事，当下便将吴玉军从州衙里弄来的公文取了出来递给张县令，关于这公文背后的事情他也没隐瞒，直接言明公文上所谓“州衙抽调帮办公务”是假，跟孙使君的小舅子一起往扬州探看桐油行市才是真。

“既然是孙夫人的意思，那你就去吧！我这边从西院儿抽一个人过来暂时顶替你的职司就是”，张县令说到“孙夫人”三个字时，虽然语气掩饰的好，但眉头上还是忍不住的皱了皱，作为一个人，不管官面儿上要如何应对，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看不惯刺史夫人这种追商逐利的举动，“正好玉楠也在，一应该有的程式就由他给你办了吧。”

这话却让唐成不解，见他如此，张县令朗朗一笑道：“县衙里的文事不可一日无人主理，这主簿一位空缺不得呀！身为县学学正的玉楠实是填补这一空缺的最佳人选，本县拟请他转任主簿一职，申报公文今天下午已经和报请赵县尉升任县丞的公文一起，由专人快马送往州衙了，孙使君素有知人之明，定能允准此事。”

唐时流内六品以上官员的升迁转黜操于皇帝，即涉及到六品以上官员的人事任免必须经由皇帝御笔勾红之后才算生效。而六品以下则权在吏部，说是这么说。但以此时唐朝疆域之大，县治之多，吏部又怎么管的过来？是以吏部除了对各地一把手主官关注的紧，用地心思也多些以外，像这种从八品的主簿多是遵循地方州县地意见，吏部不过存档备查而已。尤其是像现下这样没到“考功”的年份就更是如此，还别说这次郧溪主簿出缺纯属意外。尽可循“从权”之例。

以林学正如今跟孙使君的关系。州衙对他这份公文定然不会驳斥的，不过是走个程式罢了，综合种种考量，其实现下的林学正已经稳稳当当就是郧溪县衙中的三号人物了，虽说主簿的和县学学正地品秩一样，但要论实权地话，那差别可就太大了。

“这也是论功行赏吧！”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唐成已开始向林学正道贺。林学正素来待他不错，此番出任县衙专管刀笔吏的主簿之后，他的日子只会更好过。是以这番道贺确乎发自诚心。

道贺起来说不得又要扰攘一阵儿，等唐成从屋里出来时天色已彻底黑定了，出衙门经过东院儿的路上，他特地转过去看了看，赵老虎的公事房里并没有灯光，看来是早就回去了。

对于李英纨及兰草儿来说，自打黄昏后没见着唐成到家，两人都以为他今晚必定是赶不回来了。现下唐成这么着回来。于她们而言不啻是意外的惊喜。

一个忙着端水过来梳洗，一个忙着去厨下吩咐准备饭食。对于现在的唐成而言，不管他在外面多累，回到这个院子之后却能享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浓浓关爱下彻底地放松。

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到家梳洗过后美美的吃上一顿对胃口的饭食，这实在是人生最平淡却又最真实地幸福。

吃饭时，唐成顺势说了将要往扬州一行的事儿，更让妇人心下难舍的是唐成不仅即将要远行，就是今天这回来也只能在家里呆上一晚，明天早上就得赶回村中老家。

这毕竟是唐成来唐后的第一次出门远行，而且在外边儿呆的时间有可能会很长，他不回家看看唐张氏两口子实在有些不安心。

唐成这两天在州城里奔波，加之今天又是赶了一天的路，是以吃完饭说了会儿话后，怕他劳累伤身的妇人硬是推拒了唐成的撩拨，红着脸催促他赶紧去睡下。

一夜好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服侍他梳洗地依然是李英纨，这其间两人免不了又是一阵儿耳鬓厮磨，吃完饭后，唐成没有再耽搁，上了早已准备好地马车出城而去。

一路无话，车行至村口，唐成自下了马车沿着崎岖狭窄的小道向村内走去，而马车则由车夫老李赶往庄内安置，随着田产地过户转让，李英纨原住着的庄子已是赵老虎的田产，现由赵家一个破落户亲戚在此打理。

七月间的天气真够热的，没走多远就觉身上出了一层暴汗，看着两边田地里单穿着半臂衣裳的村邻，唐成很是羡慕，这半臂就跟后世里的短袖汗衫儿一样，穿着又方便又凉快，想他去年到李英纨庄户里应聘账房先儿的时候也是穿着同样的衣裳，但一年多后的今天却是不行了，即便想穿也只能在家里穿穿，出来是肯定不行的了。

毕竟是衙门里吃公事饭的人了，穿什么由不得他不讲究一下

村路对面走来一对母子，看他们手挽竹篮，分明是要到村口的河边浅水湾儿去洗衣服的，提着竹篮的儿子却是眼尖，远远的看到了唐成，先是愣了一下，仔细辨认后高声招呼道：“阿成…啊…唐…大官人回来了。”

看着陈喜拗口的叫着自己“唐大官人”，再看他忙着放下手中的竹篮扎煞着手要行礼的样子，唐成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迎上去。

没等唐成开口，陈喜他娘也看清楚了走过来的是唐成，边用手拢着有些散乱的头发，边笑说道：“成娃儿，回来看你娘了！”

“啥成娃儿！”放下竹篮的陈喜用手扯了扯他娘地衣衫。“该叫唐大官人了，没得惹人笑话。”

“啥大官人不大官人的。陈家哥，婶子没叫错”，唐成微笑着迎了上去，“这有些时候没见了，婶子这身体真是越来越硬朗了，上回听我娘说，婶子地大胖孙子都会叫人了。怎么样。现在会走了吧。”

“受苦人全靠身板子吃饭，没个好身板咋行？”说到孙子，陈喜他娘一脸的笑，“咋？我孙子的事儿你娘也跟你说了？会走了，会走了，满村人都说我这孙子机灵活泛，你娘上次看见的时候还说跟你小时候可像，托你娘吉言。要是我这孙子以后也能吃上衙门饭，就是老陈家积德了。”

“站都站不利索，走啥呀！娘你别瞎比！”陈喜接过了他娘的话头儿，笑说道“别听我娘瞎咋呼，这天儿怪热的，可别晒着，唐…阿…成你赶紧回去。”

“行，那你们洗衣服去”，唐成向陈喜娘笑笑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一路回家的道儿上又遇到几伙子人。这些人看到他时地态度跟陈喜都差不多。别别扭扭地叫着“唐大官人”，扎煞着手行礼。任是唐成刻意的寒暄亲热，却再难找到以前跟村邻们相处时的那种感觉了。

等心下感概着的唐成走到自家的院子里时，首先看到的院子里堆着的一大堆和着谷壳儿的稀泥，泥堆子旁边则是高高的一跺麦草，半掩着地房门里还能听到不少人说话的声音。

推开门进去，就见堂屋里果然坐着七八个人，唐栓正陪着他们喝水说闲话，唐张氏则在墙角的灶门处烧火。

见唐成进来，屋里原本坐着地人都唏哩哗啦的站起身来，其间还有人因起的太猛，连屁股下的小杌子都带腾倒了，哗啦一片乱响。

“呦！唐录事回来了！”因有唐栓挡着，唐成刚一进门的时候就没看清楚跟他爹并坐着的那人竟然是刘里正，“老哥子，你看巧不巧？”

有刘里正带头儿，其他几个跟着起身的村人也有样学样儿的拱手见礼，嘴里称呼着“唐录事。”

“都坐，都坐！爹，娘，我回来了”，唐成拱手还了一礼，跟唐张氏两口子招呼了一声后笑着道：“刘叔，有啥巧地？”

“我刚还跟你爹说要到城里找你，话把都还没落，可巧不巧地你就回来了”，许是想到了上次抽调唐栓去州城服徭役的事儿，虽然他在看到李英纨家地答婚书后及时把唐栓给换了，但如今对着唐成时，刘里正虽然脸上笑得热闹，但难免还是有些尴尬。

不过刘三能这名字毕竟不是白叫的，好歹是方圆五十里最红火的场面人，刘里正很快就把脸上的尴尬给掩住了，嘴里边说着话，边挑眉给唐成打了个眼色，“哈哈，唐老哥，耽误一下你们家人团聚，我先跟唐录事说个事

莫非他要说上次徭役的事情？，唐成边往外走，边寻思着摇了摇头，以刘三能的聪明劲儿，他只会在后面的做事上更加注意，更加照顾，断不会做出把过去的尴尬再挑出来的事情。

那他又有什么好说的，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背着人单谈？心思电转之间，唐成猛然想起昨天在张县令书房听到的事情来，当时张县令跟林学正说到的其中一件事儿就是要着手开始替换辖区各里的里正，毕竟这些里正基本都是姚主簿以前选定的人。

看来他要说的该就是这事儿了！唐成再仔细的想了想后，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要不然刘三能也不至于非得避着人。

两人出屋门拐到一边儿的屋檐下站定，“唐录事…算了，我还是叫你阿成自在些，我把你单叫出来是为说两件事儿。”

“恩，刘叔你说。”

“第一件就是房子，阿成你想必也看到了，你爹正张罗着人手儿要整房子”，刘里正说话间用手指了指那堆谷泥及麦草，“这房子啊其实住不得了！就是重新糊泥换草也不行，更别说你成亲要用，其实你家老房子的事儿我跟你爹说过，但他那脾气…。”

唐成听了刘里正这话后心里很不好受，前些时候由于太忙，这么大个事情竟然愣是没想到，这大热天的唐栓两口子还得张罗整房子，得多熬煎人！

“老房子？刘叔你啥章程？”唐成上了心。

“前天晌午王柱来找过我，对，就是买你家老房子的那个王柱，他说的意思是请我做个中人来跟你爹说合说合，愿把老房子给退回来，毕竟是住了这么些时候，这房价比着当日转手儿的时候减三成。我听王柱说完就来找你爹，但你爹说钱不够给拒了，他王家明明说了一时钱不凑手儿也没关系，尽可缓个一半年的”，言至此处，刘里正看了看唐成后一声长叹，“其实要我想啊，现在就把这房子接下来，抓紧时间拾掇拾掇，到时候唐成你就在老房子里成婚，双喜临门的多好！”

刘里正的话让唐成砰然心动，是啊，王柱买去的房子还是在爷爷辈手上修起来的祖业，那时候唐家兄弟多，家里也兴旺，老房子修的也就气派，从垒根脚到半墙高度用的是一色儿的青条石，只在上面用的是夯土墙，就连给条石糊缝儿用的都是上好白面熬出来的糨子，甚至房子建好之后抹墙时都没用谷泥，而是特地从城里买来的花泥，当时建好之后，三邻四村的人都跑来看，谁不夸这房子修的气派？

唐成好歹在村里住了一年多，自然知道庄户人家对房子的感情，更别说那还是祖业，上次里隐隐绰绰的听唐张氏提过一嘴，说当日买房子给他治病的时候，唐栓愣是有大半个月没说过话，还经常一个人跑到祖坟地上闷坐。就是直到现在，若非实在是绕不过去，唐栓也从来不往老房子所在的方向走。

在郧溪这地方，卖祖宅是最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情，糟蹋先人哪！虽然唐栓为了救儿子不得已才卖的祖业，别人倒不会说他不孝，但在背后里少不得要笑他是个没用的，连老辈子传下来的家业都守不住，这可是一家一户败落的最主要标志。

儿子，祖业，这对唐栓及唐张氏而言实是最大的两件心事，要是能在自家祖业里成亲，对于唐张氏两口子而言是多大的惊喜？村人们又会怎么看他唐家？

“刘叔说的在理！只是我爹那脾性不好劝，就是我说也不行”，唐成沉吟了良久后，缓缓开口道：“不过我这儿倒有个办法，只是说不得还要麻烦刘叔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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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两戒尺与扬州游

“啥麻烦不麻烦的，你尽管说”，刘里正答应的异常干脆。

“我爹这边儿先不跟他说，刘叔你先代我把房子从王柱手上接下来，一事不烦二主，再劳烦刘叔你找人把那老房子给好好整整，至于房钱包括整修老房的一应花销等我这趟从扬州回来后就直接交到刘叔你手上，只要给了钱，我爹也就不会说哈了”，唐成说到这里，看着刘里正一笑道：“只是如此以来又要劳烦刘叔你了。”

听唐成说到要请他帮忙，刘里正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他是在昨天往城里香烛铺子查账时听说了姚主簿出事的消息，一听到这消息，他当时头脑里就“嗡”的一声，谁能想到在郧溪县里吐口吐沫都能砸出坑儿来的姚主簿竟然说没了就没了？

刘里正震惊过后，心里起来的就是怨恨，他不仅恨姚主簿，也恨衙门里的那些刀笔。之所以恨姚主簿是由于他收了自己那么多钱礼，如今却…至于恨县衙里的刀笔，要不是这些灰孙子王八蛋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新来的张县令肯定干不过老姚那短命鬼，他何至于当初为了撇清自己，做出让唐栓去州里服徭役的事情来。

这下子可好，张县令彻底站稳脚跟了，不消说唐成也得跟着水涨船高，想到唐成，刘里正心下就是一凉，这个小兔崽子贼能贼能的，刘里正脑子里莫名的就浮现出去年唐家跟陈家争水田的旧事来。

完了，这回里正的位子怕是坐不住了！想到这个，刘三能心里是彻底凉了，他比谁都清楚村人们为啥对他如此恭敬，还有家业能攒的这么快又是什么原因？没了里正的位子，谁还在乎他？只怕汪长年那个婆娘嘴都敢编排笑话他了。

这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唐成要是就此起了报复之心，那就不止是家业。甚至是自己这副身板子都危险了…深得张县令信重的身边人，赵老虎地侄女婿。他要想报复个连里正都不是的平头百姓还不容易？更何况他这些年在村里也做下些着实不光彩地事儿，作为住在同一村里的人，唐成要真有心找他把柄，虽不至于伸手就来，但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刘三能越想心里越凉，到最后愣是在大夏天里忍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不过他也毕竟是见过世面儿的，最初慌乱了一阵子后就开始谋划应对。当下账也顾不得查了。从香烛铺子里出来就往县衙里而去。

找了这些年结交下的刀笔吏问过之后，刘三能得知了两件事情，第一就是张县令话里透出的意思是想要将里正们换一遍；至于另一件嘛，就是唐成跟林成之间“二成斗法”的事情，及至听他说了得罪唐成的事情后，那刀笔吏根本没多余地话，立马儿催促他赶紧想法子把旧怨给抹平了，否则地话，就用刀笔吏的原话就是“有些人实在是轻易得罪不得。这事儿要是抹不平…咳咳…老刘你就自求多福吧。”

心里揣着一颗吊的高高的大石头出了县衙，刘三能当下就想着要往唐成住的地方走动走动，及至回了香烛店。连飞钱都拿到手了他才想起来刚听到的消息，说是唐成现在已经去了州城。

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后，刘三能出了铺子就往家赶，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唐栓不还在村里？他唐成可是个孝子啊！

自打回村之后，刘三能就算扎到唐栓家了，什么王柱要把房子退回来，还让价三成？都是他刘三能的手笔。甚至连现在唐家屋子坐的那七八个帮忙整房子的人也都是他叫来地。要不然这大热的三伏天里谁肯接这样的苦重活儿？

费了这么些心思，担了这么多心。终于好了，唐成既然能请他帮忙，显然就是没有要再计较前事地意思，这一刻的刘三能就跟吃了冰一样，心里凉滋滋的透着重负尽释后的松爽，对于唐成说的这事儿，他自然是满口应承了下来。

这第一件事情说完，心里有了底气的刘三能趁势说到了张县令要换里正的事情。其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对于唐成来说，刘三能这人虽然虽然有些心思太活以至于能干出见风使舵的事情来，但这人确实有些能力，虽然手脚不太干净，但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地事，至少是他没听说过，最最重要地是他是本村人，有他在里正家的位子上坐着，只要自己不倒霉，家里地事情就尽可以放心，刘里正肯定能给照顾的再合适不过了。

两件事情说完，两人各有收获也都高兴，一路往屋里的走的时候，刘三能顺口就问起了去扬州的事儿。

“是啊，这三伏天的赶远路确实难受，但我也没办法，孙夫人非得让我跟她弟弟一起走一趟，就是再热也得去呀”，唐成不是个喜欢卖弄张扬的人，但在刘里正面前，除了没说桐油的事情之外，孙夫人如何让他去，吴玉军如何催促他的情形倒是一点儿也没瞒着。

“孙夫人！那个孙夫人？”闻言，刘里正有些茫然，他在心里仔细的过了过，还是没想起来本县有那个姓孙的硬扎人物。

“噢，是州城孙使君的夫人”，唐成说的很随意，但刘里正却是听的“咯噔”一下儿，孙使君，那可是金州最大的官儿！日能啊，这个唐成太日能了，他才进县衙几天？竟然连刺史府的门子都摸通了。

办私事？他刘三能好歹也是场面人，自然知道但凡上官能让你给他办私事，那就意味着关系已经到了一定的深度，至少也是得到了信任…

“刘叔，怎么了？走啊”，见刘里正一脸惊讶的看着他，连脚下的步子都停了，唐成心下一笑，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他还有些担心这次走的时间长，万一家里有事不好照顾。如今看刘里正如此，唐成是彻底的放了心。

回到屋里。刘里正跟唐栓说了唐成要出远门儿的事儿，又说唐成难得回来一趟，眼瞅着又要出远门儿的，今天正该一家子好生团聚团聚，随后便将那些叫来帮忙地村人们给带走了。

一时间原本闹嘈嘈的屋里安静下来，唐成边帮着唐张氏收拾那些小杌子，边说了要去扬州地事儿。又说这次去一个月也就尽够了。虽然时间确实有点紧，但断不至于会影响到八月十八的成亲。

许是州城离自己的生活太远，唐张氏两口子反倒没有刘里正那样的反应，甚至连为什么去都没问，只说出门在外要好生照顾身子，用心把事情办好。

说完这些，唐成就提到了成亲花钱的事儿，上次唐栓说到要卖地的时候他虽然没接话，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准主意。他自然不能再让家里卖地，便有些缺的也尽可先找张相文借些钱过来使费，只要这份差事在。也不愁会还不起。

他原想着离成亲还远，是以这钱就没借，但眼下既然要出门，这事儿就得提前打个点儿了。是以唐成手上忙活着地就把这事也给说了，言明这两天里就会有人把现钱送来，也免得唐张氏两口子拿着飞钱不好使。

“我现在毕竟在县衙里谋差事，要是靠卖地才能成亲，传出去多不好？”唐栓虽是不愿让儿子背债。但唐成却知道该怎么劝他，这话一出来唐栓果然就没言语了。见状，唐成笑笑道：“咱少借点儿，衙门里除了月俸还有些其它地进项，慢慢攒着就也把债还上了，爹你就放心吧。”

唐栓虽是不愿意，但这事儿既然关系到儿子的名声，再加上唐张氏在一边儿帮说，他也就没再说什么，算是用沉默的方式默认了唐成的这个安排。

虽然是儿子背了债，但毕竟是成亲的花销有了着落，唐张氏心里也长出了口气，当家的就是倔！庄户人家谁没个急难的时候？谁没背过债？先应了眼前的急再还上就是，如今儿子有差事，自己两口子身子骨正好，熬巴熬巴多受受苦还怕还不起了？

解了急难的唐张氏心里放松下来后自然就说到了房子，“三伏天日头好，也干地快，等你从扬州回来，咱这房子也就能弄好了”，说到这儿，言语轻快的唐张氏停了停后道：“成啊，这次整房子多亏了他刘叔帮忙叫人，这情分你得记着。”

“行，我记着”，闻言，唐成笑笑，没多说什么。

想到这个，一边的唐栓接过了话头儿，说唐成既然要出远门，那现在就该去村学里看看严老夫子，说着他还问唐成身上装钱了没，既然要去至少也得带件大六件儿地礼盒。

“我身上有钱”，见唐栓招呼唐张氏去拿钱，唐成伸手给拦了，看严老夫子本就是他的打算，毕竟上回回来的时候赶的不巧，严老夫子去看他生病的闺女去了，也就没见着，这次要出远门儿之前无论如何也得去见见老师了。

唐成从家里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刘里正家开的铺子里，买好东西后便往村学走去。

这时节村学里正在上课，童子们稚嫩的诵书声与外边树上的蝉鸣相应和，竟让唐成有了一种静谧安详地感觉。

严老夫子在书房，他也没什么变化，虽然是一个人在书房，腰依然挺地直直的，三伏天里团衫上地布纽也依然结的整整齐齐。

“老师，学生看您来了”，唐成边放着手上的东西边道：“上回回来时赶的不巧，老师您正有事去了也没见着。”

严老夫子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恩，坐下说话吧。”看着严老夫子挺的直直的腰，在他对面胡凳上坐下的唐成也只能把腰板儿挺的直直的。

哎！这样坐着真是累呀！

“最近课业如何了？”

严老夫子问话的内容甚至语气都跟以前没什么变化，直让唐成恍然间似乎回到了没去县学前的日子，当下收了脸上的笑容，端肃着老老实实的回答了这些日子的功课。

严老夫子静静听完后，就按他说的内容出了几道考校题目，四书里面地内容唐成回答的倒是不错，但到县学里正在教授地《尚书》时，唐成不免卡了几回壳儿。

自从去年开始上村学以来，唐成在严老夫子的考校面前表现的一直不错。像眼前这种卡壳儿的情况实是前所未有，更别说现在的他还到了县学。

跟老师许久未见。见面就出现这样的情况，唐成着实是尴尬，哎！只怪这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而严老夫子出的题目又着实太冷偏了些。

“当日老夫确是力主你进县学”，沉吟了片刻后，严老夫子中正端凝地声音响起道：“不过现在看来却是错了。”

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唐成诧异地看着严老夫子。

“你天资颖悟，又知勤力。若能一心向学。则于学术一途上实是大堪造就，当日老夫力主你前往县学正是希望你能打牢根底”，言至此处，历来心志坚毅的严老夫子竟然叹了口气，“孰知你甫入县学便诸事缠身，似这般忙忙碌碌下还习得什么书，做得什么学问？”

严老夫子说到最后两句时，言语里已带上了浓浓的愠怒之意。

当下唐成既觉惭愧，却又感激严老夫子对他的用心。因准备将来要参加科举。所以唐成对习书没什么意见，但要说到做学问，不管是经学还是训诂之学都是在故纸堆里用功。他对此实在是半点兴趣都没有，但这话却还不能跟严老夫子说，否则他真不怀疑老夫子能立时把他从屋里撵出去。

时空隔着一千三百年来，唐成与严老夫子之间对于做学问的态度迥然两样，这种态度的差异根源于思想的不同，实是没法解释和说明清楚的问题。

片刻后，严老夫子的声音又响起道：“县学里讲《五经》虽然也有诸家解经，但主要也是着眼于基础。这个便是我也教得。看你如今这情形，莫如便辞了县学回来随我习诵《五经》如何？”

唐成再也料不到老师竟然会说出这样地话来！辞了县学回来。那岂不是说连县衙里的职司也得辞了？这…怎么可能？

但要拒绝的话又该怎么说？严老夫子这意思分明是要授其衣钵，将此生地最后心血尽数花费在他这个学生身上，面对这份拳拳心意，又该怎么说才能不让他老人家伤心？

正在唐成心下踯躅，不知该怎么开口的时候，严老夫子已通过他的表情看出了答案，“罢了，你若不愿也就罢了”，老夫子说完话的这声长叹只有说不尽的失望与苍凉！

“老师，我…”，心中一热的唐成几乎要脱口答应了，话到嘴边才总算拼命忍住。

“罢了，你不用再说了”，严老夫子站起身来，往屋里的书架边走去，边走边道：“似你这般年纪想出仕也没什么，只是不经科举之路，于仕宦途中注定只能沉沦下僚，若要科举，天下英才如此之多，那功名又岂能幸得？”

“学生此后一定加倍努力”，除了这句之外，唐成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若能如此自然最好”，从书架前回来的严老夫子手上拿了两件物事，一册书卷并一柄戒尺，先将书卷放于一边儿后，严老夫子手持戒尺到了唐成面前，“伸手出来！”

唐成直当严老夫子是因刚才检查课业地事要责罚，当下就依了村学及县学中地规矩，站起身来将手掌平伸出去。

“你如今已入县衙，虽是小吏，终究也算踏上了仕途，我既与你有师徒名份，有些话就不得不交代了。“老师请说。”

“子谓子产曰：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啪”的一声，严老夫子手中地戒尺重重打在了唐成手心上，“既入公门，不忠不臣之事不可为。”

严老夫子打的可真不轻，疼的唐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是。”

“啪”的又是一戒尺，“残民以逞之事不可为。”

“是”

“唔，这柄戒尺随了我三十年，你好好收着吧，别忘了今日所言”，两戒尺打完，严老夫子将手中戒尺仔细端详了一番后，珍而重之的放在了唐成手上。

唐成焉能不明白严老夫子的意思？当下恭敬的收了戒尺，“弟子定不忘老师教诲。”

严老夫子点点头，伸手拿过书案上的书卷递给了唐成后，便摆摆手道：“你去吧，去吧！”

严老夫子的声音里直有说不出的意兴阑珊之意，听的唐成心里涩涩的很不好受，待要张口说什么时，严老夫子再次挥了挥手，“去吧！”

“弟子告辞，改日再来探望老师”，拒绝承继衣钵让唐成实难再说什么，恭敬的行了一礼后，捧着戒尺和书卷出了书房。

这是一本手抄《论语》，唐成用略显红肿的手翻开扉页，就见上面题写的是一句出自书中的话：“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义。”

看到这本手抄本的《论语》，唐成才知道他的拒绝对于严老夫子来说有多伤心与失望，刚才如果他答应辞了县学回来的话，严老夫子断不会再拿戒尺，而这本手抄本的《论语》该就是正式入门的见面礼了。

“老师！”唐成心里又酸又热，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停住步子回身向严老夫子的书房深深一礼后，转身疾步而去。

出山南东道金州向东前往淮南道的官道上，此时正有四骑长程健马疾驰奔行。

跨坐在马背上的吴玉军左扭扭屁股，又动动身子，一脸苦色的向身侧的唐成道：“阿成，悔不该没听你的，他娘的，这长途骑马真是受死罪呀！”

唐成现在的脸色也不比吴玉军好上多少，他学会骑马没多久就赶上这样的长途奔驰，不说脸上风吹的难受，单是腰腿就僵硬酸麻的难受。“想想扬州的勾栏，老吴你就有劲了。累是累点儿，但毕竟比马车快多了。”

见唐成同样是一脸土色，吴玉军哈哈一笑，“对，好辰光在后头，阿成，我这些日子可是憋足了火儿，这都小十年了，还是头一次早上一起来就金枪不倒…。”“好稀罕，我天天如此”，唐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这话你都说的不下八遍了，还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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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这一夜〈求月票〉

唐成见状，咬咬牙也策马赶了上去，现在苦是苦，却也有大收获，一则是节省了在路上的时间，毕竟他这情况在外面呆的时间越少越好，再则通过这次策马长途赶路，来回两趟下来骑马这门手艺也就算彻底掌握了。

一路东行，有淫心澎湃的吴玉军带路，晓行夜宿之下行路还真是快，不几天的功夫四人便已出了山南东道，待看到前方一江汪洋的淮水后，唐成忍不住跟着吴玉军一起欢叫了两嗓子，***，这折磨人的旱路总算是走完了。

欲发移船近江口，船头祭神各浇酒。

唐成四人共雇了两只快船，他与吴玉军一艘，跟来的两个长随另一艘。上船之后，唐成当即就坐了下来，边歇着腿脚边饶有兴趣的看着船夫做着发船前的祭神之事，倒是那吴玉军也不顾身体劳累，带着长随窜到岸上也不知干啥去了。

烧香，浇酒，杀鸡，等船夫祭神的事情做完之后，吴玉军也回来了，不过随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艳装女子。

“这船上比岸上还难熬，好歹找两个船娘逗逗闷子”，吴玉军勾着唐成的肩膀道：“别说哥哥不够意思，这两个里面让你先选。”

鸨儿爱钞，姐儿爱俏，比起吴玉军，唐成既年轻也受看的多了，问听此言，那两个船娘眉眼连抛，都希望眼前这小相公选了自己才好。

“我一个都不要，好东西得给媳妇儿留着，你也悠着点儿，别还没到扬州就软了脚”，唐成笑着说完，不等吴玉军再说什么，转身钻进了船舱里。

快船的船舱里正好用芦席隔出了两个狭长的小单间，虽然没法子站。但躺下睡觉倒还成，这几天急着赶路也着实是乏了，唐成掩好舱门转身躺下睡了。中间吴玉军两次来敲舱门，他也没理会。

睡的迷迷糊糊的唐成是被隔壁的一阵皮肉撞击声给闹醒的，间中夹杂的则是女子地呻吟声，要说这女子**的声音还真有特点，恰似船行的江水一样，绵绵悠长。

被人扰了好睡地唐成抬手使劲拍了拍芦席，随即就听那边的吴玉军用喘息着的淫笑声道：“阿成憋不住了就过来。哥哥让你。”

唐成遇到这样的极品还有什么办法。连话都懒的再回，起身出了船舱。

走出船舱，腥湿的江风迎面吹来，将唐成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时令正是七月，淮水两边地江岸上柳浪绿浓，散发着一股股勃勃然地昂扬生机，这般的景色再配上快船前方纤尘不染的青碧一色江天，直使人心胸阔达。气爽心清。

“那位达官爷好手段”，说话的是那五十出头，满脸水锈的船工老江。

唐成将目光从江天一色处收回来。略一愣神儿后明白过来这船工说的是吴玉军，快船本来就不大，用做遮挡的芦席又薄的可怜，还有什么听不见的？

唐成却不想跟这船工讨论同伴如此私密地事情，闻言笑笑转了话题道：“老江你跑船多长时候了？”

“自打十六岁上船，如今已经是五十七，四十一年喽！”老江的话里满是感慨。这段儿江水平稳。放了风帆的老江任船自流，弯腰从揭开后船板上地舱板里拎出了几块垒石。一口锅子，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物事并一个大大的红漆葫芦。

将这些都摆好之后，老江最后拎出了一尾三四斤重，还在活蹦乱跳的鲤鱼，剖鱼、生火，煮鱼，不愧是在船上生活了三十多年，老江做起这个来端的是熟练的很，不一会儿的功夫，江面上已飘起了一蓬炊烟。

“自家酿的浑酒，尊客尝尝！”唐成接过老江递来地酒碗，见这酒于微微地浑浊中透出青碧之色，呷上一口，酒味却比酒肆里的还要浓些，最难得地是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最适宜盛夏饮用，“好果酒！”

“来往的客人只要喝过的都这么说呢！”端着酒碗的老江捋了一把酒水淋漓的胡须哈哈笑道。

一口气将碗中的酒浆饮尽，唐成也不待老江再让，自拎过那大肚子红漆葫芦又满斟了一碗。

你一碗，我一碗，不一会儿的功夫就下去了半葫芦果酒，眼瞅着前方江天处西下的夕阳将江天连接处映出一片残红，而锅子里也已咕咕嘟嘟作响，眼见河鱼就要熟了。

唐时的酒虽是压榨而成，并不如后世的蒸馏酒度数那么高，但也架不住喝的太多，加之迎面江风的吹拂，这酒意上涌的更快，坐于船上，手端酒碗，看着身前滚滚东去的江水，身畔抚须而笑的白发船夫，此情此景只让唐成胸中萦荡的都是《三国演义》里那首脍炙人口的开篇词。

碗中酒尽，直觉胸腹间气涨不已的唐成没再斟酒，起身到了船头，开口处便循着后世杨洪基的调子将这首开篇词给唱了出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然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唐成在酒意的催逼下放声而歌，前半阙还纯是气盛，直将这首寄托无限人生兴亡之叹的开篇词唱的慷慨激昂，虽合着后世的调子，但其中的情味却是全然不对，直到后半阙时，尤其是复沓连环的最后一句时，在泄尽了胸中因酒意催逼起盛气后，油然想起自己经历的唐成这次回到了正途。

后世里的种种，少年时遭受的冷落，金鱼的不辞而别，的荒谬，初来家人的艰辛等等等等，真实也罢，荒诞也罢。人生不过百年，而这百年人生终有一日必将随着这滚滚东逝的江水一去无痕。

复沓连环，一连将结尾这句唱了三遍之后。唐成才觉胸中块垒尽消，深呼吸了一口腥湿地江风，只觉全身有说不出的舒畅放松之意。

唐成收声完毕，吴玉军拉开舱门刚说了一句“阿成你唱的啥曲儿，听地人心里…”，不等他这句说完，蓦然就听右边不远处有人朗声叫好。“绝妙好辞！惜乎这里是淮水却非长江。”

手持酒碗立于船头的唐成压了压被江风吹起的衣袂。顺着叫好声看过去，右侧不远处正有一艘快船拖后十来步的距离并肩而行，叫好的那人也是如他一般站在船头。

只听刚才的叫好声分明是个声音清脆的女子，但那船船头之人穿着地却分明是一身月白地男装儒服。

“不用看了，这就是个娘们儿”，吴玉军边整理着衣服边走到唐成身边，“阿成你去的地方少不知道，自打帝京城贵妇们开始女做男装以后，这风气就从长安传出来了。”稍稍一顿后，吴玉军突然兴奋起来了，“这小娘有味儿。绝色呀！”这厮嘴里边说，边还用手不断的捅着唐成的腰，“弄过来，把她弄过来！”

“你眼神儿就那么好”，唐成没再理会吴玉军的聒噪，向那船上拱了拱手以示感谢。那女子见状也同样回了一礼。

唐成点点头之后退回了船头，恰在此时船工掀开了锅盖。一股白气猛然腾涌上来。却是江鱼已经煮好了。

恋恋不舍的跟着唐成转回来坐下，吴玉军嘴里犹自念叨个不停：“阿成你是没看清楚。那娘们就是一绝色，绝色呀！”说着说着他还不断的啧着嘴。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唐成将碗塞进吴玉军手里，“对了，把你那船娘也叫出来吧。”

不一会儿收拾齐整地船娘从舱里走了出来，吴玉军又将提前预备下的肉脯等吃食拿了出来，四人边闲话边吃饭。

直到一锅湖鱼吃的差不多了，吴玉军再次从那边船上扭过头来嘿嘿一笑道：“那船是一直跟着咱们地，有门！”

待这锅江鱼吃完时，那轮圆月已跳上了远处的柳树枝头，船工操着快船又前行了数里之后便在一处沙洲中泊了下来，待那两盏风灯点燃，天地间已全然一片无边的静谧。

“去取牙板过来”，太早睡不着觉的吴玉军向船娘吩咐了一句后，又伸手捅了捅唐成，“过来了，快看，过来了！”

黄昏时的那艘快船果然也随之滑进了这片小小的沙洲，接着那船上的船工竟然将搭板搭上了唐成所在的这艘船，船舱开处，一个头梳双丫髻地杏衣小鬟手提着灯盏迈步踏上了搭板。

“你看看她手中提地那灯，绝对是长安皇城将作监的手艺，这女子大有来头儿，有门，有门儿”，低声向唐成耳语地吴玉军越说越是兴奋。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手提宫灯的杏衣小鬟已上了这边的船，径直走到唐成身前福身一礼的同时，递过了一纸雅素的纸笺。

粼粼水影、朦胧月光、影影绰绰的宫灯、眉目如画的杏衣小鬟，眼前这这一切来的有些太突然，而这几样要素的组合竟使唐成蓦然想起了蒲松龄《聊斋志异》里的情景。

唐成借着月光与灯影展开纸笺，入目处是一笔雅洁的兰花楷：

临江唱诗，闻辞知人，江行寂寞，愿与先生作长夜之游，知君雅达，当不负拳拳盛邀之意。

笺后落款却也简单，并无时人名刺中惯用的籍贯等项，仅有“凌意”两个小字。果然是下午临船叫好的那女子，只是唐成却没料到这凌意行事如此适意随性，两人素昧平生便谴人来做长夜邀约之游，眼前这情景真是愈发的像蒲松龄笔下的聊斋故事了。

他这略一分神的功夫，那杏衣小鬟再次福身为礼，其意分明是在催促，与此同时，吴玉军也借着暗影使劲捅了捅唐成的腰。

对方是女子都敢主动相邀，自己若是拒绝没得让人小看了，一则是豪气，再则眼前的这一幕也是在激起了唐成的好奇。当下合了素笺微笑道：“尊客相邀，敢不从命？”

“家主人恭迎先生大驾”，杏衣小鬟的声音恰如黄莺出谷。婉转好听地很，说完之后再次福身一礼的她袅袅之间由搭板上退了回去。

“还不快去换衣服”，目送杏衣小鬟退回的吴玉军伸手扯了扯唐成，“你看这做派，还有那丫头地口音，她家那主子绝对是来自京城的，嘿！早听人说帝京城中贵家女子生性奔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长夜之游，啧啧！阿成你倒是快点啊！”

唐成在后世里也看到过一些记载盛唐前后长安风气的资料，自也知道彼时社会风气极为自由，尤其是天子脚下的贵盛之家更是如此，但即便是社会风气再自由，当也不至于如吴玉军说的这般不堪吧。

唐成没把吴玉军的话放在心里，回舱换了一身竹纹衫后便迈步由搭板向对船而去，后面一脸兴奋的吴玉军如影随形。

堪堪等唐成踏上女子地船时，在搭板边迎客地杏衣小鬟手中宫灯微微向前。挡住了后面的吴玉军。

“这位是我好友，要来同来，要往同往。”唐成话音刚落，便听舱里一个女声道：“青杏，还不请客人过来？”语声未落，下午隔船叫好的凌意已从舱中走了出来。

凌意依然是一副男装打扮，高挑的身量在飘飘儒服的映衬下显示出别样的婀娜，她的五官很精致，确乎如吴玉军所言有绝色之姿。但最大的特点还在于她脸上五官的搭配并不像多数唐人那般略显扁平。大大地眼睛秀挺的鼻梁，包括两颊和嘴唇都显得很立体。这种特别直为她在原本的丽色下再添了三分风姿。

除此之外不得不说地就是凌意身上自然有着的那份干练气度，这种气度并不是刻意装成，而是在她一举手一投足之间自然而然的显现出来，总而言之，眼前这女子给唐成的感觉像极了后世那个外资公司里的精英女高管。

以吴玉军浪迹花丛的经历来说，漂亮的女人实在是见的多了，之所以一下午都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说到她时便兴奋不已，只怕真正吸引他地还在于凌意身上地这份气质吧，毕竟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朝有这样气度地女子不好找，越是如此就愈发能吸引男人，并勾起男人的征服**。

凌意出舱之后如男子般向唐成两人拱手一礼后招了招手，一边的船工当即将搭板取回反手搭上了荒草萋萋的江岸边。

这当口儿杏衣小鬟已自舱内取出琵琶一面抱于怀中，“请”，凌意邀客之后，接过小鬟手中的宫灯上了搭板就欲当先行去。

唐成不等凌意迈步，已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宫灯，这毕竟是晚上，要去的又是长满荒草的江岸，怎么能让她一个女子当先而行，“我来吧！”

闻言，凌意投去赞许的一瞥，不过却没说话，任由唐成从她手上将宫灯接了过去。

唐成在一片蛙跳声中踏上了江岸，此时月空如洗，耳畔夜虫唧唧，但这唧唧的虫鸣不仅没有带来应有的热闹，反倒为月夜的江岸更增添了几份寂静，这景象诚如王籍在《入若耶溪》中所言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你说什么？”唐成自言自语的声音太小，凌意没有听清楚。

唐成顿了顿步子，容凌意并肩之后，干脆将整首诗一并诵了出来：

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诵完之后，唐成悠悠一笑道：“以前诵读这首诗时总觉得老师夸大其辞，未必就好在那里，毕竟要经过今晚这番夜游才能体会出其中妙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原来真正的寂静是要用声响来加以衬托的。”

自打回唐之后，希望改变家里窘迫情状的唐成心里其实没有一天真正放松过，这次远赴扬州便如同后世的旅游一样，最是能让人暂时抛下身周的一切而得到身心的松弛，加之月夜游江的雅趣，直让松弛下来的他多了几分超脱日常琐事的雅兴，“眼前这景象倒让我想起以前在家中打柴的情景来，春山无伴独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其实正与王文海的这蝉噪二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跟在后面的吴玉军听唐成竟然说起了上山打柴的事情，由不得撇了撇嘴，这个唐成愣是发傻，干嘛要说这个。

凌意闻言也是一愣，扭头看了看唐成的穿着后，眼神儿又着落到了他的脸上。

淡淡的月光下，心情完全松弛下来的唐成一脸光月斐齐，说到山中打柴的经历时也毫无半点不自然，凌意见状微微一笑，“春山无伴独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好一番山水田园之乐。”

好辞自然是好辞，杜甫的名句还能不是好辞？至于田园之乐…没有亲身经历过田间耕作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这份乐趣背后的苦辛，而唐成也不愿意把庄户人家的这种辛苦拿来做谈资，是以闻言之后唐成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淡淡一笑后扭头去看月光水色的江流。

下午因是隔的有些远，凌意又没有吴玉军那么好的眼神儿，是以并没有看清唐成的容貌，只是觉得他临江唱诗时不仅辞好，风姿也不错，待到刚才相见，她先是诧异于唐成的年轻，此刻却又诧异于这唐成的这份沉静。

看他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左右，帝京城中似他这般年纪的少年可正是鲜衣怒马，性情最为活跃的时候，“既已同行夜游，竟还不知该如何称呼…。”

“金州唐成。”

“的士子？”见唐成点点头，脚下缓步而行的凌意饶有兴趣的又问了一句，“进士科的？”

“明经！”缓行之间几人到了江岸上的一座土丘，唐成今晚心情很好，难得夜游的经历下实不愿让这样的寒暄问答坏了轻松的心情，挑着灯盏上了土丘之后，注目眼前江天一色的美景向那怀抱琵琶的杏衣小鬟道：“烦劳姑娘来一曲《春江花月夜》如何？”

“竟然是明经科的!”，眼前这个唐成还真是一再出人意表，见杏衣小鬟望过来，凌意挥挥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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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这一夜〈下〉求月票！

三两声琵琶轻拨，杏衣小鬟的声音已随着声声琵琶而起，既而张若虚这首孤篇横绝的《春江花月夜》便随着悠悠江风流布开去：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是唐成以来第二次听曲子，比之第一次的那个红姑，这杏衣小鬟无论是歌声还是伴奏的琵琶技巧都好上很多，虽然不是春日，但眼前的江、花、月、夜都与张若虚笔下的美景一般无二，三两句之后，注目着夜晚江景的唐成就全然沉浸到了杏衣小鬟的琵琶与歌声之中。

江潮连海，月共潮生。江水曲曲弯弯地绕过花草遍生的江野，月光荡涤了世间万物的五光十色，将大千世界浸染成梦幻一样的银辉色。随着杏衣小鬟悠悠地歌声，唐成眼前的淮水夜景竟油然与张若虚笔下幽美恬静的春江花月夜融合为一。

许是入境太深的缘故，在这片清明澄彻地天地之中，他的心思已与张若虚的冥思遐想融而为一。“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这四句诗恰如洪钟大吕击中了唐成心中最隐秘的那个角落，一时间前后的两世人生如潮水般绵绵不绝的涌来，而这件诡异的事情本身更如眼前地江月一样成为永不可解地谜题。

纠结于这无解的谜题之中，唐成越想越多，越想越深。以至于连后面的曲词都已无心再听。而整个曲子什么时候结束的他也懵懂不知。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看唐兄如此沉迷此曲，莫非因远人之思而油然生出归乡之念？”凌意略带调侃的话语惊醒了正沉入幽深心思中的唐成，胸中感触随口流出道：“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归乡？故乡仍在，只是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这番话说的好没来由，不仅是凌意，便是对他颇为熟悉的吴玉军也听不懂了。唐成见状，忙插开话题邀约凌意复往前行。

只是经此一曲之后，唐成的心境难免又是一番变化。初始时地那份雅兴一扫而空，现在的他恰如刚才那首《春江花月夜》一般哀而不伤，只是却没了多少想说话的意思。

那凌意也是个玲珑心思，看出唐成地心意后竟也没再多说什么，一灯摇曳，两人无言并肩向前行去，后面的杏衣小鬟也是沉默无语，直把吴玉军给郁闷的够呛。这就是挑灯夜游？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自己船上搂着那船娘来的乐呵。这个唐成啊，实在是太不开窍了。赶上这么好的机会别人灌蜜汤都唯恐不及，那儿有像他这号闷嘴葫芦似的。

静谧的夜晚，水声悠悠的江边，披着清寒地月光迎着拂面而来地江风缓步徐行，实是别有一番心肺如洗的清明澄澈，前时唐成是不想说话，及至走了一段后已是不忍再说话，只怕破坏了这份安宁地平静。

偶一侧身之间，他的眼神恰与身边的凌意相对，只看她眼中沉醉的神色，显然与自己的想法一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二人眼神交汇之际，惠然相交于心的相视一笑。

便是这一笑，于无声之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所以当凌意被脚边草丛中突然蹦出的虫蛙惊吓后，身子微微一歪时，唐成极其自然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前面一句话没有，此时唐成突然干出这么个事情来，只把后边儿的吴玉军唬了一跳，他就不明白了，刚才还是榆木疙瘩的唐成怎么就有了这么大的胆子？不过跟这份疑惑比起来，他更多的倒是担心，眼前这女做男装的小娘看来身份颇不简单，若因唐成这不规矩的轻薄动作闹出事来可怎么好？

但事态的发展实在是大出吴玉军意料之外，只见自见面以来连个正面都没给他的小娘竟然任由唐成搂了，更邪门的是分明被唐成占了便宜的小娘不仅没生气，竟然还道了谢，而听她道谢时的语气，就是个傻子也能从中听出她对唐成的好感来。

“难倒我竟错看唐成了，其实他根本就是男女情事上的高手，高高手？”正在吴玉军心思连动的当口儿，眼前随之出现的一幕简直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唐成…竟然就这样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小娘的手，“天黑路滑，江岸崎岖，还是我拉着你为好。”

空旷的静夜里，唐成的声音清朗而温暖，凌意诧然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唐成那张光月菲齐的脸，尽管她已经很仔细了，依然没在这张脸上看到一丝男女间的**，此刻这个男人的眼睛就向汩汩东流的淮河水一样清澈，带着淡淡的关心与温暖。

看清楚这些之后，凌意陡然而起的愠怒又迅速的消融了下去，转过头来的她继续迈步前行，而她那只手竟然就这样…留在了唐成地掌心里。

这女做男装的小娘一看就属于不好上手的硬骨头，唐成这货愣是一句话没说。先是揽了人家的腰，进而把小手都给攒上了，吴玉军使劲摇了摇头，他奶奶地。世间果真有这样高明的御女之法，摇过头去的他看到的同样惊骇不已的一张脸，显然那杏衣小鬟也被眼前这一幕给震了，根本就没明白，甚或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竟然会是真的。

夜虫唧唧，恰与唐成踏草而行地沙沙声相互应和，两人也不说话。便这样一步步向月光更澄澈处走去。间或两人侧身对视一眼，交给对方地俱都是一个清澈的笑容。

凌意开始时还有些不自然，慢慢的手臂越来越放松，心情也越来越放松，偶尔回忆起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直让她有一种恍然入梦的感觉，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等到她想要寻找原因及缘由时，却一个也没找到，也许是由于他下午的那首唱辞。也许是由于他临江放歌的风姿，又或者是由于这个静谧的夜，及这江。这月…

掌心中凌意的手纤细而温润，眼前地场景真是越来越像聊斋故事了！唐成也不知道两人之间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也许是由于远离家乡使他彻底的卸下了心中的重担，也许是这样地夜晚，这样的明月江水使他彻底摆脱了一切束缚，总之该那么做时他就那么自自然然的做了，这其间甚至是他的手比脑子的反应速度更快，自然。对。就是自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渔船上的打更声随着夜风隐隐传来。这是在催促几人该回去了，听到这更声，唐成抬头看了看那轮圆月，莫名的叹了一口气，恰在此时，凌意的叹息声正与他地叹气叠加为一处。两造里叠加起来，直使叹息声中原本极其微弱地惋惜不舍之意愈发的清晰起来。

再次相视一笑，两人同时停步转身，向来处走去，这份默契简直就像曾经在一起训练过无数遍一样。

经由搭板重回凌意所在地快船后，唐成放开了凌意的手，就如开始伸手去握时一样自然，随后两人又似有默契一般的什么都没问，直到唐成与吴玉军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凌意的船舱中，杏衣小鬟跪坐着帮主人解了发髻梳好头后，再也忍不住了，“大人，你今晚…他…。”

“我也不知道，也不清楚，或许…这就是神交吧！”凌意口中模模糊糊的说着，人已躺了下去，眼见杏衣小鬟还要再说什么，她干脆摆了摆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不是你刚刚学过的诗句！这世上并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说的清楚的。好了，我乏了，你也去睡吧”，说到最后一句时，凌意俨然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见主子如此，青杏却是不敢再问了，只是在转身退出船舱时，轻轻的说了一句道：“大人，要不要我去问问临船将行何处？”

“要问我自己不会？谁让你多事的”，至此青杏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躬身退步出了舱房。

唐成那边回去之后少不得一阵儿搅扰，只是像今天发生的这事儿根本就没法儿说清楚，特定的人在特定的环境发生了特殊的事情，刹那之间的心灵交汇就跟后世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一样，不仅别人看的迷糊，就是当事人自己想说时也没法子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搅扰了一阵子之后，吴玉军自去睡了，或许念叨着马上就要到扬州了，下午泻过火的他晚上倒是没再怎么折腾，这间接里也成全了唐成能有一晚好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唐成出舱后才发现凌意坐着的那条快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先走了，看看远处红彤彤的初升朝阳，再想想昨晚的那些事情，益发的像是臆想中的聊斋故事了。

此后几日便是放船东行，最初的新鲜感过后，唐成除了偶尔看看景儿之外，其余的时间都以看书来打发时光，上次在严老夫子那里的经历终是对他有着很深的刺激。

一路放船东行，几日之后行程总算走到了头儿，扬州到了。

扬州处于淮河下游。经此东行不远就是出海口，一边连着大海，一边连着南北沟通的大运河，特殊的地理位置使扬州成为隋唐之际最为重要地商港城市。也成就了它雄富冠天下的赫赫盛名。

扬州的繁华扑面而来，扬州的繁华实实在在，这一点从码头上地扰攘就可以看出来，及至上了码头一路往城里走时，唐成的感觉就跟后世人初逛上海城的感觉差不多，人多，车也多。跟眼前这座城市比起来。原本觉得挺大的金州简直就像个乡下了。但唐成毕竟是后世里过来的，大城市也见的多了，是以并没有如吴玉军所想的那般惊诧。

“这是波斯胡，扬州最多地，那个…看那个全身黑棕色地是海外南昆仑人，阿成你要有兴趣的话可以买两个昆仑奴，这些家伙别的本事没有，水性确实好的很；看那个袒赤着半个肩膀的是婆罗门”，一路往城里走。吴玉军一边指指点点的向唐成介绍着两边路过的蕃客，“这个是狮子国来的，大石国。这两个倒是有意思，一个看着像白蛮，一个看着像赤蛮，怎么居然走到一造儿里了，这个嘛…骨唐国，他娘的他肯定是骨唐国来地。”

唐成后世里学杜诗时也曾诵读过杜甫“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的诗句，加之看过其它一些资料。自也知道唐时扬州及广州两地都有大量胡人在此定居。譬如在唐朝声势还不如扬州的广州，晚唐时就有不下十万胡人在此定居。以至于要专门设立坊区予其居住管理。

唐成后世里在省会城市长大，毕业后更是在外资子公司，外国人早看地多了，是以吴玉军的这些指指点点除了让他感叹唐朝竟然也有如此城市之外，并无太多惊奇。

听者如此反应，那身为讲解者的吴玉军慢慢也没了劲头儿，最终放弃了对来往胡人的指指点点，直到见唐成抽着鼻子时，这才兴致高涨了几分的嘿嘿笑道：“别闻了，这是香料的味道，还有那股子燥气是烧瓷的味道，这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商铺子近万，其中有三成是香料店，三成是瓷器店，至于另外三成我不说阿成你也该知道了吧？”

“绸缎！”作为最富盛名地商港城市，香料是最大宗地进口产品，但出口里既然有了瓷器，又怎会少得了绸缎？果然，唐成回答出来后，吴玉军嘿笑点头不已。

扬州城内有子城与罗城之分，蜀冈上环有深濠的曲尺形子城乃是军政机关所在地，而蜀冈下地罗城则是百姓于商贾们的居所。

在东华门检验了过所后进城，唐成正式走进了这座被三条运河河道及陆上道路分隔的秩序井然的城市。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唐成一行四人溜达着来到了扬州城内最为繁华的所在，最终按吴玉军的指点在距月明桥不远的一家客栈中投了宿处。

“这块儿是扬州最繁华的地界儿，这家客栈也是扬州最大的客栈，客栈的门脸子你刚都看到了吧，这里面才加一个大，光是上房就有一百多间，旁边还连着一个酒楼，后面有酒肆、勾栏，只要你有钱，住进这家客栈之后要啥有啥，都不用出门的。打听消息再方便不过了”，言至此处，吴玉军咂咂舌道：“他娘的也真是日怪，要说这扬州城里赚钱的大铺子是不少，但背后的东家几乎清一色儿的都是波斯胡。”

在柜上办过手续，唐成边听着吴玉军的唠叨边跟着领路小二进了客栈里面，这家客栈果然是大，围绕着天井而建的四面楼中房子既多，客人也着实是多。

“看见了嘛，从南边那个门楼里往后走就是勾栏，到那儿去看过之后，阿成你就知道金州…”，吴玉军正一脸兴奋的说到这里，就听不远处有一人笑着招呼道：“这不是吴老弟嘛！怎么也来了扬州？”

“哎呀，是林兄，你也到扬州了，幸会，幸会！”唐成跟着高声寒暄的吴玉军走过去，就见他嘴里的“林兄”是个身形微胖的四十多岁中年，服饰考究，尤其是脸上的那两撇小胡子更是用香油顺过的，油光可鉴，一丝不苟。

“还不是为了桐油生意，做经济营生的可不就是这劳碌命”，那林兄用尾指上长长的指甲挑了挑胡梢儿，“吴老弟莫非也是为此而来？”

“此来扬州主要是想进些茶货”，吴玉军这话刚一出口，唐成心底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伏天大七月的进茶货，这话搁谁听了能信？果然那林兄眉头翘了翘，不过他也没说破什么，只笑着道：“正好愚兄在前堂酒肆里订了席面，宴请的也都是我山南东道来的桐油商们，赶的好不如赶的巧，吴老弟并这位…。”

“噢，这是我表弟唐成，吃的衙门饭，正好这趟一起过来送公文的。”

“好好，正好吴老弟并这位唐兄弟一起过来趁个热闹，毕竟大家都是从山南东道里出来的嘛，啊，哈哈！”那林兄抱拳向唐成拱了拱手，“就这么说定了，吴老弟你们且先去洗洗，稍后前堂酒肆钱塘雅阁见。”

“这人是谁，看着气派倒是不小。”

“山南东道最大的桐油商林明林五爷，气派还能小喽！”吴玉军边往客房里走，边小声向唐成解释道：“他叔父就是咱们道里的这个。”

唐成看了看吴玉军翘起的大拇指，“本道观察使林白羽大人？”

“咱山南东道除了他还有谁算得上这个”，吴玉军脸上再没了刚才手指勾栏时的欢快，“咱前脚刚到，后脚儿就撞上他，这兆头…。”

唐成对此次生意寄望极大，听说林明的来历后心里难免也有些闷闷的，但他素来心性坚韧，是以也没在脸上显露出来，“洗洗后去看看再说，山南东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未必他还能一口都吃下不成？”

进房安顿下，唐成梳洗过后，边与吴玉军一起往前堂酒肆而去。

钱塘阁是个大雅阁，除了摆放席面的地方之外，还空出老大一片来，约莫着是给助兴的歌舞伎们准备的地处，因是大，所以雅阁里虽然已坐了七八人也不嫌拥挤。

唐成两人是最后到的，这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见礼的扰攘，听林明的绍介，雅阁里坐的果然是山南东道各州的大桐油商，其中那个身穿福字缎衫，神色间对两人颇不以为然的胖子该就是金州万福来桐油铺子的东家，刚才来时唐成听吴玉军说过，此人原是金州中镇将府里的大管家，有这么个渊源在，唐成对他的冷淡也就见怪不怪了。

寒暄完毕坐下之后，众人先是循例说了一阵风月，交流了一番征战扶桑姬、新罗姬的心得体会后，恰恰已是酒过三巡，至此，大家都知道该入正题了，也就放了手中的杯筷，静等林明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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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那里去找支点？〈求月票〉

看到眼前这一幕，唐成心下暗自思量着，看来这林明早就联络过这些人了，以他的身份也确实是山南东道桐油商们最好的头领。联合一道的桐油商一起向肥的流油的海商们叫价，这原是后世里常见，却也极其有效的商业手段。

想到这里，唐成扭头看向吴玉军时，正见他还过来一个苦笑，是啊！他这儿要是铁板一块儿了，这生意越有做头就越不好往进插脚了。

随着林明轻咳两声后开始说话，唐成原在朝报里看到的模糊信息逐渐清晰起来，首先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海商们的损失远比朝报上含糊记载的信息更大，自打今年开春，不对，其实是从去年年尾开始，以岭南春州沈家为头目的海盗团伙异常活跃起来，以前他们抢船是一艘艘抢，如今竟是一批批抢，如此以来直接刺激了周边蕃国的海盗们，一时之间竟使原本的黄金水道的海上丝绸之路成了畏途，以波斯胡为代表的胡蕃海商们损失惨重。

尤其让这些蕃胡海商们愤恨的是，这些海盗一改往日抢货不抢船的规矩道义，抢完货之后竟然连那些远洋巨舶也给一把火烧了，货没了可以再办，毕竟这些富甲天下的海商们多年积攒下的老底子厚，一时半会儿的还抗得住，但船烧了可就要命了，毕竟这些动辄深达六七丈的远洋巨舶不是那些短途运输船，说造就能造好的。

蕃胡商们如此。唐商也不好过，虽则冯家立了严厉地家规从不抢掠唐船，而周边小蕃国的海盗们畏惧天朝强盛之威也不敢冒然对唐船下手，但实在架不住海上迭起的风暴和杂乱的洋流侵袭，以至于唐商们也是折损甚众。

这两造里加起来。就使得原本帆樯林立，海舶云集的扬州港外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气，由此才有了如今桐油商们汇集扬州地景象，听林明的介绍，不仅是桐油商，甚或是四方著名的大木材商及东南半壁的造船熟手工匠们都像赶集一样往扬州聚集，如今淮河入海口处胡逗洲上的大小船坞里叮当之声夜以继日。

林明说到这里时。在座的桐油商们都是群情昂扬。但让唐成不解的是身为山南东道最大桐油商地林明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欢喜之色。

唐成用胳膊碰了碰吴玉军，随后用眼角示意了一下林明，不一会儿吴玉军还回来一个不解地目光，显然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若说林明的这番表现已是异常，那他随后提出的章程更是让唐成听得莫名所以，这个桐油商头子的意思竟然是要将山南东道的桐油商们团在一起，然后上书扬州市船司接管与海商们的桐油交易。

他此言一出当真是满座皆惊，这些个桐油商们为什么来扬州，还不是跟唐成他们一样是来探听消息的。除了探听行市之外，最主要打听的就是市舶司的态度。

扬州市舶司是个特殊地衙门，特殊就特殊在它不归皇城各部寺监里任何一个衙门管。而是直属宫城，简而言之它就跟后世里曹雪芹家的江宁织造衙门一样，原是专司为皇室供应海外奇宝珍玩的，随后发展到登记远洋商船运载地货物，收纳关税，并查禁唐朝不许出口的货物，而市舶司的收入也不入户部国库而是直接入宫城皇家内库。

市舶司的确是除了管理海商们之外再无干涉地方事务的权利，但这个衙门特殊的性质决定了它的影响力非常之庞大。这也就是桐油商们如此顾忌市舶司态度的原因。只要它一插手，不消说是要护着海商们地。到那时谁也别想再跟海商们拗价。当然，这也是朝报里所说海商们联名上书请市舶司主持桐油交易地原因。

要说唐朝最富裕的一群人毫无疑问就是这些做远洋贸易地海商，他们那一船船送出去运回来的不是货物，都是钱，黄澄澄的钱哪！关于海商们的豪富不仅写进了诗，民间的段子更是多，前几年扬州开元寺修瑞像阁，海商们捐起香火来最少都是一千贯打底，其中一个婆国海商摸不清形势捐了两百贯，愣是被人笑的抬不起头。更离谱的是有波斯海商交易珠宝，一次仅输税款就高达万贯，海商们的豪富由此可见一斑。

难得碰上一回能狠宰那些海商巨富的机会，从各处得了消息的桐油商人们都是摩拳擦掌，生恐因市舶司的介入坏了这好机会，让他们庆幸的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市舶司似乎并无此意，当然这也跟扬州市舶使刚刚换人有关。但让在座这些商人们想不到的却是市舶司还没动静，林明却提出了这样的章程来。

有钱不赚，这是要干嘛？林明这章程摆出来之后，满屋落针可闻，商贾们既是茫然不解，却又心存忧惧，林明的身份毕竟不同寻常啊！

没有人说话，在林明提出这么个章程后，刚才说到风月时热闹不堪的屋里就此冷场下来，直到整场酒宴散席。

跟其他那些桐油商们一起沉默着走出酒肆，吴玉军随着唐成进了他屋里后，当即反手重重的摔上了门，“王八窝里窜出条蛇，林明愣是脱壳子成精怪了，这铺子生意是没法做了”，顿了一顿后，他才又道：“阿成你脑子好使，想想林明到底出的什么幺蛾子？莫非他怕钱多了会咬手不成？”

“那些各州桐油商都没发火，你急什么？”唐成随手倒了两盏茶端了过去坐下，“事物反常必有妖异，只是这里面的猫腻不是那么好猜的。管林明起的什么幺蛾子，如今是情势越乱对咱们越有好处。至于这铺子生意还能不能做，咱看看再说，你也别急。”

“说的有道理”，吴玉军仔细品了品唐成地话，“嘿。难怪走的时候我姐一再嘱我遇事多跟你思谋思谋，就不说别的，单是你这份静气功夫就比我强。”

“我是急在心里，实不瞒你，我还指着这铺子生意能赚上一把，好给家中二老置套好宅子”，唐成闻言一笑。“不过在这铺子大生意里。咱跟其他人比起来咱就是光脚的，光脚的还怕穿鞋地？”

“这话听着新鲜，但说的的确在理”，嘿嘿一笑的吴玉军从歪躺着的榻上爬起来，“不想了，走，哥哥带你去后边儿的勾栏里开开眼。”

“好意心领了，这一路坐船坐的也乏了，想先睡上一觉养养精神。若是起来辰光还早地话，我倒想放船去胡逗洲去看看那些船坞，毕竟是眼见为实地好。”唐成边说边推着吴玉军往外走，“你自己折腾去吧，记得爱惜着身子骨儿。”

“阿成你什么都好，就这点没意思，太没意思了，那行，我先去后边探探路，且先给你喵两个好的预备上。”在屋里还是磨磨蹭蹭的。但等吴玉军一出了房脚下顿时滑溜起来，嘴里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急着往南边走去。

唐成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这些个打听探问的事情本就没指望吴玉军。

睡了一觉起来之后，唐成瞅了瞅天色后出客栈雇了一艘快船由城内运河水道直放出城，入淮河后便一路向东往胡逗洲而去。

胡逗洲就是个三面环水的半岛，其左承淮水右接东海的地形，实实在在是理想中的船坞所在地，堆积如山的木料，忙忙碌碌的匠人，叮当乱响地锤击声及空气中飘浮着的木花子气味都在显示着胡逗洲上的忙碌。

看着这些堆积如山地木料，唐成想到的却不是船，而是桐油！一时开造这么多远洋巨舶得用多少桐油？这又是多少钱哪！

眼见为实之后唐成也就没再此地多留，饶是如此，逆水行舟之下速度就慢，等他赶回扬州城内客栈时，天色早已黑透了，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吴玉军还没回来，看这架势他今天晚上怕是回不来了。

唐成的猜测果然没错，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时，吴玉军都还没回来。

见状唐成也没等他，吃过早饭后就出了门，边在城内寻找桐油铺子打听当下的行市，边顺道游览这名城景色，倒也算得是一举两得。

中午回来后唐成干脆就没再往吴玉军房里去，倒是午休的中间，他跑来敲门了。

被扰了午休的唐成没好气儿的开了门，见随着吴玉军进来的还有一个身形如竹竿般地瘦子，乍一看这人还真像后世里地相声大师马三立。

“这是随我搭伴儿来的表弟唐成，阿成，这位是我当日在襄州结交下地旧友马谊。”

“幸会，幸会！”马谊也没多说什么，跟唐成点头见礼后，说了句让吴玉军别忘了晚上之约后，便自起身走了。**

“听小二说阿成你昨晚天黑才回，今个儿一早有出去了，辛苦了”，尽管折腾了一夜，吴玉军精神却好的很，“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嘛，要不哥哥现在就领你去松泛松泛，后边勾栏里刚到了一批雏儿，扶桑的，新罗的，五天竺的都有。”

唐成根本没接他话茬儿，按照他的经验来看现在只要一顺着接话，吴玉军说起来就没完了，“刚那马谊找你干吗？”

“他还能干吗，帮人牵线搭桥呗！说是有个北边来的客商要引荐”，原本迈步准备往外走的吴玉军跟着唐成坐了下来，“这人是个有意思的，不成，做经济营生也不成，就有一宗好处，记性好人头熟，当日在襄州经济营生做倒了之后就专以此为生，我有几年没见他了，没想到他竟是去了北边儿。”

“北边？北边那儿？“帝京长安嘛”，吴玉军嘿嘿一笑道：“晚上多金贵的时间！我原本还不乐意去，阿成你既然有兴趣的话。那咱就去瞅瞅，看看是那家大商贾这样漫天撒帖子请人赴宴地。”

“漫天撒帖子？”原本只是为转移话题随口而问的唐成这回是真上了心。

“恩，刚跟他扯了几句，咱山南东道来的那些桐油商基本都接了帖子。看来今晚请客的这位也有心思在桐油生意上啊。”

唐成闻言跟着追问了一句道：“马谊可也给林明送了帖子？”

“说话的时间短，这个我倒是没问”，吴玉军迟疑道：“该是送了吧？少谁也不能少他呀。”

吴玉军猜错了！

晚上宴客地北方豪商是一个名叫周利荣的胖子，相比较于吴玉军，这人更胖，保养的也更好，当然举手投足间的气派也比吴玉军大的多了。他宴客的地方没选在前堂酒肆。而是在后边儿的勾栏里。

这是本间勾栏中最大地一间花厅，房间里本就点着三炉香，再加上一群莺莺燕燕妓家身上地香粉味道，整个房内简直就是脂香四溢，还好房间里面摆放着六个大冰盆子，否则真要热的没法子呆人了。

周利荣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来姑娘上花酒，唐时勾栏作为人际交往的重要场所，应邀而来的客商们早已见惯不怪。你挑一个我选一个的很快身边都有了伴儿，唐成原没这心思，只是既然到了这样的场子他也不能太僵板。

此刻他身边坐着的这个妓家与他年龄差相仿佛。能被鸨姐儿安排来这样的豪客场子，这妓家的容貌自然是不错地，惜乎她的身子长于婀娜而不够丰润，如此以来就有些不符合时人的审美观，因也免不了就受了冷落，眼瞅着同来地姐妹陆续被人挑走而自己却被晾了起来，这**脸上难免就有些尴尬。

她这尴尬的神色恰被唐成给看见了，既然一定要选。那选谁不是选？更何况这**在一群丰润里面独显婀娜。实也符合他在后世里培养成的审美观，当下便上前选中了这**。算是解了她的尴尬。

“多谢公子！”妓家避过唐成的手捧着酒盏送到了他嘴边，整个身子也随着捧酒的动作偎进了唐成的怀里，姐儿爱俏，更何况眼前这小郎君还是解了她尴尬的人，妓家水汪汪地眼睛里难得地露出几分真情意来。

眼瞅着唐成又要伸手来接酒盏，妓家当即娇嗔不依，她这身上一摇愈发的紧贴着唐成身上分不开了。

“唐朝地花酒原来是这么个喝法？”眼见左右都是如此，唐成也没再执着，就着妓家的手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你叫什么名字。”

“关关！”待唐成喝完酒，关关捧着酒盏的手顺势就缠上了男人的脖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关关。”

“关关？好名字”，唐成的手揽上了关关的修长的腰肢，控制着以免她再做出更进一步亲热的举动来，“果然是窈窕淑女。”

“妾身窈窕，却不知公子是不是好逑君子？”因有唐成的手挽着她的腰肢，关关的身子就没法子贴的太紧，做痴做嗔的瞥了唐成一眼后，关关竟伸出舌尖轻轻的在男人耳轮上舔舐起来，口中含糊道：“良宵难得，今晚便由关关陪公子如何？”

“我连日旅途劳乏…”，唐成刚说到这里，关关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细细声道：“妾身只是看着瘦罢了！”关关稍顿一顿之后见唐成没答话，更放低了几分音量道：“若是公子有意…便是后庭花开也使得的。”

闻言，唐成愕然！

还好就在这个时候周利荣清咳了一声后开始说话，至此整个屋里也就安静下来，唐成也转了心思专心去听周利荣说话。

周利荣所说与林明迥然两异，这个胖子好大的胃口，张口说的就是要将在座商贾们手中的桐油一并买下来，这绝不仅仅是指他们手中现有的库存，更点明今年新出的桐油要一并购买。

这花厅里在座的不仅有山南东道，甚或连一些山南西道的桐油商也在其中，他们手中控制的桐油得有多大的量？这口气…也未免太大了吧，正在唐成与吴玉军交换眼色的时候，便听周利荣呵呵一笑道：“某操持经济营生数十载，素来是言出必践，诸位若还有不放心的话，某可预付两成订金，至于异日桐油价钱嘛！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此事，某可保证油价至少可比今年高上两成。”

他此言一出，顿时整个花厅来就像炸了窝子一样再难保持安静，按今年的行市桐油价加两成的确是不多，引动桐油商们群情躁动的是那句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的话，这些远道而来的地方桐油商们最怕的是什么？周利荣这句话可谓直接解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虽然两成加价在今年的行市下算不上高，但毕竟不担风险不是？

一时间花厅内从山南西道来的桐油商们脸色活泛，招呼着左右同属一道的商贾们开始商量，但在花厅内占大多数的山南东道桐油商们却是脸色尴尬，要说这样的条件他们不动心那是假的，但问题是林明那边怎么办？毕竟他后面站着的是本道观察使林白羽，得罪了这号人物，即便眼前能赚上一铺，以后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要说屋内最轻松的反倒是吴玉军，反正他这趟来主要是探行市动静儿的，心里并没有多少压力，眼瞅着厅中人或欢喜或沮丧为难的表情，吴玉军低声笑着对唐成道：“又出幺蛾子了？听这话儿，周利荣竟是不怕市舶司插手的。”

虽然现在市舶司态度不明，但一旦他们决定接手此事的话，毫无疑问会站在海商们这边儿，到时候公订下的价钱也就可想而知，这种情况下，周利荣现今的作为极有可能不仅赚不到钱落得空忙一场，再严重的甚或还有亏本的风险。

在这样的背景下周利荣折腾这么一大遭子到底图个啥？唐成的心思急速转动，又或者是周利荣根本就知道市舶司不会接手此事，因而想囤货居奇从中大赚一把？

唐成想来想去，这都是目前最有可能的原因。若以此判断，能得到这样机密的内幕消息，周利荣这人的来头儿可就真有些吓人了，毕竟他是从长安帝京来的。

心思越想越开，唐成从眼前这件事上又想到了昨天中午林明的反常，继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林明及周利荣背后存在的影子，越想他的脸色越沉。

此前终究还是想的太简单了，这铺子生意看来是没法做了，在如此深厚的背景面前，以唐成目前掌握的资源来看，还真是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这还不论金州本身就有一个强有力的桐油商竞争者，再知道不能借助这铺生意获得高利的情况下，孙使君可还愿意为了两成利的生意跟中镇将硬抗上？若是连孙使君都撤了，那他唐成这趟来扬州算怎么会事儿，还赚个什么钱，买什么宅子？

在这样的心思下，唐成自然再没兴趣敷衍关关，从花厅里出来后，他与吴玉军相视之间都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这趟扬州是白来了。

当这起桐油生意牵扯到观察使一级官员的争斗时，像他们这种情况就已经没了插手的余地，唐成尽管心下不甘，却也只能接受现实。现如今要想在这铺生意里分一杯羹，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支点参与进去，但这事儿也不过是想想罢了。

以他一个小小的郧溪县刀笔吏，想要获得这样的支点，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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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上〉

既已看清了局面，唐成意兴阑珊之下就没了继续在此逗留的心思，毕竟课业和家里的事都不老少，当下他便向吴玉军提议明天一早先由急脚递传一封书信回金州，向孙夫人说明此间情况，至于他们两人，在此休憩一天后便动身返程。

“哎呀，阿成你急什么！毕竟市舶司还没表态不是？咱这山高水长的来一趟不容易，好歹得了准信儿再走不迟。”

闻言，唐成停住步子静静的看着吴玉军。

“好了，我说实话行不！我这儿出来一趟不容易呀，阿成你就当是陪我，好歹留上几天再走”，唐成知道吴玉军是舍不得扬州的勾栏繁华，只是他都说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硬拖着他走不成，心底叹息一声后，唐成无奈的点了点头。

此后几天，吴玉军似是跟饿涝一样扎进了勾栏里不出来，唐成没了差事却也没法儿走，这样的情况下他干脆放开怀抱，每天早上出来后雇一叶扁舟顺着运河遍览扬州胜景。

看着眼前的扬州如斯繁华，再想想同为州城的金州，唐成偶尔遥望蜀岗上的扬州府衙时，心底也会莫名生出一种心思：凭着超越时代的见识，若给我一县一州这样的支点，我是否能将荒僻的州县建成眼前的如斯繁华？

每一个男人心中都会有对功业的渴望，会有成为英雄被人仰视欣羡的渴望，也会有改换天地的**，只不过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现实的束缚与重压使他们自觉的将这种渴望隐藏到了内心最深处，由于隐藏的太深，以至于很多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了。

唐成也不例外。只不过来后艰难地生活处境使他自觉的将这份渴望给隐藏起来了，隐藏的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了，若非这次他是远离了平时所处的环境，若非是受了眼前扬州繁华的刺激，只怕这份渴望与**还不是显露出来。

船桨轻荡。河水悠悠，斜依在扁舟上地唐成无意识的顺着这个突然而起的想法越想越深，若让我主政一县一州，后世里的那些经验可用，那些不可用，而这些超越时代的意识与识见若运用出来后又会带来怎样的改变？别人又将如何评价我的施政…在桨声水影里，在十里扬州地刺激下。在远离金州地另一个更广大的环境里。唐成心中超越了家庭的关乎人生价值与理想的种子悄然开始破壳，萌芽…

当然，这些想法对于现今的唐成而言还很远很远，如同做白日梦一般的幻想过之后，他就将这想法重新放回了内心最深处。

现在的他还得一步步扎扎实实的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四天之后的傍晚，正当唐成准备催促吴玉军明天上路返乡时，脚步有些发飘地吴玉军却带来了一份特殊的请柬，“新来的市舶使办完交割正式到任了，淮南道及江南东道地大海商们要联合设宴为新任市舶使接风。时间就定在明晚，这是我使了大功夫弄来的一份请柬，阿成你明天去看看。”

唐成顺手接过这份制作考究的请柬翻开。首先看到的就是右下角那一长串名字，当下就没了兴趣，“你还在关心这事

“不是我要关心，是勾栏里桐油商太多，那消息纷纷杂杂的，想不听都不行”，吴玉军就在唐成对面坐下了，“阿成你还不知道吧。这两天可是热闹的很。听说林明放了狠话，所以别看是四天过去了。咱山南东道来的桐油商愣是没人敢往周利荣身边凑的，再有就是周利荣地底子被人兜了出来。”

唐成对这个倒是有些兴趣，“噢，他是什么来路？”

“来头可大着呢，这周利荣是御史中丞周利用地堂弟”，吴玉军的话让唐成心头一震，前几天果然没猜错，难怪周利荣这么大地口气，后台着实是硬啊，皇城御史台专司弹劾百官，其职责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中组部，御史中丞是御史台里仅次于御史大夫的二号人物，这来头儿的确是不小了，“难怪周利荣如此做派！”

“跟他堂哥后面的那个人比起来，周利用倒算不得什么了”，吴玉军饶有兴致的咳了两声后，接续说道：“我听我姐夫说过，御史中丞周利用跟夏宫尚书宗楚客等四人一起被人合称为武三思门下五狗，武三思，那可是当今朝堂里实实在在的一号人物。”

即便唐成的历史知识再粗疏，武三思总还是知道的，这货原是武则天的侄儿，早在则天朝就封了王的，后张柬之等复周为唐迎李显二次登基继皇帝位，武三思竟是毫发未损。此后私通韦后，迎娶安乐公主为儿媳，更将张柬之等五人排挤出朝，现在正是实打实权倾朝野的时候。

“周利用也还罢了，这铺子生意要真扯得上武三思，那林明还争个什么劲儿，林白羽虽说是官不小，跟武三思比起来可就差得太远了。”

“是这么个理儿”，吴玉军特意回身瞅了瞅紧紧关着的房门后，这才小声说了一句道：“林观察使也是有硬扎关系的，有一次听我姐夫隐隐约约提起过，似乎他跟如今的东宫关系匪浅。”

连太子都出来了，唐成真没心思再听了，反正这事也插不上手儿了，他也就没再就着深想下去，倒是一边儿的吴玉军还在饶有兴致的说着，“林明也是个手儿狠的，就这几天功夫愣是把周利荣以前经济营生时不规矩的烂事儿都给翻了出来，传的四下里皆知，其实但凡靠着亲戚在任上谋经济营生的有几个干净？他林明还不是一样？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把许多桐油商们给吓住了，现如今哪，两造里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唐成听到“撕破脸”这三个字时，莫名的就想起了当日赵老虎撕脸要命的话头来，“这铺子生意的水是越来越深了，扬州着实是待不得了。吴兄，咱是真得走了。”

“是啊”，吴玉军虽有些纨绔，但毕竟不是个傻人，自然能看清目前的局势。“阿成你明个儿去这宴会晃晃之后，咱们后天一早就走”，至于自己为什么不去，他根本不需要解释，唐成自然清楚，临走之前好歹再来一夜最后地疯狂吧，“你悠着点。小心身子骨！”

第二天早晨唐成起身迟些。也没再出去，看了看书打发着时间到了正午，吃过饭再次梳洗着换了一身衣裳后出门而去。

今晚的宴会设在波斯大海商胡都拉赫的园子里，只是这园子却不在扬州城内，唐成并没去过那地方，因以动身就早。

此时扬州的繁华早已超越了城门的限制，大大小小地商摊铺市延伸到了郊外，其中尤以运河沿线最为繁华，唐成原是想到城门处就雇个车的。到了西水门时才注意到前面人来人往的还是热闹，等了一会儿没见着车，唐成干脆也懒的再等了。就这样溜溜达达的向郊外走去。

这一比起来金州愈发的小了，唐成边两边闲看着，边遗憾家人不能同来，要不然带上父母及李英纨、兰草一起逛逛这热闹，该是多美气的事儿。

一直把郊外地这段繁华走完之后，唐成终于远远看到了请柬中所描述地康乐园。

这个园子可真是不小，看着鳞次栉比绵延开去的房舍屋顶，怕是不下三十亩之多。因天时还早来的人不算多。唐成拿出请柬后自有奴仆领他进去。

说来也是好笑，比之于唐成自己。今天康乐园中奴仆们穿着的衣料都要比他好些，若非唐成有请柬在手，加之举止气度自然，单凭着他是步行而来再加上身上的竹纹衫，只怕那些奴仆就会将其拒之门外。

唐成没理会仆人们古怪的目光，跟着进了园子，眼下正是夏末秋初，扬州还正是繁花似锦，满眼青绿的好时候，唐成在安排好的位子坐着喝了两盏茶歇过脚后，便起身在园子里游看起来。

显然这个园子是主人花费了偌大心思整治的，这一点从修剪整齐地草木及山石上就能看出来，但囿于时代局限，毕竟唐朝还只是园林艺术刚刚兴起的阶段，所以眼前这个园子就有些让唐成失望，跟后世里旅游到苏州看到的名园比起来，康乐园虽然更大气，但明显失之于精巧雅思，看不出江南山水地秀丽来。

眼前这景象使得唐成蓦然冒出个古怪的想法来，“等我有了钱也治个园子，就不知道把后世名园的那套搬过来之后，唐人买不买账？”

一路游园一路胡乱的想着，等唐成将整个园子转了多一半儿时，天色已近黄昏时分，隐隐的就能听到康乐园门口的热闹。

唐成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着回座头那儿去，正回身的时候蓦然就见身侧不远处有一个身影闪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这个影子却让唐成不由得想到了那个月夜下的凌意。

“肯定是花了眼了，凌意是个女儿身，怎么可能来参加这样地宴会”，唐成摇摇头，转身回去了。

这晚地宴会来的人多也热闹，但过程却实在是乏善可陈，唐成拿到地请柬是最普通的那种，是以他的座次就被安排的距离宴会中心很远，这种情况下别说是见见海商们的头面人物，就连那歌舞都看不太清楚。

没劲儿的一是这个，再一个就是新任的扬州市舶使出来的时间是在太短，如今满扬州都在盯着市舶司该如何表态，今晚来此的宾客们更是如此，但这个新任的扬州市舶使却明显让大家失望了。

唐成听前面传来的消息说新任市舶使露面的时间连三柱香的功夫都没到，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除了面子上的寒暄之外，重要的信息更是一点儿没露，看来对于今晚的宴请，这位新任市舶使也不过是应个景儿罢了。

这样的事实对于宾客们而言实在是个重大的打击，这位市舶使难道就不知道扬州人地心思？不就是表个态嘛，能有多难？一时间宾客们也没了心思在吃喝歌舞上。纷纷三五个凑在一起议论不已。

唐成心里已经放弃了这次生意，加之眼前的宴会又成了这么个样子，他也没心思再留，跟左右寒暄了两句后便起身出了园子，准备回去后早点歇下养养精神。好预备明天返程的长途跋涉。

从花灯处处的康乐园里出来，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唐成整了整衣裳后便迈步向前走去。

从康乐园出来后地路程走到大半儿，眼瞅着前面不远处西水口已隐隐在望时，就听身后一阵隆隆声响，唐成避往官道一边儿后，就见来的是一辆装饰极其华丽的轩车。轩车后边除了跟着的长随外。还有六个身穿轻便皮甲的军士随行护卫。

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官府的马车，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成就觉得那轩车路过自己身边时，撩开窗帘子里似乎隐隐有一声惊讶的轻响，但不等他听清楚，也根本听不清楚，这细微地声响就被隆隆地马蹄声给掩住了。

这队车马经过后，唐成继续顶着初秋的月光往西水口走去，虽然天色已经黑定了。但西水口的热闹却没比白天少多少，看来不到关闭城门的钟鼓敲响，这里就别想安静下来。

今个儿走的路着实不短了。就在唐成四下里寻找赶车的驴脚儿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惊喜道：“唐成，你怎么也在这

唐成回过头来，就看到了双眉弯弯的凌意，他乡遇故知，这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是你！”

见唐成语带惊喜，凌意笑着道：“你还没答我。怎么会在这儿？”

“刚从康乐园回来。”唐成说话地时候见不远处有一辆驴脚儿下了客人，当即便招了招手示意那赶夫过来。

“康乐园？我可是听说今晚能到那里去的都是富商巨贾。莫非唐成你除了明经科士子之外还做着经济营生？小心着点儿，这要是被查出来，可就再没资格参加科举了。”

“你见着那个富商巨贾要雇驴脚赶路的？我就是想去看看康乐园罢了”，唐成说到这里想起下午地事儿来，“对了，我下午逛园子的时候见着一个背影，当时还想着是你呢！”说完，他自己忍不住先笑出声来。

“真的？”凌意侧着头回了一句后便挥手将走近的驴脚给遣走了，“相请不如偶遇，今晚月亮不错，便陪我逛逛扬州夜景如何？”

那晚与凌意的把臂夜游对于唐成来说也是一段难忘的经历，此前从不曾相见，也没有原因，居然就有了那样的默契。想着明天就要动身返乡，这一走之后，与凌意就是终生再难相见，唐成心里居然就有了淡淡的感伤。

“好！”

繁华热闹地西水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唐成与凌意并肩往城内走去，后面跟着地依然是那个杏衣小鬟。

虽然周遭一片喧闹，但唐成隐隐的又似回到了那个江边月夜，一时间竟是不想再说什么，想必凌意也有这样地感受，是以两人只是默默的走着，并没有人开口说话。

越是走的久，越是不说话，两人间的气氛就愈发的与江边月夜接近了，而随着西水口的远离，周遭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也许是唐成下意识的行为，两人行走的路线倒是越来越接近他所住着的客栈，眼瞅着还隔着一个坊区时，凌意开口道：“咱们去看看吴家砖桥吧。”

“好！”

“吴家砖桥周围景色着实是好，只是这名字太俗气了些”，凌意引着唐成转了方向，既然开了口之后也就没再像刚才那样沉默，披着一身月辉边缓步而行，边浅笑声道“相比于这个，倒是此桥的别名更有些意思。”

“噢？”

“因吴家砖桥长24米，宽2.4米，栏柱24根，台级24阶，似乎处处都与二十四对应。所以这桥的别名就叫二十四桥，最是文人欢聚，妓家咏唱时的爱来之地”，凌意随口间说的话却让唐成心下一震，这二十四桥在史上可是太有名了！

这桥有名就有名在单为了桥名就引动后世许多文人学者打了一千多年的笔墨官司，有人说二十四桥其实就是一座桥，也有人考证说二十四桥代指的就是唐时扬州城内的二十四座桥，更有唐后的学者从典籍里愣是找出了唐代扬州二十四座桥的桥名以为确证。

原本是无意间的夜游，唐成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当下里脚下的步子就加快了几分。

走过这段坊区间的道路，入眼处就是一座卧波水上的单孔拱桥，月光水色的映衬下，这座汉白玉栏杆的石桥如玉带飘逸，确实别有几分美景，总算不像下午的康乐园那样让人有些失望。

“桥好，景色也好”，唐成远观了一会儿，边拾级而上边小声计数着脚下台阶的数量。

并肩上来的凌意饶有兴趣的看着唐成这罕见的孩子气动作唐成确认了二十四桥就是一座桥的说法后，难免有些兴奋，所以这极其罕见的显露出童心未泯的孩子气来，上桥之后大笑道：“果然是二十四阶！”

凌意正要说话时，桥对面却传来一阵儿嘻嘻哈哈的声响，原来这桥对面来了一阵儿穿着打扮姹紫嫣红的女子，一眼扫过去约莫着不下二十多个，这群女子不仅打扮的好，更难得的是几乎个个容貌都不错，手持乐器的她们这一出现还真是扎眼的很。

“这下有热闹瞧了”，凌意转过身来将唐成仔细打量了一遍后，笑说道：“八成得有人找你，唐成你可得准备好了。”

“找我干吗？”

“你不知道？今天是七月末，每月月末这天就是扬州勾栏女子们的假日，这天里妓家若是不愿见客鸨姐儿也并不拦阻，是以每到这天妓家们就多有结伴出游的”，凌意眉眼盈盈笑道：“妓家门出游时有折花求诗的惯例，要是所求之诗能让妓家动心，便能成就一夕之欢。唐成你身穿儒衫，又正值青春年少，这些妓家岂能放过你？”

“还有这习俗？”这种盛唐风情虽然听来极其动人，但真落到自己身上时未必就舒服了，唐成知道自己的斤两，即兴赋诗，诗还要好…他现在确实还没这本事，“且先走了再说。”“走？”凌意诧异的看了唐成一眼，似是想不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片刻之后才咯咯笑道：“没见那美人已经走过来了？现在想走已是晚了。”

唐成转身看去，可不就有一妓家在众女的陪伴下手持素花走了过来，再一细看，这持花女子还是居然就是前几日在勾栏里碰到的关关。

关关边往前行，水汪汪的双眼却紧紧着落在唐成身上，她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到了这一步唐成真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二十四桥本就没多长，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关关等人便已到了唐成身前。

“月明之夜，吹箫亭侧巧遇公子，实是幸会！”关关含笑福身一礼，至于她手中捧着的素花早已递到了唐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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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下〉〈万字更新求月票〉

还不等唐成想着要不要接花，与关关同来的妓家早已联声道：“公子还不接花赋诗？莫辜负了关关一番心意”，她们这群人多，一时间这二十四桥上真是一片莺声燕语，引得两边的路人纷纷往此聚集。

“小郎君莫怕，便是你吟的再差，关关也只有说好的，这一夕之欢总是跑不了了”，这妓家的话顿时引来哄笑附和声一片，随即也不知谁说了一声去吹箫亭，唐成与关关一起就被众妓家拥着往桥对面的小亭而去。

唐成与脂粉群中向含笑跟随的凌意一个苦笑，换来的却是她的一个盈盈笑容。

吹箫亭就紧按着二十四桥另一侧的桥头，将唐成拥进亭中之后，众妓家或在亭内或在亭侧调理着随身带来的乐器，静等唐成诗成之后便要当下唱奏。

二十多个妓家汇聚一处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二十四桥头的吹箫亭外已聚集了一大圈儿人，远远的还有许多路人正往这边赶来。

此时明月正好，长虹卧波的二十四桥下水影涟涟，便是处身所在的吹箫亭也是雅致清新，扬州这一角的夜景真是堪称绝美，此情此景之下，被众妓家围在亭中央的唐成便是想不吟诗也不成了。

“逼良为娼啊！”唐成心底苦叹一声后便欲开口，其实自从见到这二十四桥起，早就有了一首诗在他胸口徘徊不去，现下根本不用多费心思去想。

他这儿还没开口，一边的妓家已是嗔笑制止，“你先对关关吟诵便是，记着是要殷殷私语才行哦！”

唐成却没想到吟个诗还有这规矩。而他身侧的关关早已偎身上来，双手环住唐成的脖子后将晶莹的耳轮贴了上来。

明月正照下的吹箫亭内青年男女相偎相依，这一幕直与“二分无赖是扬州”地扬州神韵契合的丝丝入扣，引来亭外观者起哄叫好声一片，史书中常载唐人社会风气开放。由此可见一斑。

入乡随俗，唐成当即低声将诗作告知了关关。

唐时的妓家，尤其是像关关这种能在最好的场子里寄身的妓家多多少少都要懂些诗歌音乐，毕竟这是她们吃饭地本钱之一。所以诗歌的好坏她们即便说不清楚，却总还是能感觉出来的。随着唐成的低声吟诵，关关原是水波盈盈的双眼越来越亮。

“什么诗，关关快说。”唐成说完之后。关关却有些发愣，还是一边妓家的催问声惊醒了她。

“如此明月如此夜，难道公子还忍为负心薄情之事？”关关先是向唐成软语叮咛了一句后，这才走到怀抱琵琶的那几个妓家面前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恰在这时，亭外地看热闹地行人早有忍不住出声催促的，“兀那小哥到底吟的什么诗？”

亭内外的妓家口耳相传一番后，随着怀抱琵琶的女子轻拨长弦。一段清丽俊爽的音声已自她们手中的琵琶流泻而出，与此同时，其她手持牙板的妓家们也应着琵琶的曲调合节而击。**

正是在这琵琶声声。牙板叮叮脆响声中，关关上前几步到了亭前桥头地石阶上。

却原来关关刚才跟众妓家们说的并非诗歌内容，而是伴奏所需的乐曲，至于唐成到底吟地什么诗，却需她当众唱出来方可，说来，这种形式倒与唐人最喜欢的棋亭画壁之法颇有几分相似。

妓家们的这些规矩扬州人都知道，是以一见关关站出。亭外的观者们都住了口。一时间整个二十四桥附近鸦雀无声。

这一刻，桥头的关关成了焦点中的焦点。原本就容貌姣好的她在人月辉映之下更是平添了几分清丽的颜色，当又一阵秋风般地琵琶拨响时，关关启唇歌道：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来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跟随过来地凌意站在亭外桥侧，凝神静听关关的清歌，其实刚才在桥那头时她完全有时间引着唐成避开这一群妓家，但她没有，与唐成地相遇相识乃至那晚默契的相知美的就像一帘江南春梦，说不清原因与来由，却又美的让人心醉。她就是想听听眼前这个临江唱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男子到底在胸中藏有多少锦绣。

及至唐成真被众妓家拥来此处，私语赋诗之后，凌意心下突然多了几分紧张，她的心里蓦然多了丝丝的害怕，她害怕唐成吟出的诗太过于平庸，太过于平淡，害怕由于这份平庸和平淡坏了她心中对那晚近乎完美的回忆，当关关正式站上二十四桥头时，她心中的紧张实已到了顶点。

及至听关关唱出诗后，凌意心里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放下了心思。青山隐约，流水悠长，时令虽已过初秋，但江南扬州依然草木兴盛，绿意盎然，尤其是“隐隐”与“迢迢”这一对叠词用的简直传神之极。至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不仅与当下的环境契合，隐写出夜色扬州的繁华，还巧妙的化用了典故，实可谓是一举三得的无上佳妙！

这首诗景致幽雅，清丽俊爽，最难得不用一个僻字便使人闻之能诵，一吟之间朗朗上口，关关第一遍刚唱完，不等她回环复沓，自小便受才女表姐熏陶的凌意便已准确的判断出这首诗的价值。

这首诗经关关大庭广众之下高歌出来后，扬州注定就要多出一首脍炙人口的名篇了！

关关的嗓音清丽中带一点惆怅，实是与这首诗配合的绝妙天成，唐成这还是第一次听唐调歌唐诗，对于他这种后世系毕业的学生而言，关关的唱诗只有说不出的魅力，一时竟是听的沉迷进去。

按照惯例这种体制短小地诗一般要回环三遍方才结束，堪堪等关关第二遍唱完时。犹自凝神而听的唐成便觉有一只纤长细腻的手伸过来拉住了他，扭头看去时，才见凌意不知什么时候竟走进了亭子，此时正握着他的一只手打着眼色，“走！”

唐成悄悄的移动脚步。此时亭中人专注于伴奏，是以对他这细微地动作并未太过留意，待两人由亭侧转入人群中后，凌意猛的一拉唐成，两人就此由人群中分波劈浪的跑了出去，堪堪等两人刚刚跑出人群，二十四桥头的关关唱完了第三叠的最后两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琵琶轻拨声中全诗做结！

随即，便听到妓家们“好诗”的赞叹声，“哎呀，关关，你的小郎君不见了。”

听到后边儿地声响，凌意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她握着唐成地手半点没松，脚下更是越跑越快了。

一直跑进右转的那条路后。凌意才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之间见对方都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后，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

见唐成喘息之间犹自回头探望。凌意轻描淡写的似是自言自语的来了一句：“那关关的颜色倒是不错。”

转进这条道路之后，二十四桥明月夜已经是看不见了，但那悠扬的古调及歌诗声似乎还在唐成耳边萦绕，“以唐音伴唐诗，真是美呀！”

唐成也是有感而发的自语，是以凌意听的并不清楚，“什么？”

“噢，没什么？”醒过神来地唐成笑笑。老毛病又犯了，竟忘了自己现在就是地道的唐人。居然还在以后世的眼光来评判刚才关关地唱诗，“我是说关关唱的好听。”

“她唱的是不错，但扬州妓家但凡能上得了台面的那个嗓子差了？方才那一曲动人的不是唱，而是诗”，引了引手示意唐成继续往前走，凌意口中曼声吟起了刚才那首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来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凌意声音清爽，她的吟诗与关关的唱诗绝然是两种味道，却同样动人。

清爽的吟诗声在夜空中悠悠发散，唐成静静听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际那轮明月，惬意地时光总是流逝地特别快，不知不觉之间大如玉盘般的月亮已是高高地跳出了柳树枝头。

夜，已经渐渐的深了！

待凌意吟完后，与她并肩而行的唐成沉吟了片刻后，终于开口道：“夜色已深，该回去了。”

“噢！”原本兴致高昂的凌意被唐成这句说的有些意兴阑珊，她也如唐成刚才一般抬头看了看月亮，“明天酉时三刻我在二十四桥上等你，咱们去泛舟夜游瘦西湖。”

“明日一早我就该动身返乡了”，说出这句话时，唐成免不了带着深深的感伤，虽然只与凌意两次相处，但真到要离开时心里却有一种浓浓的不舍，此情无关风月，只是与这凌意相处时唐成有一种特别默契知心的感觉。

与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如此自得的相处，没有拘束，没有顾忌，不必考量利害得失，一切都是出乎自然，至乎自然，简而言之，唐成在与凌意的这两次夜游中竟是找到了一种已渐渐开始陌生的后世感觉，这种感觉像极了前的后世里，某个寂寞的夜晚在酒吧里偶遇某个女子，两人不问职业，姓名，将身边的一切都尽数抛开，只是在一起单纯的喝酒，单纯的聊天，当夜深酒尽之时各分东西。

后世美酒唐朝月，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虽然在现实生活中很难遇到，但毕竟总还是有的，譬如眼前的凌意之于唐成。

令唐成心生不舍的也许并不是凌意这个人，而是与她相处时的那种感觉，一种彻底放松，默契相知的感觉，而这也是两次夜游中唐成从不曾发一言问她身世来历的原因，有许多种关系总是简单些好，越简单越好！

凌意脚下的步子猛然停住了，“要走了？这么快！”

“不快了，我已经在扬州停留五六天了”，唐成的脚步自然也停了下来，“扬州虽好，毕竟不是乡关所在。”

“是嘛！”凌意的脸色确乎已经很黯淡了，声音里也悠悠的有了初秋的萧瑟之气，“月下夜雾弥漫的瘦西湖最是动人，可惜…。”

凌意如此，直让唐成心中的不舍更显浓厚，总算忍了又忍才没将再留几日的话给说出来，毕竟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情，此次往扬州时间也不短了，不定老爹老娘及李英纨和兰草有多惦念他，“天下本无不散的宴席…。”

话刚说了半截儿，唐成心头蓦然一动，伸手牵起了凌意，“走，咱们现在就去泛舟夜游瘦西湖。”

不等凌意再说什么话，人已被唐成拉着往前跑去。

亲自到了扬州，唐成才知道史书中关于“盛唐”的描述原来并非虚妄；而在认识凌意之后，他才切身感受到史书中所载盛唐女子奔放热烈果然也是半点不假，金州毕竟还是太小了些，而群山环绕中的金州在社会风气上也毕竟是更保守些！也许一直要等到开元盛世的冲击之后，金州才会真正浸染上盛唐恢弘开放的气质。

处身于独得风气之先的扬州，面对凌意这样的女子，此刻的唐成恍然又回到了后世。

夜色毕竟不浅了，为节省时间，唐成拉着凌意披着如水夜光跑的飞快，在两侧燕子楼的映衬下，习习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袂，眼前的这一幕直可入画。

唐成拉着凌意刚跑出这个侧巷转入另一边儿的主街，迎面就撞上了一大群人，好死不死的是吴玉军竟然也在这群人里面。

“阿成，这都多少时候了，你还准备去那儿？嘿嘿！莫非也是要去快活楼”，吴玉军这厮调笑话都说完之后才认出唐成身边的凌意来，拱手见礼时难免就有些尴尬，他们这群人刚刚出来的快活楼可是扬州最富盛名的青楼。

走在这群人中央的正是周利荣那个胖子，他原本正与身边那商贾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此时随着吴玉军的话扭过头来，待看清楚唐成两人后，这货脸上的神色竟然跟见了鬼一样陡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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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天家门里纸裤裆

先是眼神儿凝注在凌意脸上，随后周利荣的目光由上而下就落到了唐成拉着凌意的手上，继而，他的目光又从两人的手上转到唐成身上，跟刚才的浮皮潦草不同，周利荣现在的目光里就像带着剥皮的钢刀一样，想把唐成给剥光切碎了的看个清楚。

唐成此时却没心思注意周利荣的眼神，“我现下要去夜游瘦西湖，最迟明天早上就回，必不会耽搁行程”，草草交代了一句，唐成笑着向众人一颔首后，便继续拉着凌意往前跑去。

“**他个***，人比人气死人！”周利荣目送唐成两人去远，狠狠啐了一口后，快步走到吴玉军身边，“怎么？吴兄弟明天就要走了…。”

唐成两人跑没多久，正好遇着一辆赶夜车的驴脚儿，上车之后，唐成才注意到凌意的脸色有些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凌意看着微微气喘一脸不解的唐成，长吐出一口气后展颜一笑，“只盼着瘦西湖的船娘们没有都睡下才好。”

夜色下烟笼秋水雾笼沙的瘦西湖果然极美，唐成两人的运气也很不错，顺利的找到了一艘画舫，挑起两盏橘黄的花灯，在桨声灯影里开始泛舟夜游。

天光将亮，打着呵欠的船娘将画舫靠岸后开始婉转请客，唐成下了画舫后这才注意到杏衣小鬟犹自怀抱着琵琶在岸边等候，可能是由于自己没有带随从的习惯，昨晚不知从何时起他竟然就忘了这个始终默默无言的丫头。

“还好没出事儿。要不然可就是你我地罪过了”，唐成心中又是歉疚，又有些后怕，反倒是凌意竟然一点都不为丫鬟安危担忧的样子，“青杏，把我的名刺给唐公子一张。”

“我待会就走了…。”闻言，正自青杏手上接过名刺的凌意轻轻一笑，“许是你回到客栈之后又改了主意也说不定，回去再看吧！”凌意避开唐成伸过来的手，竟是亲自将那名刺塞进了他怀中。

从瘦西湖回去的路上，凌意反倒没了昨晚听说唐成要走时地惆怅。

回到客栈。***唐成一推开房门。首先看到的就是周利荣那张胖脸！

“什么？凌意就是新任扬州市舶使？”听到周利荣嘴里说出这样的话，陪着他生生等了唐成一夜的吴玉军先就忍不住了，“这怎么可能？她…可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女人还有当皇帝的”，周利荣微微笑道：“先皇后朝就不说了，单是本朝，就在我离京前不久，内宫中的上官昭容刚刚晋封了二品，陛下还特意在皇城外赐了宅邸。准其晚上出宫还宅歇宿，白天进宫当值，这跟皇城六部的文武大臣有什么区别？就不说她。这次一并晋封地就还有一位贺娄武将军，同样也是女地。”

周利荣将目光转到唐成身上，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泥金名刺，“新任市舶使大人并非姓凌，而是姓郑，凌意是其芳名，郑大人也是内宫中人，在先皇后朝久视元年进的宫。市舶司本就是内宫当管。她出任新任市舶使又有何不可？”

“内宫中人？”吴玉军咂了咂舌。抬头看了唐成一眼，“能出任这么个肥缺，她…。”

“先皇后当朝自不必说，方今圣上与皇后琴瑟和谐，于女色上素来恬淡，郑大人虽说是内宫中人，不过是担个虚名罢了”，周利荣说着这番话时，眼神儿片刻没离唐成，“许是你们还不知道，上官昭容的母亲就是姓郑，前不久一并晋封的沛国夫人，国夫人只有姊弟两人，其弟便是郑凌意大人的生父。”

周利荣说的平淡，但这消息本身委实是太惊人了，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合着沈凌意竟然是跟上官婉儿份属表亲的姊妹，上官婉儿是谁？那可是方今天下最有才名，同样也是权势的女人的之一，自打先皇后则天武后朝中便开始主掌制诰，今皇登基之后一应诏令依然是委其主掌，可以说近二十年来凡是皇帝地诏书十成有九成都是由她一手拟就下发的，就不说吴玉军这等身份的人，便是皇城中六部堂官见了上官婉儿，也得客客气气招呼见礼，不敢有半点马虎。

其实早在先皇后朝末年，上官婉儿就已经有了“内宫女宰”地称号，及至新皇登基之后，她的权势益增，就连韦皇后对她也是极力笼络，有这么个姐姐在，郑凌意能出任最是肥差的扬州市舶使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我的个娘啊！虽然吴玉军早在淮河船上就已经看出郑凌意来路不凡，却也没想到她的来头儿竟然会这么大？当下连连咋舌不已。

但在最初的吃惊过后，想到什么的吴玉军脑子里猛然一热，昨天晚上看到唐成与郑凌意手拉手地一幕猛然浮上心头，随之他想到地就是桐油生意…***，难怪周利荣这个胖子突然对自己这么客气，愣是半夜不睡地守在这里，原来他冲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唐成。

一时间，吴玉军满眼热切的看向了唐成。

周利荣说的不错，凌意果然是姓郑，也确乎就是新任的扬州市舶使，这些都在那份泥金名刺里清清楚楚的写着。

经历了那样的两个夜晚之后，唐成手拿着名刺心中真有五味杂陈之感，在身上瘦西湖的夜露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情况下，凌意身份的揭开让他感觉不到高兴，更多的反而是失落。

此后，像昨晚那样毫无压力和顾忌的夜游可还能再有吗？

“郑大人到任也有好几天了，但市舶司究竟是什么态度到现在都还一点儿风声没透出来，唐兄弟若是能探出个准信儿出来。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金州桐油我都愿加价三成吃进”，一个消息就值一成油价，这个周利荣的大方让吴玉军动容不已，不过这还没算完，“若是唐兄弟能说服郑大人放弃市舶司出面地念头。则今年山南东道的桐油我就认你一家，不拘别人出多少钱，我都加价一成。”

如果说前面一句只是让吴玉军动容的话，那周利荣这后面一句直让他呼吸都陡然变的急促起来，娘的这个周胖子不愧是帝京里来的大手面儿，这条件开地简直太震人了，山南东道就认一家。且无论市价如何都愿加价一成吃进。这话里的意思岂非就是说整个山南东道的生意都可控制住了？毕竟有这一成的加价优势在，足可将整道的桐油都攥到自己手里来。

整整一个道的桐油啊，这得是多少钱？吴玉军脸色涨红的同时，唐成心里也咚咚跳个不停，这就跟他在后世公司里与客户签大单时地心情一样，眼瞅着一大笔利润就在眼前，若说不动心那简直就是圣人了。

借着倒水吃茶地功夫唐成好歹将大把钱财刺激起的激动心情平复下来，利润越大，背后的干系就越大。尤其是在考虑到周利荣的背景之后就更是如此，这厮的钱不会是好赚的。

接过递来的茶水，周利荣对眼前这个前几天还没什么印象的唐成真是刮目相看了。郑凌意的冷淡他可是领教过地，单凭这个唐成能让冷美人郑凌意心甘情愿的被他拉着满街跑就已经殊为难得。

但跟这个比起来，更让周利荣动容的是唐成此刻地沉稳，毕竟自打先高宗皇帝将其父太宗皇帝的后宫才人武媚娘笑纳之后，这几十年长安龙首原上的宫城里在男女情事上就一直算不上干净，尤其是那些贵妇们更是放荡淫逸，则天先皇后就不说了，薛怀义。张氏兄弟这些得宠后名动天下的面首不算。宫城里还特特建有控鹤府，专收年轻貌美的少年于其中侍奉。

则天先皇后如此。至于其他的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人也是私生活放荡的很，譬如那鼎鼎有名的莲花六郎张昌宗先就是太平公主地面首，因是用地好了才特意推荐给了母亲。不仅她母女二人如此，就连上官婉儿也跟张昌宗有那么一腿。

要说这还是先朝之事的话，那眼下地本朝就更是不堪，韦皇后与儿女亲家武三思私通之事可谓是满朝皆知，名为皇帝昭荣的上官婉儿与礼部侍郎崔的私情更是半点都没瞒人，而且尤其令人瞠目的是这崔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上，还拉着族中三兄弟同侍上官婉儿，而上官婉儿在对崔用的满意之后更将其推荐给了太平公主…

本朝最有权势的三个女人都是如此，要论说如今宫城里的放荡，那还真应了一句老话：天家门里纸裤裆，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儿：乱！

在这么个背景下，身为上官婉儿唯一的妹妹，郑凌意为唐成的俊逸所动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反过来说，唐成把冷美人勾上手虽然令人吃惊，但在周利荣眼里却也不过是莲花六郎张昌宗之流罢了。

真正让周利荣改变对唐成看法的是他此刻变现出的沉稳，周利荣清楚的知道他刚才允诺的条件到底有多少的利润，所谓财帛动人心，这唐成看着年纪不过二十，又是小地方来的人，周利荣原想着自己这条件一出口，他就没有个不答应的。但眼下的情形确实…

视钱财如粪土，这话说来容易，但古往今来能真正做到的万中无一，小小年纪就能在巨额金钱下犹自保持如此的沉稳，这个唐成实在是不能小瞧了！

“唐老板说笑了，我们本小力薄的那儿做得了这样的大生意？”唐成用目光制止了想要说话的吴玉军，笑着又帮周利荣续了些茶水，“再者说山南东道还有林明在，桐油生意还能绕过他去？”

“林明小儿不足为惧”，说了这么句半截子话之后，自知唐成不好蛊惑的周利荣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他二人好歹也得商量商量，原本都是准备要走地人了，“老哥哥我刚才说的话就搁这儿了，随时有效，唐兄弟若是有了准主意便来找我就是。”

“周老板好走！”吴玉军殷勤的将周利荣送到了门外。目送他去远之后这才转身进屋关了门直奔唐成身边，眼巴巴的看着他，“阿成，周胖子刚说的事儿你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这事儿听着动人，真要做起来可就难了，周利荣什么身份？更别说咱山南东道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林明，有他在中间硌着。咱们便是能接下这铺生意收到桐油。运出山南东道也难！到了眼下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一铺生意了，更关涉到你姐夫地官位”，言至此处，唐成没有再细说下去，只是在顿了顿之后才又补充了一句道：“我的一位长辈曾一再告诫我要记住四个字，吴兄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利令智昏！”唐成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将赵老虎当日的告诫重复了一遍，“昨个儿夜游瘦西湖。现在身上还带着潮气，黏糊糊的实在难受，我先洗个澡好生睡上一觉。万事等我醒了之后再说。”

说完这番话之后，唐成拍了拍吴玉军的肩膀后出门吩咐小二去了，吴玉军只不过是一下子被巨大的利益迷了眼而已，否则以他地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容他一个人静静心平复下激动地心情之后，自然也就能回过神儿来。

为什么世间如许多的聪明人会犯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低级错误，十中七八当逃不过利令智昏四字，姚东琦殷鉴不远。唐成可不想自己重蹈覆辙。

全身都浸入装满热水的吕风中。一夜没睡的唐成舒服的几乎呻吟起来，泡在吕风中的他身子虽然一动没动。但脑子里却片刻也不得平息，他现在想的最多的并不是周利荣，而是郑凌意，拿着这份名刺，自己到底该不该去见她，见她之后又该说些什么呢？

也许，过往那两夜纯乎神交地默契就此一去不返了，想到这里，唐成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在整个身子沉入吕风中时，他已打定主意睡起来之后就去见郑凌意，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得去面对，都要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这样即便是走也能走地心安。

洗过澡后一觉好睡，醒来时天色已过正午，隔壁房间里吴玉军的鼾声隔着房门都能听到，能睡的这么安然，想必他的心态也该平定下来了？见状唐成也没叫他，自去吃过饭后便带着那张名刺往见郑凌意。

“我家大人请公子往后园相见”，郑凌意宅第，唐成跟着青杏往宅后的花园走去。

唐朝女子最喜欢的游戏里除了斗草之外就属打秋千了，眼下郑凌意就坐在一架秋千上悠悠荡荡，不过跟前两次不同的是，今天的她却穿着一身女装，七幅地金缕裙随着秋千地轻荡使得裙裾在空中飘飘洒洒，愈发衬得脚上那双珍珠履小巧精致，许是畏于初秋天寒，郑凌意头上特意戴着一顶胡风十足的浑脱帽，翻起地那一片毛茸茸的帽檐使得秋千上女子更显肌肤白皙，眉眼如画。

要论郑凌意长相最出彩的地方就是大眼高鼻的五官饱满，隐隐看着竟有几分胡人的风采，她本就长的漂亮，如此以来更添风致，难怪能让吴玉军那样的花丛老手头都叹为绝色。

“算算时间你也该到了”，见唐成到了，郑凌意并没从秋千上下来，仰脸笑道：“愣着干嘛，过来帮我打秋千，青杏，吩咐下去园子里谁也不许进来，另外我今天谁也不见。”

来时的路上唐成还一直在想见到郑凌意时说什么好，但他前边花费的偌多心思都随着郑凌意这一笑烟消云散了，眼前的这种自然跟前两晚也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便是秋千上的女子多了几分宜嗔宜喜的娇美。

唐成没说什么，笑笑走到秋千旁边轻轻的扶着郑凌意荡了起来。

“大人，那几个海商已在前厅等了不少时候了？”

“他们愿等就让他们等着，要你嗦什么”，郑凌意扶着秋千绳索的手不耐烦的挥了挥后，侧身过来对唐成道：“再使点劲荡高些！”

青杏福身去了，等唐成真的加了力气将秋千高高荡起时，半空中的郑凌意却又吓的连连呼喊，及至唐成用劲小些之后，她却又催促着不依，一时间满园里都能听到她清脆的咯咯笑声。

“有你这样的嘛！”在郑凌意毫无保留的笑声里，两人之间因身份而生的芥蒂便如初阳照雪般烟消云散，唐成拉停了秋千，不等郑凌意反应过来时他也站了上去，就站在坐着的郑凌意身侧，手握秋千绳索悠荡了起来。

初时还慢还低，渐次越快越高，到最后这架高高的秋千终于第一次发挥了所有的效能，在秋千上一坐一站的唐成两人荡到最高处时直与远处的围墙齐平起来。

吹着初秋的凉风，暖暖的太阳照在两人身上，郑凌意不出意外的再次尖叫起来，而站在她身侧踏板上的唐成则借着每一次荡起的机会俯瞰着围墙外蜀冈下的扬州繁华。

秋来春未尽，扬州十里繁华！居高临下看去，三条运河穿城而过的扬州城中人流如织，座座造型古朴的燕子楼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娴静而雍容的气息，这一刻在临风而起的唐成面前展现出的就是一幅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

飘荡着临空飞起，在秋千带起的劲风中，唐成只觉全身束缚尽去，一年多来他的心里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自由，这么放松，这情景就如同后世大学里随金鱼一起去游乐场坐过山车，随着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挥洒出的是无穷无尽、没心没肺的青春**。

在郑凌意的尖叫声中，在眼前阔大的扬州繁华气象中，再次荡到最高点的唐成临风放声长啸。这一年多来的辛苦，夜以继日操劳积攒下的疲惫都随着这绵绵不尽的啸声一扫而空，虽然喉咙早已嘶哑，但秋日暖阳下的唐成却感觉到心里有说不出的松爽与**快意。

慢慢的秋千终于停了下来，郑凌意从秋千上下来后顺势就坐在了旁边的草地上，脸上红扑扑的她更增添了几分**，轻轻拍打着身边的草地道：“你也坐吧。”

唐成刚在草地上坐下来，郑凌意便调整了姿势，恰与他背背相靠，带着浑脱帽的头也枕放在了唐成肩窝里，“每年春秋时节我最喜欢的就是打秋千，但这么多年以来，还数这次最为尽“我是该称呼你凌意，还是郑大人？”该说的话总是要说，唐成在阳光的刺激下微微闭上了眼，“昨晚你就认出周利荣了，也知道他会去找我？”

“我不是什么大人，还是凌意听得顺耳些”，郑凌意的头蹭了蹭，以使自己枕的更舒服些，“周胖子那么聪明的人，既然昨晚遇到之后，又怎会不去找你？”

“昨天下午我在康乐园中见到的果然是你，别乱动！”唐成晃了晃身子制止住一直乱蹭个不停的郑凌意，“扬州市舶使的权利可是大的很哪，我的身份你也该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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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这铺生意我做了

“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总要公平才成”，郑凌意的声音直如这初秋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你这人当真是古怪，如此诗才竟然去读明经科，这也就罢了，好好的县学不呆着怎么又到了衙门里做什么刀笔吏，如今竟然还撺掇上桐油生意了，这政学商三业，你竟然是样样都插了一脚。”

她知道自己的来历也就罢了，居然还知道的这么详细，唐成闻言微微一愣，“吴玉军告诉你的？”

“怎么，不能说？”郑凌意脆生生笑过之后郑重道：“唐成，以你的才华窝在那小县城里委实太可惜了些，莫如你改了进士科往道学如何？这样的话明年深秋时节就可以到长安礼部参加进士考试了。”

由县学一步跳到道学，随后即能参加科举，于唐成而言这简直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若说他不动心那还真是假的，只可惜这却是没法子答应的事儿，自己的这份“诗才”是怎么来的他自己知道，平时吟咏倒还可以，但真进了道学乃至往礼部参加考试时，那种赋诗考试可都是限题限韵的，唐成有自知之明，背别人的名作好背，但要想在限题限韵的情况下自己写出好诗来…

不是建立在坚实基础上的起跳最终是要重重摔下来的，连升**毕竟只是个故事而已，而唐成一年多以来学会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流多少汗，吃多少饭。

即便不论这个，这道学也去不得，正由于这种事情太难得，他若真个应下之后就算彻底的经由郑凌意跟上官婉儿绑在了一起，至少别人会这么看他，而上官婉儿的结局…到时候搭进去的也就不仅仅是自己了，甚或连家人都得跟着他沉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县学还没读完就去道学？我又有什么才华？家师曾一再告诫，好高骛远实是学业上的第一大忌，好意心领了。”这番话说完之后不等郑凌意再说什么，唐成已岔开话题道：“上官昭容真是你姨家表姐？”

“是周利荣长嘴告诉你的吧，这还能有假？”郑凌意用头碰了碰唐成的脸，“你也别妄自菲薄，我刚才的提议你再好生想想。”

郑凌意地话让唐成心头一沉。原本宫内的斗争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既轮不着也不想操心，但此时事情既已关涉到郑凌意，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最终由于上官婉儿的缘故给折进去，只是虽然不想见到这一幕，现如今的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想了想实在是没什么头绪，对于一个小县衙里的刀笔吏来说。长安宫城实在是太远了些。就他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郑凌意又催促道：“你倒是说话！”

“我进学晚，底子太薄，如此幸进未必就是好事，还是扎扎实实一步步走着稳妥，好意心领了！”他这话直让郑凌意郁闷了良久，长安城里见惯了削尖脑袋往上钻营地年轻人，像唐成这号儿的不说见。就连听都没听过，但不知怎的，感觉被人辜负好意的郁闷过后。她心里又涌上几分甜丝丝的欢喜，毕竟这个唐成不同于那些俗人，也没想着借她的身份来捞好处，反倒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自己果然没看错他，更没想错他！

“发什么愣？”这回轮到唐成催促了，郑凌意微微一愣，“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既然知道我跟周利荣认识。又给了我这份名刺还想着我今天一定会来。那总该说说了吧，桐油生意市舶司到底是个什么主意？”

“没主意。”满扬州城心急火燎地着急事儿到了郑凌意这里却是如此地轻描淡写，“由得周利荣跟林明折腾去，至于那些海商，这正是敲打他们的好时候。”

唐成再没想过郑凌意竟然是这么个态度，不过随着郑凌意懒洋洋的越说越多，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细故。

周利荣的确是周利用的堂弟，这次来扬州也是得了武三思的授意，而他所针对的目标就是山南东道观察使林白羽背后站着的当朝太子李重俊。李重俊并非韦后所生，所以在韦后一手遮天地宫城里并不受宠，至于内库中的收入更是一点儿都划拉不着。身为一个储位不稳的太子，李重俊需要花钱地地方太多了，所幸他在被立为太子之前的最后一个职司是扬州大都督，经过当年的悉心经营，如今扬州这些富甲天下的海商们也就在实际上担当了太子钱袋子的作用。

太子李重俊有一个很要命的敌人——武三思，这位韦后的亲家兼情人，先皇后武的亲侄子当年也曾有过谋求大位地心思，只可惜这份心思最终只是镜花水月终成空，但现在当他地权势达到最高峰时，当年的那份心思却又在她地儿媳妇儿身上复活了。

武三思次子武崇训娶妻安乐公主，安乐公主乃是韦后亲生最得宠爱，且不论安乐公主智计如何，但她的心思着实不小，一心想鼓动父母废了李重俊立自己为皇太女。

由此就由不得武三思不使劲了，这两年武家与李重俊之间的斗争已愈驱白热化，最终武三思下了狠手儿，要彻底断掉李重俊的财源，周利荣此来如此急慌慌的动手，其最主要的目的倒不在于指着这铺子生意赚上多少钱，而是想借助手上掌握的桐油迫使海商们改换门庭，行釜底抽薪之计。

方今山南东道观察使林白羽乃是太子李重俊旧臣，他能从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位置上跃升起来主掌一道，也全仗太子之力，是以他的前途其实已经与李重俊紧紧关联在了一起，由此，本该是卖油的林明才会一力鼓动桐油商们上书市舶司衙门插手此事，而林明的这个提议恰与扬州海商们的想法如出一辙。\

“现任扬州大都督还是太子的人？”静静听郑凌意说到这里，以前许多想不通的事情也就霍然开朗了，“如此以来的话岭南道观察使及行军大使就该是武三思的人了。”

“你脑子倒是转得快，正是如此。”

“这原就是明摆着的事情。”唐成动了动身子让自己靠地更舒服些，“没有岭南道军政主官的授意，那海盗冯家今年以来何以会一反常态？就是他在海上再骁勇，毕竟根基还是在岭南春州陆地上，他真就不怕官府？至于扬州大都督府，那份弹劾岭南军政长官的奏章早就表明态度了。”

言至此处。唐成蓦然又想到一事，“既是内宫职司，那市舶司就是韦后该管，皇后娘娘对武大人宠信有加，那凌意你的态度…。”

尽管唐成已经说得足够委婉，凌意还是沉默了许久，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刚才还是欢声笑语的园子里静默的只能听见风声。良久之后才听她幽幽声道：“武三思地手伸的太长了，皇后娘娘也是有先皇后之志的。”

郑凌意的这句话让唐成心里油然涌起一阵儿感动，能把这样的话说出来，这里面隐含的是足够的信任，虽然她说地也很婉曲，但意思唐成已全然明白了。

唐成毕竟是过来地，即便历史知识再不好，但总知道韦后试图效仿婆婆武则天，引动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平乱的事情。说来本是庶子出身，府中位列老三的李隆基也正是凭借这次废韦后而开始崭露头角的。

涉及到皇位之争时，武则天连亲生儿子能都杀。那韦后对老情人动了心思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此前间接通过武三思来掌握群臣，总不如自己亲自动手的好。如此说来，韦后如今该是乐见武、李之争，这两人不论谁败了对她都只有好处。

而这也该是扬州市舶司及郑凌意保持如此态度的根本原因了，市舶司只要一天不开口，两边就得一直斗下去直到今年的新油出来。

“倒也不全为这个”，听唐成说完自己的想法。郑凌意补充道：“陛下也有打压一下扬州海商们的意思。他们跟扬州大都督府靠地太近了，近的让他们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闻言唐成心底一声喟叹。商贾地地位还真是不高啊，即便开放如唐朝，心底还是瞧不起商人的，而当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与军政勾连太近的时候，打压也就随之而至，想来若非是考虑到海商们实是内宫的一大财源，只怕下手就会更狠，而不是现在这般敲打了。

话说到这一步时，唐成其实就已经明白郑凌意，或者说是扬州市舶司的态度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以此静观李，武之争，顺便用这种方式来敲打那些心急如焚的海商们，不到新油将要出来地时刻，市舶司是绝不会亮明底牌地。

“看来市舶司终究还是要接手桐油交易的”，市舶司既已决定插手，那就意味着利润会受到很大地挤压，这种情况下孙使君夫妇未必会再继续，眼瞅着这铺寄托着发财希望，并花费了偌大心思的生意就这么破灭掉，唐成心中的遗憾可想而知。

看来这世间还真没有免费的午餐可吃，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后，唐成的心思从沮丧里振作起来，“我明白了，也是到该走的时候了，今天就算辞行吧！异日若有缘法，当再续长夜之游。”

郑凌意的身子猛然一抖，“你不是想赚钱嘛，怎么就急着走？”

“我是想赚钱，毕竟只有有了钱才能让家人和自己都过的更好些，这也是我前来扬州的原因”，唐成丝毫没做掩饰，但让他不解的是郑凌意的意思。

“我认识的那么多人里，虽然个个都想要钱，但这样坦率说出来的，唐成你是第一个”，说完这句之后，郑凌意笑了笑，“扬州市舶司虽然最终会插手，但到底定价多少还是未知之数，再则扬州市舶衙门还有一个权限，便是可指定桐油供货商户。”

就如同这暖阳下吹拂的秋风一样，郑凌意稍一沉吟之后以若不经意的语调道：“指谁不也是指，本司新近到任也没有可资信任之人，便指给你吧，至于价格，唐成你先拟定一个出来，介时咱们再做会商就是。你既然有心做这铺生意，行情总该还是懂的。”

郑凌意的话语极淡，但这番话的份量却能砸死人，她刚刚许下的可是一片金山银海呀，具有部分定价权的特许供货商！在方今的形势下，谁掌握了这个，谁就等于同时掌握住了海商及桐油商的命脉，这里面到底有多大的利润，饶是唐成在后世里干过公司，见过世面，现在也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处足够多，也足够大，以至于需要唐成接连好几个深呼吸，默念了四五遍“利令智昏”之后才能让心情平复下来，恢复正常的思考。

这次思考的时间异常长久，其间郑凌意也没说话，就这样默默的枕着唐成的肩窝听风声，晒暖阳。

“若我所见不差的话，如今长安城中皇宫不论，最有势力的当是四家人物，既然武大人及太子都已派了人来”，许久许久之后，郑凌意终于唐成说话了，不过他问出来的却是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却不知镇国太平公主府及安国相王府上可曾来人？”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扬州富甲天下，而海商则富甲扬州，即便不为这个，单只为武、李之争，相王府及公主府上也会来人的。”

“这就好”，唐成长吁出一口气后缓缓声道：“那这铺生意我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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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回金州！

“你这话什么意思？”任郑凌意怎么去想，依然还是不解。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非是唐成不想解释，而是实在没法解释，刚才他比考虑利害得失想的更多的是对于郑凌意将以何为报。

毕竟她给出的东西实在太多也太重，郧溪民间历来就有“礼重伤人”的俗谚，这四个字包含的不仅是人与人交往的原则之一，更蕴含着一种生存的智慧。

如果对于这份“重礼”无法回报，那唐成宁愿不接手这份诱惑与危险并存的生意，这世上或许没有应付不了的危险，却实实在在有还报不了的情分，而还不了的情分是最为压人的。

唐成顺着政争想到李隆基后猛觉眼前一亮，如果能还报郑凌意一条性命，当足可抵得上她这份“重礼”了吧，若是没记错的话，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废韦后、杀上官婉儿的那场宫变也就是三四年后的事情了。

这事既已说完之后，两人就默契的再没提起，便这样靠坐在草地上，其间唐成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郑凌意再说，而她说的所有内容都是关于童年的，至于十二岁之后的事情则是一字未提。

直到吃过晚饭，圆月东升之后，唐成才辞出郑府。等他回到客栈时，就见到一脸急色的吴玉军竟然在客栈门前转着圈子等他。

“你可算回来了”，见到唐成，吴玉军大老远的就迎了上来，“到那儿去了？好家伙，林明也不知从那儿得了信儿，派人来下帖子请你赴宴，听说你出去了，那厮愣是在房里坐等上了。”***

这消息传的可真够快的，不过想想也没什么意外，昨晚上随着周利荣一起的可是一大群人。难保里面儿没有认识郑凌意的。

“你且等着吧，这以后啊找上门来的可少不了”，唐成拉着吴玉军往屋里走去，“走，看看去。”

林明派来的那人果然在他屋里坐等，唐成进去之后免不了一阵寒暄。因是他已经吃过晚饭，当下两造里约定宴请改在明天中午，打发了这人之后，唐成便将吴玉军叫了过来，将下午与郑凌意的事情说了一遍。

随着唐成说的越多，吴玉军出气越粗，及至最后时脸上已涨成了一片猪肝色。“兄弟。这…可是一场天大地富贵，你…应下没？”

“富贵险中求”，唐成慢慢的点了点头，见他点头之后，吴玉军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瘫坐在唐成身边，“我的好兄弟呀，这回你总算是开窍了。”

“这事关涉太多，涉及到的利益太大。远没你想的那么容易，该取则取，该舍则舍。咱们且用心去做就是”，言至此处，唐成稍稍一顿后道：“我向郑凌意报上地是你的名字，过段时候支掌场面上的事儿就有得你忙了。”

“报我的名字？”

“我毕竟是县学生，还是郧溪县衙的刀笔，总不好直接去跟商贾们谈生意买卖吧，这也是凌意的意思”，他这一说吴玉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脸上难免有些不以为然。“守着这么大铺生意，县学还有那县衙有个鸟呆头儿。千里做官，还不就是为地一个财字！”

遇到这样地问题，唐成明智的没再跟吴玉军解释什么，但只笑笑而已。

两人又就着这事商量了一会儿后，便各自回房，因有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刺激着，吴玉军也就没再去勾栏里流连。梳洗过后唐成在榻上辗转反侧了良久之后才睡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好睡正酣的他被外面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等了一会儿后外面的声音不仅没消，反倒是更大了，这觉是没法睡了，唐成憋着一肚子火从榻上起来，拉开房门准备把值夜的小二叫来好生问问。

房门一开，唐成首先就见到外面房舍正中的空地上站着一群皂服公差，而这些公差们围着地房子…不对呀，那套外厅里卧的天字号上房可不就是林明包下的嘛！

见到这一幕，唐成心中好梦被搅地烦躁顿时一消而空。

林明出事了！而且看差人们这架势，事情肯定小不了。

“那是林明的房间”，隔壁的吴玉军也披着衣服走了过来，睡眼惺忪的脸上满是凝重，“我过去看看。”

林明死了

他是在由快活楼回客栈的路上被人袭杀的，袭杀的地点就在月明如水的二十四桥，至今还有大批公差正在桥下水中打捞林明随从地尸体，四个随从死了三个，但也正是凭借着他们地拼死抵挡，身负重伤的林明才能勉强支撑着回到客栈。**

“是他？”

吴玉军脸色刷白，唐成也是一脸地凝重，“是他。”

随着唐成走进房里时，吴玉军还有些不敢相信，“周胖子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闻言，唐成一个冷笑，这算得了什么？当初武三思连业已封王，宰相之尊的张柬之都敢派人袭杀，此时面对一介商贾的林明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不知世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吴兄，你可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唐成轻轻掩上房门，没等吴玉军答话已顾自答道：“这句正是武三思大人的名言。”

至此，吴玉军从昨晚开始的亢奋心情是彻底的消失无踪了，“阿成…这。”

“别慌”，在噤若寒蝉的吴玉军肩上拍了拍，唐成咬牙笑道：“富贵险中求！这不是你爱说的话，再说便是周胖子要下手，咱俩之间他也不会找上你。”

“阿成…咱们…回吧，不值当啊，这钱挣的不值当。”

“没有风险，那儿有利益？”面对受到惊吓的吴玉军，唐成刻意笑的轻松起来。“别自己吓自己了，咱们再看看，再看看。”

受到惊吓的不止是吴玉军两人，一夜无眠之后，第二天早上首先找到唐成与吴玉军的便是金州万福来的掌柜，这个金州中镇将家的前管家说话弯弯绕。***绕绕弯，到意思却只有一个，他要回家了，今年金州地桐油外卖生意转手交由吴玉军，在来找两人之前，他还特意去了周利荣处通报了这一消息。

也就是说，从即刻起。吴玉军就成了山南东道金州桐油商的唯一正式代表。

送走周利荣。吴玉军刚骂了句“这孙子倒是跑的够快”，随即便又有人前来拜访，这次来的是个深目高鼻的波斯胡，同样是管家，不过他的主子却是扬州最大地胡人海商，康乐园的主人都拉赫。

继周利荣之后，短命鬼林明及都拉赫相继找来，看来前晚夜游的消息已彻底发散开来，原本默默无闻的唐成就此突如其来的成为了各方关注的焦点。只不过现如今都拉赫等人都只是想从他身上探听消息，毕竟新任扬州市舶使郑凌意太低调沉默了些。

三日之内重游康乐园，都拉赫的说辞与周利荣差不太多。而唐成自然也不会就此揭出郑凌意地底牌，眼瞅着距离今天新桐油成熟还有三四个月地功夫，打压哪！把这些人逼的越紧越好，唐成现在要做的只是借由这种交往与各方人氏联络上，至于其它，怎么着也得再熬上两三个再说，不到新油将要出来的时候，底牌是不会揭开的。

继都拉赫之后王汉祥老爷子也出头了。十八岁开始跑海船的老爷子如今实是扬州唐人海商的领头雁。

随后的几天。在大都督府及扬州府衙四造里捕拿凶手的时候，唐成则是沉进了酒山宴海。\除了那几位巨头之外，随着消息地流传，各地来的桐油商们也找上门来了，毕竟这些人是货源的由来，唐成也不怠慢，不过去虽是去了，与这些人地联络寒暄他却尽数让吴玉军站在了前台。

在这个过程之中，深居简出的周利荣很安静。

日日觥筹交错，联络各方，让唐成遗憾的是镇国太平公主府薛东与安国相王府的张亮还没露头儿，看他们日日悠游的样子，若非从郑凌意处得了确认消息，唐成还真有些不敢相信他两人居然也是因着桐油生意而来的。

“看来自己如今的份量还是不够啊！”站在房中窗前目送一身儒衫的张亮地迈着四方步出了客栈，直到他融入人潮去远不见之后，唐成才收回了目光。

唐成并不急躁，且熬过这段时间，等郑凌意放出“特许经销商”地消息之后，不怕这张亮不找上门来。

吴玉军——唐成——郑凌意，张亮——张——李隆基。

对于胸怀天下之志，但又是庶三子出身，现在根基浅薄的李隆基而言，若有机会在肥地流油的桐油生意上分一杯羹，他真就能不动心？

唐成不相信，所以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急，大鱼总是沉在最下面，他现在需要付出的就是足够的耐心。

连着数日的喧扰下来，除了太平公主与安国相王府之外，其他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联络的也都联络了，眼瞅着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而时令也已进入了

唐成该回金州了，下次再返扬州时，当是两月之后的十月末，到那时底牌掀开，这铺生意的精华才算真正开演。

扬州蜀冈上的郑府后花园中，郑凌意的声音随着秋千高高荡起显的有些飘忽：“你要走了？”

“铺线的事儿都做了，现如今该见的都见了，想见的就是等在这儿也见不着”，随着郑凌意随着秋千荡回来，唐成伸手推她一把，就使她又高高的荡起了，“有吴玉军在这留着就尽够了，还有好几个月，我得回家看看再来。”

郑凌意闻言当下里并没说话，直到秋千荡了两个起落后才悠悠道：“林白羽已上了折子请刑部彻查林明案，太子那边又重新派遣了人手前来扬州，朝堂里扬州大都督弹劾岭南道观察使及行军大使的折子一本连着一本，如今扬州风潮已起，你先回去暂避避风头也好。”

等这次秋千再荡回来时，郑凌意却抓着唐成手使身子定了下来。

郑凌意拿起唐成的手，将自己右手五指的指尖紧紧贴上了唐成左手五指的指尖，她用的力气如此之大，以至于十指之间不曾有一丝缝隙。

两人的十指在秋阳的照射下几近透明，尤其是郑凌意的纤纤五指空若粉玉，润如凝脂，异常美丽，“阿成，这是十指连

“嗯？”

没理会唐成的疑惑，低垂着头看着两人十指的郑凌意手掌一合，便将自己的掌心紧紧的印上了唐成的掌心，至此，两人的手已是彻底的印在了一起。

“这是心心相印。”十指连心，心心相印，因郑凌意是低垂着头，唐成看不清她的脸上的神色，能感受到的只有她声音里懒洋洋的欢喜。

“阿成？”

“恩！”

郑凌意将紧贴着唐成的手指动了动，“你不说些什么吗？”

郑凌意扬起的脸在阳光下显得份外美艳，唐成避过她眉梢间掩饰不住流露而出的滟滟情意，手上也由“十指连心，心心相印”改成了一如前两个月夜般的相握。

“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唐成的声音很低，但低沉的声音却有着别样的穿透力。

郑凌意静静将这两句诗吟诵了几遍后，展颜一笑，“阿成，荡我起来。”

秋千再次高高荡起，风中的郑凌意竟然低唱起了一首六朝民歌：“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唱完之后，偏过头的去郑凌意挥挥手道：“阿成，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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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一箭双雕兼升官发财

来时六人，回去时却只有唐成一人。

吴玉军原想着将自己的四个长随拨出两个给唐成在路上差使，却被唐成给拒绝了，单是他一人的时候，这行路的速度反倒更快起来。

先船后马，这一路赶的急，等风尘仆仆的唐成走进金州城门时，只觉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开了。

天色还早，今个儿若是赶的快的话还能赶回郧溪县城，想到这个，唐成也顾不得疲乏，找了家客栈略事休息梳洗后，便往刺史府而去。

依然是在刺史府的花厅中，孙夫人与唐成相对而坐，简单的寒暄过后，唐成便直接将扬州之事尽数说了一遍。

他说的倒是简单，但对于听者孙夫人而言却全然是另一种感受了，“特许经销商”固然让她脸色潮红，但紧随着听说了林明之死后，孙夫人脸上的潮红迅即消退，“竟成了这般样子？那玉军在那边…。”

“夫人放心，便是真用人要动手脚也是冲着我来，吴兄安全无碍的”，随着唐成越说越多，堪称女强人的孙夫人心中的无力感也是越来越多，事到如今，这铺子生意早已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想想此事背后纠葛着的各方势力，孙夫人除了茫然之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是如此，在唐成说完之后，孙夫人也没多说什么，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原有的识见已经不够用了，总得跟男人商量过后才好发话地。当下。她又跟唐成说了几句家常，问了些关于八月十八的婚事后，便谴人送他出去了。

目送唐成去远之后，一脸凝重之色的孙夫人招手唤过来一个家人，“去，把老爷请回来。”

那家人愕然看了孙夫人一眼后，低声道：“现下正是上衙未久…。”

“让你去就去。那儿这么多话”，孙夫人此时浑然忘记了自己亲自定下的规矩——老爷上衙时候谁都不许打扰，沉着脸道：“你就跟老爷说我有急事，请他速速回来一趟。”

林明可是本道观察使林白羽的亲侄子，竟然…如今扬州是这么个险恶的情势，有吴玉军在，她夫妻两人也就算卷进去了。想想那极有可能的庞大利润。想想林明之死，再想想唐成刚才说到地各方纠葛，一时间孙夫人只觉心中有兴奋，有害怕，又有对弟弟的担心，种种莫名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就使她再没了往日的沉稳风范，千头万绪的涌堵在心中就成了此刻的急躁…

正在孙使君两口子书房密议的时候，归心如箭地唐成已强驱奔马出了金州城门。一路往郧溪狂奔而去，终于赶在天色彻底黑定之前赶回了县城。

急促地奔马声猛然在大门停了下来，门房老高诧异的抬头朝窗外看了看后。顿时一脸的喜色迎了出来，“少爷回来了！”

就在老高接过唐成手中的马缰时，便听宅子里边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即李英纨合着兰草自大门里跑了出来，因是赶的太急，她们连裙裾都没提。

自打前些日子唐成走了之后，头三天倒还好，三四天之后妇人便与兰草天天扳着手指头算起日子来。许是亲近的人之间真有心灵感应的存在。寂静的夜晚，长程健马敲打着麻石长街地声音特别明显。刚才两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不对劲，对视一眼时都是心中一动，眼神儿还不曾分开，两人便已自座中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往外跑去。

“阿成，真是…你回来了”，微微颤抖地声音里直有说不尽的相思！

“回来了”，李英纨与兰草脸上的表情让唐成看的一暖，上前一步走到两人身边，唐成也没顾忌着这还在门口，便一手一个挽住了两人的腰肢，“走，回家。”

“嗯，回家！”随着唐成挽过来的手，李英纨已软软的靠在了他怀里，兰草偷眼瞥了夫人一眼后，便借着夜色的遮挡狠狠捏住了男人挽住自己腰肢地手。

吃过晚饭之后便是美美地洗上个热水澡，这其间无论是李英纨还是兰草几乎一步都没离开过唐成。

能被这么大小两个美人服侍着洗澡，该是多诱人的一件事儿，奈何唐成这一路实是赶地太累，竟然就在吕风中睡着了过去，至于回来他是怎么上床的，虽然隐隐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具体的事情确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一夜好睡，第二天早上唐成睁开眼时，外面暖暖的太阳早已升到了大尖山顶，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之后，唐成只觉全身有说不出的舒爽。

“醒了！”兰草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脸上笑格茵茵道：“看你昨晚乏的，怎不多睡一会

“昨晚真是难为你们了”，伸过懒腰的唐成伸手一勾，兰草丰润的身子便已滚进了怀里，“说，昨晚谁给我穿的衣裳。”

“夫…啊…夫人呐！”这么些日子没见，眼下正自情浓的兰草虚按着唐成正在自己胸前衣内活动着的手，不仅回话不利索，眼里的春情更是能拧出水来，“夫人想…想的你苦…又怎会…容我插手。”

这样的房中**原是以前就有，那时候唐成也能忍着只是调笑而已，但这段往扬州的日子委实是憋的狠了，尤其是在吴玉军夜夜笙歌的刺激下就更是如此，一夜好睡之后，精神完足的他直觉怀中的丰满身子便如同一团软火一般，沾了手之后便再也丢不开了。

眼见着唐成的动作越来越大。手也越来越往下钻地厉害，兰草的身子抖颤的也越来越急，“这是…大早晨呢…夫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英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兰草，阿成可起身了？”

闻言，向兰草比划了个噤声的姿势后。唐成就此光脚跳下床悄无声息的到了门后。

李英纨推门进来，见榻上无人，诧异道“阿成…”，她这句话还没说完，蓦然便觉腰上一紧，整个人已是被人紧紧抱住了。

“你…”，李英纨一笑之间刚刚开口。腰臀之间便已感觉到有一团硬硬的东西顶着她。面红耳赤之时，后面地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这回真是饿的狠了”，唐成边抱着妇人往榻上走去，边恶狠狠道：“今个儿说啥也要白昼宣淫一回。”

唐成的**分明是刺激了妇人，就这么短短的几步路，李英纨倒在榻上时已是全身如水般柔顺。

“兰姐儿，不许走，去把门闩上”，这一刻的唐成直有说不出的霸道。兰草看了看全身只穿着内衣的唐成和软软躺倒在榻上地夫人后，脸带泅红地去闩了门，等她转身过来时。便见榻上的夫人已是外裙尽去，红兜肚上的戏水鸳鸯在胸前丰满的顶动下异常鲜活。

随着唐成手指继续抚动，那肚兜也已离体而去，在明亮的光线下，李英纨光润的身子看来异常诱人，尤其是那微微屈起的高腰长腿，在凌乱的湖绿外裙及鲜红肚兜的映衬下直是性感无比。

转瞬之间被剥成了白羊，许是感受到了冷意。也许是因白昼而起地羞意。妇人猛然转了个身背过光去，唐成刚才本就是半边身子搭着长榻坐下的。如今一条腿又被妇人给紧紧压住了，这下子猛然之间失了重心，身子摇摇晃晃的眼瞅着就要从榻上跌下来。

正在这当口儿，唐成挥动地手猛然触摸到一片滑腻腻的温软，当下他也来不及分辨抓住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本能的将之紧紧抓住，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这边刚坐稳，身侧已响起了一声压抑着的呻吟，唐成先瞅瞅身下，不是！再一扭头，才赫然发现他那只手竟然正着落在兰草高高耸起的胸膛上。

刚被男人撩拨时，兰草的衣裳本就没怎么穿好，虽是借着闩门地机会整理了一下，但还没等她弄好这边已出了状况，疾步跑过来地她原是想扶住唐成，谁知他的手胡乱挥舞之间竟然就探到了这里，再然后，然后地然后就成了这个样子。偏生这个时候，已然情动的妇人已撩开男人的衫子将他给吃了下去，乱了，全乱了，唐成也乱了，虽然他没跟兰草真个**，但平日里也多有肌肤之亲，眼见场面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如今正是要害被吃的他实也没心思再去多想什么，手上一牵一引，兰草那丰满滑腻的柔嫩身子已滚进了他怀里。

下一刻，要害被吃，满身兽血沸腾的男人已埋头钻进了兰草胸前那两团丰满间的深深沟壑中。

当唐成从深邃温软的沟壑中抬起头时，兰草已然变成了另一只白羊，她的身子比之李英纨虽少了几分纤细修长，却又多出些白嫩丰润，当这主仆二人同时躺倒在榻上时，一丰满一修长，直让唐成油然想起了去年夏日的那个午后。

随之，他的身子就重重的压了上去。

**，彻底的，**裸的**！等榻上的兰草及李英纨全身的皮肤都成了粉红的桃花颜色时，唐成才总算消停下来。

……分章…

及至三人起床时，天色不差什么就到正午时分了，李英纨倒还好些，兰草儿竟是有些不敢见人的模样，便是那两个丫头随意看她一眼也能让她满脸腾起羞红来。

吃过午饭后便自然说起亲事来，眼瞅着八月十八已经临近了，唐成就打算下午到衙门去一趟之后明个儿一早正好赶回乡下家中，而李英纨也是时候得暂时回娘家住着了。

将这些纷繁琐碎的事情说完，离上衙地时间也不远了。唐成在往衙门的路上看到远处县学房舍的屋顶时忍不住叹了口气，跑完扬州又得成亲，课业的事情免不了还要耽搁些时候，这总得寻个法子解决了才好。

“唐参军回来了！”唐成刚拐进县衙门前的那条街道，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亲热的招呼声，扭头看看见来人是西院中的一个刀笔吏。两人虽说认识，但关系实在平常地很，以往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今个儿却是怎么了？

他这亲热从何而来？还有那“参军”的称呼又从何说起，唐成回了一礼，心下正寻思这事儿时，那刀笔已凑上前来。脸上的笑容看着着实是和煦谦恭的很。这时候正是上衙的时候，赶来的衙门中人实在是多。

不等那刀笔说些什么亲热话儿，后边就又有人赶了上来，见着唐成时，往日这些多是点头之交的吏员们无一例外地先行拱手见礼，“唐参军回来了”、“唐参军辛苦了”，诸如此类地话一句赶着一句，直让唐成又是受用，又是疑惑。

这到底都是怎么了？按照惯例。能让吏员们如此作为的在县衙里可仅有那几位大佬而已。

一边招呼还礼，一边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县衙，因是跟这些人并不太熟。唐成虽然心有疑惑也没问出来，进了衙门之后他便直接往张县令的公事房而去。

林学正恰也在张县令的公事房中，见唐成进来，正自说话的两人面露笑容，张县令道“阿成回来了！使君大人交办的差事都办好了？”

“没呐，十月底还得再走一趟”，回了一句后，唐成便顺口问起了“参军”之事。

见唐成一脸的疑惑。张县令与林学正两人哈哈一笑。林学正指了指胡凳示意他坐下，“据州里批转的公文。阿成你在十三天前就已升任本衙录事参军了，同僚们可不就得称呼你唐参军！”

录事参军？这可是统领整个县衙地文吏首领，在职权上恰与负责武事的总捕张子山并列，也就是以前姚清国干的那个职差，虽然依然不算官身，但录事参军本身实实在在已经是郧溪县衙中地第五号人物。

且不说做录事参军最低也要流外五等以上的品级才能胜任；单说资历，当年姚东琦熬到这一步可是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姚清国在有叔叔提携的情况下也用了八年，他唐成才进县衙多少时候？“这怎么可能？”

“前次剿灭二龙寨山匪你是立了大功的，本朝剿匪以军功论处，张县令嘱我给你报一个三转军功虽然勉强，但二转却是没什么问题，依吏部令，一转军功可折抵流内一阶，流外二等，如此算来阿成你堪堪迈过流外五等的坎儿”，林学正在唐成身边坐下，继续笑着道：“姚清国犯事之后本衙录事参军出缺，公文里报你上去原也只是存着试试的想法，实话说我与县令大人都没报什么希望的，孰知州衙里竟然顺利地批转了下来。”

林学正说到这里，一边儿地张县令笑着接过了话头儿，“唐成你不知道，上次州衙送公文的录事一到本县，就急火火地四处找你想见见，后来问了才知道，他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只是好奇你唐成到底是个什么样人，竟能让孙使君点名褒奖后破格擢拔。”

进县衙不到半年功夫就由流外九等跃升至五等，与等级跃升比起来，从普通刀笔吏向录事参军的转变更为耀眼难得，毕竟等级是可以熬，而录事参军这样的实缺却不是那么容易到手儿的，这其间固然是众多机缘凑到一起的结果，但若无张县令及林学正的用心，他唐成也是在到不了这一步。

想到这里，心潮难平的唐成起身向两人恭谨一礼：“多谢两位大人提携成全。”

“若不是你自己做的好，便是我们再提携成全也没用”，张县令看向唐成的眼神中满是欣赏，“远的不说，据本官所知在山南东道境内，二十年来非科举出身，而以吏干晋身如此之快的唐成你实算得是第一人。”

言至此处，张县令收了笑容正肃脸色道：“晋身快固然是好事。但唐成你且不可由此生了自得自满之心，越是如此，越当谨记慎独二字。”

“县令大人说的极是”，接话地是林学正，“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少年得意切不可轻躁妄行。否则今日之福难保不会成为异日祸患根由。”

刚刚得了升官的消息，林学正两人便说出这样的话来未尝有些不太中听，但对于两世为人的唐成而言，却实实在在明白他们的用心所在，郑重点头之间再次躬身一礼为谢。

张县令对孙夫人插手商贾逐利之事一点也不感冒，因也就没问什么，三人说了一会儿扬州繁华及江南春景之后。唐成不欲再耽搁他们的时间。因就说了要回家成亲的事。

刚刚升任录事参军便又要请假，唐成说到这个话头儿时自己都有些赧然，孰知张县令却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是一脸和煦春风，“说到这个你赶紧去一趟赵县丞公事房，这些日子他可没少追着问我要人，生恐耽搁了他那外甥女儿地婚事。”

言至此处，张县令笑的异常爽朗，“只可惜孙使君近日要巡查各县。这第一站就定在郧溪，我与玉楠要忙着接官事宜，否则也少不得要赶赶你的婚宴了。”

“孙使君近日要来郧溪？”这个念头在唐成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他却没多说什么，辞出了张县令的公事房。

跟张县令和林学正一样，赵老虎这边也在忙着准备孙使君的接待工作，他的公事房里乱糟糟的站满了公差，这样地情势下实在也没法多说什么，要说特别地就是见面时他亲热拍向唐成的那一巴掌。

那可真是重啊！唐成强忍着才总算没露出龇牙咧嘴的苦相来。

但这一巴掌受的也值得，凭空打出一笔厚厚的赏金出来。按照唐朝军制。当日为围剿二龙寨征调起的民壮除了每天的口粮供给之外，每人每天还有三十文应份的“咸菜钱。”当日征调的壮丁平均200人，时间延续了将近两个月，前些日子这四百贯地咸菜钱已核销到衙，除了给壮丁们按每人每天十五文下发了两百贯之外，另外的两百贯就被县衙给截留下来。

这两百贯中的一百贯均分给了那些公差们，而另一百贯则份属张县令、赵老虎、张子山、林学正及唐成五人来分，毕竟大家都是为剿灭二龙寨着过急上过火地，拿点额外的“奖金”也是惯例中的题中应有之义。只是在分钱的那天张县令恰好从赵老虎口中听说了唐成八月十八将要成亲的消息，因就顺水推舟的说了一句，这一百贯也就不用再分，干脆都给了唐成，也算众人给他的新婚礼钱。

张县令之所以这么说固然有褒奖唐成对于平定二龙寨的贡献之意，也在于这一百贯五人分下来之后其实每个人也落不到多少，二十贯对于平家小户固然是个大数目，但对于张、赵等人来说也并不看得太重。张县令既然如此提议，其他地赵老虎、林学正及张子文都跟唐成关系不错，还有什么不答应地。

由是，这原本该是由五人来分的“奖金”便在张县令地玩笑之间以成亲礼金的形式一股脑儿落到了唐成手里，一百贯哪，按一文铜钱折合后世三毛人民币计算，这可就是硬扎扎的三万块钱，若再考虑上现实购买力的因素，不差什么就是四万出头了，按照现在这行市，有一百贯在手的话，粗实婆子能买十四五个，便是那品相顶好的越女也能买上四个。

刚才来的路上唐成还在琢磨回家成亲需用的花费，这下子心结算是解了。

平定二龙寨，唐成发挥了极为关键的作用。一份付出，一份收获，今天就是他收获回报的日子，从流外九等跃升至流外五等，从普通的录事超擢为录事参，再加上这四万出头的“奖金”，一路走来的过程虽然很辛劳，但这回报…连升官带发财…这种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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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越来越能踢腾了

从县衙里出来时，沿途遇见的吏员们依然是客气亲热的不得了，看这架势似乎个个儿都跟他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唐成路过西院儿时特意往里边儿瞅了瞅，油然想起了当初以县学学子身份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情景，那时候何曾想到只是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便将以另一种身份重新走进这个院落，不仅是他自己，便是这满院儿的文吏们又有谁能想到？

当日的县学学子如今成为了新的录事参军，而原本的录事参军姚清国却深陷囹圄，蜷缩在发霉的麦草上一天天扳指头算着秋后问斩的日期。

西院依然，物是人非，在这驻足的回顾与感叹里，唐成再次体味起林学正刚才的话来。

福兮祸之所伏！看着眼前青砖苍瓦的西院，唐成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他绝不想，也不能成为第二个姚清国…

县衙里的事情做了一个交代之后，见天色还早，唐成出了县衙之后也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县学，新任学正还没到任，如今暂时主理学中事务的刘学监见他到了很是亲热。

坐下寒暄过后，唐成因就说了要继续请假的事情，刘学监自然是满口答应，随后听唐成自惭的说起这些日子因忙于杂事耽搁了学业时，那刘学监竟然想到了一个法子，言说等他婚事完毕之后，倒不需再每日到县学听课，学中为他特派一个先生上门讲授就是。

不需兼顾全班三十人，单对单讲授的情况下效率自然更高，进度自然也会更快。如此安排之下本人再勤力些，未尝不能把耽搁的时间给补回来。

唐成听了刘学监的建议后怦然心动，不过他却拒绝了这提议，法子是个好法子，但他却不想真个动用县学里地先生们，一则人家未必心里就情愿，再则他自己刚刚升职就做出这样“特殊化”的事情来，未免太容易遭人诟病了。这实在不符合唐成自己的行事风格。

若要找先生单对单的教授。可还有比严老夫子更合适的人？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离开村学？

“不过就几日功夫你就嫁过来了，此后可是要厮守一辈子的，到那时你想走都难了”，第二天一早，唐成软语安慰着将要回娘家的李英纨，毕竟这次从扬州回来只厮守了一天。妇人现下难免有些不舍。

听唐成说到婚事。妇人的心情这才好起来，“到那时，你便是赶我走也不走了。”

两人又调笑了几句，唐成送走李英纨之后也没多耽搁。便带着要同回村中帮忙地兰草上路往家里赶去。

刚走到村口，唐成就见到刘里正正指挥着十几个青壮在路上忙活着，“刘叔，这是干吗？”

“呦，唐参军回来了，恭喜恭喜！”见是唐成，刘三能带着一脸儿笑地迎了上来。边走边还抹着袖子作势去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咱村这路坑坑洼洼的不说，还窄的很。走辆马车都够呛，眼瞅着阿成你的亲事将近，这再不整整的话到时候贺客都进不来了可咋搞？”

听刘三能这么一说，再看看那些忙碌地都是本村人，唐成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刘叔好意心领了，只是我那亲事能来多少人？值当得费这么大事。”

“可不敢这么说”，刘三能嘴角一撇歪着头道：“阿成你知道这几天光是找我打听你婚事地里正就有几个？”

不等唐成答话，刘三能已叉开了双手，“十个，整整十个，这里边还不包括我自己，本县十五个里正多一半都亲自来探问过了，我敢担保阿成你成亲的那天十五个里正一个都少不了。不说他们，县中几家大铺子的掌柜这几天也都陆续谴人来打问此事，这些富商们可不比咱里正们，他们身子娇贵着呐，肯定是得坐马车来。除此之外县衙里多多少少总还得来些人吧，还有左近的这些富户们…。”

见唐成听地有些发怔，正扳指头算着的刘三能笑道：“阿成你荣升录事参军，以后举凡本县文事都得经你过手儿，不说别的，单是我以后的应份差事也得阿成你签名署印之后才算交卸，站在这么个位子上，你这亲事就是想简单也简单不起来喽。”

这次被刘里正叫来干活的十几个人里就有“婆娘嘴”汪长年，看着刚才还板着一张死人脸的刘三能在唐成面前笑的那么欢实，他忍不住狠狠的啐了一口，“卖尻地刘三能，硬是长着两张脸。”

“你说什么？”身边一同干活地人问道。

“没什么”，汪长年没好气儿的回了一句后，眼神溜到了唐成身上。

看到唐成身上泛着细光地竹纹缎袍，再看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个穿着杏黄银泥裙的丫头，汪长年就觉得心里有一股股酸水水不断的往上冒，那件衫子至少也值两百五十文吧，还有那个艳扎的刺眼的丫头，只看她那鼓突突的胸脯，就知道肯定是被唐成受用过的。

苍天不公啊！就在去年年初的时候唐成还是个病的要死的人秧子，他家的日子都凄惶成啥了！卖房子卖地卖大牲口，眼瞅着唐栓把家都要败完了，说起来那老实疙瘩还到自己门上告借过呢。

那时候跟自己比起来，唐成、唐栓算什么东西，自己家吃着白面蒸馍的时候，他唐家连做糊糊汤都不敢多掺一把面。

老天真他娘没开眼，这才多会儿功夫唐成居然就混到了县衙录事参军的位子上了，他汪长年喜欢说，自然也就喜欢打听，他可跟村里其他人不同。实实在在知道这个录事参军的份量，要不然卖尻的刘三能现在能笑成这样？那些衙门里地赃官也都是瞎了眼了，就这么个病秧子后生能干得了那贵重差事？

要说最让汪长年气恼不已的还是唐栓，他算个什么呀，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圆整，自己跟他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就是这老实头儿如今居然就成了村里的头面人物。人人巴结着。凡是村里有个外客酒席啥的还都得把他请上，好酒好菜享用着不说，好听话儿还车轱辘似的往上撵，他凭什么？凭他娘的什么呀？

“长年，愣啥呢？”

“没啥”，汪长年低头猛抡了几锨后。低声坏笑道：“咱可是听说唐成这次要娶的就是克死过四个男人的毒寡妇。这次…嘿嘿…。”

“老汪，你这信儿早就过风了，人家唐成可是去年就在毒寡妇庄子上呆过，且呆地辰光还不短。总得有两三个月呐”，接话地就是刚才那人，“那四个短命鬼能跟唐成比？后山里的罗先儿可是说过，对，就是上次生生把人算死的那个罗先儿，他说毒寡妇本是极贵重的命格，一般人克服不住，那四个短命鬼就是如此；要是有那个命贵的能压克住毒寡妇的命格。就能享用她地帮夫运。你们想想，能连着克死四个人地命得有多贵重。这帮夫运要是一发作起来那还得了？”

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本就是村人们茶余饭后最喜欢议论的，更别说如今话题的中心人物还是唐成跟李英纨这两个话题人物，那人说完之后，其他人咂摸了一会儿后就有人接着道：“李哥说地对咧！你们看看唐成，去年年初还是个病秧子，箩筐大的字都不识一个的，这才多会儿功夫，就跟腾云驾雾一样成了啥子参军，啷个参军可了不得，县衙里除了县老爷几人之外就得数他了，你们瞅瞅，要不刘里正能这么上心巴结他，看这些天把他给忙活的，若是不晓得的，只怕还以为是刘里正要当新郎官儿。”

汪长年挑起这个话头儿本是心下憋闷的缘故，现下却是越听越憋闷了，“刘里正？他有这命？要是他真敢娶毒寡妇，现在不定在那儿享受香火。”

汪长年这话说的真够狠的，虽然其他被抽来地丁壮们心里也多有这想法，却没一个敢当众说出来地，此时自然也不会接话，一时间场面就冷落下来，众人沉默着开始干活，刚才还是热热闹闹的讨论就此戛然而止。

汪长年也是心里憋地紧了，加之素来嘴快才没忍住的冒出这么句话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要是传到刘三能耳朵里…想到这里，汪长年再没心思冒酸水儿…。

做了录事参军，唐成明显感觉村人们对他的态度又是不同了，前次他以县衙刀笔的身份回来时，村人们虽然称呼行礼都别扭，但好歹还有主动上来招呼的，但等这次升任录事参军之后，分明就是隔着十多步的距离，村人们反倒不来招呼了。而是像以往村里来了大人物一样，只是远远的说着小话儿。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决定距离的不是路程远近，而是身份高低！唐成虽对此无奈，却也无力改变村人们对他的看法。

唐成向那些望着这边窃窃私语的村人们笑了笑算是招呼，“刘叔，我家老宅子的事咋样了？”

“都办好了，连糊墙用的都是从城里买的花泥，前个儿我去瞅时已经全干了，现在搬进去就能用。”

“刘叔费心了”，这实在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儿，刘三能尽管性子滑爪，但办起事来还是尽靠得住的，“我先家去看看，劳烦刘叔你稍后把王柱领过来，对了，让他把房契带上，咱们早点把这事儿办了好。”

“好，我们随后就到”，与唐成道别之后，刘三能的眼神儿更多的落在了唐成身后跟着的兰草身上，看着看着，他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从那儿找来的这么艳扎的女子，看那身子饱满的…

这个唐成真是越来越能踢腾了！

除了刚才碰到的几个人之外，村路上倒也安静，但远远地走到自家院子门前时。腾腾然的喧闹声就起来了。

好家伙，往日有些寂静的小院儿里现在里里外外都是人，且还多是些村中的妇人，此时这些妇人们正围着院子里临时垒起的那两口土灶台不停的忙活着什么，间或还有些妇人们从门里进进出出，手上掐着的都是各色菜蔬。

“这是在忙着准备办事呢”，好歹在村里呆了那么多日子，即便兰草不说唐成也知道。眼前这阵仗该是老爹老娘请来帮忙置办成亲酒席的。农村里都是这样，但凡那家有了红白喜事，半村人都得来帮忙。

从外面走进来地唐成瞬间成了这个忙碌地农家小院的瞩目焦点，村妇们见了唐成脸上虽是亲热，但嘴上嘎巴之间却不知该怎么称呼，最后不知是谁福至心灵的来了句“大官人。”顿时为众人群起仿效。转眼间满院子里都是唐大官人的招呼声。

“张婶，李婶儿…劳烦了”，嘴里打着招呼，一脸笑容的唐成向闻声走到门口的唐张氏两口子而去。

“爹。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唐栓两口子这几天一准儿是忙地很了，眉眼间都堆积着厚厚地疲乏之色，不过这种疲乏里却透出一种欢喜的满足。

“我想跟你们商量点事儿”，这屋子里也是乱糟糟的，三人到了里屋后。唐成径直开口道：“爹。娘，我想把咱家老宅子买回来。要是能赶上的话，最好成亲就放在老宅子里。”

“啥？”闻言，唐张氏首先就看了唐栓一眼，“成，你咋突然想到这个。”

“那毕竟是祖屋，我在那儿成亲岂不是更好”，唐成地眼神也落在唐栓身上，“再说也不是突然，上次去扬州前就已经跟刘里正交代了，只是当时钱不凑手就没办交割，可可儿的我昨天回来时在衙门领了一笔钱，数目倒还不小，够买老宅子了。”

“那老宅子当日可是卖了二十八贯的！”

“够着呢”，唐张氏听儿子这么一说，伸手碰了碰一脸凝重的唐栓，“他爹，这可是咱家的大事，你得发句话呀。”

自打刚才唐成说要买回老房，唐栓就愣住了，脸上颜色凝重的怕人，直到唐张氏拽了拽他，这才从发呆中醒过神儿来，柴耙子似的手在头上使劲挠了几个来回之后，才听低下头去的他瓮声砸出一个字，“买！”“好”，见老爹吐出这个字时嘴唇都有些打哆嗦，唐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我这就去找王柱。”

这还有什么好找地，唐成刚走出房门，就见刘里正领着王柱走了进来，原本还喧闹地院子里顿时就安静不少。

刘里正自矜身份，在村里总是端着架子，见人也都是沉着脸，村人们原也习惯了，总想着“当官儿”的就该是如此，但此番他进来时与唐成几乎是先后脚，如此以来与唐成刚才地满脸笑容比起来对比可就明显了。

一等他进了屋子，外面村妇人们顿时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起来，“哎，你们说到底是唐成官大，还是刘三能官大？”

“刘三能吧，方圆五十里的地面都归他管着呢。”

“人唐成还管着一县呢，张嫂子，我可是听我男人说过，唐成如今了不得了，咱满县里的里正都归他管，跟衙门里的总捕头是一肩高的官儿。”

“噢！那还得是唐成官大些”，张嫂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唐成刚才进来时笑的多热乎，再看看刘里正…。”

“嘿，忘了每天挑水时候的事了？多咋儿看过满桶子水晃荡的？满桶不摇，半桶穷晃荡呗…”，这句话充分显示出村妇们的智慧，大家都听明白了，只是谁也不再说什么，嘻嘻哈哈里就又接着干活了。

“这些女人聚到一起后就是话多，事儿也多”，屋里，刘里正不满的向门外看了看后，接过王柱手中的房契递给了唐成。

“热闹些好，本就是喜事，不说不笑不热闹嘛”，唐成接过房契仔细的看了一遍后，将之递给了一边儿坐着的唐栓，“爹，你也看看。”

唐栓手上抖颤的厉害，把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后，这才接过房契来，他不识字，也就没看字儿，眼睛只定定儿瞅着的就是房契右下角儿摁着的红指头儿印，虽然时间已经不短了，但当日摁下这个红指印时的情景却像使刀子刻在他心上一样，想忘都忘不了，每次一想起来时就痛的滴血。

捏的越久，房契就抖的越厉害，“成…成他娘…你也来看看。”

唐成从没听唐栓声音如此嘶哑过，即便是他之初，家里惶的饭都吃不饱时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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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孙使君来了

莫名的，唐成眼里也有些涩涩的，扭过头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三十贯的飞票放在了桌上，“刘叔，这立约的中人还得你来做。房子当日卖价二十八贯，毕竟也住了这么些时候，现在我出价二十五贯买回来，王柱，这个价钱你看行不？”

对于王柱来说，二十五贯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毕竟当日刘里正跟他说好的可是折三成价，他能拿到手的就只有十九贯六，跟现在前后差着近六贯钱哪！二十五贯！不说唐成如今的身份，单是正常房屋买卖这也是个仁义价，“行，大官人怎么说就怎么办。”

听到唐成的报价，刘三能愕然的看了一眼过来，唐成笑笑没说什么，买回祖屋对于他，尤其是对于唐栓两口子意义重大，唐成希望能把这件事办的完完满满，和和美美，没得为了省这几贯钱遭人戳脊梁骨。

刘三能见他如此，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唐成愿意多花钱，他又何必出来强拦着做恶人，不一会儿，新的约书就已写好。

“爹，你是房主，这花押该你来画”，说话间唐成顺手将那三十贯的飞票推了过去，“这三十贯里有二十五贯房钱，还有五贯是刘叔的润笔。”

“呵，我还收什么润笔”，刘三能一愣之后就笑着往回推，“再说就是收润笔也没这么高的。”“规矩不可废，尤其是这大宗的房屋买卖，这次买回房子刘叔你操心不小，五贯润笔尽可拿得”，唐成根本不容刘里正拒绝，“还有这些日子整顿那边房子的花销，刘叔你也得拿个账目出来，清清爽爽的办完交割才好。”眼见刘里正还要说什么，唐成淡淡一笑道：“刘叔。我这亲事麻烦你的地处儿还多，你要这样我可没法再张口了。”

“行，我收下！”刘里正说完向摁完手印的唐栓笑道：“唐老哥收回祖产，恭喜了！唐嫂子，你还记得我去年在这屋里的话不？我说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别说撑门立户，就是光宗耀祖也尽靠得上，这才一年多时间。可不就一一应验了。”

“成儿他爹！”见当家的心思全在契约上，唐张氏招呼了他一下后只能自己答话道：“这还不是他刘叔你说地好，借你吉言。”

唐张氏这句引来刘里正一串儿笑，旁边的王柱也是跟着笑地欢然。尽管他内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好笑，但捧场的觉悟总还是有的。

办完这件大事后刘里正继续往村路上忙活，王柱连连感谢地去了，还口口声声说着让婆娘马上就来帮忙，屋子里一时就只剩下三人，因是惦记着外面人多事忙，见说了好几句话当家的都心不在焉，唐张氏随后也出去张罗着忙活了。

唐成默默的陪着唐栓坐了一会儿。见他依然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房契，心底一声浩叹后。便起身到了外边堂屋将神柜上供奉着的祖宗牌位请了进来。

看到请进来的祖宗牌位后，憋了这么些时候的唐栓清醒过来，当唐成走出房门，反手放下门帘子时，依稀听到里边儿传出了压抑不住后流露出地低沉哽咽…

当晚，等帮忙地人都走了，天色彻底黑定之后，唐成一家三口并兰草一起去看了老房子，第二天一大早儿，还在睡梦中的唐成被唐栓给叫了起来去上坟，至于其间的具体经过委实没什么好说的，欢喜伴着心酸，对于唐栓地种种表现，唐成确信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忘记。

既然老房子买回来了，且修缮的甚好，唐栓两口子自然也同意将吉礼放到那边儿办去，只是如此以来就铺成了两个摊子，几人商量之后便即决定两边儿都操办着，毕竟这次成亲来的客多，介时这边就专司招待左邻右舍的村人，而老房子那边儿则管待远道儿来的外客。

到这个时候兰草就显出了本事，以前他跟着李英纨在庄子里时经常要指挥一大群庄客干活，经验真是足足的，此番唐张氏在这边忙活，兰草自带了另一群村妇到老房子那里另起炉灶重开一摊儿，二三十人的队伍居然被她团带的顺顺利利，只把唐张氏高兴地不轻，就连唐栓也破例地赞了句：“兰草不错，是把当家的好手儿。”

就在唐成回家后地第二天下午，穿得一身喜庆的张相文也从城里赶了过来，问起来才知是赵老虎特地给他放了假，现在来帮忙，成亲那天一并随着去迎新妇。

“是你自己去闹腾的吧，赵大人要真有这意思，前个儿就该放你的假随我一起回来了。”

“大哥成亲，我这当兄弟能不来帮忙”，张相文一笑起来依然是那副没正形儿的样子，“我嫌麻烦，七盒八抬的贺礼都没带，这就瞅瞅大哥你需用啥，俺现赶着制备就是。”

唐成本来还在为这事发愁，老房子虽然买回来了，且刘里正修缮的也尽心，但毕竟里边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这次成亲来的一些头脸客人多，家里的那些粗笨家具也不好再搬过来，他如今虽是有钱置办些，但一来家里忙，二则也不懂行市所以就拖了下来，如今张相文来的可不正好。

“我这儿也没多的，就三十贯，你看着往这屋里置办些使具，这是农家用的，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张相文一句多余的都没说，接过飞钱交给了同来的长随，吩咐了几句后那长随便催马走了，“这事还是请我四叔**，大哥你尽管放心就是。”

随后两天，原本空荡荡的老房子里逐渐摆满了起来，要说张相文这个四叔还真是会办事，置办下送来的东西既实用又透着些雅气，等将他置办下送来的家伙什儿都放好之后，这院儿重新修缮过的老屋俨然有了几分乡绅家的气派。

要不怎么说张相文的四叔会办事，除了这些家具之外，他还特特儿的送了几个缝衣婆子过来，带着上好地绸缎料子就地给唐成一家三口量尺寸的置办衣裳。

唐成根本不用算。也知道这些花销远远不止三十贯，原还琢磨着把留下地几十贯备用钱贴补进去。却让张相文给拒了，“这花的都是我自己的私房，我四叔没掏一个铜子儿。咋？大哥就不收我地礼钱了？”\

要说当初结拜的时候还有几分玩笑意思的话，这些日子下来唐成心里确乎是把张相文当成亲弟弟了，亲兄弟之间再客气就没意思了，“行啊，等你成亲的时候我再给你贴补回来。”

就这样忙忙叨叨的，连带着连八月十五都没心思过。成亲正日的前一天中午。吃过饭后唐成就带着张相文及一帮同去迎亲地人到了县城。

第二天，早早起身地唐成换上吉服后便带着一套锣鼓喜庆班子敲敲打打的往李家而去，原本按时俗有“下婿”的讲究，所谓下婿就是俗称的“弄女婿。”起自北朝，至唐朝时此风尤炽，弄女婿常用地招数就是妇家女宾齐集，一人准备一根缠着五彩布的花杖，等新女婿进门时便打将过去，若是新女婿灵便些知道多撒喜钱串子还好，若是手慢迟钝的话，没准儿就得好生吃上几杖。这既是女家亲戚讨要喜钱的一种方式。也是给新女婿的下马威。让他知道妇人娘家的厉害，莫做出亏待新妇的事儿来。

风俗虽然如此。但毕竟还是要看人的，以唐成如今地录事参军身份，李家人又怎好把他当一般新女婿对待？因此这弄女婿地过程不过就是有个意思罢了，喜钱串子照撒，花杖一下没挨。

自打李英纨娘家人上次演了一出儿强逼家财的戏后，不仅是张相文，连带着唐成也对这家子人没什么好印象，是以进来之后循着该走地程序都走了一遍后，片刻也不多呆的将李英纨接上马车走了。

看着唐成淡淡的神情，不仅是李家老两口脸上干臊臊的，那两个上座的舅父也没好意思细看唐成，至于李英贵兄弟俩，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日他先人的，谁知道唐成这穷措大转眼之间就升成了录事参军？要是知道这个的话，老球还干出当日那没脸的事来…

唐成没心思猜度他们的想法，刚一出了李家院门，锣鼓班子就再次叮哐大作的敲响起来，引得路人纷纷围看。

唐成个子高，长相本就不赖，今朝又仔细梳洗打理过，再有华丽的吉服一衬，端坐在马上的他愈发就显得高大俊朗，引得围观的路人不断指点赞叹。

迎亲队伍上了正街之后，也不知是那家店铺的老板心存巴结，就地在店门前的火笼里烧了一大堆爆竹，所谓大姐做鞋，二姐有样，越是这些能在正街做生意的人越是消息灵通，他们多是知道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就是新任录事参军大人，赶上这样的事儿谁不要凑凑热闹，再说烧顿爆竹又能使费多少？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自第一堆爆竹之后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正街从街头到街尾都响起了爆竹声声，这波子来的急，持续的时间又长，一时之间小小的郧溪城尽数淹没在了连串儿的噼啪乱响声里，外面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就是性子再沉实的人在家里也呆不住了，纷纷赶出来趁热闹。

拜那些爆竹所赐，几乎满城人都被炸出来往正街赶去，往日安静的郧溪县城在这个上午实是热闹的够呛，尤其是以唐成为首的迎亲队伍经过的正街更是人头涌动，喧闹的不堪，人群中有些上了年纪的老郧溪人见着眼前这景象，忍不住咂舌叹道这可是几十年不遇的热闹，往日里就是除夕，上元也没眼下的动静儿大。

听着外边儿滚滚的爆竹及潮水般的嗡嗡声，喜车里头披大红盖头的李英纨再也忍不住了，轻轻掀起盖头布的她悄悄的将车窗帘子挑起了一线往外看去。

烟火缭绕，人山人海！很难想象小小的郧溪城里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也因此，眼前这人头涌动，挤挤嘈嘈的景象给了李英纨以巨大的震撼。

这那里是什么热闹？对于她这个出嫁地新妇而言，眼前的热闹就是实实在在地体面，是值得一辈子回味和珍藏的最美好记忆。尤其是在看到路人指指点点评论唐成要人才有人才，要前程有前程时；在看到街道边人群中无数年轻女儿向她的马车投来艳羡妒忌地目光时。李英纨虽然还没喝婚酒，但人已经醉了，浓浓的醉了。

过往的四段婚姻经历一一浮上心头。在那样凄惶背景的映衬下，眼前的一切就愈发显的醉人，就在这一刻，李英纨憋在心里十多年地那口郁气终于彻彻底底地吐了出来，吐的干干净净，吐的意气风发。

以正妻之礼迎娶妾室。就不说唐成平日里的好。单是他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婚礼，单是他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扬眉吐气地机会，爱他，惜他。就是为他付出一切李英纨也觉得值了。

真值了！

等迎亲队伍艰难的走完正街出了城门时，端坐在马上的唐成一扭头之间见着张县令就站在城门外不远处的路上，其实不仅是他，赵老虎、林学正也都在此。

唐成见状正要下马，那边的张县令已连连摆手制止。

“那儿有新郎官中途下马的道理？”张县令几人笑着走了过来，“刚就听城里闹腾的不行，着实让本官揪了心思。谴差人问过之后才知道竟是你在迎亲。说起来本官到任也有年余了，就没见过本县有如此热闹的婚礼。”笑着说到这里，张县令扭头看向了身侧地赵老虎，“赵县丞，恭喜恭喜呀！”

赵老虎护短，尤其今天出嫁地又是他打小就最喜欢的二外甥女儿，看着马上高大俊朗地唐成，心底着实欢喜的赵老虎笑的异常开怀，“同喜同喜。”

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唐成才得着机会打问，却原来今天就是孙使君到县的正日，刚才前头已经来报说使君大人的车驾到了十里亭，而张县令等人就是来此迎候孙刺史大驾的。

因有这么个事儿在唐成也没在城门多耽搁，几人说了几句后，迎亲车队便继续往前，然后循着道左的小道直往乡下家中而去。

刚一转入小道，策马走在最前面的唐成就注意到了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车辙印儿，能碾出这么多纷乱的印子，这条道上今天得过多少马车？

自打刚才辞别张县令几人后，陪着唐成来迎亲的张相文就一直在古古怪怪的笑。

张相文笑的实在是硌应人，唐成忍不住就在马上抬脚踢了踢他的腿，“你笑个啥？”

“我笑县令大人刚才那句话”，眼瞅着他又要卖关子，唐成抬腿就准备踢过去，至此张相文才嘿嘿坏笑着道：“那儿有新郎官中途下马的道理？”

这就是张县令刚才的原话，这没什么呀！正自寻思的唐成看到张相文挤眉弄眼儿的样子后才反应过来他影射的竟然是男女床第之事，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唐成没开口，脚就已经踢了过去…

等迎亲队伍回到村子后，唐成才赫然发现刘里正前两天刚派人整修过的村道上已被轩车和妇人出门的葱油小车拥拥堵堵的溜边儿停满了，一群孩子在马车丛里穿来穿去的玩闹，只看这轩车的架势，不定来了多少人。

唐家老屋从屋内到外边的场院里都坐满了人，男的一色是袍衫，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着力收拾过的妇人，刘里正带着他家娘子正里里外外的忙活招待，天气分明已经过了八月十五，但刘三能的头上却跟大夏天一样沁满了汗珠子。

见迎亲队伍到了，屋子内外的宾客同时起身，这少不得又是一阵喧闹，刘里正瞅着唐成跟人寒暄的空当插花儿说了几句，话里的意思不外两点，一是今天的客人比预想中来的还多，根据身份尊卑不同分做了三处安排，除了唐家这两处之外，还有一拨身份不高不低的财东都被安排到了他家招待吃茶，请的是邻村牛兰花他爹做知客招待。

至于刘里正另一点说的就是因知州大人要巡查本县，所以县衙前两日行了公文，着地方里正近期内不得擅离属境，正是缘于如此，今个儿里正们都没来，来贺喜上礼的清一色儿都是各家里正娘子，这也是院子里坐着这么多妇人的原因。

“刘叔，劳累你了，这情分我忘不了”，看着一脸汗珠子直冒的刘三能，唐成这句话说的很真挚，要是没有刘里正这个总知客，就今天这阵势，唐张氏两口子根本就应付不过来。

看着眼前这喧闹的样子，唐成也没敢再拖，往三处跟客人都寒暄了一遍，顺便将另两处的客人迎来老宅观礼后，成亲的仪式就一刻没耽搁的开始了，原本按唐俗成婚一般是在晚上，取婚“昏”之意，只是眼下这阵势已经摆成了这样，真也是等不起了。

传毡、拜堂、撒帐…这一套程序完整的走下来之后，饶是唐成性子沉稳，也因过度的喧闹而头昏脑涨，直到挤得水泄不通的宾客们在礼成后被分散三处坐席后，他才总算得了机会猛喘了几口气儿。

张相文比唐成还忙，毕竟唐成只要按着主礼的吩咐去做就行了，而他却又要跑腿，又要招呼，再加上周遭的闹嘈，着实比唐成这个新郎官儿累的多了，“我的个娘啊！没想到成亲这么折腾人！”

他这边刚没喘上几口，那边儿刘里正已使人来请他出去招呼客人，张相文向唐成做了个鬼脸后，急慌慌的跑出去了。

唐成歇了一会儿后就想着去找父母，只是刚才这边主礼一办完，他二人就去了借住的土房子那边招呼客人，现在想见也见不着。就连兰草儿，如今也在刘里正家那一摊子里忙活着。

就为他这次成亲，家里人真是一个都没闲着，且个个都使的够够儿的，想到这里，唐成心里蓦然冒出个想法：要是自己这升任录事参军的公文晚几天下发该多好？

这也只是想想，转眼之间，唐成就被特意要找他喝酒的宾客们给拽进了席上。

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唐成好容易将三处地方都应付过一遍，眼瞅着酒宴将要结束，终于能松劲儿的时候，却见一脸酒红的刘里正忙忙慌慌的挤了过来。

这刘里正是个有静气儿的人，很少见到他如此失态的时候，唐成见他如此也是唬了一跳，今个儿这喜日子别出了什么事儿才好，“刘叔，咋了？”

“走，快走！”刘里正连喘息儿的功夫都没有，扯了唐成就往外跑，边跑边道：“孙使君来了，点名要吃你的喜酒，我也是刚刚接到的信儿，使君大人的车驾怕是都快要到村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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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突然的转折与跨越

“孙使君来了？”唐成一愣之后实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毕竟是他成亲的好日子，孙使君这个面子可真是给的大了；忧的却是眼下这乱糟糟的样子可怎么接待才好，尤其还是赶的这么急，“这么大个事儿，县上咋也没提前通知下。”

“那差人说了，孙使君下了话不让提前通知，怕扰了这边的大礼”，说到这句话时，正一路小跑的刘里正也没忘侧身瞅了瞅唐成。

踢腾，这个唐成实在是太能踢腾了，他成个亲把一州刺史都给招引来了，天爷爷呀，那可是五品刺史，本州第一号人物，自打有这个村子以来，它就没来过这么大的人物！再听听孙使君下的话儿？这个兔能兔能的唐成究竟有多大面子？从他到县学不也就一年多功夫嘛，他怎么就能把世事踢腾成了这般红火的样子…

“刘叔你想啥呢！快走吧。”

“噢，走，走！”

还不等到村口，刘里正转过这间房舍刚一看到村道上那一长串儿马车后顿时就急了，“村道本就窄，如今又被占了半拉，使君大人的马车怎么进的来？对了，使君大人到了，这怎么着也得黄土垫道才成，现在要人没人，辰光也不够…咋整，阿成，这可咋整？”

刘三能是本地负责的里正，这要是一个接待不好让使君大人怪罪下来…孙使君的来头实在太大，刘里正一时慌了手脚。

“孙使君很和气的，既然他前面有了交代。断不会为这事怪罪你。”看到往日在村里行事有度地刘里正慌成这样，唐成伸手拉了他一把，“现如今倒是要赶紧找个人通知我父母过来。”

“孙使君真地很和气？”见唐成郑重点头，刘里正总算是放下些心来，“阿成你说的对，孙使君是点名来吃你喜酒的。唐老哥两口子不来不像话。”

不定使君的车驾什么时候就到了，这时候两人谁也不好走，刘里正抓了一个路过的村人回去报信儿。

就在前方出现一片浩浩荡荡的车马时，唐栓两口子也到了，不仅仅是他们到了，那些宾客及满村人几乎都到了。

刚才那回去报信的村人心急之下也没想到太多。寻着正招呼客人吃好喝好地唐张氏两口子后。扯着嗓门就把这消息给撂了出来。

孙使君要来吃唐成的喜酒，这个消息吼出去，原本闹嘈不已的场院里转瞬间就已鸦雀无声，天爷爷。那可是本州第一大官儿，就连县老爷也归他管着！

听到孙使君要来的消息，就连方圆五十里内最大的场面人刘里正都发慌，遑论唐张氏两口子负责招待的左近村邻？随后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一样瞬间传遍整个村落。于是就有了现下合村人等拥着唐张氏两口子出迎地盛况。

人群里那些有体面地宾客，尤其是诸位里正娘子们原还对今天之行有些不满，毕竟这里既是乡下，仓促之下唐家接待的也不够周到，如此以来在自己地头上被人奉承惯了的里正娘子们心里就有些憋屈。只觉自家男人阵仗闹的太大。礼金又备地太厚。

及至随着人群看到越来越近的刺史出行仪仗时，里正娘子们才算对自家男人彻底服了气。成个亲能让本州使君大人亲来，有这样的脸面在，别说唐成还是录事参军，他就是个住茅草棚子的，这趟来的也不亏！

妇人们这般寻思，那些来贺喜的商贾们则忙着拨弄心里的算盘珠子，录事参军是一个价，但是能让使君大人如此青睐，又这么年轻的录事参军就得再涨涨行情了，看来刚才送去地那份礼还是太薄，若为以后长远打算，说不得再得加加码子了…

“当家地！”看着孙刺史的出行队伍，看着那一排排挺胸突肚地公差，耳听着敲的咣咣作响的惊闻锣，站在人前的唐张氏有些发慌，随着队伍越来越近，唐张氏心里越来越慌，隐隐的甚至感觉小腿肚子都有些抽筋了。

唐张氏不知该往那儿放的手捏着衣角搓了一遍又一遍后，终究还是没着落，“当…当家的。”

悄悄伸出手扯住男人的胳膊，本想寻个依靠的唐张氏发现唐栓也有些手颤，这一发现直让她心里慌的更厉害了，竟至于连看人都有些不清楚的眼晕起来。

唐成伸过来的手坚定而沉稳，唐张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吊在半空里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娘，没多大事儿，这不还有儿子在嘛，别慌！”手上有了着落，耳听着这样的话，唐张氏总算是稳过劲来，虽然紧张难免还有，但毕竟眼前不花，小腿也能使上劲了。

“当家的，有儿子在，别慌！”唐张氏一手攥着唐成，另一只手按住了身边唐栓微微抖颤着的手，慢慢的，唐栓的手终于也不再抖了。

孙使君的车驾终于到了，在前导的差人们手提水火棍过来静场时，不等刘里正说什么，有过接官经验的村人及宾客们已无声拜迎下去。

唐栓两口子也要随之拜倒时，感觉到手上一沉的唐成猛的使了一把力支撑住了，“爹、娘，你们是主人家，不用拜迎”，低声的耳语过后，此时整个村口除了唐成一家三口之外，合村百姓及宾客里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静场之后，先是后面的张县令等人从马车里下来，亲往最前面的车驾迎下了孙使君，随后的整个过程在唐成看来不过是正常的寒暄，孙使君依然是那副江南水乡人物的和煦，虽然他也说了几句“百年好合”之类的应景话儿，但言行举止并没有什么异常地地方。唯一不同地就是比之上次短暂的见面。这次的孙使君的确是亲热了些。

对于这么个过程唐成记得很清楚，但对于唐张氏两口子而言，却始终有些迷迷糊糊的，事后他们在一起回忆时就只记得孙使君很和善的跟他们说了话，似乎还问了两句什么，但具体说的什么，问地什么。包括自己回答的是什么却怎么回忆都记不起来了。在他们印象中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孙使君走后村人们看向他们的眼神儿。\

强烈，多强烈的艳羡哪！当然，这样的场景唐栓两口子去年也遭逢过，但这次跟上次不同地是伴随着艳羡地那种摸不着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距离，就在这一刻，在村人们眼里。跟他们做了几十年村邻的唐栓两口子跟以前已经是不一样了。

作为王朝时代发展的最高峰。唐朝是个彻底地官本位社会，而当人的官位做到足够大，或者被别人认为足够大时，因这个官位而派生出的权力和影响力是能传染的。权利的魔力不仅后世里有，唐朝也有，甚至是表现的更为明显，也更为突出。

刺史大人驾到，原本闹哄哄已近尾声的酒宴顿时清净了下来，唐家老屋的正堂里其它地桌子都已撤下，独独地摆着一福席面，席面上坐着的不过只有孙使君、张县令、林学正、赵老虎、唐成及严老夫子六人。

孙使君虽然说着要请唐栓两口子一起过来坐。但唐成实不愿他们难受。笑着以杂事需要照顾为由婉谢了，此后众人少不得要说一些吉利话。犹自披着盖头地李英纨也要出来敬酒，等这一切程序走完之后，席面上才算也清净下来。

举盏邀饮之间，孙使君先是回顾了二龙寨的事情，将张县令及赵老虎等人褒奖了一番后，话题一转到唐成身上，夸自然也是要夸几句的，但夸过之后，孙使君才操着一口绵绵软软的江南水乡口音缓缓道：“无颇，我有意将唐成调往州衙使用，未知你意下如何呀？”

十几天前唐成破格擢升录事参军可是孙使君一力促成的结果，这边刚升了录事参军，还没正式上任就要转调到州衙，这…这算怎么个事啊？张县令等人不防孙使君突然说出这么句话来，几人的心思都有些跟不上。

这到底咋回事儿，从县衙调到州衙，这毕竟不是个小事儿，咋提前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唐成恍惚了片刻，看到张县令等人的表情后才算是明白过来，孙使君的这个想法当是临时起意，要不然前面也就不会有他超擢为录事参军的事儿。***

而能让孙使君临时改变主意，并不惜乡路颠簸来自己婚宴的除了扬州的桐油生意之外，唐成再也找不到别的原因，对，肯定就是为这个。

这么些日子下来，张县令用唐成实在是用的顺手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唐成实在算得是自己的福星，他还真不想现在就这样把唐成给放到州衙里，“大人，唐成刚刚升任录事参军…。”

“怎么，无颇你舍不得了？将唐成调往州衙，这也是你郧溪县衙善于发现、涵养人才的荣光嘛，啊！偌大一个郧溪县衙还怕选不出一个新的录事参军来？”孙使君笑的很和煦，很江南，但话语里的意思却硬邦邦的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唐成，他孙使君是要定了。

孙使君既已说出了这样的话，张县令还能说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便是心里再舍不得也只能认了，只是他心里实在纳闷，这到底为了啥呀？毕竟唐成如今的身份实在够不上让一州刺史来亲自要人的。

尽管张县令心中不解，但这份疑惑也只能放到心里，面带笑容的依了孙使君的提议。

张县令与孙使君说话的当口儿，唐成边留心他们的对答，眼神儿却是寻到了赵老虎身上，虽说从县衙到州衙怎么着都算一个飞跃，但在这么大个事情面前他确乎需要赵老虎的提点。

“嗯，好！”孙使君对张县令的表态很满意。随后便面带笑容的转了过来。“唐成，你可愿到州衙？”

恰在孙使君问话地时候，赵老虎微微点了点头。轮到唐成说话时，自然少不得要说一番舍不得走地话，这倒不纯是为了面子上好看，论说起来他在郧溪县衙里的日子的确过的很舒心，要单从感情上说。唐成是真不愿走，是以这番话就说的情真意挚，直让张县令及林学正听得唏嘘不已，到最后时，这两人反过来对他好一番安慰劝说。

看到眼前这一幕，默默无言的赵老虎暗暗点了点头。跟当日那个在县衙前的十字路口上发愣地年轻人比起来。眼前的唐成的确是成熟的多了。

比起自己当年，唐成成长的速度快的多了，如今他又跃上了一个新地台阶，二女儿啊二女儿。你选中地这个女婿到底能走到那一步呢？

该说的都说完了，事情也就正式尘埃落定，刚刚擢升为郧溪县衙录事参军的唐成还没到职，就在成亲的正日随着孙使君突如其来地一句话完成了从县到州的跨越。

从郧溪县城到金州州城不过大半天的车程，从县到州听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但就是这看似短短的距离，郧溪县衙里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代刀笔吏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

红烛高燃，间或发出三两声荜拨的声响。唐家老宅辟出的新房内。一身大红吉服的李英纨端端正正坐在撒满了花果地榻上，因是头上披着红盖头。是以看不清她脸上地神情。

当唐成推开门进来时，听见声响的李英纨想要起身来迎，孰知披着盖头地她竟没注意到榻边的踏板，身子一绊就歪了过去。

唐成见状，忙上前扶了，“就这么想我？一来就投怀送抱的。”

“…别…得用那银挑子才成…”，唐成都已将红盖头掀起一半儿了，却被李英纨偏着头又避了过去，“使君大人走了？”

“刚吃完酒的时候天色就已经黑下来了，这时节那儿还走得了，刘里正如今正安置他们呢”，唐成边顺手拿起旁边红布托盘里奉着的银挑子，边笑着道：“这几位个个都尊贵，刘里正今晚有得愁了！”

“这倒是…”，李英纨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成给止了，“今晚是咱的洞房花烛夜，老说别人有什么劲儿？来，坐好。”

李英纨重又端坐回了榻上，也不知是她本身的缘故还是红烛的闪耀，总之她那一身红有些微微的颤抖，随着唐成手中的银挑子一点点撩起，妇人盛装下艳光逼人的桃花粉面终于露了出来。

随后，唐成的发愣让这个特殊时刻的李英纨有些五心不定，“官人…你…。”

“难怪有人说看美人就得在月下，灯下，花下，英纨，你今个儿真是漂亮”，得了夸奖之后，粉面含羞的李英纨愈发的多了几分美态，这含羞带媚的美态刺激的唐成再没了远观的心思，上前一步便将妇人搂在了怀里，口中学着后世电视剧里听到的话语调笑道：“娘子，天色不早，咱们这就安歇了吧！”

“…啊…阿成…我…想跟你…说说话儿…”，就这么断断续续一句话的功夫，唐成的手就已兵分两路钻进了妇人的裙内，“有话明天再说。”

“阿成…”，感受到李英纨的坚决，唐成停了手，脸上也收了调笑，正色看着妇人道：“英纨，你的心思我知道，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从今天起，你我不仅是夫妻，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且好生过日子就是了。”

妇人定定的看着唐成的眼睛，摇曳的烛光里，这双眼睛是如此的清亮，四目交投之间，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已早已万语千言，那憋了一天的话已不需再说…无需再说了…

当又一个烛花荜拨炸起时，原本坐着相拥的两人已滚在了榻上，眼见着唐成的手已伸到李英纨白嫩嫩的背后要去扯那肚兜儿的红绳时，妇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呢喃道：“阿成，你还没吟诗呢。”

“我日，现在还吟个鸟诗”，唐成是真急了。

唐朝的诗，诗的唐朝，唐诗实已浸透到了唐朝社会的方方面面，譬如这婚礼，就有“下至大门吟”、“至中门吟”、“逢锁吟”、“至堂基吟”、“至堂户吟”等等关口，每一吟都得一首诗，其中最重要的除了“催妆诗”之外，现下这时候有讲究的也得来那么一首。李英纨对这次婚礼的看重不言而喻，那怕是在程序上也不愿留下一点遗憾，“阿成，你毕竟是人，有一两句的应应景儿，是个意思就成。”

“这时候那个正常男人还能想起吟诗，兴起这规矩的不是太监就是二尾子”，唐成脑子里现在除了火还是火，人都着急上火成啥了，还能想的出应景儿的诗来，“要诗没有，来个曲儿凑凑数儿。”

说到后来，手上又开始活动起来的唐成蓦然坏笑起来，“不过，我这曲儿得你大声念出来才行。”

口里说着，他已压住了妇人白嫩水滑的身子。

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

一时间两条肉身子紧紧缠在一起，便连那床榻也不停的耸动摇晃起来，便在这荡荡轻摇之中，妇人断续的黏糯声音伴随着烛光在屋里流泻开来：

情人爱我的身儿酥，我爱情人典雅风流。初相交就把奴家温存透。象牙床上，罗帷悬挂钩，哎哟咱二人，今晚早成就！舌尖嘟着口，哎哟情人莫要丢，浑身上酥麻，顾不得害羞，哎哟，咱不由人的身子往上凑。凑上前，奴的身子够了心不够…

第二天将孙使君的煌煌车驾送走之后，唐成并家人总算是长喘了一口气，连兰草在内，一家人这些日子可是累瘫了。连带着身为总知客的刘里正也在送走孙使君之后，蒙头黑天黑地的睡了大半天。

随后两天琐碎的事情虽然还多，但毕竟大头儿已经过去了，因也就过的平静些，李英纨心事终偿，高兴之下加之本人又是个极聪明伶俐的，是以公婆面前就做的汤水不漏，如此以来，她原本与唐栓两口子之间的隔阂便开始慢慢弥缝起来，总而言之，这三天唐家时不时就能听到笑声，实在当得上母慈子孝，合家欢然。

这期间有两件事值得说说，第一个就是这次成亲所收到的随礼数目实在是有些大，大到唐张氏两口子乍一听就愣住了。

二百一十七贯！这就是唐成收到的随礼总数，对于刚刚从穷日子里爬出来的唐家人来说，这个数字的震撼性效果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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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挑战性少不了！

里正们似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一人五贯，整整齐齐既没有多的也没有少的，连刘三能在内，十五个里正的礼钱就是七十五贯。至于那些来贺的商贾们就没个准数儿了，三五贯的也有，十贯二十贯的也有，最好笑的是有些商贾分明已在前面随过礼了，眼瞅着喜宴将要结束时却又跑去添礼，从礼单子上看来，类似这样的情况居然还不是一两个。

有这么两铺大进项支撑着，再加上左近财东们及县衙中同僚的随礼，居然就把总数抬高到了这么大一个数字，除了二百一十七贯现钱之外，唐家收到的粮食和肉吊子也着实不老少，这些都是左近村邻们添的随礼，农人们手头上也没什么余钱，循的还就是庄户人家办事的常例，添菜添粮。粮食五升十升的攒起来，居然就堆满了半屋子。

二百一十七贯，约合着后世七八万块钱了，若再算上张县令等人的随礼和这些什物啥的，唐家的这次成亲居然进项了十三四万，心里默算到这里时，唐成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流行于明清间的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难怪历朝历代那么多人想做官，这来钱也实在是太快了，自己现在连个流内官都算不上，单挂着录事参军的名头儿，成个亲下来居然就收到这么多随礼钱，那些官儿更大，又有着狠心思的岂不是…

扯这些感概都没用，眼前的现实是在办过这场亲事之后，原本贫寒的唐家突然就由温饱跨越到了小康，此时再想想一年多前衣食不继，唐张氏为救儿子甚至不惜自卖的往事，唐家三口相视之间都有恍然如梦的感觉。

唐张氏将那厚厚的一叠飞钱翻了又翻，摸了又摸之后将之递给了身边的唐栓，“当家地。你也看看。”

唐栓接过飞钱后却没像唐张氏那样，摸了摸、掂了掂之后，又将之递了回来，递还的过程中他特意使了个眼色瞟了李英纨一眼。

这是老两口早就商量好的事儿。唐张氏自然明白当家儿的意思，再次爱惜地摸了摸那厚厚一沓飞票后，站起身的她直接到了李英纨身前。“阿成是吃公门饭的，天天在家时候少，家事账目还得媳妇儿你来操心，来，这随礼你好生收着。”

唐张氏嘴里笑说着地同时，将这厚厚的一沓飞票重重拍在了李英纨的手上，随着这“啪”的一声闷响。唐张氏并一边儿的唐栓先是眉头一跳，继而整个脸色都活泛起来，尤其是唐栓。随着这些飞票的递出，他整个人似乎都展扬了一大截儿。

“娘…这…”，昨天刚刚改口，李英纨这样叫唐张氏时委实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她现在的为难却不是由于称呼地缘故，而是为了婆婆拍在她手里的这沓飞票。嘴里迟疑着，她的眼神儿自然而然往唐成看来。

对于唐栓两口子地心思，唐成是再明白不过了。

哎，谁让自家以前穷呢！偏生唐栓两口子骨子里又是个傲性人儿，从刚才的举动来看，这口气他们怕是憋的有些时候了。而李英纨如今的为难他也清楚。

唐成上前一步从唐张氏手里接过飞票，点数着从里面抽出了五十贯后将剩余地递给了李英纨。“既是娘给的你就拿着。这里面还有以后还情的花销。”

见李英纨接了飞票，唐成又转过身来将刚抽出的五十贯塞到了唐张氏手里。“这五十贯留家里用。”

唐成嘴里说着，眼睛却看着唐栓。

“这是儿子媳妇的孝心，成他娘你就收着吧”，原本还要推让的唐张氏在当家的发话之后，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小心的把那沓飞票给收了。

这件事情了了之后，唐成因就说到另外一件，他如今到金州州衙已是板上钉钉地事情，加之手头上也有活钱儿在金州置办上一所宅子了，因就想着请爹娘跟他一起去金州，好生奉养他们享享福。

可惜，他这番心思在唐栓那里碰了壁，就连心下实是舍不得儿子地唐张氏也有些忐忑，他们两口子一辈子都没出过郧溪，去的最远地地方也不过是县城，现如今突然要去金州州城，而且还是一去就不回来了…

家里的地咋办，这秋庄稼的长势可是喜人的很！，还有养的那么些只鸡，眼瞅着都要下蛋了…

至于唐栓，心思更简单，现在好胳膊好腿，身板子也好好的，就这样跟着干吃儿子去？这没得让别人，尤其是媳妇儿笑话呢！再说，他实也舍不得庄稼，尤其是这刚刚买回来的祖屋，多好的房子啊，在增添了这么些家具之后，就是邻村牛财东家的堂屋也不比咱这强上多少了吧？

最终，唐栓两口子都没应下要去金州，只说让唐成先把自己安顿好了再说，毕竟这去的是陌生的地方，至于他俩，且等着农闲的时候去住住，至于儿子说的长期孝养，好歹等身板子动弹不了了再说。

唐成闻言，知道现下劝说无益，加之父母如今在村里的日子过的也滋润，因也就没多说，哎，且先随着他们吧，许是这样他们心里还畅快些，身子骨也能更好些，至于接来同住孝养，以他二人如今的年纪再等等也可以。

新婚三天回门，回门之后，唐成也就没再回乡下家里，而是在县城里准备起前往金州的事儿，说是准备，其实他更多的是在忙于拜客，家里的收拾都由正兴致勃勃的新妇李英纨带着兰草在办，至于在金州城里置办新宅子的事情就拜托给了张相文的幺叔处理。毕竟他也算得是金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富商，消息门路什么的都要广些。

刚刚到手还没暖热的一百六十贯钱全数送了过去，为置办这份房产，手头上刚刚富裕些的唐成就又穷了下来。不过唯一可堪自嘲的是在一年多之后，他好歹也算得是有产阶级了。

张县令等人那里都是要去辞行地，一并感谢他们这些日子的照顾，除此之外县衙刘叔他们那里也要见见面，约在一起吃顿酒什么的。还有东院儿的那些公差，说来没多少，然则真个一走动应酬起来却甚是花时间。

时间就在这觥筹交错，花团锦绣般地话语中如水逝去。仅仅在成亲后的第八天，孙使君人还在邻县巡查，抽调唐成的公文就已经从州衙发往了郧溪县衙。着十日后正式入职。

该拜访地都拜访了，该走动的也走动了，这一晚唐成去了赵老虎家。

四个下酒小菜，一壶温酒，两人在赵老虎家的后园子里谈说了许久，唐成将前次扬州之行的备细一一道来，半点也没隐瞒。

静听唐成说完之后。赵老虎沉吟了许久，才缓缓说了一句话：“该取的取，该舍的就得舍。”

“恩。我也是这么想的。”

“来，给我倒酒”，接过唐成斟满递来地酒盏，赵老虎浅浅的呷了一口。“有这么个机缘认识这么些人，是造化！跟这个比起来，那金山银海倒不值当什么了，我的意思你明白？”

“明白！”

“恩，你小子灵醒，不用我多说”，说话间，赵老虎也没用筷子。就手从盘子里面抄起一把胡豆在嘴里嚼地嘎嘣乱响。“再去扬州，不论做什么事儿总要瞅准了想清楚了再下手儿。该舍的时候就要舍的大方，那些人不拘那一方都不是眼皮子浅的，你总要舍地大方才能让人记住你，能记住你呀，这线头儿就算是穿上了。”

“嗯。”

“虽说是吴玉军也跟着一起，但这铺子生意的大主意你要自己拿稳，想好了该干的时候就别总忌着他刺史小舅子的身份，他图的是钱，你要的是路，这个不能忘！就是金山银海真堆在你面前也不能忘！”就着胡豆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后，赵老虎抹了抹酒水淋漓的嘴，沉声道：“动手前要稳，一旦动手就得狠，忌讳这个，忌讳那个地就容易心乱，心乱地人是成不了事的。”

唐成提过酒瓯为赵老虎续上酒，能与赵老虎地想法不谋而合，这让他心里沉定安然了不少，如果说当初去扬州时为的是钱，那情势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后，比钱更为重要的东西已经悄然出现了。

唐成从赵老虎家出来之后就直接回了家，推开二进院落时，天际那轮原被乌云遮住的下弦月恰好露出了真容，淡淡的月光洒照下来，院子里种着的花草便有了一片片疏离的光影。

云破月来花弄影，当真是好一番清幽的美景，然则唐成却没心思去欣赏，停住步子的他正静静的看着那轮下弦月，由月及人，很自然的就想到了那两个月夜中一身男装的女子。

高挽着袖子的李英纨恰从西厢房走了出来，“阿成，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一个人”，唐成伸手揽住了靠过来的李英纨，“一个很特别的朋友。”

“特别？”

“是啊，很特别！”

“那你得便儿请他家来就是，我让高家的好生准备几个菜。”

闻言，唐成笑笑，搂着李英纨进了西厢。

“明个儿就要走了，真还有些舍不得，英纨，给严老夫子和阎先生准备的马车可安排好了？”

“阿成你都问过三遍了，早准备好了，如今那马车就在严老夫子家门口等着，明个儿等它进城接上阎先生之后会过来会合的。”

“唔，严老夫子这么大年纪了，可一定要照顾好了才行。”

这是一个深秋的早晨，唐成一行四辆马车在四个挎刀公差的护卫下赶到了金州。

进城之后，首先就去看了房子，好住四合舍，殷勤堂上妇。这是唐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张相文幺叔帮忙选中的这院房子就是唐人最喜欢的四合舍，三进两厢，马厩和后花园什么的辅助设施一样不少，宅子虽然从整体上来说有些显小。但却胜在雅致，这要得益于前任房主本就是人。

毕竟是自己花钱买的第一处房产，唐成看地很仔细，一百五十六贯钱能买下这么个宅子。他还是很满意的。

刚刚安顿下来，不等唐成有多少喘息的时间，严老夫子便将他叫了过去。

也不知是被唐成的真挚给打动了。还是由于实在舍不得这个被他寄予厚望地学生，严老夫子在唐成两番真挚的请求之后终于答应再继师徒传授，这次更不顾老迈之躯跟着一起到了金州。

此番将唐成叫来也无别话，全身上下收拾的整整齐齐地严老夫子一则是告知他尽快准备书房，趁着这几天假期的整日子，从明日开始正式接着郧溪县学讲授《五经》；另一个说的则是文会，金州毕竟不同于郧溪。这里聚集的文人更多，文会自然也就更多，唐代科举又跟后世不同。素来讲求行卷，干谒，总而言之就是得在科举之前先有了名气才有可能中进士，不仅是进士科如此。流风所及，那怕明经科也不例外。

严老夫子本就是州学的教谕，素来在金州士人中颇有声望，之所以特特的提出第二条，老夫子的意思分明就是想将唐成引入这个圈子并逐步打响名气，由州至道，再到长安，一夜暴得大名委实太难。这也需要一个循序渐进地过程。

虽说上次已经授了唐成戒尺。但严老夫子明显是对这个晚年最看重的弟子不死心，此来金州。看他如今摆出的架势，分明是要督促“沉迷”于衙门文吏地唐成专心于科举之道，甚或不惜以老迈之身亲自操办此事。

对于一个官吏来说，官位的高低或许是衡量一生功业成败的标准，那么对于严老夫子这样的教谕来说，自我衡量一生功业成败地标准又该是什么呢？

一个高中科举，名满天下的弟子？

或许，这才是严老夫子肯来金州的最主要原因？

“这十多天的清闲日子算是过到头喽”，想到严老夫子那一脸严肃只争朝夕的表情，从房中出来的唐成连着做了几个展臂扩胸，想到从明天将要开始的紧张日子，他心里竟有几份隐隐的期待，该是到该紧张起来地时候了。

从郧溪到金州，从家里要为吃饭发愁到到如今买回祖业，更在金州置办下房产，他前面地辛苦和汗水现在都有了收获和回报。如今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拥有了一个更高地起点，该是他再次低头流汗的时候了。

从严老夫子这儿出来之后，唐成干脆一并去了阎先生房中，阎先生来的很突然，他此前从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还是在前几天往澄宁处感谢并告别时，老和尚言语淡淡却又奇峰突起的给他推荐了这么个师傅。

虽说老和尚言明请不请这师傅竟可由他自己决定，但出于对澄宁的信任，唐成还是亲自去找到了这个潦倒不堪，栖身于寺庙中的阎先生。

瘦弱的身子，乱蓬蓬的头发，鲜红的酒糟鼻，尤其惨不忍睹的是那只明显有些萎缩且不断颤抖着的手。

那可是右手！这样的一只手还能作画？这样的人能堪做画技师傅？

唐成并不曾以貌取人，尤其是在经过后世和网络的洗礼之后，眼前的这个阎先生不仅没吓到他，反而使之有如获至宝之感，后世传说中那些不世出的高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好吧，其实刚才的想法都是唐成心中的自我调侃，他对阎先生丝毫没有轻视怠慢的根本原因就在于老和尚的推荐，眼前这人是有点不靠谱，但澄宁却绝对值得信任。

在帮着还了高达八贯的酒债，说来也怪，阎先生都潦倒成这模样了，居然还有酒肆敢赊欠他这么多酒钱！另外又预支了五贯的束之后，唐成终于请到了这个愿意到他家中长住教授的师傅。

唐成远远的还没到阎先生住的房里，就先听到一阵儿如波涛般起伏的呼噜声，隔着大开的窗子看进去，其人正好梦方酣，随着呼噜声传出的还有一股浓浓地酒气。

阎先生已是如此，唐成在窗户外站了站也就没再进去。说起来他现在跟着的有两个师傅，但阎先生与严老夫子的差别实在太大了，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唐成转身走时顺手将窗户的撑杆取了下来，轻轻将窗子给关上了。深秋风凉，吹地久了必定是要感冒的。

回后宅的途中，由于教授画技地阎先生。唐成自自然然想到了郧溪县学中那个跟他有着一年之约的柳随风。

之所以想到他，其实也不仅仅是由于这个缘故，更在于前些时日成亲的随礼单子中，柳随风的名字也赫然在列，而且随来的礼钱还不少，足有四贯之多。

这个柳随风的行事总是出人意表，缓步走在这个陌生而又静谧的新宅子里。唐成脑海中油然浮现出柳随风那一身地白衣飘飘，还有他那永远自信且又狂傲的神情来。

自信且又狂傲！这个突然的想法让唐成自己都吃了一惊，由于他直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在后世大学里学史隋唐五代阶段时，老师曾经特特的讲到过：盛唐是中国两千年王朝史中的最高峰，盛唐之盛不仅在于政治、经济、军事的全面繁荣，更在于文化地大繁盛。有幸生于这一时代的诗人文人们对人生普遍持一种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由于国力的强大，他们有着更为恢弘的胸怀、气度以及强烈的进取精神，他们中的不少人，自信与狂傲往往集于一身。

但这番话可是用来指向李白、高适、岑参、王昌龄等盛唐大家的，自己怎么会在想到柳随风时，也不谋而合地想到了这句话？

盛唐人物？柳随风？

想想柳随风不惧人言，不畏人言。知输即认。强烈地争胜之心，以及一点便宜都不肯占的做派和神态。摇头一笑地唐成不得不承认他还真有几分盛唐人物的根骨。

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大家的成就，也许一生也不可能有，但他在气质和行为上确乎已经有了底子，毕竟他现在的年龄还小，若是到三十岁左右的人生壮盛之年时，可不是正活在大唐极盛的开元时期？

环境涵养人，盛唐的国力与自信造就特殊的盛唐人物，眼前大唐极盛之世在即，这个时候出现柳随风这样的人也算不上突兀。或者话又反过来说，柳随风这样人物的出现，尽管还很稚嫩，是否也标志着大唐在经过贞观初盛后几十年的积蓄，俨然已经引来了盛唐的曙光！

思绪飘飞无定处，怀着这样纷乱的想法，唐成回到了后宅。

后宅里李英纨正忙忙碌碌却又干劲十足的忙活着，见她跟个小蜜蜂一样来来去去转的人眼晕，唐成先是觉得好笑，既而又有些感动的温暖，今个儿自打到了州城这座新房子之后，尽管跟着的有丫头服侍，但这后宅中的布置李英纨却是亲力亲为，尤其是这间卧室，李英纨对里面的每一件什物都要亲自摆放，丝毫不许丫头们插上一根手指头。

从这个看似好笑的细节里，唐成能感觉到李英纨对这个新家所拥有的浓厚感情，这份感情甚至已经浓厚到了不许任何人插手的地步。

听见唐成进来，正自忙碌着的李英纨转身给了他一个明艳的笑脸，深秋时节里，她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阿成，很快就好了，你再等等啊。”

“等什么，我来帮你”，唐成嘴里笑着答应，手上已挽起袖子干了起来。

随后几天，唐成的生活似乎突然恢复到了村学中的状态，每日除了吃饭和休息之外，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跟着严老夫子在书房里度过的。

在严老夫子只争朝夕的严厉之中，前些时候拉下不少课业的唐成奋起直追，《尚书》的扫尾部分很快结束，转而进入了五经中《礼记》的学习，一时间，唐成的书房中又传来了令李英纨及兰草无比熟悉的清朗诵书声：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恶其不出于其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因孙使君还在各县巡查未归，唐成并不曾前往刺史府，而是在好容易请出假来的那一晚，带着张相文主笔，张子文及赵老虎一并署名的书信拜访了金州州衙的第三号人物张子山。

正是这次拜访，使唐成清楚了自己在州衙中的安排，他被安排在主掌金州田亩之事的田曹，虽说州衙里还有司户、司法、司仓、司兵、司功各曹，但对于一个农业社会而言，尤其是像金州这样的农业州而言，田亩实是根本中的根本，所以比较于州衙各曹，司田实在是最为要紧和显赫的部分。

虽说他在郧溪县衙已经升任为流外五等的录事参军，但此番调往州衙后，等阶虽然没变，但安排的还是普通文吏的职差，不过张子山透露出的另一个消息却极有意义——负责主持州衙田曹事物的判司现下正出缺。

这么个重要的实职出缺，惦记的人还能少了？然则虽然这些天不少人在活动这个职位，但在录事参军报上人选，马别驾签署同意之后再送往孙使君处时，却无一例外的都被否了。

照惯例来说，像判司这一级别的官吏实用不着孙使君如此费心，以往他也都是走走程序而已，但这次却不知怎么就较了真儿，而且他在否决下面报上的人选时，又不曾明确的提出自己中意的人选。

如此作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孙使君分明是有意要将这个肥肥的实缺先放放。

老衙门都知道，先放放的意思一般有两个，一则是目下并无瞩意人选，而另一个则就是要预留给某人，联想到最近新从郧西溪县衙抽调上来的那个唐成，他人虽然还不曾正式到任，但关于其熟悉事务后将要接任司田判司的传言已在州衙喧嚣尘上。

便是金州司马张子山对这个传闻也颇以为然，对于唐成来说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但伴随着这个好消息还有一件让他很郁闷的事，由于州衙所有的文吏都是归属马别驾统管，这就意味着从唐成正式入职的那一天起，他就将置于马别驾的领导之下。

因姚主簿之事，如今马别驾对郧溪县衙的恶感在金州衙门里已是人尽皆知，对于唐成来说，有这样一个上官在上面压着，他在州衙中的日子…这挑战性怕是少不了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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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老子跟你杠上了

琅琅的诵书声中，日子如水流过，简单而充实的生活总是过的很快，转眼之间，就该是唐成到金州府衙报到入职的时候了。

卧房内，身穿细薄亳州轻容内衫的李英纨从男人怀里钻出来后，转身将正要起床的唐成给按住了，“且再等等”，说完，妇人也不顾深秋天寒，便这样穿着近乎透明的轻容真空装下了榻。

卧房内几乎每一样物事都是李英纨亲手安置归整的，因此找起东西来份外方便，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见她从柜中捧着一个托盘献宝似的走了过来，“兰草儿，我前个儿给阿成准备下的那双吉莫靴放那儿了？”

“这都几月了，你也不知道冷！”戏水鸳鸯锦被中的唐成伸手将李英纨揽了进来，热乎乎的双手在妇人带着凉气的身子上好一阵揉搓，“天时还早，让她多睡会儿，找不着换双靴子穿也就罢了。”

男人热热的双手如温泉般在身上流过，让李英纨感觉非常的滋润温暖，这样的温暖不仅滋润在她的身子，更是甜在心里。

早晨原就是男人阳气最盛的时候，唐成又有裸睡的习惯，再加上李英纨身上穿着的亳州轻容内衫本就跟后世的情趣内衣一样，装饰性远远大于实用性，搂在一起的两人渐渐的出气儿都有些不匀实了。

妇人微微屈起的长腿上明显感觉到有硬硬的一团顶着，这硬硬的一团很不安分，时不时就要跳动两下，随着这跳动，妇人的心思也跟双龙河里的小船一样悠悠的一上一下。

纤纤擢素手，札扎弄机杼！眼瞅着这样下去不成，眼波流媚的李英纨伸出手去将那硬硬的一根给握住了，不让它再肆无忌惮的欢蹦，“阿成，今个儿你有正事。要不等你中午回来…。”

毕竟上午要去州衙报到的，唐成也就暂收了寡人之疾，坏笑道：“行啊，等我从衙门里回来咱们再白昼宣淫一回。”

恰在这时，住在卧房里间地兰草手捧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的除了那双崭新的吉莫靴之外。还有远游冠一顶，绿松石腰带一围，这两样物事都是当日她花了一年多的月例给唐成置办下的。

自打搬到州城之后，兰草就开始正式行使通房大丫头的职责，跟唐时所有担任这一职司地女子们一样，男主人早晨起身时的衣裳穿戴及梳洗都属于她的职责范围。

放下手中的托盘，兰草将李英纨刚端来的那些新衣衫理顺之后到了榻边，“大官人。该起身了。”

自打住进这新宅子之后。李英纨就吩咐上下人等改了称呼，唐成也就由“少爷”变成了“唐大官人”，私房里还好，若在人前便是李英纨也这样称呼他。

“大官人”听着确实是既气派又上口儿，也附和吃衙门饭的身份，只是唐成每次听着这样的称呼时。心里总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中西门庆地名字来，那厮可不就是被人称呼为“西门大官人”地！

**苦短日高起，但该起时就得起！唐成收回在妇人曲线玲珑的高腰上轻轻捻动的手后，哧溜一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他好裸睡，这本是后世里就养成的习惯，尽管了这么长时间却依然改不了，此番光溜溜的出来，却没注意到下面那硬硬的一团。尘柄所向可不恰好就顶在了正准备服侍他穿衣地兰草面前？

大清早的就看到这样的景象，饶是兰草早跟唐成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是一龙双凤的3P也肉搏过好几回，也不免被这柄擎天玉柱般的尘根给刺的一脸羞红。

唐成见着兰草这样儿，原有的那么一丝丝不好意思瞬即冰消，甚或他还特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然后…那尘柄便点在了有些发愣的兰草脸上，先是鼻子。继而…就是红唇…

意外。纯属意外，嘴上接触到异物。兰草本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一下，两下，等第三下时她总算是从愣神儿状态里反应过来，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这才避开了男人的宝货见到兰草这迷迷瞪瞪的样子，不仅是舒爽的唐成，便是锦被中的李英纨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可就是这一笑，让兰草的羞红归于平常，然后就是穿衣，唐成分明感觉到兰草在给他调理内衫中尘柄的摆位时特意多加了把力气。

穿完衣服，唐成伸手就将兰草揽进了怀里，“敢公报私仇，看我中午回来怎么收拾你”，唐成手上使劲，调笑着将怀中丰满地兰草用力拥抱了几下儿后，这才去梳洗。

内着崭新地缎制白衫子，外穿同样簇新的竹纹提花团衫，头戴远游冠，脚踏吉莫靴，本就颀长地身量经绿松石腰围一收之后，愈发显得玉树临风。***人是衣裳马是鞍，唐成这么一拾掇出来之后，铜镜中映照出的影像还真是俊朗的很。

李英纨仔仔细细将唐成上下打量一遍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金州不比郧溪，州衙里也不比县衙，听说在里边儿吃公门饭的人穿衣戴帽时可都讲究的很，这是自家夫君第一次正式到州衙里亮相，若是在穿戴上被人小瞧了，那伤的还不是她这新妇的脸面！

不说李英纨对唐成的感情，单是她骨子里争强好胜的脾性也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形。

梳洗罢吃过早饭之后，神清气朗的唐成便由二女送出内宅院门后，往州衙而去中午，唐成回来的很准时，脸上表情虽没什么异常，但心思全在他身上的二女还是感觉到了男人刻意隐藏在眉宇下的不快。

吃饭时，眼瞅着兰草忍不住要出口发问，李英纨忙给她丢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阿成若是心里不快意，问出来岂不是更添了他的烦堵？就连饭也该吃不好了。

随后几天情形依然如此，唐成虽注意着不把外面的坏情绪带回家，却又怎么瞒得过李英纨及兰草。

只是他不愿说，李英纨便约束着兰草保持着克制也没多问。

这天中午。听见外面熟悉的脚步声，手上正忙着的兰草忙迎了出来，正是散衙后的唐成从外面走了进来。

“英纨不在？”

“夫人刚去了东市没多久，要给宅子里置办些东西”，兰草答话的同时细心留意着唐成的脸色。

哎！看来今天更不顺，这不。阿成地眉头可是纠结的更深了。

闻言，唐成没说什么，点点头后便去了书房。

自打认识唐成以来，兰草就从没见过他如此，便是以前在村儿里他生活那么艰难的时候也是如此，这几天究竟怎么了？

兰草心里寻思着，只是任她寻思来寻思去也找不出头绪，终究还是不放心的她便端着一盏熬的通透的原鸡汤去了书房。

自打开始上衙之后。严老夫子地授课就固定在了晚上。所以当下的书房里便只有唐成一人，进得房中，兰草便见着唐成正枯坐在书案后面，眼神儿定定的也不知在寻思什么。

“这是你早上走时厨下便开始熬着的鸡汤，原味儿的，最是补身子。赶紧趁热喝下”，将鸡汤递到唐成手上，又不想走的兰草便无事找事的收拾起唐成面前的书案来。

此时地兰草俯身在书案上忙碌，在这个姿势下她那身形便益发地显出丰满来。

正当兰草手上忙活，心下寻思着该怎么问问又不至于给阿成添了烦堵时，蓦然便觉腰上多了一只手，这手先是还慢，顺势而下后动作便快了许多。正当兰草准备站起身转过来时，便听到一声，“别动。”

“啪”的一声将左手中的汤盏给摔了，猛然站起身来的唐成从背后拥住了兰草儿，口中含住晶莹耳珠的同时，他的手也已分做上下两路往高峰深谷而去。

这次来地太突然，男女情事中“突然”往往就意味着刺激，不堪撩拨的兰草慢慢的有了细细的呻吟声。

呻吟的没几句。心中身上都已情动的兰草便觉杀腰极高的拂拂娇裙下猛然一凉。里面穿着的衫裤已是被褪到了腿弯儿处，再下一刻。随着裙裾被撩起到腰上，一柄坚硬地火热直刺进来，兰草趴在书案上的身子猛然向前一冲，口中忍不住叫出声来，“啊！”

今天的唐成前所未有的凶猛，强烈的快意一波连这一波的涌上来，以至于兰草不得不拿起手边儿的书卷咬在嘴里，这才总算没把动静儿闹的太大。

凶猛且又持久，当最终云收雨住之后，脸上身上一片泅红地兰草偎在唐成怀里，“阿成，今个儿是怎么了？”

“在衙门里碰到些不顺心地事儿”，唐成的额头上满布着星星点点地汗珠子，累虽是累，但在经过刚才这么场情事之后，他心里却是猛然敞亮起来，胸中憋了这几天的郁闷都随着刚才的剧烈运动被发散了出来。

郁闷，从那天往州衙报到入职到现在，唐成的确是过的郁闷。

非常郁闷！

在州衙里最刺激人，最憋闷的是什么？不是下马威，根本没人给他下马威，说的更干脆一点儿就是根本没人搭理他，刚刚春风得意从郧溪县衙抽调上来的唐成从前几天进入田曹公事房的那刻起，就被人当成了空气。

报到是报到了，入职也入职了，但没人告诉他该干什么，主管的马别驾就不说了，连按照惯例必定要找他的录事参军也没露面。就好像州衙里根本就没多出来他这么个人一样。

至于田曹里面的那些同僚，也没人跟他说什么，或者说这些人根本就没怎么跟他说话，那怕废话也没有。偶尔有一个人跟他说上两句时，也肯定是趁着周遭没人的机会，给唐成的感觉就是，这些人在跟他说话时就好像在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

从这些同僚们诡异的举动和时不时投来的刻意示好的眼神儿中，唐成看出了他们的无奈，至于无奈的原因。那还用说？

唐成在入州衙之前也曾设想过马别驾可能用到地手段，毕竟他不仅是从郧溪县衙里抽调上来的，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张县令的录事和心腹，马别驾要是针对他也令人不意外。

但让唐成没想到的是，马别驾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把他生生给晾起来了，这样把人挂起来干靠儿。对于初进州衙地新人来说，实在是比下马威和杀威棒更让人难受。

毕竟遇着下马威和杀威棒时还能见招拆招，还能应对甚或是回击，但马别驾如今使出的手段就好比是后世里黄飞鸿的成名绝技——佛山无影脚，威力巨大，且让人挨了之后还没法还手。

看都看不见，怎么还手？

唐成现在就是难受了还没法说，只能自己憋着。人家马别驾可是既没给难堪。也没给下马威，说，就是想说又能说啥！

这就是典型的哑巴亏，吃了亏，还根本就说不出口！

这几天唐成虽说是天天按时到衙，但根本啥事都没有。每天去了就是闲坐着看别人忙忙碌碌，要不是他自己在公事房里找到些发黄的老文档来看，简直就不知道时间该怎么打发。

身处于这样的情形之下，每多过一天唐成心里的郁火就更加厚一份，心情又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都是些衙门地小事儿，放心吧，很快就过去了”，心底郁火全数发泄出来地唐成长长吁了一口气。

想玩儿钝刀子割肉！你有钝刀子不假。但老子也不是任人割来割去都不出血的死肉，***马别驾，老子跟你杠上了！

郁火发散出来，唐成拿定主意后心情就从前几天的烦躁憋闷着走了出来。这天中午，从东市回来的李英纨再次从唐成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笑容。

下午并随后地几天，唐成准时上衙，准时散班，即便明知自己去了也是没事可干的空气。他也绝不迟到早退。简而言之，就是在最微小的细节上。他也绝不授人以柄。

想使这样的招数来乱我方寸进而抓小辫子，门儿都没有！虽然这只是唐成的揣测，但他很自信对于马别驾做这样的揣测一点儿都不离谱。

这期间，金州下属的竹西县中突然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大不小的虫灾，也正是这起子虫灾将正在此地巡查地孙使君给拖住了，指望他尽快赶回来的可能性实在是不大，如今的州衙里马别驾就是主事人。

唐成继续着自己的“空气”生活，但他按时上下衙的同时，也在极力打探关于马别驾的一切，幻想一下子就能捞着他的短处把柄实在是不现实，唐成也就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打探他地兴趣爱好上。

后世那个谁说过，要想打击一个人，最好就从他地兴趣爱好入手。唐成对此深以为然。

虽然以唐成如今的处境从州衙实在打听不到什么，但身为金州二号人物，马别驾实在是太有名也太受人关注了，比如身为地头蛇地张相文幺叔就对马别驾的爱好一清二楚。

马别驾是科举出身，是正宗的不能再正宗的人了，这厮的兴趣爱好就跟唐朝很多的风流文人一样，他的业余生活中离不开的便是文人诗会宴饮与歌妓。

其实这也是唐朝人的共性，对于他们而言，那些身态曼妙，歌喉婉转的歌妓便如同五石散之于六朝文人，这不仅仅是兴趣爱好，更已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公事之余在文会上吟弄风月，手把酒觞、醉意醺然之中或与妓家调笑，或在悠悠丝竹声里听歌妓曼声轻歌，这样的日子怎一个风流了得？若是那妓家唱的还是自己的得意之作，诗酒尽兴之后还能拥之同眠，这才是一个唐朝文人该过的生活。

白居易如此，元稹与薛涛如此，很多很多出仕做官的唐朝人都是如此，马别驾也不例外。

只不过这厮有一个怪调调儿，就是他的审美观跟时人差异颇大，唐人在女性审美上多是以丰润为美，而马别驾却独爱身形纤瘦些的窈窕姬，当然。这可能也跟他家中的正妻实在太过“丰润”有关。

文会，歌妓，从张相文幺叔处出来的唐成牢记住了这两个关键词儿。看来要想打击马别驾，就只能从这上面着手了。

瞌睡时天上掉下个枕头，可巧不巧的是，就在唐成打听到这个消息地两天之后。从外面寻友访旧回来的严老夫子告知他了一个消息，本城有名的文士，也是刚刚从淮南道扬州回来的刘景文将要在自己的别业中举办文会。

身为金州州学中的老教谕，严老夫子与刘景文自然熟识，因也接到了请柬，原本对刘景文地浮浪行为有些看不惯的严老夫子之所以如此痛快的答应与会，怀着的目的就是希望借这次文会正式将爱徒绍介给众人。“刘景文你或许没听说过，但他堂叔父刘庭芝想必你该知道。”严老夫子这十多天来对唐成在课业上的勤力与进度很满意。因而此番说话时脸上难得的收起了师道尊严的肃穆，有了些和煦地轻松。

听严老夫子说地郑重，唐成知道这个刘庭芝该是有些名气的，但要说名字还行，像眼下这样以字称呼的话，他实在是弄不住。刘庭芝，他到底谁呀？

“虽说你读的是读明经科，但也不可局限了见识”，严老夫子真是时时不忘提点爱徒，“庭芝是他的字，此人名为刘希夷，少时便以文华名扬乡里，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言至此处。心情不错的严老夫子还饶有兴味地吟起了刘庭芝的名篇佳作《代悲白头翁》：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行逢落花常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催为薪，更闻沧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原来这刘庭芝竟然就是刘希夷，靠！作为一个后世里系毕业的学生。唐成还能不知道他？就不说他的专业。但凡是后世里上过学的中国人，可能会不知道刘希夷。也可能会不知道《代悲白头翁》，但不知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名句的可以说连一个都没有。

没想到啊没想到，金州城里将要举行文会的刘景文竟然是他的亲戚。

“庭芝先生可还健在？”别说后世史书中关于刘希夷地卒年不详，就是详细唐成也记不住，但他实在是喜欢这首《代悲白头翁》，爱屋及乌之下，也难免对其作者八卦起来。

闻言，刚刚诵完全篇犹自沉浸在诗歌中的严老夫子黯然摇了摇头，“斯人已逝，有十多年了。”

从命运多舛的王勃等四杰，再到陈子昂及眼下的刘希夷，初唐时期的杰出诗人似乎大多年寿不永，思来令人叹惋，唐成跟着严老夫子嘘唏了一会儿后，心思转了回来，因就问到了一个他最关系的问题，“老师，不知州衙马别驾可也会参加这次文会？”

“这样的文会怎么少得了他？”说到马别驾时，严老夫子眉头微微一皱。

自己在州衙的事儿没跟老师说过呀！何以严老夫子会如此？片刻之后唐成醒悟过来，以严老夫子地方正，要是能看得惯风流地马别驾才是怪了！

严老夫子说过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三天，就到了州衙十天一次地旬假之日，刘景文的文会也恰在这天举行，起身吃过早饭后，收拾利落的师徒两人便乘了马车，出城直往刘家别业参加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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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不是软柿子

唐人好置别业，以备避暑消夏或是休闲娱乐之用，这一点颇似后世的富豪们。置办别业之风不仅限于王公亲贵，但凡家中有些钱财的富人，尤其是有些财力的文人们更是热衷于此，这其中最有名的大概就要数盛唐诗佛王维的辋川别业了。

刘景文的别业置办在金州城外约十里处，背靠秦岭余脉的秀美山川，左侧是一片占地数十亩，花开时节云蒸霞蔚的桃花林，右侧则是绕城而过的汉水，可谓深得闹中取静的清幽静谧之美，最值得称道的便是号称金州十景之首的“三潭印月”就在别业不远处，这又为别业增添了一个挑灯夜游的好去处。

因是以上种种，金州城外别业虽多，但最为有名的却数这处离园，刘景文也得意于此，在整修上不惜工本，这就造就了此时唐成所看到的美景。

不想金州城外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别业竟然比闻名扬州的康乐园更得园林精义，唐成随着严老夫子一路里走，于秋花及鸟鸣清音声中，不禁油然生出几分向往之心。

跟眼前这个园林别业比起来，这些日子一直让他很满意的金州新宅顿时就显得相形见绌，生活是讲究质量的，若是也能置办一处园林，将后世旅游江浙名园时所见巧思一一引入其中，于精致美与山水田园之美的完美融合中携家人悠游其间，这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快意？

当肚子都吃不饱时，人首先想到的只是生存。但当生存的问题解决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生活，譬如一院儿雅致的四合舍！当这个追求也已达到时，便会如唐成眼下这般，对更有生活质量的别业起了心思。

人生于世总是需要不断的努力与奋发，努力是个很抽象的词语，但体现努力成果的却是一件件实实在在地物事。

“五年之前我曾来过此地，比之当日，这园中真是愈发精致了。”缓步徐行的严老夫子欣赏着离园美景的同时，犹自不忘对爱徒谆谆教诲，“说来本园主人刘景文天姿甚好，只可惜心思没用在正途上，否则他当也不至于迁延至今依然功名未立，以是观之，先圣所言玩物丧志诚为不虚，唐成。你当引以为戒才是，切不可为眼前声色所迷。”

功名是功名，做人应该努力诚然不假，但有钱却不知道享受，这样的人生态度很难让身为者的唐成认同，但在与严老夫子的相处中，这样的观念冲突实在太多，辨之无益。谁也别想说服谁。是以唐成心下虽不太认可老夫子的说法，也并不曾与之折辩。

“不过刘景文虽然用心不专，但上月州中故旧地来信中却言说他有一个姑表弟甚是不错，天资犹高于刘景文当日，最难得的是此子能勤于用功，为能安心向学连繁华的州城也不肯住。”做了一辈子教谕的严老夫子职业病很深，说到这样勤奋好学的后进时，总是不由自主的轻抚颌须露出满脸欢欣神色。

正自欣赏园景的唐成也没心思问刘景文的姑表弟到底是谁，便只漫应了一声作罢！

沿着麻石铺就地小径直入离园深处，不一时，两人就到了此次文会地主场地——菊花台。

菊花台正处于离园中心处，其间有一汪自汉江引入的碧水静湖，山亭式样的菊花台就建在湖心处精巧的沙洲上。以湖水为隔，湖心的沙洲及湖边的水岸上遍植有不下千余株地菊花。

其时正值深秋，虽百花衰飒，却正是“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浓菊盛放时节，湖水内外这十几个品种的千余本菊花一起开放，争奇斗艳之下实是美不胜收。

目睹眼前如斯景象，直让唐成油然想起黄巢吟菊的名句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他正自欣赏菊花时。严老夫子已与先来参加文会的故旧们寒暄上了。

严老夫子在金州多年。又是供职州学，故旧好友甚或是弟子着实不少。这一寒暄起来之后，唐成就再没心思赏玩菊花了，他被严老夫子不断引见给一个个的文士，随之而来的就是不断的寒暄。

便就是经由这样地引荐和寒暄，近两年之后，唐成总算是正式迈上了金州文坛，走进了可谓是本州最核心的士人圈子。

寒暄的过程中，唐成听这些先来的文士们正津津乐道的就是一个话题——从扬州回来的刘景文请回了一个歌喉极好的妓家，听说这妓家是出身于扬州最有名的青楼，上月凭借一首不知其来历地新诗声名大噪，如今可谓是正红地发紫的时候。***

这妓家要名有名，要貌有貌，又是一副好嗓子，但让众文士们扼腕叹息地就是此女身材不够丰润，正是本州马别驾喜欢的那类窈窕姬。

闲话到这里时，众文士都是会心一笑，不消说刘景文安排这次文会的目的就在于马别驾，不定他又有啥事要求到别驾大人门下了！

唐成对于这番闲话也只是间或的听那么几耳朵，现在的他就是想问什么也着实没有时间，随着文会开始的时间临近，越来越多的人到达，跟在严老夫子身边的他寒暄都来不及，那儿还有时间参与这样的闲话。

好容易跟着严老夫子将一圈儿转完，唐成喘着气举头四望时，竟意外的发现了一个很有些熟悉的身影，白衣胜雪，在遍地金黄的菊花丛中显得如此引人注目！

这…不是柳随风嘛，他怎么会也在这里？现在的他该是在郧溪县学中才对。

“你认识他！”刚与几个老友寒暄完毕的严老夫子走了过来，那些老友对唐成的风仪和气度都挺满意，这让严老夫子很高兴，连带着语气也轻松了许多，“此子便是我刚才说到的刘景文姑表弟柳随风，其母便是刘希夷三女。”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刘希夷竟然是柳随风的外孙！听到这个消息的唐成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莫非柳随风的诗才是遗传的缘故？

虽然不是同一科，但两人毕竟都在郧溪县学呆过，唐成正准备过去跟柳随风打个招呼时。恰逢文会开始的时间已到，五七个原在沙洲上忙碌地童子撑着小舟前来引客。

在刘景文的别业中，柳随风也算得半个主人，此时正领着几个年纪老大的名士登舟，实也没有闲话的功夫，唐成见状也就没再往上凑，手搀着严老夫子上了停在面前的那尾小舟。

今日前来参加文会的士人直有三四十个之多，沙洲中的菊花台内根本坐不下。那刘景文也是有巧思的人，干脆不设桌椅，便在台侧沙洲上地菊花丛中遍置厚厚的毡毯，让来客自寻着安置，身侧菊花正放，冷香袭人，诸客们于花丛之中随意席地而坐，虽然不是身处竹林。却让唐成油然想到了六朝时嵇康等人的竹林之会。

扶着严老夫子在厚厚的毡毯上坐下后。唐成忍不住出口赞了一句，“刘景文好心思。”

“这不是他的手笔”，严老夫子头点了点沙洲另一侧的柳随风，“今天这沙洲中的布置都是柳随风安排下的。”

“是他！”转念想想，唐成也不觉得奇怪了。柳随风傲性是傲性，但他傲性地前提是胸中确实有些真东西。

闲话不过三两句，便听菊花台上一阵儿流水般地琵琶之声响起，恰在此时，小湖上两尾小舟带着圈圈涟漪分两个不同的方向浮水而来，听严老夫子介绍，其中一尾小舟上的那个华服五旬老者便是今日的主宾马别驾。

自打到金州县衙开始，唐成对于马别驾已是闻名已久。但直到今天才是第一次见着真人。

年近六旬的马别驾虽有些发福，却胖的并不厉害，正与他久居高位养出地气度相得益彰，这厮老是老了，但因长相着实不差，五十多年的人生经历竟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独特的味道，总之，尽管唐成对马别驾半点好感也没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老货从卖相到气度都不错。非常符合他在后世时想象中的唐代文人形象。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唐代科举除了礼部试之外。还需经过吏部关试之后才能授官，吏部关试有身、言、书、判四个内容，其中第一条“身”所考察的就是应试者的容貌气度，吏部考虑的是官员们毕竟代表着朝廷地形象。

对于“身”的标准有很多，简而言之就是：如果容貌不好，根本就没机会通过科举的途径在唐朝做官。因有这么个标准卡着，所以有唐一朝但凡是那些经科举之路放出来做官的人就没有一个丑的，身为明经及第的马别驾自然也不例外。

正在唐成仔细打量马别驾时，便听另一尾小舟上有一清绮的女声随着菊花台上的琵琶伴奏婉媚而歌：

阶兰凝暑霜，岸菊照晨光。露浓希晓笑，风劲浅残香。

细叶抽轻翠，圆花簇嫩黄。\还持今岁色，复结后年芳。

“这是本朝太宗皇帝御笔亲制地菊花诗，倒正好作为本次文会之开篇，嗯，柳随风选地好”，严老夫子为人方正，甚或是有些古板，虽然生于风气极为开放的唐朝，但他老夫子毕生不入勾栏一步，此刻自然也不会去夸赞那歌女地技艺。倒是其他那些与会之人不吝美词，俟一曲完毕之后，纷纷出言赞叹那妓家歌艺了得。

唐成对严老夫子及周遭人的赞叹都没怎么在意，此时他的眼神儿更多的着落在正踏舟上岸的歌女身上，真是日怪的很！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怎么就老碰见一些本不可能碰见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关关！”

却原来，刘景文特特从杭州请来巴结马别驾的这位歌女，赫然就是那位“后庭花开也使得”，并在二十四桥明月夜向唐成素花邀诗的关关！

看来刘景文真是熟知马别驾的爱好，不远千里从扬州请来的关关果然让马别驾大感兴趣，他还站在舟上时，眼神儿便一直在关关窈窕的曲线上逡巡。此时两尾小舟同时到达，老马更主动伸出手去搀扶关关舍舟登陆。

人老心不老，老牛还想吃嫩草！来而不往非礼也，老货既然喜欢用钝刀子，今个儿老子也得想法子还回去一刀才成，郁闷了这些天的唐成心下想到这里时，本是趺坐的他刻意挺起了身子。

沙洲本就不大，关关又是从唐成身前的小径上路过。他这么刻意挺直身子，关关自然就注意到了他。

乍一见到唐成，关关先是有些不敢相信，既而眼神儿中就爆出一片灿然地欢喜。

眼见关关失态，动步之间就想过来，唐成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随后双手虚空压了压，示意她静定下来。

关关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抿唇一笑之间更添几分美态。

马别驾的眼神儿更多的着落在关关如拂风摆柳般的腰肢上。等他看过来时，唐成的手势早已做完。

“怎么了？”马别驾疑惑问道。

“没什么，秋高气爽，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关关再次发自真心地笑容让马别驾精神一震。“刘先生没说谎呢，金州果然是个好地方”，说着这句话时，走到唐成身前的关关特意略停了脚步，随后带起一缕香风直上菊花台而去。

“身为一州佐贰之主官，却对一介歌女如此着意，马别驾实是有失官风”，严老夫子显然看不惯老马对关关太过上心的举动。听见老师这话，唐成自然是笑着点头称是。

有姚东琦那个梁子在前面架着，唐成自知与姚东琦和解无望，既是如此，前面受了许多憋闷的他就不想再窝窝囊囊的委屈隐忍，话又说回来，就是他肯委曲求全也没用。

既是如此，眼瞅着兴许能有机会让这厮难受难受。唐成自然不会放过。

如此作为倒不是纯为了一时出气的莽撞。唐成也有心借此举让州衙里的那些同僚们知道，他可不是那种可以任人随意捏来捏去。想圆就圆、想扁就扁的软柿子！

世态炎凉，捧红踩黑地现象在衙门里表现地尤为明显，唐成现在正是倒霉的时候，提拔他的孙使君一时半会儿的又回不来，若不借着合适的机会一展锋芒，兴许不过几天连阿猫阿狗都敢骑到他头上了。

唱完太宗皇帝的御制菊花诗，马别驾及关关在菊花台上坐定之后，文会正式开始，当下便有人出言邀关关再歌一曲，更点名让唱那首月来使她在扬州声名鹊起地新诗。

闻听这个要求，关关含笑看了看唐成后，毫无半点推辞的站起身从专司伴奏的女子手中接过了琵琶。

牙板轻击，随着关关十指轻拨，一段俊爽的琵琶音声从菊花台上流泻而出。

自从二十四桥上的那个明月夜之后，月来的时间里这首新诗关关也不知唱过多少遍了，正是这首与扬州风韵完美融合的新诗使原本在扬州青楼中半红不黑的关关一时声名大噪，这首诗赋予她地太多，关关对其自然愈发用心，加之今日唐成也在，就使得关关唱起来时愈发的用心。

秋来江南草未凋，青山隐隐水迢迢。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手中拂动琵琶奏出熟悉的伴音，口中唱着熟悉的诗句，虽然身处金州离园菊花台，但关关脑中浮现的却是说不尽十里繁华的扬州，那个明月皎皎的夜晚，那弯长虹卧波的二十四桥…

尤其是当眼神落在唐成身上时，关关只觉脑中所想与眼前所见达到了浑然地统一，歌喉愈发清丽，歌诗也愈发动情地同时，她的眼睛却是定在唐成身上再也不曾离开。

诗是好诗，关关唱地也确实是好，身为一个再正宗不过的唐代文人，马别驾自然是识货的，先时他还是含笑凝神而听，但等他注意到关关竟然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下一个俊朗少年，且眼神还如此动情时，马别驾的脸色开始变了。

马别驾脸色发生变化的最主要原因不在于关关，虽然他对关关很满意，但身为别驾。关关这样的歌妓还不至于让他生出吃醋的想法来，马别驾真正在乎地是脸面！

今天文会中就数他这个主宾的官位最高，马别驾在看到关关的第一眼就心知肚明这是刘景文在投他所好，而且马别驾也明白与会的这些文士们也都能看的出来，毕竟他喜欢身材窈窕的女子已是金州公开的秘密。

按照常情来说，关关的注意力应该放在他这个主宾身上，而眼下出了反常地状况，拂的分明就是他马别驾的脸面。这举动的潜台词就是：身为主宾的马别驾在关关眼里甚至连下面那个少年都不如。

老马在金州已是顶尖级的人物。平日是被人奉承惯的，如今在众多文士面前被一个妓家如此轻视，这让他…情何以堪，脸面又往那儿搁？

终于，在歌诗复沓到第三叠时，马别驾微微抬起手来招了招，被关关的举动闹地措手不及地主人刘景文顿时附耳过去。

马别驾低声耳语了一句什么，刘景文点点头后往菊花台边去打听什么。

吩咐完刘景文之后。老马从台上向唐成看来。

唐成迎着马别驾的眼神儿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尤其是在老马听完刘景文的话后猝然色变时，他还特特的向定睛看着他的马别驾拱了拱手，这一刻地唐成真是笑的无比灿烂！

憋了这好几天的郁火总算是出了一点点，别急，文会还长，好戏还在后头！

关关终于将第三叠唱完时。刘景文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向回身过来坐定的关关交代了几句后，他也不等台下众文士品评这诗这歌，便高声宣布文会开笔。

天可怜见，现在的刘景文只希望早点把马别驾的尴尬给掩饰过去，至于文会惯例什么的须也顾不得了，若非是怕现在做的太明显会更加拂了马别驾地脸面，他真恨不得一脚把关关从菊花台上给踹下去。

将功赎过吧！

所谓文会开笔的意思就是所有与会的文士们写同体诗。不管今天来了多少人，大家同写一个诗题，待众人诗成之后，所有的诗作悉数汇集于关关处，由她挑选出其中一首当众唱出，被其挑中者便是今天的诗魁，诗魁不仅能扬名长脸面，更能在诗会散后独享佳人。这个法子循的还是唐人斗诗时最喜欢的棋亭画壁之法。

身处菊花台下的菊花丛中。赋诗地题目自然也就是菊花，与会地众文士们或坐或站凝聚诗思。十多个侍候的童子则手捧笔墨，一等有人做好之后即往前记录。

“这诗不做也罢，任你动再多地心思写的再好，歌女唱出的也必定是马别驾所作”，见爱徒跃跃欲试，参加过多次文会的严老夫子劝了他一句后，问道：“唐成，你与那歌女认识？”

“学生前次往扬州时曾参加一次饮宴，席间见过她”，唐成回答的同时，心下已找到应景的诗来，当下便招手唤童子过来记录。

如严老夫子般主动放弃的人并不多，不一时众人赋诗完毕，童子将诗作悉数送到了关关手中，当此之时，菊花台上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当她再次开腔歌诗的那刻，也就是今日文会诗魁正式确定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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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菊花台上，关关用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动着手中的素笺，每翻过一页就意味着又有一首诗被淘汰掉了，当此之时，台上台下所有人都集中在的她的手上，因太过安静之下，以至于她手指翻动素笺时的沙沙声似乎都能清晰可闻。

台上台下着紧结果的人不少，这次毕竟是金州范围内层次最高的文会，若能在这次文会中高中诗魁，与关关共渡**这个噱头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对于扬名大有好处。

声名对于唐代士人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有大声名者能科举中第，甚或还能由于赫赫声名被朝廷，乃至于皇帝特许简官，譬如天宝十年谪仙人李白被玄宗皇帝亲自简为供奉翰林就属此种情况。

即便混不到大声名，小名声也自有小名声的用处，小则开馆授徒时更有吸引力，商贾们来请写店招时能收更多的润笔，大则在州衙文吏出缺时进入的希望更大。名声看来虽是虚的，但有了它后带来的好处却是像真金白银一样实实在在，有这么个背景在，就由不得年轻些的与会文士们不着紧了。

毕竟像严老夫子这般近乎达到无欲无求境界的人少之又少。

不仅是这些年轻的文士们着紧，菊花台上的刘景文更紧张，他今个儿费心巴力的安排这场文会，甚至不惜花费重金将关关从扬州请来，图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巴结马别驾！

关关刚才唱诗时的表现不仅扫了马别驾的脸面，对于刘景文来说更是当头一棒，好在刚才毕竟是歌诗。再说又是台上台下地眼神儿交流。关关地异常还算不上很明显，只要眼下她能按照提前的安排和自己刚才的加意嘱咐去办，就能将刚才的异常迅速弥缝过去。

不说那些年轻的文士及刘景文，就连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文会的马别驾都有些挂上心思了。

原来刚才关关眉眼传情的那人，竟然就是从郧溪县衙中抽调上来的唐成！想到郧溪县衙，老马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姚东琦，心里顿时腾地涌起一股火儿来。

近二十年地交情啊！以前郧溪县衙中人人都知道姚主簿跟州衙马别驾关系好，但很少有人知道十岁之前的姚、马二人就是墙隔墙的邻居，按后世的说法。他二人就是从小一起撒尿和泥玩儿大的。直到十一岁时马家搬走为之。随后进入官场两人再次相见，近二十年处下来，交情愈发深厚，尤其是年齿渐长，人之将老之时，或许很多东西慢慢的都看淡了。但这种从总角之交发展起来地友情反而在心里越来越重。

姚东琦之死是马别驾心中抹不去的一个痛斑，这件事情发生的太快，解决的也太快，从孙使君知会他商议此事到张子山签发拘捕文书，中间竟然只经历了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而且公差的派出更是间不容发，不等他派去报信的人到达，姚东琦竟然就已在家中自尽。

势单力孤的马别驾没能抗住孙使君及张子山地联合夹击。但越是如此，马别驾愈发觉得姚东琦案是一个阴谋，太快了！快到反常，这跟州衙平时的办事风格简直是冰火两重天，事物反常必有妖孽！更何况以他对姚东琦的了解，分明是深知老姚行事风格的，他能干出结交并指使山匪这样的傻事来？

但人证、物证俱在，最重要的是姚东琦本人已经死了。所以尽管马别驾心中痛心不已。但为官多年的他断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姚东琦再把这事儿给闹开，以至于跟孙使君及张子山都撕破脸。多年宦海沉浮。如今老至将之，马别驾早过了那种冲动地年龄！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样看似平静地过去了。

但平静的只是表面，马别驾对此事可谓是一日不曾或忘，不能跟孙、张二人翻脸，对郧溪县衙他却再没了好脸色，尤其是这唐成还是张县令地心腹，虽然连面都没见过，但只凭着他的背景，马别驾也断不会让唐成好过。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稍稍示意一下，属下们自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毕竟这些人都是归他管着的，由是，既不敢得罪孙使君，也不敢得罪老马的州衙文吏们只能无奈的选择了中间路线，既不刻意打压唐成，同样也不靠近他，然后，唐成就这样的成了“空气。”

因是唐成的位份太低，入衙之后又从没见过的，马别驾这两天本都有些忘记他了，却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碰上，唐成还是关关刚才拂了他面子去眉目传情的对象，这让老马如何不恼？

尤其是当唐成丝毫不避他的眼神刻意拱手而笑时，自诩近年来修身有成的老马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无论是唐成的对视，还是拱手及灿然的笑容，老马都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意味，挑衅，这个唐成是在故意向他挑衅。

身为金州州衙第二人，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平时根本放不到眼里来的小文笔吏轻视乃至于挑衅，遇到这样的事情怕是泥人也要激起三分火气，更别说久混衙门的马别驾了。

在这个时候，尊严受到严重挫伤的老马根本就不会去想：以唐成一个归他管辖的小小文吏，若不是实在被逼的狠了，又岂会自找不自在的向他挑衅？下位者时时在关注乃至揣测上官们的心思，而身居上位者又有几个能真正体察手下人的艰难与无奈？

归根结底一句话：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尽管老马心中郁火大躁，但总不能就在此时发作唐成。毕竟把唐成从郧溪县衙抽调上来是出自孙使君的授意，他可以用软钉子对付唐成，让他有苦说不出。但如果撕破脸硬来的话。这发作的就不仅仅是唐成了。即便唐成在老马眼里不过就是条狗，但打狗不还得看主人？别看孙使君说话时温温软软地很江南，跟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老马清楚地知道孙使君也不是个善茬儿，否则早就被他给拱下去了。

就是不为孙使君的面子，这时候老马也没法发作，这可是文会，以他老马的身份若与唐成这么个不到弱冠的后学撕破脸计较的话，对他来说。赢了也是输！打压后学这可是士林中最坏也最容易传播开的风评。也正是他的身份决定了老马无法做出这样不顾风仪的事情来。

忍，此时任老马心中如何积郁，他能做的就只有一个字儿：忍！

光脚地可以不怕穿鞋地，但穿鞋的却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就如同剑有双锋，身份在带来尊荣显贵的同时，也会带来很多的拘束。

眼下既然不好做什么。老马就有些后悔刚才不该把提前拟好的诗作交给关关了，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童子记录后交过去地，他是明经科出身，作诗本就非其所长，加之年纪渐老诗思渐退，提前做好的这首菊花诗虽然耗费了不少功夫，但老马自知其诗不过是中平罢了。

这样的诗若是像以前的文会那般应个景儿自然没什么问题，反正歌女那边早就是安排好的。任别人作的再好，歌女口中唱出的依然是他的诗。身为在场文人中身份最高地，诗魁除了他还能有谁？

但关关刚才的表现让老马有些心中无底，他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交了诗的，若是关关开口唱出的却不是他的诗作，这让近十年来一直稳坐金州文坛盟主位子的老马情何以堪？别人又会怎么看他以前屡屡夺得文会诗魁的经历？

脸面哪，脸面！便是那些市井百姓也知道树活皮，人活脸。遑论老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

在各怀心思地紧张等待之中。***关关纤长地手指终于翻完了最后一张素笺。随后便见她自其中抽出一张仔细记诵了片刻后缓缓站起身来。

因有刚才的经历，此时接过琵琶地关关每往台子正中走前一步。那脚步声就如同重槌一样击打在刘景文心上。

至圣先师孔老夫子保佑，这个小娘皮关关千万别再出岔子才好。

一步一步，关关终于站在了菊花台正中，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往台下环视的同时，手中十指拨弄处，一串带着孤高豪放之气的音声已流泻而出。

唐人作诗便如汉乐府及宋人写词一般，是为配乐而歌的，什么样的诗配什么样的乐，其中自有定制，乍一听到关关这歌诗前的开场琵琶，老马已是脸色微变。

手中十指挑捻，关关红唇启处，已将今日诗魁之作唱出：

迎风独立不妖娆，傲骨凌霜品自高。随任他人多贬褒，我行我素自逍遥。

诗近盛唐，因强盛的国力和开放的心态，时人评诗听诗时喜欢的是与时代风气相合的豪放之音，譬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譬如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也是杜甫诗名在当世不彰的根本原因，只因他虽也算得是盛唐人物，但诗实是写的太苦，也太过于谨严，实难让有盛世心态的唐人所喜欢。

关关刚将这首菊花诗一叠唱完，菊花台下已有叫好声起，迎风独立不妖娆，傲骨凌霜品自高。这两句用来形容深秋盛放的菊花确实合适，但引起众文士们称赞的还是后两句——随任他人多贬褒，我行我素自逍遥。这两句虽然一无典故，二不华彩，但胜在那股子自信傲岸的气度，恰与时人心态和时代诗风相符。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前朝四杰之首王勃《从军行》中的压卷两句岂非也是一无典故，二不华彩，但正因他写出了国势蒸蒸日上之下唐代人渴望沙场建功的心态，是以便成为传唱不衰的名句。

“好一个我行我素自逍遥，这两句已然写尽不同流俗，深秋独放的菊花精魂，好诗，好诗！”菊花台下这文士称赞之声刚罢，关关已婉转继起的唱出了第二叠。

只听关关唱出第一句“迎风独立不妖娆”时，马别驾已是彻底失望，这个关关竟然…果然没唱他作出的那首诗。

马别驾如此，刘景文遭受的打击就可想而知了，刚才童子往关关处送诗时他可是特意看过的，管他娘这首诗是谁写的，最重要的是它不是马别驾的那首。

变故再逢变故，如今的刘景文连骂关关的心思都没了，现在的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就是一句话——这回算是把马别驾往死里得罪上了。

及至关关三叠唱完，琵琶收音之后，刚才第一遍时很多人还没太听清楚的菊花台下已是叫好声一片，便在这叫好声中，素来与老马关系不错的金州老名士李相成站起身来，笑着一拱手道：“临场赋诗能将物象雕琢好已是极难，更遑论刻写精神风骨，此诗诚然佳妙，以老朽观之，今日与会人物中非别驾大人不足以有此心胸！大人之佳作，实为我等此次菊台之会添光溢彩，我等当同谢之！”

身为金州老名士，李相成平日跟马别驾在历次文会中遭遇的多了，今次菊台之会中马别驾官位最高，而刘景文种种布置分明又是想投其所好，这般情况之下，诗魁还能是别人，那歌女还能唱别人的诗不成？凭着过往的经验，李相成信心满满的起来说了这一番话，花花轿子众人抬，更何况这还是给马别驾抬轿子，以别驾大人知音自诩的李老名士自然是不甘人后的。

有马别驾的身份管着，李相成这提议自然是引得众人附和，他话刚说完，众多菊丛文士已是纷纷起身，就连脸上笑意吟吟的唐成也跟着站起来，跟着拱手高声道：“极是，极是，正该谢过别驾大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破船又遭打头风，李老名士的这一手以及众文士们随后的举动对于马别驾来说就是这个效果，若说刚才还想含糊着把这个尴尬应付过去的话，那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之后，他便是想含糊也不成了，当此之时，老马脸色之精彩真让唐成看的爽快之极，前些日子在心中攒下的闷气终于又散泄了不少出来。

看着脸上颇有自得之色的李相成，眼睛都有些发红的刘景文真恨不得一巴掌把这老货给掴晕过去，老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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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比作诗，我不如你！

“此诗非我所作”，马别驾干干的一句话顿时使热闹的菊花台上下一片寂静，在这样的安静之中，李老名士突兀的咳嗽声显得很是刺耳，众文士们猜疑着四下打望了一会儿后，不约而同的重新把目光集中到了关关身上。

“年纪越老，骨头却越软，李继生这回算是扎扎实实的拍到马脚上了”，目睹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严老夫子嗤笑声道，边说他边伸手拍了拍唐成，“不过一场闹剧罢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就是坐下来之后，唐成的眼光依然是着落在老马身上，看着他现在的脸色，那感觉可真不是一般的爽啊！“既是闹剧，总要凑的人多才算热闹。”

被众人目光包围中的关关抿唇一笑后，脆声道：“妾身适才所歌之诗乃是出自郧溪县学明经科唐成之手。”

“明经科的？”

“唐成？”

“唐成！”

“严老教谕的那个弟子？”

随着关关揭开谜底，嗡嗡的议论之声顿时在沙洲上四处响起，唐成向面对错愕之色的严老夫子歉意的笑笑后从厚厚的毡毯上站起身来。

因是今日要参加文会，早晨李英纨及兰草少不得要给他精心料理一番，唐成的长相本就不赖，尤其是身上透出的那股子气度更是难得，从一千三百年后而来，别的就不说，单是由后世社会大环境养成的开阔眼界及浸润在骨子里平等自信，就足以使他坦然面对人多的场面和高官高职。这本就是身为者最基本也是最重要地硬性优势。

后世里国家主席也能天天在电视上看见地。更别说眼前这马别驾了。放在后世，顶多不过一副市长罢了，像这号儿的在电视里出来也没人看！就等着换台吧，你！

俊朗的容貌、自信而毫不委琐的气度、裁减合度的衣着，在身遭一片金黄的映衬下，从菊花丛中站起身来的唐成端的是少年风发，神清气朗。

与全身上下散发着勃勃朝气的唐成比起来，脸色不好地马别驾真是愈发显得老迈了。

“果然是严老教谕地弟子。”

“是严老教谕的弟子才不奇怪，老教谕一生谨严。能让他如此看重的学生还能差了？以此观之。这唐成能做出这样的诗来也不足为奇。”

“嗯，伯玉兄说的有理，只没想到小小的郧溪县竟能涵养出这般地少年俊彦，哎！对了，那柳随风不也在郧溪县学？看看他两人，从容貌风仪到才学都算得是出色。看来，我金州文脉称得上是后继有人了。”

“这二人的确是金州文坛的后起之秀，不过若要比较的话，柳随风胜在家世，唐成则是在气度上更显沉稳；至于才学嘛，没当面比较还真不好分出优劣。”

菊花台下诸文士这般议论，台上的刘景文也在起着同样的心思。

现如今不管是为了遮掩马别驾的尴尬，还是为了转移话题。对自己这位姑表弟非常有信心的刘景文都少不得要借重柳随风了。

“无涯，你过来”，刘景文称呼地是柳随风的字，据说柳随风的字还是其外公刘希夷当日亲口取下的，“无涯，虽说你今日的职事是要统带童子招呼诸位嘉客，但既然是文会，便是应应景儿也该赋诗一首才是。”***

刘景文这个提议顿时博得与会众人连连称是。便是严老夫子也拈须颔首。能目睹本道文脉中佼佼者的两位年轻人斗诗切磋，实是一件大快意事。

眼见众文士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开。马别驾顿时觉得全身松泛了一截儿。心中的羞怒不去说他，听刘景文把柳随风叫了过来，老马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期待之意，柳随风地诗才在以前地文会中他是亲眼见过的，相较于那个挑衅地唐成，老马更宁愿今天的诗魁是柳随风。

有着一副俊秀容貌的柳随风白衣胜雪的站在菊花台上，就如同他在郧溪县学中的经历一样，极其自然的便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柳随风看了看与他距离不远的唐成，不过他却没应和唐成的含笑致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沙洲内外的那一片灿烂菊花，双眉微微蹙起似在沉思着什么。

等了一会儿，不见柳随风开口，刘景文忍不住出口催促道：“无涯！”

“今春三月我曾与唐成在郧溪县学中斗过诗”，柳随风一开口便将众人的注意力重又吸引了过来，原来他两人曾经比试过的。当下就有人忍不住接口问道：“结果如何？”

“我输了！”菊花台下的唐成看着柳随风，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不管是在一千三百年后，还是来唐，在他的两段人生经历里，还真就没遇到过任何一个人能像柳随风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我输了”这三个字时还能如此坦然，如此不带半点掩饰的干脆爽利。

一个人能像柳随风这样，在认输时都能明白无误的让人感觉到自信与骄傲，这样的人你还会去嘲笑他的失败？柳随风，柳随风，你真他娘是极品。

刘景文却没想到素来骄傲的表弟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还说的如此干脆、坦然。愕然一愣之间，他边在心里暗叹这个表弟性子太实在，边偷眼瞥了一下脸色愈发不善的马别驾后，出口劝道：“无涯，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你…。”

“唐成适才是第十四个唤童子过去记录的，约算下来他作出这首菊花诗用了大约三柱香的时间，其间还跟严老教谕有过交谈”，柳随风这话说的众文士们先是愕然，随后就是莞尔，便是严老夫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柳随风啊，争胜之心真是半点没减！

唐成听到这话后真有些哭笑不得，我靠，他原本还以为柳随风忙的根本没注意到他，感情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这小子坦荡是坦荡，但这好胜心也实在是太强了吧！

柳随风没在意众人的反应，从菊花丛中收回目光后，他重又看向了唐成，“我仔细想过了，花费同样的时间我绝作不出这等的诗来，所以便是要比，我依然会输。”

靠，极品！除了这两个字，心中甚是惭愧的唐成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惭愧，确实是惭愧呀，虽然柳随风跟他的关系很淡，两人面对面连十句话都没说过，而且柳随风还一直将他视作竞争对象，按说看他认输应该是件很爽的事情！但是面对着这样的坦荡，自知胜之不武的唐成心里除了惭愧，很难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若不是的事情本身太过匪夷所思，而且这事也根本不能对别人说，唐成真想找到柳随风，也坦坦荡荡的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句：“比作诗，我不如你！”

“唐成，你是明经科士子？”听到这个声音，正在自惭的唐成将柳随风之事抛到了一边，现在的他很兴奋——老马忍不住要自己出手了！

自从那天报到入职到现在，唐成在州衙里就被马别驾的佛山无影脚给踢成了空气，没有人想当“空气”，他很郁闷，很烦躁，但是这种郁闷和烦躁却根本没法儿说去，由于以他如今的位份，除非马别驾主动找他，否则他根本就够不着放阴招儿的老马。

这种情形就如同两人过招儿，一个人始终只能被动挨打，而另一个人则可以随时随地发招，使出的还是佛山无影脚这般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招数。可想而知被动挨打那人心里是什么感受。面对着这样的绝对不公平，被动挨打那人想的最多的或许已经不再是结果，最渴望的反倒是对手能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就站在他的对面，让他可以看得见摸得着，拳拳到肉的拼一场，那怕是输，也输的干脆，输的不窝火。

唐成就属于这种情况，受了这么多天佛山无影脚，现在终于把马别驾逼出来面对面的过招了。

不管结果会如何，在位份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在他身处全面劣势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唐成挺直身子，毫不避让的迎着菊花台上马别驾望过来的目光，坚定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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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战成名

刘景文确实是有要事相求马别驾，刚刚从扬州回来的他连休息都顾不上便举行了此次文会，恰是由于马别驾喜好这口儿的缘故。至于不远千里将关关请往扬州自然也是为了投马别驾所好。

由于马别驾，刘景文为此次文会颇费心思，为求尽善尽美，他不惜将远在郧溪县学中的姑表弟柳随风都找了来，便从这个细节上也能看出其用心之深。

应该说这次文会的安排的确是成功的，离园久富盛名，风景清幽，恰是文人雅集的好去处，而柳随风选定的集会之所菊花台则是有亭，有洲，有花，有水，加之特殊的泛舟接引的方式，应当说这次文会从选址到主题，再到邀客的手段都是极其出色的，这一点从马别驾登上沙洲菊花台时笑吟吟的脸色即可看出。

刘景文好心情的破坏是由于三件事，首先是关关的歌诗，作为此次文会的主宾，马别驾才应当是关关眉目传情的对象，而不是下面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自从这个意外出现之后，刘景文就痛苦的发现，原本规划并安排的很好的文会便彻底的变了味道。

离园文会突然变了调子，原本是为投马别驾所好安排的文会竟成了那唐成独放异彩的所在，至于马别驾，则是怎么难堪怎么来，同题赋诗时那个该死的关关小婊子再次出了幺蛾子，听到那小婊子在菊花台正中央唱着“随任他人多贬褒”的诗句时，刘景文真是把关关掐死的心都有。

但这还不是痛苦的结束，当唐成站起来之后，尤其是当他跟马别驾开始辩起经时，刘景文的头都要炸了，至此，他终于不得不痛苦的承认，此次由他发起举办的这个文会简直就是一个荒谬之极的错误。

“我日他八辈儿先人。那个石头缝子没塞严实，竟然就蹦出个唐成来”，随着沙洲上地辩经越来越深入。双方的声音越来越大，刘景文的眉头也越蹙越紧，眼前这场文会于他而言早已演变成了一种折磨。而眼下就是这种折磨地顶峰。

刘景文安排这次文会的目的真是为了巴结马别驾，但是眼下地实际效果却成了唐成的扬名之会，最让刘景文不能接受的还是唐成的扬名跟马别驾的尴尬难受一脉相承。唐成每一分才华的展现，都伴随着马别驾的一次尴尬，事态发展到现在，马别驾已彻底成了唐成扬名金州文坛地垫脚石。

看着菊花台上马别驾竟至于开始发青地脸色，气极无奈刘景文心底哀叹道：“天地良心。我他娘的真没想请唐成来参加这次文会！”

不理会刘景文的郁闷。沙洲上前来参加文会的贺客们如今却是满心兴奋，开眼界了，真是开眼界了！没想到一部从小就开始诵读学习的《论语》在唐成口中竟然能辨出这样的新意来，他这种解经的思路，析经的切入点对于诸文士而言纯乎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初听匪夷所思，但这匪夷所思之论却并非出自胡诌。那唐成与每一句每一点上都能引出前贤论断以为佐证，顺着他地思路想下去，诸文士们越想越觉有理，至少“自圆其说”四字是尽站得住的。

“兀那童子，快帮我取笔墨来”，一个文士的举动引来一片风潮，其它那些正听得兴味盎然的文士们也纷纷索要纸笔以做记录，一时之间只把那些侍奉的童子们忙的手忙脚乱。

这离园也已举办了数次文会。这些伶俐童子们参与文会的侍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何曾见到过这样的景象，这帮文士们今个儿是怎么了？

心下虽是疑惑。但童子们脚下却没有半点停留地余地，小跑着去取提前预备下地笔墨，这其中有一个在书房侍奉的童子看到眼前这景象，脑海中蓦然想起了主人在诵读六朝左思《三都赋》时讲过地小故事来，洛阳啥的，对！就是洛阳纸贵，眼下这景象可不就是有些像主人津津乐道的洛阳纸贵？

手里捧着纸笔，在菊花丛中穿梭的小童特特扭头看了看正侃侃而言的唐成，凭着侍奉了几次文会的经验，这小童明确的感觉到，金州文坛又出狠人了，明天，不，就在今天文会散后，这个唐成的名字就必将在州城内的人中传扬开去。

没人理会这小童子的感受，诸多耳目一新，急于记录的文士们不会，唐成自然更不会，现在的他正式处于高度兴奋的时刻。

马别驾忍不住出手时，唐成确实兴奋，毕竟能面对面的过招了！但在兴奋的同时也难免忐忑，赋诗失了面子之后，马别驾既然决定亲自出手，不消说肯定要用上自己最拿手的手段，身为明经科出身的他最拿手的还能是什么？

跟一个明经科进士及第的人辩经，即便唐成再狂妄，心里也难免没底！

让他没想到的是，马别驾选定的科目竟然会是《论语》，听到这部书名时，唐成脸上神色未动，但心底真有了想仰天长啸的冲动。老马呀老马，你他娘的真是太给面子了！

四书五经里这么多篇目若是选个别的，他纵然能凭借之后所学稍作抵挡，但注定不会是马别驾的对手，但要说到《论语》，这却有了一搏的机会。

在后世里唐成上大学时，正逢着全国高校兴起教改之风，而这股风潮其中的一个政策就是博导、硕导不能只专注于学术研究，还必须要给本科生上课。

给唐成他们开课的这位老先生是一位专攻先秦的博导，而其研究的主要方向就是《论语》，对《论语》的研究当然不仅仅是指章句本身，更指二千余年来的《论语》研究史。

关于《论语》的解经，关于历代以来论语研究中的纷争，薄薄的一本二十章的《论语》老先生开课开了一年，对于好学生唐成而言，这也是他在四年大学生活中感觉收获最大地一门课。

收获归收获，只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一年收获的直接应用竟然会是在一千三百年前，而其应用地对象竟然会是一位唐朝的明经科进士。

若论对《论语》经义的熟悉，唐成比之于马别驾自然是拍马难及。但要论对《论语》地辨析发微，马别驾一人又如何与身具两千年研究史知识的唐成相比？

譬如对《论语》中“君子”的释义辨析，再譬如对“仁”的理解。对“圣人”的理解，马别驾所能做便是紧扣经义，身处唐朝，他纵然用功再勤，其研究成果也不可能超越时代，而唐成却是跳出了时代，仅论对《论语》的辨析理解而言。两者的水平根本不在一个平台上。

虽然辩经还在继续。但从台下诸文士们地态度上早已可看出结果，虽然碍于老马地身份不会有人直接说出来，但这场马别驾亲自赤膊上阵的辩经确确实实是输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马别驾输的毫无悬念，输的毫无翻盘机会，而最要命的是，他输在了自己最擅长，也是赖以晋身的科目上。

情何以堪。人何以堪！

在金州文坛一向春风得意的马别驾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尴尬，而他地尴尬则成就了后学唐成的名声。

第一次踏进金州文坛的唐成借助马别驾成就了自己的光环，从今天之后，金州文人们再次聚会时，“唐成”注定了将成为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声名也必将往周边乃至于道城襄州辐射。

秋高气爽，菊花盛放的离园文会在欢然中开始。在尴尬中结束。马别驾走时地脸色就跟突然变化地天气一样，阴沉沉的。而身为主人地刘景文在送他时，其脸色就跟死了亲人一样惨不忍睹！

主人及主宾已是如此，其他人又怎么高兴的起来？

“与你辩经的是马别驾，要说收获当以他为最大，古人贵朝闻夕死，论说他当高兴才是”，目睹老马脸色阴沉沉而去，严老夫子叹息声道：“官做的太久，气性太盛，马别驾虽言必称夫子，其实已去圣人之道远矣！”

严老夫子这话却让犹自处于兴奋状态中的唐成无言以对，“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如先生一般能看破名利！”

“恰如你刚才所言，圣人之道以修身为第一要义，这一点都做不好，又何言其它”，正说话的严老夫子见远处菊丛中有人招手，乃收了话头儿道：“我与老友约聚，稍后你自己先回去，晚上来我房中再将你适才辩经好生说说。”

哎，这就是后遗症啊！

目送严老夫子去后，唐成又将目光移到了借舟渡水的马别驾身上，与他同乘一舟的刘景文正在他身后不断的说着什么。

同样的环境，同样的小舟，同样的人，但此时的马别驾再没了开始时踏舟而来的适意，想到刚才老马被自己噎得无言以对的窘境，想到他走时那阴暗低沉的脸色，唐成只觉郁在心底已久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吐了个干净。

将子之矛，攻子之盾，老马呀老马，你该也知道无力还手的滋味有多郁闷了吧！

留给唐成感慨的时间没多久，送走马别驾后，一些文士们便轮番上来寒暄，与文会开始前由严老夫子引荐的寒暄不同，此时这些文士们明显客气且又亲热了许多。

“好，一定，一定。”

“那儿能要苏兄破费，晚生后学，自该是我置酒向苏兄请益才是。”

“赵兄说的是，对《述而》篇中这句的解释却是大有可商榷之处，明天？嗯，明天确实有些琐事要忙，且等忙过这几日之后，后学必将亲自登门求教，好好好，君子一言。”

与州衙中更为现实的刀笔吏们比起来，自小与诗书为伴的文人们显然要单纯的多了，虽然也有许多文士因着盛怒而去的马别驾对唐成避而远之，但同样也有许多文士并不避讳于此，前来与唐成寒暄定约。

这番寒暄又是一阵儿好忙，直到文士们大多被小舟接引走之后，唐成这才慢慢清闲下来。

直到此时。一身白衣胜雪的柳随风才走过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马别驾走时连个招呼都没打的关关。

“唐兄一战成名，可喜可贺！”柳随风说话之间束手将关关引到了唐成身侧，“那一年之约唐兄莫要忘了才好！”

“这是自然。”

闻言，柳随风没再说什么。招手处便有一个童子前来引导二人登舟。

许是不堪水上秋风地凉意，关关的身子微微向唐成靠了过来，做为彼时文会约定俗成的规矩，至少在这个夜晚，她是属于诗魁唐成地。

从扬州到金州，从明月之夜的二十四桥到群花盛放的菊花台，看着身侧这个意气风发地男子。关关觉得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值了。那怕

她为此得罪了刘景文，注定了此次金州之行只能是有劳无获。唐成伸手挽住了靠过来关关，她的腰肢果然窈窕细腻，“冷吗？”

关关没说话，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身子却向唐成怀中依偎的更紧了。

秋来江南草未凋，远处青山隐隐，舟下湖水迢迢。长身而立的唐成与怀中的关关踏舟而行，目睹此情此景，那引舟的童子心中油然又浮现出主人常常喜欢说到地词儿来。

才子佳人！

出了离园，二人登上马车，车夫老李诧异地看了关关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随着他扬鞭一声吆喝，马车辚辚声中直往州城而去。

纵然已经上了马车。关关依然如同不堪凉意一般紧紧的偎着唐成。

“听说刘景文请你来是许下了重金的。这次是我连累你了”，言至此处。唐成略一迟疑后又道：“马别驾此人气量不大，他该不会？”

关关久在欢场，察言观色的功夫自不需说，唐成的话虽没说完，她却明白了意思。

“他果然不是只想着自己的薄情之人”，关关思及这一点时，已然从心底涌起了一股暖意，靠在唐成臂膀上的头轻轻的摇了摇，浅笑声道：“马别驾是有身份地人，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却也不会出面与我为难。”

这个唐成能理解，老马虽然气量小，却也不愿别人拿这话来说他。他的身份太敏感，与关关的差距又实在是太远，纵然有心也不好计较，

尤其是在出了文会的事情之后就更是如此，“马别驾虽然如此，毕竟还有刘景文在。”

“马别驾是不屑，也不好与我计较，那刘景文却是不敢”，关关说到这里时，笑容已然多了几分自伤之意，“我虽命贱如蚁，但拜公子所赐近月以来却也正是当红的时候，好是教坊司的一棵摇钱树！我本是隶籍扬州教坊司的官妓，此身乃属扬州府衙所有，刘景文请我来时其身份籍贯都是备下案的，我这摇钱树若在金州出了事，他担待不起，所以纵然他恨我入骨，必也不敢做出什么事来，舍地不过是些钱财罢了。”\

似今天这事之后，唐成自然不会不管关关，只是有了这样地解决方法，却比他想到的要简单地多了，“这就好！刘景文许你多少钱财我悉数补足就是。”

“若然是为了钱财，我适才又何需如此”，关关的话音淡淡的，说完这句之后略一沉吟，靠在唐成肩上的她却又小声哼唱起一首曲子来。

唐成细心听来，关关低声吟唱的正是那夜二十四桥上的歌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来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关关显然陷入了某种莫名的情绪，微闭着眼睛的他浅吟低唱之中有着浓浓的情意与沉忆。

此时的关关尽去了满身的风尘，闭着双眼的她满脸散发出的浑是前所未见的清纯，在唐成眼中便似后世里低声诉说着人生憧憬的邻家小妹。

唐成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去拥住了关关，他拥的很轻，却很用心。

浅吟低唱结束之后，重新睁开眼来的关关露出了一个灿然地笑容。“唐成你不也是刀笔吏？马大人可是本州别驾老爷。”

唐成还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不妨事，我应付得了。”

金州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今天的文会之事很快就能传开，而州衙里历来都是消息最为灵通地所在。前些日子让唐成郁闷无比的并非是马别驾的打压。而是他地这种打压根本没法子还手。但经过今天文会的事情之后，却等于是将两人之间的矛盾公之于众，此后马别驾若是再冒然给唐成穿小鞋时，且不说别人的看法和议论，便是唐成自己也尽有话可说了。

若非有了十足把握，千万不要随意撕人的脸！经过姚东琦之事后，唐成对赵老虎的这句话不曾有一日或忘。但遵于法却不等于拘于成法。面对一点脸面也不给他留的马别驾时，干脆将撕破地脸面血淋淋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不管是为了一吐胸中积郁还是自保全身，或者都能收到奇效。

至于说马别驾的打击报复，这个肯定会有，但至少会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之后，至少唐成不用再忍受前些日子那般的郁闷。

既然两人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唐成虽不愿。却也不会去怕这打击报复，有些注定的事情该来的总会来，若然已经确知这一点之后，

又何必再使自己太过委屈。

不是不能忍，不是不能屈，但屈的目地在于伸，而忍的目的在于发！否则又何需要忍，何必要忍？

闻听唐成此言后。关关没再接着问。信口说起了沿途来的见闻，唐成刚回扬州回转不久。关关所说也正是他回来时所见，闲话之间马车之中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快意的笑声。

便是在这说笑之间，老李赶着马车驶进了金州城门，听到外边的喧闹之声，关关撩起车窗帘幕看了看后低声道：“此来金州颇带了几团好茶，如今便在万福楼客舍之中，唐成你可要去尝尝？”说到这里时，关关微微低垂着的脸上油然浮起了一层羞红。

“便是后庭花开也使得的”，此话似乎言犹在耳，但现在地关关，却与那时地初遇判若两人。

“你我相识于扬州，却能在金州重逢，这样的缘法何其难得，喝茶未免太淡了些。”

“要饮酒自也使得。”

“当然要喝酒，只不过却不是在客栈”，唐成笑着撩起车窗帘幕道：“老李，回家。”

关关然讶，“回家？”

“是，回家！”

在门房老高头愕然地眼神儿中，唐成拉着关关进了大门，若不是有他手把手的拉着，只怕情绪紧张的关关连一步也不愿往里走。

“唐成，你放开我，放开！”

“怎么？你刚才答应的不是挺干脆的，放心吧”，唐成嘴上说着，手上半点也没松开。

后院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响之后，正在院子里忙活的兰草舍了手上的物事快步迎了出来，“阿成”，仅此一句，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后，兰草就此没了声息，随即，她脸上的表情也在突然的僵硬之后，变的古怪起来。

而兰草的反应正跟随后而来的李英纨几乎一模一样。

“英纨，这是我在扬州结识的好友关关”，说到好友两个字时，唐成特意加重了语气，“你吩咐高家的好生置办些酒菜。”

“好友！”闻言，李英纨先是一愣，这样的事情别说亲眼所见，便是听都没听过。片刻之后她才醒悟过来，好友！“好，我这就亲自去灶下看着，兰草儿，还傻愣愣站着干吗，引客人进屋啊。”

“噢！”虽然有些懵懂，但兰草在听了唐成的介绍之后脸色确乎是又活泛过来了，迎上前去的同时已无声的接过了关关犹自被唐成拉着的手。

见到两人拉着的手松开之后，心底长吁出一口气的李英纨迈步向灶房走去。

“好友！”听到唐成的这个称呼，关关身子猛然一颤，心里先是一涩，继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涌上了心头。

李英纨安排的很尽心，高家的手艺也很好，菜很多，酒很浓！唐成温言劝酒，从说话到每一个礼仪，他真真正正是将关关以尊客好友相待。

兰草小心侍奉，李英纨殷勤，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关关从不曾经历过的，这里的欢笑虽然没有以往的肆意，却有着她也许从不曾经历过的真挚；眼前的酒菜虽然没有扬州的丰盛和珍奇，但每一样菜品都透着主人的情意。

在这个关关从不曾经历过的家宴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对好友的热情，实实在在的热情！

在最初的不适之后，关关喝了很多酒，很多很多，其间也不知是被酒意所蒸，还是由于别的缘故，她的眼中总是团着两滴泫然欲坠的晶莹，终于在曲终人散之时，这两滴晶莹于无声之间悄然滑落。“客人醉了！”李英纨放在桌子下的手拉住了要迈步的兰草，“阿成，好友远来，正该你去送送才是。”

“当然”，唐成转身拉起了关关，扶着她向外走去。

“夫人！”

“若是阿成真有那心，又何必带她回来”，李英纨笑着点了点兰草的额头，“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踏上马车，刚刚还是醉意朦胧的关关已是满脸清明，“阿成，谢谢！”

“谢什么？”唐成闻言一笑，“莫忘了咱们是好友。”

“恩，好友”，重复着这两个字时，关关的鼻子又是莫名的一酸，心中陡然一热的她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唐成。

轻抚着关关的背部，待她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唐成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口中低声道：“此情无关风与月！”

请假两天耽误的会在月底前补上，再次感谢大家都本书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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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红与黑〈求月票〉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唐成起身梳洗吃过早饭之后，便一如往日般出门直往州衙而去。

唐成到衙的时候，上衙钟声还没敲响，但司田曹所在的公事房中大多数人已经先到了，虽然是早晨，但经过一天的休沐假期之后，隔窗听这些刀笔吏们的说话声却有些懒洋洋的伸展不开，这情形与后世里周末过后的办公室氛围颇有几分相似。

“昨天的文会大家都听说了吧”，正自由廊下往公事房里走着的唐成听到里面这句话后，脚下微微一顿，已是放慢了步子。

“金州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想不听说也难”，窗内的公事房中传来一阵儿吸溜溜的喝水声，吸溜之声完了之后，那声音复又继起道：“更别说这次文会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那个唐成如此年纪，入衙以来不显山不露水，平时连话都不多说几句的，竟然有恁大的才气，要说作诗也就罢了，居然在辩经上也将别驾大人狠压了一头。我昨个儿听说时还真有些不敢信的，谁不知道马别驾是正牌子明经科进士出身？”

“有啥不敢信的？别驾大人是正牌子进士不假，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老梁你仔细打听打听，凡是中进士外放出来做官之后的还有几个肯翻书的，这么着几十年下来，该荒废的早也就荒废的差不多了，以往文会的时候别人怯火别驾大人的身份，自不会较真儿折辩，这番遇上唐成，真刀真枪的舞弄上，可不就照出了马大人的虚火儿？”

“老何这话说地在理”，公事房内。又有一个刀笔吏加入了二人的讨论，“街头上卖把式手艺人还讲究个一天不练手生！课业上跟那也没什么区别。诸位大人每天该有多忙，吃花酒受人捧的应酬都支应不过来，有时间看书才是怪事儿了？以前不过是没人敢较真儿罢了。”

“管他咋说吧，唐成这小子这回算是爆得大名了，昨个儿晚上都掌灯时分了，我那在州学里的小舅子还巴巴的跑我家里，我原还以为又是老丈母娘跟新纳的小娘打起来了，小舅子是来搬救兵的。心急火燎的一问才知道。这小兔崽子却是听说唐成跟我是同僚，特来打问他情况的。这才多咋地事儿，传的恁是这么快。”

“德弛，看你不忿的样子，莫非昨晚你小舅子来的不是时候，扰了你跟弟妹雨露播撒的好事儿？也是！眼瞅着就要入巷偏遇上马上风，是个男人都得急。”老何这句话引得窗外的唐成也忍不住一笑，屋内更是一片哄笑声起，这哄笑也将屋里懒洋洋的气氛一扫而空。

笑过之后老何又接着道：“要说咱这金州次次文会都是马别驾独占鳌头，州学里地那些狂生们对此腹诽也不是一两天了，出了昨天那事儿他们要不兴奋才是日怪，更别说唐成如今还挂着郧溪县学的身份，只等到了十一月份郧溪县学举荐之后就该晋州学跟德弛你小舅子同窗了，与有荣焉。你那小舅子除了幸灾乐祸之外。怕也存着这想法吧。”

“老何，你这话我可不敢认，我那小舅子性子是躁，但对别驾大人可向来是仰慕的很”，杨德弛说的郑重，只是他这番郑重话却引得屋内响起更大的一片笑声，显然没人信他这狗屁倒灶的话。

站在窗外的唐成听到屋里这话和笑声，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虽然时隔一千三百年，但看来这喜欢编排上司地办公室文化却是古今如一。

“老杨你就扯吧”，这回接话地是老梁，“不管咋球说，经过昨天的文会，马别驾是彻底栽了，同题赋诗和辩经双双完败，这话儿还怎么说？咱这位大人又是好面子的。这以后的文会他还去不去？去的话脸面上怎么拉的下？”

“老梁你这话才是扯淡。只要还在别驾位子上，下次文会还得是马大人第一。未必像昨天那样的事儿还能天天出不成？”老何“嗤”的一笑，“要说昨个儿地文会最倒霉的是刘景文，花了偌大心思和钱财铺排出这么个结果，他现在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是喽，刘景文这回没骚情好，知道的人明白他昨天的文会是为了巴结别驾大人，要是不知道的怕还想着他跟那唐成是什么扎实亲戚，要不也不能这么用力把唐成给捧红喽，啧啧，为捧红唐成不惜用马别驾垫背，刘名士端的是好大手笔，好大气魄”，老梁这话还没说完，公事房里已是哄笑一片响起。***

“老梁你这话委实太损，让刘景文听见非得跟你拼命不可”，杨德弛说话时还带着笑音儿，不过笑过之后他却是一声叹息，“说到刘景文，咱们也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他的难过好歹是一下子，咱们可就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头了。”

“老梁此话怎讲？”

“这还用说？以唐成流外五等的位份，他跟流内从五品地马别驾比，那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按常理来说，像在昨天这样地文会里，唐成遇上别驾大人巴结都还来不及，遑论这样真刀真枪的干上，最后竟一股脑儿把马别驾地脸面踩到了阴沟里。”

听老梁说到了自己，窗外唐成本就慢的能踩死蚂蚁的脚步愈发的轻微了，又是一阵儿吸溜溜的喝水声后，老梁继续说道：“唐成到咱们曹入职也有这么些时候了，大家看他可像个傻子？着啊，他即不傻，又不呆，那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就不管他是咋想的，最起码有一点是稳稳的，啥？他不怕马别驾呗！”

“老梁说的对呀，但凡心里存着一点忌惮，唐成昨天就不会那般行事，竟然就没给别驾大人留一点面子。”

“球不是！前些日子衙门里就谣言纷纷说唐成是孙使君心中默定的本曹判司，我原还不信。他才多大年纪？州衙里何曾出现过这么年轻的判司，更别说还是咱们司田曹，现在看来**不离十喽！列位好生想想，马别驾是总管州衙文吏的，唐成要真做了本曹判司，就他跟别驾大人这关系，咱们夹在中间磨盘心儿一样可怎么做人。靠上去吧，少不得要犯了别驾大人地忌讳。但要再像如今这样不理不睬的，现过现的日子怕是都过不下去。上次郧溪县衙来人时我打问过了。莫看唐成年纪小，心机手段可是半点不弱，这以后的日子啊…难喽！”

老梁的话再明白不过了，公事房里诸刀笔吏们再回过头来想想刚才的取笑刘景文，可不他娘的就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嘛！一时之间，刚才还是哄笑阵阵的司田曹公事房内变得甚为沉闷，唯有一声声的叹息在这沉闷之中愈发显得无奈悠长。

唐成对于诸刀笔们地郁闷和担忧可帮不上半点忙。他能不能接任这个判司还是两说的事儿，就是确定无疑的能接任，再没上任之前也轮不着他放什么话。再者说了，自打前些日子到州衙入职以来，这些人虽份属同僚，但对他这个坐在一个公事房内的同僚却是以“空气”视之，他郁闷的时候可曾有一个人来安慰一下？

自己的腰杆子挺不起来，像这样的郁闷你就得安然受着！没准儿经过这次郁闷还能改了捧红踩黑地势利眼毛病！

唐成心下这般想着。脚下逐渐放重了声音。一路进了公事房。

见是他进来，刚才安静下来的公事房内愈发显得寂静了，只是在这寂静里明显的可以蕴含着一股子蒙蒙的躁动，唐成在一路走到墙角书案的过程中，明显可以感觉到诸同僚们偷眼望过来的目光。

对此没做理会，唐成坐定之后便拿起了书案上泛黄的卷子一如前些日子般细细看了起来，还是张县令当日说的有理，要想了解衙门事物。看过去地老文卷实在是个好办法。

随着唐成再次摆出这副入衙十多天来一以贯之地姿势，也不知是老梁还是老何响起了一声叹息，随后这叹息之声就像会传染一样在硕大的公事房内四处响起。

金州州衙司田曹公事房中的另一个变化就是安静，前些天虽说唐成也在，但因他就是个“空气”，其他的刀笔们料理着手头的公事时，会习惯性的插科打诨说话，然则今天真是日怪的很。人还是那么些人。地方还是这个地方，甚至连料理的事情都差不多。然则公事房内地插科打诨却是半句都没有了。

诸刀笔们手头忙着公事之余，最常做的举动就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瞥唐成的书案。

虽然还是没有一个人在众人面前主动上前找他搭话，但在无形之中，唐成却实实在在成了这间公事房内的焦点所在，他的存在和一举一动甚或已经有了影响整个公事房气氛的能力。

至此，唐成再也不是那个在与不在都一样的“空气”了。

约莫着半个时辰之后，唐成坐地乏了，放下手卷正想借着入厕地机会松泛松泛身子时，从公事房门口进来的那个杂役直接到了他书案前，言说录事参军事陈大人请他往见。

州衙中地录事参军事跟以前郧溪县衙里的姚清国职司一样，专司负责统一管理衙门中的刀笔吏，要按彼时的常规，早在唐成第一天入衙报到时，录事参军事陈波就该面见他，但是陈波却并没有这么做，眼瞅着十多天都过去了，他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联想到刚才在窗外听到的议论及此时公事房内的异常，莫非他也听说了昨天的文会之事？

“嗯，知道了，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说完话后见那杂役有些发愣，唐成笑着看向他，“还有事儿？”

“啊…没”，目睹杂役去了之后，原就想出去松泛松泛的唐成重又坐了下来，略停了一会儿将盏中的茶水喝完之后，这才起身掸了掸竹纹团衫往陈波的公事房而去。

透过大开着的雕花木窗见唐成走远之后。沉寂的公事房内响起一片压抑后如释重负的叹气声。

“看看，我没说错吧”，先开口地照例是老何，“十几天不照面儿，突然派人来，还带个请字，咱们陈参军对属下啥时候这么客气过？这风头啊…真是变了。”

“嗯，知道了，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紧接着老何说话的是老梁，他先将唐成刚才的话学说了一遍之后，这才啧声道：“听听这几句话说的，列位再想想他那神态，走眼了，咱们全都走眼了。这唐成心劲儿稳扎的很哪！”

便在这时，司田曹公事房内一向言辞最少的小苗突然插口接了一句，“咱们前些日子做的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无人接话，叹息声复又继起。日他娘的，这衙门饭真是不好吃啊！

金州衙门录事参军事陈波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此人最大地特点有两个，一是黑，二是瘦。如此以来就将他的五官衬的很紧凑。尤其是一双眼睛显得非常聚光，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人一看就是那种轻轻一碰就会全身乱晃的灵动人物。

州衙里便是一曹判司也有专用的独立公事房，更不用说陈波了。唐成进来时，他正煞有其事的看着一份文卷。

让唐成等了一会儿后，陈波这才抬起头来，“唐录事都来了？坐，快坐。”说话之间，挥手遣退了杂役的他从书案后走了过来，先是掩了门儿，随后便去拿茶瓯要给唐成倒水。

进门先晾着，及至杂役走了之后又如此亲热，此时再见陈波要亲自奉茶，唐成不期然想起了在郧溪县衙时，张县令对赵老虎地那一幕来。

为人莫做官。做官都一般！陈波此时的表现真与当日的张县令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敢劳烦大人。”唐成脸上的笑容比之陈波半点也不逊色，抢在前面提过茶瓯倒了茶水之后。唐成亲自将倒好的茶水送到了陈波面前后，这才笑问道：“未知大人找我来是为何事？”

唐成与陈波的谈话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方才结束，陈参军少不得要先说一番前些日子太忙，以至于忘了面见之事。而唐成自然要说“无妨”，并笑着表示理解。

这些话说完之后才算进入正题，陈波只字未提昨天的文会，但在这只有两人的场合里，他脸上地笑容实在是和煦地很，那里有半点刀笔们口中“黑面陈”的样子？

说来说去，绕来绕去，他关注的话题其实就只有一个——唐成跟孙使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身为者的唐成虽然很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弯弯的说话方式，但陈波既然喜欢，他也只就只能奉陪了，顺着这个话题他说的最大的就是感谢，感谢孙使君能在巡查的百忙之余还能抽出时间参加他地婚庆，感谢孙使君的赏识将他从郧溪调往金州等等等等。

感谢的话说了一大箩筐，却都是陈波已经知道的，只是在说到最后时，唐成才在话语里含含糊糊的提了一下孙使君的老娘，孙夫人以及吴玉军，“要说吴玉军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女色，孙夫人管的那么紧都拘不住他，倒是孙老夫人说话还算数些。”

听唐成说到吴玉军及孙夫人时陈波还没什么，但听其提及孙老夫人时，录事参军事大人的眼角猛然夹了一下儿。

孙使君是个孝子，此次老夫人过来之后，虽然请见地人多，但为怕开了口子之后收不住累着老娘，孙使君对于所有地请见一概回绝，说起来陈波也是在衙门有头有脸的人物，但直到如今也没真正见着老夫人本人，唐成…

陈波心下这般思量，但脸上地神情却是没动，依然保持着刚才和煦的笑容，“是，吴老弟确实太过风流了。”

“男人嘛！”唐成说到这句时，看着陈波两人相视一笑，只不过这相视一笑里到底有几分会心的默契，那就只有鬼才知道了。

随后，话题再次一转，正肃了脸色的陈波开始说起了公事，如今事涉到唐成的最大的公事就是他的工作安排，毕竟司田曹判司出缺，如今是由陈波兼管着，他不发话具体安排，唐成就得像前些日子一样无事可做。

“早在唐录事进衙之前我就有意想要重整司田曹的职司安排，只是前些日子忙于它事给耽搁了，这两天便将着手此事，唐录事你的职司便放在那时一起明确如何？至于这中间的几天嘛，你便寻些以前的文卷好生看看，也好熟悉司田曹的事物。”

闻言，唐成笑着点头道：“行啊，大人怎么安排都好。”

该说的都说完了，唐成起身告辞，陈波将他送到了公事房门

“再过几天孙使君也就该回来了吧，这个陈波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走出公事房时，唐成心里油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公事房内，陈波透过门侧的缝隙目送唐成远去不见，“这小子滑溜的很哪！只是他籍贯本州，孙大人则是山南东道人氏，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唐成见过陈波之后还是在天天看文卷，司田曹公事房内的老梁、老何等人眼神交错之间都有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们都不愿做磨盘心儿夹在中间为难，所以从心底里恨不得唐成永远倒霉才好。

慢慢儿的，老梁、老何等人又渐渐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公事之余照旧大声谈笑，插科打诨，唐成在他们眼里又变成了空气。

倒是同一个公事房内的小苗及素来沉稳的冯海洲等人每天埋头做事，准时上下衙，不拘是言语还是行为都比以前谨慎了许多。

细细体察着公事房内的变化，唐成一言未发，继续着他似乎是一成未变的“空气”生活。

与他当日估计的一样，真把两人的矛盾彻底撕开呈现于众人面前之后，至少是在这几天里马别驾丝毫都没理会他。

衙门中的日子最是程式化，时间便在这枯燥沉闷的程式化里日日消磨，直到七天之后，整个州衙才重新骚动起来，而骚动的原因就在于下县巡查已久的使君大人将要回衙了。长假之后再上班的那几天总是格外忙碌，凌晨四点五十分才把这章传上来，实在是惭愧的很！晚是晚了点，但这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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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逆水行舟的司田曹判司

孙使君正式回衙的日子是个秋雨连绵的阴沉天气，唐成现在的身份还够不上前去迎接，只能跟其他人一样在公事房里等着，这一天公事房中的诸同僚们干起活来份外卖力。由于谁都知道使君大人在离衙这么长时间之后，一旦回来必定是要到各个公事房里转上一圈儿的，

谁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来？但谁也不愿触上霉头。

在老何、老梁等人埋头苦干的映衬下，无事可做，只能拿着一本发黄文卷枯看的唐成就显得份外惹眼了。

等啊等，从上午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眼瞅着天色渐暗，散衙的时候快要到了，正当众人以为孙使君该不会再来了的时候，却听公事房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老何缩着头向窗外瞥了一眼，“来了，来了。”

顿时，公事房内一阵胡凳挪响，众人正襟危坐，奋笔疾书，端的是人人用心，个个勤勉。

不一会儿的功夫，孙使君在马别驾、张子山及陈波等人的陪同下走进了公事房，除了他三人之外，州衙内各曹判司也一个不少的簇拥在后面，如此以来，便将人群正中央的孙使君衬托的份外醒目。

唐成抬头看去，月余时间不见的孙使君望着瘦削了一些，眉眼间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但他整个人的精神倒是挺好。正在唐成看向孙使君时，恰好与他身边站着的马别驾对上了眼神儿，一碰辄止，两人的四只眼睛里都是漠然一片。

“列位辛苦了”，孙使君笑着打了个招呼。引得公事房内众人纷纷起身连道不敢，唐成自然也站了起来。**

“坐，都坐！”孙使君的话语绵绵软软的很江南，听着很暖人心。

由前到后，孙使君在每一位刀笔吏地书案前都稍作停留，很和煦的说个一两句话，虽然不至于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但他的这番做派倒跟以前郧溪县衙中的主簿姚东琦颇有几分相似。

一路走来，孙使君没过多久就到了唐成的书案前。“到衙门多长时间了？”

眼瞅着孙使君往唐成的书案处走来，马别驾刻意拖慢了步子远远站在一边儿，如此以来跟的最近的便只有赵子山及陈波两人。

这虽然是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但心思灵动，且又对孙使君知之甚深地陈波还是明显感觉出异常来，问话的语言和语气虽跟前面的没什么区别，但使君大人脸上的笑容确乎是发自真心。而并非刚才一味的程式化。

这一点陈波自信看的很准，如此说来，这唐成跟孙使君的关系…

处身在唐成这个环境里，看到孙使君也着实觉地亲切，笑着回道：“属下自在州衙报到入职至今，已有十八日了。”

“噢！记得这么清楚？”孙使君听到唐成的回答后眉头微微一皱，“你父母可也一起来州里了？”

“多谢使君大人关心。家父母仍住在郧溪乡下。”

“嗯。你父母我前些时候见过，身子倒也康健，暂居郧溪倒也使得。”

两人的对话极其简短，但听在旁人耳中感觉确实迥然不同，其中反应最强烈的便是司田曹公事房里这些同僚们，孙使君下乡巡查时曾顺便往唐成婚礼的事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此时听到这样的对答，一时惊诧莫名。

孙使君竟然见过唐成父母？而且听这话音儿使君大人还是在唐成老家见到的。这…老何讶然扭头时正与老梁同样讶意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随之两人脸上都失了刚才地欢欣。

没想到啊，一直是当作空穴来风地事情竟然是真的？这个唐成已确定无疑的是与使君大人关系匪浅。再想到两人这几天的表现，老何等人一时间心中忐忑不已。

问了两句家事后，孙使君转回了正题，“来州衙这么些日子可还适应？你如今负责什么公事？”

见孙使君的目光着落在了书案上的发黄文卷，陈波心头一跳，“要糟！”不等唐成说话。他已抢着上前半步，低声道：“唐成到衙之前。属下便有意重新调配司田曹公事安排，但受琐事拖累一直迁延至今，因以唐成就没派下具体公事，目下正在遍阅历年文案熟悉本曹公务，俟公事调配好后也便于尽快上手儿。”

孙使君久在衙门，陈波的花唿哨他又岂能看不出来，“公事总要在具体操办中才学的快。”

说出这句话时，使君大人脸上刚才一直很和煦地笑容已然尽数收了起来。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使君大人脸上没了笑容，那就意味着他是真生气了，“唐成年纪虽小，然则颇有吏干之材，本使君费了偌多口舌将之从郧溪县衙要来，却不是为了看文卷的！”

孙使君人虽然长的很江南，说话也很江南，但陈波却深知这位大人的手段可一点儿都不江南，以他说话的方式而言，似眼前这般就是真正的重话了，而孙使君一旦放了重话，若是一个料理不好，也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因是对孙使君太过于了解，陈波额头上已微微沁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大人责地是，属下必当尽快将司田曹地公事调配好，以使人尽其才，各安其位。”

眼见自己说完之后孙使君也没接话，陈波略一沉吟之后才猛然醒悟过来，“大人今日正好在司田曹，属下倒有个想头儿想禀知大人。”

“说。”

“司田曹判司出缺已有多日”，陈波这句话刚出口，心中忐忑的老何等人顿时齐刷刷地把目光转了过来，这事儿对他们来说可实在是太重要了！便在这众人瞩目之中，陈波的声音份外清晰。“司田曹职责重大，判司之位实不可久悬。唐成吏才卓越，来衙又已半月有余，属下前些日子与其面谈时察其对司田公事已是了然于胸，因就有了想头儿举荐其接任判司一职，只因大人尚未回衙，是以便将此想法暂时搁置，今个儿倒是正好一并禀明。”

唐成目睹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心中油然想到地竟是后世大学里所看到的《官场现形记》，人都说“任你官清似水。也难逃我吏滑如油”，陈波不愧是州衙刀笔吏头子，单论滑溜这一条，此人之功力实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看他现在说的言之凿凿，但前几日两人面谈时何曾有一句话说到司田曹的公事流程？

“此事怕有不妥”，眼见陈波为了自保抛出这么条提议，原本站在一边儿的马别驾毫不迟疑的走了过来。\“唐成虽有吏干之才，然则终是年纪太轻，资历太浅，以本官之见，莫若再历练…。”

这老货果然跳出来了，眼瞅着判司之位就要到手却被马别驾横插了一杠子，唐成心里又岂能不恼，只是这时节却不是他能说话的时候。便是孙使君只怕也不太好说话。想及于此，唐成就向一边儿站着的张子山看去。

还真就有这么巧的，张子山也正在看他，目睹唐成眼中闪过地一丝急促之色后，身为本州第三号人物的司马大人笑了笑，转身接过了马别驾的长篇大论，“阔远兄说的有理，然则年龄固然重要。却也不可一概而论，本朝专设童子科，多少少年俊彦年不过十四五便已为朝廷效力，此诚为盛世气象。”

马别驾会反对这项任命并不出人意料，毕竟在场中人都知道前次文会之事。但一向为人谨慎低调的张子山竟然会一反常态的直接站出来替唐成说好话，这委实令人太吃惊了。

我的个娘啊，这个唐成藏地也太深了！当此之时，虽然正说话的人是张子山。但陈波等人的目光却不期然的都投到了唐成身上。

唐成不暇理会。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张子山的言语上。

“呵呵，远的不说。便是先朝号为四杰之首的王勃王子安，授官朝散郎时不过只有十四岁，唐成之才虽不足与之相比，但十九岁地年纪实算不得小了。再则年轻人资历经验虽尚有欠缺，但朝气也足，市井之间常非议衙门内暮气深重，如今正该借这朝气冲上一冲才好，便是偶有疏漏不足之处，上有陈参军提醒，下还有其他老成吏员可为佐助嘛！”一口气将话说完之后，张子山却不看马别驾，而是向孙使君笑问道：“未知使君大人意下如何？”

“司马大人所言甚合我心”，有张子山在前面顶了一阵儿表明态度支持，孙使君拍板时就显得顺理成章了，纵然马别驾心下再是不愿，但二比一之下，且孙使君还是本州主官，孤掌难鸣地他实难再继续反对。

至此，唐成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这个判司到手了！

张、孙二人相视之间互换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后，孙使君正肃了脸色道：“唐成，尔自今日开始便接任司田曹判司之职，田亩土地乃百姓安居之根本，也是国朝盛世万年之基石，司田曹关系重大，尔任职之后且不可躁进求急，当牢记别驾大人所言，事事以谨慎为先，若公事上有不解之处，需如司马大人所言，多向陈参军及诸位同僚请教才是。”

“是”，唐成沉声答应之后，复又拱手向张子山及马别驾道：“多谢二人大人提点。”

张子山微笑道：“好”；至于马别驾，饶是他在人前脸色变幻的快，细心的唐成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

显然唐成这件事情的处理让孙使君很是满意，走地时候，他脸上又挂出了招牌式的很江南的笑容。

孙使君等人一走，司田曹公事房内有一阵儿短暂的沉寂，谁能想到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竟然上演了如此的惊天大逆转，往日沉默不发一言“空气”一般的唐成摇身一变居然就成了司田曹判司，这可是直管着他们的顶头上司啊！

衙门里果然是邪乎，小道消息倒比自己亲眼所见地更为可靠；在这种邪乎地方，那怕是只从没伸过头地千年王八，只要它还在这里趴着，就有可能翻过身来兴风作浪…不管这些同僚们心中腹诽的是什么，但面对地既定事实却不能不接受。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一向嘴快的老何，短暂的沉寂过后，他便呵呵笑的到了唐成书案前，拱手深深一礼道：“唐判司乃是使君大人亲许的吏干之才，接掌司田曹实乃我等之福，恭喜恭喜！”

他这边开了个头，其余众人自是纷纷跟进，一时之间整个司田曹大公事房内甚是热闹，恭喜、同喜之声不绝于耳。

眼瞅着贺喜的话说的差不多了，便见本曹年纪最轻的苗实及冯海洲二人自外面走了进来，这二人一人手上拿着钥匙，另一人则拿着扫笤。

唐成原还纳闷这两人怎么没如老何等人般过来说漂亮话，此时见到这一幕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跟咋咋呼呼的老何及老梁等人比起来，这两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冯海洲打开那间判司专属的公事房门后，苗实二话不说的提着扫笤进去忙碌起来，老何等人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的同时，也纷纷跟进。及至唐成自己也要去帮忙时，却被众人异口同声的给拦住了。

唐朝虽曰开放，但等级确是无处不在，衙门之中尤重于此。

目睹此景，唐成也就没再坚持，转身出了忙碌的小公事房后回到自己的书案坐下。

将几样简单的东西整理好后，唐成摸了摸文案，随后抚上了那堆发黄的文卷，从明天开始这张文案就轮不着他坐了，也不会再有这么多的闲散时间来看这些旧文卷了。

从郧溪县衙录事参军的红红火火之中陡然跌落成“空气”一般的存在，这十几天坐冷板凳的经历唐成纵然是想忘也忘不了了。

唯有在冷寂中才能看清红火的本质，才能更好的体悟衙门的精髓，清新宁神，这十八天对于唐成而言，收获是无声的，影响也是深远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也正是有了这十几天的冷板凳经历，唐成虽然振奋于眼下眼前的再度红火，却没了以前那般的欣喜，真作假时假亦真！看着老何等人现在的殷勤，谁能想到他们此前的冷漠？

手指轻叩着那堆泛黄的文卷，唐成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路子走到他这一步时，实已是逆水行舟的境地，退的结果可不仅仅是冷板凳那么简单了！

逆水行舟啊！既然不能退，那就只有一味埋头向前冲了！

人多好干活儿，那间公事房没多一会儿的功夫便已被收拾了出来，堪堪在这时，公事房外散衙的钟声悠悠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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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可爱！

散衙之后，众人又纷纷凑趣儿，都道今天是唐判司接掌司田曹的好日子，大家理应凑份子在万福楼好好摆上一桌以为庆贺，只是这提议却被唐成自己给否了，虽说这事已是板上钉钉儿，但衙门里应份的公文毕竟还没下来，在这等情况下提前大肆庆贺，未免就显得太张扬了些。

允诺异日由自己做东宴请众人之后，众属下才各自散去不提。走在最后的唐成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往孙使君的公事房而去。

去了之后才知道，孙使君早已回了府第，他此番下县巡视花费的时间长，今天甫一回来正是与家人团聚的时候，倒不便去打扰。

孙使君不在，唐成转而向张子山的公事房走去，此前他曾听张相文说过，他这位二叔有“恋衙”的毛病，每次散衙之后，他总得再迁延小半个时辰才会动身回家，为了这事儿，张相文他二婶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依然是无用。

张相文说的半点不假，分明已经散了衙，但当唐成赶过去时，金州司马张相文大人果然还在公事房里没走。

“唐成来了”，张子山放下手中饱蘸着朱砂墨的兔毫紫心细笔，指了指公案前的胡凳，“坐。”

唐成此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感谢，今个儿若不是有张子山力挺了一下，他这判司之职可就悬乎了，毕竟老马是刀笔吏的应份主管，若他一力坚持的话，孙使君一人也不好强压，或许卖了老马一个面子的同时，司田曹判司之位又得继续虚悬起来。

这一悬，谁知道后面又会出现多少变数？

坐定之后，唐成便直接致了感谢之意，交互捏着手腕儿的张子山静静而听。

俟唐成说完之后。张子山微微一笑道：“选贤任能，也是本官的职责所在嘛！剿灭二龙寨时你已显露吏干之才，至于刀笔吏应有的文才，如今金州文坛众言昭昭，也无需我再多说了。吏干与文才兼备，唐成你正是接任司田判司的最佳人选，本官不过是持中而论罢了，你倒无需如此。”

张子山不愧谨慎之名，纵然是在自家地公事房里，这番涉及到人事的话依然说得滴水不漏。不见半点私情。

“多谢大人夸赞”，张子山能这么说，唐成却自知不能这么想，该表达的感激半点都少不得。

“罢了”，脸上笑吟吟的张子山看了看案头的沙漏，站起身道：“我也正要散衙，这便一起出去吧。”

出了公事房，走在州衙宽阔的麻石长道上。张子山向落户半步跟随的唐成道：“听说你这次婚娶的对象是赵县尉的外甥女

“是，前次送礼函时，正是县尉大人接的通婚书。”

“恩，好！”张子山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前次有县中家书送来，张相文在信中言明与你已结拜为异姓兄弟，此事可是有地？”

“确有此事，那是属下刚到郧溪县学，还没进县衙的时候。恰与相文贤弟同科同班次，因是处的投缘，遂有了结拜之事”，言至此处，唐成呵呵一笑道：“相文贤弟虽然生性飞扬，但行事却谨慎的很，结拜时也不曾透露一点家事。直到剿灭二龙寨时，属下才知道县中总捕竟是其叔父，至于大人，那还是县尉大人告知之后。属下才知的。”

张子山平日以谨慎自诩，唐成这番夸奖张相文的话可谓正挠到了他的痒痒处，因就笑的爽朗，“看来这劣子对我地话多少总还记住了几句。”\

“日常与相文贤弟相处时，观其言语举止。对大人这位叔父可是尊敬推崇的很”，说到张相文，想到这个素日没正形儿，但大事绝不含糊的二弟，唐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二弟性子虽然有些不定，但要说到孝道大节。确是半点也不含糊的。”

“这劣子我清楚。你也不用一味替他说好话”，张家兄弟五人。独独张相文一个男丁，张子山对张相文的喜爱之情自不用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脸上的欢然表情足以说明唐成这番话真是深得司马大人之心，“上次那劣子的家书不过两页，其中大半篇幅都是在言说你之所长，唐成你今天又如此替他好话，话我虽是不信，但这两造里比较起来，倒显出你二人相处实能做到兄友弟恭，这一点甚是令人欣慰。”

“兄友实不敢当，只是属下每与二弟相处时，确觉投缘”，这是唐成的真实感受，所以话音虽淡，但内中的感情却是无比真挚。

张司马宦海多年，别的不说，眼力自然不少。\他从唐成脸上收回目光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你二人之间既能如此友爱，那本官倒有一事要着落在唐成你身上了。”

“大人请讲。”

“前几日，嗯，就在你参加文会之后，我写了一封家书回去，言说之事便是让相文那劣子重回县学，俟十一月县学举荐之期过后，他就该跟你一样进入州学了，这劣子于课业上一向不勤，你二人既是兄弟，又属同窗，这督促的事情少不得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唐成万没想到张子山说到的竟然是这事儿，“那二弟的差事？”

“循你的例，差事不丢，人调进金州府衙仍为公差，州学里挂个名儿，也好为异日科举留个余地。”

“科举”，听到这两个字，再想想张相文的厌学，唐成觉得头都大了，“大人，倒不是属下推脱，实是二弟生性…。”

“这事儿还由不得他做主！既有心在衙门谋出身，没有功名终究只能沉沦小吏，郧溪县衙格局太小，久窝在那里有什么出息？”张子山根本没容唐成把话说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之后，司马大人许是也觉得自己情绪太过激动，遂放缓了声音道：“读不了明经科就读明法科，他自己既然有心要做公差，于明法一科上当能用上些心思。”

说到最后，张子山一声长长的叹息。

听到这声长长的叹息，唐成再没说什么，郑重点头答应。

“嗯，看他信中所书，对你甚是推崇，你二人年纪相近，说话许是他能听进去的多些”，张子山便负手前行，便悠悠道：“就是你自己，于功名上也该多花些心思了。州衙里判司是一个坎儿，上去便是录事参军事，虽说流外等次也能出任此职，但这一职司事涉庞杂，最重的是历练经验，没有多年地资历是不成的。以你的年纪和才学而言，把眼光盯在这个上面委实太可惜了，若想别出蹊径，就只能在功名上下功夫。这是正道，唐成你就没有主掌一方的心念？”

所谓宁为鸡头，不为牛后，在衙门中厮混的谁不希望能主政一方，那怕那地方再小，毕竟是自己说了算，往小里说行事时可以不像现在这般谨言慎行，人也活地展扬；往大里说就有了一展平生之志的舞台。听张子山说到这个时，唐成脑子里不期然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泛舟在扬州城内悠游的情景。

若给我一县一州，我能否凭借后世今生所学将其建成扬州如斯繁华？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男人谁没有建功立业、留名后世的渴望，遑论他回来的还是这国势蒸蒸日上的大唐，这时节连个书生杨炯都能喊出“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地豪言壮语，他唐成又岂能心中无感？

只不过这种想法以前被生活磋磨在了内心最深处，可能连自己都感觉不到地角落。随着环境的改变和刺激终于在扬州破土发芽。自扬州回来之后，诸事缠杂，州衙不顺再也想不起来，如今却被张子山地话语又勾了起来。

当这个想法再次从心底深处冒出来时，比之扬州，却又多了几分茁壮。

张子山只看唐成的脸色已知他心中所想，“既有此心，便好生努力去吧。”

州衙门口，唐成目送载着张子山的车马去远后，便迈步家去，只是他的心思又沉回了刚才，若给我一县一州…想着这个念头，他只觉心底涌起了一股热流，竟似身子里凭空生出了一股劲力。

物质之后是精神，当物质基础已经具备之后，理想也就于不知不觉之间悄然萌芽生发…

“大官人今天的精神却是好呐！”门子老高迎出来时，笑着向唐成道。

“噢！是嘛”，闻言，唐成笑了笑，许是被一路上的想法给刺激的，如今的他只觉全身振奋的很。

唐成边往进走，边自嘲的想道：“或许这就是理想的力量吧！”自嘲，的确是自嘲，曾几何时在前的后世，“理想”这个字可不就沦落成了一个笑话儿？

一路到了后院正房，唐成进门之后就见李英纨正低头在摆弄着什么。

见他进来，李英纨身边一脸欢喜的兰草迎了上来服侍着更衣，唐成边配合着抬手转身，边笑问道：“摆弄什么呢？”

“今个儿也不知怎么了，门房里一下子收到这么多请柬，都是邀约阿成你赴宴的，只是这些请柬上定下的时间却都在后日，这让人怎么去嘛”，李英纨说话时的语气满是烦恼，但她脸上笑意吟吟的高兴劲儿却是想藏都藏不住。

明明是显摆，偏要用烦恼的语调说出来！这个女人哪，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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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扬州出事了

换过家居的常服之后，唐成走过去顺手抱住了正自“烦恼”着的李英纨腰肢，脸贴着脸的去看她手中那叠请柬。

李英纨一笑，软软的靠在唐成怀里，手里帮他一张张翻着请柬。

送来请柬的基本都是当日文会中人，至于这些人为什么都定在后日，唐成想了想之后才明白过来，后天正是衙门十天一次的休沐之期，感情这些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才特特如此安排。

问清楚这些请柬多是下午送来的之后，唐成点了点头，那时候他升任司田曹判司的事情还没定，这些人自然不可能未卜先知。能不避马别驾与他结交，这些送请柬的就多是真文人了。

“这些都是可交的朋友，晚上我写好谢帖后，英纨你明天安排个知礼的伶俐人送去”，说到这里，唐成又想起一事来，手上抚摸着李英纨纤细合度的腰身道：“明日你好生备下两份厚礼，往刺史府和司马大人府走一趟去请见两位夫人。”

“刺史…司马大人…”，正一脸柔情的李英纨闻言一愣，“阿成…我…。”

看李英纨的表情，唐成知道她不仅是顾忌身份，只怕多少还有一些因以前的经历积攒下的自卑情绪，这种自卑在面对庄户村人时就表现为行事无羁，但真要面对使君夫人这等有身份的人时，却又难免没了自信。

“你只管带上我的名刺去就是”，唐成搂着李英纨的手环的更紧了，“英纨，如今你可是唐判司的夫人了，以后像这样的应酬可少不了。”

“唐判司？”不等李英纨开口，一边儿的兰草已是惊喜道：“阿成你又升官了？”

“升了！”为了给李英纨更多的自信。唐成答应地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判司是管啥的？官儿有录事参军大不？”

“全金州所有的田亩都归我管，便是咱们村里谁想买卖田地，都得报到我这儿备案才成，否则起了纠纷，衙门是不管的。”

兰草不知道司田曹判司到底是多大官儿，她只知道金州很大，田地很多，人们得靠着田地才能活。而现在所有的田地都归阿成管了，这官儿得是多大威势？那可比郧溪一县强的多了。想着想着，脸上笑成一朵花儿的兰草忍不住跑到唐成二人身边，兴奋之下摇着李英纨的臂膀脆生道：“夫人，阿成又升官了，升大官了。”

“这丫头，就没个稳重劲儿”，说到这里时，妇人自己也忍不住的“噗嗤”笑出声来。经此喜事一冲。李英纨心底刚起的那点子别样心思顿时消弭无形，一时间整个屋内笑语欢然。

“兰草，去！吩咐高家地加菜，对了，前院儿也加，另加两坛酒，让他们也沾沾大官人的喜气乐呵乐呵”，脸上笑意未褪的李英纨吩咐完兰草后，仰起脸来对唐成道：“阿成，晚上若有时间也该写封喜书给公婆送去。他们得了这信儿不定多欢喜呢。”

“好，家事你说了算，娘子有命，为夫焉敢不从？”前些日子因是过的压抑，房事上两人就淡些，今天有好喜事，心情正好的唐成搂着李英纨的身子，不知不觉就起了坏心思。

李英纨看了看门口后抓住唐成使坏的手，“晚上再来嘛！阿成。这些请柬到底应下那家儿？还有就是明天去请见两位夫人…。”

“这次邀约的人多，应下谁拒绝谁都不合适，要不去一家都不去最好”，马上就到吃饭地时候了，的确不是男女鱼水的好时机。唐成为止住自己勃勃然而起的淫心，遂就放开了李英纨去添茶水，边走边继续道：“今个儿我升任判司的时候，孙、张两位大人出力不小，你明天去就是代我谢礼的，毕竟这事不能在衙门里办。至于该准备什么，这却是家事了。家事自该由你做主。一个庄子都管的下来。这事还料理不了？”

自信是自己找回来的，别人给不了。唐成现在就是给李英纨制造找回自信的机会。

“嗯！”李英纨点了点头，低头沉思时眉头却又猛然一蹙。

“怎么了？”

“阿成，你说我明天去请见两位夫人时梳什么妆饰，穿什么衣裙才好。”

随后整个晚饭的过程就成了一次梳妆服饰讨论会，李英纨与兰草两人说个不停地都是如何梳妆，如何搭配，直让唐成听的头大不已。

直到晚饭将毕时，两人才好歹商量了个定案出来，眼见着已经吃完的唐成又准备往书房见严老夫子，兰草叹息声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可惜时间太晚，要不然能出去发散发散多好！”

李英纨正是高兴的时候，实也不愿现在就跟唐成分开，闻言后虽没说什么，但眉眼间透出的神色却分明是极其赞同兰草的提议。

见她二人如此，唐成心下也是一动，前些日子在衙门里不顺，他心情自然好不到那儿去，连带着李英纨两人也不轻松，今个儿既然碰上家里的喜事，倒正该带着她们一起去发散发散才好。

唐成想到就做，“这时候若去别处是晚了些，倒是金州八景之首的三潭印月正是当看的时候，我去找夫子请假，你们也去准备吧。”

皆大欢喜，当然除了严老夫子之外，也因是如此，唐成这个假就请的非常辛苦，子曰子曰地灌了一耳朵，最终还是严老夫子看在李英纨面儿上准了他的假。

上车出城，一路直往金州城外的汉江边而去，因惦记着要在丑正时分城门关闭前赶回来，老李驱车就快，马车辚辚声中，车内的唐成正自卖弄上次文会中听来的信息。

山南多山，汉江由上面地京畿道行经这里时地势突然一变，虽然左岸还如同上游一样宽阔平坦。但江面右岸却被石崖高耸的秦岭余脉给紧紧逼住，如此以来右岸的江水就只能向左岸这边冲击，年深日久之下就形成了一个个回水潭。

潜流强劲无比的回水旋儿将左岸地沙泥等物都卷带一空后，就只剩下沙泥下完整的大块儿青石岸基，日积月累之下，随着泥沙被掏空的越来越多，原本大小不一地回水湾就慢慢依着青石地分隔形成了相邻的三个深水潭。

相对于江面正中地激流，这三个在青石分隔环抱中的深水潭显的分外平静，月明风清之夜，站在江边的大尖山上往下看。能清清楚楚看到三个相邻地深潭联排倒影出三轮月亮，以其景色之奇之美被历代金州人称叹不已，当之无愧的被排在了八大景之首。

唐成说的意动，二女听的神往，可惜真等站在江边石崖上后，见到的景象却让人大失所望，只见那本该是印月的三潭之内如今停满了大小不等的船舶，入目处全是桅杆甲板。连个月亮影儿都见不着，更别说三月并影的美景了。

“丧气”，口中虽骂，但面对这景象唐成也着实无能为力，好在二女看重地是跟他一起出游，对赏景倒真没放多少心思。

明月皎皎，江水悠悠，三人手拉着手循着寂静的江岸石滩缓步而行，迎面江风吹拂，虽然没见着三潭印月。但李英纨及兰草也极是高兴，直到个多时辰之后，三人才兴尽而返。

当晚自然是少不得一场大战，也许权利真是男人最好的春藥，这一晚唐成生龙活虎，骁勇善战处直让李英纨有些不堪挞伐，最终兰草上来助战，上演了一场双飞好戏。

唐成第二天早上起来只觉神清气爽，到衙之后，司田曹众刀笔均以到齐。就连素日最是拖沓的老梁也比他先到。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得不防啊！

寒暄过后，诸刀笔吏各归其位，唐成则自去了昨天就收拾好的专属公事房。

上衙没多久，唐成接任司田曹判司的正式文书便由录事参军事陈波亲自送了过来。并当众宣读。

送走陈波，重回公事房的唐成便开始履职，这少不得的程序是要一一找人谈话。

这本是惯例，实没什么好说，不过在这次谈话中唐成却捎带着问清楚了三潭印月的事儿。

原来，三潭不仅是景美，其特殊的地理形势也使它成为汉江中段最好地码头之一。因潭水够深。所以那些吃水极重的江船就能靠岸停泊，潭水够静。使上下货物非常方便；更重要的是这里正好处于汉江中段的上游，地势远比下游要高，若从此处放船，甚至都不用张帆，满载货物的江船一日夜间就能直放下游武昌的江夏关，并由此进入长江水道，往来江南各个道州水网都非常便利。

但如今三潭印月作为码头的功能却很少用到，每年也就是这么几天，冯海洲笑着道：“每年这个时候江水最是平稳，是以送盐茶货的船舶会集中上来，平日船来的并不多。大人不需发愁，过了这几日便又能看到三月并影的美景了。”

唐成听到这里时心头猛然一动，身为者，他可是太知道交通便利对地方发展地重要性了，山南东道及金州之所以贫瘠，不是资源不丰富，实在是由于山大山多，与外界交通太难，既然有这么好的能连接整个江南水网的码头…

及至他再一细听冯海洲的介绍过后，这才明白过来问题的症结不在江上，而是在陆地上。金州跟山南东道其他各州地陆路交通非常艰难，人走已是不易，更别说大宗货物转运了。也是由于有这条局限在，三潭印月这个汉江中游最好的码头就难以发挥作用。

若是能开凿一条更好的陆路，守着三潭印月这个好码头，金州岂非就能一跃成为山南东道联通外界的水上桥头堡？

这个突然而起的想法让唐成心中砰然而动，以来一直在这里生活，金州不仅在地理上，而且在心理上也已逐渐被他定位为故乡，能为故乡做出这样一份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单单是事情本身已足以让他心血沸腾，遑论这件事情给个人带来的巨大功业。

**燃烧过后，唐成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地现实，这事太大，以他如今地位份根本做不了，即便能鼓动起孙使君，单凭金州微薄的财力也别想完成如此浩大地工程。

哎！壮志难酬啊，唐成面对这样的现实，也只能把这个诱人的想法暂时放到一边，先踏踏实实做好眼前的事要紧。

上面有个直属主官马别驾盯着，唐成新上任时便如孙使君当日所说，一切以谨慎为主，没烧火，没发飙，萧规曹随的熟悉公事，更主要的是熟悉公事后面那些弯弯绕的门道二，同时，也让下属及金州府衙里的其他人慢慢熟悉他。

按时上衙，按时散衙，回家之后除了睡觉就一头扎进严老夫子的书房，间或去见见那位颇有高人之相的阎先生。可惜的是这位先生太高人了，终日不是醉，就是睡，或者就是见不到人影，束都收了个把月，他高人竟然连一次课都没给唐成上过。

阎、严二人同是唐成的老师，但差别之大实不可以道里计。

总而言之，唐成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甫进郧西县衙的状态，忙碌而平淡。

但这样的日子只不过持续了半个多月，这一日唐成正在公事房里核算今年本州的田亩变动数据，却见杂役领着一个使君府里的下人走了进来，言说刺史府有急事相请，这事情急到一刻耽搁不得，使君大人两口子可是在府里立等的！

不等那使君府的下人再说，唐成已起身疾步向外走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扬州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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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金州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使君大人有一个习惯，上衙时间里除非外出巡视，否则他绝不会离开公事房，这个给孙使君带来了良好口碑的习惯这么多年一直被保持下来。

而今天，就在正上衙的时间里，孙使君却放弃坚持多年的习惯回了府邸，唐成单从这个举动就已感觉到事情的紧急。

依然是刺史府花厅，唐成进来之后，手上还在见礼，口中已是问道：“是不是扬州出事了？玉军兄可还安好？”

“此事于玉军无碍，唐成你别急，坐下说话”，孙夫人这话让唐成心定了不少，刚才来时的路上他最担心的就是身在扬州的吴玉军出了什么事，毕竟有林明的先例在那儿摆着。

孙夫人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要是出了事，那还了得？

“唐成，你看看这个”，孙使君递过来的是一份朝报。

唐成接过朝报，隐隐还有墨香，显然这是最近的一期，而且抄录出来的时间还很短。

朝报上记载的消息就只有一条，但这一条消息的份量却足以震动整个大唐。

本朝太子李重俊跟武三思的矛盾终于积累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在武三思谋废太子的强大压力之下，不堪忍受的李重俊悍然发动了兵变。

就在不久前，李重俊率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军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等人。矫制发左右羽林军及千骑300余人冲进梁王府，一举斩杀正在宴饮的武三思父子，与之赔死地还有前来参加宴饮的武党十余人。

梁王府顺利得手，手中鲜血滴沥的李重俊率兵直奔宫城，出其不意斩关而入，意图一并诛杀韦后及武三思儿媳安乐公主，孰知他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筹，此时的韦后及公主已抢先到了皇帝身边，随后便是当朝皇帝驰赴玄武门城楼，登高一呼。***叛军当即分崩瓦解，大部归降。

功亏一篑，侥幸逃脱的李重俊率部属百余人从宫城肃章门逃往终南山，当下正处于朝廷的围捕之中。

唐成在后世上大学时也曾听老师提过李重俊发动兵变的事情，但当时不过是入耳就忘，甚或连兵变的时间都没记住。

对于当时的他而言，一千三百多年前地兵变实在引不起太多的兴趣，这样的事儿历史书上实在是太多了。

但过来之后情形就有了不同。手中这份朝报上记载兵变的字数很少，但就是这很少的字数，唐成却足足看了近两柱香的时间才抬起头来。字里行间，如今身为唐人。而且还是唐朝公务员的他感受到的是浓浓地血腥及杀伐之声。

这次兵变之前的帝京长安城中，天子不论，最有势力的便是四家，分别是站在台前的权臣武三思及太子李重俊。及隐身在后地安国相王府和镇国太平公主府。一次兵变之后，武三思父子身死当场，李重俊负罪在逃。实力足以影响朝堂及天下的四大势力顿时去了两家，这样巨大的变化和震荡将给朝廷，又将给大唐官场带来多么深远的冲击和影响？

虽然唐成隐隐绰绰地知道会有这次兵变，甚或连扬州的一些事都是据此做出的安排，但当事情真正发生自后，唐成感受到最多地却是茫然。

他所知道的都是历史最主干的脉络，但对于细节，对于后续影响却一无所知。也看不清楚。而以他如今的位份而言。更有用的反而是这些细节，譬如此次兵变对山南东道及金州官场将带来怎样的影响和变化。而这变化又会不会波及到孙使君，进而影响到他？

仔细的回忆，仔细的分析，然而却没什么结果，手中捏着这份朝报，唐成真恨不得再回去，好好查查李重俊兵变到底给山南东道及金州官场造成了怎样地变动。

“经此兵变之后，朝廷自此多事了！”

孙使君伸手接过唐成递回地朝报，他的表情跟唐成一样，再没了往日温软和煦如江南般地笑容，代之而起的是沉凝肃重。默默的将朝报折起收好，孙使君对唐成的感慨没有说什么，沉默良久之后，才说出一句话来，“唐成，你现下就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去扬州。”

“是”，唐成点头答应时，心里却有些失望，他刚才的那句感慨既是发自真心，也包含着试探的意思。

他想从孙使君的话里捕捉到一些信息——关于他跟本道观察使林白羽关系远近的信息，作为太子李重俊的铁杆心腹，在这次兵变之后，林白羽肯定是要完蛋的，而山南东道跟他关系紧密的官员只怕…这可是在一人犯罪，株连九族的唐朝啊！

毕竟能早一点知道些信息，也就能多一些准备的时间，虽然唐成并没想就此跟孙使君撕掳开关系，即便他想也撕掳不开了，但家里甚或扬州的那铺生意该做准备的总要提前预做准备才好。

可惜，孙使君什么都没说！

回转州衙，交代本曹公务暂由冯海洲接手之后，唐成便直接出衙回家准备远行，至于走这么些日子怎么交代，自有孙使君会替他遮掩。

李英纨还没从请见孙、张两位夫人的兴奋劲儿里走出来，就听到了唐成又将远赴扬州的消息，心下自然不舍。

不过这妇人实是聪明，看着唐成情绪不对，除了殷殷嘱咐路上小心，在外注意身子骨之外，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带着兰草开始准备行囊。

二女忙碌的时候，唐成默然而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英纨，咱家现在有多少现钱？”

“还是那些，怎么？阿成你要用？”

“我去扬州地花销都是能在衙中走账的”，唐成摇摇头，“节令也差不多了，这些现钱除了留下家里应份的花销之外，其它全都囤上桐油，一文也不要攒着。”

这事原是两人早就说起过的，加之见唐成说的郑重。李英纨也没多问，点头应下了。

既然衙门里的事情看不准，那能把握住的就得先攥到手里再说，手中有了钱，遇到万一之时好歹还有个退步的余地。

“此事你尽可跟四舅也说说，若是他也有意，便两家合着一起做就是”，唐成说话间站起身往准备好的行囊走去。“此去扬州需要花费的时间跟上次差不多，家里二老英纨你就多费些

“这就走？”递过行囊地同时，李英纨已偎进了唐成怀里。“便不能明早再动身嘛？”

妇人固然是声音低沉，满含离情别绪，一边儿的兰草比她更是不堪，微红的眼眶里水雾弥漫。眼瞅着就要掉泪了。

“早去才能早回”，逢着这样的时候唐成心里也不好受，安抚的拍了拍李英纨。肩荷着行囊的他走到兰草身前将之拥入了怀里。“我早些回来。”

说完之后，唐成放开兰草，再没停留的转身出房而去。

比之前次回来时，唐成这次的速度更快，前往扬州花费地时间也更少。***

等他再次踏上扬州城外熙熙攘攘的淮水码头时，时间恰是十月正中，约莫着再过半个月的功夫，山南东道的桐果该就能采摘了。

虽然已是深秋初冬时节。扬州城中依然是熙熙攘攘地十里繁华。唐成牵着马向上次住宿的客栈走去时，特意的绕了个圈子行经二十四桥。

没有了明月。没有了绿意盎然的堆烟杨柳，没有了盛装嬉玩地歌女，人来人往的二十四桥也失去了它清灵空静的精魂，唐**虽站在桥上，感怀之余剩下地便只有回忆。

回忆里不仅有关关，更多的却是那个喜着男装的女子，还有那两个月夜，以及在月夜中如多年老友般无需言传的默契。

“公子可是姓唐？”说话的是一个身穿仆役服的青年。

唐成讶然转过头来，“是。”

“公子可是来自金州？”

听到这个问题，唐成却没回答，微微一笑反问道：“你是市舶使府的？”

“正是”，那仆役再施一礼后，已顺手接过了唐成手中的马缰，“马车已经备好，公子请随我来。”

桥边停着地这辆马车是轩车式样，从车帘到车窗地帘幕，用的均是唐成最喜欢地竹纹轻缎。

看到这个，唐成已知这轩车必是由郑凌意派来的。

踏上轩车，入目处便是一张小几，小几上置放着一樽精致的红泥小炉，炉中正燃烧着的上好贡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上面放置着的茶鼎蒸腾的冒着热气，眼瞅着却是要沸了。

深秋初冬时节，眼前的这一切，甚或连贡炭燃烧的嘶嘶声，都让刚刚经历长途跋涉的唐成感到一阵儿由衷的温暖之意。

小几上的红泥小炉边除了一套精美的刑窑白瓷茶盏外，另置有两小盏田田莲子酥并两小盏红杏果脯，而这两样也恰是他当日前往郑府时的爱吃之物。

看着眼前这些无一不精致的陈设，唐成只觉旅途的辛劳顿去大半，依着靠枕坐下来之后，他伸手拿起小几上斜放着的那页素柬。

翻开素柬，入目处便是郑凌意那笔熟悉的簪花小楷。

既无题头，也无尾注，簪花小楷所录的恰是一首魏晋时北朝民歌：

高高山头树，

风吹叶落去。

一去千余里，

何时还故处？

看着这首《紫骝马歌》，唐成不期然想起了上次从扬州走时，郑凌意荡着秋千唱的那首不知名民歌：

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唐成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将素柬收入怀中，此时马车也已起行。

掀开竹纹帘幕，唐成向窗外骑马随行的仆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到？”

“回公子话，小的并不知”，那仆役言行之间甚是恭谨，“只是这些天以来，小的六人奉我家大人之命一直守在二十四桥头，到今天正好七十日。”

七十天！唐成细一回顾顿时就明白了，七十天前不正是他向郑凌意告辞回金州的日子。

原来自己人还没出扬州，郑凌意已在此间安排人等他回来了。

“那这煮茶？”因是心里情绪难平，唐成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儿了。

“小的六人中专有一人负责煮茶，炉火不熄，水沸即换，七十天来日日如此，便是那莲酥及果脯也是一天一换的，都新鲜的紧，公子尽可放心取用。”

“好！”已不知再该说些什么的唐成顺手放下了车窗帘幕。

马车辚辚直上蜀岗，依然是郑府，依然是府中后花园，依然是那架秋千。眉目如画地郑凌意悠悠荡起，身后的风氅随着秋千临空飘举。

这一刻，脸上被秋风吹成红扑扑一片的郑凌意像极了万福寺壁画中的飞天神女。

再次荡起到高处时，秋千上的郑凌意笑吟吟道：“唐成。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唐成的话语跟他的脚步声一样急促。

当秋千由高处回落时，走过来的唐成不等秋千停稳。已凌空将郑凌意抱了下来，等那袭风氅落下时，堪堪好地将两人蒙头盖住。

“谢谢”，今天的唐成在言辞上显得份外笨拙，黑暗中，除了这两个字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谢的话光说可不成”，两人都没去掀风氅。郑凌意笑吟吟的声音便从黑暗中传出。“说吧，你要拿什么谢我？”

片刻地沉吟。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黑暗中郑凌意也沉默了，良久之后，她的声音才又响起，依然是笑吟吟的，却带着丝丝的颤音，“上次你走时我唱了一首曲子，可惜却是前朝民歌，当时唱完便后悔了，放着现成地人干嘛不用？该提前让你为我写一首才好，今个儿你若真要谢我，便补上这一首，记着，这诗是替我写的，总要写出我的心情才好。”

这个主意不可谓不刁钻，许是郑凌意也为自己地这个想法得意，脆生生笑说道：“若我肯唱时，便是我接受了你这谢礼；若是不肯唱时，就说明阿成你没猜对我当时的心思，总需重新来过，等我满意了才成。”

这一次，黑暗中的沉默延续的时间更长，良久良久之后，掀开风氅的郑凌意摇了摇手，远处侍候着的青杏见到这手势后转身出了园子，片刻后她再进来时，身后跟着的还有几个手持各样琵琶牙板等物的乐工。

这些乐工随着青杏来到了秋千一侧。

“《折杨柳》”，唐人风俗，在送别时好折杨柳相赠，尤其是柳条更是必不可少，因“柳”、“留”谐音，此举意取留客之意。

由这一习俗衍生出《折杨柳》，而这个曲调也是唐人，尤其江南地区最常用地送别曲调，向乐工们吩咐完后，转身重又上了秋千地郑凌意向唐成招招手，“阿成，荡我起来。”

时光似乎又倒回了七十日前，郑凌意坐在秋千上，而唐成则站在她身侧空出的秋千踏板上。

秋千悠悠荡起，蜀岗下地扬州十里繁华再次呈现在唐成面前，便在这临空飞举的起伏中，随着悠扬的琵琶牙板之声，裙裾飘飘的郑凌意凌空歌道：

折杨柳，挽郎手。

问郎几时归，不言但回首。

折杨柳，怨杨柳，如何短长条，只系妾心头，不系郎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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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皇帝的女人我也要

那莫名其妙，却又不可言说的默契再次发挥了作用，尽管唐成这次一路急赶来扬州的目的是为了桐油生意，但在与郑凌意相处的这一天里，唐成连桐油两字提都没提过。

郑凌意也同样如此，便是前不久发生在京中的那次兵变她也没说一个字儿，二人背靠背坐在一起闲说着一些不着调儿的事情，譬如唐成一路的见闻，譬如郑凌意十二岁前捕蝶斗草的旧事。

相对而言唐成说的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郑凌意在说，而他则静静的听着，间或插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评论。

即便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往往也能引来两人阵阵没心没肺的大笑。

郑凌意的贴身丫头，站在远处的青杏看着正仰首大笑，作势要去打唐成的郑凌意时，一丝隐忧悄然爬上了眉头。

秋风悠悠，在唐成的感觉里，今天的时间似乎过的特别快，他到郑府时不过刚刚午后时分，但似乎只是转眼之间就已到了日薄西山的黄昏。

黄昏已至，长日西沉，看着眼前这副夕阳无限近黄昏的图景，唐成突然感觉到一种类似于欢宴过后曲终人散的悲凉与惋惜，终归还是要走了！而从明天开始，两人便得忙于桐油生意，再难像今天这般无拘无束，没心没肺的玩笑嬉闹了。

至于桐油生意做完之后他的家毕竟是在金州啊！

像今天的这般的日子可会再有？便是有，又会是什么时候？

“阿成，你看那落日像不像个鸽子蛋？”虽然郑凌意地声音依然是笑吟吟的。但眉眼间的萧瑟之意却瞒不住人。

唐成顺着郑凌意的眼神儿也将目光着落在了西沉地落日上，嘴里却没了说话的兴致。

等了片刻不见回答，郑凌意回过头来看了看，继而伸手握住了唐成的手。“阿成，再给我吟首诗，要说明我现在心情的。”

郑凌意话音刚落，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唐成口中已轻吟着流出一首诗来：

向晚意不适，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静静听着唐成的吟诵，郑凌意一句评论的话也没说，只是身子却慢慢的倒在了唐成怀里。“今晚就住在府里吧，等月亮起来咱们还去二十四桥。”

这句话说完，郑凌意跟着又补充了一句道：“明天一早有些事情要好生说说。”

郑凌意给出了留下的理由，唐成压根儿也没提走字儿，欢娱时短，尽管已知其必然要过去，但能多偷得一刻也是好地。

及至两人吃完饭之后，正值天色黑定，十月正中，圆亮如银盘般的明月皎皎而起。乘车出发。旧地重游，这一晚的唐成浑似又回到了后世大学里与室友出游的情景，心里什么都不想，将心怀尽数放开的耍玩笑闹。而郑凌意也份外的古灵精怪，一个个匪夷所思的主意连绵而出。

这一晚，很多路过二十四桥的扬州人看到了令人错愕的一幕，两个衣衫华贵的少年男女毫无顾忌在大街上牵手狂奔，肆意地唱，肆意的笑，肆意的爬上大道边的杨柳树。肆意的蹲在树上用石块砸向水中，使明月的倒影碎成晕晕涟漪…

有路过的士子看到树上的唐成身上所穿的团衫儒服后，瞠目结舌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苦，辱没先圣。斯文丧尽

大多数的行人都不是上面这般地儒生，他们对这对少年男女的行为就只有两个字的评价——疯子，或者也有人还会再加上两个字——丢人。

眼瞅着快要到城门关闭，坊门落锁的丑正时分时，唐成两人方才兴尽登车而返。当此之时，唐成身上那袭团领儒服早已皱皱巴巴，上面沾满了树汁、水渍。就是洗也洗不出来了。

相比较下来。郑凌意更是不堪，不仅华贵的衣衫不成个样子。就连脸上都是绿一块白一块儿地，倒跟她白日里说起的十二岁前的形象很接近。二人都是这副尊荣，府门前是没法子下车了，马车辚辚一路直接驶进了郑府后宅。

在明亮的灯光下，由高可及人的江心镜中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两人说不得又是一阵儿笑，梳洗过后，郑凌意却毫无要睡的意思，招手吩咐青杏摆酒。

唐成早打定主意在天亮之前任由郑凌意安排，要疯就一起疯吧，要喝就一起喝，为了那七十天无言的等待，只要她喜欢，便是现在跳到城中运河里夜泳，唐成也不会说出半个阻止地字来。

明月当空，泥炉温酒，夜风轻摇，这原本是极好地意境，可惜…郑凌意醉的太快了…

“大人，你醉了”，青杏伸手接过了郑凌意手中泼泼洒洒地巨觥。

明知酒量浅窄，为何饮的还要这么快？明知酒量浅窄，为何还要用这样的巨觥酒器？

踉踉跄跄的郑凌意被兰草扶着走了，唐成抬头看了看渐次东沉的皓月，探身取过那巨觥，将觥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是郑府后宅内一间华贵的客舍，唐成在客舍中铺盖锦绣的榻边坐下后，便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青杏，“天时不早，姑娘也早些回去睡吧。”

“我家大人怕府中家妓入不了公子的眼，因吩咐了我来”，青杏敛眉说话之间已是走到了唐成身侧，探手过去便要服侍他更衣。唐成诧异的看了青杏一眼，小丫头的目光有些躲闪，紧紧蹙在一起的眉头分明就是紧张。

唐成好歹了这么些日子，也在郧溪及金州府衙呆过。唐代大户人家地这个习俗总还是知道的。

唐代官府衙门有官妓，这些人的身籍与官奴婢一样都在官府，只是官妓却不需操持洒扫之役，而是专司接迎衙门的客人。譬如陪侍过境地往来官吏，或者是衙中有宴饮时彼辈就负责佐酒奏乐，平时这些人统归地方教坊司统带，若有需要时便来官家应差，当然也有如关关一样被教坊司承租出去的。

若论及官妓的诸多职责，其中最重要的毫无疑问就是陪侍衙门的客人，其主要就是往来的官员，这种陪侍不仅仅是侍候，更在于晚间的暖床。

与官妓相似。唐朝大户人家中多蓄有家妓，职责与官妓类似，青杏所说便指的是这个。

只是青杏身为郑凌意的贴身侍婢，可谓是这个府中最有权势地下人，便要陪客又怎会谴她前来，尤其还是郑凌意派来的？

唐成细细端详了片刻后，蓦然伸手将正帮她解着布纽的青杏揽入了怀中，果不其然，这小丫头便如同遭人扑了窝的鹌鹑一样哆嗦着抖动了身子。

青杏的身子虽然在抖，但毕竟没有闪避离开。唐成见状，搂着他腰肢的手逆游向上攀上了小丫头鼓鼓的胸前。\

唐成手里刚动了两下，他怀中的青杏全身已紧缩成了一张弓，唐成笑着放开了手，“究竟是什么事儿值得你如此？”

将怀中的少女推开，唐成甚或还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衫，“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说吧。”

“唐成你走吧”，小鹌鹑发话了，“你跟我家大人不可能地。”

唐成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看着青杏。

“即便陛下再不好女色。我家大人终归是宗人寺薄记在档的才人，她是皇帝的女人，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再这么下去，我家大人一旦忘情之下失了身子，回宫查验起来。不仅是她，我，还有你都得死，尤其是你我，要诛九族的”，青杏说到最后时已有些失声，脸上也满是恐惧。

才人。宫中第十二等的嫔妃。要论级别的话当类似于后世的厅局级了。

“你想的太多了。”

“不，唐成你根本不知道我家大人地性子。”此时的青杏说起话来又快又急，“我家大人是个疯子，宁为飞蛾灯前死，不做画眉笼中亡！大人这回是真疯了，她一疯起来什么都不会顾忌的。”

“青杏”，唐成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肩膀，“我说，你想的太多了。”

便正在这时，客舍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青杏听得这脚步声后，蓦然探手到了胸前。

随着一响裂帛声起，青杏已将自己上身地裙装并里面湖绿色的肚兜尽数扯开，少女粉嫩的胸膛便这样一览无遗的呈现出来，在微微摇曳的灯光下散发着粉红的润光。

撕开胸膛的同时，前扑一步地青杏已蹿进了唐成怀中，两只手如钳子一样将唐成地腰紧紧搂住。

想必青杏策划这一幕已经很久了，时间拿捏的真是堪堪好，她刚扑进唐成怀里，客舍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进来的除了脸上酒意未褪的郑凌意之外，还有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丫头。

“大人…唐成他…”，青杏的哭声真是哀婉欲绝。

“阿成你…”，站在门口的郑凌意几乎是瞬时之间就涨红了脸。

自两人进来之后，唐成的目光便落在跟随郑凌意的丫头身上，果不其然，这丫头的根本不敢与他对视，目光闪烁的很。

看到这一点之后，唐成微微一笑，扭头迎上了郑凌意的眼神儿，他什么都没说，也根本没说，只有脸上的表情和眼神坦荡自然，光月斐齐。

在唐成这般的目光中，郑凌意脸上的涨红慢慢的消退下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青灰，“小螺，青杏给了你什么好处？”

“大人，没…。”

“不说是吧？”唐成还真没想到郑凌意说话时还能这么冷，“看来你是想到西水门附近一百文一次的勾栏里陪那些满身鱼腥味儿的船工了。”

“大人。我…”，应声跪下来的小螺哆嗦着痛哭失声，“我真没收青杏地好处，只是想帮帮忙…。”

“连我都敢算计。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郑凌意根本没再听小螺的哭诉，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后，便直接到了蹲在地上的青杏身前，“站起来。”

唐成见郑凌意在料理家事，而且还是涉及到他地家事，因也就没插话，但她随之而来的一个字却使得唐成不得不出头了。

脸色煞白的青杏哆哆嗦嗦的站起身后，郑凌意就只说了这一个字：

“脱！”

粉嫩的胸膛随着青杏的起身荡起了一层炫目的波涛。她显然是被主子的脸色和命令吓呆了，竟至于忘了用手遮掩。

唐成见状一声叹息，伸手脱下刚已被解了布纽的外衫，上前一步裹住了呆愣愣地青杏，继而又上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这事就过去了吧，她也是为了你好。”

“这贱婢不是喜欢脱嘛，就让她脱”，郑凌意伸手去推唐成，却又怎么推得动？

“滚。都给我滚出去”，双手都被唐成握住之后，郑凌意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青杏和小螺啜泣着去了，一时间客舍中便只剩了执手相握的两人，“那贱婢跟你说什么了？”

唐成毫无隐瞒，“她说你是宫中的才人，是皇帝的女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还说我若是坏了你的身子，你，她。我三人都得死，她与我还得被诛九族。”

原本还有些气怒难平的郑凌意闻声沉默了，良久之后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唐成道：“那贱婢说的都是真的。怎么，你怕了？”

这一刻，郑凌意的脸上满是桀骜。自伤与倔强。

“怕，我正握着皇帝女人地手，又怎么会不怕”，郑凌意脸色刚变，唐成后边的话已随之而至，“我真怕呀，怕找不到路把你从宫里带出来。”

“你怕的只是这个？”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唐成所吟诵的便是前朝骆宾王为徐敬业所写的《讨武氏檄》，“昔日太宗皇帝的才人都能做高宗皇帝的皇后，进而还能登基称帝。为什么你这个才人就不能走出宫城？我怕的是龙首原上的宫城千门万绕，找不到把你带出来的路。”

“名为皇子，实为囚徒，方今陛下被流放房州地十四年里早亏了身子，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曾听表姐说过，太医署含糊说过什么三年。依宫中成例，先皇驾崩之后其后宫嫔妃可自请出家度为女冠，一入道门便是斩断红尘，再世为人。”

郑凌意眼中桀骜与倔强已化为柔情，“我朝大户人家都有自设家庙，家观以供养僧道之习俗。阿成，你要做官，做很大很大的官，才有可能从皇家道观中请出女冠奉家供养。”

“原来是循先皇后的旧路”，这条路武则天与高宗皇帝李治走过，随后的玄宗朝中李隆基与杨玉环也会走上一走，唐成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踏上这条路。

不过敢要皇帝的女人就得付出代价，这条路就是再难，也他娘地要趟一趟了。

即便权势甚大，有“内宫女宰”之称的上官婉儿也脱不掉“昭容”的身份，如今的郑凌意就更是想也别想，只要她一天不脱这个身份，原本的处子之身便动不得。皇帝对后宫女子的宠幸都有严格的存档记录。就如同每年要“刷茬”检查太监地净身情况一样，内宫中对四十五以下，未曾被皇帝宠幸过地所有等级嫔妃每年也有一次例行检查。

一旦在检查中发现异常，其后果就会如青杏所言。

睡觉的时间本来就晚，有了青杏这么个插曲后，两人都没了睡意，却又不好做出别地什么事情来，便在客舍里说着闲话。

说着说着，两人很自然的商量起桐油生意的相关事项来，远在长安发生的这次兵变，也深深的影响乃至改变了扬州的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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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是财神爷！

“周利荣如今怎样了？”唐成顺手从桌上的瓷盏中拈起一颗红杏果脯问道。

见唐成吃的香甜，郑凌意也照样抓了一颗投进口中后含含糊糊道：“他！现在正在扬州府衙后面的牢里蹲的瓷实着了。”

“嗯？”即便是武三思已经死了，但扬州府下手的也太快了吧，快的有些不合常理。

“他堂兄，就是武三思门下五狗之一的御史中丞周利用，也在兵变里跟着主子一起死了”，郑凌意拈了一枚果脯塞进唐成微微张开的嘴里后，脆生生笑道：“当街杀人，上次周利荣事情做得太绝，在市井间影响也太坏，早已触怒了扬州府衙。后来扬州府找他问话时，这个周胖子也倨傲的很，此番靠山一去，现对现的还能有个好儿？长安兵变的消息刚一传回来，他就被抓了，看这架势只怕是再也别想出来了。”

想想周利荣将整个快活楼包下来的气派，此人行事的确是太过张扬了些，在盛唐张扬不是错，但一个商贾太张扬的话那就让人看不惯了，尤其是鄙贱商贾之事的做官人，更何况像他这般张扬到根本不把人家放在眼里。

想想两人的相识与交往，再想想上次来扬州时周利荣的挥金如土，意气风发，唐成忍不住啧啧感叹了几句，“易涨易落山溪水！没想到周胖子竟然是因长安兵变而倒霉的第一人。”

这样的感叹毕竟只是插曲，唐成的心思很快就转到了生意上，“周利荣前些时候用高于二成地市价可是网罗了不少各地来的桐油商，他这一进去。那些人不得慌了神？”

“早炸窝了，尤其是山南西道的那些桐油商，答应将油给周利荣之后，这些人原本都回去了，现如今又得急匆匆的往扬州赶。这些人嘴上虽没明说，私下里可没少骂周利荣，连扬州府衙跟李重俊都捎带进去了。”\言至此处，郑凌意笑着转过脸，“不过这倒是好事儿，周胖子一被抓，随你同来的那吴玉军如今可是行情见涨，听市舶司里地人回报，他现在是门庭如市，不知多少桐油商拿着名刺等着拜会他。快活楼里连排七八天的场子，宴请的主宾都是他。”

“这下子他倒是得其所哉了”，见郑凌意笑地古怪。唐成略一思忖后顿时明白过来，伸手过去捏住了郑凌意的鼻子，“我是啥人你不知道，就开始小心眼儿！”

“逗逗也不成嘛”，郑凌意顺势做了个鬼脸，“其实你便真跟他一样也没什么。不拘是文人聚会还是商贾谈营生，但凡男人们凑到一起还能少得了这个？阿成你如今就在衙门里，以后要科举进京，要做官，应酬起来若是太古板的话没得让人小瞧了！尤其是到了长安之后更是如此。”

“何至于此？”这话从郑凌意嘴里说出来，听得唐成着实汗颜。“不还没到那一步嘛！到时再说。”

闻听唐成此言，郑凌意却是正色起来，“阿成，有件事还真得跟你好生说说，你才学气度都好，只是一直呆着金州小地方，见识和眼界上难免受了局限，平日里言行举止总有些拘着放不开。这在眼下还没什么。一旦到了长安之后却是不成了。科举，乃至于以后的做官。该张扬的时候就得张扬，要不让人看出小家子气来，还有谁肯与你交往？”

这话有道理，但在唐成听来却有些不舒服，“怎么？不跟妓家厮混就是小家子气了？”

“我说错了还不成？”察觉自己口误的郑凌意握住了唐成的手，但该说的话却没停，“我指的倒不是这一条，而是你整个人都得放开了才成。**就不说前朝千金摔琴的陈子昂，现下最有名地吴中四士里，张旭癫，贺知章狂，但他们越是癫狂声名越响，便从他们身上你也该看出长安欣赏的文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尽管唐成不想认同，却也不得不承认郑凌意所说的确是对，唐代胡风很盛，社会风气本就开放，加之眼下的国势又处于由初盛走向极盛的前夜，几造里凑到一起，就成就了时人，尤其是文人们昂扬劲健的性格，这时代地唐人可没有后世文人谦虚谨慎的自觉，每一份才华都得淋漓尽致的展现在人前才此行。而这种性格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就是不拘小节，狂放无羁。

且往往越张扬狂放越受时人推崇喜欢，比如豪放的李白在开元时就被时人许为长安三绝之一；反倒是后世推崇的性格沉稳，举止谨慎守礼在这时代不吃香，典型代表就是自诩“奉儒守官”之家出身的杜甫。

后世的诗圣在他生活地盛唐只被人视为二流诗人，这不仅仅跟他诗歌的风格有关，也跟其日常交往关系不小，奉儒便重礼，加之性格沉郁，是以时人对他感兴趣的不多，如此以来，不仅是他的诗无人帮着推广，就连仕途上也少有人愿意为之援引。

同是一个时代的诗中圣手，李白是知交遍天下。可怜一代诗圣却沦落到流落长安十年不得一官，最后竟至于要“朝扣富儿门，暮逐肥马尘”的靠打秋风为生。

性格决定命运，不是说杜甫的性格不好，他这性格和言行若是放在明清时，必将是士林推崇的对象，可惜他生在唐朝，而且大半生都生活在盛唐，如此以来，其性格就跟时代风气，尤其是极度开放地长安士林风气不符。性格决定命运，杜甫一生不得志，未尝与此没有关系。

唐成明白郑凌意这番话地意思该也就在这里。简而言之，这个时代，至少在以诗歌为主流的文坛，尤其是长安文坛崇尚地是张扬个性。低调是不受喜欢地。而长安文坛对某人的评价则又直接决定了其人能否金榜题名。

“恩，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事儿明白了就成，唐成没再多深说，毕竟现在的他不是处在那个环境。当下转了话题道：“最近两位王府那边儿派来的人可有什么动静儿？”

“安国相王府地张亮，还有镇国公主府的薛东都拿名刺来拜会过，不过都让我打哈哈应付过去了。”郑凌意扬了扬眉，“你上次走的时候不是说，这两人要交你来应对。”

“你做地很好”，大鱼终于露头了，唐成心底一阵儿兴奋，他等了这么些日子，不就为了这个，“桐果成熟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们也是没法子再忍了。”

“倒不为这个，关键是前些时候武三思与太子斗的太狠。这两边儿都不愿冒然掺和进来。”

“对，有道理”，唐成哈哈一笑夸赞过郑凌意后，问出了一个他最为关心的问题，“像这等事情，安国相王府会有谁来负责？”

“安国相王爷是个简淡人。不喜欢多操心，再说这事也不值当他出面。相王五子，嫡长子李成器那人不屑于商贾之事，其他几个儿子嘛多是爱好音律，性子跟相王爷很近。要说起来，最有可能的该是最为精明强干的庶三子李隆基”，郑凌意沉思了片刻后。语气异常肯定的道：“对，就是李隆基，我想起来了，这次相王府派来扬州的是张亮，而张亮的哥哥张正是李三郎的心腹。”

“是李三郎就好，真是天助我也”，兴奋之下地唐成一把抱起郑凌意后就地转了几个圈子，“万事俱备。**是该市舶司表明态度的时候了。”

吴玉军的日子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滋润。见是唐成到了，这厮大老远的就从屋里扑了出来。“阿成，你可算回来了。”

“你的日子可是滋润地很哪”，唐成让了让也没避过吴玉军的手，干脆就任他搭在了肩膀上，“怎么还是这副火上墙的样子。”

“好过？孙子才好过！”吴玉军颤动着脸上的肥肉恶狠狠道。

听着说了细故之后，唐成才知道他难过的根子竟然是在郑凌意身上。前些时候交通各路，虽然没把话说明白，但吴玉军含含糊糊放出的话风却是他跟市舶司，尤其是市舶使大人关系匪浅，这起子桐油生意他是能说上话的。

也正由于这个原因，吴玉军才成了各方结交地对象，要不然就凭他原本的身份，在如今的扬州真是跟个蚂蚁没啥区别，谁会理会他，还更别说刻意交好了？

开始的时候他日子的确过的滋润，但随着距离桐果采摘的时间越来越近，刻意结交他的这些商家们开始着急了。好嘛，你说你跟市舶使地关系不错，现在都这个时候了，好歹也该放句准话了吧。

吴玉军是真想放话呀，但他怎么放，又拿什么放？当初这事儿早就说好地，要等唐成来了之后，由市舶使郑凌意亲自放话。吴玉军一则不敢违背这个提前的约定，再则没有郑凌意地配合，他便是自己私下放话，人微言轻的只怕也没人肯信。

就为了这，左等唐成不来，右等唐成不来的吴玉军实在扛不住压力去找郑凌意，结果竟是连郑凌意的人都没见着过一回，“阿成，那个女人心太狠，她不见那些海商也就罢了，凭嘛连我也不见，我跟那些海商一样？咱好歹也是陪她夜游过的”，吴玉军的郁闷之气隔着八丈远都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

这头儿没拿着准信儿，那头被人催逼，吴玉军的日子过的真是惨不堪言，到最后，他在众人眼里几乎就成了个骗子，尤其是那些没见过唐成的小桐油商们，直是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骂。

“周利荣被扬州府衙抓进去之后我的日子才算好过些，那群***没了别的路子，只能到我这儿死马当活马医了，宴请…”，吴玉军听唐成提到这个立时就炸了，“那宴请是好去的？都是在逼问消息。我有个球消息！我早就听说了，山南西道来的那些龟儿子放话了，要是今年这铺桐油生意赚不着钱，他们就得把我沉扬州运河里，也算抵了以前请我逛快活楼的花销。听听，唐成你听听，这帮孙子太他妈不硬气了。连这狗球**账都要翻出来算算。”

“这帮孙子是不仗义，那儿有这么做生意地”，唐成坚定的跟着吴玉军讨伐了山南西道桐油商之后，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出气的时候马上就到了，我保证，最迟今晚掌灯之前，这帮孙子非得抢着捧你的脚丫子。”

“你那姘头答应放话了？”激动之下，口不择言地吴玉军高兴的都差点哭了。

“啥姘头！你这话说的太不讲究了。说好了。今天就放话。”

“还说不是姘头，不是姘头他能这么听你地？我日…”，终于得了确实消息的吴玉军兴奋的满屋子乱转，“出头了，总算出头了！他娘的，不把山南西道这帮鬼儿子整个欲仙欲死。他们就不知道吴爷爷是属刺猬的——碰不得！”

“行了，你好生歇歇吧，市舶司上午放话，消息下午就能传遍喽，到时候有得你忙，要整人出气，也得先养足了精神才成。”

兴奋不已的吴玉军走到房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住步子转过身来，“阿成，哥哥得提醒你一句，那个郑丫…大人是属蜘蛛的，毒的很！”

“就为她没见你？”

“那儿是为这个”，吴玉军说话间又转了回来，“约莫着将近一个月前，市舶司突然调动水军一举剿了七条从新罗和扶桑发过来的海船。说是这些海船未经报备市舶司验看。也未解税便自行卸货，是属贩私。七条海船上上下下五百多人哪。都被郑凌意捆成绳串串儿牵到了胡逗岛”，言至此处，吴玉军脸上地肥肉一懔，没再说话，只是用手狠狠比划了个下切的动作。

“都杀了？”

“都杀了！连船上的厨子都没留”，吴玉军看了看唐成后，才又继续道：“因是听说那七条海船装的都是新罗和扶桑历年积余下的桐油，我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去胡逗洲上看了，五百多人哪，你知道第一个抡刀砍人的是谁不？”

“郑凌意？”

“就是她。那天除了这五百多人之外，一并抓着地还有一个通风报信儿的扬州大都督府属吏，砍的第一个人就是这倒霉蛋，啧啧，谁能想到郑凌意会亲自动手？一刀下去，那血呼的一下儿就喷出来，她整个衣裳都快糊满了，看着跟个血人一样，就是我这样的壮男人看着都眼晕，那小娘却愣是动都没动，手劲儿太小一刀没砍死那人，她又一连补了两刀，我的个亲娘啊！阿成你是不知道，当时在场的桐油商和海商们能保持着脸上没变色地少！”

“这当然是好事儿，她这么露了一手儿，咱们的生意也好做”，吴玉军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注意着些，当官儿的男人就够可怕了，还别说当官儿的女人，她可是从宫里出来的，还被上官昭容调教了这么多年。这样的女人…总之，阿成你小心着点

针对此事，唐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吴玉军走了之后，也是一夜没睡地他倒头就躺下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才起身，两人正在吃饭地时候，蓦然便听门外一阵闹杂，许多脚步声正忙不迭的往这边走来。

唐成与吴玉军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道：“来了。”

“放话亮出去地是你的名号，这些人都交给你了，最主要的是把他们藏在心底的油价给摸出来，也好跟咱们的比对比对”，唐成几口把碗里的饭划拉完之后，站起身道：“若是见着薛东和张亮的名刺就让长随给我送过来。”

拿到张亮的名刺时，已是快到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了，唐成掸着手中的这张泥金名刺，唐成微微一笑，“两个时辰的耐性，不长不短，倒有些欲盖弥彰了。”

不愧是安国相王府里出来负责方面之事的人，张亮许是嫌客栈里住着太嘈杂，竟搬出来承租了一处独门独院雅致民居，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承租的这处房舍倒跟胡商头子都拉赫府邸很近。

轻轻叩响房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轻的仆役，将唐成上下打量了一遍后，这衣着甚是光鲜的仆役撇着一口儿陕西腔“官话”懒洋洋道：“我家主人今日有急事，不见客。”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身上略显普通的竹纹衫后，唐成明白了仆役倨傲的原因。

“我不是客人，我是财神爷”，唐成顺手将那泥金名刺撂了回去，一字一顿道：“你家主子正在等着的财神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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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生意中的生意，真正的大生意

“唐成”，张亮准确的叫出了唐成的名字。

虽然从未说过一句话，但正如曾住同一个客栈的张亮细致的观察过他一样，唐成也多次手执茶盏在窗后目送张亮走出客栈。

说实话，相较于镇国太平公主府颐指气使的薛东而言，唐成更欣赏眼前的这个张亮，三十多岁的年纪，瘦瘦高高的身材，此人从气质上来看更像一个州学或者是道学中的年轻教谕，而非实际身份的大商贾。

“正是在下”，唐成拱手向迎出来的张亮换了一个礼。

“山南东道金州人氏，现为金州州衙司田曹刀笔吏，或者该再加上一个郧溪县学明经科士子的身份，而今唐少兄又化身成了商贾”，张亮一口讲究的陕西“官话”着实让唐成听的有些不习惯，“仆心下实为疑惑，唐少兄到底是官，是学，亦或是商？”

不管张亮是真好奇还是有别的意思，唐成在话语里不留半点破绽，“我是吏员，被金州府衙派往扬州大都督府报送公文的吏员，今日此来只是缘于家使君内弟杂事缠身，无暇此顾。”

“搅动扬州风云的竟然是个吏员？一个操控千万贯生意，能与市舶使大人携手夜游竟然是个连九流都不入的吏员？金州州衙果然了得！”张亮哑然而笑，不过却并未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请。”

伸手虚引唐成进入正堂，奉茶坐定之后，张亮径直开口问道：“唐少兄此来所为何事？”

“为张兄前往扬州之事。”

“好，痛快”，两边的底细大家都清楚。实在没有再弯弯绕试探的必要，闻言哈哈一笑的张亮将手中茶盏放下后，直奔主题，“唐少兄能给什么，又要什么？”

“山南西道桐油向海商们的出货权，此外，今年供应海商桐油地最终定价。也请张兄一并参与其中”，看到对面而坐的张亮闻言后眼神猛然一缩，唐成微微一笑的端起了身前的茶盏。

朝廷划为军需用度的不算，能于民间供应海商桐油的只有三大块，山南东西两道。另外便是各地一些分散的桐油商户，这三块儿地出产量基本是三一三十一。唐成此时开口的虽然只是一个道，但真正给出的却是这铺桐油生意的三分之一。

这可是涉及数百万贯利润的生意呀，数百万贯！饶是张亮是见过大世面地，但像这样根本无需费什么手脚，过过手儿就能净赚数百万贯的事情摆在面前时，他也难免心下一震。

谈笑之间便能将数百万贯利润并部分定价权拱手让人，且神情眉宇之间不动半点声色，这可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施展出的手笔？尽管对唐成观察了解并分析已久，但此刻的张亮才发现此前所作的分析究竟有多苍白。多离谱！

曾经，不，就是在刚才他还以为这铺生意会很艰难，毕竟唐成是从小在乡野间长大的，去年大病初愈时其家里甚至陷入到了连饭都吃不饱的境地，即便是现在。这个唐成也不过是拿着四贯二的月俸，住在最普通的民宅中，而他这套新宅子小地甚至连个象样的后花园都没有。

这样的一个苦日子过大的年轻人在面对如山的财富时应该是小气的，视钱如命地，这就是张亮提前对唐成所做的分析，而且他很自信这番分析应该不会错。所以他为今天的这次会面做了很多准备，譬如给这个从偏远州县来的年轻人好好讲解一下。安国相王府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但就是这个年轻人，去年时还是一文钱掰八半花的唐成，神色不变的张口给出了几百万贯地利润！或者对于张亮而言，更大的冲击不在于这几百万贯钱财的收益，而在于唐成现实表现与他预估之间的剧烈反差，以及由这种反差所带来的强烈心理冲击。

数百万贯钱财谈笑之间挥手让人，这样的人张亮见过，而且见过不少。但张亮见过的能做出如此举动的无一例外不是非富即贵。而且还是大富大贵，这四个字明显跟眼前地这个唐成沾不上边儿。

至于张亮此前准备好地那些功课…在唐成的表现面前。那简直就成了一个笑话。

“这是市舶使郑大人地意思？”

“噢！张兄既然这么想，为什么那拜帖不投向市舶司衙门？方今之扬州，做出这个决定，并且唯一能做出这个决定的只有吴玉军”，言至此处，沉声说话的唐成微微一笑道，“若是张兄连对象都搞错了的话，再谈生意岂不就是个笑话？”

吴玉军？如今扬州但凡还有些手面儿的人谁不知道吴玉军就是个幌子？

张亮实没想到在这个此前根本没放到眼里的唐成面前，自己竟成了个笑话，而且还是一个笑话之后的又一个笑话。

这要让兄长和主子知道，自己可不就成了一个更大的笑话！

一个是行走江湖多年的安国相王府中人，而另一个则是僻远金州的小吏，但两人见面之后，身份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张亮却一再误判出错，而就在他的不断误判之中，原本并没被其真正重视的唐成却越来越明朗的凸现出来。

能被派往此地负责方面之事，张亮本身就不是个蠢人，不仅不蠢，而且还很聪明，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接连误判的根源——心态，并迅速做出了调整，“给的我已经知道了，那你要的又是什么？”唐成感受到了张亮的调整，调整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尊重，而这种尊重不是表现在语言上，他在眼神儿里，在肢体语言的每一个细节上。平等的尊重。

“我要友情”，果不其然，张亮地眼神儿又变了，微微笑着的唐成迎着张亮的目光，异常清晰的一字一顿道：“安国相王府三公子的友情。”

今天的这次会面完全超出了张亮的预想，给出地太多，要的东西太怪。这都是他提前根本不曾预料到的，这就注定了他只能被动的随着唐成的节奏应对。

沉默了许久，全然换上另一种眼光地张亮也将唐成仔细的观察了许久，“我家王爷虽然生性简淡不喜欢往皇城走动，但只要说句话。吏部总还是听的，以唐少兄行事时的手面气度，一个小吏身份实在是太委屈了些吧？”

“相王爷位高身尊，实在不敢高攀。至于功名前程，天生我材必有用，异日我自往长安去取便是。”

“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张亮眼前一亮，“少兄好豪情！只是少兄怕是不知，我家三公子乃是庶出，本府嫡长子可是李成器长公子。”

“天生我材必有用！还请张兄异日回京时将在下此言转述三公子。”言至此处，唐成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给的，要得我都说得清清楚楚，这生意到底做得还是做不得，张兄一言而决。”

“既是生意最怕的就是折本。唐少兄就不怕亏了？”

唐成没说话，只是无比自信的笑了笑。

“好，此来扬州能认识少兄这等人物实是平生一大快事”，猛然站起身的张亮哈哈笑过之后，方又继言道：“只是唐少兄开出的价码得王府的交情容易，至于三公子嘛…却还差了些。”

听到张亮说出这句话后，唐成心底长吐出一口气来。

于他而言。这铺生意中地生意，也是真正的大生意终于开始谈了。

站着的两人重新坐下，唐成伸手提过茶瓯给张亮续满茶水，“差了什么，张兄直言便是。”

从递名刺时的桀骜，到刚才的倨傲，再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狂傲，直到现在地温颜和煦。张亮的眼神随着唐成的变化而变化。“差了什么，少兄不知？”

这就开始考上了？闻言。放下茶瓯的唐成也没再问，细细梳理起全盘的线索来，原本模模糊糊的想法在忆及门口所见时，唐成已是豁然开朗，“都拉赫？胡人海商？”

张亮闻言，抚掌击节而赞。

是了，唐成心底谓然而叹，自己的眼界终究还是小了些，因此倒也把手创出开元盛世地李三郎给看小了，授人以鱼何如授人以渔？李隆基真正想要的不仅是今年的这几百万贯“鱼”，更在于产鱼的渔夫。

几百万贯听着虽然多，但对于他那样的王孙公子，尤其是有志大位的王孙公子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只有抓住海商，才能年年都有鱼吃。

难怪张亮来了扬州这么久一直没动静儿，唐成原还想着他是自矜身份，现在想来却是错了，他根本就是在观望，在等。观望太子与武三思两方争斗的结果，等适时的插手机会，若是没有前面那次兵变，只怕自己便是将这几百万贯送到李隆基面前他也未必会要吧。

毕竟以他如今相王府庶三子地身份，实在还不足与武三思或者是李重俊抗衡，为了几百万贯钱财而得罪这两人，年轻时代雄才大略地李隆基必然不会为之。

小看了，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历史英雄！

“张兄移居于此也有月余之久，想必都拉赫该已入囊中？”

“若其已入囊中，仆又何须与少兄说这多废话”，张亮长叹声道：“镇国太平公主虽是女身，但志向之远大犹胜须眉。其自幼便身受先皇及先皇后宠爱，复经数十年经营，如今声望之高，潜势力之大便是韦后也要让上三分，与之相比，我家王爷的性子实在是太简淡了些，至于三公子…”，张亮苦笑着摇了摇头。

要说起唐朝历代帝王，最有意思就是两家人，而且是身为父子地两家人。这两家里最主要的三口人所选择的人生轨迹几乎是一模一样。本朝皇帝跟他的老爹，也就是先朝高宗一样，是好人。却不是强势地好皇帝；本朝韦皇后跟她的婆婆则天武后一样控制了皇帝，且现在正生出心思想效仿婆婆的旧路；就连本朝最受宠爱的安乐公主也是效仿她的姑母，前朝最受宠爱的太平公主而生出了做“皇太女”的心思。

跟政治谋略极深，有意识经营多年地太平公主比起来，至少在政治上生性简淡的相王爷的确是差得多了，自然势力也就差的多，至于相王府三公子李隆基。现在更是提都提不到台面上来。

海商们原本的靠山是太子，如今太子已倒，这些人重新寻找靠山地话，自然是要找最为强势的一方，在镇国太平公主和安国相王两边比起来的话。这些自认为聪明的商贾们难免会选择跟红不跟黑。

这些都是张亮话里面的意思，唐成一点即通，倒也不需他过多解释，但这个话题却也没法深话，是以他只皮里阳秋的跟了一句：“自先皇后之后，以女子之身登临大宝之位怕是不易喽。”唐成你真没见过三公子？”张亮讶异的看了唐成一眼，“怎得这话跟三公子当日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闻言，唐成只能笑笑，但在张亮眼里。他却又多了几分神秘。

张亮摇摇头，太远的东西现在想了没用，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现在，唐少兄你知道差得那一点是什么了吧？”

“薛东此人如何？”

“竖子耳！不过他见了公主殿下却是要叫一声婶子的。”

唐成点点头，太平公主地第一个驸马。也许是她唯一真正付出过真爱的男人便是薛绍，薛东的这声“婶子”显然是由此而来。

张亮开出了价码，以下的事情就该是唐成想办法交货了，事情都已明白，就无需再留，他遂起身告辞。

将唐成送到门口时，张亮笑着补充了一句道：“我家相王与公主殿下兄妹情深。至于三公子对其姑母更是敬慕有加，我说的唐少兄可明白。”

“当然”，唐成笑着拱拱手道：“在下身份虽低，但若论对公主殿下的敬仰之情，实不比张兄少上半点。”

相视之间，张亮莞尔一笑，“如此就好，待少兄功成之日。我必摆酒相贺。异日少兄若来长安，相王府梅园再设欢宴。”

“这生意我他娘地做了。”唐成哈哈一笑后，转身去了。

从张亮那里出来之后，唐成策马直奔蜀岗郑府，这时天色将要黑定，散衙的郑凌意正在书房里写着什么，闻报唐成来了之后，立时起身迎了出来。

“青杏是被你打的？”看着行走之间有些颠簸的青杏，唐成低声问道。

“敢算计主子，没卖了这贱婢都是好的”，郑凌意便导引着唐成往花厅走，便笑问道：“怎么样，今天忙的焦头烂额了吧？你昨晚一夜没睡，可休息好了？”

“市舶司指定的商户是吴玉军，我忙什么”，唐成这话引得郑凌意脆笑不已，待她笑过之后，唐成入了正题道：“此来两件事，第一就是想问问宫里对海商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郑凌意闻言，不解地看着唐成。

“太子已倒…”，郑凌意闻一知十，“海商们是归市舶司管着，只要这个不变，他们还能翻上天去？皇后娘娘借重相王爷和公主的地方还多，这便不能把什么好处都攥在自己手里。该抓的坚决不放，该放的也要放的干脆利落。”

唐成的目光在郑凌意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才又接续道：“此来的第二件事就是薛东，凌意，我需要你手上所有关于他的资料。”

正自走着地郑凌意停住步子，“阿成，你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把这铺生意交给你，什么才是真正地大生意！”天色将暗未暗之间，在一片朦胧的背景中，貌美如花地郑凌意粲然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看着眼前如斯绝美的女子，唐成微微一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凌意，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你的决定到底有多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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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特殊的招待

这一忙起来就没个点儿，唐成从郑府出来之后，虽是天色早已黑定，却也没回客栈，而是直接策马去了都拉赫府上。

作为扬州胡人海商的头目，都拉赫除了城郊的康乐园不算，在城内的住宅也是极尽华丽，别的且不说，单是他这座府邸能在寸土寸金的扬州最繁华地段儿占有这么大面积，就足以说明这个老波斯胡的豪富程度。

许是门房早得了交代，一见着名刺上唐成的名字后，门子便立将他迎进了门房歇息吃茶，并谴了一个深目高鼻的胡人小厮飞一般进府内报信儿去了。

地上铺着的是杂以银丝的地衣，墙角处香炉里烧着的是上品雀舌香，就连门子奉上来的茶具都是越窑青瓷中的上品，这可还仅仅只是门房！唐成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唐传奇里一提到胡贾就是珠光宝气，这群海商委实是太有钱了，而且他们还一点儿都不含蓄。

“看来预定的桐油价格还是太低了些”，唐成接过茶水刚喝了两口，便见刚才进去的胡人小厮领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走了进来。

这中年同样也是波斯胡，乃是本府管家，“我家老爷刚刚更衣沐浴，若换衣服来见又怕客人等的久了，因请唐公子入内说话。”

唐成跟着管家进了一处专用于沐浴的房间，硕大的房间正中有一个后世篮球场般大小的池子，腾腾的水汽从池中腾起，以至于竟有些看不清人。

“天地初生，清净无垢，自被恶魔入侵，污染成浊。应尊阿胡拉马兹达召唤，我等信民当奉行洁净律法，以还天地本来面目。胡天大神保佑，赐我等以圣火。净水，以涤污浊。唐成，我的兄弟，便请随我一起行洁净礼吧”，水汽袅袅之中，都拉赫略显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随后便听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响。四个深目高碧的波斯胡姬走到了唐成身边。

眼见着这四个波斯胡姬八只手伸过来要替自己宽衣，唐成微微一愣后便抬起胳膊任其施为。早在上次见面时他就知道都拉赫等在唐的波斯胡人都是拜火教徒，也即唐人所谓祆教地忠实信徒，对于他们而言，洁净之礼可谓是日常习俗中最重要的礼法之

由此这沐浴之室也就成了波斯胡人富豪们最细心经营的一处所在，一般而言，胡人能将你请往沐浴室叙谈。就意味着他们已将你视为最尊贵且亲近的客人，而在这神圣的沐浴室内，客人也自当遵从主人的安排，这不仅是对主人本人的尊重，也是对胡天大神地尊重。

宗教问题总是最要命的，后世而来的唐成深知这一点，是以既然作为“最尊贵的客人”进了这沐浴室，他也就入乡随俗，听凭这些胡姬为他脱去一层层衣衫。

由外入内，转眼之间唐成已被那八只欺霜赛玉般的手脱成赤条条如初生婴儿般的状态。随即，便如在后世观看考古纪录片一样，唐成俨然成了古波斯的某位贵族，全身**着坐上了一乘柔软毛皮制成地软卧。

那四名波斯胡姬抬起软卧将唐成送到了一个小池边后，便示意他下来入池。

不管是后世还是来唐，这还是唐成第一次将**袒露在如此多的年轻女子面前。而且还是这等绝色的胡人美姬，初始时他还有些放不开，但见那几个胡姬一脸坦然的样子，心下本有些紧张的唐成反倒是彻底放开了。

娘的，你们都不在乎，我还遮遮掩掩的岂不被这些胡人小看了！

扶着跪身下去的胡姬肩头，唐成从软卧里站起身走入池中。

我靠。大大出乎唐成意料之外的是这池子里的水看着干净无比，然则却是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脚一刚伸下去，当真是冰寒刺骨，他大爷地，这都初冬的十月天了，弄这冷水池子谁他娘受得了！

“都拉赫，你等着，就凭这池子冷水。桐油价格最起码要涨十文钱起来！”心底恨恨骂了一句后，唐成按跪在池边的胡姬示意。一咬牙将全身都沉进了冷水池子。

“我靠，我靠，我靠靠靠”，饶是唐成来唐后已经很少再说后世的这些口头禅，现在也着实是吃不住劲了。

好在在这个池子里是只要全身浸透就成，哆哆嗦嗦的唐成从小池子里站起来后，四个胡姬便拥着他入了大池。

大池里的水至少也有五十度，刚从冷水池子里浸地全身透心凉的唐成一进水深齐腰的大池，全身的皮肤在瞬间便如火烧一般辣辣的灼热，真不愧是拜火教的，一个沐浴的洁净礼都能让人搞地跟被火炙烤了一样。

全身的毛孔经冷水池后已是紧紧收缩，此番遭遇热水后又突然张开，在这瞬间**辣的灼热过后，唐成渐渐感觉到整个身子慢慢变得轻松舒爽起来。

日！要论来唐之后，还就数这个澡洗的最舒服，直跟后世的蒸桑拿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波斯胡还真是好享受。

唐成这边刚刚适应池水温度，正舒畅的时候，那四个拥他来此的胡姬已尽去了身上的那袭纯白长裙，款腰迈步走下池来。

四人下池之后，依然围到唐成身边，既然一开始就没拒绝，唐成现在更是想露怯都不成了，干脆依然放松了全身任这几个胡姬摆布。

四胡姬中两人扶起了唐成地肩膀，另两人则披泻着及肩地长发如海精灵一般悄无声息的蹲身沉进水中，下一刻他地双腿已分别被四只手儿给抬了起来。

两人抬臂，两人抬腿，四个体态丰满，肤白如玉的胡姬便这样借着水的浮力将唐成往池中心抬去。\

帝王般的享受啊！想起后世里这句经典广告词，唐成在一千三百年前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体会。

渐渐的，都拉赫的面孔清晰起来，眼瞅着离他还有十步远近时，四胡姬松开了手。唐成却没就此沉入水中，却是正好坐在砌在池中的白石长榻上，水深处堪堪露出双臂。

“唐成，我地兄弟，很高兴能跟你一起行大洁净礼”，长着一部漂亮胡须的都拉赫笑着说完后拍了拍手，顿时便见一只大若桌面。雕刻的异常精致的海船模型被人从池边放下水来。

及至行近之后，唐成才看清这海船模型原来却是做小几之用的，海船的甲板上放着几只酒瓯，另有三四品下酒的果脯及点心果子。

都拉赫自从船上取了一觞酒后，顺手一推，那海船悠悠荡荡便到了唐成面前。

取过盛放着艳红液体地琉璃酒瓯，将里面的蒲桃葡萄酒浆注入水晶杯中。只看这酒浆的颜色，便知必是漂洋过海而来的正宗波斯蒲桃酿，在颜色与品质上确乎是要比大唐自产的河东蒲桃酿更胜一筹。

注酒六分，取两尾酒瓯边冰盘里放置的精雕小冰鱼投入水晶杯，片刻之后，杯侧已有了五七点细小的冰珠，浸泡在热水中地唐成伸手端过海船上的水晶琉璃杯，入口处一股冰凉的醇厚入喉而下，五脏处如遭泠泠山泉净洗，一时舒爽无限。

唐成正自饮酒时。那四个胡姬的八只手已在他全身轻轻揉捏起来。

好在前面从郑凌意处听说过这“鱼儿酒”的喝法，否则今番真是要露怯了，将手中的水晶杯放回海船时，唐成不得不承认郑凌意说的半点不假，在上长安之前，他至少还有一门类似于后世“社交礼仪”的课程要学习。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所谓上流社会地划分，而不等时代的所谓上流社会里又有着不同规矩和礼仪。***

作为一个后世而来的普通人，唐成虽对“上流社会”的说法颇不以为然，但而今真正身处唐朝，并有了准备科举做官的打算时，这些东西却也不能忽视。

记得后世那个谁谁谁说过一句名言：如果你没有的力量去改变环境，那就主动地去适应环境吧！

“我的兄弟。你今天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都拉赫叶儿勒耳聪目明，市舶司今天的表态想必是早该知道了，我此来就是邀请你商议桐油定价之事的，这也是市舶使大人的意思”，叶尔勒是拜火教内部的一个职务，波斯语意“圣火奉祭者”，由具备专门知识，熟悉教门仪轨者担任。主持一个教区的教务。

早在太宗贞观时。拜火教，也即唐朝廷诏书中所言地祆教。即与属于基督教分支的景教一起传入大唐，太宗皇帝更曾亲自入过长安景教寺，唐成后世往西安旅游时还亲眼见过那面记载此事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在朝廷宽松的宗教政策下，经过几十年发展，拜火教在唐朝传播甚广，扬州这等繁华的都市自然也不例外。不仅在城内繁华地段建立了祆祠，更有了初步的教区划分。

作为扬州影响最大的拜火教徒，都拉赫便是负责管理教徒日常生活的叶尔勒，在上次见面时唐成就知道，与“大掌柜”这样地称呼比起来，都拉赫明显更喜欢叶尔勒地称呼。因以才会如此称呼他。

听说唐成是来邀他参与商议桐油定价的，都拉赫脸上由衷地露出了笑容，“多谢郑大人及唐兄弟了，不知参与此事的还有谁？”

“王汉祥老爷子”，见都拉赫听到这个名字时眉头微微一皱，唐成心底忍不住一笑，看来郑凌意说的是对的，扬州海商中的胡人和唐人之间果然是有些矛盾。唐人海商在进货的渠道上明显更占优势，而若论出海之后货物往中亚等地的销售，身为地头蛇的波斯胡商则远远占优，一个长于进货，一个长于出货，扬州海商中胡人和唐人正好互补，是他们一起促成了扬州作为海港城市的大繁荣。但所谓同行是冤家，种族不同，信仰不同，甚至连长相都不同的两个种族人做同一门生意，天长地久之下要是没有龌龊还真是怪了。

唐成对都拉赫的皱眉只做未见。继续道：“郑市舶使及吴玉军也会参加，除此之外，还有两位来自长安的特殊客人，一位是安国相王府的张亮，另一位则是镇国太平公主府薛东”，言至此处，唐成呵呵笑道：“对了。我下午去请见张亮先生时，见他如今的住处倒是跟叶尔勒你的府邸很近哪。”

说到这个，刚刚还是微微皱眉的都拉赫却已是满脸苦色，沉吟了片刻后，他抬起头道：“唐成兄弟，你见多识广，能理解我们波斯人亡国流浪地苦难。也能尊重我们的信仰，所以尽管我们信仰着不同的神，此前也只是见过一面，但我今天还是不避教规将你迎入沐浴室见面，依据我教圣经《圣特阿维斯陀》，凡能同行洁净大礼者便可为兄弟。唐成，我的兄弟！请你告诉我，市舶使郑大人对这两位长安来客到底是什么看法？”

做兄弟就这么容易！能成为扬州，乃至整个江南波斯胡人的领袖人物之一，唐成才不会相信都拉赫会像他现在表现的这般简单。只是眼下既然要勾引他投奔势力大有不如的李隆基。这个都拉赫自己都不会当真地“兄弟”暂先做做也无妨。

“能蒙都拉赫兄长视为兄弟，我真是荣幸之至，我们唐人兄弟至交之间说话讲究坦诚相待，看看现在，可还有我俩更坦诚的？”唐成一语双关的话引得都拉赫笑出声来。点头称是，“既然是兄弟那我就实话实说，这两位来头太大，不管是郑大人还是宫里都不会干涉此事，该怎么交朋友，交什么样的朋友，这还需叶尔勒你自己做主。”

唐成越是这般说。都拉赫脸上越是为难，“唐兄弟，那你觉得这两人谁更值得做朋友？”

“老狐狸，都跟你说了郑凌意对此没态度，还在拿话试我”，但这时节唐成又不能直接说张亮的名字，如此太着痕迹反而不好，更要命的是万一这话传到薛东耳朵里。不仅是他。就连郑凌意的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不管如何，至少在明面上。他和郑凌意都必须绝对中立，按张亮地说法薛东就是个废柴，但他背后那个从生下来就泡在政治漩涡里太平公主，可不是随便就能得罪的。

“一位是宗人寺的首领王爷，一位是从先朝就权势极大的公主殿下，不管是哪一位都是值得交的朋友”，哈哈一笑之中，唐成又倒了一杯鱼儿酒，浅浅呷了一口后挑眉道：“不过若论权势的话，方今倒是公主殿下更胜一筹。”

“是啊”，都拉赫扬手示意，一胡姬轻轻一推，那满载着美酒果脯的海船便向他飘然而去，唐成这话正说到了都拉赫的心坎儿上，是以他取了一觞酒一饮而尽后，也没再试探遮掩，叹声道：“张亮倒是来拜会过我几次，这人我也喜欢，无奈跟公主殿下比起来，安国相王爷的性子实在是太简淡了些，听说他平日最不好听朝事的，万一真遇着有事时，他不一定有心思管！再则跟公主殿下比起来，相王爷在皇城地影响力着实是低了些，他老人家影响力低一分，到我们这些人身上就不知有了多大差距。”

都拉赫说的都是实话，唐成点头附和，边呷着酒边边笑言道：“既是如此，叶尔勒你多跟薛东来往些便是。”

“薛都尉日日沉迷勾栏忙得很”，都拉赫虽是笑着说的这句话，但话语背后的怨气却是清清楚楚，“不瞒唐兄弟，薛都尉来扬州后倒是拜访过王汉祥，至于我这府邸，空迎了几十日，就是不见贵客上门。”

听到这话，唐成心下大喜，借着手中的水晶琉璃盏遮挡了脸色，语气平常的问道：“噢，这是为何？”

“我也使人找他身边地从人探问过，据那人说薛都尉母族曾与我教在长安的祆祠有过土地之争，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因是如此，薛都尉便对我扬州胡商也带了几分意气”，言至此处，都拉赫脸上很是有些不快。

娘的，咱上赶着想给人送钱，人还不待见，碰见这样的事搁谁身上都得郁闷。

“竖子，真是竖子啊！”这一刻唐成只觉张亮对薛东的评价真是再传神不过了，不过这小子越草包他自然是越高兴。

“那都拉赫兄长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使人消了他这意气，这些日子以来，我可没少在他从人身上花功夫”，一声长叹，叶尔勒苦笑着摇了摇头。

走出都拉赫的府第时，浑身轻松地唐成想起刚才的经历颇有些迷幻的感觉，宗教的消解力实在是太大了，若是换一个地方，四个赤身**的异族绝色围在身边，只要是个男人就得全身充血，但在明知这是宗教礼仪一部分的情况下，再见到那几个胡姬一脸圣洁的样子，刚才的唐成除了开始时浮想联翩之外，到真正谈话地时候心思反倒渐渐宁定下来，这景象就跟后世里看到基督教全裸地圣母画像时一样，你就是不信仰这个宗教，但对着宗教画时也委实生不出多少肉欲的心思来。

只是祆教地有些习俗委实太那个啥了，难怪自唐之后屡遭后世王朝的打压，以至于影响越来越小，最后竟至于湮灭无闻。

感叹着回了客栈，吴玉军却不在，他现在可谓是红透了半边天，现在想必正在那家勾栏里醇酒美人的被人奉承的正爽。

唐成梳洗过后上榻躺了，一时却没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想着该怎么离间本就不算好的胡商与薛东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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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好事咋就得这这样办？

关关送唐成从快活楼出来时，笑着嗔怪了一句道：“阿成你脾性不错的呀！上次到金州时，英纨也没少夸你这个，怎么今天就不肯让让，头牌红阿姑被人奉说惯了，多少总有些小性子，七织还算好的。”

“我倒不是刻意如此，只是不喜欢她的自以为是，一句话不对摔脸子说走就走，何曾顾忌过别人的感受？她纯是被宠坏了，根本不明白一个基本的道理。”

“什么？”

“尊重是相互的，她是人，我也是人！”

这样的话却是关关第一次听说，一时又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有些不对，都是人，人跟人之间能一样嘛！

唐成却没意识到自己随意的一句话给关关带来了困惑，边往下走边继续道：“关关，有个事儿上次在金州时就想跟你说了，只是赶的不巧，你走的时候我在衙门里也不知道。”

“嗯，你说”，关关随口答了一句，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人跟人能不能一样她从没想过，也实在想不明白。倒是另一件事情却从唐成刚才的话里想明白了答案。

出道也有三四年了，这三四年里到底见过多少人关关自己也数不清楚了，这些人里让她心动的有过，相处时感觉特别欢娱的也有过，但关关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见着唐成就感觉特别的欢喜，发自内心的亲近的欢喜。便在刚才楼上时她还将此归结为“缘法”，但就在听了刚才那句话后她才真正想明白了原因。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庙里高僧大德所说的缘法，而是尊重，唐成很少挂在嘴边却又实实在在的尊重。原来在他心里，人跟人，至少自己和他之间真是一样的！

“我想帮你赎身”，这事儿唐成早就想过的。因也就说地顺溜，“我现在正在做一门营生。不过多久想是就能有些钱财了，多少虽然不知。但替你赎身的钱总该是够地；至于你的身籍在衙门，也有解决地办法，关关你觉得怎么样？”

“啊，你说什么？”关关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一阵儿炸响，“赎身？”

“恩，赎身，这地方太杂了些，老呆在这里不好，赎身出来后你想做些什么的话，咱们再商量就是。”

关关很久没有说话，默默的走着，待心情平复下来之后，两人也已到了一楼门口处。“能赎身出来自然最好，至于赎身钱这几年我也攒了些私房…。”

“行，你有这想法就好，至于其它的就不要操心了。”说着，唐成扬了扬手，“好了，你也不要再送，我走了。”

“阿成…谢谢…”，关关展颜一笑，“不管能不能成，我都谢谢你。”

“谢什么。金州千里你劳而无获。我可曾谢过你了？”笑着答了一句。唐成挥挥手出门去了。

“公子好走，得便儿再来啊！”门口的龟公魏岳送客之后，回头看了看门里正笑地灿烂的关关，心下暗道：“这小官儿好手段！能让三楼的红阿姑亲自送下来。”

便正在这时，灿然而笑，目送着唐成远去的关关脸上突然毫无征兆的落下泪来，见到这一幕，魏龟公跟被人烫了一样刷的扭过脸去，朝着唐成的背影悄然亮了亮大拇哥儿，“好小官儿，看着嫩，但这手段…高，实在是高！”

唐成回到客栈后约莫又过了个多时辰，郑五也回来了，循着郑凌意的交代称呼道：“公子交代找的人已经找好了，现在要不要见见？”

“我这儿有了现成的更好人选，这人倒是没用了…”，言至此处，唐成又想了想后，“五哥你说说，这人啥情况。”

“这人也是个波斯胡，不过他信奉地是十字寺里的亚述教，噢，也就是咱们说的景教，两个月前才刚由广州到扬州，本地认识他的波斯胡不多，人也够机灵。”

“嗯，此人口舌怎么样？上不上锁？”见郑五有些茫然，唐成笑着解释道：“就是说他嘴严不严。”

“他在扬州混地惨，本就想去狮子国投奔亲戚，只是船钱不够才耽误到现在，已经跟他说好了，今晚办完事由七弟，九弟亲自送他上船。”

“好！五哥事儿办得好，晚上带他一起去，只是目前计划有变，到时候具体要他做什么听我吩咐就是，人嘛，我就不见了。”

夕阳西下时分，正在吃饭的唐成接蹲点儿守候的郑九来报，“薛东出门往快活楼去了。”

唐成点点头，将面前的雕胡饭吃完之后，叫醒正酣睡的吴玉军后，两人策马直往快活楼而去。

夜色中，快活楼所在的坊区当真是花灯璀璨，游人如织，两边临街的阁楼上，各家青楼里名字上不了花牌的妓家们浓妆艳抹地凭栏而立，挥动着手中戏水鸳鸯地各色锦帕频频向长街上的游客招展，楼下三五成群地来客们边缓步而行，边借着璀璨的花灯欣赏、品评着两边楼上妓家的颜色，若有满意的时便自往那家楼下站定，伸手迎接楼上悠悠飘荡下来的锦帕。随即便有笑呵呵的龟公迎上前，循着锦帕上绣着的名字带客人入楼寻人。

彼时夜色将黑，正是热闹而起的时候，这个扬州城内青楼妓家聚集的坊区当真是花灯如火，脂香满街，入目处两边楼上含笑招手的盛装妓家何止千数？莺莺燕语之声便如夜间的海潮绵绵不止，糯糯而来。

处身在这样的环境里，唐成终于明白了“骑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到底是一种何等壮观的景象。

本还有些迷迷瞪瞪的吴玉军一踏上花街，抽了抽鼻子后顿时精神抖擞起来，骑在马上伸手过来拍了拍唐成的肩膀，嘿嘿淫笑道：“阿成你今天怎么转了性子？走，哥哥带你好好见识见识扬州风月。”

扬州风月第一的快活楼此时正是花团锦簇忙的热闹的时候，硕大地厅堂内满满的坐满了人。唐成见领他两人进去地却已不再是中午的那个龟公。

“今晚正值本楼花会，二位尊客且在此稍等。本楼凡上花牌地姑娘稍后会一一献艺以订今晚花魁归属，尊客若有满意的。便请记住花名，献艺过后自有安排”，说起来虽然来过一次，但上次却是周利荣包场，这些程序唐成都没见过。因也就没让吴玉军插话，细听龟公解说，“若是我二人同时看上一人怎办？”

“尊客二位同行而来便是好友，自好商量，若是与别客重叠时，便以添妆为论。若是台上姑娘们对尊客满意，自会说明的。”

唐成听完，笑着挥手打发龟公去了，“添妆”不就是指钱嘛，今晚所谓的花会其实就是后世拍卖的翻版。价高者得。抬眼看了一下周遭正持酒而饮地这些客人，唐成还真有些佩服快活楼老板的经营手段了。

酒、色、财、气，最能刺激男人的四样东西通过这样一种形式完美的融合在一个花会里，快活楼想不赚钱都难。

吴玉军点了三勒浆。唐成点了鱼儿酒，二人浅呷了不一会儿，便听一声花鼓鸣响，快活楼二楼以上所有的房间同时打开，几十个盛装丽人由丫头轻扶着沿着右侧特定的木梯向厅中魁台后走去。

虽是深秋初冬时节，但热闹的快活楼里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这几十位名列花谱的妓家也就穿的轻薄，低胸的宫装衬出一片片雪白粉腻地肌肤。拂拂娇裙装勾勒出一段段丰润婀娜的身姿。能在快活楼名登花谱。这些妓家虽千姿百态，却无一不美。此番云鬓花颜金步摇的盛装而来，在花灯的映衬下当真是亮丽如仙，引人心热。

几十位名花甫一亮相，本就热闹地花厅来顿时热火爆棚，许多熟客便在厅中手执酒觞向上高喊，一时之间整个快活楼内当真是群魔乱舞，声浪催天。

掀天的声浪里，待众妓家都已到了魁台后坐定时，就听花鼓再次击响，花鼓声声之中，快活楼最高一层的四楼上唯一的房门打开了，身穿大红牡丹洒金裙的七织缓步而出，衣裙内镶嵌的金丝在璀璨的灯光下反射出道道金辉，这一刻，七织整个身子外恍然披着一圈金光，本就妖艳夺目的她现在简直就是逼人了！

“妖精，真是个妖精！”唐成看了几眼后低下头来，这小娘太能勾人了，盯着她看时似乎心里地火“蹭”地一下儿就给燃了起来，日怪呀，论说来的人后世里美女也见地多了，怎得还会如此？

听到身侧一波突然而起，差点能把房顶给掀翻的叫好声后，唐成明白了原因所在，气氛，最关键的就在这里，这差别就像后世看碟子听歌跟参加歌星现场演唱会的差别一样大。

人是不能煽乎的，煽乎着煽乎着血就热了。

偶一分神之后，唐成就开始在厅里寻找薛东，这厮很好找，由于就是他叫好声最大，而且还嫌站在地上不过瘾的窜到了胡凳上。

看到这一幕，唐成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疯吧，越疯越好，疯的越厉害理智就越少，不过这样的气氛下，对于一个史书中称之为“好任侠使气”的羽林亲卫来说，到底还能有多少理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任侠使气！我呸，文人们就是喜欢酸不拉几，遮遮掩掩的春秋笔法，其实，不过就是后世里好勇斗狠罢了。

厅里人除了薛东之外，还有几个叫唤的最狠的，唐成看到几人中那个深目高鼻的年轻人后，油然吐了一口气，虽然没见过，但这个乌玛儿跟他爹都拉赫的长相还真有八分相似。

哎！都拉赫老狐狸，为了把你引到正道上，连你儿子逛窑子我都得留意着，真是心都要操碎了，靠！

唐成原想着另找个波斯人来用，谁知下午才知都拉赫的儿子也是七织裙下追逐最猛的几人之一，省心哪！

找到了两个主要目标之后，放下心思的唐成仰头看了看正走上魁台答谢见礼的七织，作为本楼花魁，这是唯有她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当唐成看到七织时，七织的目光也正好扫过他坐着的这一片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唐成感觉上面笑的异常妖艳的七织在看到他时，分明沉了沉脸，而且还狠狠回瞪了他一下，时间太短，等唐成想要求证时，这小娘的目光已经移开到厅中另一处，脸上也恢复了罂粟一般的笑容。

待七织也下了魁台，台后那些轻扶着主子下来的丫头们就如同抢食的麻雀一样鱼贯着飞了出来，满厅乱串的去寻自家主子的熟客，不消说，这是为了主子的脸面和钱袋预下的伏笔。

那些个熟客们一边与丫头调笑抚摸，一边哈哈大笑着点头，酒色财气，咱比的就是现在！

年余，这还是唐成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鲜活的唐朝勾栏，正在他饶有兴致的看着一边那个胖子在丫头身上摸来摸去时，身边却响起了一个声音，“唐公子。”

“嗯！”唐成回过头来，身边站着的这个青衣丫头他却是认识，正是贴身服侍关关的。

“好你个阿成，真人不露相啊，这都有熟家儿了”，吴玉军怪叫声里，因嫌厅中噪音太大的青衣小鬟俯身到了唐成耳边，“我家姑娘让我来问问，公子可有好诗？”

看来眼前这火爆的场面也激起了关关的争胜之心。

这样的花魁之争对于关关来说只怕没几次了，唐成低头想了想后，向那青衣小鬟耳语了几句，一边儿的吴玉军坏笑着推了一把，唐成身子一歪便贴近了青衣小鬟怀里。

这样的场面经的多了，脸上带着几个小麻子的俏丽丫头也没啥意外的表情，顺手一揽，便将唐成稳稳扶在了自己胸前，低下头来继续听唐成把剩下的句子说完。

“公子坐稳了”，记住诗句的小麻子嫣然一笑后，转身如穿花燕子般去了。

小麻子刚走，吴玉军就迭声逼问道：“谁？到底是谁？”

“这小丫鬟倒是有几分意思，还是清倌儿，唐成你就没使他给你推推？”见唐成就是不说，吴玉军张牙舞爪的站起来准备逼问。

他这儿刚一站起，唐成手疾眼快的顺手一推，脚下被锦凳绊住又失了重心的吴玉军便直往那胖子怀里倒去，正好将那胖子的咸猪手给砸开。

那胖子吨位够大，玩乐的时候心态也好，不仅没恼，反倒跟着唐成一起笑起来。

“贵妃醉酒，怎么样，爽吧！”唐成笑呵呵问出这句话时，魁台上花鼓一响，演艺正式开始。

在吴玉军的笑骂声中，唐成注意到魁台后面七织的贴身侍女也走了出来。

他是下午在关关房里见过这侍女，其他那些熟客则是早就认识的，注意到这侍女也走了出来，一时之间满厅喧哗声四起。

“那不是七织的侍女？她怎么也出来了？”

“就是银瓶！莫非…七织也有意中人了。”

“乌玛尔，***是乌玛尔！”这个声音简直就是痛心疾首了。

“我…”

银瓶在众人瞩目之中到了乌玛儿身边，低下头说了几句什么。

七织开始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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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本事你个兔子别走

唐成将目光转向薛东，不出意外，看到的是一张阴沉沉的脸。

清歌妙舞，魁台上的演艺进行着，唐成初时还不太在意，慢慢的竟看了进去，以至于痴醉沉迷其中。

歌诗或豪放或婉约，唱的几乎无一不是史中脍炙人口的名篇，对于后世专业出身的唐成来说，眼前这一切简直是瑰丽无比，不管是汉乐府还是唐诗，宋词，时人在创作这些时第一目的都是为配乐而歌的，这就如同后世的流行歌曲，一首歌包含的有作词和作曲两个部分。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曲调失传，所以后世看到的就只有冰冷的文字。

现在，唐成看到的就是原版，真真正正曲词合一的原版，而这些以此为生，经过多年专业训练的名妓们论起音乐功底，半点不比后世的那些歌星们差，甚至比大多数三流歌星都要强的多了。

至于舞，或软舞，或健舞，或绿腰，或胡旋，越听越看，唐成沉迷的越深，这可是文化活化石，真正的“视听盛宴”哪！

哎！虽说社会发展的快，但在青楼勾栏这个行业里，后世的“小姐”比起一千三百年前的前辈们，综合素质上的差距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归根结底还是不够专业！

终于在一阵湖水涟漪般的《绿腰》软舞后，关关走上了魁台，跟前面那些妓家不同，她既没带乐工，也没要伴舞，便只是一个人捧着琵琶站了上来。

这迥然两异的风格引得众人瞩目，厅中原本的谈笑声也渐次安静下来，赶在魁台上如此动作，必然就是有所凭持。

关关小站了片刻。待厅中彻底安静下来后，五指一个轮拨。一串琵琶音声已随手而出，在这如春日江水般懒洋洋的琵琶声声里。关关慵懒的嗓音起声而歌：

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浪子、江湖、醇酒、青楼、名花，这每一样意象几乎都是男人心中永恒的梦想。

落拓江湖酒，沉醉美人香！

唐时的扬州繁华如梦。其气质却是满郁着风流的风情，其风流之浓郁以至于竟使“每一个来扬州地外乡人看起来都像淫贼”，什么是风流，这才是真正的风流！日日沉迷青楼地人，尤其是扬州人又有谁不自诩风流？

这是一曲深得扬州风情精髓的妙歌，几乎每一个寻欢客都觉得心底最想说地话被关关给唱了出来，那种宣泄的快意简直难以言表，一叠刚罢，不等她回环复沓，厅中聒噪叫好之声已是爆然而起。其声势之盛更胜于刚才七织的出场。

“好诗，真他娘的好诗，说到哥哥心坎儿上了，比她那个二十四桥明月夜还好。”吴玉军抓过酒瓯一倒而尽，在震天响的叫好声里声嘶力竭地向唐成吼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阿成，这才是扬州，真正的扬州，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好男儿正当如此！”

至此，关关已是没法子再唱了。躬身向台下答谢时。她看向唐成的笑容份外灿烂。

许久之后，整个厅堂里才重新安静下来。但随着关关二叠继起，气氛再次火爆起来，等到最后的第三叠时，台下的寻欢客攥着酒瓯的寻欢客们同声跟着关关一起唱了起来，其实说“唱”实在是有些勉强，他们根本就是在吼，在吼叫声中彰显自己的财与气，在吼叫中宣泄着男人本能的**。

近一年以来，快活楼花会第一次在七织还没有出场的情况下就已飙到了最**，在这一刻，关关就是这些寻欢客们心中地巫山神女！

这一刻，出道三四年的关关粲然站到了职业生涯的最巅峰！

这一刻，一直以来被人诟病身形不够丰满的关关光彩夺目，无与匹敌！

当关关在经久不息地叫好声中致谢下台时，唐成分明看到了她那一转身之间再无遗憾的泪滴！

不留一丝遗憾的离开，这对于关关来说，该就是最好的礼物吧！

**过后，后面的演艺对于众寻欢客们而言就显得索然无味，像唐成这样还能看得津津有味的百不存

唐成正看的兴起时，小麻子又走了过来，她的脸上红扑扑地，显然是因刚才地**还未褪尽，眨巴着晶晶亮的眼睛，小麻子凑到唐成耳边道：“姐夫，我家姑娘特让我来致谢，她都哭了！”

“姐夫？”这称呼也太诡异了。

在唐成不解地眼神中，小麻子脸上红的就跟盖头布一样，“另外，七织姑娘让我转告，晚上事情办完之后她在房中等你，她说下午的交易里，姐夫你出的价太低了，是欺负人！”

将七织的话转述完毕后，小麻子一溜烟儿的跑了。

“姐夫！”唐成疑惑的拍了拍身边的吴玉军，“咋回事？她叫我姐夫是啥意思？”

吴玉军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手指着唐成爆笑不已，“这小丫头抛错媚眼了，哈哈！她喊你姐夫的意思就是说你再到她主子那儿去的时候，她愿意把清倌儿身子给你，姐夫，姐夫，共姐一夫，这下你明白了吧！嘿，这小麻子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身段儿有身段儿，阿成你算是捡着好宝贝了。”

姐夫，姐夫，共姐一夫！听到这样的解释，人唐成彻底是无语了。

这个小插曲不久之后，花会终于到了尾声，七织登台了。

“要人命，这小娘真是要人命，谁房里要是养着她，最少也得少活二十年”，吴玉军一双眼珠子差点黏在了七织身上，而厅中跟他一样表现的寻欢客比比皆是，先是感叹了一句后。头也没回的吴玉军咬牙切齿道：“不过要是能把这小娘弄上手儿，老子少活三十年也愿意。”

“那你还是多活二十年吧。”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后，唐成去看七织表演。

七织也是歌诗。唱的还就是她下午所说的《代悲白头翁》，倒不是她唱的不好，只是今晚有关关在前，单就歌诗来说她实在是无法超越。

七织唱完，当那徐娘半老的鸨姐儿摇曳生姿地走上魁台时。唐成坐端正了身子。

真正的好戏要开演了。

上台时七织最后，此时鸨姐儿搜罗妆粉钱时她却放在了最前，想想也是，早点断了别人地念想儿也好。

鸨姐儿上台后爱怜的抚了抚七织，又行了一个转圈儿礼后盈盈笑道：“妾身这女儿前几日身子不好，因就没见客，今个儿逢着她身子爽利，心情也好，因就想找一位知音琴棋歌舞以渡长夜…。”

因七织是以清倌身份挑地头牌，是以鸨姐也只说琴棋歌舞。简而言之就是卖歌卖舞不卖身，陪聊陪唱不陪宿。

清倌人的规矩大家都知道，不等那鸨姐儿把话说完，便有一人中气十足的起身喊道：“我出十贯为七织姑娘添妆。”

唐成随着众人应声看去。见说话的正是刚才七织侍女打过招呼的乌玛尔。

“二十贯”，这回叫价地是一个扬州人，看他脸上的神色，显然不满一个波斯胡大出风头。

只是他这边话音刚落，已有人“啪”的一拍桌子，“五十贯。”

薛东发话了！

五十贯哪，合算下来就是后世硬铮铮的一万五，这个薛东还真是够败家的。唐成看着拍案而起。不可一世的薛东，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乌玛尔看了看魁台侧站着的银瓶。又看了看台上的妖艳绝伦的七织，稍一犹豫后沉声道：“六十贯。”

这两人都是快活楼中地常客，下面的寻欢客们见他们杠上了，也就没人再加价，在这样的安静里，薛东咬牙喊出的“八十贯”就显得异常清晰。

乌玛尔看了看薛东，又环视了厅中一周后，最终把眼神落在了七织身上，看地出来，他很犹豫。

唐成见状心中一紧，不好！肯定是都拉赫那个老狐狸跟儿子提到过薛东的事儿，要不然单是论钱的话，乌玛尔还真不把薛东放在眼里。眼瞅着都拉赫就要萎了，便见台上的七织向前迈了一步，“今日正是妾身十六生辰，只愿尊客们莫因妾身失了和气才好。”

便是这短短的一句劝解话，却使得厅中人声如沸，吴玉军瞬间就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真是见者流泪。

心下正紧张的唐成不明白七织这句话地意思，猛扯了一把吴玉军，“怎么了？”

“完了，完了，花儿要被人采了”，自打认识吴玉军以来，唐成还真没见他如此沮丧过，“快活楼连着三届花魁都是十四岁清倌儿出道，二八好年华地十六岁生辰当晚碧玉破瓜…。”

狠，这个七织真是狠！长出一口气的唐成彻底放下心来。

连这个都抛出来了，现在别说只是一句嘱咐，就是都拉赫老哥哥亲临，乌玛尔也得疯。

果不其然，七织此话刚罢，脸上窜起一股血色地乌玛尔高声喊道：“一百二十贯。”

一下子涨四十贯起来，彰显的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一百五十贯”，薛东的眼神儿都能杀人了。

“二百…”，不等乌玛尔把“贯”字喊完，唐成就见薛东手里攥着的酒觞“刷”的飞出直往乌玛尔头上掼去，“二百你祖宗，一个亡国贱种也敢给老子抢女人，来呀，给爷爷打着贱种。”

这一刻，热血冲头的薛东把羽林亲卫在长安两市上的威风全数泼洒了出来，嘴里骂着，手上顺势抄起酒瓯的他已一马当先向乌玛尔冲去。

打起来了！唐成转身招手，坐在他不远处的郑五凑了过来。

“去把那小子叫来，趁乱把乌玛尔给我拉到隔壁祆祠里面去”，郑五答应一声正要走时，又被唐成给叫住了，又低声吩咐了一句后，郑五脚步匆匆的去了。

薛东刚才那出其不意的一酒觞正砸在乌玛尔额头上，满心都在寻思怎么把七织压在身下的乌玛尔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就破了头，鲜血合着淋漓的酒水往下流。

还不等他完全反应过来，薛东就已经冲到，若非几个随身家人挡着，乌玛尔还得再吃一酒瓯。

乌玛尔有家人，从长安下来更讲究排场的薛东随身家人更多，噼里桄榔，两伙子十几个人就打到了一起。

当此之时，整厅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伙子人身上，唐成跟郑五低声耳语的景象连吴玉军都无暇关注。

乌玛尔这边的人本来就少些，而薛东带的下人不仅多，而且还都是在长安街头跟着主子“久经沙场”磨炼出来的，这样两造里打起来，薛东一方当真是气势如虹，三两下之间便将护卫着乌玛尔的那些下人放倒在地。

薛东发作的太突然，这打起来也着实快，快活楼里虽有三两个距离近、反应快的护院儿凑过来调解，但人数太少之下，实在起不了什么作用。

眼瞅着最后一个家人也被放倒，脸上青筋暴起的薛东已冲近时，乌玛尔就觉有一只手猛的抓住了他，“快走，祆祠就在隔壁，先躲进去再说。”

乌玛尔商贾出身，打架着实不在行，这时节已经吓的傻了，见拉他的那人也是深目高鼻，当下跟着就往外跑，祆祠，对！祆祠，那里多的是族人。

“***兔相公，没钱就别来溜勾栏，穷措大装大爷，丢你八辈儿血先人”，拉着乌玛尔的那个波斯胡当真是输人不输阵，边脚下跑的飞快，嘴里还高声用着不标准的官话叫骂不停，“有本事你个兔子别走，等爷爷们稍后来剥你的兔子皮。”

“这个郑五还真会办事儿”，唐成听得直笑，脚下已随着逼过来的人潮站起身来。

今晚这事儿本就是薛东理亏，但羽林都尉薛大人何时认过理儿？那人越骂他越是怒火蹭蹭的冒，一把推开拦着的护院儿后，拔脚直追。

“不用等，爷爷现在就来剥你个贱种的皮。”

转眼之间，两拨人已一先一后跑出了快活楼，留下一地狼藉。

唐成拔脚就要跟上去时，却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扭过头却觉眼前一炸，依然是一身盛装的七织不知什么时候也趁乱到了他身边。

“晚上”，七织没有说出声，用唇形已将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说完，留下一个妖艳无比的笑容后，便在护院儿的护持下往一边走去。

唐成现在那儿有心思理会这些，外面的叫骂声可是越来越远了，七织刚一转身，他拔脚就向外跑去。

说明一下：本章引用的那句“每一个来扬州的外乡人都像淫贼”系出自泥人大大名著《山河如此多娇》，以此向泥人大大致敬！

最后，上章四千九，本章四千八，今天实实在在的了一万差三百，书友大大们有票的就给点吧！枯萎的水叶子拜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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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好事咋就得这这样办？

关关送唐成从快活楼出来时，笑着嗔怪了一句道：“阿成你脾性不错的呀！上次到金州时，英纨也没少夸你这个，怎么今天就不肯让让，头牌红阿姑被人奉说惯了，多少总有些小性子，七织还算好的。”

“我倒不是刻意如此，只是不喜欢她的自以为是，一句话不对摔脸子说走就走，何曾顾忌过别人的感受？她纯是被宠坏了，根本不明白一个基本的道理。”

“什么？”

“尊重是相互的，她是人，我也是人！”

这样的话却是关关第一次听说，一时又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有些不对，都是人，人跟人之间能一样嘛！

唐成却没意识到自己随意的一句话给关关带来了困惑，边往下走边继续道：“关关，有个事儿上次在金州时就想跟你说了，只是赶的不巧，你走的时候我在衙门里也不知道。”

“嗯，你说”，关关随口答了一句，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人跟人能不能一样她从没想过，也实在想不明白。倒是另一件事情却从唐成刚才的话里想明白了答案。

出道也有三四年了，这三四年里到底见过多少人关关自己也数不清楚了，这些人里让她心动的有过，相处时感觉特别欢娱的也有过，但关关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见着唐成就感觉特别的欢喜，发自内心的亲近的欢喜。便在刚才楼上时她还将此归结为“缘法”，但就在听了刚才那句话后她才真正想明白了原因。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庙里高僧大德所说的缘法，而是尊重，唐成很少挂在嘴边却又实实在在的尊重。原来在他心里，人跟人，至少自己和他之间真是一样的！

“我想帮你赎身”，这事儿唐成早就想过的。因也就说地顺溜，“我现在正在做一门营生。不过多久想是就能有些钱财了，多少虽然不知。但替你赎身的钱总该是够地；至于你的身籍在衙门，也有解决地办法，关关你觉得怎么样？”

“啊，你说什么？”关关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一阵儿炸响，“赎身？”

“恩，赎身，这地方太杂了些，老呆在这里不好，赎身出来后你想做些什么的话，咱们再商量就是。”

关关很久没有说话，默默的走着，待心情平复下来之后，两人也已到了一楼门口处。“能赎身出来自然最好，至于赎身钱这几年我也攒了些私房…。”

“行，你有这想法就好，至于其它的就不要操心了。”说着，唐成扬了扬手，“好了，你也不要再送，我走了。”

“阿成…谢谢…”，关关展颜一笑，“不管能不能成，我都谢谢你。”

“谢什么。金州千里你劳而无获。我可曾谢过你了？”笑着答了一句。唐成挥挥手出门去了。

“公子好走，得便儿再来啊！”门口的龟公魏岳送客之后，回头看了看门里正笑地灿烂的关关，心下暗道：“这小官儿好手段！能让三楼的红阿姑亲自送下来。”

便正在这时，灿然而笑，目送着唐成远去的关关脸上突然毫无征兆的落下泪来，见到这一幕，魏龟公跟被人烫了一样刷的扭过脸去，朝着唐成的背影悄然亮了亮大拇哥儿，“好小官儿，看着嫩，但这手段…高，实在是高！”

唐成回到客栈后约莫又过了个多时辰，郑五也回来了，循着郑凌意的交代称呼道：“公子交代找的人已经找好了，现在要不要见见？”

“我这儿有了现成的更好人选，这人倒是没用了…”，言至此处，唐成又想了想后，“五哥你说说，这人啥情况。”

“这人也是个波斯胡，不过他信奉地是十字寺里的亚述教，噢，也就是咱们说的景教，两个月前才刚由广州到扬州，本地认识他的波斯胡不多，人也够机灵。”

“嗯，此人口舌怎么样？上不上锁？”见郑五有些茫然，唐成笑着解释道：“就是说他嘴严不严。”

“他在扬州混地惨，本就想去狮子国投奔亲戚，只是船钱不够才耽误到现在，已经跟他说好了，今晚办完事由七弟，九弟亲自送他上船。”

“好！五哥事儿办得好，晚上带他一起去，只是目前计划有变，到时候具体要他做什么听我吩咐就是，人嘛，我就不见了。”

夕阳西下时分，正在吃饭的唐成接蹲点儿守候的郑九来报，“薛东出门往快活楼去了。”

唐成点点头，将面前的雕胡饭吃完之后，叫醒正酣睡的吴玉军后，两人策马直往快活楼而去。

夜色中，快活楼所在的坊区当真是花灯璀璨，游人如织，两边临街的阁楼上，各家青楼里名字上不了花牌的妓家们浓妆艳抹地凭栏而立，挥动着手中戏水鸳鸯地各色锦帕频频向长街上的游客招展，楼下三五成群地来客们边缓步而行，边借着璀璨的花灯欣赏、品评着两边楼上妓家的颜色，若有满意的时便自往那家楼下站定，伸手迎接楼上悠悠飘荡下来的锦帕。随即便有笑呵呵的龟公迎上前，循着锦帕上绣着的名字带客人入楼寻人。

彼时夜色将黑，正是热闹而起的时候，这个扬州城内青楼妓家聚集的坊区当真是花灯如火，脂香满街，入目处两边楼上含笑招手的盛装妓家何止千数？莺莺燕语之声便如夜间的海潮绵绵不止，糯糯而来。

处身在这样的环境里，唐成终于明白了“骑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到底是一种何等壮观的景象。

本还有些迷迷瞪瞪的吴玉军一踏上花街，抽了抽鼻子后顿时精神抖擞起来，骑在马上伸手过来拍了拍唐成的肩膀，嘿嘿淫笑道：“阿成你今天怎么转了性子？走，哥哥带你好好见识见识扬州风月。”

扬州风月第一的快活楼此时正是花团锦簇忙的热闹的时候，硕大地厅堂内满满的坐满了人。唐成见领他两人进去地却已不再是中午的那个龟公。

“今晚正值本楼花会，二位尊客且在此稍等。本楼凡上花牌地姑娘稍后会一一献艺以订今晚花魁归属，尊客若有满意的。便请记住花名，献艺过后自有安排”，说起来虽然来过一次，但上次却是周利荣包场，这些程序唐成都没见过。因也就没让吴玉军插话，细听龟公解说，“若是我二人同时看上一人怎办？”

“尊客二位同行而来便是好友，自好商量，若是与别客重叠时，便以添妆为论。若是台上姑娘们对尊客满意，自会说明的。”

唐成听完，笑着挥手打发龟公去了，“添妆”不就是指钱嘛，今晚所谓的花会其实就是后世拍卖的翻版。价高者得。抬眼看了一下周遭正持酒而饮地这些客人，唐成还真有些佩服快活楼老板的经营手段了。

酒、色、财、气，最能刺激男人的四样东西通过这样一种形式完美的融合在一个花会里，快活楼想不赚钱都难。

吴玉军点了三勒浆。唐成点了鱼儿酒，二人浅呷了不一会儿，便听一声花鼓鸣响，快活楼二楼以上所有的房间同时打开，几十个盛装丽人由丫头轻扶着沿着右侧特定的木梯向厅中魁台后走去。

虽是深秋初冬时节，但热闹的快活楼里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这几十位名列花谱的妓家也就穿的轻薄，低胸的宫装衬出一片片雪白粉腻地肌肤。拂拂娇裙装勾勒出一段段丰润婀娜的身姿。能在快活楼名登花谱。这些妓家虽千姿百态，却无一不美。此番云鬓花颜金步摇的盛装而来，在花灯的映衬下当真是亮丽如仙，引人心热。

几十位名花甫一亮相，本就热闹地花厅来顿时热火爆棚，许多熟客便在厅中手执酒觞向上高喊，一时之间整个快活楼内当真是群魔乱舞，声浪催天。

掀天的声浪里，待众妓家都已到了魁台后坐定时，就听花鼓再次击响，花鼓声声之中，快活楼最高一层的四楼上唯一的房门打开了，身穿大红牡丹洒金裙的七织缓步而出，衣裙内镶嵌的金丝在璀璨的灯光下反射出道道金辉，这一刻，七织整个身子外恍然披着一圈金光，本就妖艳夺目的她现在简直就是逼人了！

“妖精，真是个妖精！”唐成看了几眼后低下头来，这小娘太能勾人了，盯着她看时似乎心里地火“蹭”地一下儿就给燃了起来，日怪呀，论说来的人后世里美女也见地多了，怎得还会如此？

听到身侧一波突然而起，差点能把房顶给掀翻的叫好声后，唐成明白了原因所在，气氛，最关键的就在这里，这差别就像后世看碟子听歌跟参加歌星现场演唱会的差别一样大。

人是不能煽乎的，煽乎着煽乎着血就热了。

偶一分神之后，唐成就开始在厅里寻找薛东，这厮很好找，由于就是他叫好声最大，而且还嫌站在地上不过瘾的窜到了胡凳上。

看到这一幕，唐成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疯吧，越疯越好，疯的越厉害理智就越少，不过这样的气氛下，对于一个史书中称之为“好任侠使气”的羽林亲卫来说，到底还能有多少理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任侠使气！我呸，文人们就是喜欢酸不拉几，遮遮掩掩的春秋笔法，其实，不过就是后世里好勇斗狠罢了。

厅里人除了薛东之外，还有几个叫唤的最狠的，唐成看到几人中那个深目高鼻的年轻人后，油然吐了一口气，虽然没见过，但这个乌玛儿跟他爹都拉赫的长相还真有八分相似。

哎！都拉赫老狐狸，为了把你引到正道上，连你儿子逛窑子我都得留意着，真是心都要操碎了，靠！

唐成原想着另找个波斯人来用，谁知下午才知都拉赫的儿子也是七织裙下追逐最猛的几人之一，省心哪！

找到了两个主要目标之后，放下心思的唐成仰头看了看正走上魁台答谢见礼的七织，作为本楼花魁，这是唯有她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当唐成看到七织时，七织的目光也正好扫过他坐着的这一片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唐成感觉上面笑的异常妖艳的七织在看到他时，分明沉了沉脸，而且还狠狠回瞪了他一下，时间太短，等唐成想要求证时，这小娘的目光已经移开到厅中另一处，脸上也恢复了罂粟一般的笑容。

待七织也下了魁台，台后那些轻扶着主子下来的丫头们就如同抢食的麻雀一样鱼贯着飞了出来，满厅乱串的去寻自家主子的熟客，不消说，这是为了主子的脸面和钱袋预下的伏笔。

那些个熟客们一边与丫头调笑抚摸，一边哈哈大笑着点头，酒色财气，咱比的就是现在！

年余，这还是唐成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鲜活的唐朝勾栏，正在他饶有兴致的看着一边那个胖子在丫头身上摸来摸去时，身边却响起了一个声音，“唐公子。”

“嗯！”唐成回过头来，身边站着的这个青衣丫头他却是认识，正是贴身服侍关关的。

“好你个阿成，真人不露相啊，这都有熟家儿了”，吴玉军怪叫声里，因嫌厅中噪音太大的青衣小鬟俯身到了唐成耳边，“我家姑娘让我来问问，公子可有好诗？”

看来眼前这火爆的场面也激起了关关的争胜之心。

这样的花魁之争对于关关来说只怕没几次了，唐成低头想了想后，向那青衣小鬟耳语了几句，一边儿的吴玉军坏笑着推了一把，唐成身子一歪便贴近了青衣小鬟怀里。

这样的场面经的多了，脸上带着几个小麻子的俏丽丫头也没啥意外的表情，顺手一揽，便将唐成稳稳扶在了自己胸前，低下头来继续听唐成把剩下的句子说完。

“公子坐稳了”，记住诗句的小麻子嫣然一笑后，转身如穿花燕子般去了。

小麻子刚走，吴玉军就迭声逼问道：“谁？到底是谁？”

“这小丫鬟倒是有几分意思，还是清倌儿，唐成你就没使他给你推推？”见唐成就是不说，吴玉军张牙舞爪的站起来准备逼问。

他这儿刚一站起，唐成手疾眼快的顺手一推，脚下被锦凳绊住又失了重心的吴玉军便直往那胖子怀里倒去，正好将那胖子的咸猪手给砸开。

那胖子吨位够大，玩乐的时候心态也好，不仅没恼，反倒跟着唐成一起笑起来。

“贵妃醉酒，怎么样，爽吧！”唐成笑呵呵问出这句话时，魁台上花鼓一响，演艺正式开始。

在吴玉军的笑骂声中，唐成注意到魁台后面七织的贴身侍女也走了出来。

他是下午在关关房里见过这侍女，其他那些熟客则是早就认识的，注意到这侍女也走了出来，一时之间满厅喧哗声四起。

“那不是七织的侍女？她怎么也出来了？”

“就是银瓶！莫非…七织也有意中人了。”

“乌玛尔，***是乌玛尔！”这个声音简直就是痛心疾首了。

“我…”

银瓶在众人瞩目之中到了乌玛儿身边，低下头说了几句什么。

七织开始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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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本事你个兔子别走

唐成将目光转向薛东，不出意外，看到的是一张阴沉沉的脸。

清歌妙舞，魁台上的演艺进行着，唐成初时还不太在意，慢慢的竟看了进去，以至于痴醉沉迷其中。

歌诗或豪放或婉约，唱的几乎无一不是史中脍炙人口的名篇，对于后世专业出身的唐成来说，眼前这一切简直是瑰丽无比，不管是汉乐府还是唐诗，宋词，时人在创作这些时第一目的都是为配乐而歌的，这就如同后世的流行歌曲，一首歌包含的有作词和作曲两个部分。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曲调失传，所以后世看到的就只有冰冷的文字。

现在，唐成看到的就是原版，真真正正曲词合一的原版，而这些以此为生，经过多年专业训练的名妓们论起音乐功底，半点不比后世的那些歌星们差，甚至比大多数三流歌星都要强的多了。

至于舞，或软舞，或健舞，或绿腰，或胡旋，越听越看，唐成沉迷的越深，这可是文化活化石，真正的“视听盛宴”哪！

哎！虽说社会发展的快，但在青楼勾栏这个行业里，后世的“小姐”比起一千三百年前的前辈们，综合素质上的差距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归根结底还是不够专业！

终于在一阵湖水涟漪般的《绿腰》软舞后，关关走上了魁台，跟前面那些妓家不同，她既没带乐工，也没要伴舞，便只是一个人捧着琵琶站了上来。

这迥然两异的风格引得众人瞩目，厅中原本的谈笑声也渐次安静下来，赶在魁台上如此动作，必然就是有所凭持。

关关小站了片刻，待厅中彻底安静下来后，五指一个轮拨。\一串琵琶音声已随手而出，在这如春日江水般懒洋洋的琵琶声声里，关关慵懒的嗓音起声而歌：

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浪子、江湖、醇酒、青楼、名花。这每一样意象几乎都是男人心中永恒的梦想。

落拓江湖酒，沉醉美人香！

唐时的扬州繁华如梦，其气质却是满郁着风流的风情，其风流之浓郁以至于竟使“每一个来扬州的外乡人看起来都像淫贼”，什么是风流。这才是真正的风流！日日沉迷青楼地人，尤其是扬州人又有谁不自诩风流？

这是一曲深得扬州风情精髓的妙歌，几乎每一个寻欢客都觉得心底最想说的话被关关给唱了出来，那种宣泄地快意简直难以言表，一叠刚罢，不等她回环复沓，厅中聒噪叫好之声已是爆然而起，其声势之盛更胜于刚才七织的出场。

“好诗，真他娘地好诗，说到哥哥心坎儿上了。比她那个二十四桥明月夜还好”，吴玉军抓过酒瓯一倒而尽，在震天响的叫好声里声嘶力竭的向唐成吼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阿成。这才是扬州，真正的扬州，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好男儿正当如此！”

至此，关关已是没法子再唱了，躬身向台下答谢时，她看向唐成地笑容份外灿烂。

许久之后，整个厅堂里才重新安静下来。但随着关关二叠继起。气氛再次火爆起来，等到最后的第三叠时。台下的寻欢客攥着酒瓯的寻欢客们同声跟着关关一起唱了起来，其实说“唱”实在是有些勉强，他们根本就是在吼，在吼叫声中彰显自己的财与气，在吼叫中宣泄着男人本能的**。

近一年以来，快活楼花会第一次在七织还没有出场的情况下就已飙到了最**，在这一刻，关关就是这些寻欢客们心中的巫山神女！

这一刻，出道三四年的关关粲然站到了职业生涯的最巅峰！

这一刻，一直以来被人诟病身形不够丰满地关关光彩夺目，无与匹敌！

当关关在经久不息的叫好声中致谢下台时，唐成分明看到了她那一转身之间再无遗憾的泪滴！

不留一丝遗憾的离开，这对于关关来说，该就是最好地礼物吧！

**过后，后面的演艺对于众寻欢客们而言就显得索然无味，像唐成这样还能看得津津有味的百不存

唐成正看的兴起时，小麻子又走了过来，她的脸上红扑扑的，显然是因刚才的**还未褪尽，眨巴着晶晶亮的眼睛，小麻子凑到唐成耳边道：“姐夫，我家姑娘特让我来致谢，她都哭了！”

“姐夫？”这称呼也太诡异了。

在唐成不解地眼神中，小麻子脸上红地就跟盖头布一样，“另外，七织姑娘让我转告，晚上事情办完之后她在房中等你，她说下午的交易里，姐夫你出地价太低了，是欺负人！”

将七织的话转述完毕后，小麻子一溜烟儿的跑了。

“姐夫！”唐成疑惑的拍了拍身边的吴玉军，“咋回事？她叫我姐夫是啥意思？”

吴玉军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手指着唐成爆笑不已，“这小丫头抛错媚眼了，哈哈！她喊你姐夫的意思就是说你再到她主子那儿去的时候，她愿意把清倌儿身子给你，姐夫，姐夫，共姐一夫，这下你明白了吧！嘿，这小麻子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身段儿有身段儿，阿成你算是捡着好宝贝了。”

姐夫，姐夫，共姐一夫！听到这样的解释，人唐成彻底是无语了。

这个小插曲不久之后，花会终于到了尾声，七织登台了。

“要人命，这小娘真是要人命，谁房里要是养着她，最少也得少活二十年”，吴玉军一双眼珠子差点黏在了七织身上，而厅中跟他一样表现的寻欢客比比皆是，先是感叹了一句后，头也没回的吴玉军咬牙切齿道：“不过要是能把这小娘弄上手儿，老子少活三十年也愿意。”

“那你还是多活二十年吧。”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后，唐成去看七织表演。

七织也是歌诗，唱的还就是她下午所说的《代悲白头翁》。倒不是她唱的不好，只是今晚有关关在前。单就歌诗来说她实在是无法超越。

七织唱完，当那徐娘半老的鸨姐儿摇曳生姿的走上魁台时，唐成坐端正了身子。

真正的好戏要开演了。

上台时七织最后，此时鸨姐儿搜罗妆粉钱时她却放在了最前，想想也是。早点断了别人地念想儿也好。

鸨姐儿上台后爱怜的抚了抚七织，又行了一个转圈儿礼后盈盈笑道：“妾身这女儿前几日身子不好，因就没见客，今个儿逢着她身子爽利，心情也好，因就想找一位知音琴棋歌舞以渡长夜…。”

因七织是以清倌身份挑的头牌，是以鸨姐也只说琴棋歌舞，简而言之就是卖歌卖舞不卖身，陪聊陪唱不陪宿。

清倌人地规矩大家都知道，不等那鸨姐儿把话说完。便有一人中气十足的起身喊道：“我出十贯为七织姑娘添妆。”

唐成随着众人应声看去，见说话地正是刚才七织侍女打过招呼的乌玛尔。

“二十贯”，这回叫价的是一个扬州人，看他脸上的神色。显然不满一个波斯胡大出风头。

只是他这边话音刚落，已有人“啪”的一拍桌子，“五十贯。”

薛东发话了！

五十贯哪，合算下来就是后世硬铮铮地一万五，这个薛东还真是够败家的，唐成看着拍案而起，不可一世的薛东，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乌玛尔看了看魁台侧站着的银瓶。又看了看台上的妖艳绝伦的七织。稍一犹豫后沉声道：“六十贯。”

这两人都是快活楼中的常客，下面的寻欢客们见他们杠上了。也就没人再加价，在这样的安静里，薛东咬牙喊出地“八十贯”就显得异常清晰。

乌玛尔看了看薛东，又环视了厅中一周后，最终把眼神落在了七织身上，看的出来，他很犹豫。

唐成见状心中一紧，不好！肯定是都拉赫那个老狐狸跟儿子提到过薛东的事儿，要不然单是论钱的话，乌玛尔还真不把薛东放在眼里。眼瞅着都拉赫就要萎了，便见台上地七织向前迈了一步，“今日正是妾身十六生辰，只愿尊客们莫因妾身失了和气才好。”

便是这短短的一句劝解话，却使得厅中人声如沸，吴玉军瞬间就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真是见者流泪。

心下正紧张的唐成不明白七织这句话的意思，猛扯了一把吴玉军，“怎么了？”

“完了，完了，花儿要被人采了”，自打认识吴玉军以来，唐成还真没见他如此沮丧过，“快活楼连着三届花魁都是十四岁清倌儿出道，二八好年华的十六岁生辰当晚碧玉破瓜…。”

狠，这个七织真是狠！长出一口气的唐成彻底放下心来。

连这个都抛出来了，现在别说只是一句嘱咐，就是都拉赫老哥哥亲临，乌玛尔也得疯。

果不其然，七织此话刚罢，脸上窜起一股血色地乌玛尔高声喊道：“一百二十贯。”

一下子涨四十贯起来，彰显地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一百五十贯”，薛东地眼神儿都能杀人了。

“二百…”，不等乌玛尔把“贯”字喊完，唐成就见薛东手里攥着的酒觞“刷”的飞出直往乌玛尔头上掼去，“二百你祖宗，一个亡国贱种也敢给老子抢女人，来呀，给爷爷打着贱种。”

这一刻，热血冲头的薛东把羽林亲卫在长安两市上的威风全数泼洒了出来，嘴里骂着，手上顺势抄起酒瓯的他已一马当先向乌玛尔冲去。

打起来了！唐成转身招手，坐在他不远处的郑五凑了过来。

“去把那小子叫来，趁乱把乌玛尔给我拉到隔壁祆祠里面去”，郑五答应一声正要走时，又被唐成给叫住了，又低声吩咐了一句后，郑五脚步匆匆的去了。

薛东刚才那出其不意的一酒觞正砸在乌玛尔额头上，满心都在寻思怎么把七织压在身下的乌玛尔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就破了头，鲜血合着淋漓的酒水往下流。

还不等他完全反应过来，薛东就已经冲到，若非几个随身家人挡着，乌玛尔还得再吃一酒瓯。

乌玛尔有家人，从长安下来更讲究排场的薛东随身家人更多，噼里桄榔，两伙子十几个人就打到了一起。

当此之时，整厅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伙子人身上，唐成跟郑五低声耳语的景象连吴玉军都无暇关注。

乌玛尔这边的人本来就少些，而薛东带的下人不仅多，而且还都是在长安街头跟着主子“久经沙场”磨炼出来的，这样两造里打起来，薛东一方当真是气势如虹，三两下之间便将护卫着乌玛尔的那些下人放倒在地。

薛东发作的太突然，这打起来也着实快，快活楼里虽有三两个距离近、反应快的护院儿凑过来调解，但人数太少之下，实在起不了什么作用。

眼瞅着最后一个家人也被放倒，脸上青筋暴起的薛东已冲近时，乌玛尔就觉有一只手猛的抓住了他，“快走，祆祠就在隔壁，先躲进去再说。”

乌玛尔商贾出身，打架着实不在行，这时节已经吓的傻了，见拉他的那人也是深目高鼻，当下跟着就往外跑，祆祠，对！祆祠，那里多的是族人。

“***兔相公，没钱就别来溜勾栏，穷措大装大爷，丢你八辈儿血先人”，拉着乌玛尔的那个波斯胡当真是输人不输阵，边脚下跑的飞快，嘴里还高声用着不标准的官话叫骂不停，“有本事你个兔子别走，等爷爷们稍后来剥你的兔子皮。”

“这个郑五还真会办事儿”，唐成听得直笑，脚下已随着逼过来的人潮站起身来。

今晚这事儿本就是薛东理亏，但羽林都尉薛大人何时认过理儿？那人越骂他越是怒火蹭蹭的冒，一把推开拦着的护院儿后，拔脚直追。

“不用等，爷爷现在就来剥你个贱种的皮。”

转眼之间，两拨人已一先一后跑出了快活楼，留下一地狼藉。

唐成拔脚就要跟上去时，却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扭过头却觉眼前一炸，依然是一身盛装的七织不知什么时候也趁乱到了他身边。

“晚上”，七织没有说出声，用唇形已将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说完，留下一个妖艳无比的笑容后，便在护院儿的护持下往一边走去。

唐成现在那儿有心思理会这些，外面的叫骂声可是越来越远了，七织刚一转身，他拔脚就向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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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来了，就紧紧抓住！

在唐朝由太宗皇帝引领着走向贞观初盛的时候，西边只隔着一个葱岭的邻居大食国也走到了其历史上最为强盛的时期，继默罕默德之后的四大哈里发精明强干，国势蒸蒸日上的大食也在这时张开了血盆大口贪婪的向四方扩张。

一度非常强大的波斯终于没能顶住大食扩张的步伐，就在唐成来唐的五六十年前亡了国，这就是薛东骂乌玛尔“亡国贱种”的由来，也是唐朝波斯胡人多的一个客观原因。

对于流落大唐的波斯胡人们来说，在这个他人的国度里，信仰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超越了宗教的范畴，变成了身份认同上最为重要的精神纽带，而进行教事活动的祆祠更成了他们寄托故国之思的圣地，虽然是两个不同的国度，但祆祠本身是没有太大区别的，几乎就跟故乡里拜火教的祭堂毫无二致。

走进祆祠，仿佛就又回到了梦中的故乡！

虔诚的宗教信仰和沉浸于血骨中的故国之思在祆祠得到了完美的融合，对于流落唐朝的波斯胡来说，这就使得祆祠这样一个本就庄严肃穆的宗教场所愈发显得神圣。

根据祆教教义，一天二十四小时被分为五个时辰，这五个时辰里都有一次特定的祷告仪式，也因是为方便信徒，祆祠闭门的时间就很晚。

这一晚，往日神圣庄严的扬州祆祠却不同寻常的热闹起来，祆祠门内正在洒扫的波斯胡们突然见到两个族人风一般地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头上还在冒血，而拉着他的那个边跑边还骂骂咧咧的不停。

他骂的那些话是如此难听。以至于那几个负责奉祭火神地波斯胡只听了一句，便都忍不住要向胡天大神祷告。

虽然已经进了祆祠，但冲进来的两人一边骂着，脚下却半点没停地向祠内正中供奉圣火的大殿跑去。

神圣的祆祠内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实在太小了。以至于那几个波斯胡都有些愕然，正在这时。就见门口又冲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人。

见冲进来地这群人神色狰狞，来势鲁莽，又非族人，那几个波斯胡下意识的就要去拦阻劝问。

不等他们劝问的话说出口，铙钹大的拳头便已砸上了面门。紧随其后的就是乱拳乱脚，当此之时，被人骂的气恼攻心的薛东当真是勇如出兕之猛虎，势不可挡，实不负羽林亲卫的“赫赫”威名。

见主子如此，跟着的那些“久经沙场”的下人们更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片刻之间便将眼前地波斯胡打到在地后，继续跟着薛东向乌玛尔两人追去。

唐成随着其他看热闹的人一路跑来时，那几个波斯胡正躺在地上哎呦连声。脸上的表情除了愤怒之外就是茫然，他们显然是被打懵了，还没搞清楚状况。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人。”人群里的唐成大声提醒了一句后，不再管这几个刚刚清醒过来地波斯胡，继续往里跑。

唐成刚到供奉圣坛圣火的大殿门口时，便听一声如丧考妣般的哀呼声破空传出，“圣火…灭了！”哀呼刚起，随即就淹没在一片拳脚声中。

郑五找来的这小子果然是好样的，把自己安排的事项完成了十足十。

听到这声哀呼。唐成长长舒了一口气。行了，总算搞定了！放慢步子的他一把拉住旁边的郑五。低声嘱咐道：“趁乱把那小子弄走，直接送上船，要亲眼看到船走之后你们再回来。”

郑五点点头，人已抢在唐成前面挤进了大殿。

等唐成进了大殿，看到里面那叫一个乱哪，地上四处抛洒地凌乱法器间，躺在三四个身穿洁白长袍地波斯胡，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正匍匐在圣坛下，虽然身上正在挨打，但他却浑然感觉不到疼一样，呆滞地看着冒出缕缕青烟的圣坛。

拜火教是波斯国教，只听名字就知道这圣坛里的供奉的圣火有多重要，那是胡天大神的儿子，是神创造的最高、最有力量的物，圣火的清静、光辉、活力、锐敏、纯洁就是神绝对和至善的象征，那是人间的“正义之眼”，对圣火的守护和礼赞就是教徒最大的光荣和义务。

圣火象征着胡天大神的威能与正义，胡天大神的威能与正义亘古长存，其象征物的圣火一经点燃则永不可熄灭，这是教典里明确写着的，普通信众家中供奉的“常火”已是如此，遑论祆祠里供奉着的“圣火？”

乌玛尔似乎也被圣火的熄灭给震撼了，头上还流着鲜血的他竟然吓得忘了躲避，正被好容易追上他的薛东踹到在地挥拳胖揍，倒是郑五找来的那波斯小子贼滑贼溜，借着圣坛和大殿内广大的空间跟家丁们周旋。

唐成刚在大殿内站定，便听后面一阵喧哗，但因那些人情急之下叫的是波斯语，是以他也听不明白到底说的是什么。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感觉身子被前面的人逼着往两边退让，大殿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些同样身穿洁白长袍的波斯胡走了进来。

这些人进来之后，甚至都没心思理会还在持续的打斗，目光直接投向了圣坛，随后他们几乎是无一例外的陷入了呆滞状态。

自建祠以来已日夜不灭燃烧了三十九年的圣火…熄了！

打击实在是太大！

这时节，郑五找来的那小子趁势从一个柱子后冲了过来，嘴里大叫着“他们灭了圣火，就是这群暴徒灭的圣火！”嘴里喊着，他的人已如泥鳅一般向这群波斯人身后钻去。

及至薛东的那些下人再想去抓那小子时。已经是不可能了。

看着那小子趁乱溜出了殿门，看着郑五紧跟着他身后走进了殿外地黑暗之后，唐成彻底放下心来。

今晚，由他亲手策划的这一切至此已完美落幕。

且不说那圣火到底是不是薛东等人无意间弄熄的。就算他们清楚的知道不是自己干地，现在也别想辩说清楚了。

唐成并没有跟着郑五就走。而是又在殿中呆了一会儿，随着外面进来的波斯胡越来越多，他跟其他看热闹地唐人也被清出了殿门。

当殿门缓缓关上时，唐成听到的是薛东已然带着惊恐的声音，“我是羽林亲卫。你们谁敢动我？”

噼里啪啦，丁零桄榔…

即便是隔着厚厚的殿门，薛东及手下家丁们的惨叫声依然清晰可闻。

这厮叫地实在是太响了…

“阿成，你跑的太快了”，人群里找到唐成的吴玉军招呼了一句后，边探头探脑的往已经关上的殿门里使劲瞅，嘴里犹自碎碎念道：“打，往死里打，老子让你拽，让你张嘴就要五成…。”嘴里碎碎念着，他手上还来回比划个不停，仿佛他也身临其境的正在猛踹薛东。

“任务终于完成了！”回客栈的路上。唐成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

都拉赫是个老狐狸，商人的心性是最不好度量的，如果仅仅是青楼争风后儿子被打，都拉赫极有可能会为了长远利益服软妥协。但在经过刚才地祆祠圣火之事后，双方之间已是互为死仇，到了这一步，就是都拉赫本人想退也已经不可能了。

去年年初第一次从张县令口中听到李隆基的名字时，唐成还只是个连县学都没进的乡下小子。将近两年了。尤其是经过这数月以来的忍耐。等待和布置，终于在今晚完成了张亮开出地价码和考验。完成的过程近乎完美，至此，他总算是抓住了李三郎的影子。

原本唐成最初的想法和目的只是希望能在这铺巨大的桐油生意中分一杯羹，当时最大胆的想法也不过是携手孙使君垄断金州的桐油生意，直到他第一次跟吴玉军一起来扬州地路上，依然还是这样地想法。

但是谁又能想到事情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在这里他认识了具有典型两面性地郑凌意，并由此获得了对海商整个的桐油供货权及部分定价权当手中资本极度膨胀时，当掌握了这样的支点时，唐成在这铺生意中所追逐的东西也悄然发生了改变，利润和钱财已经变得不是最重要，而被利润吸引来的人转而成了主要目标。

来扬州的目的本是为了桐油生意，最终，桐油生意成为了表象，真正的大生意变成了对人的追逐，他是如此，张亮也同样如此。只不过他追逐的是李隆基，而张亮追逐的则是掌握着巨大财富的胡人海商。

而就在刚才祆祠圣坛里的圣火熄灭的那一刻，这铺生意中的生意，真正的大生意也已尘埃落定，张亮及其代表的李隆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而唐成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是一铺双赢的生意，作为人，在后世公司里干过的唐成很明白一点：双赢的生意才是真正能做得长久的生意。

而更妙的是在这铺生意里，唐成和张亮一样，都认为自己才是获得利益最大的一方，区别就在于张亮的收获是显性的，而唐成的收益则是隐形的。

这些隐形收益的获益人不仅有他，还有他的家人和郑凌意。

细细回顾这铺桐油生意，从小到大的转变，直到最后超越生意本身，唐成竟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后世学过的马哲里的一句话：“世界是运动的，世界是联系的。”

水无常势，时移而事移，对于唐成而言，从这铺桐油生意中亲身感受到的最重要的经验就是：机遇不是绝对的有或者无，它总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事情地变化而出现，抑或消失。哀叹没有机遇毫无意义，真正的意义在于怎样凭借已有的东西去创造。乃至于引发机遇，并最终牢牢的抓住它！

这是后世老生常谈地道理，但这些老生常谈的道理却总是需要在亲身经历过后，才能真正地明白它。信服它，进而将之运用于生活中。并最终改变个人的命运。

当唐成完成这一段带有浓郁书生气的总结与反思时，他也已回到了客栈。推开门的那刻，他才猛然想起七织曾与他约过晚上要见面的。

扭头看看天色，唐成径直推开了门，“她能有什么事！”嘴里嘀咕了一句后，这两天跑来跑去也着实累了地他梳洗过后早早睡了。

心头大事已去，这一觉睡的就格外酣畅，直到日上三竿时才起来。正当唐成吃早饭时，一脸疲色的郑五回来了，禀说那波斯小子坐的船已经出发。

看来唐成这顿饭注定是吃不安然了，郑五刚走，笑的眼睛都眯缝在一起的吴玉军几乎是脚跟脚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惨哪，啧啧，真惨哪！”吴玉军坐下之后，伸手将唐成面前的那个胡饼抓过来就啃，边啃边道：“可怜咱们薛都尉活活被打断了两条腿，右胳膊也残了。听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都尉大人现在连个人形都没了！就这还是昨晚去的及时，要不然…啧啧，惨哪，那帮波斯胡下手可真够狠地。”

对于吴玉军的猫哭耗子，唐成只说了一句：“装，你继续装。”

就这一句，吴玉军顿时笑喷了出来。嘴里刚塞进去的胡饼甚至喷到了唐成碗里。

这碗稀粥是没法再喝了。

看了看碗里还剩的一少半稀粥。唐成皱了皱眉头，等吴玉军幸灾乐祸地笑完后才开口问道：“这事儿衙门里有啥说法？”

“能有啥说法？刺史大人现在麻头的很！这边儿得愁着怎么跟公主府交代。那边儿波斯胡们还不依不饶的，这满天下除了长安就数扬州波斯胡多，一个闹的不好就得激起民变”，言至此处，吴玉军还难得的拽了拽文儿：“自古皆贵中华而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这可是太宗皇帝诏书里明告过天下的，真要激起胡变，他这刺史也就算干到头了。”

“衙门里没找快活楼里人问话？”唐成刻意没提七织的名字。

“昨晚就是快活楼急报的扬州府衙，要不然三个薛东也给打死了！青楼勾栏，尤其是像快活楼这样地场子，那天没有争风吃醋地事儿？何况昨晚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啥好问的？”吴玉军嘿嘿一笑，“也活该这刺史倒霉，要是换了别地场子他还能借机发作，好歹找个替罪羊出来。但快活楼根子硬啊，那王胖子可是淮南道观察使的大舅哥儿，七织又是快活楼的头牌摇钱树，给扬州刺史借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顶头上司的脑袋上动土，这回呀，他这关口算是难过喽！”

扬州刺史现如今的日子的确是难过，但唐成这几天的日子却着实过的松爽。

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做了，既然郑凌意放出的话里指明的供货商是吴玉军，那怕有能力参与定价的几方都知道吴玉军只是个傀儡，但为了以后考虑，唐成也没必要非得留在明面儿上。

快活楼之事后的第三天，由郑凌意出面召集，各方在都拉赫的康乐园里举行了桐油定价会议。

除郑凌意及吴玉军之外，参加这次会议的还有唐人海商代表王汉祥老爷子，胡人海商代表都拉赫以及安国相王府张亮，本该也参加这次会议的镇国太平公主府薛东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未能出席。

这次会议上插曲很多，王汉祥老爷子既不想桐油价格过高影响到自己利益，又因靠山薛东缺席不敢强抗来头硬扎的张亮，是以提前就存着心思要憋着让都拉赫出面压价，孰知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是：都拉赫对于吴玉军的提议价竟然连一文钱都没往下驳！

这就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更让老爷子看的目瞪口呆的是，本该是跟吴玉军站在一起，桐油价格越好越好的张亮竟然跟脑子糊住了一样，居然主动开言压价！

卖桐油的站到了买桐油的立场上，竟然还怕价高！饶是王老爷子见多识广，这样的事儿还真是第一遭儿碰上，这话…这话本该是都拉赫来说才对的呀！

日怪，真是日怪！

卖方既然如此能为买方考虑，加之张亮背后的安国相王府又是如此显赫，这生意就好谈了！最终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由郑凌意出面定案，挤挤吴玉军价格里的虚头儿，再在乘风而上的王老爷子价格上稍做增添，最终定在了一个让双方都能满意的价格上。

而这个价格比唐成预先告知郑凌意的仅仅少了四文钱，高于去年市场价一成七的价位虽然算不上太高，但毕竟量大，吴玉军等卖家少赚不了；而考虑到今年供应紧张的形势，富可敌国的海商们也觉得这个价位在可接受范围内，要知道前些日子来势汹汹的周利容可是放过话要上涨三成到三成五的。

最重要的油价一定，至于此后的定金给付比例等就不再是问题了，最终整个会议在祥和中开始，在“相互体谅”中结束，足可当得上圆满二字。

能有这样的结果，对于凭借表姐上官婉儿的缘故才得以出任此职的郑凌意来说，也实实在在是一桩拿得出手的政绩，毕竟这事涉及的利益团体太复杂，且涉及的利益也大，任谁坐到这个位子上都不会好过，且还不说郑凌意的年纪和资历了。

这边忙活的时候，心事已去的唐成将关关赎身之事一并交托给郑凌意之后，便又过起了类似前次来扬州最后几天的生活，每天早晨起来之后便雇一叶扁舟在运河水道里悠游。

篙子点入水中带起一晕晕微微荡荡的涟漪，唐成闲坐在柳叶舟头，细看两岸十里繁华，间或还能听到几声隐约传来的琵琶，而这隐约的琵琶又为扬州增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古韵风情。

入目皆是画，人在画中游！

悠悠的桨声里，闲坐着的唐成偶尔也会陷入迷思，自己究竟是一个后世来的人？抑或他本就是唐人，却在那段忘掉的记忆里到了后世，在领略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繁华后重新又回来了？

庄周梦蝶，到底是蝴蝶化为了庄周？还是庄周化为了蝴蝶？

像这样文人伤春悲秋似的迷思毕竟很短，从迷思中走出来时，唐成自由纷飞的思绪总是难免又会飘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同样在这条运河上生出的想法——若是给我一县一州，我是否能将之建成眼前扬州的如斯繁华…

当吴玉军和郑凌意那边一切事情都已办好的时候，唐成悠游扬州的日子也正式结束，而他，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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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在乎，老子谁都不在乎！（完）

唐时几乎每一城外都设有专供送行之用的“离亭”，五里为短，十里为长。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回去吧，难不成你要把我送到金州？”看了看窗外正陪着张亮说话的吴玉军，唐成笑着向郑凌意道。

“真想啊！”郑凌意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低头看了看两人紧紧握着的手，喃喃声道：“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这诗听着虽好，但想想却使人心寒，三年！”

“何至于此，我得便儿的时候就会来的”，眼见着郑凌意眼圈儿都红了，唐成心里也有些酸酸的，他实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看你，怎么跟小孩儿一样了。”

郑凌意任唐成揩拭着她的眼角，“阿成，你也调来扬州吧，市舶司衙门难倒还比不上金州州衙？”

“凌意，这话我都说过三四回了，市舶司衙门是好，但这是宫里管着的，我来能干吗？”这两天里这个话题说的次数太多了，但唐成一直不为所动，来市舶司跟着郑凌意干？且不说这样的上下级关系实在别扭，那他如此费心周折的勾搭李隆基还有什么意义？

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的政变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唐成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不会太远。他也同样知道就是在这次宫变里韦后被废，上官婉儿被杀。

“我得便儿就来”，唐成脸上正肃起来，“凌意，你要记着我嘱咐你的话，这两年且就留在扬州千万别回宫，相王府上。尤其是李三郎若有什么事情时，能行方便就行方便。”

“嗯”，郑凌意点了点头，眼见着唐成就要下车时，她手中蓦然一紧。“阿成，我要你几句好听的。”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拍了拍郑凌意明艳的脸庞后，唐成松开手下车去了。

见唐成走了过来，陪着张亮说话的吴玉军知趣儿的转悠到一边儿去了。

“走，咱们到亭子里说话。”张亮边走边微笑着抛出了一个问题：“唐成，想不想调往长安？”

“长安”，正走着地唐成猛然停了下来，“这是张兄你的意思？还是…？”

“三公子昨天下午的回书到了”，张亮灿然而笑，“公子对此次扬州之事非常满意，遂有意调你往长安相王府办事。”

王府里也有很多职司，这些职司由朝廷支出薪俸，但人员却是归属王爷调遣，简单的说就是高级跑腿。

“王府里还缺少侍奉的人？由张兄这等人才在。我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唐成笑着摇摇头，“我不去。”

“嗯？”张亮也猛得停住了脚步。

帝都长安！黄金之城。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地所在，唐成居然想都没多想的摇头拒绝了，细细将唐成打量了一遍后，张亮失笑叹道：“公子识人地眼光果然非我等可比。”

“什么意思？”

“三公子回书中说过你会拒绝，我原还不信”，张亮摇摇头，做了个继续前行的姿势，两人继续往亭子走去。“没想到他倒比我看的更准。”

闻言。唐成笑笑。这不奇怪，青年时代雄心壮志的李隆基眼光的确是好。否则身边也不会聚集起张说、张九龄等一代人杰，近而手创出开元极盛之世。

“三公子欣赏你地办事能力，不过跟这相比，他更为欣赏你让我转呈的那句话”，走进亭中，张亮探手从怀中掏出了一面玉牌递给了唐成。

这是一面材质与雕工俱都上佳的玉牌，下面系着五彩线编成的丝绦，倒是正好作为腰间的配饰之用，唐成接过玉牌，便见牌上光润的正面阴?

天生我材必有用！

看着这七个字，唐成无声而笑，虽然还没有见过面，但对于如今正蛰伏待机的李隆基而言，自己也许比他的父母兄弟还要了解他，这句话就是往他心口上说的！

翻过仅仅只雕有这七个字的正面，玉牌背面也雕刻着一句诗，却是出自《诗经》郑风里地《子衿》篇：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子衿》篇在后世虽被学界公认为是一首女子思念情人的恋歌，但在唐时，经学家们的解读却是贤主对人才的渴望，李三郎在这里用上这两句诗，不仅显出了自负，也表达了对唐成才华地看重和延揽之意，确乎是用的合适！

不轻易延揽人，但只要确定对方稍有才华，那怕身份低微如自己，也果断出手，青年时代的李隆基能成为一代雄主，确有其过人之处啊！

这两句诗后，玉牌反面的右下角还雕有三个小字，正是李三郎本人的名字。

有了这个名字，这面玉牌就化身成了最好的名刺。

“相王府的门子都认识这种玉牌，有了他，见三公子就不是难事了。”

看过之后，唐成将玉牌收入袖中，张亮见他并没有就此外系在腰间，笑着点了点头。

话已说完，唐成出言辞行，张亮也没再留，跟着往亭外走去，“你既要回去，倒有一个消息需知会你一声。山南东道节度使马上就要换人了，金州刺史三年前由别驾升任上来时，正是由林白羽向吏部举荐的，所以说吴玉军他姐夫在金州刺史任上也干不长了，这事你要早做准备才是。”

这铺生意给唐成带来地第一个好处就此显现出来，有安国相王地金字招牌在，其消息收集能力自不待言。

只可惜唐成分享到的第一个情报就是坏消息，太子兵变引发地大唐官场震荡已经酝酿成形，而对于金州，对于唐成来说。这次震荡带来的直接冲击就是孙使君即将去职。

“这消息知道的人多不多？”唐成略一沉吟后跟着问道：“新接任地观察使是谁？金州刺史又会是谁？”

“这也不过是前几天的事情，长安不好说，至少在山南东道，即便等你赶回去。能有门子探知这个消息的也不会超过十人”，张亮的话语虽淡。但这淡淡的腔调里却带有一种别样地味道，权利的味道！

“陛下圣心默定地新任观察使人选是工部侍郎于东军，至于金州刺史会由谁接任…”，张亮哑然一笑，“大明宫里还议论不到这事儿。”

闻言。唐成点点头，金州刺史的官儿终究还是太小，轮不着天子来操心，“工部侍郎？于东军是个什么样人物？他又是那方的？”

“他那方都不是，也就是说除了皇帝之外谁都不认的。他是从工部一步步干起来的，没放过外任，人有些迂阔，但架桥修路倒是把好手儿”，张亮看了看唐成，“不过这也是陛下选中他地最重要原因。”居然还是个技术型官员。不过张亮后面那句话却让他不解，“嗯？”

听了张亮随后的解释唐成才明白过来，于东军到山南东道的最主要目的就是为修路，修一条从房州通往本道首府的道路。

当今天子李显第一次当皇帝刚刚两个月就被老娘武则天废为庐陵王。贬出京城长达十四年之久，安置他的地方正好就是紧邻金州的房州。这李显当皇帝虽然庸碌，但实实在在是个顾念旧情的人，八年前当他被垂垂老矣的母皇重新召回京城复立太子后，就有意为房州做些好事。

最终，他选择了修路，在山大林密的房州住了十四年，李显太知道当地百姓出行地艰难了。

修一条从房州通往道城的大路。这不仅能惠及到最大多数的房州百姓。更是利在子孙的好事儿，就连乡里地土老财们发家之后最喜欢做的善举也是铺路架桥。遑论李显还是天子之尊，而且这件事情本身于朝廷来说也有好处。

虽然几年前就有了这想法，但因李显那时还是太子，还无力推动这样的大工程，及至他登基这两年，却又忙于稳定朝堂，加之登基之初杂事太大因也就迁延了下来。

此番趁着山南东道节度使换人之际，早已等得不耐的李显顺势推动了此事，素来少有主见的他拒绝了包括韦后在内所有人的提议，一力认定其实并不适合主持方面政务的于东军接任观察使，目的就在于了结多年夙愿。

唐成静听张亮介绍这些背景时，金州地三潭印月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不过现在地他却没心思却想这个，“此次官员调整要落到实处还有多长时间？”

“落到实处？”张亮楞了一下才明白意思，“你这说法倒别致！一个月吧，当日冲出宫城逃走的李重俊已是穷途末路，朝廷总要料理了这件事情之后才会进行官员调整，这是题中应有之意，算算时间，一个月该够了。”

一个月呀！唐成无声地点了点头，却是再也没有前两天的好心情了。

这一年多来他的路子之所以走的顺，升的快，归根结底的原因，若按后世官场的说法就是跟对了人，先是张县令，后是孙使君。

本来，在圆满完成桐油生意后，若是不出这样的意外，他在金州州衙的前途完全可以用前程似锦来形容，但如今…孙使君离职，安知新使君又是什么样人物？抑或老**不会捡个漏子乘风上？

想到这些都是头疼啊！总而言之就是一句，他回金州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再那么好过了。

刹那之间，唐成真有了改变主意调往长安的冲动，但再细想想也只能废然作罢。跑腿不跑腿的且不说，那地方现在也着实去不得。

身为庶三子的李隆基前途虽然无比光明，但现在的力量却又实在太小，甚至连单立门户都做不到。随后的日子里，他得先跟韦后斗，再跟太平公主斗，甚或还得跟自己老子斗。想想这个过程唐成就有些不寒而栗，在如今这个时候就凑到李隆基身边，着实要有“玩儿的就是心跳”的勇气。

要是不知道这些经历也就罢了，明明知道还能拖家带口地一头扎进去，唐成自忖实在没有这个勇气。张说等人可谓都是一时俊杰之选了。还在这个过程里起起落落，流放来流放去的。唐成虽然自信不比他们笨，但实也不敢自夸就比他们聪明。

最最关键是这年头“连坐”的法令实在太吓人，搞的不好全家，甚或九族都得搭进去，考虑到这个。就是再热血的人勇气也得立挫七分。

虽然明知李隆基最终会取得胜利，但后世里谁又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添进去了多少冤魂？

“若有于我有用地消息时，还请张兄告知。”

“我会留意”，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唐成的马边，张亮伸出手抚了抚长程健马，“若是金州已不可为，不妨给我来个信儿。”

闻言，唐成莫名一笑，没说什么地点点头后翻身上马。

眼见行人上马要走，郑凌意带来送行的乐工们抚起了怀中的乐器。这已是唐时富贵之家送行的惯例，并不为奇。

唐成并未再留，扭头看了一眼依着马车而立的郑凌意后，马鞭一挥。吃疼地健马在长嘶声中奋蹄而去。

身后，歌女婉扬幽怨的歌声随风而来：

挽郎手，折杨柳。

问郎几时归？不言但回首。

折杨柳，怨杨柳。

如何短长条

只系妾心头，不系郎马首？

远远的唐成已经看不清后，郑凌意黯然向乐工们挥了挥手，又静静了站了一会儿，这才与张亮结伴回城。

约莫着又过了一柱多香的功夫。又有两辆葱油马车疾驰而来。饶是马车已经跑的极快，第一辆葱油车中还有一个女子不时将头探出窗外连声催促。

路人惊鸿一瞥之间看到这女子的容貌后。多有人一愣之后愕然而立的，那葱油车中的女子实在是太过于扎眼…不对…是太妖艳了，越是这般的惊鸿一瞥，越是惹人遐思。

“姐姐，他既然告诉你了时辰，你怎得不早些动身？”从窗外缩回身子的七织向身边地关关埋怨道：“这时候赶去他早就走没影了，我的账还没跟他算清呢？”

早来？我又何尝不想？只是给他送行的人里…听着七织的抱怨，关关无声一个苦笑，随即便掩饰住了，“妹妹，你到底是来送我，还是来送他地？”

“当然是来送姐姐的”，这句说完，七织将手中的锦帕拧了又拧，恨恨声道：“不过，要是能赶上机会找他一并把帐算了岂不更好。”

任是七织催促的紧，依然还是没能赶上，看着空空的离亭，两女都有些怅怅的。

“这小贼溜的倒是快”，七织将麻花一样的锦帕重重地扔了出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山南东道金州！总有让我抓住你地时候。”

看着七织这副恼恨含嗔的样子，关关心中一动，继而又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这丫头只是被人宠惯了，没受过唐成这样地冷遇而已，所以才会对他如此挂心。如今既然知道唐成已走，过个几天也就好了。

彻底没了指望的七织想起了此来的正事，已经赎了自由身的关关今天动身回乡寻亲，而她则是来送行的，“自小贼给了你那首新诗，姐姐现在正是当红得令的时候，便是小妹也要暂避风头，怎么就要走了？”

“十年一觉扬州梦，姐姐的梦早就醒了”，关关本待说“花无白日红”，但终究顾念七织的身份，就没将这句青楼中最是忌讳的话说出口，“妹妹年纪还小，总有一天会明白姐姐的心思。”

“这都十二年了，亲人怕是不好寻了，姐姐若是寻亲不遇的时候，别忘了还回扬州来。”

关关含笑点点头，心底却是一声叹息：扬州，我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未久，载着关关的葱油马车走过十里离亭，迈上了右边那条黄土古道。

前次来时走的水路，吴玉军人胖，受不得狭船上的憋气，是以提议这次回程走陆路，骑马累了时雇车就是，唐成遂也依了他的提议。

因是张亮刚才告知的消息，唐成脸色就算不得好，吴玉军开始时还能忍着，到最后却是憋不住了，“阿成，郑凌意那儿你到底啥章程？”

“什么啥章程？”

“看她刚才送你那样子，还有唱的那《折杨柳》曲子，可是情意绵绵的很”，吴玉军想了想后又道：“她容貌好，长相好，但身份…就算不提这扯蛋事儿，她那心性…”，言至此处，吴玉军没再说什么，只是手上比划了一个狠狠下切的动作。

“她十二岁就进了宫，内宫，那是什么地方？她要是一点狠劲没有，即便再是表妹，上官婉儿也不会把她安排到那个位子上”，唐成嘿然长吐了一口气，“她待我如何你也知道，对我来说，只要她这份心不变就成，至于其他的，去他娘的，谁他妈活着都不容易，该狠的时候不狠，没准儿就得让人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那群扶桑矮子和新罗棒子可是要抢咱的食儿，死的再多也不可惜。”

唐成是借着这个话题发泄心中刚才积下的郁闷，只是很少说脏话的他这番话出口后，却让吴玉军激动起来了，“成，你能这么想就行。龟儿子的，这世道活着是不易，咱们累死累活动了多大劲，吃了多少苦才把这铺生意跑成，张亮那***上来就吃了三分之一，这帮长安来的孙子，真他妈比扶桑矮子还狠。”

张亮的出现最终还是交由郑凌意来解释的，毕竟吴玉军身后站得是孙使君，唐成避避也是好事，“没他们就没我们，该给的不给，咱们那份也别想到手。”

“这我知道，就是心里气不过”，说是气不过，但想到这铺桐油生意的收益时，吴玉军依然是满脸红光，“阿成，你知道这铺做下来能赚多少，这个数，可是这个数啊”，吴玉军比划着两根手指抽疯似的摇来摇去。

看到那两根指头时，唐成心里的郁闷才总算消退下去。

“等发完桐油，咱们都是有钱人了，真正的有钱人了”，吴玉军现在处于典型的兴奋过度状态，“他娘的，老子以后谁都不伺候了，有了这么多钱，老子那儿不能去，还他妈要在乎谁？”

看着癫狂的吴玉军，迎着扑面而来的烈烈寒风，唐成只觉心中蓦然一宽，刚才的郁闷已是随风被吹得无影无踪，反倒是胸中一股豪情陡然勃发起来，是啊，有了这份依仗，至不济也能带着家人退为富家翁，大唐不成？那老子就去台湾，操，让这帮孙子们掐去吧！掐死一个少一个！

心中沸腾，策马疾行的唐成蓦然迎着烈烈的寒风高声啸叫：“去你妈的，来吧，都来吧，老子不在乎，老子谁都不在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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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公务员

作者：水叶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唐缺的物质生活很优越，唐缺的精神世界很崩溃。 唐缺穿越了！ 他穿越到了唐朝，盛唐。 他穿越到了一个贫寒的农村家庭，赤贫。 他为吃饭的口粮发愁，他为摇摇欲坠的房子担忧。 他种地，他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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