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行

作者：无处可逃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我虽以你为赌注，却也笃定，这一局，绝不会将你赌输。” ——只是这一局，赌的是前尘往事，权利阴谋，或者只是一份真心呢？』

- 『由爱下电子书提供epub下载』

- 『电脑请访问:www.qinkan.net』

- 『手机请访问:m.qinkan.net』

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

- 第二十九章

- 第三十章

- 第三十一章

- 第三十二章

- 第三十三章

- 第三十四章

- 第三十五章

- 第三十六章

- 第三十七章

- 第三十八章

- 第三十九章

- 第四十章

楔子

“哎，上月甘凉道上的马贼团被剿了！伏诛的元凶竟是些金发碧眼的外族人！那些恶贼剑法诡异，横行十数年，往来商旅苦不堪言。今次公子一夜杀一人，连续十日，先时那些洋贼还妄图反击，却连公子衣角都摸不着。到了最后三日，人心惶惶，如鸟兽散。公子却是不急不忙，依旧一夜一人，尽数将贼人剿灭了。”

“你怎知是公子所为？”

“可不是么！但凡这江湖上，仗义行侠，又不留名者，除了公子还有谁？”

“呵……老弟此言差矣。我却知道，这剿灭马贼之事，绝非公子所为。”

“哦？愿闻其详。”

“某之所以这般肯定，是因为……前些日子，江南湖州府破了一桩灭门惨案，将那元凶绳之于法的，正是公子！你且说说，这公子如何又在甘凉道剿贼，又如何在湖州府缉凶？”

“这……”

将近年关，这沧州府的茶肆中坐满了客，极是热闹。

二楼窗边的少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色袄子，就着滚烫的热茶水，将一份点心吃得津津有味。只是身边一桌的汉子们，争执声委实大了些。她心下微微一哂，来这沧州快一年，公众之处，听人争论，话题总是不离公子。

公子公子，倒似乎自从这人叫了“公子”之名，再无旁人可称公子了呢。

少女喝下最后一口热茶，从袖中掏了数枚铜板，正欲交给伙计，忽听又有人道：“前日宝昌客栈全部被人租下了。”

“何人这般阔绰？”

“嘿嘿，洛阳狄家。”

“便是那包办了皇城盆景花卉的花王狄家？”

“不错。狄家的小姐可到适婚之龄了……今次来的便是其长兄，前日径直便入君府去了。”

“这，这两家要结鸳盟？”

“放眼天下，哪位小姐不想嫁给公子……”

“哎，这事儿成了吗？”

“这话是我那在君府做事的远亲说的，成不成的，他怎会知道……”

少女恰巧走过那一桌，忍不住抿唇笑了笑。狄家少爷上门之事，她亦有所耳闻，只是公子不在府上，便也不了了之。

茶肆的角落，不知何处，幽幽传来一声女子的叹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是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原本是文绉绉的、为江湖人所不喜的一句话，只因这公子之名，如今人尽皆知。

公子君子，说得只是一人——如今沧州君府少主，君夜安。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寅时。

沧州城。

君府的后院素为家眷所住。君家本是武林世间，男女之防看得甚淡。只是君府上一任家主新丧才一年，而公子尚未娶亲，又不常住府中，如今府中住着的，便是前任主人的侍妾，管事便吩咐数个婆子，每晚在各房门前巡视。

是夜细雨，因是冬日，悉悉索索的，亦将一城寒色拢在了轻烟薄雾中。

女子惨叫声极为突兀的响起来，似是一道厉光划破了这夜半的宁静，直将整个府院都吵醒了。

几个婆子匆忙的折回，这后园中最高处是迎风而立一面假山石，上有小筑数间，亦是上任家主最宠爱的侍妾望云所住之处。听那惨叫声，便是源自那处。

婆子们的脚步并不利索，待到气喘吁吁的赶到小筑前，君府管事苍千浪已经踏入了屋内，目光炯然如神，直盯着里屋。他的身后，几个婆子瞧见了这样一幅场景，手中灯笼哐啷一声落地。

望云斋的主人，君府老家主的爱妾望云，被人剃去了满头青丝，全身□横呈床上，颈间被人勒了一道，鲜血喷满了床头。

而尸体旁边，望云的侍女初夏，一手握着一缕长发，另一只手持着薄如蝉翼的匕首，呆呆立在床前。她肩头披着半新不旧的绿色袄子，因染上了鲜血，甚是触目惊心。

苍千浪满脸寒色，双手交互胸前，隐成守势，缓缓道：“你且放下兵刃。”

哐啷一声，初夏手中匕首落地，那把青丝亦自手中缓缓飘落，洒满一地。此刻她方才醒悟过来，尖叫了一声，断续道：“不是……不是我……”

苍千浪趁她心神一乱，错身上前，将初夏双臂扭在身后，咯咯两声，关节卸下。

初夏不过二八少女，登时扭曲了表情，尖声惨叫。

苍千浪却不为所动，将她扔给身后府上的仆役，冷道：“先关起来，这里着人看着，任何人不得出入。”

立时有人将委顿在地的少女拖了起来，往前去了。而苍千浪缓缓俯下身，仔细查看望云的尸身。

望云睁着眼，双目尽是恐惧。间的伤口犹然在汩汩流出鲜血，却非一刀毙命，倒似杀她之人手劲不足，划拉了数下，方才割开了喉管。而最为诡异的，却是她的满头黑发，尽数被剃了干净，不留分毫。

苍千浪眯起眼睛，似是沉思了片刻，转头问巡夜的婆子们：“你们何时巡到此处？又何时离开？当时可有异状？”

其中一个胆大的便站出来回道：“约莫半柱香前巡到此处。一切均安，并无异状。后走到竹林那边，听到了惨叫声，便又匆忙奔回来了。”

苍千浪点了点头，又拾起那匕首仔细的看，沉声吩咐道：“先出去。今日之事，若是往外泄了分毫，便各自看着办吧。”

若说这君府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者，莫若这年轻的管事了。君家少主又时常不在沧州，大小事宜，均由这管事决断。他素日赏罚分明，威信既著，登时无人敢再说话，低低应了一声，一干婆子便匆忙出去了。

“将灯全部点上。”苍千浪沉着道，“再去遣公子门客中何不妥前来。”

当下有人疾奔而去，年轻的管事立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张已然僵硬的美丽脸庞，喃喃轻道：“好大的胆子，竟在君府行凶。”

君家少主，亦即公子夜安，在府上收容了大批门客。而这些门客便如孟尝君门下之鸡鸣狗盗者，人人均负有一项少见的本事。公子素喜独走江湖，甚少有用到他们之处。然而只要需要，那群人所会之事却是无奇不有，但凡公子能想到，便没有做不到。

何不妥于勘察验尸一道极为精通。苍千浪见他前来，只淡淡点头道：“此处交给你。”

何不妥也不多言，只点点头，苍千浪便径直往前去了。

整个君府已然灯火通明。

苍千浪穿过九曲长廊，尚未跨入刑房，已然听到嘤嘤的低泣声。

他推开房门，一眼见到委顿在地的绿衣少女，只因双臂关节被错，无力支撑身体，便只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声抽泣。

“为何杀人？”苍千浪面无表情立在初夏面前，伸手将她下颌抬起，冷冷道，“早些说出来，便少吃些苦头。”

初夏畏惧得往后一缩，眼中含了泪，又不敢落下来，只用力摇头道：“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大管事明察！”

苍千浪冷笑一声：“不是你杀的？你又如何手持凶器，立在望云斋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初夏尖声道，“我去夫人房中添炭，一进去就这样了！那匕首……是我拾起来的！不是我做的！”

苍千浪冷哼一声，显是不信。他撤手，将少女的脸颊重重一甩，自己在红木椅上坐下，抬眸对一旁下人道：“泡杯热茶来。”

下人喏了一声，匆匆去了。苍千浪闲闲靠着椅背：“也好，你既不承认，便先说说你瞧见了什么？”

初夏抬起眉眼，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她用力咬着下唇，显是努力忍着痛楚，低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今晚去望云斋给夫人添新炭，后被匕首绊了一绊，就拾了起来……夫人便，便已经那样了。”

她言语间，翻来覆去便是这几句，苍千浪便有些不耐，只听门口传来脚步声，一瘦高男子快步踏进，抖了抖一身风寒。

“如何？”

“凶手往夫人喉间割了数刀，力道不足，下手粗糙，显是不会武功之人所为。”何不妥捻须慢道，“一头青丝被剃尽，夫人头皮却是不见丝毫伤痕，凶手做得甚是精细，且被褥间却没有丝毫发丝留下。依我看，要做得这般仔细，只怕要小半个时辰。”

“我亦查看了望云斋内门户、窗台，均无外人闯入痕迹。这凶手……极有可能是内贼。”

苍千浪听他说完，脸色愈寒，狭长双目望向已然横躺在地的初夏，凌厉之色一闪而逝。他站起来，拿脚尖踢了踢初夏，轻道：“没有外贼闯入迹象，糟践夫人尸身又需要好些时间，除了贴身服侍的丫鬟，还有谁有这般条件？况且我试了这丫头的身手，确是不会武功……”

他慢慢的蹲下去，一把抓住了初夏的头发：“你听到了没有？”

初夏瞪大了眼睛，虽着了青袄，却被冷汗浸湿，只是摇头。

“为何要杀夫人？”苍千浪又缓缓问了一遍，“君家刑讯的手段，你可要见识么？”

初夏拼命摇头。

“那你说是不说？”

双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初夏用力咬着舌尖，方不让自己晕过去，低低道：“我真没杀人……夫人待我很好……我怎会杀她……”

“好，那你且说，你几时去的夫人房中？”苍千浪放开她，肃然问到。

“不记得了……约莫丑时三刻不到。”

“丑时三刻？你可知现在什么时候？”苍千浪眸色愈发冰凉，“如今寅时已过，你说你去换新炭，为何要呆这么久？”

初夏呆了片刻，喃喃道：“怎么过了这么久？我明明……刚进去啊……”

“你进入望云斋。你可听到屋外婆子们的巡夜声？”

初夏迟疑了片刻，方道：“似乎听到。”

苍千浪冷笑一声，随手将桌边已然冷却的茶水往初夏脸上一泼，免得她晕厥过去，续道：“婆子巡夜，丑时三刻至望云斋下。你所住之处，是在望云斋下的偏房吧？”

初夏低低应了声“是”。

苍千浪声音渐渐转凉，“那时婆子们确实见到有人上望云斋，这么说，就是你了？”

初夏被凉茶水一激，清醒了好些，浑身愈抖愈厉害，摇头道：“是。”

“那你为何在望云斋中呆了这么久？到底做了些什么？”

初夏脸上蓦现迷惘之色，只道：“换炭。”

何不妥见初夏痛苦，一时倒也不忍，低低劝道：“小姑娘，你便说了实话罢。何必多吃这么些苦头呢？”

初夏又冷又痛，渐渐的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摇头不认。

如此僵持了一炷香时间，苍千浪终于不耐，抿唇道：“公子这几日便要回来，家中却出了这等事。你不说是么？好——”

他将手一伸，侍从知其心意，便递上了九节鞭。

这九节鞭上满是倒刺，一鞭抽下去，只怕便会皮开肉绽。他执在手中，折了数下：“再问你一句，你说是不说？”

初夏眼角余光见到那可怖凶器，长睫轻轻一颤，却依然摇了摇头：“我没杀人。”

苍千浪手腕微动，光影一晃，那长鞭将要触及地上孱弱身躯。

空中叱的一声，似是有暗器一闪而过，将那鞭梢挪移开寸余，堪堪避开地上少女。

苍千浪一怔，目光落在地上，却见将九节鞭打偏的只是一截枯枝。

而院门外已经站满一地侍卫，人人手执火把，皆恭然垂首默立。

门口年轻男子身披白色狐裘，以一支碧绿玉簪束发，神色淡淡立着，不言不语。

“公子——”屋内苍千浪与何不妥急忙行礼。

君夜安随意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甚是温和：“千浪，刑不下弱女，我君家这条规矩，你可还记得？”

苍千浪单膝跪着，目光恭谨的垂下，语气却甚是强硬：“公子，望云斋夫人被杀，此女嫌疑甚大。君家赏罚分明，亦是规矩。”

君夜安倒抿唇笑了，至初夏面前俯身，见她已然昏厥，低声道：“昏过去也好，少些痛楚。”

话音未落，双手已然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推，已替她接上脱臼的手臂。

初夏又被剧痛激醒，却见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的双眸璨然如星，而眼梢微挑，衬着秀挺的鼻梁，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她一时怔然，那年轻人笑容亦是温润可亲，顺手脱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又拂开她额上被汗水沾湿的发丝，吩咐旁人道：“送她去休息，晚些时候我还要再问她些话。”

“公子——”苍千浪待要阻拦，却见君夜安站直了身子，微微抿唇，将初时那份温润抹去了。

“她既不会武功，为何要下这般重手？”

“初时属下并不知她不会武功，怕她暴起伤人，便下手重了些。”

“罢了。”君夜安拂袖，手指轻轻揉着眉心，目送着侍卫将侍女送去，轻声道：“千浪，你随我去望云斋看看。”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蜿蜒迤逦的小径上，苍千浪随着君夜安疾步前行：“府中出了这等惨事，是属下御下不严，甘愿受罚……”

君夜安既将裘衣给了初夏，此时只穿一件素袍，却丝毫未惧这寒冷，身形挺拔，只淡道：“我看未必与那小姑娘有关。千浪，这次只怕是你武断了。”

苍千浪将辩未辩，最后只道：“公子何时到的？”

“才到不久。”君夜安走至假山墙前，眯起眼睛，由下往上望去，“想不到一到家中，灯火通明。我本以为是阖府上下皆在等我，寻思着你苍大管事如今好本事，都能未卜先知了。”

苍千浪脸色微惭，并不言语。

君夜安伸手推开了房门，屋内一股暖甜的香氛，隐隐还有佛柑手的清香味道，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此间小筑曾是君府先主最爱之处，而他的爱妾望云，当日正是以如云乌鬓驰美天下。

今日以君府之尊，竟有人敢这般行凶，君夜安脸色渐转凝肃，他在望云斋中细看完毕，侧身询问道：“适才那小姑娘，是望云夫人的丫鬟？”

“是。”苍千浪答，“望云夫人之前的丫鬟因母亲生病，回家侍奉去了。这丫头名叫初夏，半年前入的君府。因见她伶俐，便分拨至望云斋。”

君夜安立在案桌前，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釉里红瓷桃形盆中。

里边的花却已经败了，瑟瑟枯成一团，只待凋零飘落。

他伸手，漫不经心的拨了拨，又道：“那丫头住在何处？也带我去瞧瞧。”

初夏的住处却是在望云斋下的厢房内。君夜安循着原路往下，表情略微有些沉思：“为何望云斋外间没有丫鬟住着？”

苍千浪摇头道：“这……我不知道。”

厢房屋内一应陈设都极简单，不过一床一案。床上被褥被掀开一半，可以想见初夏起床时走得颇为匆忙。君夜安负手看了一圈，最后在案桌前站下，那插花的瓶子很是粗糙，陶土烧成，甚至尚未上釉。只是数枝白梅斜斜插在瓶中，暗远幽香，风骨傲然。

暗夜之中本就视线不清，身后侍从们打着的光亮更是将彼此的轮廓晕染得迷糊开，苍千浪静静看着少主的侧脸，揣度着他在想些什么。

“闹腾了大半夜，人仰马翻了。”君夜安隔了许久方才开口，“都去休息吧。待那丫头好些了，我再去问话。”

“公子，那这里……”

“将望云夫人好生安葬了。”君夜安眉间滑过一丝倦色，低叹道，“千浪啊，只怕这年过得又不安稳了。”

初夏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一场梦。

最初的时候，自己按着夫人的吩咐，在沧州城的集市中买了好些过年的小玩意，又得空在茶肆中用了点心，听人说着公子的故事，满心欢喜；到得后来，那场梦境却变了，艳阳天变作了暗夜雨，那雨还是猩红猩红的，全落在美丽的夫人身上，自己吓得跌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却看见夫人横死在床上，而被当做凶手拿了，大管事将自己的手臂扭断了，正要用刑……

最后……最后……有个很好看的年轻人救了自己。

她不记得他怎样替自己接上了脱臼的手臂，却还记得他微凉的手指触过自己的额上，轻柔的像是拂落花瓣。

她慢慢睁开眼睛，眸子里漾着数分迷惘，直到瞧见了床边坐着的年轻男子，方才清明起来。

“公子……”昨晚的一幕幕倏然浮现，初夏骇得坐了起来，连声道，“公子明察，夫人不是我杀的……”

公子夜安伸手按住小姑娘的肩膀，甚是柔和的笑了笑：“你认得我？”

初夏的身子还在颤栗，只将目光垂低，抿紧了唇道：“奴婢入君府才半年，不曾见过公子。”

轻袍缓带的公子带了丝兴味，自上而下的打量犹在发抖的小姑娘，“嗯”了一声。

“能从大管事手下救了奴婢的，除了公子，还能有谁？”初夏深呼吸了一口，略略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恳求，“请公子……明察。”

君夜安放开她身子，缓缓道：“既想洗脱嫌疑，那么我问什么，你便仔细回答。”

初夏点头：“是，公子请问。”

“你起身去望云斋时，是丑时三刻？”

“因夫人屋内的炭炉夜间都需添炭，奴婢惯常都是这个时候醒的。从不曾错过。”

“进屋时没有异常？为何手中握着匕首，还有夫人的头发？”

“我像往常那样去给铜炉添炭，靠近里屋时只觉得屋内的味道有些奇怪……”初夏努力的回忆，神色中现过一丝恐惧，“我就想替夫人将里屋的窗子开上半盏，略微透透风。哪知一进里屋，就被什么东西绊住，跟着就摔了一跤。接着……爬起来，手里就多了匕首和青丝……大约是……拾到的吧。”

君夜安轻轻蹙眉：“大约是？”

初夏用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记不太清了。我迷迷糊糊的站起来，月光下刚看到夫人的……身子，尖叫了一声，接着大管事就带着人进来了。”

君夜安又轻轻“嗯”了一声，凤眸微闭，隔了片刻，出声唤道：“千浪，你进来。”

苍千浪的身影出现时，初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直觉的往君夜安背后躲去。

夜安公子虽背对着她，却仿佛能察觉她的恐惧，回头温言道：“初夏莫怕。没人再会伤你。”

“千浪，你说你们进入望云斋时，窗户是大开着的，对么？”

“是。”

“好，初夏，窗户是你开的么？”

“不是。”初夏摇头，“我怕夫人受凉，虽要透气，却只开了数寸而已。”

“听明白了么？”君夜安笑叹了口气，对苍千浪说，“人不是初夏杀的。”

“这……”苍千浪面现迷惘。

“千浪，你与何不妥去望云斋，都没注意夫人桌上的那盆右罗昙花么？”

“是。那是夫人最爱的花。”初夏在他身后低低道，“每日都命我们精心看护。”

“初夏，那么看护这昙花，有何注意事项？”君夜安不经意的问道。

“不见血腥。右罗昙花但凡触到血腥味道，立时枯萎。是以夫人房中从来不用膳。”

君夜安点了点头，站起道：“右罗昙花每夜子时开放，开一个时辰，至丑时闭合。见血腥便枯萎，很是难养；而鲜血若是触到右罗昙花绽开时的花香，便会凝成淡紫色。千浪，你看夫人的血，可是淡紫色的？”

“是。”

“那么便说明，夫人在丑时之前便已经被杀。否则，过了这花期，血液如何成紫色？”

“公子，这又如何解释这丫头为何在望云斋内呆了这么长时间？”

“她只是被迷晕了。起来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跌了一跤。”君夜安淡淡道，“窗户大开着，那是因为凶手算准了迷香散尽的时间。待她醒来，自会被人发现。”

苍千浪低头寻思了片刻，叹道：“公子神断。”

“既然如此，初夏可白吃了你这苦头。”君夜安微微一笑，侧身抚了抚初夏的头发，眼神却是望向苍千浪，揶揄之色渐浓。

苍千浪一言不发，上前便是深深一揖：“是千浪的不是。误会了姑娘。”

初夏眼眶一红，用力咬了咬唇，冷声道：“小女子不敢。昨晚我若是屈服于酷刑之下，公子又不曾赶来，大管事又怎么说？”

苍千浪脸色一僵，公子却是微笑着瞥开眼神，颇有置之事外之色。

“初夏姑娘，昨晚之事是我鲁莽了。姑娘心下若仍是不平，便只能卸下某的两只胳膊——”话音未落，咔咔两声，苍千浪内劲一吐，自己卸下两条手臂，直立不动。

“哎呀！你！”初夏终于动容，脱口道，“你自己将胳膊卸下来，我就能不痛了么！”

公子夜安笑着摇了摇头，走至苍千浪身边，却转头望向初夏：“如此，我便替他接上了？”

初夏扁扁嘴巴，点了点头，这笔账便算揭过了。

“真是个难缠的丫头。”苍千浪跟在君夜安身后，想起初夏最后抱怨说“你武艺这么高强又怎会疼痛”，犹自愤愤。

公子夜安但笑不语，直绕回书房中，才缓缓开口：“既然初夏不是凶手，那么，凶手何人，千浪你心中有打算了么？”

苍千浪沉默良久，道：“公子，我有一个疑惑。”

“说。”

“昨日公子自我鞭下救出初夏，说我鲁莽了——那时并未去现场查勘，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公子夜安手持着茶盏，缓缓拨开几片绿茶，微笑道：“猜的。”

苍千浪一愣。

“那小姑娘眼神很干净，我不信她会杀人。”君夜安云淡风轻道，“千浪，你别不信。有时候一个人的眼神，比所谓的证据，要牢靠得多。你有时候便是太过死板了。”

苍千浪点了点头，低低应道：“是。”

“望云夫人的头发被割去，江湖之上，你可听说过有这般杀人手段？”

“已将这消息透露给诸门客知晓了，尚未有反馈。”

“这几日府中要多安排人巡查。”君夜安抬头望望窗外天色，吩咐道，“敌在暗我在明，如今我们便静静等着，对方必然还有动作。望云夫人死在我归府这几日，只怕是冲着我来的。”

苍千浪脸色一凛，叹道：“公子，这一次，却不知那对头……要的是什么。”

君夜安唇角的笑含义未明：“很快便能知晓了。”

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而窗外乌云低压，风雪欲来。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初夏再一次见到公子之时，已是数日之后了。

因照顾得当，她的双臂早就好了，只是时时想起那晚惨状，夜间便常常噩梦不止。这一日她和府中侍女正在园中闲逛，远远的便见到数人自水榭前走来。

“好似是公子与客人。”初夏远远看了一眼，四处张望了下，拉着同伴躲进了小径后的假山之间。

公子夜安却正要送洛阳狄府公子出门，谈笑间行至假山旁，似有似无的看了一眼，转而谈笑自若。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初夏钻出来，笑着拍拍胸口：“走吧。”

君府的园子唤作“舒园”，是老主人照着画圣当风先生最是得意的园景图所造，小径顺着园内地势高下起伏，时穿湖泊，时入竹林，当真是画如景，景如画。而人在园中走，目力所及之处，不知是景是画。

“初夏，初夏！”身后有人快步追来，“初夏！公子让你去书房。”

初夏停下脚步，愕然问道：“公子找我？”

“公子，初夏带到了。”

初夏轻轻推开房门，便看到公子夜安倚在靠塌上，手中持了书卷，意态闲然。

公子这人，可真是皎然若明珠一般，叫人移不开目光。

初夏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唤了一声“公子”。

“身子好了？”公子将目光从书册上挪开，落在低头敛目的少女身上。

“好了。”初夏悄悄觑了公子一眼，心下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惴惴。

公子也不再言语，只让她站过来，伸手探了探脉，点头道：“是好了。”

初夏脸颊微红，低声道：“原本就没什么事。”

她正欲推开数步，公子却犹自握着她的手腕不曾放开，那微凉的手指更是轻轻往下一滑，探入初夏掌心。

“公子！”初夏大惊，抬头望向公子似笑非笑的模样，更是红了脸颊，“公子……初夏不是轻佻之人……”

“你不是轻佻之人，那么我便是？”公子夜安轻轻一笑，翻起她的掌心，在自己手中轻轻摩挲，依然不肯放。

“初夏虽是下人，也不能任公子轻薄！”初夏几乎哭出来，声音愈来愈大，“公子请放开！”

“手上的薄茧，新生未久吧？”公子放开她，问道。

“什么？”初夏一得释，蹬蹬蹬连退了数步，一张小脸上满是警惕，一副转身要跑的模样。

“十指青葱，薄茧亦是新生。”公子夜安淡淡下了结论，“你并不是做惯下人的。”

“我爹还在时，家中一切都还好。后来爹爹重病，家境便败了下去。他临终之前，便嘱咐我变卖了家产，来沧州寻亲。”初夏皱了皱眉，许是察觉出公子并不是轻薄于自己，神色渐渐镇定，“我一年前来沧州，盘缠渐渐用光了，最后饿了数日，恰逢君府招人，便……签了那*****契。”

“寻什么亲？”公子低头饮了口茶，慢慢问道。

原本褪去的红霞顷刻间又浮了起来，初夏抿唇，低声道：“指腹为婚的夫君家。”

公子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只笑了笑：“如今既然寻不到，又签了我君府的*****契，便好好当个丫鬟吧。”

初夏垂下如水双眸，细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是。”

“夫人生前，待你可好么？”

“夫人待我很和气。”初夏鼻子轻轻一酸，“也不让我做些什么，不过替她挽个头发之类的……她这般死了，我很难过。”

“那你可知夫人在府上，最常和什么人往来？”

“没有什么人啊。”初夏蹙眉，“她连园子都不大出。”

“嗯……”君夜安薄唇微抿，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初夏，“可识字？”

“啊？”初夏下意识的点头。

“读一段我听听。”

初夏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阻不藏，肾气独沉。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这一室寂静中，初夏的声音清脆动人，仿佛枝头黄莺，又似雨滴芭蕉，叫人生爱。公子夜安的神色便愈发的和缓。

而初夏读到这里，悄悄觑了觑公子的神色，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公子，够了么？”

“不错，能识字，能句读，当个书房的丫鬟，绰绰有余。”公子夜安道，“从今日起，你便在我书房内当值吧。”

“……是。”初夏半晌反应过来，忙点了点头。

“如此，便替我研墨吧。”

君夜安站了起来，肩上白裘滑落在塌上，他亦不管，只往前走去。

初夏忙走至案边，挽起了袖子，一圈圈的磨墨。

这是一方上好的砚台，墨汁醇厚，浓而不胶。

公子夜安的指尖修长，手腕微动间，心随意动，字迹行云流水，却又筋骨极佳。

初夏退手站在一旁，悄无声息。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公子执笔的姿态很宁静，嘴角勾着温润的笑，仿佛是哪家的贵胄公子，生平只爱诗画……这样一个人，会是江湖传言中那个人么？

传言中那人，渔阳剑锋锐无匹，十步杀一人；

传言中那人，权谋智计无双，没有解不开的江湖疑案；

传言中那人，轻裘怒马，俊美无俦，惹乱了多少少女的怀春心思；

传言中那人，如今就在自己身前，触手可及。

公子夜安自然不知身边的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沉吟了片刻，在封案上写下“狄小姐芳鉴”，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呀，是写给洛阳狄小姐的。”初夏心中微微一动，却听见公子吩咐说：“拿去给门口小厮。就说送至洛阳狄府。”

她应了一声，出门交给了小厮，正自犹豫着要不要再进去，却听见屋里公子的声音：“杵在外边做什么？”

她连忙推门进去，依旧立在他身侧，不言不语。

“我让你在这书房，是做一株盆景的么？”公子夜安自书册间抬起头，凝眸在初夏身上，淡淡问道。

“我……我怕打扰公子。”初夏微微张开嘴巴，语气有些匪夷所思，“那公子想要我做些什么？”

“察言观色可做得到么？闲时便聊聊天，忙时便研墨送茶，你会不会？”

初夏张口结舌了一阵，丧气道：“公子，这可太难了。指不定我便时时僭越了，你又怪我。”

“我现在不怪你。”公子笑了笑，“说说看，你父亲将你许了什么人家？”

“我……不愿说。”初夏撇了撇嘴，有些不甘愿道，“这是奴婢的私事。”

公子夜安失笑，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喜欢逗弄这少女。若说外貌，这小姑娘并非绝色，清秀而已。只出色在一双眼睛：不说话时静若秋水；言语间却又跳脱灵动。黑白分明，轻轻一触，却极叫人欢喜。

这般说了数句，初夏便少了些拘束，大着胆子问道：“公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嗯？”公子微微拉长尾音，语调微懒。

“公子你在甘凉道剿灭了恶贼，是么？”

公子夜安抬眸，略有些诧异：“你如何得知？”

“我曾在茶肆听人争执，有人说公子在甘凉道剿灭了马贼，也有人说公子在湖州府破了一件奇案。”初夏莞尔一笑，“我却知道，公子定然去了甘凉。”

这两件事确实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公子夜安从不解释，向来便是由人纷说，便只有亲信如苍千浪等，方才知晓。此刻听初夏一说，不由好奇。

“很简单呐。公子，那日你星夜赶回，将那白裘盖在我身上——后来我仔细看过，里边全是黄色沙粒。你若从湖州府来，水乡之地，何至这般一身风沙？“

公子夜安目中微露赞许之色，却只似是而非的笑了笑，道：“小丫头自作聪明。”

“呃？”

“马贼凶悍，需要我亲自出手；湖州府那悬案，只要修书一封，提点一番，自然会有人清理门户。”

“这么说……这么说，都是您做的？”

公子夜安并不否认，眼前初夏诧异的神情……让他觉得很是舒心。

“公子，大管事候在门口。”

公子夜安止了说笑，神色渐复如常：“进来。”

苍千浪见到初夏时，愣了一愣，拿询问的眼神望向少主。却见公子随意道：“这丫头就给我用吧，替我研墨泡茶。”

他忙说了句是。

倒是初夏见到他，脸色微微一白，不自觉的双手抱在胸前，往公子身后挪移了几步。

他便苦笑：“你可还是记恨我？那一日之事，实在对不住之至。你实在不愿原宥，我这管事的又心存愧疚，无以为报，便只能将那*****纸拿来……姑娘你——”

初夏听得双眸一亮，正要应答，却听公子闲闲打断道：“千浪，你这可是借花献佛，拿我君府做人情么？”

苍千浪忙道：“是，是我糊涂了。”

初夏一听赎身无望，心中不免腹诽——江湖传言不都说公子义薄云天么！千金散尽，那也是有的……怎的现在这么小气？

她眼珠一转，小声提醒说：“大管事，你心下愧疚，又不能做主烧了我的*****契，奴婢也不敢怪你……可是，你也可以替我出银子赎身的……”

这是公子夜安头一次看到苍千浪露出呆滞的表情，心下忍不住好笑，却若无其事的回头看了初夏一眼，淡淡道：“你这身价得由得我定。只怕苍大管事也赎不出来。”

苍千浪忙道了一声“是”。

初夏不免沮丧，站在后边一言不发，却听苍千浪道：“公子，无人镖局派人前来送信，说是傍晚时分到君府，交付数件镖货。”

“无人镖局？”公子夜安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江湖上，“无人镖局”乃第一镖局，“无人”之名虽怪，意思却简单：哪怕这镖局一人都无，只要有这威名在，便无人敢动分毫。

“是镖局大公子亲自护送而来，公子……您可是托送了什么珍贵物事么？”

“没有。”公子夜安站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你看，千浪，只怕有些东西……是不请自来呢。”

无人镖局的镖队进入沧州城时，浩浩荡荡，几乎堵住了半个城门。

君府主人因与镖局大公子吴仞清为旧识，便在门口迎接，眼见远处彩旗飘扬，倒不由笑了笑，对苍千浪道：“这镖局送镖如今倒这般热闹了。”

却见吴仞清自一匹雄壮西域大马上下来，向君夜安行了一礼，大声道：“君公子，无人镖局送镖至此。”

君夜安伸手相扶，却压低了声音调侃道：“仞清，怎得和唱戏一般？”

吴仞清苦笑，顿了顿，正色道：“托镖之人在托镖前说明了如此种种，吴某自然要一一做到。”

言毕，伸手一挥，从身后数驾马车上颦颦婷婷下来十二个少女。

又有人大声道：“君公子，此十二名女子乃往日故交所赠，皆完璧之身。请公子亲验。”

这些少女无不风姿秀美，在公子夜安前排成一列，皆尽挽起长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臂上一滴鲜艳欲滴的守宫砂，果然皆是处子。

君府门前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粗俗之人不免羡慕公子好艳福，纷纷将目光抬起，望向公子。

公子夜安的眸色如静水，并无一丝波澜，仿佛见到的并不是绝美的少女，只是寻常路人。他既不说收下，只望着吴仞清道：“不知是君某哪位往日故交所托之镖？”

吴仞清摇头，叹道：“不知。托镖之人始终以黑纱蒙面，声音亦刻意压着。我本不欲接下这般神秘古怪的东西——只是家父有言，家中是开镖局做生意的，这酬劳又着实不低……看看这些东西又像报恩之物，便还是接了。”

“哦。仞清不需为难。”公子应了一声，侧身道，“那么这‘镖货’，我便接了。千浪，你先安顿这些姑娘住下罢。”

吴仞清显是松了口气，续道：“公子，明日这个时候，我还来送第二件。”

门口围观之人皆是哗然。

“还有第二件？”

“还有什么东西，竟能比这些个绝色少女更贵重？”

“公子又悄悄做了什么事？有人送来如此厚礼？”

公子夜安揽了揽身上裘衣，身处在漩涡之中，却又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是长睫之下，锋锐之色一闪而逝，最终只颔首道：“如此，便静候了。”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是夜用过晚膳，公子夜安依旧在灯下看书。

小丫头初夏却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偏偏公子喜静，她连挪动身子都不敢，只能悄悄的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

公子将书卷放下了！可是要就寝了么？初夏心下一阵激动。却见公子只是将茶盏往身边推了推，呃……是要添热水了。

初夏心中一沉，拖着脚步走至屋外，吩咐添水。

回到屋内，却见公子正扬了眉梢望向自己，兴味盎然。

“怎么这般无精打采？”

“我……我听说府中来了很多漂亮的姑娘……心下好奇。”初夏随口便说。

“你又不是男子，有什么好奇的？”公子又将目光挪至书册上了，拿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美不美的，与你何干？”

“是啊，与我无关。可是公子不想去看看么？”初夏接过小厮递来的小铜壶，一边说一边往茶盏中注水。

力道没掌握好，几滴热水便溅了起来，堪堪落在公子的手背上。

初夏吓了一跳，连忙搁下铜壶，一叠声问道：“公子，烫伤了么？”说着便伸手去看——

手指触到他的手背，她才意识到不妥，忙又缩回来，哭丧着脸道：“公子，我这就去取膏药来。”

公子夜安蹙眉看她，沉声道：“将手伸过来。”

她只以为要挨罚，便怯怯的将手伸出去，又闭上了眼睛。

掌心并不痛，倒是公子的手掌极暖，包拢住了自己的手，跟着便听到公子的声音：“手怎么僵成这样了？你很冷么？”

怎会不冷？

这大冬天的，书房连个火炉都没有，公子还爱开着窗，她已冻得快要淌下鼻水了。

初夏忙点头：“很冷。”

公子夜安声音亦变得冷冷的：“自己怎么不说？你看我是严苛下人的主子？”

“公子最是体恤下人了。明日我便让人装上火炉。”初夏忙道，“多谢公子。”

他“嗯”了一声，将书卷掷下了，忽道：“也罢。寒夜果真难捱。”

“啊？”初夏抽抽鼻子，“公子……是要去找那些姑娘么？”

那她岂不就可以……解脱了？

公子瞧了瞧她雀跃的模样，却若无其事道：“你不是想瞧瞧么？走，随我一道去看看。”

苍千浪将那十二名少女安置在了舒园东角的莺苑中。

这名字，真真是恰如其分。

初夏随着公子踏入内厅，身上登时一暖，想来管事是怕这些娇滴滴的姑娘们冻着，随处可见烧得红火的炭炉。

内厅中只置着一张案桌，地上铺着大漠而来的洁白驼毯，周遭放了许多锦垫，少女们只穿薄纱，赤足踏在其上，那软绒直覆上足背，看得人心痒痒的。

公子连大氅都脱下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绸袍，腰间束着锦带，乌发几缕散下，眼神亦有几分放纵不羁。

“不知公子偏爱什么乐曲？”少女中有一人轻笑着附身上前，倚在公子臂边，吹气如兰。

公子便伸手揽住了她，眯起眼睛，尽了一盏酒，笑道：“霓裳羽衣罢。”

少女中果然有精通音律者，翩然上前。

乐声融融，暖风熏处，直听得这局外人初夏，不酒亦醉。

而左拥右抱的局中人……自然更是沉醉其中。

一曲奏毕，居中怀抱琵琶的少女将乐曲搁下，一步步的靠近，为公子斟酒，那身姿仿佛是一条媚蛇，若隐若现的曲线藏匿在薄纱中，每近一寸，那香氛，便勾人一分。

公子夜安微微一笑，正欲喝下，却见那少女盯着公子伸出的左手手背，上边几个红印，好似是被烫伤。

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轻轻一俯身，便握住公子的左手，柔声道：“公子可是被烫伤了？”

公子只笑不语。

初夏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片刻后，他任她握着手，轻笑：“美人可有疗伤之法？”

少女只是低下头，一手将落下的数缕青丝拨在而后，微启朱唇，将公子那红色的伤痕处贴在了自己唇边。

轻吮淡舔，丁香小舌极尽婉转柔媚，勾人心魄。

公子身子不动，凤眸微闭，好似极为享受。过了片刻，又有一名少女送了一杯葡萄酒至唇边。他微微睁开眼睛，却见那夜光杯中，深红色的葡萄酒色泽潋滟，因少女持得稳，仿佛一块赤色莹玉，光可鉴人。

至于那酒面上，映着他身后的少女初夏，朱唇微启，瞠目结舌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爱。

公子心下一哂，凤眸轻勾，饮尽了那杯酒。又伸手扣住少女的下颌，迫得她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白雪。”

公子点头，扣着她下颌的拇指拂过她殷红的唇，轻笑道：“很好。”

“那么……今夜公子是要白雪侍寝么？”她若有如无的让长袖自臂上滑下，露出一点朱红。

“也好。”公子揽了她站起来，不曾回头，“初夏，你带人先回去吧，今晚我歇在这里了。”

初夏目送着公子打横抱起少女，入了内幕而去，方才匆匆忙忙的往外走。

出莺苑的时候，她只觉得冷，寒风阵阵，却将脸颊上的红霞吹散了不少。低头直往原先的住处走去，却听一旁的小厮提醒道：“初夏，你如今不睡在原先阁楼了。”

“啊？”她有些愕然的止步。

“公子说，你便歇在他的屋外。”

“公子……不是歇在临江阁么？”

“你歇外间。”

“可……公子今日歇在莺苑啊……”

“那你也得歇在临江阁。”

她头次踏入临江阁，待到进了公子卧房，才有些好奇道：“我歇在何处？”

“公子在里间，你自然是外间了。”

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怎能和青年男子同房？初夏不由得有些懊恼。想那公子，还是这般风流……

可见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她坐在铜镜前，开始拆下头上挽起的发髻，一边拆，一边瞧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不算大，鼻子不算挺……果然是……她用力摇了摇头，披了外衣便钻进床去了。

许是有择床的毛病，过了许久，初夏才开始迷迷糊糊的阖上双眼。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跟着是满手的鲜血，腻腻的……

初夏仿佛能闻到那混杂的气味……她的腿直发软，只能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奔过来，一把揽住她，声音低沉：“做恶梦了？”

初夏双目犹自闭着，双手胡乱推开来人，喃喃道：“丑时过了……我要给夫人换新炭了……”

他并未放开她，反而将她揽得愈紧，低低道：“好了，不怕，只是做梦。”

初夏伏在那人胸前，无意识的嗅了嗅，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味道……很叫人安心。她渐渐的止了抖，低垂着头，终于平静下来。

这临江阁的窗户皆是琉璃所制，透着屋外月色，点点滴滴，淅淅沥沥，落在两人的脸颊上、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闭着眼时，比起白日里更叫人惊艳。

每一寸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哪怕眉头紧锁着，看起来怏然不乐，亦叫人怜惜。

君夜安一手扶着初夏的颈，轻轻将她放回被褥上，又替她拉上被角，在床边悄然站了一会，方才往里间去了。

初夏醒来的时候，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怔忪。

昨晚她做噩梦了么？

好像是有的。后来，不知为何，却慢慢的淡了……

她将自己整理完毕，又在里屋门口觑了觑。折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显是无人回来过。

初夏撇撇嘴角，将房门掩上了，独自下了临江阁。

恰好遇到匆匆奔来的小厮。

“初夏，今儿天气好。公子让你将内的藏书搬出来晒一晒。”

“公子呢？”初夏应了一声，最后忍不住又问。

“公子练完剑便出府去了，临行前吩咐你晒书，你可得抓紧呐。”

初夏无语，仰头看看这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公子啊，一晌贪欢之后，还记得奴役我做这做那，您还真是……物尽其用。

晒书着实是个力气活。

初夏和几个小厮在书房和书房前的空地两处奔波，从早至晚，也只搬了一个医书的书柜而已。

到了傍晚时分，小厮们将一册册的书卷收起来，走至门口，忽然有一人哭丧了脸，大惊道：“初夏，这下完了。”

“啊？”初夏脸颊微红，不知是被风吹的，亦或是跑上跑下热的。

“公子的书册……那都是按他所需归置的……公子平素最是讨厌下人弄乱他的书籍……”

“谁说会弄乱啦？”初夏拍拍手，站起来道，“好啦，这本《铜人图》放在顶层左手第一本，然后是《伤寒杂论》，再是这本《温热经纬》……”

几个小厮都是一脸怀疑：“你如何知道的？”

“是啊是啊！”初夏有些不耐，“若是错了，公子责怪起来，我便说是我弄乱的，这总行了吧？”

公子夜安在推门而入之前，便听到了初夏一个人嚷嚷的声音：“哎哎，《格致余论》呢？快找出来，这是在三层右手第四本……《脾胃论》不是在这里，再往下一层……”

他索性又等了等，直到里边动静渐小，跟着有人拉开房门，几个小厮一见公子就站在屋外，纷纷行礼。

公子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却见初夏站在一张木椅上，踮着脚尖，手指拂过一册册书卷，口中念念有词。

“初夏。”他唤她一声。

“别吵。”初夏没回头，自言自语道，“我检查呢。”

“检查什么？”

“别吵我！”初夏指尖在某一本书上停住，有些恼怒的回头，却见公子正在自己身后，双手抱胸，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

一脸薄怒立刻褪去了，只是这笑容转换得未免太快……初夏只觉得自己的表情僵了僵，小心回道：“公子回来了。”

“嗯，这书都晒过了？”公子看着她灵巧的自木椅上跳下，信手抽了一本。

“只晒了这一个柜子的。”初夏老实回答，“明日再晒旁的。”

公子眉梢微挑，似是有些不信：“往日晒书，先将书册编序，又要将书册按原序排回，一日功夫也只晒得半柜。怎得你能这么快？”

“公子不是怀疑初夏偷懒吧？”初夏皱了皱眉，满心不快。

公子淡淡一笑：“不是怀疑，只是好奇。”

“我记得这些位置。”初夏没好气道，“公子若觉得我偷懒，那些小厮都能证明……”

“你能记得？”公子夜安某种闪过一丝光亮，信手指了指身后另一个书柜，“那这里呢？”

初夏侧头望了一眼：“公子让我看一遍，我就能记住啦。”

公子夜安微笑：“好，我就让你看一遍。”

初夏默默立在书柜前，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遍，转身对公子道：“可以了。”

“《氾胜之书》两侧是什么？”

初夏毫不犹豫：“《齐民要术》在左，《陈敷农书》在右。”

如此问了数个问题，初夏竟无一答错，便是公子夜安，亦难掩惊讶之色。

“怎么，公子还不信么？”初夏皱了皱眉，只觉得答得口干舌燥。

“丫头，最后一个问题。”公子夜安眸色微亮，“昨日我让你读书，你若当真过目不忘，便背予我听听。”

初夏眼珠轻轻一转，续道：“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

“够了。”公子微笑打断她，将案桌上的青玉茶盏递给她，“这杯茶便赏给你，今日辛苦了。”

初夏也没客气，一气饮完了这杯君山银针，却听见门口苍千浪禀报：“公子，无人镖局的人已到。”

公子夜安轻轻一笑：“想是第二件‘大礼’到了。”

他的笑容间光华流转，初夏看得怔了怔，问道：“公子很欢喜么？”

“你如何知道我欢喜了？”公子负手站起，并不回头。

初夏抿唇一笑，脱口而出：“公子昨夜便很欢喜啊。”

公子夜安脚步一顿，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只道：“咱们且去看看，这故交今日又送了什么来。”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章

君府门口，黑压压的人头，聚合着比昨日更多的人。嘈杂之声不绝。

直到大门缓缓打开，侍从静立两侧，公子夜安缓步而出，那人群中的喧闹，方慢慢的便止了。

吴仞清对公子点了点头，侧身避让一旁。

一个少女双手托着红色漆木盘，膝行而前，直至公子面前，双手举高至头顶。

那漆木盘上盖着江南最富盛名的辑里丝，里边似是有一个包裹，瞧那形质，倒像是被褥之类。

人人皆仰起了头，垫着脚尖，心下无不痒痒，盼望着公子能揭开，也好让自己瞧上一瞧。

公子夜安负手立着，并不去接。

晚风忽起，吹起了丝缎，露出那托盘的一角。

竟不是漆木盘！

暮色柔缓，几缕光线映射其上，竟自炫目起来——是一盏打造得极精细的鎏金嵌祖母绿金盘！

人群中有人“哗”了一声，连连低叹：“托盘便价值连城，却不知上边的……”

微风这一撩拨，不知那托盘里的东西光洁到了何样程度，那辑里丝竟顺溜的滑脱了下去。

每个人视线触及，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那托盘上只置着一件裘衣。

夕阳西下，为这一团绒毛般的事物镀上了一层淡金，柔和，温暖。

——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柔软的东西了，哪怕是刚采摘下的棉絮，哪怕是天边的云朵，哪怕是少女的胸房，亦远远不及。

至柔至密，纯白无暇。

那举着托盘的少女清清脆脆的道：“我家主人耗时三年，诱捕雪地灵狐共计五百头，取灵狐腋下皮毛所制裘衣一件。赠与故友，请公子笑纳。”

公子似笑非笑，探手触了触那狐裘，低低道：“集腋成裘，这番心意，足令人嗟叹。”

“请公子笑纳。”那少女又说了一遍。

公子挥挥手，甚是随意道：“初夏，去接过来。”

初夏忙上前接了过来，将那托盘放在手上，生怕一个不小进将盘子打翻了，大气都不敢出。

吴仞清见公子收下，松了口气，拱手道：“明日这个时候，无人镖局送上最后一件镖货。”

公子淡淡瞄了老友一眼，点头道：“夜安静候。”

镖队走了，君府大门阖上了。

围观的人群却久久未散。

有人轻道：“这……狐裘看上去是不错……只是有这么名贵么？”

“哼，一瞧你便是个没见识的……”另一人搭腔，“你可知如今市面上一头灵狐开价多少？万金难求啊！五百头灵狐……做了一件衣裳……唉……”

“明日还有呢！昨日是十二个绝色美女，今日是狐裘，不知明日这压轴的却是什么？”

一时间揣测纷纷，人人皆在想着，公子啊公子，这一趟回沧州府上，却又掀起了多少暗澜起伏。

君府。

舒园。

公子夜安闲庭散步般，脚步徐徐。而他的身后，初夏却走得战战兢兢。

“初夏，怎么连走路都不会了？”他回头瞧了一眼，语气微讽。

初夏苦着一张脸，手里捧着这么金贵的东西……她倒是想走得潇洒，万一摔一跤，自己是不值钱的，可这狐裘……落了一根毛，自己都会被苍大管事打死吧？

“奴婢手里捧着这衣服……”初夏小心翼翼的跨过一个台阶，实事求是道，“一刻不放下，心里就不自在。”

前边公子倏然止步，她身子一趔趄，差点一头撞上去。低头一看，幸好衣服安安妥妥的没事。

“公子，你别吓我——”她正要抱怨，忽然身上一暖。

也不见公子如何动手，那狐裘便披在了自己身上。

初夏眼睛都瞪圆了，背后登时汗湿了一片，不知是吓的，走路走得，还是狐裘暖的。

“捧着不自在，穿着总自在了罢？”公子转身，脚步不顿，“如今可会走路了？”

初夏立在原地不动，声音竟不争气的抖了起来：“公子莫再拿我寻开心了……我如今，是真的不会走路了。”

公子闻言，倒真的停下脚步，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初夏小跑了几步跟上，狐裘的绒毛蹭在下颌处，软软绵绵的。

他立在她面前，上下端详，点头道：“这裘衣若让女子穿着，当真肌肤胜雪。”

初夏忙道：“是，是。奴婢也觉得……若是白雪夫人穿着，一定好看。”

公子眸色一浓，蹙了蹙眉：“白雪夫人？”

“啊？是白雪姑娘。”初夏揣测他的脸色，忙改口，“昨晚的白雪姑娘。”

原本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公子夜安一抿唇，便尽数敛去了，面无表情道：“是。轻裘配美人。如此，你便跑一趟莺苑，将这裘衣给了她罢。”

初夏如得大赦，忙低了头去解颈间的搭扣。

只是一时情急，那搭扣又是百宝式样，很是精巧，怎么也打不开。

公子叹了口气，伸手出来，拂至她下颌处，轻轻一触便解开了。

初夏微微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公子，多谢啦。”

眼波如水，轻柔无声。

公子夜安缓缓的收回了手，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淡声道：“去吧。”

初夏回到书房当值的时候，恰好遇到苍千浪出来，脸色沉沉的，好似遇到了什么大事。

她忙行了一礼，苍千浪却只作不见，匆匆去了。

屋内公子倒是面色如常，依旧执卷夜读。初夏悄然在他身后站着，心中有些好奇——公子不是江湖中人么？怎么这般爱看书？倒像个秀才似的。

今日这屋里添了暖炉，夜晚便好过得多了。初夏为公子挑了挑灯火，忽然听到公子开口：“初夏，你看这屋子里，缺了什么不曾？”

初夏四处打量了一圈，皱眉想了想，指了指那床边的案桌道：“公子，是不是少了一盆花？”

那桌上光秃秃的，确是凋零得紧。

公子点头，“我瞧你之前房里的白梅不错。”

“之前我房里？”初夏寻思良久，才有些讪讪道，“那花啊……及不上咱们府上那些的。是路边摘的。”

“不是府上的？”

“是沧州城外摘的。”初夏揉了揉眼睛，不经意的打了哈欠，“公子若喜欢，下次遣我出城，我去摘来。”

公子微微颔首，又道：“白裘送走了？”

初夏点头，倏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红。

他淡淡看她一眼，依旧看着书卷：“怎么？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初夏语气有些扭捏，似是不好意思，踌躇良久，才轻声道，“那个……白雪姑娘她……她让我悄悄问公子一声……那个……”

他抬头，直视她无措的目光：“到底要说什么？”

“那个……今晚公子要过去么？”初夏深呼吸，索性一口说了出来，“还是要白雪姑娘侍寝么？”

公子凝眸看着脸涨得通红的小丫头，最初是面无表情的，最后凤眸轻轻勾起来，漾满了笑意。

“我自会过去。你去临江阁歇下吧。明日随我一道出府。”

初夏听到最后一句，眼神中略滑过慌乱之色，“啊”了一声：“出府？”

他却不答，仿佛不闻，只收回了目光，侧影晕在烛光中，俊美得竟不似凡人。

初夏这一夜又是接连做噩梦，早起的时候眼下沉沉两块乌青。

直至正午，小厮喊她去侧门外，说是公子正等着她。初夏应了一声，撩起裙角便往侧门奔去。

侍从牵着两匹马，公子夜安穿着一身深蓝蝠纹缎锦织长袍，修长玉立，闲然负手，果然在等她。

初夏忙行了礼，公子也不多话，翻身上马，又斜睨她一眼：“可会骑马？”

“会一点的。”初夏从侍从手中接过缰绳，试着拽了拽，才小心的爬上马背。

“那白梅是在何处？”公子缓缓勒住缰绳，微挑了眉梢问她。

“在……在城南。”初夏迟疑道，“可是公子，去剪枝白梅，何必劳动公子呢？”

尚未等到公子回答，两人经绕过侧门，斜斜望见君府正门，竟挤满了人。初夏“呀”了一声：“公子，今年这赈济粥放得这么早？”

公子夜安淡淡笑了笑：“他们可不是来领粥的。”

初夏又侧身张望了一番，方恍然大悟：“他们……莫不是来看那第三件大礼的？可是……现在才正午。”

只这片刻迟疑，公子便已策马往前，将她抛下了数尺。初夏暗暗叹口气，只得打马跟上。

因及年关，南门附近商贩云集，很是热闹。将到南门之时，公子下了马，与初夏一道牵了缰绳，慢慢的往外走。

初夏身边窜过一群孩子，手中还持着竹竿，相互间打打闹闹。其中一个哼哼唧唧的唱着歌谣：“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这歌谣旋律简单，人人皆会，初夏听着，便跟着哼了起来。

歌声一止，其中一个孩子握着手中竹剑，挥舞了一番，对同伴道：“你们这群恶贼，还不快快投降？

乒乒乓乓打了一阵，另有一个瘦弱些的便求饶道：“君公子饶命……”

初夏一愣，跟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看身侧的公子，抿唇道：“公子，您是他们心中的大英雄呢。”

公子却悠然望着远方，神情澹然至极：“初夏，外人所想的公子夜安，便是如今你所见之人么？”

初夏微微低了头，心中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作答。

传闻中说公子义薄云天，智谋无双。

可是这些，她通通没见过。

她认识的公子，不滥伤无辜，不苛责下人……还有……很爱戏弄自己，以及，纵情美色。

“答不出便不要答。”公子瞧见她迷惘的模样，忍不住微笑，道，“方才你唱得什么歌谣？再唱一遍我听听。”

初夏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遍，道：“是乡村野谣。人人都会唱的。公子没听过么？”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公子轻念了数遍，似是不经意间，神色渐渐凝肃起来。

“公子，那几株白梅就在这小径中。”两人出了城门，初夏遥指着一条极静僻的小路，对公子道。

“好，咱们进去看看。”

初夏忙拦住他：“公子，这路这么腌臜，您在这里候着，我去折了便是。”

公子毫不在意的轻轻拂袖，径直往前去了。

初夏暗暗跺脚，只能跟上。

“初夏，这白梅生在这小径深处，你却能找到……”公子似笑非笑的望着少女，“费了不少功夫吧？”

初夏低着头，嗯了一声，含糊道：“无意间撞到的。”

恰见路边一间黑瓦小屋，斜斜挑着一根长杆，上书极破旧的“醫”字。公子便驻足道：“我也渴了，进去讨杯水喝吧。”

初夏大急：“公子，这……喝坏了怎么办？”

公子淡道：“江湖中人，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岂有这么娇贵？”

“那……我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着。”初夏灵机一动，“远远还能照看着那两匹马儿。”

恰好那破旧医馆有人推门出来，瞧见了两人，招呼道：“两位是要就医么？”

初夏忙背过身子去。

那妇人却已瞧见了，极热情的上来招呼道：“姑娘又来了？是来抓药么？”

初夏直觉的瞧了公子一眼，却见他如往日般笑着，只是那唇角的弧度未免有些淡薄锋锐。

她只觉浑身出了冷汗，硬着头皮道：“这位大婶，你认错人了。”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六章

初夏只觉浑身出了冷汗，硬着头皮道：“这位大婶，你认错人了。”

那妇人跨上一步，仔细瞧了瞧初夏，方笑道：“怎么会认错呢？姑娘你又来抓药么？”

初夏尚未说话，却听公子言道：“是啊。大婶，抓药的方子你还留着吧？”

那大婶笑得颇为怪异暧昧，点头道：“留着留着，公子稍候。”

只片刻，公子夜安接过了那药包，又付了银钱，方转身对初夏道：“走吧。”

再无人提起折梅之事，初夏跟着公子，深一脚浅一脚，只觉得头昏脑胀。

“浣花草，麝香，黄柏。”公子指尖捻了些药末，“皆是宫寒凉药，可致绝育。”

初夏浑身一颤。

公子的语调极平静：“初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初夏咬唇不语。

“不说是么？”凌厉之色在凤眸中闪过，公子伸手，扣紧了她的下颌，“沧大管事的手段，你还想再经历一遍？”

初夏被迫仰着头，却固执的偏开目光，依旧一言不发。

公子冷冷放开了她：“你不说，便当无人知道？”

“这药是你替望云夫人抓的。之所以选般僻静的医馆，是因为怕人知晓……望云夫人与人私通之事。”

初夏眸中滑过骇然之色，后退一步，喃喃道：“公子……你都知道了？”

公子夜安淡淡笑了笑：“丫头，你这些伎俩，以为能过瞒过我？”

初夏身子颤抖，慢慢跪了下来：“是，公子。我常来此处为夫人抓药。”

“夫人死时，为何不将这隐情说出？”

“这……事关夫人的名节，初夏不能说。”初夏喃喃道，“夫人已经死得这样惨，若是名誉再毁……初夏实在不忍心。”

公子夜安面色稍缓，顿了顿：“与夫人私通之人是谁？”

这一次，初夏并无任何迟疑，直截道：“奴婢不知道。夫人很谨慎……从未让我知晓。”

公子嗯了一声，既不说相信，亦不说不信，只道：“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夫人与旁人私通之事，原本奴婢是不知道的。后来有一次，我见到她神色慌张，魂不守舍的，便忍不住开口询问。她犹豫了许久，才告诉我……说怀疑自己有孕了，却不敢去找大夫瞧。”

“夫人人是极好的，我心中又害怕，又替她担心……琢磨着我来沧州之时，曾在城南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旁边就有一间医馆，人迹罕至。所以便带着夫人，来这里诊脉。幸好那次是虚惊一场。那大夫告诉夫人说，可以配置些绝育的药物，当可免去后顾之忧。所以……每次夫人都遣我来买药。”

初夏说完，又低下头道：“就是这些了。公子，至于与夫人私通之人……我真的不知晓。他们相会……每次都在夜间，奴婢是见不到的。”

公子沉思片刻，问道：“那你每晚去为夫人添炭，一次也未遇过？”

“没有。夫人嘱咐我丑时三刻前后过去，想是算准了那人已经离开。”

“起来吧。”公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雪了。”

初夏却是不敢：“公子……你预备将我怎么办？”

“放心吧，自然不会杀了你。”他低头看她一眼，“也不会拿鞭子抽你。”

初夏眨着眼睛，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拿个小厮随便配了。”公子淡淡补上一句。

“公子！”初夏大急，几乎要哭出来，“那您还是拿鞭子抽我吧！”

公子忍不住莞尔：“怎么？你来沧州不就是为了寻个人家嫁了么？”

“爹爹说，人活在这世上，信诺二字最为要紧。初夏是许了人家的，就算找不到夫家，也绝不随便嫁人！”

公子眸色中滑过一道光亮，似是忍俊不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既然如此，你便跪着吧。跪到我消气为止。”言罢竟往前去了，再不回头看一眼。

直走出了十数步，方听到后面有人弱弱的唤自己：“公子……”

他停步，并未回头：“怎么？”

“公子不带我回去了么？”小姑娘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楚楚可怜，“可是……”

公子浅笑：“可是什么？”

“可是……奴婢也想看看，那第三件大礼是什么。”

“起来罢。”公子夜安终于大笑，“我不责怪你了。”

初夏跪得久了，双膝有些麻痹，小跑至公子身后，却听公子言道：“你对望云夫人忠心耿耿，宁愿自己受刑，也不说出主人隐情。这很好。我不怪你。”

初夏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初夏，如今你的主人是谁？”

“是……公子。”

“那么今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明白了么？”

“是，初夏全明白了。绝不会再欺瞒公子。”初夏委屈道，“可你也不该拿杀人啊，鞭子啊，许配小厮之类的话来吓我。”

“不吓吓你，你怎肯说实话？”公子依旧莞尔，“好了，上马吧。”

两人上了马，公子却未急行，只是转了方向，按辔徐行。

“公子……你何时知道这件事的？”初夏到底忍不住，吞吞吐吐的问了出来。

“那一晚便知道了。”

初夏吓了一跳：“那……那你怎么……不说？”又咕哝了一句，“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很好玩么？”

公子脸上并无笑意，只是语气却未免有些纵容的：“对我撒了谎，如今还有理了。”

“公子如何知道的？”

“我既知道望云夫人的血中混着右罗昙花，又怎会不察她体内别的药物？一个单身住着的女子，却常常服食绝育药物，不是私通旁人，又是什么？”

“那……你怎知我会来这里抓药？”

公子却不答，伸手指了指前方：“你看这里。”

他们此刻站在半山亭中，谷间白梅株株，拂到鼻尖的香气都是微凉的。

初夏“咦”了一声：“我正是在此处折的白梅。”

“我亲手植下的白梅，傲雪凌霜，筋骨舒展肆意，绝非寻常梅花可比。”公子悠然一笑，“初夏，你偷折了我谷中梅花，却还不自知么。”

“原来公子看到那支白梅，便知道我曾来过这里，定然也知道了……医馆的事。”初夏嫣然一笑：“我以为公子神机妙算，原来也不过瞎猫撞上死耗子。”

公子并未生气，默然半晌，忽道：“在这半山亭中饮酒赏梅，实是人生乐事。狄公子觉得呢？”

初夏愣了愣，环顾四周，果然自另一条小径上，有一素袍男子缓步而来，笑声朗朗：“子轩，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子轩……君子轩……那是公子的表字。

初夏默念了数遍，又想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真正是贴切呢。

却见那素袍男子入了亭内，身后随从打开提着的锦盒，将一长颈金链银酒壶放在桌面上，又架起了小炉，笑道：“子轩，当此景，怎可无酒？”

初夏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长眉斜挑入鬓，神色微懒，想到公子称他为狄公子……那么必是洛阳狄家公子狄银海了。

“狄公子还没走么？”君夜安在桌边坐下，闲闲问道。

“本是要走的。只是近日沧州府中出了这等盛事，倒要留下来看个热闹了。”狄银海亦坐了下来，侍从忙开了果盘，又斟了两杯刚温好的酒，方才退下。

“盛事？是说无人镖局前来送礼之事么？”公子夜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浅浅一笑，“这美人裘衣，狄公子难道见得还少么？”

“话虽如此，十二位绝色，灵狐裘衣，那便稀罕了。”

君夜安指尖拢着那银杯，却转了话题，笑道：“已近年关，狄公子不是说账务缠身，为这等小事在沧州耽搁，可真不划算了。”

“可不是么？我这随身还带着几大箱的账本，时时要查看……岂能像君公子这般潇洒？”

君夜安“哦”了一声，凤眸轻勾，却是望向身边的初夏。

初夏避开了公子的目光，心下隐隐觉得不好。

狄银海饮尽杯中乌梅桂花酒，叹道，“不知今日之礼，又是什么。也不知是君公子何方故友，出手这般阔绰。”

“这神秘人物送的是厚礼不错。只是用意是否为善，却不自知了。”公子亦一口饮尽，笑道，“果真好酒。”

狄银海却是一怔：“君公子何意？若是你的对头，谁会送上这般厚礼？”

君夜安微眯双眸：“狄公子，咱们不妨来赌一局吧？”

“赌什么？”

他便凑过去，轻轻在狄银海耳边说了句话。

狄银海脸色微变，皱眉寻思良久，方道：“好！赌了！不知君公子下何赌注？”

君夜安又看了初夏一眼，笑道：“这丫头。”

“这？”狄银海这才注意到初夏，上下打量几眼，品评道，“子轩恕我直言。这丫头……只算得清秀，又非绝色美人……”

“这丫头长得一般，脑子却灵活。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若得了她，今后出行，还需带得这许多账本？”君夜安微微一笑，“从此以后，狄公子山高海阔的，何处不可去？这赌注还不大？”

狄银海又认真瞧了初夏几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当真？”

“当真。”公子缓缓道，笑意不减。

“好！若今日之事确如公子所言，那么我狄家刚在沧州城外置下的千亩桂花林，便归你君府所有了。”

初夏心中自是腹诽了公子千遍万遍，只是脸上不敢表现出来，默默上前，替狄银海斟满了一杯酒，转头瞄了一眼自家公子空空的酒杯，却只做不见，又退了开去。

狄银海呵呵接过，赞道：“果真是个伶俐的丫头。”

君夜安嘴角微笑却是浅了些，眸色微沉。

这之后，两位公子在这半山亭中谈谈说说，初夏侍奉狄银海颇为殷勤，倒像已将他看做了新主人。

直至离开，策马回城，公子夜安淡淡道：“往日你服侍我，还没有服侍狄公子一半用心。”

初夏的表情颇为无辜：“公子既然将奴婢当了赌注，指不定便输了。奴婢将来若侍奉新主，可不得加倍留心么？”

公子夜安忍不住一笑：“你连我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认定我会输？”

初夏心中微恼：“奴婢不知道，不过未雨绸缪。只许公子将奴婢当了赌注，还不许奴婢替自己将来谋划？”

公子夜安见她宠辱不惊的正经模样，心口竟觉得微痒：若是一笑罢，只怕以后这丫头更是行事乖张；若是斥责……却又不忍。到得最后，轻叹道：“傻丫头，拿你做赌注，只是我看上了那桂花林，又岂能真的将你输走？”

初夏听出公子语气与平日有些不一样，不禁问道：“公子……究竟赌了什么？”

公子夜安看了看天色，神情笃然：“赌得便是今日这第三件大礼。”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

初夏赶回君府之时，着实被那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看热闹的人群将一条大道给堵了，如今竟是连侧门都挤不过去。

“哎呀，这可怎生是好？”初夏急得团团转，“时辰快到了。”

公子夜安下了马，隐在人群中，笑道：“你急什么？”

话音未落，却是无人镖局的人马来了，浩浩荡荡分开了一条路，直往君府门口而去。

人群登时起了骚动。

却见那君府的大门亦缓缓打开了，以一个面容清癯、身材高瘦的年轻人为首，一干侍卫皆静立不动。

“公子，公子，大管事都出来了，咱们赶快。”初夏急忙拉了拉公子夜安的衣角。

却见公子微微仰着头，目光看似随意的四处巡视一圈，方点了点头。

“君公子可在？无人镖局此来，奉上第三件镖货。”

苍千浪面无表情，只拱了拱手：“公子不在。”

吴仞清脸色微变，为难道：“这……如何是好？”

众人自早等到晚，可公子却不在，眼见这一场好戏看不成了，纷纷发出喟叹可惜之声。

嘈杂声响中，人群中一个少女的清亮的声音响起：“公子在此，前面的人都让开！”

却见一位年轻的贵胄公子立在人群中，泰然自若。

“公子……真的是公子……”

“哎呀，这下能看看究竟是什么了……”

却见公子并未如同前两次那般安然等候，径直走向了那辆马车，信手便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马车里只坐着两名小小孩童，见有人掀开布帘，竟朗朗唱起歌来。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

童声清脆悦耳，犹如天籁，仿佛清泉滴下，濯人心肺。如此往复，听得人心旷神怡。

十数遍后，童稚歌声止住，却见其中一个孩童自车中爬出，双手举一木盒，奉与公子夜安，脆声道：“《山水谣》一幅，望公子笑纳。”

初夏自识得公子至今，甚少在他脸上见到惊讶的表情。

然而此刻，她确确实实看到……公子竟——微微动容了。

公子惊讶之色亦一闪而逝，接过了那小童手中木盒，转身便回府。他的脚步并不不急快，只是身姿却自然带着渊渟岳峙之态，围观之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路。

公子持着那木盒，走过吴仞清身边时，简单顿了顿：“仞清，本该留你沧州一聚，只是年关已近，诸事繁忙，只能待下次了。”

吴仞清连忙摆手，笑道：“此行功德圆满，我自当家去了。子轩不必客气。”

待君府大门闭上，人群中喧哗声顿起，纷纷在互相询问究竟何物是《山水谣》。

而君府内，公子夜安在书房内唤来了大管事苍千浪，只说了三个字：“召豹卫。”

苍千浪惊愕之下，反应了片刻，方才道：“公子……四豹卫皆召？”

“皆召。”

“公子，敢问是何事？”苍千浪面露迟疑，低声道，“老主人说过，若非情状十分紧急，四卫不可皆唤。”

公子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那木盒，却提起了另外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

“千浪，适才无人镖局前来送礼，你可发现了什么异样？”

“是。我君府门前，几户居高临下的阁楼，均被人租下。我略略估算了一下，送礼之时，在暗处窥看的江湖门派涉及南北，共有一十四家。”

“果然这沧州府内，一切动静都瞒不过苍大管事的眼睛。”公子微带赞许道，“可你还漏了些蛛丝马迹。”

“公子的意思是……”

“这江湖上，可曾听说过天……”公子顿了顿，却未将这句话说完，“罢了，我便这样说吧，如今黑道白道，只怕大半的眼睛，都盯在了我君府之上。”

公子说完，并未详加解释。便是见识多广的苍大管事，此刻亦有些不解。

“你先出去罢。让我独自静一会儿。”

苍千浪退身出门。

僻静的书房中，公子夜安沉吟良久，终于打开了那楠木木盒。

初夏端着晚膳，在书房门口已等了许久。

书房里却迟迟没有动静，隔着窗棂，看得见公子的身影，端坐在桌边，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主子没吃，自己也没得吃。初夏鼻中闻得一阵阵香气，只觉难耐饥饿，心下未免觉得凄惶。

打扰公子是骂死，等下去是饿死……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个死，她清清嗓子，直截便道：“公子，用晚膳了。”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

她便拖长声音，又喊了一遍：“公子，晚膳……”

“进来吧。”

初夏忙推门而入，却见公子正将一幅卷轴模样的物事收起，又道：“放下吧。”

又有丫鬟端着水进来，公子净了手，吩咐初夏道：“你也坐下吃吧。”

“奴婢不饿。”初夏大义凌然道，心中却在想着……左右这边公子吃完，自己就能溜去厨房了……

“不饿？”公子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不饿刚才还那么大的怨气？”

呃……

等到膳毕，丫鬟将餐具收拾走，初夏留在书房内侍奉，见公子不复先时严肃模样，便小声道：“公子，现下……你可有闲暇么？”

“怎么？”

“公子若有闲暇……不妨和奴婢说话解闷。”

公子夜安睨她一眼，道：“我看你不是要替我解闷，是自己心中好奇吧？”

初夏被说中心事，讷讷道：“公子……奴婢是好奇。”

公子抿了口茶，却并不答话，初夏便不敢再多言，只立在一旁静静研墨。

过了一盏热茶时间，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坷扣”声响，大约是野猫窜过。

公子搁笔，吩咐初夏：“这里不用伺候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初夏“哎”了一声，小小的打个哈欠，正欲离开，却听公子吩咐：“将我的大氅披上再走。”

初夏本就有些困了，“哦”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待到她的脚步声远离，窗外又是“坷扣“一声。

“进来吧。”

窗外翻进一条人影，穿着暗夜行走服，面部轮廓亦隐在黑影中。

来人躬身向公子行礼，沉声道：“公子，玄武奉召前来。”

“想不到你竟是第一个到的。”公子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想必这几日就在沧州城中？”

“是。”玄武应道，“公子着豹卫前来，是为了无门镖局代人送礼之事吧？”

公子忽而一笑：“若我没有猜错，你该当已经收集了这神秘送礼人的情报了吧？”

“是，不需公子吩咐，玄武在无人镖局第一日进沧州城之时，便以吩咐门下诸人收集线索。”

“如何？”

玄武顿了顿，显是有些丧气：“丝毫没有线索。”

公子却是了然一笑：“很好。玄武，不需丧气，这本身便是最好的线索了。”

“公子……”

公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开口，缓缓道：“我且问你，假若这神秘人却是我君家故交，为了某些情谊而相赠三份大礼。那么，玄武，若你是这送礼人，你会做得这般大张旗鼓么？”

“可能会。需知这般大张旗鼓，可是给君府大大长脸啊。”

“那这人为何要送礼呢？”

“是为了……维系情谊。”

“那么，这便是第一个矛盾。既要维系情谊，为何不留下丝毫线索？”公子顿了顿，目中寒意一闪而过，“至于这第二点……你可知，这送礼人真正要送的，是什么？”

“美人，裘衣，《山水谣》。”

“都不是。送礼人为何要遣无人镖局吴仞清亲自押镖？皆是因为吴仞清与我交情不浅，他亲自出马，我便不好拒绝。至于美人与裘衣，更是幌子。”公子漆黑的眸中滑过刀锋般的锐光，“这两件东西，只是用作吸引全城的目光，吊足了胃口，人人挤破了头想看第三件东西。”

“是以第三日《山水谣》进了我君府，这江湖上，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便都知晓了。”公子浅浅一笑：“所以说，那送礼人，送来的是一个大麻烦。”

“照公子分析，这……竟是一个大阴谋？”玄武一怔，“可是公子，既然你早就看明白，为何不拒绝那三份厚礼？”

公子夜安笑了笑：“树欲静而风不止。该缠上来的麻烦，再怎么躲，还是会来。更何况……我若不收这三份大礼，又怎能知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公子是要……后发制人？”

公子夜安站起来，在窗边踱了数步，吩咐道：“这几日怕要辛苦你们了。所有进出沧州的消息，你们一概拦截，若是有异样，立时上报。”

玄武凛然道：“是。”

玄武正欲离去之时，公子夜安倏而一笑：“青龙，躲在窗外听得可够了？”

窗外亦是轻轻一声嗤笑，跟着一道人影闪进，竟是个十七八岁、极俊俏的少年，神色懒懒道：“公子好不啰嗦。说了这半日，却又不说最要紧的事。”

他又侧身瞄了玄武一眼：“我说玄武，公子说话，你听了半日却不敢问半个问题，当真拘谨。”

公子夜安微笑：“你想问什么？”

青龙揉了揉鼻子：“公子，那《山水谣》究竟是何物？”

玄武亦抬起头来，显是也极为好奇。

公子失笑，瞧着这怠惫少年道：“此刻我尚不能断定。”

“公子不知，我却知道。”青龙极得意的笑了笑，有意瞄了瞄玄武，“那《山水谣》是——”

玄武忍不住道：“是什么？”

青龙洋洋得意道：“是件珍宝。”

玄武忍不住翻了白眼，只是四豹卫中，青龙年纪最小，公子又偏爱他些，素来也不与他计较。

公子却极有耐心道：“你如何得知？”

“只因我半个时辰前回到舒园，已经遭遇了四批前来窥测此物的人马。”青龙撇撇嘴道，“不过公子放心，都已解决了。”

青龙还是孩子性情，公子夸奖了几句，方正色道：“青龙，四豹卫中你主守卫。如今因这《山水谣》，不速之客只会越来越多。自今日起，你便率你门下暗卫，专司君府护卫之责。若是出了差错，你这豹卫，便也不用做了。”

青龙玄武各自领命，也不再多说，翻身便出去了。

是夜，公子夜安歇在临江阁。

他踏入临江阁之时，初夏早就睡下了。

到得丑时，公子夜安倒自觉地醒了，过了片刻，果然听到外间有些轻微的动静。

想是……初夏又梦靥了。

他披了衣衫起来，如往常般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正要触到她的肩膀，忽听屋外叮咚一声。

公子眸色微凉，却不惊醒初夏，只站了起来，负手面向琉璃窗户。

窗外月色黯淡，浓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切光亮。

又是叮咚一声。

一支极细的短箭自屋外射来，不偏不倚，直冲公子眉心而来。

来势极锐，却是公子夜安见所未见的无匹之速，不过须臾，竟至鼻尖处。

公子指尖一弹，那支短箭便悄然落在地上。

短箭既已撞落，公子神色却并未放松，果然，数枝短箭接踵而至，皆是不同角度射入，让人避无可避。

公子正欲动作，忽听身后初夏惊叫了一声，很是惨厉，显是噩梦愈发的严重了。

他心神一动，也不顾其他，转身查看。短箭只来得及打落三支，剩余一支，他俯身，揽住了初夏，而暗器恰恰从耳边擦过，叮得一声，射在墙上，箭尾犹自颤动。

“初夏……是在做梦……”公子对上她张开的双目，轻声安慰道，“别怕，是在做梦。”

窗外并无暗器再来，初夏懵懂间与公子对视了一会儿，大约是真以为在做梦，又乖乖将双目闭上了。

如此，直等到她气息渐缓，公子才放下她，推门出了阁外。

临江阁屋檐之上翻下一道黑影，却见青龙立在暗夜之中，语气很是懊恼：“公子。”

“这就是你的布防？”公子夜安冷声道，“刚才我若是不醒来，这君府就又要枉死一人。”

青龙垂头，低声道：“公子……青龙手下最后一批暗卫寅时方至。本来我想这阖府之中，最是安全的，自然是你周围，便想着先将防卫落实在他处……哪知，哪知……你这阁内还住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丫头，竟连探哨箭都避不开……”

“我责罚你一句，你便辩解十句。”公子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今后不可再这般疏忽。”

“若再有宵小侵入至此，我便不叫青龙。”青龙愈发觉得失了面子，发狠说完，人影便不见了。

“青龙——”公子静静唤道。

青龙果然又从屋檐上倒挂下半个身子，轻道：“公子，还有什么事？”

公子将手中一根极细微的丝线与一串铃铛掷给他，平静道：“你瞧瞧这次的对手。”

天边开始落雪，凉凉几片落在青龙脸上，他心中一凛，脱口而出：“天罡？”

风雪猎猎，带起公子衣袖翩拂，他漠然望向远方，低低道：“是。”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

初夏清晨转醒之时，被窗外漫天雪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她一时兴奋，披上外衣，趴在床边往外张望。

临江阁下，沧江自西向东，奔腾而去。手掌大的雪花如撒絮般，自天边落下。茫茫天地间，便只一孤舟自上而下，独钓这寒江风雪。

初夏看得入神，不妨身后有人道：“看雪景便雪景吧，怎得不将衣服穿好？”

公子的声音就在身后，初夏回头，脱口而出：“公子，昨晚我做了个好生奇怪的梦。”

“什么梦？”公子懒懒道。

“唔，我梦到……”初夏忽然凑近琉璃窗，咦了一声，指着数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圆孔道，“这是什么？”

“琉璃密不透风，上边留些小孔透气用。”公子信口便道。

初夏还半信半疑，却见公子已出门了。想到侍奉公子至今，日日便是公子比自己起得还早，她倒有些羞愧，跟着便起来了。

后日便是除夕了，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因公子与门客在前厅议事，初夏便无事可做。前些日子君府的田庄送来一批野味杂粮，她便跟着厨娘忙前忙后，就当是置办年货。

“田庄上送来的玉米棒子，这粒儿，就是筋道。”大娘一边刮玉米粒一边道，“咱沧州市面上可买不到。”

初夏正在串辣椒，满手红彤彤的，一抬头，门口竟来了人。

白雪手中拢着暖炉，笑盈盈的望向厨房内忙碌的仆役们。她的风帽边是一圈软软的貉子毛，衬着巴掌大的小脸，整个人都似散着柔光。

“白雪姑娘，你怎么来这里？”初夏忙站起来，“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白雪走了进来，笑道：“我有些饿了，想来寻些东西吃。”

“姑娘要吃什么，吩咐下人们做便行，何必亲自过来？”厨娘扔了手下活计站起来道。

“大娘你忙自己的吧。”白雪盈盈一笑，“我自小便爱自己找吃的，这样好似……吃得也分外香甜些。”

“行。姑娘，隔壁是点心间，再隔壁是汤羹，您自己去瞧瞧吧。”

过了一会儿，白雪便要了一碗芙蓉蛋羹，数个精致糕点，与贴身丫鬟一径去了。

大娘压低了声音，对初夏道：“这白雪姑娘长得可真好啊。”

初夏连连点头。

“就是能吃了点。”大娘摇头道，“每日介都会来这里寻些吃的……初夏，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有身孕了？”

初夏一愣，手中的活计放慢了些，想了想方道：“大娘说这话可小心。”

大娘反应过来，笑道：“是。是。初夏，大娘嘴快，说顽笑话呢。”

初夏下午去书房当值。

恰好遇到大批门客从前厅鱼贯而出，初夏避让在一旁，耳中却听着有人道：“公子竟迷上画儿了……这可是一掷千金啊……”

她候了一会儿，一抬头，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面生的十七八岁少年，正好奇的打量自己：“你就是初夏？”

“是。”初夏不甘示弱的回瞪这个俊俏的少年，“你是谁？”

“我是公子的小厮。嗯，你就叫我龙哥吧。”小厮洋洋得意的撇了嘴，“公子让你快去书房。”

初夏扑哧一声笑出来：“龙哥？我瞧你还没我大呢！”

“你多大？”

“十六。你呢？”

“十八。”

初夏不屑：“公子也比我大，难不成我要唤公子‘公子哥’？”

小厮自是不服，两人一路斗嘴至书房门口，方才各自收声。

小厮伸手敲了敲房门，收起先时嬉闹神色，道：“公子，初夏到了。”

“进来吧。”

初夏推门而入，小龙却并不进去，只站在了门口。

公子一见初夏怒气冲冲的样子，便莞尔一笑：“怎么了？”

“公子，那新来的小厮真气人！”初夏撅起嘴巴，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有朝一日，我必定要让他喊我姐姐！”

公子浅笑，手指轻抚在下颌处，当真是眉目如画。

“丫头，过来。”他随手展开桌边一幅画卷，“看这幅画。”

初夏上前几步，带着好奇望向桌上。

是一古旧绢画，纵约三尺，横约三尺，却是一幅山水图。

她仔细看了看题款，五字——墨戏，山水谣。

初夏心中一动，望向公子：“这……便是《山水谣》？”

公子并不否认。

初夏又细看，却见那画中崇山峻岭，怪松流泉；岩岫盘郁，云飞水动。千山万壑，寄于笔端，不愧“山水谣”之名。

“这画是谁作的？”初夏边看，边好奇道，“顾恺之，吴道子，还是陆探微、张僧繇？”

公子在一旁道：“丫头，你仅以市值论画，未免狭隘。”

初夏抬头，不服气道：“公子，这《山水谣》是第三件大礼，价值当远在狐裘之上。我想来想去，这世存名画，若非顾吴陆张四人亲笔，何至这般价值连城？”

公子淡淡一笑：“这四人皆是画中国手，用笔特点为后人所研透，这画一看便知绝非四人之笔。再者，《历代名画记》所载，可有这名唤《山水谣》的？”

初夏有些迷惘：“那……这画怎么会如此珍贵？”

公子站在她身边，指点道：“此画精神气骨极妙，山水皆是心中所蕴，稍显不足者，这山峰钩碶利剑，太过森然。你看这笔势一划而成，气脉相连——这作画之人，只怕亦是武林高手。”

初夏皱眉细看，点头道：“公子你一说，这画风，倒和舞剑是一个道理。”

“唐时裴旻将军以金帛赠吴道子，求画一幅。吴先生不受金帛，却只要吴将军舞剑一曲，以壮挥毫。裴将军舞毕，吴先生画成，有如神助。”公子叹道，“画韵与剑气，内里，却是一般无二的。”

初夏点头，轻声道：“奴婢受教了。”

公子微微一笑：“这些都是不相干的。初夏，今日起，你不必再这里当值。我要你做一件事。”

“公子请说。”

“你有过目不忘之能，平日看书，也比旁人快了百倍有余。我若是给你万幅画卷，你一一看过，能否找出与这《山水谣》所绘景致相似之画？”

初夏闻言，一愣之后又重新望向画卷，为难道：“这个……说难不难。可是若是画师取景角度不同，所画者，就是大异。而且公子，中原地大物博，风景秀丽之地枚不胜举。你怎么能肯定，还有旁人会画这同样的山水？”

公子笃定一笑：“你看这山腰中，有半山亭一座，可见是有人行路的。既有人行路，自然为人所知。文人骚客皆爱寄情山水，见此秀丽景致，怎会忍耐不画？”

初夏点头道：“公子从何处……去寻这么多用于比对的画卷？”

“这自然会有人送来。”公子又吩咐道，“你看画之时，就让门外的小厮跟着你，也好帮忙。”

初夏乍一听到，几乎跳起来：“公子，我不要。”

“由不得你要不要。”公子并不看她，只敲了敲桌面，“阿青，进来。”

那小厮推门进来，向公子行了一礼。

公子便吩咐道：“今日起，你跟着初夏。”

阿青瞟了初夏数言，懒懒道：“是。”

初夏忍了许久，方道：“公子，可不可以换个人？”

“怎么？”

“这小厮太聒噪，呆在我身边，我便看不进东西。”

阿青大怒，回嘴道：“你嫌我聒噪，我还嫌你笨呢！笨手笨脚！”

公子也不阻止他二人争执，忽听初夏不再望向阿青，只对公子道：“公子，我有个请求。”

公子淡淡一笑：“说说看。”

初夏忍下心中怒火，一再告诫自己，大事要紧，深呼吸数次，方道：“公子若要我筛选画卷，奴婢自然尽力。只是事成之后……那*****契能否还给奴婢？”

公子眉梢一扬，唇角笑意微微：“若是我不还你自由之身呢？”

“奴婢看画的速度，可能很慢……若是有万卷之多，三年五载也看不完。”初夏有恃无恐道。

公子尚未开口，却听阿青道：“还敢威胁公子？你这么笨，非要出府干嘛？出了府，指不定要饿死，摔死……”

公子却只笑了笑，深深看了初夏一眼，爽快道：“好，我答应你。”

她出去之后，公子只留下阿青一人，尚未开口，阿青便抢先道：“公子，哪儿找的一个不懂规矩的丫鬟？”

公子一笑：“青龙，如今得见《山水谣》真迹的，只有我与初夏。我将你留在她身边，你知道我的用意吧？”

青龙敛色嬉笑之色，沉声道：“青龙知道。”

公子“嗯”了一声，又淡淡补上一句：“这丫头胆子小，迫不得已要出手时，尽量别让她瞧见。”

新年伊始，君府千余名门客带着在各地搜集所得山水画回府。如此接连数十日，每日都有数辆装得满满马车入府，直入画室。，

画室辟在舒园一角，临江阁下，是两重院落。前院存满了各地搜来的山水画卷，后院则是初夏所住之处。初夏这日午后在园内转上一圈，却见这舒园日渐空落，不禁有些好奇：“阿青，你觉不觉得……君府人越来越少啦？”

阿青跟在她身后，懒洋洋道：“公子前些日子遣散了老主人的许多姬妾，连奴婢仆人，都散了不少。”

初夏“啊”了一声，却听阿青又道：“公子待朋友义薄云天，待下人也是宅心仁厚。人人都得了*****契，还得了老大一笔遣散费呢。”

初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喃喃道：“这不公平。”

阿青哈哈一笑：“公子不让你走，是为你好……你这么笨，出门不到三步，只怕就会被人拐走。”

初夏狠狠瞪着阿青，正欲反驳，忽然见到阿青身后的荷池上似是漂浮着什么物事。

阿青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道：“怎么了？”

初夏尖叫了一声，手指着那荷池方向，颤声道：“阿青……阿青……那是什么？”

阿青回头一看，荷池上赫然漂浮着两具尸体。他脸色不变，只微变身形，挡住了初夏视线，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前走。

而他们身后，荷池那两具黑衣尸首边，陆续又钻出数个人影，撞破一池碎冰。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九章

“喂，丫头，用膳了。”

“你先用吧……我吃不下。”初夏埋首在画卷中，“我看完这些再说。”

阿青无可奈何，只得将饭食又端了出去。

走至门外，他将饭食往美人靠上一搁，伸手比了个手势。

半空中黑影一道，轻飘飘的落下。

阿青低斥道：“中午怎么回事？人既解决了，为何留着尸体？”

那暗卫垂首道：“那荷池与府外沧江相通，果然如青龙使所言，今日上午有人潜入。那点子还很硬，弟兄们费了半个时辰才将其解决，还没浮出荷池呢……园中就有人过来了……”

青龙一阵烦躁，挥手道：“下不为例。以后动作利索点。”

那暗卫跟随青龙已久，极少见青龙使这般躁郁，不禁问道：“大人……你看起来忧心忡忡啊。”

青龙叹气道：“都是那死丫头。笨也就算了，胆子又这么小。如今见了那尸体，两顿都吃不下！回头公子又要责罚我……真是晦气！”

暗卫一怔，青龙又道：“对了，点子什么来头？”

“那两人身手飘忽诡异，又是在水中缠斗……觉察不出来。”暗卫从怀中取处一根系着铃铛的丝线，“这是在他们身上发现的。”

青龙接过，薄唇紧抿如刀。

亥时。

初夏推开一桌画卷，揉着发涩的眼睛站了起来。

“阿青，今日我看了多少？”

“没数，对了，今日府库内又送来了两大马车画卷。”

初夏“哦”了一声，又问道：“公子呢？公子不在府上么？”

“公子刚回来，往莺苑去了。”阿青懒懒道。

初夏面无表情，又“哦”了一声，隔了片刻方道：“阿青，你不是说，好多人都被遣散了么？”

“莺苑可不同……”阿青咧嘴笑了笑，“公子舍不得的。”

阿青如往常般送初夏回临江阁，走至一半，小径两旁风声忽起，悉悉索索的，仿佛野鼠窜过。他停下脚步，竖耳细听，远处似是有叮咚清响。少年神色登时变得肃然。

一阵寒风扫过，初夏背脊一凉，忍不住出声道：“阿青……”

阿青将食指竖起，示意她噤声。

窸窣声音更近，阿青伸手将初夏一推，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回临江阁。”

初夏心中愈发惴惴，却不敢多言，转身向不远处的临江阁疾奔。跑出没几步，她回头看一眼，却没了阿青的身影，她心中愈加慌乱，想起望云夫人横死，想起今日荷池中两具尸首，骇得几乎要哭出来。

好不容易奔到临江阁，却不见往日伺候的丫鬟，初夏跌跌撞撞的入了门厅，反身将关上，背靠着大门不断喘气。

屋子里尚未点灯，她便在暗夜中看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边乌云障月，连黑影都慢慢黯沉……初夏屏住呼吸，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正慢慢的挪移过来——这屋里还有别人！

惊惧至此，初夏倒冷静下来了，反手拔下发髻内银钗，挥手便向那传出动静处刺去。

手腕尚未动上一寸，已被人牢牢扣住，一幕幕往事闪现，初夏终于克制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只是那人却并未有所动作，手中力道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丫头，怎么了？”

初夏还在尖叫，只是惊惧一层层的渐复淡去。她慢慢止了颤抖，问道：“公子？”

那人下颌轻轻擦着她的发丝，温言道：“是我。别怕。”

胸膛温热坚实，隐约透着龙脑香的味道……她怎会如此熟悉？

初夏一惊之下，来不及拭去满脸泪水，呆呆抬起头看着公子：“是……你？”

公子夜安伸手，替她拭去正自滑落的眼泪，柔和道：“什么是我？”

月色绰约，时隐时现，他离她的距离不过寸许，初夏看着他微勾的眼角，光华清润的轮廓，怔怔道：“夜晚我做噩梦时……是你么？”

公子一愕，缓缓放开她，却不回答，只道：“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初夏这才想起，大急道：“阿青……阿青是不是出事了？”

公子轻轻蹙眉，自她手中拿过那枚银钗，顺手向外掷去。

哧的一声，有人伸手接住，接着一个筋斗自窗外翻了进来，笑嘻嘻的站着，向公子行礼道：“公子。”

“你没事吧？”初夏胡乱擦了擦眼泪，跑到阿青面前，上下打量他，“我以为你和池塘中那人一样——”

阿青仔细瞧了瞧她的模样，呵呵笑道：“小丫头，这么胆小！我吓你的！”

初夏一怔，眼眶又微红了：“你吓我的？”

“谁让你不肯吃饭的？我想吓吓你，你跑回这阁中，一会儿便饿了。再说……胆子就是吓大的……”阿青得意道，“真不羞，还哭得这么丑。”

初夏咬紧了唇，几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回头望向公子，跺脚道：“公子，你看他……”

公子安静立着，面无表情的看着阿青。他并没有板着脸，甚至一丝生气的表情都没有，甚至如往常那样，唇角轻轻抿着，似是永远噙着笑。

可是阿青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暗叫不好……只怕公子，这次真的生气了。

“阿青，凡事要有个分寸。这件事我教过你没有？”公子淡淡开口。

“是。”他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立刻翻窗逃走。

公子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么今日之事，你自己说，该如何处置？”

初夏抽抽鼻子，往公子身侧站了站，却听阿青道：“我……自去领罚——”

她觑了公子一眼，见他依然毫无表示，只道这次定然要将这小厮逐出府去了，忍不住开口道：“公子……”

公子“嗯”了一声，神色稍缓。

“阿青只是和我闹着玩儿的，我现下……不怕了。”初夏小心道，“你不要将他逐出府去，好么？”

阿青看她一眼，又看看公子的脸色，乖乖闭嘴。

初夏继续道：“他除了懒了些，贪吃了些，其他都很好……您就取消他这个月的月钱吧？”

阿青脸色怪异的看她一眼，抿抿唇角，似乎要努力藏起笑意。

而公子忍不住轻笑，微微摇头：“好。就这样吧。”

“还有一样——”初夏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对阿青道，“你要给我赔礼道歉，还要叫我姐姐。”

阿青脸色顿时一僵，张口结舌，望向公子。

公子……似乎是默许的意思啊。

这临江阁周围，自己布下了这么多暗卫……自己这一声姐姐若是叫出口，属下们可都听到了，今后颜面何存？

阿青苦着脸，换了可怜兮兮的表情望向公子，凄切唤了一声：“公子，我情愿领罚。”

只是公子望了望身边小丫头神采飞扬的小脸，竟自点了点头，替她撑腰道：“照做。”

“初夏姐姐，今日之事对不住了。”

青龙使大人踌躇再三，用最快的语速说完，翻身便出窗而去，当真是是快逾闪电，而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他……要将今晚当值临江阁的一应手下……全都封口！

临江阁内只剩两人，初夏愈想愈是开心，一豆灯火中，笑靥如花。

公子看了她一眼，亦笑道：“消气了？”

初夏转过脸来，胡乱抹了抹脸，用力点头。

灯光微颤，她的长睫似乎也在随之轻颤，荡漾处浅浅一道难以说清的情怀，公子竟怔了怔，方才挪开视线。

“公子，有件事……奴婢是真的好奇。”初夏自个儿笑够了，望着公子道，“我日日看那画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公子似是能看穿她的想法，“别吞吞吐吐的。”

“我想，《山水谣》是不是一张……寻宝图？”

她的眼神明澈，难掩好奇，一瞬不瞬的看着公子，似是要从公子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来。

公子却只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为何这么想？”

“公子让我从各地的画册中寻找线索，不是想按图索骥么？难不成，您耗费重金，只是想找出这个地方，再去游览一番？除此之外，奴婢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公子沉吟片刻，赞许道：“不错。”

“那么奴婢还猜测……送这《山水谣》之人，定然没安什么好心。”初夏继续道，“哪个傻瓜会平白无故将这么一份厚礼拱手让人？那人这么做，之前两份大礼的目的便极清楚了，就是想让人都知道，这寻宝图如今在公子手里。”

公子目中赞赏之色愈浓，轻叹道：“丫头，还记得那首歌谣么？一首平平无奇的歌谣，却流唱那么广，这本身便是一件古怪的事了。”

“公子，那寻宝图究竟能寻到什么东西？”初夏很是好奇，“很多很多钱么？还是……你们武林中人最是在乎的武功秘籍？”

公子拧拧她的鼻子，却笑道：“我怎知道？”

初夏撇撇嘴：“你告诉我又怎样？可怜我天天看那些画卷，每天一闭眼，眼前都是山啊，水啊，云啊四处乱晃。再说了，左右我打又打不过你，*****契还在你手上，难道还和你抢不成？”

公子真真笑了起来：“我是真的不知。”

初夏打量他半天，才有些垂头丧气：“连公子都不知道么？”

“《山水谣》这名字，我亦是极小的时候，偶然听父亲提起过。只是当时既无人寻到那宝藏，寻宝一事，便渐渐淡去了。那都是些飘渺虚无的往事，只是近日，听你唱起那歌谣才想起来的。”公子缓缓道，“当时父亲还曾言道，这寻宝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如今十数年过去，那一辈人退隐的退隐，离世的离世，这歌谣反倒越唱越广了，却有些蹊跷。”

初夏舒了口气，笑道：“那便还好，这样大家至多以为公子得了幅名画，咱们闷声发大财！”

公子笑得双眉舒展开，却伸指弹了弹初夏的额头：“傻孩子，《山水谣》的事，不知道的人也罢了，知道的那些，或深藏不露，或虎视眈眈，又岂是那么容易便对付过去的？”

初夏“啊”了一声，小脸上全是担忧之色：“那……我得抓紧看了。这画藏在府上一日，大家就多一份危险罢？”

公子淡淡一笑，神色间却是极让人安心的：“初夏，你安心看画，别的都不用担心。”

初夏用力点了点头，公子便站起来道：“去歇着吧。”

初夏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见公子正瞧着自己的背影，忍不住脸颊上一红：“公子……”

“嗯？”

“你要去莺苑么？”

公子笑了笑，并不回答。

“你……要小心。既然送礼之人不安好心……那么……”

公子注视她的双眸，一字一句，带了明亮笑意道：“你怕有人要害我……还是想要我留下来？”

初夏目光微微闪烁，脸更红了，却没有回答，转身就跑了。她反手关了房门，心脏怦怦的跳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被阿青吓的时候，跳得更快更剧烈……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听到公子离开的脚步声。

初夏心底莫名的有些怅然……公子是真的很喜欢白雪吧？否则，这样的风口浪尖，他怎么还是夜夜流连呢？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章

“青龙使，这是玄武使发来的密信。”暗卫将一支细长竹筒递给青龙。

青龙拆开竹筒，取出一张薄纸，细细看了一遍，喃喃道：“这世上，还真有天罡。”他旋即抬起头，问道，“公子如今在何处？”

“公子尚未回府。”

青龙略微沉吟了一下：“公子看过么？”

那暗卫应道：“应是知道的。玄武使送入君府的任何密信，都会抄送给公子一份。”

青龙舒了口气：“如此便好。想不到真有天罡，公子那日告诉我，我还当是顽笑呢。”

“大人，天罡……可是江湖传言中那个极厉害的杀**手盟？”那暗卫眼中滑过一丝恐惧，“他们……也来与我们作对？”

青龙默然。如今这画院里，为了初夏安安静静坐着看画，月余来，在这舒园中，自己率暗卫击溃对头的暗杀、袭击不下七十余次，对方下手之凶狠，其情形之诡异，见所未见。内心深处那根弦……实是半刻不敢放松。

他心中如是想着，面上却依然轻松，笑道：“天罡又如何？这月余来，还不是难以踏入舒园半步？”

身后传来初夏好奇的声音：“阿青，你在和谁说话？”

阿青转头，换上懒懒的笑：“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

树影婆娑，初夏喃喃道：“我怎么好像看到一个人，转眼又不见了？”

阿青拍拍她的肩膀：“你是看得眼花了吧？”

初夏手中持了两幅画，望望天色道：“公子呢？”

却听门外一个侍卫应道：“大管事说了，公子刚回府，如今在书房。”

“阿青，走吧，我们去找公子。”初夏跨出一步，“我有好消息告诉他。”

阿青皱了皱眉，却道：“公子这么快回来了？”

初夏心中舒畅，正要开口，忽听半空中清脆一声叮当声响，她抿唇笑道：“想来莺苑的姑娘们又练了新曲了。“

阿青脸色却是微变，踏上半步，低喝道：“你回屋。”

初夏犹自懵然不觉，笑着推推他的肩膀：“又想吓我？”

空中又是极轻微的叮咚声响，阿青不复多言，反手将她送入房中。他随即一声清叱，小院四周，假石、灌丛间，数道黑影钻出，或上墙，或伏檐，忙而不乱，守住各自方位。

此刻已近三月，烟霞微岚，草长莺飞，是难得的好天气。

可这小小院落中，却肃杀如同严冬。

半空中气流微动，破空之声自远至近，银色长箭当先射向屋檐上一名暗卫。

那箭虽极快，避开却是不难，暗卫身子轻巧往旁一折，本以为轻易能避开，不想后续之箭像是预知了他避开的方位，一支比一支快，一支比一支精准。那暗卫只能挥剑格挡，虽护住了上身，双腿却中箭，跌下屋檐。

青龙双眉一皱，正欲唤人补上空缺，却见空气中极密的箭阵射来，皆是有的放矢，仿佛能把准每一个暗卫的的反应，又像是某种杀戮利器，所至处，暗卫纷纷倒地。

惨叫声中，青龙身边随侍大惊：“大人，他们如何携带弩箭潜进舒园的？”

电光火石间，青龙想到那丝线与铃铛，脱口而出：“原来如此！”

言罢飞身而起，身子在箭雨中折去如意，手中将丝线铃铛抛出，登时一阵乱响。

那铃铛声音所至，箭阵便失了准头，纷纷为暗卫所格落地。

情势稍见好转，青龙跃上屋顶，在檐角细看，果然皆系着丝线。他并指为刀，利落截断丝线，四下叮咚之声渐渐消失，而远处箭阵疏落起来，过不一会儿，小院中恢复平静。

“大人……这些是？”有暗卫拾起来，目露不解。

“那些弩箭是从舒园外射进来的。”青龙简单解释道，“这些强力弩箭控制准头不易，是以要用丝线缚着铃铛，弩箭手以耳代目，掌握外力风速，方能精确瞄准。”

他沉思片刻，喝道：“这只是第一波伏击，众暗卫各司其职，不得擅离。”

说罢，他从屋顶跃下，查看属下的伤亡。

才蹲下来，身后屋子里有人怯怯探出头来，问道：“阿青——”

刚一探出头，初夏便嗅到了血腥味，又见一院凌落的尸体，她吓得又将窗关上，隔了一堵墙大声道：“阿青——你，你没死吧？”

“死不了，你别出来。”青龙伸手替几个手下点穴止血，一边沉声回道。

“公子呢？”青龙远远眺望向书房方向，“大管事不是说公子已经回来了么？这边这么大的动静，竟没人过来看看？”

地上横躺着的暗卫低低呻吟了一声，青龙正欲将他身子翻过来，眼前忽然滑过一道刀芒！

青龙往后一仰，堪堪避过，顿时被动，闪避得狼狈不堪。

一直退到房内门口，他才稳住守势。却见小院中，那些“尸首”纷纷跃起，手起刀落，顷刻间已然将暗卫们杀得措手不及，鲜血飞溅。

仅剩的四五名暗卫便已初夏所在画室为凭，背水一战。

“是你！”青龙踢飞一名刺客，冷笑道，“假托大管事之名，谎称公子回来，其实是在暗示你们的内应，即刻动手。”

那人亦冷冷一笑：“不错。苍大管事只怕此刻自己已经应接不暇。”

青龙傲然一笑，环视周围：“天罡好大的本事。为了这一战，想是筹划密谋许久了吧？”

“不错。我天罡这月余折了百余名好手，便是为了摸清这舒园中的防御体系，暗中替换你青龙使布下的暗卫。”

“如此说来，这君府里，有你们的内应？”青龙微微动容，“你们便是知道公子此刻不在府内，才敢如此放肆！”

那人但笑不答，却不再多言，挥手道：“上！屋里的女人留活口。”

不知何时，青龙手中多了一把长剑。

少年轻轻一振，笑道：“公子总说我少年意气，让我多收性，少用剑。是以这凤川剑，足足有一年不曾饮血。如今以天罡开锋，我求之不得。”

剑光流转，刹那间已有数人倒地。青龙杀得兴起，眼角余光一扫，却见几人半个身子已经跃入窗户中，脚尖一点，剑锋一扫，只听数声惨叫，那几人被斩成两截，一半落入屋内，一半还留在屋外，鲜血内脏，滚落一地。

青龙登时一阵头疼，手下缓了缓，却未听到屋内尖叫声，心道这丫头莫不是昏死过去了吧。他欲进屋看个究竟，偏偏又被数名杀**手缠住无法脱身，而暗卫愈来愈少，终有人寻得间隙，要扑入屋内。

青龙踢开身边一名刺客，翻身拦在那人面前，剑尖抵着那人胸口，浅浅笑道：“这点本事，就想从君府手中夺人？”

话音未落，四下暗影晃动，新一批暗卫四处涌出，情势登时逆转。

那刺客首领目中滑过惊惧之色，凤川剑沥血，滴在自己胸前，他兀自咬紧牙关道：“你们……重新布防了？”

青龙得意一笑：“在我眼皮下换人，当我青龙是傻子么！”

他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天罡太过神秘，公子吩咐我摸一摸你们的手段底细，你以为你们能踏进这舒园半步？”

那人手中兵器落地，脸色发白。

“说！你们的内应是谁？”青龙剑尖刺入那人胸口寸许，“不说就将你的心挖出来！”

那人脸色变幻数次，唇角微动，却听远远传来破空箭声，青龙脸色一变，清叱道“不好”，忙挥出一剑。

这箭力道远比先前的强劲，凤川剑劈开箭头，却依然未能阻住箭矢。那人捧着自己被刺穿的喉咙，嗬嗬倒地，顷刻毙命。

青龙没可奈何，收了凤川剑，忽听手下暗卫惊叫起来：“大人！大人！起火了！”

他连忙回头，却见身后屋内火光大起——那些公子散千金求购的画册，只怕就要被付之一炬。

青龙脑中有一瞬的空白，大声叫喊：“初夏，初夏！”

火光愈来愈盛，里边却无人应答。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一章

冲天火光中，青龙数度冲入房内，试图救人。却因屋内的画册都是极易燃烧之物，烈焰太盛，数次又被逼退。

暗卫们开始救火，青龙脱下身上长袍，往水桶中浸了浸，湿漉漉的披在身上，又欲扑进火房。

身后一股柔和的力道按在肩头，青龙情急之下，肩膀顺势一卸，怒道：“别拦我！”

“青龙，是我。”

是公子的声音。

青龙连忙转身，急道：“公子……初夏她……”

公子轻袍缓带，右手揽在一个少女的腰间，那少女甚是虚弱的靠在他胸口一动未动。他微微侧身，将少女侧脸露给青龙看，微笑道：“她在这里。”

青龙见公子闲然的模样，便料定初夏无事，登时松了口气，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先是这家伙被人灭口，屋子又被人一把火烧了，青龙颜面扫地。”

公子伸手拍拍他脑袋，倒似安慰孩子一般，道：“你已做得很好。”

“好什么！连个笨丫头都保护不了！”青龙撇撇嘴，望向双目紧闭的初夏，“她没事吧？”

公子微微一笑：“被火气一冲，一时间闭了气息。”

初夏醒转之时，犹自闭着眼睛，耳中听到书册簌簌的翻动声，是公子在看书么？她心下立时安定下来。

“醒了？”额上的手掌十分温暖，声音亦是好听，“觉得哪里不适？”

初夏睁开眼睛，重重咳嗽了几声，头一句话却是：“公子……那火是我放的。”

公子替她理了理乱发，安然道：“我知道。”

初夏瞪大了眼睛：“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反而赞你做得好。”公子微微俯身，双眸凝视着她，“我知道你是聪明孩子。”

他的脸离自己这样近，几乎能数的清一根根睫毛，初夏只觉得自己脸颊微烫，匆忙转开了眼睛：“那阿青呢？没事吧？”

“他没事。”公子温言道，“你若要见他，我便让人叫他进来。”

初夏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公子，我先和你说要紧的事。”

公子在她床边坐下，龙脑淡香拢在两人身侧，微醉似熏。

“公子，我已将所有画卷鉴别完毕。果然找出了两卷画册，所绘之处与《山水谣》极为类似。正午之时，我拿了画卷，要去找您。然后……就遇到了刺客。”

公子垂下双目，眼见她双拳握得极紧，知她心中紧张，便缓缓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慢慢说。”

“阿青让我退到屋内。我听到外面打架的声音，很是害怕。”初夏深呼吸了一口，“我知道他们必定是来要我手中画卷的，我既已将那画卷记在心中……那么烧毁也无妨。所以就点了烛火……可是跟着有人从窗口扑进来，又被人拦腰斩断了，我愈发害怕，手抖了抖，火星一卷，整个画室就着了火。”

公子浅浅一笑，指腹轻轻抚着她的手背，用极轻的声音道：“初夏，你真是这么想的？”

初夏迅速的看他一眼，瞧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觉得莫测高深。她抿了抿唇，有些懊恼道：“公子又什么都猜到了？”

公子唇边笑意加深：“所以我说你是聪明孩子。”

“初夏怕死……当时我还想到，若是坏人抢了画卷去，自然要杀人灭口的……可是我若将画毁了，他们闯进来，一时间便不会杀我……”她只道公子会因此责罚，怯怯的止声，一瞬不瞬的看着公子。

公子却并不生气，直视她道：“初夏，以后我若不在你身边，你又遇到了性命攸关之事，那么便像今日这样，活下去，最是要紧。至于其他的身外物，皆是无关。”

初夏愣愣的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低低道：“是。”

长夜寂静。

公子并未催促她说出那两册画卷，只是伸手揽着她的肩，一下一下轻拍，仿佛在哄孩子入睡，温柔至极。

“公子，那两处地方，一处是洛阳附近的青天河……还有一处是，似是洞庭湖边的君——”初夏迷迷糊糊道，又忽然转醒，立时坐了起来，满是懊悔。

公子慢慢放开她，抿着笑意：“怎么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初夏悔道，“你——先将*****契给我。”

公子轻拍她的脸颊，将她摁在床上，又牢牢替她拉起被衾，不动声色道：“你烧了我万金收购的画卷，还不算这一整个院落。*****契可以给你，只是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还该欠着我？”

初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张口结舌：“可你说了不怪我——”

“不怪你。”公子叹了口气，目中却蕴着笑意，“你既还不出钱，那契约便还是由我保存着。哪一日你有钱了，便赎出来吧。”

公子说完，翩然离去，只留下初夏一个人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才想起来，她烧了画卷和画室没错，可是……公子怎得不提自己差点被杀死？只叹她一个不留神，将地名说了出来，如今可真是狡兔死，走狗烹！

“我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吧。”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懒洋洋往太师椅上一坐，“还敢跟公子讨价还价，小心被卖了还欢天喜地帮人数钱。”

初夏瞅了瞅阿青，想起“欢天喜地帮人数钱”，当真是贴切的紧，一时间怔怔的。

“喂，你没事吧？”青龙见她不像往常那样和自己拌嘴，倒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初夏没答话，鼻尖有些发酸。

“喂，别哭啊！”青龙站起来，“你怎么老爱哭？

“你们都欺负我。”初夏抹抹眼睛，将头埋进被子里，“……还都骗我。”

她想起这月余，日日埋头在画卷中，最后*****契没拿回来，还差点被烧死，只觉得不值，哭得也愈发伤心。

“我哪里骗你了？”青龙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又不敢再乱说话，只道，“要不……我去求求公子，让他给你*****契？”

“他……不肯的。”初夏抽噎道，“他最是小气不过。”

青龙为难的搔搔头，最后道：“那你别哭了。”

“你到底是谁？”初夏从被子里钻出半个脑袋，泪眼迷蒙的看着少年，“为什么骗我，还扮成小厮的模样？”

“我叫青龙。”青龙这一次，老老实实道，“公子让我保护你。”

“青龙？左青龙右白虎的青龙？”

“是啊。白虎也是公子的护卫，不过此刻不在这里。”少年见她不哭了，心下高兴，“好啦，你别哭了，以后我不欺负你了。”

“青龙，你武功很厉害。”初夏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了，“今日多谢你了。”

“我是公子的豹卫之一。自然是厉害的。”青龙得意。

“公子身边，有很多像你这样厉害的人罢？”初夏自言自语道，“否则他才不会让你来保护我……”

“公子身边四大豹卫，我便是四人之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青龙强调，“四豹卫中，白虎擅攻，朱雀呢，是神医，玄武精于消息，至于我……专司防御。公子让我保护你，可见他对你多好。”

初夏歪着头，想了想：“他们都像你一样，悄悄在君府，不让人知道身份么？”

青龙摇头道：“自然不是，除非出了紧要的大事，否则我也不会被公子叫回来。其实四人中，我只见过玄武罢了……说起来，也只有公子才见过我们四人呢。”

初夏听得有些倦了，便揉揉眼睛：“阿青，我知道了。”

“那你睡吧。”青龙灵巧一个翻身，吹灭了烛火，临走之前，又悄声说，“初夏，你放心。我定会劝公子放你自由的。”

初夏翌日被叫去书房，路过那居住了月余的院落，如今已成了一片焦土，真是触目惊心。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极大的山川舆图，公子仰着头，正细细查看。

“公子，你是要出门么？”初夏站在他身后，好奇的看了数眼。

公子回头瞧她一眼，顿了顿，方道：“怎么？昨晚哭了？眼睛肿得核桃一样。”

初夏没吭声。

“初夏，这件事我需问过你。”公子见她不答，也没追问，“你可愿与我一道去青天河？”

“是去寻《山水谣》么？”初夏想了想，用力摇头，“我不去。”

公子“嗯”了一声，却没问为何，只道：“那么你留在君府罢。”

初夏一时间有些疑惑，又瞅了瞅公子……他怎得这么好说话了？可是寻宝又岂是真么简单的？她可不愿去送死……

“你留在君府，自己要小心。”公子淡淡道，“如今这世上只你我二人知道《山水谣》所在，昨日杀**手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以后这种事，可能日日都有。”

公子有意顿了顿，瞧着她泛白的脸色，微笑道：“不过我会让大管事好生照看你。”

初夏嗓子眼都开始泛苦，怯怯道：“公子，那你将阿青留下来陪我吧……”

“他自然是随我一道去的。”公子转身，不再看她，“哦对了，君府内有内应之事，阿青告诉你了么？”

片刻后。

“公子，我还是和您一道去吧！路上也有人照顾您！”初夏大义凛然道，“初夏不怕苦，也不怕死！”

“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

“日后若说起来，可是我逼你？”

“奴婢心甘情愿。”

公子依旧背对着她，并未让她瞧见抿起的笑意：“好罢，那么你去准备一下。”

初夏应了一声，正要出门，却听见门外侍卫通禀：“公子，白雪姑娘在门外。”

公子淡淡蹙了眉，过了片刻才道：“让她进来吧。”

初夏瞧了公子一眼，见他并无让自己离开的意思，便只能站在一旁。

白雪进门，便对公子盈盈拜下，低声道：“公子是要离开沧州么？”

公子并未让她起来，只道：“你如何知道我要离开君府？”

“白雪在府中闲逛时，瞧见后院马厩中，仆役正在给公子的‘电光’备鞍。”白雪抬头，一双美目流光四溢，“公子若要离开君府，能否带上公白雪同行？”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二章

公子的眸光极为深邃，以修长手指轻敲桌面，道：“江湖行走可不比莺苑中锦衣玉食。”

白雪微笑道：“粗茶淡饭……只要在公子身边，那都是好的。”

初夏在一旁看着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又想起昨日被斩成两截的尸首、烤焦的屋掾，心中难免替她着急……白雪姑娘，你莫不是以为，自己是随着公子陌上看花去罢？

公子却和颜悦色，起身亲自扶起了白雪，竟尔点头答应了。

白雪很是欢喜，又盈盈行了一礼，方离去了。

“公子，你就这么离开了，君府不会有事吧？”初夏望着才有一点绿意的舒园，心中有些不安。

“我们都离开了，这里才安全。”公子将初夏唤至身边，温言道，“我知你心里不愿，怕此行会有危险，是么？”

初夏被说中心事，尴尬一笑：“奴婢很愿意去见识见识。”

“白雪愿意跟着我一道去，你瞧，她便不怕。”公子的笑略有些意味深长。

这一次，初夏却未辩驳，只轻轻叹口气道：“公子不知道么，只要是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千险万阻，那都是不怕的。”

公子“哦”了一声，语调微扬，似笑非笑道：“听起来，你似是羡慕？”

初夏一怔，却并不否认：“是。”

公子将笔搁下，定定看她一眼，这一眼，仿佛是重新打量她，却良久无言。

这一趟早春行，从沧州往西至洛阳，倒也着实风光旖旎。

公子似是不急，与白雪并辔而行，又不时指点风物景致，甚是惬意。至于初夏和青龙跟在后边，总是忍不住拌嘴，吵一阵闹一阵，到得最后便定有一人打马上前告状。公子瞧着这两人气呼呼的模样，倒是从不偏袒谁，一路过去，煞是热闹。

“公子，前面有个镇甸，我们便去那里用午膳可好？”

冬日虽过，这几日却是“倒春寒”，初夏在马上缩紧了身子，着实盼着能喝上一盏热茶。

公子看了看天色，沉吟道：“这天倒像是要落雨了。”

一旁白雪道：“是啊，今年这春日，可真古怪。”

“哎呦——”身下的马打了个滑蹄，初夏往旁边一歪，半边身子已经往地上摔去。

却不见公子如何动作，伸手轻飘飘的一提一揽，已将初夏抱至自己身前。

初夏吓得脸色发白，青龙已下马，细细查看马匹的前蹄，果然，是一块铁掌脱落了。

灰白的天色，细细密密的开始下雨，公子皱眉看了看天色，对青龙道：“我们先赶至前边镇甸，你带着这马随后赶上来。”

青龙应了一声，公子便清叱了一声，冒着细雨，往前而行。

初夏与公子两人共乘一骑，觉得很是不自在。

公子只一手持缰，另一只手扣在初夏腰间，电光虽负了两人，却依然极快，片刻已奔在另一匹马前。

“公子，奴婢还是和白雪姑娘换一换吧？”初夏在风声雨声中，大声喊道。

公子仿佛没有听到，只俯身贴近她的耳边，极轻道：“别乱动。”

热气暖暖的抚在耳边，公子有意无意间，以身上大氅裹住她身子，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初夏忽然想到，这个怀抱真暖和……或许比起那万金难求的狐裘，还要暖和许多吧？她过了良久，才轻轻道：“公子，我喘不过气了……”

这一次，她声音这样轻，公子却听到了，放开她一些，薄唇似有若无的擦过她的脸颊，初夏身子更僵，果然，再也不动了。

行了一两炷香时间，果然便到了一个小镇甸。镇甸甚小，便只一家饭铺，公子下马时，自然将手伸向初夏。初夏却瞧了瞧后至的白雪，自己默默的往另一侧爬了下来。

伙计牵了马去喂食，不多时，青龙亦赶了上来。公子瞧他一眼，闲闲道：“好了？”

青龙搔搔头发，脸色意味深长：“这镇上打铁店不易寻……稍稍费了些功夫。”

公子嗯了一声，淡道：“先吃饭吧。”

初夏见青龙脸色微白，便搓了搓手道：“他娘的，天气真冷！”

公子唇边笑容微敛，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初夏却毫无知觉，替公子与白雪倒了茶，与青龙嘀嘀咕咕道：“他娘的，我快饿死了。”

青龙觑了觑公子面色，悄悄在桌下推了初夏一把。

初夏将眼睛一瞪，却见桌上三人都看着自己，神色又颇多怪异：“你们……都瞧着我干什么？”

公子脸色如严霜：“初夏，谁教会你说这些话的？”

初夏“啊”了一声，一头雾水道：“什么话？”

青龙坐立不安，又悄悄的推她一把。

公子淡淡道：“他娘的。”

呃，怎么公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怪怪的。初夏瞧一眼公子，认真道：“公子，这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公子面色稍缓：“那该怎么说？”

“说的时候，中气要足，语速要快。咳咳，公子，要这样的。”初夏一拍桌子，大声道，“伙计，他娘的！上菜这么慢！”

“噗——”青龙将一口热茶尽数喷了出来。

公子凤眸微挑，瞧了气势十足的初夏一眼，想要说什么，终究只是抿抿唇，眼神中全是无奈。

伙计将几份菜送了上来，一边小心的看着初夏，咕哝道：“来了来了！这小姑娘，说话和女大王似的……”

青龙偷偷觑了公子一眼，硬着头皮道：“公子……我说的都是顽笑话。是这丫头学得忒快了——”

一直默然不语的白雪忽然咳嗽了数声，公子瞧了她一眼：“怎么一直在咳嗽？”

“没什么，可能是刚才吃了几口寒气。”白雪微微一笑，“不碍事的。”

公子的语气甚是关切：“也罢，这雨越下越大，就在这里住上一日吧。”

青龙见公子不再说下去，登时松了口气，将脸埋在饭碗中，吃得风生水起。

饭毕，公子只将青龙一人召至客房中，问道：“是谁？”

“老朋友了。不过瞧那样子，应是探子，只远远跟着的，一时也不会动手。”青龙低声道，“公子，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

“那日天罡攻入舒园，用的是弩箭，辅以一种极精细的工具。那时初夏说了句话，我现在想起来，很是有道理。”

“那小丫头说了什么？”

“那时铃铛声响起，她说，‘想来莺苑的姑娘们又练了新曲了’。”青龙缓缓道，“以音律测风速，能办到的人，又要在舒园之内，可不多。”

公子唇角微勾：“这么说，你怀疑白雪？”

“我并没有证据。”青龙老实道，“只是白雪颇有嫌疑，公子……你为何要带上她同行？”

公子却不置可否，青龙便续道：“这一路前行，危机四伏，带着初夏一人便已是极难。如今白雪又身份不明，我只是觉得……觉得……”

公子皱眉道：“觉得什么？”

“那个……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佳话不假。”青龙婉转道，“可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

公子以修长手指揉了揉眉心，并不生气：“青龙，自年前回府，望云夫人被杀，再有三份厚礼，天罡杀入舒园，府中隐藏的内应——这一步步走来，敌人潜在暗处，我们极是被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

青龙凛然：“是。”

“只有一点，他们的目标是《山水谣》，这是无疑的。”公子浅浅一笑，“而我们手中的底牌，便只有这一张。”

青龙微现迷惘之色，屋外传来脚步声，公子便不再细说。

“公子，公子！”初夏匆匆忙忙进来，“有间客房屋顶漏水了，没法住人。掌柜说，别的屋子也没了。”

公子“哦”了一声，轻描淡写道：“那便两个人挤挤吧。”

初夏利落答道：“好。公子，那是我和白雪姑娘一间，还是你和白雪姑娘一间？”

“我和你一间。”公子头也不抬。

初夏显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可……这不是在家里啊。”

家里的屋子大，里外两间……这个村落客栈，只一张床榻而已啊……

呃……

公子见她站着不动，语调微冷：“要我说第二遍？”

初夏撇撇嘴，不敢多说，转身跑了，只是屋内的两人都是绝佳的耳力，那四字经听得清清楚楚，是……“你大爷的”。

青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听公子淡淡问道：“这一路行来，可觉得有趣么？”

青龙讪讪的笑：“自然比以前一个人要好玩多了！”

公子神色倏然冷淡下来：“我让她和你一道，是让你教她满口脏话的？”

“我和她闹着玩儿的。”青龙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开溜，“再说了，公子你不是也爱逗她玩？我不过嘴上说说而已，你还故意打落初夏坐骑的铁掌……”

不知为何，青龙说完最后一句，公子的脸色却是微微一红。

青龙自小跟在公子身边，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不过，有这个空隙就够了，青龙使整个人已像泥鳅那样，从屋内溜了出去。

入夜时分，初夏捧着一个铜盆，看着公子以水拭面，淡淡一层泥状的东西落下来，下面的轮廓清隽非常。

公子见她瞧得兴致勃勃，便道：“好玩么？”

“真有趣。”初夏不自禁凑上去一些，“洗下这层东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明日帮你也画上一层。”

“公子和白雪姑娘长得太好看，化上这个，才不显眼。”初夏抿唇笑了笑，“奴婢本就普普通通的，不用麻烦啦。”

窗外的春雨还是淅淅沥沥，偶尔一阵风顺着窗棂吹进来，烛光明灭，公子看着初夏笑语盈盈，似是有些出神。

“那么让青龙帮你化得漂亮些吧？”他有意道，“这样也不喜欢么？”

初夏放下铜盆，不自觉的摸摸自己的脸颊，摇头道：“我虽不好看，可好看的人，未必是好人呢。”

“怎么？你遇上过好看的坏人？”

“那倒不是。”初夏想了想，“譬如说，我未来的夫君，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他若是个大胖子，又或者满脸麻子，难道我就不嫁他了么？那不成的。”

公子默然了片刻，忽而微笑：“丫头，你心心念念的，便是那未曾谋面的夫君么？”

初夏脸颊一红：“没有，我随口说的。”

“这样吧，假若有一日，你找到了那位夫君，我君府便以嫁女之礼，带上大笔嫁妆，风风光光的将你送出门去。”公子瞧着她半信半疑的目光，顿了顿，又道，“假若你找不到……那大概是天意，就留在我身边吧。”

他并未提“做丫鬟”这三字，初夏却没听出异样，认真走至公子面前，伸出手道：“君子一言。”

公子伸出手与她拉钩，补上后半句：“驷马难追。”

公子的手总是温暖、干燥、有力的，初夏的小指与他纠缠，又在拇指上重重摁了一下，方心满意足道：“我定能找到的，到时候公子得将*****契一同给我。”

烛光下，初夏晕生双颊，眼波流转，公子只微笑着，允诺她道：“好。”

入寝前，初夏在地上展开了被褥，却听公子缓缓言道：“别忙了。”

“公子您歇您的……我马上就好了。”初夏擦了擦鼻尖的汗，心道既然自己委屈点睡地上，可不能着凉了。

“我说别忙了。”公子拍了拍身边的床铺，“你睡这里。”

“公子莫要开玩笑了。”初夏干笑了一声，心道，难不成你睡地上？

身子忽然一轻，初夏忽被人拦腰抱了起来。她知必然是公子，心下更是大急，挣扎道：“你要干什么？”

公子俯身将她放在床上，伸手将她长发拨到耳后，笑了笑：“不干什么。”

他左手轻弹，烛火倏然灭了，而他在地上闭目，暗调内息，不再言语。

初夏睡到半夜，却醒转过来，只想要解手。睁开眼睛，悄悄望了眼地上，公子依然坐着，未动分毫。

她翻了个身，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喊了声：“公子？”

他并没有反应。

公子坐着也能睡着呢！初夏心中微哂，披了件衣服起来，蹑手蹑脚的往屋外走去。

屋外春雨已歇，凉意阵阵。

叮咚……叮咚……

初夏心跳漏了数拍，只觉得背后陡然起了一阵寒意。她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叮咚……叮咚……初夏的手臂俱起了密密麻麻的疙瘩，一头撞进了暗色的房门中。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三章

进屋的刹那，烛光亮了起来，公子静坐在桌边，仿佛不曾睡着。

“公子……我听到叮咚声了，就像那天在舒园里一样……”初夏骇得脸色发白，跌跌撞撞跑至公子身边，“你听！”

公子以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叮咚……叮咚……

初夏抓紧公子的袖子，只是听觉在这样的情况下愈发敏锐，那叮咚声好似就在耳侧。

再过得一会儿，似是有野猫在屋顶踏瓦而过，叮咚声却果然没了。

公子夜安唇边带着令人安心的笑，伸手抚了抚初夏的肩膀，柔声道：“傻丫头，是雨滴落入院中水缸的声音。”

初夏显然还是半信半疑，等了好一会儿，再无动静，方才和衣躺下了。

只是这一搅，却再无睡意了。

初夏裹着被子，躺了一炷香时分，精神却是愈佳，不由小声道：“公子，你睡着了么？”

公子并没有回应，初夏等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道：“公子，我知道你在装睡。否则……方才你怎么会立时便醒了？”

良久，传来悠悠一声：“嗯。”

“公子，奴婢陪你说说话吧。”

黑夜之中，公子却笑了：“究竟是谁陪谁说话？”

“公子，那些杀**手是不是又盯上我们了？”

“可能是吧。”

初夏悄悄吞了口口水，咕咚一声甚响：“那咱们还是加紧脚程吧。早些拿到……便早早了结了。”

公子却不答，良久才道：“现下你再不睡，明日小心又从马上落下来。”

“公子，你说，杀了夫人的那人，是不是就是君府里的内奸呢？”初夏左右睡不着，拥被坐起来，“那个人不抓出来，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公子懒懒应了一声，听起来很是敷衍。

初夏亦觉得无趣，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公子，那《山水谣》中，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呢？”

“宝藏，或者武功秘籍，不是你说的么？”

“我是瞎猜的。”初夏抽抽鼻子道，“公子你希望是什么？”

“金银珠宝，那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我并不稀罕；至于武林秘籍，争夺者则更是可笑。”公子冷淡道，“需知练武资质极佳之人，再平凡的招式，亦能化腐朽为神奇。昔日丐帮帮主乔峰，一套太祖长拳，打得江湖好汉无一人不臣服。而精深的武功心法，你便是扔在庸才面前，任其钻研十年，只怕也学不出什么。至于高手，武功路数自成一派，又何须觊觎旁人之物？”

初夏将这话咀嚼数遍，觉得大有道理。可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对，忍不住便道：“那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去夺宝呢？”

公子轻哼一声：“贪嗔之意，不劳而获之心，人人皆有。一叶障目，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初夏再要说话之时，却觉得喉间一热，公子不知用什么点了她的哑穴，令她无法再说话了。

她登时气急，想要跳起来，却听公子悠悠道：“嘴巴是说不出话了，身子还要动——可是要我抱着你睡？”

初夏听到最后一句，立时躺下，一动不动。

公子方轻轻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一觉却睡到了日上三竿。初夏醒转之时，只觉得大事不妙，若因为她一人贪睡，却耽误了这行程，可怎么办好？

她急急忙忙起来梳洗，却在门口遇到白雪，行礼道：“姑娘早。”

白雪上下打量她数眼，似笑非笑道：“初夏，昨晚可听到什么动静不曾？”

初夏心中咯噔一声，道：“姑娘听到什么了？”

白雪拢了拢眉梢：“或许是铃声吧……也可能是野猫踩过屋檐……”

初夏心中不明她为何说起这些，只呆呆看着她明艳的脸庞发愣。

“我是说，若非被这些动静搅了好眠，你怎么睡到此刻方起呢？”白雪微微一笑，转身欲回自己房中，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对了初夏，我的风氅昨日被勾破了，你替我补一补。”

初夏“哎”了一声：“姑娘你再等会儿吧，我先去镇上买些针线回来。”

下楼之后，却见公子正坐着喝茶，青龙一见初夏，便道：“我可没见过这么好吃懒做的丫头。”

初夏向伙计要了个馒头，随便吃了，便含糊道：“现在不即刻走吧？”

“公子说这镇甸景致很好，我们多留几日。”青龙道，“初夏，你喉咙这儿怎么啦？沾着一块蜡。”

初夏伸手摸了摸，果然还沾着一块蜡，她取下来扔在地上，气呼呼的看了公子一眼，却对青龙道：“那我去买些针线，白雪姑娘的衣裳破了。”当下也不再说话，向伙计借了斗笠蓑衣便出门了。

青龙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初夏怎么了？你瞧见她瞪了你一眼么？像仇人似的。”

公子眯起眼睛，望着窗外绵绵春雨，却不说话。

“哈，我知道了。你昨晚定是嫌她聒噪，用蜡封了她哑穴！”青龙脑子转得快，立时乐不可支，“下次她再与我斗嘴，我便这么做。”

公子终于看他一眼，凤眸微凉。

青龙心下咯噔一声，低声道：“公子，我开玩笑的。初夏这么乖，我当然不会欺负她啦……”

公子将茶盏放在桌上，只淡淡道：“还不跟去。”

“我这就去。”少年嘻嘻一笑，话音未落，身形却已不见了。

这大柳庄在神都洛阳之东，洛水分支经流此处，烟雨迷茫，景致秀丽，颇有数分江南的味道。

初夏在街上问了人，寻了最近一家布坊，果然，转过街道便是了。

她有意在转角处等了等，过了片刻，青龙便过来了，讪讪一笑：“怎么不走了？”

少年穿了墨绿长衫，未带斗笠，因身上沾湿了，仿佛修竹一般挺拔，初夏撇撇嘴角：“我看你能淋雨到几时？”

青龙搔搔脑袋：“咱们快去快回吧。”

布庄不大，青龙进入之时，四下扫掠一遍。普普通通的一个前堂，侧开一小室，后开一门，想是通往后院。

初夏细细的挑选了些丝线，却听那店主笑道：“小姑娘，你身上这衣裳可旧了呢。要不要选身新的？店里有好些衣衫，是昨日刚缝好的呢。”

初夏望见店主所指的方向，果然陈列着好些新衣，料子棉软，款式虽不新，路上穿穿，倒也不错了。

她便看看青龙，小声道：“青龙，我去试试衣裳，可好？”

青龙点点头，却走她身前，先进了那间小室，四下查看一番，并无异样，方说：“你去吧。”

初夏抱了数套衣物便进去了。

隔了一会儿，却听里面传来闷闷的声响：“大娘，这衣服怎么穿呐？这带子……好是繁复。”

那店主大娘笑了一声：“姑娘别急，我进来帮你罢？”

青龙白了一眼，心中暗道：笨。

又等了片刻，却始终不见人出来。青龙心下一凛，唤了一声：“初夏？”

始终无人应答，青龙上前数步，终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初夏掀开布帘，抱怨道：“这衣服好难穿。”

青龙心下一宽，却见初夏套着紫色坎肩，里边却是淡蓝色长裙，腰间束了丝绦，极衬她的肤色。

大娘赞不绝口，却听初夏问：“你说好看么？”

青龙有些不自在的转开眼神，道：“衣服比人好看。”

初夏并不生气：“这是自然。我本就是买给白雪姑娘的，她素喜洁净，一日不换衣裳就有些不快活。我与她身量差不多，先替她试一试。不过白雪姑娘好像不喜欢嫩黄色丝绦呢……”

青龙闻言，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道：“你自己不要买么？”

初夏笑了笑：“我带的衣物可够穿啦。”

她又试了几套衣物，却背对着青龙，并不问他意见了。最后出来时已换上自己本来的衣物，戴上斗笠，付了银钱，便出门了。

却不知青龙跟在后边，又磨蹭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方才赶上来。

“喂，给你的。”青龙将手中包裹递给身旁少女，直直道。

身边的人迟疑了一会儿，方才伸手。青龙低头一瞥，忽觉不对，一把揭开了她的斗笠：“你是谁？”

暗青色光芒划过，青龙闪身，避过了暗器，不进反退，一招内扣住那人的命门，随手点了穴道，提着便往那布坊直奔而去。

几个起落间回到布坊，青龙将手中之人往地上一顿，举目一看，里面却已空空无人了。

青龙心知糟糕，跃上屋顶四下眺望，烟雨蒙蒙，却哪里有初夏的身影！

他又查看了那换衣的小室，仔细瞧了瞧四壁，方觉得有蹊跷。他以手按在墙壁处，劲力微吐，那看似牢固的墙面，竟塌陷了一块。

青龙眸色一沉，飞起一脚，竟将那墙面踹开了，里面果然容有一条暗道，再往前走上数步，竟是直通后院的。

他细细查看暗道，却在地上找到了一支绞丝银镯。

是初夏手腕戴着的，这镯子打造得甚是纤细，原本当中开了小口，可随着佩戴之人手腕的粗细调整。此刻却被歪歪扭扭掰成了“一”字形状，脱落在地。

青龙拾起来放入怀中，提了那伪装成初夏之人，一路急回饭铺。

春雨浇了满头满脸，青龙如同不觉，进了店铺，也不管旁人眼光，提了那人直接入了公子房间，单膝跪下道：“公子，初夏她……被劫走了。”

公子本在习字，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水凝稠着落下。

这一点，便生生的坏了整幅字。

他长睫一闪，沉默了一瞬，鼻息微快。

再开口时，公子夜安显然已冷静下来，眉峰一凛：“怎么回事？”

青龙抬头，沉沉望向一旁正替公子研墨的白雪，冷笑道：“这话该问问白雪姑娘了。”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四章

却说青龙抬头，沉沉望向一旁正替公子研墨的白雪，冷笑道：“这话该问问白雪姑娘了。”

白雪瞧他眼神狠厉，不禁后退了半步：“你……说什么？”

“今早可是你支使初夏去买针线？”青龙站起，踏上一步，“若不是你与对头里应外合，他们又如何知道我们要去布坊，又早早的布置好机关暗道？”

白雪脸色微变，望向公子辩解道：“公子，我只是让初夏替我缝补下风氅，并未让她去布坊——”

“你明知此次出行，皆轻车便骑，却暗示初夏说所带衣物不够。那丫头好心，自然会替你去购买。这大柳庄中人生地不熟，她出了门，自然会问起最近的布坊，如此便正好落入你们陷阱中。”青龙咬牙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雪浑身轻轻一颤，跪下道：“公子，不是我做的。”

公子未置可否，只站起，拂开了地上之人的穴道。

那人却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畏缩在地，颤抖道：“别……杀我。”

青龙将适才射向自己的暗器扔在地上，怒道：“说，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公子伸手阻止他：“青龙，她不懂武功。”又温言对那女子道，“你别怕。是谁让你扮成这样子的？”

那女子断续道：“是有人给了我二十贯钱，让我躲在那布坊内等了半日，然后披着斗笠蓑衣出来。还说……还说若是有人揭开了斗笠，便让我掷出那小刀。”

青龙暗想起那暗器，掷来之时，却是软弱无力的。只是自己情急之下，一时不察，确如她所言。

“那给了你二十贯钱之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他穿着黑色斗篷，我，我不知道。”

公子听完，挥手道：“让她走吧。此事与她无关。”

那妇人如得大赦，连滚带爬的出去了。却留下三人依旧在屋中，白雪跪着，不曾起来。

屋内一片死寂，青龙冷冷看着她，一手扶在凤川剑上，显是怒气已极。

“白雪，你先出去罢。”公子抚了抚眉心，淡声吩咐道。

青龙站起来，身形挪移半步，急道：“公子！”

公子抬了抬眉眼，平静无澜道：“怎么，我让你看着初夏，你自己无能，让人劫走了她，如今还要将一切责任推诿到旁人身上？”

青龙额角起了青筋，却又辩无可辩，只能看着白雪出门，重重在地上跪下道：“是青龙无能。”

公子默然不语，良久，方道：“你起来吧。”

“初夏被劫走时，可有什么异样动静？”

“动静全无。”青龙低声道，“我只捡到了这个。”

他将那银镯递给公子。

公子接过来，在手中轻轻摩挲。昨日傍晚，她还戴着这镯子替自己净面。偶尔银镯与铜盆相击，清脆之声甚是可人，想到此处，公子便微微怔然。

“捡到之时，它便被绞成这般模样？”

“是。”青龙应道，一脸焦急，“公子……初夏可是遭了凌虐？否则腕上的镯子怎么被扭曲的这样厉害？”

“青龙，你这是关怀则乱。”公子语含微斥，“平日教你的东西，如今都忘了？”

青龙面现惭色，低声道：“是。”

“你被骗之后离开那布坊，至多不过半盏茶时间，他们急着带初夏离开，怎会在密道就凌虐她？”公子缓缓道，“再者，这镯子被扭成一字型，却又掰得不直，分明是不会武功之人所为。不是初夏自己做的，还能有谁？”

“那……初夏是想告诉我们什么？”青龙眼前一亮。

公子却不答，只抿唇低低叹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一抬头，却见青龙懊恼自悔的神色，便道：“青龙，你跟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十年了。”

“你天资聪颖，又兼年少气盛，如今受些挫折也好。”公子斜睨他一眼，“今日之事，你自己说说，你错在何处？”

青龙沉默了一会儿：“青龙犯了三个失误。其一，那小室我未曾仔细检查，没有发现暗道；其二，初夏换衣之时，我因第一次查看过，见她无事，未免放松了警惕；其二，出门之时，我又因私事，有片刻没有看着她，致使到了街上才发现被人掉包。”

公子微微一笑：“这些说起来要紧，却又不要紧。你仔细想想，自从我让你司豹卫之职，你是不是比起以往，自大了一些？”

青龙默然不语。

“好了，你先下去吧。接下来的事，我还要想想。”公子挥了挥手，望向愈下愈大的春雨，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轻叩，忽快忽慢。

青龙却未走，立在原处道：“公子，初夏会……被人杀了么？”

公子不言不语。

“公子，这丫头胆子这么小，就算旁人不杀她，拿把刀吓她一下，就会让人给吓死吧？”青龙俊俏的脸上全是忧色，再不复往日镇静模样，仿佛变成了十年前的幼童，刚入君府，什么事都以府中公子为首是瞻。

“青龙，初夏这丫头，聪明着呢。”公子淡淡一笑，“她自然有办法……让留着她为活口。”

公子既然这样说，青龙神色登时一宽，负疚之意大减：“那白雪呢？公子，就这样留着她？”

公子以手支颐，似是有些疲倦，懒懒道：“白雪的事你不要再管。先去看看外间还有什么线索。”

青龙点点头，出门去了。

初夏是被颠醒的。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马车的顶部。

从咯吱咯吱的声音来判断，这是一辆非常简陋的马车。她直挺挺的被缚着，背脊一直硌着一块木板，想要挪动却又不能，只觉得难熬非常。

砰——马车似是被一块大石头阻了一阻，重重的弹将起来，初夏的腰几乎被折断，苦于口中塞着布条，只能呜咽了一声。

马车忽然停了。门帘被人一把拉开，卷进一阵湿风。

初夏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外边的亮光，紧紧闭了闭，有人扯下她口中布条，对外边大喊道：“告诉首领，这丫头醒了！”

最初的惊慌已经过去，初夏一再的告诫自己要冷静，深呼吸了一口，方才睁开眼睛。

却见两个蒙面的黑衣人立在车辕两侧，其中一个人极粗暴的将她扯出来，往地上狠狠一贯。

满面尘土扑上来，初夏只觉得自己浑身要散架了，却听一道沉沉的男声道：“说，你们此行究竟是要前往何处？”

初夏心中稍稍一定，此行前往青天河便只有自己和公子知晓，连同行的青龙和白雪都是不曾被告知。看起来……眼下能救自己一命的，便只有这个了。

马鞭唰的一声抽下来，初夏左肩上剧痛，又听那男声冷笑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不吃吃罚酒……初夏忽的想起那一晚，公子拿蜡封了自己的哑穴对自己说了同样的话……可公子的语气带着笑意，那么温柔。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一晚抛诸脑后，重又扬眉看着那黑衣首领。这人颇为谨慎的穿着黑衣斗篷，掩去了脸面，看不清容貌。

“说！那画中指向的是何处？”

“我一个奴婢，怎么会知道公子是要去哪里？”初夏低声抽泣着，“什么画儿啊？我更不知道了……”

“少废话！”那黑衣首领冷哼了一声，“君夜安四处搜了这许多画册，便只有你一个人看完！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初夏心中微微一动，这个男人……为何对这些情况了若指掌？

又是一马鞭抽下来，这次鞭梢抽在了脸颊上，初夏眼泪立时流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你说不说！”那首领将手中马鞭曲折，又问了一遍。

“我认得你的声音！”初夏脱口而出，“你……你是君府里的人！”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五章

却说初夏脱口而出：“你……你是君府的人。你……是天罡在君府的内应。”

那黑衣首领低低一笑，声音甚是沙哑：“小丫头有些见识，连天罡都知道。我问你什么，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否则……”他掬起初夏一把头发在掌心中玩弄，“剥光了衣服，颈子上被勒一刀，再将这一把头发割了，可有趣的紧呐！”

初夏浑身一震，上下牙齿开始打颤：“你……你就是杀了望云夫人的凶手？”

那人并未答话，以手指卷了一缕初夏的长发，微一用力，拔在了手中。

初夏原本就胆战心惊，此刻头皮剧痛，忍不住大声哭喊起来，断续道：“我说……我说！你别杀我！”

那人微微放开她：“此行去往何处？”

“青……川河。”

“为何要去青川河？”

“只因《山水谣》中所绘之处，与那青川河某处极为类似。公子才带着我们前去寻找。”

“君夜安对你倒是放心。”那黑衣首领似是沉思了一会儿，又道：“那《山水谣》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我真的不知晓。”初夏战战兢兢道，“就连公子也不知道。”

那黑衣首领似是相信了她的话，又问道：“青川河乃邙山分支，绵延百里，你们要去的是何处？“

初夏定了定神，道：“《山水谣》中所画之处，有山有水，我们此去青川河，便是寻找那画中之处。只是那画中所指，我并不知道具体是着落在青川河何处。”

一个黑衣人走上前，在那首领耳边低语了几句，却见那首领便点了点头，对初夏道：“如此说来，你见过那山水形貌？”

初夏一咬牙：“是。这世上，只有我与公子见过。”

那黑衣首领眸中锋锐一闪而逝：“这么说来，也只有你能带着我们去找那山水谣了？”

“是。所以……你，你还是别杀我的好。”初夏鼓起勇气道，“你只要不杀我……我便带你去找那地方。”

黑衣首领沉默良久，冷冷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我不敢……不敢。”初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又怯怯的问了句，“敢问首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初夏含泪道：“我……我是为了自己性命着想。公子他权谋无双，若是被他抢先一步寻走了宝物……只怕你第一个要杀了泄愤的，便是我。”

“小姑娘见风使舵，倒是机灵得很。也难怪君夜安要将你带在身边。”那黑衣首领冷冷回头道，“今日三月二十四。让咱们的人加快脚程，务必赶在君夜安前，进入青川河。”

一旁黑衣人道：“首领放心，君夜安与青龙使二人，此刻依然在大柳庄中，并未跟上，想来还是在找这丫头。”

初夏蓦然在他人口中听到公子与青龙的名字，心下便是一酸，忍不住便想……公子他们，真的在四处寻我么？

有人将初夏扔进了马车中，快马扬鞭，西往青川河行去。

而初夏躺在黑漆漆的马车中，仰面躺着，努力不将眼泪落下来，心中暗道……公子，我一定活到再见你的那天。

大柳庄。

这是青龙今日第三次在公子门外探听动静。

他站在窗外，那窗棂缝隙间，淡淡飘出博山炉焚烧熏香的味道，而屋内琴声淡雅，弹的却是一曲《关山月》。公子的琴声素来是清淡的，哪怕是金戈铁马之气，在他手下，却自能抚出宁静致远之意。叫人难以相信，江湖上杀伐决断的公子夜安，竟是这样一位翩然贵公子。

若是往常，青龙听到公子的琴声，立时便能洗去一身浮躁。而今日，他却越来越按捺不下心中焦虑，兼又听到屋内白雪盈盈笑语声，更是火气上涌，一抬足，便踹门而入了。

公子修长的手指在琴身上一顿，见是青龙，并无诧异之色，只道：“来得正好，青龙，听听我这首新曲。”

“公子——”

公子兀自悠悠的将一句话说完：“只是这琴就地所买，差强人意了些。”

白雪穿着雪青长裙，素手盈盈，正往炉中tian香，闻言轻笑道：“公子过谦了。公子的琴艺……当日白雪还在公子面前抚琴，如今想起来，真是羞煞人了。”

青龙咬牙道，“公子，初夏被人劫走已经三日了，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做？”

公子食指轻挑琴弦，漫不经心道：“我不是让你四处去找了么？可找到了？”

“我！我不能出这大柳庄，又谈何四处去找？”青龙急道，“公子，我看不如将玄——”

公子凤眸微挑，不动声色的将琴音拔高。青龙登时领悟，改口道：“我看不如……您将我派出去，一路沿途寻找吧？”

公子夜安“嗯”了一声，却不置可否道：“派你出去，你便能找到了？人不就是在你手上弄丢的？”

有人轻轻笑了声，青龙看了一眼白雪，却见她美目微扬，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强忍心中怒气，行了礼便出去了。犹听见身后公子含着笑意的声音：“白雪，这一曲《秋风夜泊》却是该这样起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公子站在白雪身后，自后往前将她揽住，双手覆在她的手上，低声耳语，旁若无人。

“他娘的。”青龙心中骂了一声，转念一想，骂得可不该是自己么！他心中愤懑，往客栈后取了马匹，打马便往前去了，再不回头。

屋内，公子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那匹马上载着青影一道，绝尘而去，唇角露出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

白雪的琴声倏而轻颤，他并未回头，却仿佛能洞察到她微乱的心意，懒懒道：“别停，继续。”

“首领，这丫头片子是不是在戏弄我们？”篝火边一个黑衣人对首领道，“咱们在这山中转了数日了。每寻到飞瀑之处，她便说不是。这样找下去，可要寻到几时？”

那首领手中折叠着一条长鞭，侧脸拢在阴影中，沉郁至极。

“这画只有她一人看过，若是她信口开河，乱指一气，咱们可不知道。”那人续道，“她……会不会在拖延时间，等着君府的人来救？”

大首领站了起来，双目危险的一眯，脚步重重向那树后被缚着的人影走去。

初夏双脚被缚着，靠着一株柳树，手中拿着一块干馍，小口小口的啃着。连日被驱赶着在青川河中行走寻觅，她早已疲惫不堪，只是身处敌侧，精神未敢有片刻的松懈，便是此时，脑海中有一处，亦是紧张的运作着。

一道黑影罩住了自己，她紧张的双手一抖，那块干馍落在地上，碎屑撒了一地。

冷硬的鞭梢抬起了自己的下颌，初夏听到那首领沙哑的声音：“小丫头，你可知我们在这青川河中，已打转了多少时间？”

初夏轻声道：“五日有余。”

“前后五日，我们寻到有飞瀑有走石之处，共计二十五处，你次次都摇头说不是。这么算下去，青川河绵延百里，你打算何时领我们找到《山水谣》所在之处？”

初夏摇头：“不是就是不是。难不成我还要骗你们？便是公子来了，只怕也得这样一一的找寻下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挥手招来属下，轻声道：“这丫头长得好看么？”

那属下借着篝火，仔细看了初夏数眼，方道：“不错。”

“打赏给你，你要么？”

那属下只平静道：“首领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看我天罡的属下，首领是说一不二的。”首领重又望向她，淡淡道，“我再给你三日时间，你最好想出办法来……否则，每一个晚上，我将你‘赏赐’给一名属下。”

初夏身子微颤起来，却听那首领续道：“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何必多吃苦头呢？”

初夏听了这句，抬头望向那首领，忽道：“原来是你，你是公子的门客，何不妥。”

那首领身子一僵，旋即笑道：“小丫头果然有几分聪明。”他拉下脸上风帽，露出底下干瘦的一张脸来，

初夏身子往后靠了靠，喃喃道：“果然是你。”

她先时觉得此人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没有熟到一听之下即可辨别的地步，便知自己与此人必然在君府中略为相识。这人又知晓公子购买各地山水画册之事，思来想去，便绝非仆役下人。倒是那一干门客，因公子并不曾管束太多，最有可能鱼目混杂。

而管事苍千浪将望云夫人被杀一事封口甚严，君府上下，除了值夜的婆子们，几乎无人知晓。这黑衣人却将用此事恫吓自己……不是那日去勘察了现场的何不妥，又是什么人？

“你当日在刑室中……便是对我说了同样一句话。你虽然竭力隐去原本声调，可是那抑扬停顿，却是一样的。”初夏克制住心中惧怕，道，“何不妥，你……为何杀了夫人？”

何不妥阴沉一笑：“我若是你，就不问这么多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样找到画中所绘之地吧？如若不然，我便替你数数，这里有多少男人。”

如此跋山涉水，又过了两日，依旧一无所获。这日傍晚，一行人行至深山老林处，暮色深深，四下虫鸣兽跃，藤蔓肆延，却是走入了一个峡谷中。

何不妥命属下点燃了篝火，驱赶野兽，初夏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首领，你看那边，似乎有人过来了。”一个属下低声道。

何不妥甚是谨慎，将一件风氅盖在初夏身上，遮去她被缚着的身子，一边低声道：“小心些。”

那动静越来越大，那团黑影走至跟前，却是一个牧羊人，驱赶着一群山羊，唱着山歌过来了。

那人瞧见这篝火与人群，倒是吓了一跳，道：“你们是什么人？”

何不妥拱拱手：“在下一行是来山中采购药材的商旅，见这天色晚了，一时又出不了这峡谷，便只能在此处露宿一晚了。”

那牧羊人“哦”了一声，赶着羊群走上几步，又回头，好心道：“你们明日还是原地折回吧。前边是小镜湖，可没什么人家住着，况且山中还有豹子，有时会出来伤人。还是小心些好。”

何不妥笑道：“多谢小哥提醒。”

初夏一直昏昏沉沉睡着，此刻听到“豹子”、“小镜湖”，莫名心头一紧，却望向那人道：“小哥，你是说，前面有个湖？”

“是啊！”

“湖边山坳处是不是还有座半山亭？亭下还有株大柳树。”

放羊人很是诧异：“你怎如何知道的？那里是有条栈道的。也修了座亭子供人歇息。只是时有豹子出没，倒是荒凉得紧。”

初夏踌躇片刻，便道：“我也是听说的，听人说小镜湖风景秀丽，不下名山大川。”

“嗐，那里漂亮是漂亮，山里人家却都管那里叫‘豹子头’。”牧羊人叹道，“诸位还是小心吧。”

别过了牧羊人，初夏抱着膝头，秀眉紧锁，似是在想着什么难解之题。

“喂！首领问你话呢！”一名天罡杀**手狠狠推了她一把，怒声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初夏神色间还略带怔忪之意，望向何不妥，低声道：“那小镜湖，极有可能就是《山水谣》所绘之地。”

何不妥站起来，原地踱了数步，方目露怀疑道：“那豹子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引我们进豹巢中，自己能伺机逃走吧？”

初夏秀眉微蹙：“天罡杀**手何等能耐？我怎会蠢到以为……几头豹子能伤到你们？”

“那你为何着意提到了豹子？”

“此刻我也想不好，只是推测罢了。那日公子给我看到《山水谣》，是一幅极为古旧的绢画。初初看到，画面已颇为模糊。后来公子以皂荚清水渍之，又展于平案，擀去尘垢，画复鲜明起来。只是年代久了，到底有数处，还是难以辨识。”

初夏顿了顿，又道：“我当时见到几滴细小墨色，掩于山林中。当时还以为是化开的墨渍和尘埃一道，混作了一团。现在想来，那墨渍性状，颇像动物，应该是豹虎之类的罢。是以，那牧羊人说起之后，我便想起来了。”

何不妥又负手走了数步，阴测测道：“也好，明日便去那豹子头走一遭。小丫头，明日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了。若是那里不是……嘿嘿，你便做好打算，与我这些兄弟其中一人，做了野夫妻罢。”

初夏却仿佛不曾听见这句话，右手无意识的抚着空落落的左手手腕，望着深蓝天空中一弯似眉梢般的月亮，一言不发。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六章

“他娘的！让你们骗老子！”

青龙使手起剑落，每斩一人，必定咒骂一句，如此往复，一剑都不曾落空。

“他娘的！不说是么！”青龙手中凤川剑斜斜劈下，一剑划破来者胸膛，鲜血溅了满身，手下却不停，剑尖指向后一人胸口，“你呢？他娘的，你说不说！”

那人眼见一地死尸，只剩自己一个活口，当下握紧武器，且战且退。

“我青龙想杀之人，还从未有跑掉的！”青龙飞身掠起，拦在那人退路之上，长剑一振，“你们将那个姑娘劫掠到了何处？”

话音未落，一剑指向了那人膝盖，哧的一声，生生削下了一片膝盖骨来。

那人滚落在地，却异常强硬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说是吧？”少年双眸微微眯起来，剑尖毫不留情的往前一送，戳进了那人喉间，“左右你们天罡人多得很，我倒要试试，是不是每个都像你这般嘴硬！”

杀戮过后，青衣少年跨上马，绝尘而去。

快马奔出近二十里，青龙又勒下马，警惕的四下张望，脚尖轻轻一垫，已然飞上道边树梢。

少年身子随着树梢上下轻动，指尖触动挂在枝叶上的一枚铃铛。玎玲玎玲数声，过了片刻，自漆黑旷野中飘来了数道身影。

青龙屏息静待良久，直到那数人奔近，方才轻轻跃下。

溶溶月色下，少年身段修长，执剑而立。

“天罡？”

来者三人，忽视了一眼，心知不妙。

“你们此行的带头人是谁？此刻在何处？”

那三人中为首之人笑道：“既然知道天罡，还有胆子站在这里么？”

青龙二话不说，直是将手中凤川当做了钢刀一般，随意劈洒。铿锵一声，与那黑衣人手中兵器相交，生生将那剑砍出了缺口。

“你们将那姑娘劫到了何处？”青龙又是一剑一个，撂倒两人后，剑指最后一人，“说不说？”

那人将手中兵器一掷，转身便运起轻功疾奔。青龙冷笑一声，脚尖拨转那青钢剑，却见剑势转急，哧得一声，那人胸口自后至前被穿透了。

自离开大柳庄，这一路上他寻觅到了十数个天罡联络用的消息站，以此找到了数十名天罡中用于传递消息的探子。只是如今都快到了洛阳，却始终找不到初夏的下落。

青龙心下愤懑，慢慢走向马匹，忽听身后极轻微的一声动静。他心下一凛，情知必是有人藏匿在了树后，而自己竟然此刻才察觉，可见来人的武功，该当和自己在伯仲之间。

凤川剑起了守势，青龙缓缓转身，沉声道：“何人？”

密林中缓步出来一个黑影，身影纤长，因背着月光，瞧不清面容，却是个女子，压低了声音，笑道：“青龙使好耳力。”

青龙浓眉一蹙，片刻后，已然笑道：“我道是谁？果然是老朋友了。”

那女子咯咯一笑，亦不再遮掩：“青龙，说你蠢吧，你挺聪明的，连天罡传递信息的丝线银铃都能找到；可说你聪明吧，你又偏爱缘木求鱼，尽找些没边际的物事。”

“我虽不知公子为何一直护着你，可是此刻他可不在这里。”青龙敛起笑容，“你最好莫要激怒我。”

女子一把摘落脸上风帽，露出明媚至极的一张小脸来，不是公子宠幸正浓的白雪又是何人？

她依然咯咯笑着，跨上前一步道：“小青龙，我既然站在了此处，你怎的不问问……公子他上哪儿去了？”

青龙脸色微变：“公子岂有这么容易便落入你们彀中！”

“哦，你不信么？”白雪唇角微勾，笑盈盈道，“小青龙，姐姐我喜欢你这张脸，才不忍杀你，特来问你一声，可愿从此以后跟着我。”

青龙怒极，不再说话，一招“狂歌五柳”便直取白雪前胸。

白雪却并不还手，只轻飘飘往后退了数尺，口中依然笑言：“功夫不错，想来公子对你，是倾囊相授吧。”

青龙长剑直取，却见白雪手掌一翻，亮出了一件物事，冷笑道：“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月色之下，白雪掌中那物事隐隐闪烁光泽，青龙手中的长剑，却是不得不往后一收：“你究竟是何人？”

白雪却不答，收起了掌中物事，懒懒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你说我是谁，旭尧？”

“旭尧”这名字，却是青龙使的真名，他抿了抿唇，略微收起惊讶之意：“你真是朱雀？”

朱雀扑哧一笑：“若不是我朱雀，你这小子一路行来，可不知中了多少趟毒了。”

朱雀擅毒亦擅药，这青龙是早知的，这般听来，若有所思道：“我听初夏说起，你在君府内常常出入庖厨……”

“是啊是啊，你道我愿意去？是公子吩咐了，让我时时照看的。”朱雀懒洋洋的招手道，“除了朱雀外，还有个身份，你却不知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青龙半信半疑的上前，将耳朵凑过去。却听朱雀在他耳旁悄悄说了句话，他听完便是一怔，跟着满面通红的跳开来：“你——你咬我耳朵做什么？”

朱雀立在月色下，似笑非笑：“姐姐我喜欢你，就是要调戏调戏于你，怎么了？”

青龙翻脸也不是，离开也不是，隔了许久方道：“既是公子派你去天罡为内应，此刻你怎能露面了？”

朱雀笑道：“傻瓜，只因此刻，公子已不需要我为内应了。”

青龙目露怀疑：“这是为何？”

朱雀笑得颇有些神秘：“等玄武的消息到了，你便知晓了。”

青龙越听越不是滋味，怎得好似人人都明白，就自己被蒙在鼓里，一思及此处，他便颇有些怒气：“那你此刻赶来，是有何贵干？”

“是公子让我来的。他说你一路打打杀杀，也够了。”朱雀笑道，“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

“是啊。若是没有你这般神勇，又杀人又毁物的，一路吸引天罡的注意，公子那边，可要棘手些。”

青龙瞪大了眼睛：“公子……连这个也预料到了？”

朱雀亦轻轻喟叹道：“是啊。公子莫测高深，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

青龙又原地踱了数步，倏然停道：“我还有几点不明。请朱雀使指教。”

“你叫姐姐罢，叫声姐姐，我便都告诉你。”朱雀笑道，“旭尧，我可记得，你是真的比我小三个月呐。”

青龙脸颊又是微红，却不理她顽笑之言，只道：“你为何要引初夏去那布坊？”

朱雀微微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她不会武功啊！”青龙大怒，“你可曾想过，这样一个小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朱雀似是认真的想了想，方笑盈盈道：“她若出了事，那便是公子顾虑不周，与我何干？”

“你是说，是公子命你这么做的？”

“公子从没这么说。只是他与我心中都知道，这样做是对的。只是公子这一次行事，颇有些犹豫，一直拖到大柳庄，我便越俎代庖，替他决定了。”

“犹豫？”青龙一怔，若说公子夜安做事时，决断失误那是有的，可是犹豫……江湖之上，凶险万分，犹豫是最要不得。一个犹豫，害得便有可能是自己的性命。当日公子亦是这样教导自己的。

朱雀轻轻笑了声：“傻瓜，你道公子为何会犹豫？是因为舍不得啊——公子是喜欢上了那个丫头！”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七章

却说着莽莽深山之中，一行人正往急速往小镜湖。

天色未亮，初夏的视力远差于习武之人，这一路磕磕绊绊，走得苦不堪言，若是为藤蔓碎石所绊倒，她却不哭不喊，爬起来便跟上。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边探路之人赶回来报，说是前边就有一个大湖。

何不妥问道：“还有多少路？”

“天明之时便可到了。”那人应道，“不远。”

“好！诸位加快脚程！”何不妥吩咐诸人，又转头对身旁一人道，“可有什么消息？”

“一切如常。昨晚传来的消息，君夜安也已赶至青川河，只是入的是南峡谷，与咱们这里差着百十里呢。况且南边青川河是出了名的云山叠嶂，进去了，不绕上五六日是出不来的。”

何不妥点头道：“甚好。这样算了，时间绰绰有余了。”

他们绕过一条狭窄的山道，眼前却豁然开朗。

“这便是小镜湖了。”

晨曦微露，朝霞落入这山谷中，衬着眼前这碧色湖泊如同一方上好美玉。此处因是谷底，四周山壁环绕，唯有东侧修着一条颇为破烂的山道，

初夏惊呼一声：“便是此处。”

何不妥回身至初夏身边，沉声道：“你确信便是此处？”

初夏手指前方：“你瞧，飞瀑，清泉，山坳处的半山亭，半山亭下的柳树，与那画上所绘之处一模一样。”

何不妥细细看那如画美景，按捺下心中喜意，催促道：“接下来呢？该往何处去寻找？”

初夏低低咳嗽了一声，双眸似蒙上了一层灰尘：“我不知晓。”

何不妥重重哼了一声，反手便是一个巴掌，将初夏扇到地上：“你说不说？”

初夏拿手背抹了抹唇角血丝，却有些漠然：“我真的不知道。”

何不妥眯了眯眼睛，却听身边一名属下低声道：“首领，既然找到了此处，要不要——”

何不妥却阴冷道：“先别忙着灭口。咱们先四处搜寻，看这山壁四周是否有些隐蔽的山洞机关。戌时在此处汇合。若是找不到，今晚这丫头，还有些用处。”

言罢他命人将初夏手足缚起，左右查看了一番，将她扔进了一条一人宽的石缝中。

初夏这一等，便是从清晨，直等到了夕阳西下。

她侧身躺在阴冷石缝间，醒醒睡睡，几度欲要昏厥过去，最后眼看着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却未见何不妥几人回来。

她侧头望着婆娑的树影，忽然觉得脚底处微微一暖，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的拱了拱自己的脚。

她便往脚处张望数眼，却对上一对碧绿的眸子，一闪一烁，甚是可怖。

原来一个人到了疲倦已极之时，果然生死便都置之度外了。初夏竟并不觉得可怕，脚尖轻轻挪动，蹭了蹭那团毛茸茸的事物。

却是一只野猫般大小的动物，从初夏脚间爬了出来，皮毛雪白，双耳尖尖，毫不怕生的与初夏对视。

“是小豹子呀。”初夏心中一凛，“这里果然有豹子出没。”

小豹子跌跌撞撞从她身上踏过，匍匐在她颈边，又伸出舌头舔舔初夏脸颊，竟是连乳牙都未生出。再过了一会儿，小豹子竟尔躲在自己头边，颇为香甜的睡着了。初夏任由它枕着自己的肩膀，倒觉得惊惧之意大减。

石缝外响起了脚步声，初夏登时惊醒，慢慢抬起身子，将小豹子遮在了身后。

果然，片刻之后，自己的身子被重重提起，摔在了地上。

“我可曾告诉你，今晚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何不妥沉沉望向初夏，“若是你老实些，一气说了出来。今日我找到了，便给你一个痛快，保证你死得和做梦一样，毫不痛苦。”

初夏伏在地上轻轻喘气，轻道：“你们没找到么？”

“每一寸山壁都找过了，却一无所获。”何不妥颇为危险的眯起眼睛，“如此，我也只能兑现那日承诺了。”

他微微一笑，伸手唤来了身边最近的随从：“你过来。”

“等等——”初夏忽然出声，“你们去看过那半山亭了么？”

暮色之中，那颇为古旧的亭子立在山间，仿佛摇摇欲坠一般。

何不妥唯一思索，唤来两人：“你们前去看看，一片瓦也不可遗漏。”

小半个时辰后，却是那两人回来了，依旧是两手空空：“首领，那座亭子被我们拆了，什么都没有。”

何不妥不怒反笑，抓起初夏扔给一旁黑衣男子：“想要拖延时间，你道我看不出来么？”说罢一指离地面三丈有余的洞隙道：“老七，你先去快活快活，咱们再来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初夏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正欲咬牙间，被人掐住了两颊，被塞进了一团破布。

何不妥笑道：“想寻死？死可比生难多了。”

初夏几欲晕去，长睫颤抖着垂下，却见那只小豹子依旧伏在石缝中，一眨不眨的瞧着自己。她心下忽的觉得凄凉，却再也不挣扎，任由那男子抓住自己的头发，跃起扔进了那山洞中。

洞中很是昏暗，便只能借着洞外何不妥等人点燃火把的余光，瞧见怪石嶙峋，殊然可怖。初夏口中被塞了布条，呜咽着不能说话，只能双手支地，一步步的往洞口挪移。

身后是男子脱衣的窸窣声，初夏挪动了数尺，却又被人拉住了脚踝，一把往后拖过。

初夏强被翻过身，却听那男子冷笑的声音：“我劝你还是莫要挣扎了，少吃些苦头。”

初夏拼命摇头，一边往后退，直至身后靠上湿冷的石壁。

那男子毫不留情的伸出手来，扯下她的外衣，冰凉的手指掐在她的脖颈处，再往下一拉，立时露出了胸口大片□光滑的肌肤。

料峭的春寒中，初夏忍不住浑身颤抖，眼见着那人的手指要触到自己的胸房，双眼一闭，将后脑往石壁上撞去。

那人显是没有料到初夏这个举动，伸手去拦，却又只阻到一半，初夏后脑还是有一处磕破在石壁上，登时流出鲜血来。

那人重又拖着她，将她放置在地上，远离石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初夏只觉对方的手正不断扯下自己的衣服，蛮横，暴力，跟着一具燥热、坚实的男子身躯覆盖上来，肌肤相贴之处，让她觉得绝望而冰冷。

她能感到身上的男子渐渐兴奋起来，动作亦越来越焦急，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当初何必相信他呢？初夏忽然想起何不妥说的那句话：“死可比生容易多了。”

她避开那人炎燥的气息，泪眼迷蒙间，忽然见到黑暗中一双莹莹发亮的双目。

——是豹子！

果然没有猜错，那小豹子是从这里滚落下来的，此处便是豹穴！

不知为何，初夏忽然觉得快意起来，后脑一阵阵的发痛，血还在不断的涌出——不错，她便是要以自己的鲜血，引来晚归的母豹！

那母豹悄无声息的靠近，伏在初夏身上的男子是天罡顶级杀**手，却自然而然的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动作一停，身子往前掠出。

母豹跟着往前扑出，初夏勉力向旁滚开，堪堪避开豹爪。

暗夜中那杀**手已经同母豹斗在一起，豹吼声连连，而初夏呆呆坐在洞口，只望向天幕，仿佛置于事外。

四月初一，月相为朔，若有若无，最难分辨。

公子，我已做到答应你之事，可是你呢？

她不再犹豫，身子往外一倒，就此坠下。

风声自脸颊处刮过，初夏双眼紧闭，却未等到骨骼剧痛，只觉得身子轻轻坠入了一个怀抱。

这是一个男子的怀抱——初夏心口一凉，若是连这次自尽都不成，那么接下去所受的折辱，可想而知。

那人抱着她，却不顾她的挣扎，先伸手取下了她口中塞着的破布，又拂开她额边乱发，温和道：“是我，初夏。”

初夏挣扎顿止，却犹自闭着眼睛不愿睁开——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以至于她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美梦。而睁开眼睛，梦就会醒了吧？

她听到自己上下齿咯咯敲击的声响，接着有人在自己脑后点了数下，血流便渐渐的止住了。

有人以风氅裹住自己的身子，又轻轻往自己手腕上戴上了什么东西，依然是那道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四月初一，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对么？”

是公子！是君夜安！

初夏一下子睁开眼睛。

是夜月淡星稀，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眸色深邃，似是平静无澜，却又暗流波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泪水刹那间充盈出来。

公子轻轻叹口气，移开目光，又似掩藏起几丝异样的神色，将她放在地上，柔声道：“再等一会儿，我先将这些麻烦解决。”

初夏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样想的，也不知道此刻自己是恨还是怕，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并不想让他离开。

公子脚步顿住，微微一笑，却俯身自地上抱起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却是那只小豹。

他将小豹放进她的怀中，揉揉她的额发，温言道：“若是害怕，就闭着眼睛在心底数数，从一到一百，我就回来了。”

小豹见得熟人，便往初夏怀里钻了钻，又舔舔初夏流血的手腕，很是高兴的翻了个身。

初夏便默默放开了公子的衣袖。

公子复转身，面对着何不妥数人，淡淡扬起眉梢道：“天罡？”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八章

何不妥冷冷笑道：“君公子，你孤身一人，赴此险境，可不明智啊。”

“你还叫我一声公子，便该知道，我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公子淡淡笑了笑，月晕树影，在他素白的长袍上染出深浅不一的墨色，“大首领为了这《山水谣》，可真是不惜血本啊。”

何不妥后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这些血本若能用在公子身上，倒也值得。”

言毕他手中射出了一支暗箭，嗖的一声，直上九霄云天。

公子依然负手立着，似是好心的告诉他：“不用等了，你那些手下，不会来了。”

何不妥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公子微叹道，“看来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你真以为我带着这丫头是为了赶往青川河？你真以为这里是《山水谣》所指之处？你真以为，我一路游山玩水而来，是美人在侧、乐不思蜀的缘故？”

头上山洞内的豹吼声连连，撕破这黑夜，初夏怀中抱着那雪白的小豹子，耳边却响起了那日公子的话语。

那是在君府，自己刚从着火的小院中被救出来，立即在公子耳边悄声说了一个地名，“洞庭湖，君山”。公子当时抱着自己，秀挺的眉轻轻蹙着，转眼间便眸色一亮。

公子夜安只在这瞬间，便串构起了整个计划。

他命她说出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地名，青川河。之后乔装赶往青川河，一路上走得甚慢，却悄然安排下君府暗卫，赶往青川河布置一张极大的网，只等天罡现身，便一网打尽。

“你的那些手下，此刻或许死了，或许生不如死。不管怎样，你还是莫要再期盼的好。不过，要让你们知晓的是，这小镜湖却是我一人前来。能不能杀得了我，却看你们的本事了。”公子淡道，“杀**手天罡，我想诱你们出洞，已经很久了。”

何不妥听完，却阴骘一笑：“曾经听闻武林中传言，公子的渔阳剑当世第一。却不知比起当年少林寺的惠风大师如何？”

公子微微皱眉：“如此说来，当年惠风大师之死，也是你们所为？”

“不错。”何不妥手一挥，共十二人，围成剑阵，“剑阵战甲，自我天罡创始至今，使用次数，寥寥不过四次，公子你是第五位。”

“大首领，大约只有快死的人，才会炫耀往日的荣光。”公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五尺长剑，浅浅一笑，“我只让那丫头数到一百，再这般啰嗦下去，她可更要恨我了。”

他不复多言，身形掠起如云，正是君家襄阳剑法中一招“日卷罗帷”。剑光遮云蔽月，虽指向一人，却气势磅礴至极，席卷得人人面颊生寒。

“战甲”剑阵，阵如其名，取守势，各人严守其位，却仿佛是一块巨大的钢板，缓慢的将对手逼至绝境，缓缓碾踏至死。

公子数招强攻，却无法攻入剑阵内，身法便微缓下来。他心知自己这般与对手抢攻，虽能阻住对方步伐，只是自己一人力竭易，对方却是十二人互补缺漏，时间一长，必然无法支撑。

再一凝眸，却见月影绰约，而当先四人中微露空隙，心下一亮，剑招倏尔变成灵动至极的清流剑，身子如同旋风，转眼便窜入了这十二人之中。

何不妥居于后侧，喝道：“变阵！”

剑阵倏然拉长，月光下，竟可见地上丝丝缕缕纵横的细线，拉成密密一张网，因为绷紧了，锐如刀锋。任何人转进其中，只怕都会被绞成碎肉。

公子此刻方知，之前的动作乃是为了诱使自己入阵，而这些丝线，除了能将人绞成碎片外，只怕还起着为十二人连气通声的功效，当下却也不惊慌，渔阳剑横劈，竟砍不断那些看似透明的线索。

何不妥沉沉笑道：“当年少林的老和尚也是死在这天蚕丝下。君夜安，这滋味，你不妨也尝尝。”

公子薄唇一抿，并未答话，身子却急速伏低，直贴着地面，仿佛一溜鱼，顺滑至极的出来了。

待到出了剑阵，才看见初夏已经睁开了眼睛，直愣愣的瞧着自己，怯怯道：“我数完一百了。”

公子不顾身后迫近的剑阵，歉然一笑：“那么眼睛便别闭着了，看我破阵玩。”

他接连三招——梵林未曙，禅山更寂，暝宿长林，招招皆是石破天地之能。迫得当前四人不得不后退一步，而左右后侧之人，因为未受这直面冲击，站在原地未动。

他等的便是这一刻。短暂的不曾协调，一闪即逝的破绽。

原本绷直的丝线此刻微松，更失去了真力灌注，松软下来。公子渔阳剑上注了十分内里，斩将上去，便是巨石也一并裂了，何况是天蚕丝？

丝线一断，剑阵便破。

十二人中彼此失去内力相扶，登时有数人为公子内力所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公子渔阳剑斜斜指向何不妥的喉间，淡道：“这可算破了？”

何不妥面色苍白，扶着胸口兀自不语。

公子亦不欲多言，正要补上一剑，忽听身后一声尖叫。

初夏颈间架着一把钢刀，持刀之人正是刚才留在豹穴中，与那母豹周旋之人，此刻跃下来，□着上身，血痕累累。

“公子，将你手中的剑放下吧。”那人冷笑道，“否则你这忠心耿耿的丫头，就可惜了。”

公子心中一时闪过万千的念头，若要疾攻，距离有多远？力道要如何？方位是哪里？胜算有多少？

可是哪怕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她也有可能被那刀勒开脖子。

“老七，让他废了自己的右手。”身后何不妥忽然出声道。

那人忙道：“是！君夜安，你废了自己右手，不然我先将这*****的左眼挑出来！”

初夏脸白如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这样直直的望向他，什么都没有说，可千言万语，又全在这里了。

往日里枪林剑雨，毒蛊利器，公子夜安不知冒过多少险，杀过多少人，可唯有此刻，却进退维谷了。他竟开始懊悔自己如此托大，不带暗卫前来，到底还是百密一疏。

初夏，我已放开你一回……这一次，难道依然如此，眼睁睁的看着你受人□？

公子注视着咬紧下唇的小姑娘，却见她似是要哭出来了，细嫩的脖子擦过钢刀，肌肤被割开，转瞬落下几滴殷红的血。可她终究在缓缓的摇头，示意他不要这样做。

武林中最是有名的一把长剑落地，锋芒甚过星芒。

公子夜安却将右手伸出，面无表情道：“若要我这右臂，便自己来取吧。”

“公子——”初夏惊叫了一声，接着是一声野兽咆哮，响彻山林，一道巨大的黑影扑过来，竟将那人扑翻在地。

公子重又拾起渔阳剑，却见那母豹嘶吼着咬断那人喉咙，又要扑向初夏。

他喝道：“扔掉小豹！”

那人的热血溅了初夏一脸，她原本已是吓傻了，闻言便将手中小豹子一抛，接着身子一轻，已经被公子揽在怀里，急速往后掠开。

那母豹原本是在豹穴内与那人缠斗，却因幼子失踪，便从山洞后遁走了，在这山林间百般寻找。

那人便伤痕累累的跃下来，恰好制住初夏。哪知母豹伏在暗处，却见到初夏抱着自己的幼子，当下便疾扑过来。豹的力道何等凶狠，兼又关心幼子，登时便将那人掀翻在地，恰好救了初夏出来。

那母豹因寻到了幼子，又朝众人示威般嘶吼了数声，转身离去了。却落下天罡杀**手诸人，委顿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公子此时不再放开初夏，却悄声命她：“闭上眼睛。”

他见她依言闭上眼睛，剑起手落，转眼便只剩下何不妥一人。

渔阳剑犹自滴血，沾湿了何不妥的衣襟，公子看着他，轻声道：“自二十年前惠风大师之死，直到今日，武林中多少豪杰命丧你们天罡恶贼之手。我费时五年有余搜集你们资料，直到今日，始克功成。”

何不妥咳出一口血，惨然而笑：“胜者为王，你多说何益！”

公子亦不再多言，剑尖往他胸口刺下。

何不妥挣扎数下，口中含了鲜血喷出，却低声怪笑良久，直至死前，方轻声道：“君夜安，你知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公子脸色微变，那何不妥却已命断气绝。

初夏耳中听闻外间再无动静，方才睁开眼睛，却见身子起伏，竟落在了小镜湖的另一头，不复方才杀戮惨象。

公子缓缓将她放在地上，她这才看到，他一身白衣，却沾满了鲜血。

极细的月光筛落下来，星光粲粲，衬得这方湖泊美丽不可方物。

噩梦至此方止，初夏独自一人抱膝坐着，埋首在双腿间，似是努力平复心境。

“初夏……”公子的声音。

她仿佛不曾听见。

“初夏，看着我。”

初夏倏然转身，浑身都在颤抖，一把摘下手中的镯子，狠狠砸向那人：“君夜安！你骗我！”

她本就不会武功，身上又负着伤，力道并不大。公子却没有躲开，任由那镯子砸到自己额上，一动未动。

“你！你骗我说什么没有危险！你大爷的！我差点就——”初夏抹抹眼睛，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你这个骗子！骗子！”

公子夜安的表情微起涟漪，只定定看着她，看她嚎啕大哭，大发脾气，骂声不绝，却并不阻止她。

初夏本就力竭，又大喊大叫久了，后脑上伤口又迸裂开，神色便渐渐的委顿下去了。

公子踏上了一步，不容置疑的将她抱进怀里，低低的在她耳边道：“消气了么？”

他抱得很紧，只左手便扣住她的腰，让她丝毫不能动弹。

“初夏……”他的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脊背，顺着那柔和的弧度，反复的抚慰，“小丫头，这一次，是我顾虑不周。”

初夏渐渐的将嚎啕转为呜咽，抽噎不止。

“初夏，就这样，不要动。”他柔声道，手指却渐渐托上她的后脑，将药膏涂上去。

初夏听闻此言，却忽然转头，狠狠一口咬在公子脖颈间，死不松口。

公子吃痛，却依然耐心的抚着她的后背，什么都不说，直到足足小半盏茶时间，方轻声道：“还有力气么？要不要换个地方咬一口？”

初夏满嘴血腥，慢慢放开他，低垂着头，轻声道：“我想去湖水中洗洗身子。”

公子缓缓放开她，却温言劝阻：“湖水很冷。”

她并没有再争辩，只是一步步走向宁静的湖水。公子站在她背后，凝视她的背影良久，方转过身，似是闭目忍耐。

初夏一件件脱去了被撕烂的衣服，赤足走向小镜湖。

□的身体触到湖水的时候，还是极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冷战。可她并不惧怕这样的寒意，以手掌掬起湖水，缓缓的淋在身上。

粘稠的血，刺痛的伤口，以及被那个男人触碰过的地方，她洗得很慢很慢，慢到浑身都在发抖，体温变得冰凉，却还是在用力的搓揉。

“公子啊公子……那日在书房，你指着舆图，早早的告诉了我青川河的小镜湖，是因为你早就料想到了，我会被天罡的人劫走吧？

被带走之时，我不惊慌，扔下手镯，与你约定朔月之期；被打骂之时，我拼命忍耐，一天天的拖延，直到引他们至小镜湖——我相信你定会来救我。

你果然来了，你料事如神——

可你曾料想到么？我会被人施虐、又几乎被人□，竟至三番五次的想要寻死？”

天边月光渐凉，初夏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怔怔的想着，浑身上下，究竟还能有什么，是滚烫的呢？神智渐渐的有些模糊，她整个身子滑进湖泊中时，岸边的公子涉水而来，一把将她抱离了水面。

初夏早已脸色泛青，浑身上下冻得像是冰块一样，公子左手将她抱在膝上，脱下外衣罩在她身上，右手自袍伸入，贴在她的背后，疾运内力。过了良久，输入她体内的内力运转了数个周天，才听她低低咳嗽了一声。似是醒转过来。

公子心下微喜，俯身看去，却怔怔然。

这是他的初夏，却又仿佛不是了。

他熟悉的初夏，最初一见，是喜欢她干净的眼神。不会有人夸她绝色，容貌不过清秀而已。他甚至能说出她的缺陷——鼻子稍嫌塌陷，眼睛并不算大，而颧骨微凸。

而此刻，月光下初夏的睫毛长而微卷，仿佛是春花花瓣间的蕊丝儿，鼻尖秀挺，唇角微微翘着，原本惨白的唇瓣多了些血色，娇嫩欲滴。

而慢慢睁开的一双眼睛——

这或许是他见过的……最黑最亮的一双眼睛了。

光华流转，竟只能用“美丽”两个字来形容。

初夏的眼神依然有些失焦，仿佛不能辨出远近，迷迷蒙蒙的睁了一会儿，又渐渐闭上了。

公子的手指抚上她脸颊上那淡淡鞭痕，有片刻的失神——这的确是他失而复得的初夏。

哪怕她一直小心隐藏着形貌，哪怕他知道，她不会立刻原谅自己。

初夏醒转的时候，才发现这小镜湖边，漫山遍野皆开着杜鹃。深红，瑰紫，淡黄，仿佛只是一夜之间，这天地换上了新的容颜。阳光落下来，晒得身上暖烘烘的，初夏摸摸后脑，疼痛之意大减，那伤口竟然已悄悄结痂了。她爬起来，环顾四周，却并未看见人影。

身上的白色长袍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一场梦。他……必定还在这里，初夏忽然记起昨晚的一切，满口的鲜血，冰凉的湖水，然后……就是去只觉了。

初夏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的低头一看，白色长袍内的里衣还在，只是……似乎并不是自己的。因为太大，袖口处还被人折了几折，倒像是戏台上的水袖。

谁替自己换了衣裳？换的是谁的衣裳？

她又走出了数步，却看见公子背对自己，赤着上身，立在小镜湖边，后背上一条条的血痕，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他似是在给自己清洗伤口，只是那些伤口皆在后背，不易触到的地方，动作便有些艰难笨拙。

初夏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晚他沾满血迹的白袍……那些不止是对头的血么？她一时间又有些困惑，那此刻自己身上的衣物，又怎的这样干净？

走得近些，看得见公子背后的伤口，细长，却又切入肌理，微微一个动作，便贲开得厉害些，很是可怖。

初夏走至湖边净了净手，有走至石壁边，细细查看了，方才拔下数株紫根圆叶的植物。

公子依然背向她，并未说话。

她也一声不吭，嚼了嚼那些叶子，替他敷在伤口上，左右看了看，又去取了自己昨晚脱下的衣物，撕成布条替他包扎。

公子比她高足足有一个头，初夏处理他肩膀处的伤口，便颇有些吃力。只是她并不想开口，便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他果然坐下了，微微低着头，黑发散落在肩前，叫人看不清神色。

他的肤色是淡淡的小麦色，背后的线条颀长紧实，初夏初时心无旁骛的替他包扎，倒不觉的什么，只是到了最后，忽然想起自己穿着他的衣裳，脸上便微微一红，下手便不知轻重了，指甲轻轻刮过一条伤口，公子似乎轻哼了一声，

“你——你哪里来这么多伤？”初夏心里一慌，脱口而出。

这句话打破了尴尬却又默契的沉默，公子轻描淡写道：“昨晚不小心伤的。”

昨晚被诱入“战甲”，他虽硬闯出来，身上还是留下十数处割痕。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讽刺道：“你不是很厉害么？怎会被伤得这么厉害！”

公子却并不生气，却未答话，一时间两人又是无语。

最后的一处伤口，却是他颈边的牙印了。初夏想起昨晚自己气急，那一口咬得毫不留情，深且重，如今伤口处齿印宛然，伸手便拿草药去敷。

公子却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低低道：“此处不用了。”

初夏身子一僵，从他手中抽出手来，转身离开。她蹲在湖边洗手，指尖触到湖水，仿佛拨乱了一方明镜。

湖中的倒影支零破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是张真真切切的脸。

没有自己调制的胶水和软泥，什么都没有。

她倏然转身，公子站在自己身后，与往常一般看着自己，温和，澹然，没有丝毫异样。

“你看到……我了？”

他的眼神很深邃，叫觉得人触不到底：“昨晚就看到了。”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九章

初夏呆呆坐了一会儿，手指搓揉着衣角，似是有些手足无措。

公子微微一哂，坐在她身边，将她的脸掰过来，双臂环绕过去，扶住她的后脑。

初夏只觉得后脑伤口处一阵清凉，心知他在替自己擦药，不禁道：“你带了伤药？”

公子“嗯”了一声。

“那便不用那些小苦草了。”初夏低声道。

公子收回了手，淡淡道：“我的伤不要紧。”

深山空寂中，鸟声悄鸣，却是愈鸣愈静。

“你替我换了衣裳？”初夏鼓起勇气问道。

公子并不否认，却道：“衣服都是洗净的。你放心。”

他见初夏目露怀疑，忍不住笑道：“我以内力烘干了。”

“我不是说这个！”初夏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你——你看到我没穿衣服？”

公子自若的将脸转开了，却道：“我闭着眼睛的。”

初夏将信将疑，使劲看着公子的侧脸，仿佛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公子便任由她瞧着，一言不发。

初夏似是思索了良久，终于道：“君夜安，此行发生的一切，我也不和你计较了。只要你将*****契还我，放我回家。”

公子淡淡一挑眉：“你家在何处？”

“我——”初夏语塞，“我就算随便找个人嫁了，也不用你管。”

公子却笑了起来，星眸熠熠，语气温和而坚持：“可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初夏唰的站起来，身子微微颤抖：“你！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公子“哦”了一声，淡然道：“你不妨说说看，我是怎么想的。”

“洞庭湖，君山。”初夏冷冷道，“如今知道这个的只有你我二人。你自然不放心我离开，生怕将这秘密抖了出去。”

公子垂眸，一时间似是无话可说。

初夏见他不语，便续道：“你再这般欺负我，我——我就——”

“你就怎样？”

“我逢人就说，洞庭湖君山中藏着宝藏！”

他微笑着转开眼神，不去看她气急败坏的神色。

“你再笑！”初夏大怒，“我出了这山，逢人就说！”

公子神色蓦然变得冷肃：“那你信不信我……杀人灭口？”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他的拇指轻轻推开渔阳剑剑鞘，露出寒锋毕露的一截剑身。

初夏登时瞠目结舌，后退了一步。

公子依然冷冷看着她，却见小姑娘眼眶又红了，哇的一声，便大哭起来。

“君夜安，你是……坏蛋！你比何不妥坏上一百倍！”她哭得喘不过气来，“你不仅骗我，还吓唬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公子收剑站起，伸手抱住她，笑意温柔得好似碧波潭水中绽开的花朵：“你知道我在吓你？我装得不像么？”

初夏死命想要推开她，可这人依然稳如磐石般抱着自己，不曾松开分毫。

“我早说过了，《山水谣》是宝藏还是武功秘籍，我并不在乎。”他继续咬着她的耳朵道，“你若想说出去，我便陪着你一道，四处去说，好不好？想告诉谁就告诉谁。”

初夏一听他这样说，顿时呆住——怎么？连杀**手锏都没用了？

公子却低叹道：“我设下这个局，是为了全歼天罡。其实与《山水谣》毫无干系。”

“天罡……与你有深仇大恨么？”初夏好奇的止泪，忍不住问道。

公子慢慢放开她，示意她在身边坐下：“灭天罡，是我父亲的遗愿。我只是让他遗志得偿罢了。”

他见初夏眼中迷惘之色，却并未细说，转而叹道：“父亲自小就对我说，天地间浩气长存。总要有人做什么，才能维系住这浩然正气。我习武，执剑，纵横江湖，总以为自己都是对的。”

“只有这一次，朱雀洞察我的心意，以你为饵设伏，我却开始后悔。借着正义之名，却将你一个弱女子卷入其中，这也是正道？难道……不是我的私心么？”

“你与我约定四月初一，朔月之时，我便强自忍耐，直到最后赶来——初夏，我心中的煎熬，并不下于你。幸好你没事，否则……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初夏怔怔的看着公子。他的语气不再漫不经心，不再不动声色，亦不再莫测高深，每一句话，都是极诚挚的。

这样一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高高在上的仿佛神祗一般，他却说：“我心中煎熬……不知该如何自处……”

初夏猛然摇摇头，眼神犹带着警惕道：“这么说，你真心对我好？不会再诓我了？”

公子莞尔一笑，道：“是。”

“那……*****契拿来——”初夏伸出手，谋定而后动，“你们君家有钱有势，还差一个仆役？”

公子的眼神中全是错愕，笑得颇有些纵容她的意思：“回去沧州后给你。”

“好，我信你！”初夏心满意足，嫣然一笑道，“我可不多谢你，这是我拿命挣来的。”

公子淡淡一笑：“*****契可以给你，只是人却不能离开。除非……”

“除非什么？”

“我们约定过，除非……你找到你那未婚夫。”

初夏一咬牙，昂首道：“也好！左右赖着你白吃白住，你别反悔才好。”

公子一笑，仿佛她说的只是孩子的气话，却伸手去抚了抚她脸颊上的鞭痕，微微叹息道：“这鞭痕……当时可痛得厉害么？”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侧开脸，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个？”

她拿手指了指脸颊，有些迟疑的看了公子一眼。

“丑也好，美也罢，你都是初夏。有什么好问的？”公子并不以为意，笑道，“只是你这易容之法，却比青龙厉害多了，连我都没看出破绽。”

初夏“嗯”了一声，低声道：“青龙的易容，是要将你们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我只是因势利导，只是稍稍掩盖一下原本形貌，原就不容易识破些。”

“你不喜欢自己的容貌，是么？”公子忽道，眼神锋锐。

初夏一怔，不自觉的伸手抚着自己的脸颊，不答反问：“那你呢？公子，你会因为一个人长得好看了些，便多喜欢几分么？”

“若是喜欢的人长得好看些，自然是锦上添花的事。可若是……”公子慢慢道，“若是真心在意一个人，长得美或丑，便都不重要了。”

“家中长辈常说，长得这副摸样，未知是福是祸。”初夏有些淡漠，语气却像是说起了另一个人，“我是因独自远行，才迫不得已这样妆扮。我爹曾嘱咐我，除非见到了夫君，否则不要让人瞧见真面目。”

公子眸色微动，却并不追问，只道：“原来是这样。”

波光凌凌的湖水就在面前，衬得初夏眉眼淡淡，她抱膝坐了很久，方抬头道：“不过此刻既然被你看到，以后也不用不易容了。”

公子却微微笑了笑：“你在我身边，毋需顾虑这么多。”

两人身上皆负着伤，只在石壁旁的树上摘了些野果，味道很是酸涩，初夏勉强吃了两个，叹气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公子倒甚是闲然：“他们很快就能找来了。”

“我们不能自个儿出去么？”初夏瞅瞅他，又看看周遭昏暗下的天色，有些害怕。

“我受了伤，行路不便。”公子坦然道。

初夏登时气结：“我还受了伤呢，伤在头上……你习武之人，难道比我还不如？”

“那么你独自出去罢，可认得路？”公子很是关切道，“只是绕过这小镜湖，天罡诸人的尸首还在，你胆子小，更要小心些。”

初夏瑟缩了一下，小声咕哝道：“谁说我要独自出去了……”

湖泊静止如水，四周磷火莹莹，初夏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靠着石壁睡去，忽然听见不远处嘤嘤的哭泣声。初时还当是幻觉，再过了片刻，那低泣声愈发的悠长起来。

初夏唰的睁开眼睛，却见公子盘膝坐着运功，也顾不得是不是打扰他，出声道：“公子……有鬼！”

公子缓缓睁开眼睛，四顾道：“鬼在何处？”

初夏辨不出方向，胡乱指了个方向道：“许是那边。”

公子凝神停了停，又笑道：“三个月前，我在甘凉道上斩杀马贼。某日杀了三个，恰好遇到了尘暴，被埋进了沙尘中。”

初夏看着他，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公子便慢慢补上一句：“是和三具尸首一起被埋的。整整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脱困出来。”

初夏背脊一凉，不由自主的深呼吸一口，表情颇有些异样。

“怎么？”

“你……你身上定有尸体的味道……”初夏结巴道，“那件白色狐裘……你居然还给我穿！”

初夏欲哭无泪，只得离他再远一些。如今回想起当日公子以白色狐裘裹住自己那一幕，当真令人作呕。

“嘘，你听。”公子忽然命她噤声。

湖的对岸果然传来嘤嘤的哭泣声，这次甚是明显。

公子站起来道：“去看看。”

“我不去……”初夏拼命摇头，“我不去！”

“那你独自留在此处等我。”公子眉目不动，“我去去就来。”

“那我随你一道去。”初夏连忙改口，却又道，“可是公子……我腿发软……”

公子微微叹了口气：“我负你过去。”

初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公子上身只是简单包扎着，若是靠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草药味道。他的肩膀宽阔，初夏松松搂着他的脖颈，一低头便看到颈边那个齿痕。

月光微淡，公子忽然跃起，好似飞鸟一般，转眼已往前掠去。

初夏忙搂紧他，许是因为冲力，脸颊不由贴上那块伤痕，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来。微痒，轻暖，酸涩，仿佛都在这起伏之间了。

她只一出神，身子已然在了对岸。公子并未让她下来，只是负着她往前行走。两人的影子重叠交错，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仿佛是一笔泼墨写意。

“公子，我自己下来走吧……”初夏有些局促道。

公子却不答，只是站定了，不远处的暗色中，嘤嘤声复又传来，甚是清晰。

“你要下来？”公子淡笑道，“你若下来……一会儿遇到恶鬼，逃命之时，只怕你跑不快。”

他作势要放她下来，初夏吓得一把搂紧他道：“我……还是有劳公子了。”

公子嗯了一声，俯身拾起了什么，又往前走出了些距离，方道：“火折呢？”

初夏忙掏出来，点着了火把，问道：“哪来的火把？”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刚才拾的。”

这么说，便是何不妥他们留下的……适才他不让自己下地，想来也是怕一地尸首，自己难免又受到惊吓吧。

初夏心中微微一暖，低声道：“公子……”

他回头：“怎么？”

“你……”初夏踌躇了一下，夸赞他，“你走得真稳……比马还稳。”

公子一愣，方轻轻笑道：“多谢你夸奖。”

又走出了半盏茶时间，那哭声愈来愈清晰。公子停下脚步，火光闪烁，初夏惊叫起来：“公子，你看！”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章

正是昨日那只母豹伏在地上，而嘤嘤之声，出自它的腹下。

初夏瞧得清楚，“呀”的一声，已从公子身上跳下来，疾步就往前走。

公子也不去拦她，只是立在她身侧，防止那豹子突起伤人。

初夏小心的自母豹腹下抱出了一只小豹，抚抚它的头道：“原来是你在叫。”

小豹子在她手上打了个滚，舔舔她的手背，又挣扎着要滚回原处。

“公子，它怎么啦？”初夏不敢去碰躺在地上的母豹，抬头问道。

公子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叹道：“昨晚被人伤的。”

初夏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见到母豹的腹部有一处剑伤，划得极深，已然奄奄一息了。

怀中的小豹趁机自初夏怀中滚出来，爬至母亲身边，小心翼翼的替它舔了舔伤口，又呜咽着叫了几声。

初夏心中不忍，望向公子道：“咱们想个法子救救它吧。这小豹子连牙都没长呢……要是母亲死了，可怎么活下去？”

公子皱眉道：“此处并无伤药……”

初夏眼前一亮：“那我去找些小苦草来。”

公子苦笑道：“伤势颇轻之处，是可以用小苦草。只是这剑伤过深——”

“公子，你不是给我用的伤药么？”初夏忽然想起来，“我的伤口快好了，你可还有剩下么？”

火光盈盈中，公子见她秀眉微蹙，连鼻尖都微微皱着，显是极为焦虑，微叹了口气，道：“还有一些。”

初夏见伤药装在一个小瓷盒中，颇为精致，不由好奇道：“公子，你行走江湖，怎得伤药也不多带一些？”

公子似笑非笑道：“能让我伤着的机会可不多。”

初夏跪着给母豹敷药，那豹子甚是乖觉，一动不动，只有小豹子时不时呜咽叫唤着。

初夏将它抱回怀里，小声道：“别叫啦，让它好好休息，兴许明日就好起来了。”

小豹子的身子很柔软，毛茸茸的在初夏怀中蹭了蹭，又眨眨碧绿的眼睛，果然安静下来。初夏只觉得怀中暖暖的一团，又因身上本就负伤，迷迷糊糊的便睡着了。

翌日醒来，小豹子正挤在母亲身边吃奶，母豹依然趴在地上，只是那伤口却比昨日好多了。

只是公子却不在了。

初夏心下有些惊慌，呆立在原地，却见那小豹子雪绒绒一团，活蹦乱跳的扑过来，围着初夏的脚尖打转。

初夏俯身抱起它，又不敢走远，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公子将半条野猪扔在母豹面前，方才望向初夏，笑道：“醒了？”

初夏被他一身血腥气吓了一跳，后退了数步，方道：“你做什么去了？”

公子指着开始慢慢撕咬野猪的母豹道：“你不是要它活么？不吃东西怎么活？”

初夏怔了怔，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身上沾满鲜血的年轻人。

她认识的公子夜安，在书房中执卷，在窗下抚琴，也在梅谷中赏花。淡然文雅，风流无双。

可此刻，他仿佛只是年轻英俊的猎人，没有冷漠，没有莫测高深，只是爽朗不羁的笑着——初夏从未见过这样的君夜安。焕然一新。

他见她发呆，便出声唤她：“觉得饿么？”

初夏微红了脸颊，点了点头。

“走，咱们烤肉吃。”公子揉揉她的头发，“烤过肉么？”

初夏临走前不忘抱上喝饱奶的小豹子，跟在公子后边，小声道：“公子，你行走江湖，都是这样的么？”

公子并不回头：“什么样？”

“我说不出来……”初夏轻声道，“可是你……以前像是戴了张面具。”

公子脚步一缓，却回身牵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也很愿每日都像现下一般。”

初初触到他的指节，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心口滑过，初夏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可他并未放开她，牢牢牵住了，淡声道：“在君府的时候，你也看到了，看似最平安的一处地方，却是危机四伏。在这山野老林，虽与猛兽为伍，却自在多了，自然快活。”

“可……还是得回去啊。”初夏亦低低喟叹道，“你是君府的主人，你不是别人。”

公子极轻极轻的叹口气，“是啊，还是得回去。”

如此这般住了三日有余，眼见那母豹的伤一日日好起来，已能起身走动了。倒是公子背后的伤口，因他不愿敷药，每日只擦些小苦草的药汁，好得颇慢。

这日傍晚，初夏正抱着小豹子玩耍，忽见公子站起，神色警惕。她随之紧张起来，一个不留神，膝上白滚滚的一团便落在地上，小豹子很是不满的拿小爪子扒了扒初夏的小腿。

片刻后，公子的神色便放松下来，他对初夏比了手势，微笑道：“自己人。”

初夏大喜：“那我们可以出去了么？”

果然，人影晃动，转眼间有数人落在眼前，待到瞧清楚眼前是公子，皆单膝跪地，行礼道：“公子。”

那母豹本在不远处巡梭，蓦然来了这么多生人，立时警惕起来，嘶吼了一声。

那几名暗卫登时抽出兵器，那母豹更是暴躁起来。初夏与它相处日熟，忙拦在几名暗卫身前，急道：“快将武器放回去。它不会伤人！”

暗卫们却一动未动，只是瞧着公子。

公子微一颔首：“退下。”

初夏松了口气，却见那为首的暗卫正悄悄的觑着公子，忍不住便是扑哧一笑。

这定是他们见过的，最狼狈的君夜安了。连遮蔽的上衣也没有，身上胡乱包扎着布条，伤痕累累，与往日君府的主人大相径庭。

那暗卫很快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公子，低声道：“是属下无能，今日才赶到。”

公子甚是随意的挥了挥手：“与你们无干。青川河的天罡余孽都肃清了？”

“是。一共一百七十三人，无一漏网。”

公子冷冷笑了笑：“这小镜湖还有十三人。”

那暗卫大吃一惊：“公子，您身上的伤？”

“小伤而已，无妨。”公子随手披上了外袍，“既然你们到了，那么咱们连夜出山吧。”

他这样一说，初夏却是一怔，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背上的小豹子，心下大是不舍。

她俯身抱起小豹子，将它重又放在母豹身侧，揉揉它的头道：“我要走啦，下次……可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了。”

小豹子似是能听懂她的话，一双碧绿的眼珠骨碌碌转着，小心翼翼的拿前爪去拨拉初夏的裤脚，不住的低声呜咽。

初夏抽了抽鼻子，轻轻拨开它的爪子，不再去看它，转身站起来。

身后母豹低低吼了一声，轻轻咬住还要爬着往前的小豹，仿佛是在告别。

初夏不敢再看，只是一步步走得愈急。待到走出数十丈，却发现公子就在自己身侧，柔声问道：“哭了？”

她下意识的抹了抹自己脸颊，果然已是一片潮湿。她忙又擦了擦，方道：“我……舍不得。”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母豹的剑伤痊愈了大半，它们不会有事。”

初夏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道：“我不知道，别离……竟是这样难过。”

凉风微拂的春夜，公子听她突然说出这句话，悚然心惊……他侧头去看她的表情，而心有灵犀一般，初夏亦偏过头，眼神柔软得不忍让人触碰。

公子抿紧薄唇，这一瞬的预感，却又流淌向了未知的将来。

出了青川河，已是两日之后了。

一行人先进了离青川河最近的村甸，找了当地的富户，借了小半间院落住下。

这村甸甚小，连衣裳都没地方买，只能找主人家要了身旧衣裳，初夏沐浴后便换上了。晚膳虽是乡村野食，算不得精致，但是对于初夏来说，不啻于生平所见最味美的食物了。

院外一阵马蹄声疾敲，接着一个少女推门而入。

是白雪。

却见她向公子行了礼，转身仔细的打量初夏，方笑道：“初夏，你还好么？”

公子自然已经明说了白雪的身份，初夏不需多想，也能明白当日她将自己骗去布坊之事，是公子默许的。现下若是对她有些心结，倒是大可不必了，只是到底有几分五味杂陈，初夏似笑非笑道：“托白雪姑娘的福，不算出什么大事。”

白雪脸色微微一僵，却没说什么，只道：“公子命我兼程赶来，我还以为你受了重伤——”

公子淡淡的打断了她，道：“青龙呢？”

“他在后边。”白雪转向公子，“公子，你也受伤了？”

“皮肉伤，无妨。”

白雪却微笑道：“做大夫的，没人喜欢‘无妨’二字”。

公子皱了皱眉，道：“那你替她瞧瞧，脸上可会留下疤痕？”

白雪替初夏探脉，又查看了后脑的伤口，不知是否是有意，轻笑道：“公子怕初夏破相，当初却是狠心。”

这句话颇有些刺耳，公子脸色微微一沉，却听白雪续道：“这点伤不碍事。我替你开副药，保证不会留疤。”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初夏，你看起来，可真不一样了。”

初夏抿了唇，却不动声色道：“我还是我，不像白雪姑娘，转眼成了朱雀使了。”

白雪美目一瞪，正要说话，却听公子道：“你随我进来，我的伤在背后。”

隔了一会儿，公子当先从里间出来，白雪皱眉道：“虽未伤到筋骨，可你这般敷衍，吃的苦头可不小。”

“已敷了金创药了。”

“当我瞧不出来么？最初敷的是小苦草，前日才敷的金创药吧？”白雪冷冷道，“我给你的莹玉桃花膏呢？”

若是初夏没有看错，公子的表情……似乎难得有一瞬的心虚。她愣了愣，想起那盒极为精致的瓷罐——白雪莫不是以为公子将她亲手配置的药弄丢了？她便好心，插口道：“公子，莹玉桃花膏可是装在小瓷盒中的？”

白雪点头，得意道：“不错。你道你后脑上的伤口为何这么快好？”

“那药真是灵验至极。那头豹子受了那样重的剑伤，公子替它抹上了，隔日便好起来了。”初夏由衷赞道。

不知为何，屋内寂静下来。公子轻轻叹口气，而白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良久，方问了一遍：“你拿着那药……给畜生用？救了一头豹子？”

这句话是问公子的，初夏却听出语气不善，甚是乖觉的闭口不言了。

公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在青川河时，那豹子算得上救了我们。”

白雪依然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公子，我可曾告诉过你，莹玉桃花每隔四十年开一次花，采集不易。小小一罐药膏，我便是出价十万斤黄金，只怕也是求者如云？”

初夏瞠目结舌道：“这……这么珍贵？”

白雪没好气道：“是啊，公子心中衡量珍贵与否的尺度，与常人不大一样。”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初夏，方对白雪说道：“你先出去，等青龙到了，一起来见我。”

待白雪出去了，初夏方懊恼道：“原来那药膏这样珍贵？公子你怎的不言明？”如今想起来，他自己的伤口都不曾用这药……想来确是极为珍稀的。

公子薄唇微微一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笑了笑：“一盒药而已。”

话音未落，窗口有人迅捷之极的翻进来，一边插口道：“什么药？”

待到立定，那少年身形修长、剑眉星目，却是许久未见的青龙。他先给公子行了礼，迫不及待的跑至初夏面前，上下打量她，有些语无伦次道：“初夏，你没事吧？”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瞥开目光，低声说：“我好好儿的。”

青龙犹自不信，上下打量她数眼，才舒了口气道：“幸好公子找到你了。”他又转头望向公子道，“公子，青川河这样大，你怎么找到的？”

公子微笑道：“你带回的那枚镯子。”

青龙抓抓头发，讷讷道：“镯子是什么意思？我却参详不出来。”

初夏见他一头雾水，倒有些过意不去，道：“青龙，这件事你本就不知道，旁人也猜不出来的。”她顿了顿，续道，“在舒园之时，有一日公子与我玩射覆。”

“射覆？”

“射覆就是猜谜。”初夏解释道，“那时是在书房，公子覆了一个“银”字，我看到自己所戴的银镯，又见那晚月色明亮，便猜公子说的是东坡先生的‘银汉无声转玉盘’，便回了一个“朔”字。”

青龙不擅词赋，听得有些愣愣的。

初夏便耐心解释道：“有句诗是叫做‘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此句同‘银汉无声转玉盘’一样，都未提及‘月’字，写得却又是月夜。公子覆的是‘月’，我便射中了，如此而已。”

“后来我被天罡掳走，情急之下，心想公子定然记得当日玩的射覆，便掰直了这手镯，以示朔月，便是四月初一。”

青龙懊恼道：“这么多讲究，怪道我猜不出来——不然我定然赶去救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很是诚挚，初夏看着她，心下微微一暖。

却听窗外女子声音嗤笑道：“小青龙，你可别在这里吹牛。便是你猜出来了，赶到了那里，你以为你能从天罡的战甲剑阵中全身而退？公子亲身前去，可都负了伤。”

青龙大惊：“公子，你破了战甲剑阵？”

公子“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似乎若有所思。

“战甲剑阵？便是二十年前斩杀了惠风大师的剑阵？”青龙神色沉着道，“公子，你如何破的？之前我与玄武对着那些蛛丝马迹参详了许久，总觉得这剑阵该当是无懈可击的。”

公子轻叹道：“这些年，江湖中陆陆续续、且又隐秘的死在这个剑阵中的人还少么？”

初夏听他们说起了江湖中事，本就不感兴趣，悄悄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青龙叫住自己：“初夏！”

她回头：“啊？”

“你怎得变得好看了？”少年脸颊微红，却大声说道。

初夏怔了怔，却不知说什么好。眼角的余光掠到公子，他抿着唇角，似笑非笑间叫人摸不透心意。倒是白雪在一旁，狠狠的瞪了青龙一眼：“你还罗嗦什么？公子还有要事吩咐。”

公子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微抿了唇，才拿出一卷薄纸，放在案上道：“这便是我执意要灭天罡的原因。”

原本互相瞪视的两人，此刻异口同声道：“什么？”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知道么？”公子淡淡道，“这是我命玄武收集的消息。”

却见那薄纸上极简略的数句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天治四年春，太原，五台剑派，七人。”

“天治四年，十月，台州，天台门，九人。”

……

“天治二十四年，夏，蜀中南，唐门，四人。”

“这是什么？”青龙皱着眉，“没头没脑的。”

白雪嗤笑了一声：“你看不出来么？这是玄武收集起的，天治四年至二十四年，这二十年间，武林中查询不出原委的凶案。你看看，虽是查询不出凶手，但有这几十起灭门案中，却有数个相似之处。”

公子目光带着赞许之色，示意白雪说下去。

“其一，这些凶案发生后，在江湖中很是掀起了一阵波澜。不止是因为死得莫名其妙，而且各门派最极力守护的秘籍亦被劫掠了；其二，每件凶案中死者的死因不尽相同，这便遮盖起了是同一人或同一组织所为。”

“最后一点，就更简单了。”白雪微微一笑，“既然是公子列举出的，那么想必公子有了九成的把握，这些凶案，是天罡做的。”

青龙蹙眉，并不言语。

公子颔首：“你说得对，却又并不尽然。”

“这近百起凶案，是我从玄武给我的这二十年间两千余起凶案中筛选出的。将它们列在一起，确是因为我心中认定了它们便是天罡所为。这便是类似对于猎物的直觉罢。”公子淡淡道，“只是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而剿灭天罡，是为了我父亲的遗愿。”

白雪皱眉道：“老主人？”

公子点了点头：“他临终前曾这般吩咐。”

“公子……”青龙的目光依然紧盯着那张薄纸，“我在想，五台，天台，唐门……这些或是江湖上名门剑派，或是武林世家，天罡能灭他们，实力当不容小觑。”

公子颔首道：“不错。”

“青川河一役，公子破了战甲，杀了何不妥，余孽又被肃清。可我在想……执掌天罡之人怎会亲自来君府中当暗线？”他双眸熠熠，“再者，他们将何不妥安插在君府数年，必有所图。图的又是什么呢？”

白雪轻叹一声：“你的猜测未尝没有道理，只是天罡甚为神秘，我只知，一切行动的主使，都是这大首领。除此之外，寻不到其他主使之人。”

“难道何不妥一死，这些秘密便再无人知晓了？”青龙蹙了蹙眉。

公子思及何不妥死前的那句话——他原不该这样冲动便杀了何不妥的。可那一日的情状历历在目，自己但凡晚了片刻，只怕便要后悔莫及，又如何忍得？

春虫愀鸣，星光微凉，隔着薄纸糊成的窗户，公子目光缓缓落在了一道剪影上。

隐约是名少女坐在石凳上，托腮沉思，却又不知思的是什么。会是小镜湖边的白色幼豹，还是拿未曾谋面的情郎？

公子站起来，垂下的睫羽间掩起淡淡倦意，低声道：“是啊，此事或许远未了结。”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一章

翌日一早，一行人便起身回沧州。

初夏走到门口之时，暗卫们已经纷纷上马，而拴马桩上却只余下了两匹马。她便左右看看，问青龙道：“两匹马……我们还有四人呢！”

白雪的声音从后而至：“马儿是足够了。公子背上有伤，得坐马车。”

青龙撇撇嘴角道：“初夏，咱们骑马。让朱雀使陪着公子吧。”

初夏点点头，却见朱雀使纤纤手指点向自己道：“初夏，你脸颊上刚敷了药，不能吹风。”言罢将一匹马牵过来，对青龙道：“小青龙，陪姐姐骑马。”

青龙尚未答话，公子从小院中出来了，他换回了白衫，黑发以一支碧玉簪松松挽起，闲然招呼道：“初夏，过来。”

一名暗卫赶着马车过来了，初夏眉头一紧，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方才道：“公子，你的闪电呢？”

公子凤眸微微一眯：“怎么？”

初夏有些别扭道：“我想骑马。”

公子再也不瞧她一眼，转身上马车前，淡淡抛下一句话：“上来。”

以初夏对公子的了解，这样的语气，至少也表示……公子心情不悦。借他的爱马是不成了，还是乖乖认命吧。初夏叹口气，羡慕的看了青龙一眼。却见少年一身青衫，坐在马上，身形笔挺，所谓“青衫磊落仗剑行”，当如是也。

青龙同情的看她一眼，忍不住悄声道：“你若是在里面闷得慌，便喊我一声，咱俩换一换。”

初夏欣然点头答应，却听白雪在一旁似笑非笑道：“青龙，你莫不是脑壳坏了？两个大男人挤在马车里，有趣得很么？”

青龙以一副“好男不和女斗”的眼神回望白雪，终于还是闷闷的打马往前走了。

初夏钻进马车，上下打量了番，见公子正倚着看书，便自己挑了个角落坐下了。她自然晓得公子看书之时，最不喜旁人打扰，便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默默的向外张望。

春日明媚，柳絮纷飞，初夏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问道：“公子，你去过江南么？”

公子“嗯”了一声。

“江南的春天……是不是最好看的？”初夏有些神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连家信都写得这般美的地方呢。”

公子微微一笑道：“下次你随我一道去江南看看。”

初夏顺口便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公子放下手中书卷，认真想了想，道：“那么我们如今转道，去江南府。”

初夏愣愣的看着他，一阵柳絮翻飞而过，突然打了个喷嚏。

公子看着她微红的鼻尖，笑容更柔软一些，伸手道：“过来。”

初夏在他身边坐下，听见公子淡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什么？”

“你还能想什么？定然是那张宝贝*****契了。”公子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你是宁愿即刻回府，也不愿再耽搁了吧？”

初夏讪讪笑了笑，她抱膝坐在一张白色软毯上，马车一颠一颠的，车厢中莫名叫人觉得安心，她便有些昏昏欲睡。

公子的声音温润如水，抚了抚她的肩胛，轻道：“睡吧。”

她便乖乖阖上了眼睛。

公子将她的头轻轻一扶，恰好枕着在自己膝上，一手穿过她的发丝，抚在她肩胛上，另一只手依然执卷，忽听帘子一响，一张年轻的脸蛋钻进来，大叫大嚷道：“初夏——”

公子不轻不重的横了青龙一眼，似是警告，吓得青龙连忙将帘子放下了。初夏听得隐隐约约，并不真切，便迷糊问了一句：“是……青龙么？”

“不是，你睡吧。”公子安然道，顺手将自己的斗篷罩在她身上，“醒了，或许便到沧州了。”

这一路上，果然就是睡睡醒醒，有时甚至还要替公子读上几页书。许是因为想到公子的允诺，初夏这一次做得心甘情愿，而自己更是习惯了枕在公子膝侧……虽然每次睡熟了，都会不知不觉的往公子身上靠去，幸好公子也不恼就是了。

就这样，四月中旬，一行人便重回沧州君府。

苍千浪领了府中一干人候在门口，初夏随着公子自马车上跃下来，再见到这朱漆大门，恍若隔世。

苍千浪一见公子，便紧张道：“公子，您负伤了？”

公子却不答，指了指初夏道：“你将这丫头的*****契约去取来，送至书房。”

初夏心中雀跃，随公子至书房，过不了多时，果然苍千浪遣人送来了那张契约。她一把接过来，反复看了几遍，可不正是自己亲手签下的么？当下笑眯眯道：“多谢公子了。”手下毫不留情的，便就着烛光点着了。

至此，心头一块巨石落下来，初夏只差便要热泪盈眶了，忽听公子浅道：“丫头，*****契还你了。眼下你愿意住哪里？”

是啊，临江阁不能住了。望云斋？呃……她当真害怕夫人的鬼魂；还是曾经被焚毁的画院？可是一闭眼，又想起那半截人……初夏想了半天，偌大的舒园，竟没有一处让自己安心的地方。她甚至怀疑……离开临江阁，自己会不会又噩梦连连呢？

公子大约是瞧见她为难，大度的点头道：“还是你仍旧住在临江阁？”

初夏忙不迭的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屋外有人不满道：“公子，你为何要赶初夏走？”

一听声音便是青龙，却见少年自屋外进来，瞧见初夏，便道：“我都听说你的事了。初夏，原来你许了人家啊？”

初夏点头，脸颊微红。

青龙抓抓头，叹息道：“真可惜。初夏，你要是没许人家，就嫁给我吧？”

公子眼眸微抬，却听初夏“呃”了一声，良久没说话。

“我和你顽笑呢！”少年爽快的笑了笑，或许……在他心里，还不晓得什么是嫁娶。

初夏心中尴尬微止，轻声道：“可是我许了人家了。”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青龙笑了笑：“所以我说可惜嘛——不过你放心，你许的哪户人家？我替你去打听打听。”

一提起这个，初夏便有些苦恼，她摇头道：“我只有地址，可是却寻不到人。”

青龙拍了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公子一直带着笑意听着这二人说话，忽听门口侍卫道：“公子，大管事请了大夫来。”

公子便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二人出去。隔了半盏茶时刻，却是朱雀使进来了。

白雪进来，却不诊脉，只是懒懒往太师椅上坐下，问道：“公子，你可听见青龙在和那丫头说什么？”

公子抿唇道：“什么？”

“似乎是在说找什么地儿。”白雪眉梢微扬，漂亮的眼睛里颇有几分吃味，“你便由着他们胡闹？”

公子忍不住一笑：“你既知他们是胡闹，还要去管着这两个孩子做什么？”

白雪柳眉微竖，似乎想什么，转瞬又换了甜甜笑意道：“是啊，我去管着做什么？左右要找的人是初夏的未婚夫，找到了我还能讨碗喜酒喝，也不用一路上辛苦装着伤口未好……”

公子淡淡抬眸，瞧了白雪一眼，眉眼依旧沉静。

却听屋外，一男一女还在讨论，很是热烈。

“绿柳巷，大槐树？”

“是啊，你可曾在沧州听过这个地名？”

“……没有。”

“我就说很难找啊……”

“那咱们便去找这沧州府中的大槐树，再一个个比对着瞧……”青龙顿了顿，又道，“要不咱们去求求公子，只要他命玄武去找，片刻功夫就成了！”

初夏的声音有些迟疑：“……还是我们自个儿找找再说吧？”

声音渐渐远去了，公子却兴味盎然的抬起眸子，低低重复了一遍：“绿柳巷，大槐树。”

却说三日后，青龙兴冲冲的找到了初夏，开口便是：“初夏，有眉目了！”

春光慵懒，又是午后，原本颇有些困乏的初夏登时眸色一亮：“你找到了？”

“虽没找到，却也差不离了。”青龙得意道，“我托人打听了，绿柳巷，便在沧州城南的竹林弄。”

初夏皱眉道：“你从何处得知的？我进君府之前，将沧州城上上下下，可都找了个遍呢。”

“你乱找乱问自然是不成的。”青龙道，“我在沧州的大街小巷，找了整整两日，专门去问那些穿行巷弄的贩夫走卒，这才知道，原来十多年前那绿柳巷植满柳树，后来莫名被一场大火给烧了。附近街坊都觉得这名字晦气，便都不提了，如今改叫了竹林弄。”

初夏从石凳上站起来，大喜道：“那咱们现在就去。”

青龙正待答应，目光却溜到了初夏身后，恭谨叫了一声：“公子。”

公子夜安负手看着两人，饶有兴趣道：“你们是去哪里？”

这一日□这样好，初夏穿着鹅黄色高腰襦群，发髻轻挽，当真是眉目如画。她悄悄看一眼公子，只抿了抿唇，又不自然的瞥开目光。

“我们去寻初夏的夫家。”青龙张口就道。

公子却依然闲闲笑着：“初夏好歹也算君府出去的丫头，你可别帮人找错了。”

青龙挠挠头发，忽然建议道：“公子，你去不去？”

公子似是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也好，今日天气这样好，左右也是无事。”

只剩初夏一人，立在最后，心中苦恼……这可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啊，怎得变得像是一场春日郊游了？

竹林弄不算难找。三人到了巷口，却见小小一条里弄，围着不少人，三三两两议论着，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青龙便先挤进了人群，询问此处出了何事。

公子带着初夏远远立着，凤眸微挑：“紧张么？”

初夏摇头。

“那么期待？”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初夏却忽然觉得有些生气，于是重重点头：“嗯！”

公子瞧见她微微撅起的嘴巴，忍不住莞尔，还要再逗弄几句，却见青龙匆匆回来了，面色阴沉。

“公子……事情有些古怪。”他瞧了初夏一眼，一时有些犹豫。

身边有人走过，三三两两的话语飘落进耳中。

“真可怜呐，这可是第三个了……”

“谁说不是呢？这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寻仇吧……”

“怎么回事？”公子望向青龙。

“这竹林弄中已经死了第三个年轻姑娘了。”青龙沉声道，“死状……和望云夫人一模一样。”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二章

两名仵作抬着一个藤制担架，从人群中出来了。人群纷纷让开，却见那尸身上覆着一块白布，看不到真切形状，微微露出了一只苍白的脚，歪向一边。

初夏脸都白了，不自觉的往公子身后躲去，仿佛那尸体会立刻跳出来咬人似的。

公子侧身看着初夏，眼神中微蕴暖意：“看来今日这竹林弄是去不成了，改日再来吧。”

初夏默默点头，只觉得指尖都是冰冷的……望云夫人的惨状历历在目，她一直以为何不妥死后，这一切便结束了——可是青龙说，又有人这样死去！

指节间微微一暖，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公子拉着她避开了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一边叮嘱道：“走路小心。”

初夏“哦”了一声，指尖蜷缩起来，似有似无，却勾住了公子的手指。

春风若有如无的卷起了她额边的碎发，公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柔和，他琥珀色的眸子仿佛是无边的海，专注的看着初夏，静静道：“在我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初夏倏然止住了脚步，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有躲避公子的视线，身子却在轻微颤抖：“公子，我心下……总是不安。”

她并未说下去，公子却也没有多问，只领她入了街边一家茶肆，在二楼的隔间坐下，吩咐青龙道：“你去街边转转。”

青龙心领神会，钻入了街上人群中，转瞬便不见了。

店家卖的虽是号称明前雨后的龙井，只是真假倒是未知了。初夏接过那茶盅，以指尖捧着，烫得有些刺痛，可她仿佛没有察觉，兀自怔怔的。

“初夏。”公子从她手中接下那茶盏，微微用力，掰开她掌心，见到大片烫红的肌肤，修眉轻蹙。

“公子，夫人的死，看起来很不简单呢。”初夏回过神，却没发现公子正握着自己的手，只一心一意道，“我初时以为，何不妥便是与夫人私通之人，或许是夫人发现了什么，才被他杀了。他割了夫人的头发，是为了泄愤，让她死状难堪。可现下……这推论便不成立了。”

公子轻轻一笑：“谁告诉你说，何不妥便是与夫人私通的那人？”

初夏瞪大眼睛：“难道不是么？”

公子叹了口气：“丫头，你见过我父亲么？”

“老主人？”初夏有些迷惘，“未曾。”

公子便微笑道：“我父亲名叫君天佑，但凡是江湖中人，少有不知的。”

初夏“哦”了一声，忍不住道：“那你和他……谁更有名些？”

公子莞尔：“或许是他吧。”

初夏微微吃惊：“那么说……是真的很有名气。”

“当年在武当山顶，他与武当掌门端木道人切磋，百招内取胜，从此君家剑法名震天下。这是其一。”公子瞧着她孩子气的表情，续道，“除此之外，行走江湖的女子，亦都喜他潇洒豪迈，加之他的个性本就有几分风流，是以江湖中……他的韵事佳闻不少。”

初夏听他说起父亲的风流往事，忍不住插口道：“公子……你——”

公子狭长的双目中滑过一道光亮，便道：“我怎么？”

初夏本想说“你与老主人很像”，却被他颇有些笑里藏刀的神情滞了滞，只能讪讪道：“你继续说。”

公子却转了话题，似笑非笑道：“丫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问你，何不妥形容如何？”

初夏一愣道：“高瘦，言谈有些……猥琐。”

公子便道：“这就是了。”

日暮的光线落在公子的脸上，阴影深浅不一，他的目光轻轻投向阑干外的街道，似是有些出神。初夏看着他的侧脸，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也是……她怎么会没想到呢？从公子的样貌推测，他父亲也必是美男子。望云夫人这般心高气傲的美人，怎会在君府的老主人逝世后，与那形容猥琐的何不妥相好？

“不错。天罡是天罡，望云夫人之死，却是另一桩案子。两者间，或许并无关联。”公子沉声道，“想明白这一点……”

初夏打断他，颤声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又多了一个敌人？”

公子终于注视她，双眸中萦绕淡淡的爱怜：“初夏，人的一生中，爱人与朋友，永远比敌人重要一些。你这样想，很多事便能释然了。”

初夏一怔，争斗、死伤、背叛，假若一个人难以避免这些，心中再不在意，还是会很难过吧？”

公子看着初夏依然带着忧虑的目光，唇角深深的弯起。

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从不见人质疑，仿佛自己说什么，便应该是什么——也只有这个小姑娘，会骂自己是“骗子”，也会这样，一脸担忧的望向自己。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小镜湖，不要回来了。”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这样子，可有多累啊……”

“初夏……”他唇角的笑容更深，淡淡的拂着叫人难以捉摸的情谊，他伸手去整理她的鬓发，轻声说，“我只希望自己在意的人不要难过，无忧无虑就好。”

初夏愣了愣才避开，却终究挡不住愈来愈红的脸颊，淡粉色如傍晚的落霞铺开。

低头仓促的喝了口茶，初夏努力让语气显得生硬一些：“喂，我随口说说的……我可不是在关心你。”

公子垂眸一笑，却并没有接话。

这一方喧闹的茶肆中，唯有此处，静寞下来，仿佛各自在思量着各自的心事。

忽听茶肆雅座外喧哗起来，有人坐下，喊了一声：“伙计，一碗茶，一碟水晶饼。”

“呦，何捕头，这么早下值啦？”

“哪是呢！现在抽空出来填点肚子。真他娘见鬼，唉，竹林弄又死了个闺女。”

“对啊对啊，怎么样，抓到人了吗？”

“上头催得紧，可是这一时间，去哪找凶手？”那捕头叹了口气，“那些死者，被剃了头发——死状偏又这么古怪。”

初夏听得出了神，透过竹帘望过去，却见那何捕头周围愈来愈多人聚拢，显是因为好奇，七嘴八舌的开始询问。

因成了众人的焦点，何捕头喝了口茶，微胖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慢悠悠道：“你们有所不知啊……这案子可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

“何捕头别卖关子了！快给咱们讲讲。”

何捕头咳嗽了一声，有意压低了声音：“昨日县衙来了个老捕役，恰好听说了最近竹林弄连发凶案，他脸色唰的就雪白了，连声说是鬼。”

茶馆里愈发寂静，有人听得入神，洒了一手热水，哎呦一声唤了出来，立时召至不少白眼。

“你们猜是怎样？原来十数年前，这竹林弄是唤作绿柳巷的。当年就是有个姑娘就是这般的死法——还被人放了把大火，烧了整条巷子。据那老捕役说，十几年前那一晚，好几个人，都亲眼瞧见了有厉鬼在索命！”

有人颇为夸张的倒吸凉气，颤声问：“什么……厉鬼？”

“索命的厉鬼啊，吸一口气，你的命就没了！”何捕头说得绘声绘色，“唉，当年那姑娘一死，晚上就烧了这一把古怪的火啊，两日之内，巷子里竟死了八十七个人。那些看到厉鬼的人，有些是附近的街坊，第三日上，也都死了。”

初夏听得很入神，半边身子都快移出凳子外了，因那何捕头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她便隐隐约约有些听不清楚，心下不禁大急。

呼……

这般煦暖的春日里，初夏忽然觉得颈后有丝丝的凉意。她想起那何捕头描述的厉鬼吸人元气，浑身寒毛直竖，战战兢兢的回头看了一眼，公子正淡然的喝茶，什么人都没有。

初夏伸手摸摸自己的后颈，又微微坐直，继续听那何捕头讲些什么。

“我说何捕头，绿柳巷那么长的巷子，难道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这个嘛……”何捕头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始卖关子了。

“呼……呼……”

这一次初夏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颈后有一阵阵的寒气，她浑身僵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自己的鬓边的发丝，果然一颤一颤的。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惊得茶馆众人慌作一团。

那尖叫声是从雅座发出的，伙计慌慌张张跑去门口问道：“客官，有什么事么？”

隔着竹帘，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传出，平静无澜：“无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围着何捕头道：“继续说。”

何捕头却看了看辰光，摇头道：“下次下次，我得去轮值了，唉，这世道，可真不太平。”

雅座内却是一片狼藉。

初夏双手抱住公子的脖颈，死都不肯放开。公子一手揽住她，一边低声安慰道：“不是鬼，是青龙逗你顽呢……”

初夏一回头，果然瞧见青龙站在自己身后，一脸被惊吓的表情，当下羞怒交加，顺手抓起桌上一枚大梨，狠狠的砸了过去。

青龙轻而易举的接下了，顺便咬了一口，笑嘻嘻道：“初夏，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小……这世上哪有鬼！”

“你……你！”初夏站直了身体，小脸涨红了，“刚才第一口气，也是你吹的？”

“呃……”青龙瞟了公子一眼，没错，当时他是悄悄从窗外翻进来，轻轻吹了第一口气。不过当时公子自然是察觉的，可他没说话，似乎是默许的。

“是不是啊？”初夏又追问。

“是我，你回头的时候，我已经钻到桌子下去了。”青龙很是为自己灵活的身手得意。

初夏冷眼瞪着他许久，方转了头，直直看着公子：“你也不是好人！”

公子微扬眉梢，难得笑得有些无辜。

“你分明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初夏怒气冲冲的说完，转身便走。

“呃，公子……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了……”青龙心有余悸的看着初夏的背影，心道，连公子都敢吼。

公子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粒花生，轻轻一弹，那粒花生如同铁菩提一般，带了疾风，直直射向青龙的胸口。

这力道与认穴的方位，可不是刚才初夏胡乱扔出的水果可比。青龙心下大骇，却见那花生迅捷无匹的往自己璇玑穴上撞来，只能仰身避开。第二粒却又紧接而至，这一次青龙避无可避，巨阙穴被扫中，他便僵立在原处，动弹不得了。

公子站起身来，径直往门外走去。

青龙眼巴巴的看着他，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可怜道：“公子……”

公子停下脚步：“怎么？”

“你就这么扔下我啦？”青龙哭丧着脸，估摸公子的力道，没有半个时辰，这穴道解不了。

公子却丝毫未心软，淡淡道：“你这城门失火，我却当了回池鱼。”言罢，头也不回，径自出去了。

青龙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只能苦着脸，摆着个可笑的姿势，站在雅座中，一动不动。

伙计进来收拾，却见他杵在那里，不由惊道：“这位爷，你……这是？”

“他娘的，看什么看？滚出去！”青龙一腔怒火，大吼道。

伙计吓了一跳，赶忙儿的出去了。

却听屋外一阵娇俏的笑声，一个穿着藕色衫子的少女闪进来，瞧着青龙这窘迫的姿势，不紧不慢的看了一圈，道：“公子如今功力又大进了。”

“还不替我解开！”青龙怒目而视。

白雪却在太师椅上坐下，一手托着粉颌，不急不忙的尝了颗青梅。

“喂，你瞎了！”

夕阳落在白雪身上，少女兀自笑靥如花，她抿着青梅，柔声道：“小青龙，总有一天，你会笨死的。”

青龙索性闭了眼睛，不再理她。

“你说你去招惹初夏，公子为何不阻止？现在反倒点了你的穴，将你撇在这里？”

“公子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青龙忍了又忍，终于大吼。

“姐姐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白雪轻柔一笑，“公子啊，就等着你吓吓初夏，他呢，美人在怀，何乐而不为？”

呃……青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公子怎么是这种人？

“结果呢……小初夏发脾气啦，公子心疼啦，你呢，就乖乖在这里挨罚吧。”白雪说完，懒懒的伸展腰肢，“好了，我走了。”

“喂……”青龙若有所思的看着白雪，“公子当真喜欢初夏么？”

“你看不出来？”

“可是……初夏许了人家了。”青龙心底有些纠结。

“你平白操什么心？”白雪心底微微一动，“与你有关系么？”

少年的睫毛这样长，一眨一眨的，像是扫到了白雪心里，她忽然叹了口气，伸出手指道：“罢了，我先帮你——”

却听青龙忽道：“既然公子都没在意，那么我也喜欢初夏好了。大不了我以后不欺负她了！”

白雪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将要触到他的巨阙穴，生生收回来，薄怒道：“你便去喜欢吧！”说罢亦是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却说初夏自茶肆中出来，独自一个人闷头往前走，渐渐的走出沧州繁华的东市。她心中烦乱，并不是因为被青龙闹了闹，她只是在意……公子明明瞧见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就好似那一次，明明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可他却不说，任由自己掉进狼群，生死都悬于一线。

胡乱走了一阵，周围愈来愈冷清，初夏猛然抬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绕回了绿柳巷。

此刻人群已经散去了，长巷幽幽，暮影初现，风声拂过耳边，她想起何捕头的话，心中有些害怕，只是想起“绿柳巷，大槐树”，还是鼓起勇气，打算进去看看。

跨出了一步，却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稳定，干燥，温暖，初夏身子轻轻一颤，并未抬头，却见地上的人影修长。

她有心甩开，可公子若是执意不肯放，她便毫无办法，只能直愣愣的抬头，盯着他道：“你做什么？”

公子的目光很深邃，似乎夹杂着她瞧不懂的情绪：“怎么忽然生气了？”

初夏撇过头，答非所问道：“我要去找人。”

公子淡淡笑了笑，西边的云彩仿倏然而落，似是落在他唇边，俊美得难以言说。他道：“初夏，若是你那夫家……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你预备怎么办？”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三章

初夏愈发紧皱了眉，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这样清透透的望着他，一眨不眨。公子便坦然让她看着，凤眸轻挑，长眉斜飞几要入鬓，眼神极是慑人魂魄。

初夏的目光终于渐渐挪移开，却喃喃道：“是啊……那怎么办呢？”

公子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紧，眸色愈发幽亮……看起来，她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啊。

“我记得你说过，你那未婚夫是胖子也好，是麻子也罢，你照样嫁过去，对么？”公子眯了眯眼睛，续道。

初夏并未迟疑，点了点头。

“可你没见过那人，不喜欢那人。说嫁便嫁了么？”他淡淡道，语气却是循循善诱的，“若那个人是坏人，怎么办？”

初夏有些困惑的回望他，良久才道：“你们江湖中人，不是最看重一诺千金么？”

“可这一诺是你父亲许下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公子微笑。

春风漠漠，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你呢？你若是有了婚约，可是对方未必是你喜欢的女子，怎么办？”

公子并不在意她带了刻意挑衅的语气，只淡淡道：“我若不愿意娶，这世上还有谁能逼我？”

初夏仰头看了他一眼，心境忽的变得复杂，一句话含在舌尖，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

公子似是一眼就看破她的心思，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那未来夫君或许长得不好看，更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可我要的也不多，他一心一意待我好，那边足够了。”她慢慢低下头，“权势熏天，翻云覆雨，那又能怎样呢？假若那人行事，从来捉摸不透，总是欺瞒你，利用你——又有什么意思呢？”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放不下那件事。”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侧开脸：“公子，我还要去找人。”

公子深深看她一眼，似是有些怅然，放开她的手，侧身道：“出来吧。”

侍卫从一旁的大树边闪出时，初夏倒是吓了一跳，不知何时，竟有这人跟在左右。

“说罢，查出了什么。”

那侍卫看了初夏一眼，便一五一十道：“属下去了官署，查看了当年的案卷，绿柳巷一十四户人家，总共八十八人，当年死去的是八十七人。还剩一人还活着。”

公子察觉她的掌心轻轻一颤，知她紧张，便抿唇笑了笑：“如今呢？那人在何处？”

“凶案发生在十八年前，唯一的幸存者当年还是个孩子，按着年岁算起来，今年二十出头岁。当年被一富户收养了，如今住在城东城隍庙旁，名字是叫做苏风华。”

初夏听完，喃喃道：“二十有余……”

“怎么？”公子饶有兴趣道，“年纪对得上？”

初夏苦笑：“我只知道绿柳巷，大槐树这线索，甚至连那人是不是住在绿柳巷都不知道，遑论年纪长相。”

公子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先去问问，看能否问出些线索来。”

初夏嗯了一声，又犹豫道：“不敢劳烦公子了……我还是让青龙陪着就好了。”

公子却笑了笑：“他再吓你呢？”

初夏不是不恼青龙这一点的，可不知为什么，她宁可面对青龙那些无聊的恶作剧，也不愿……呆在公子身边。公子他，实在是……初夏低着头，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公子待自己很好，这她知道，有时夜半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不过轻呼一声，他连外衣都不曾披起，便已出现在自己身边，柔声安慰。可她竟惧怕他这样接近，他是因为愧疚，或是其它，她从来都不敢去揣测。

却说翌日，青龙陪着初夏去了城东。

打听那苏风华，甚是容易。才问得半句，卖包子的大娘道：“苏秀才啊？他就住那家！”

初夏转头望去，却见那街道的角落里，斜斜搭建着一个草庐，既不挡风，也不避雨的，看上去很是破落。

“你们……该不是来要债的吧？”大娘怀疑的看了他们一眼，“他统共也就剩下这么间破屋子了，烧了也没用，倒不如行个善事，放了他算了。”

“苏秀才不是出身富户么？”初夏忍不住问道，生怕找错了人。

“那是之前了。他爹娘还在的时候，家境挺富足。爹娘一死，家里田地啊房屋啊，都被亲戚刁奴给骗走啦！可怜苏秀才啊，刚考了个秀才的名头回来，家里却啥都没了。”

初夏与青龙面面相觑，却见那破草庐里慢悠悠的出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的是粗麻长衫，颜色灰扑扑的，想是洗了很多遍了，虽然破旧，倒也算得干净。

“苏秀才，喂，这两人是找你的！”大娘扯了一嗓子，指了指身边的两人。

苏秀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初夏与青龙，迟疑道：“两位是何人？小生苏风华，这厢有礼了。”说罢，恭恭敬敬的作揖，只是头巾翻落下来，盖在脸上，一时间又手忙脚乱的翻起来，满脸通红。

青龙目瞪口呆的瞧着他，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倒是初夏，只是莞尔，随即亦福了一福气：“苏公子有礼。”

那大娘对他的迂腐行径见怪不怪，伸手拿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过去道：“喏，拿去吃。”

苏秀才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来，又是深深一揖：“古时韩信以千金答漂母一饭之恩，若得一日，风华高中，必然——”

大妈自是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语的，挥挥手，甚是豪气道：“你还是赶紧去摆摊吧，哎，一个年轻人，吃饭都吃不上！”

苏秀才却正色道：“大娘，此话差矣。先贤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喂，喂，你就是苏风华？”青龙打断他大段的大段的说辞，挑着眉上下打量他。

打扮虽然略显寒酸，长得还不错，文静瘦弱的白面书生。

“两位是？”苏风华虽被打断，也不恼，秉承着非礼勿视的规矩，并不望向初夏，只看着青龙。

“我们是来向你打听些事的。”初夏浅浅一笑，“公子可有时间？”

苏秀才脸微微的红了，他咳嗽一声：“姑娘有什么事，但问无妨。”

“咦，你手里的是什么？”青龙因少见读书人，对他极有兴趣，“这是去作甚？”

“因小生家境贫寒，每日间都去设摊，替人写些书信，接济家用。”苏风华坦然道，“两位边走边说，可好？”

“你小时候，可是住在绿柳巷么？”初夏小心翼翼的问。

“姑娘怎么知晓的？”苏秀才显是惊了惊。

青龙不耐烦道：“问你呢，是不是啊？”

苏秀才叹了口气，道：“小生幼时在绿柳巷，至今还记得当年巷中一棵大槐树，母亲抱着我，在树下将那槐花打下，做成槐花糕，小口小口的喂给我吃。”

青龙和初夏忍不住对望一眼。

苏秀才并未注意他俩表情，兀自感叹：“可惜啊……双亲都因那场大火而离世……如今养父母都离我而去，真正是茕茕孑立了。”

初夏与青龙二人，看着苏秀才在城隍庙外摆了个摊，甚至支起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布条，然后安然坐下，捧着一卷书，读得津津有味。

“要再去问么？”

“呃……可他好像很忙哎！”

……

渐渐的，日头从东边，挪移到了顶心，初夏和青龙在茶肆中坐着，时不时的张望一眼街上那像是塑像般的身影。

“为啥没人找他写信？”青龙看着看着，竟有些同情他起来，“那他赚啥钱嘛！”

初夏看到那苏秀才终于动了动，摸出早上大娘给的包子，默默的啃起来。她皱了眉，与青龙对视了一眼，两人竟异口同声道：“真可怜！”

话音未落，却见有个男子摇摇摆摆的走向了那小摊子，似是对苏秀才说了什么。

遥遥望去，苏秀才只是摆手，像是在拒绝。

那男子发了怒，狠狠的便将那小摊掀翻了，顺手抓起了苏秀才的衣襟道，看样子是要饱以老拳。

青龙当下翻身而出，初夏自然及不上青龙的速度，当下扔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自己也跟着追了出去。

待到初夏气喘吁吁的赶到了那街上，青龙早就将那男子制服，而苏秀才忙着扶正衣冠，还在嘟囔着：“君子动口不动手。”

“喂，你要不要揍这老小子两拳解气？”青龙转头对苏秀才道。

苏秀才忙立正，摇头道：“以德报怨，以德报怨。”

青龙像是看到了怪物，愣愣转头，对初夏悄声道：“他是不是傻子？”

“呃……”初夏问，“出了什么事？”

“喏，这死胖子让苏秀才帮忙写一份田契，苏秀才听他说完，原来这人是要强行吞并邻家老人的田地，便不肯动笔。这死胖子就打他了。”青龙恨恨道。

初夏不禁看看苏秀才，或许是因为吃不饱饭，他长得很是单薄，此刻又被揍了几拳，眼眶下都是黑青色的，看上去有些可笑。只是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竟能不惧欺凌……长着一副铁骨，很是难得呢。

“喂，你没事吧？”初夏有些担心。

苏秀才先是郑重下揖道谢，跟着有苦着脸道：“两位回来可是问我绿柳巷的事么？小生说过，那时年幼，什么都不记得了……”

初夏摇头道：“你的……包子掉地上了，不能吃了。喏，给你。”

她递给他用手绢包起来的一包小小糕点递给他。

苏秀才呆了一会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却红得厉害。

初夏便主动塞进了他手里，又对青龙道：“我们走吧。”

人群渐渐散开了，而苏风华手中攥着那小小的糕点，兀自站在原地，望着初夏离开的背影，一动不动。

是夜，初夏在君府中寻了一圈，没找到苍大管事，便抓了一个人问道：“公子呢？”

月影绰约中，白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公子做什么？”

“我找他……有事。”初夏迟疑道。

白雪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压低声音道：“公子他在五柳泉。”

初夏说了句谢谢，提起裙角就往舒园的五柳泉跑去，白雪抿了抿唇，轻声道：“该谢我的是公子才对呢……”

舒园选址之时，据说老主人最是看重这方温泉活水，有洗筋活骨之效，每日命公子浸泡，公子的内力浑厚，也从中得益良多。

五柳泉是在舒园南角，与园林景致以一面假山隔开。听得到泉水汩汩的声响，也闻到淡淡的硫磺味。侍女出来了又进去，初夏等了许久，终于悄悄的闪身进去。

第一次到这里，初夏被缭绕的雾气熏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只隐约看见公子的背影，而一个少女跪在温泉边，正细致的撩起他的黑发，擦拭他的背部。

不知是被水汽熏的，还是因为此处有些热，初夏脸颊微红，想想此时又不妥当，便想悄无声息的转出去。

“你出去吧，让她来。”公子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悦耳，透过水雾而来，竟有一种不真切感。

那少女顺从的站起来，走到初夏身边，将手中白布递给她，自己便出去了。

初夏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心道……是让我过去么？

呃？她只是在书房当值，似乎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活哎……

“站在那里干什么？”公子懒懒道，“过来。”

公子的声音一下子让初夏醒过来了，她忽然记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连忙走过去，口中道：“公子。”

公子的上身露在水面以外，初夏只瞧见背面，因湿漉漉的黑发被侍女撩在一旁，露出线条流畅的后背，他的姿态很是慵懒，双眸半闭未闭，“嗯”了一声。

初夏赶紧移开目光，只想快快的将事情说完：“公子，君府这几日……还缺人么？”

公子饶有兴趣的睁开眼睛，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想签一份*****契？”

他说完，初夏却没接话，目光有些怔怔的看着他……公子的睫毛似乎也被泉水沾湿了，缀着几颗小小的水珠，而他侧头的时候，颈边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线条……这样好看。

她忘了说话，公子便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轻声唤她的名字：“初夏？”

“啊？”初夏慌里慌张的回过神，想起自己的失态，晕生双颊。

“没什么事的话，替我拭干身子吧。”公子唇边含了浅浅笑意。

“有事，有事的。”初夏指尖握着那块白布，一时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擦拭，只讷讷道，“今日我和青龙去了城隍庙，遇到了苏风华。”

公子又“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也没问出什么东西。可是苏风华却甚是可怜。”初夏想到他迂腐的样子，便不觉有些好笑，“是个酸秀才，连饭都吃不上。公子，我那日听说账房要人，要不便做做好事，让他来君府罢？”

公子狭长的眼睛微微一挑，初夏笑的时候毫不张扬，只唇边的一点梨涡，柔美娇嫩，仿佛枝头海棠初开。他一时有些难以自禁，便伸出湿漉漉的手臂，探向她的脸颊。

初夏看着他的动作，身子僵硬起来，却忘了闪躲。

公子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为何来求我？”

脸颊微湿，初夏一愣……是啊，她该去找大管事的，为什么头一个想到的是公子呢？

“因为……大管事很凶。”初夏抽抽鼻子，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公子笑了笑，却说：“我要站起来了。”

初夏原本只是瞧见他上身，这般一听说，语无伦次道：“哦，我……我先出去……”

话音未落，脚下一滑，身子便斜斜的坠进了泉水中。她不谙水性，一碰到水便慌了，只觉得身子开始沉入水底。

过了许久，脚下蹬到了石头，她才放下心来，旋即身子一轻，被人牢牢抓住，一把提出了水面。

初夏因为呛到了水而不停咳嗽。一只手轻柔至极的替她拂去了脸上的水珠：“没事吧？”

她睁开眼睛，皎皎月光中，公子半身赤/裸着，许是因为湿漉漉的，肌肤仿佛泛着浅浅的莹润光泽，唯有颈侧那一块伤疤——那是她亲口咬下的，如今已成了浅褐色的一块，竟有些触目惊心。

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许是无意的，初夏不由自主的，小小吞咽口口水。

他们靠得这样近，公子能看见她这样轻微至极的一个动作，他的瞳孔有一瞬间微微缩小，难以克制的，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

公子唇边的笑意更深，她不识水性，虽然不愿，却也只能巴着自己的肩膀，于是他便“勉为其难”的搂着她的腰吧。

空气中有幽幽的草木香，泉水淅淅沥沥的从发间身上滴下来，水波荡漾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初夏忽然尖叫了一声：“放开我！”

公子抿了抿唇，从善如流道：“好。”

他果然放开手了，初夏本就没有很紧的抱住他，这下身子便往后一仰，骨碌碌的就沉下去了。

幸好还来得及重新抱住他的脖子，初夏又惊又羞，只能低声道：“公子，你先拉我上去吧。”

公子“唔”了一声，轻轻仰头，自己的脸颊擦过她的耳侧，他浅笑：“你让我帮苏风华？”

她心慌意乱间，只能胡乱的点头。

公子的双手揽在她的腰间，微微将她提起一些，一边笑道：“你快将我勒死了。”

初夏连忙松手，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不轻不重的抬起她的下颌，双眸熠熠，粲然甚似明星：“我可以答应你——只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燥热，无力，难以呼吸，初夏的声音已变得迷迷糊糊的：“什么？”

他却一笑，凑近，轻柔的替她拨开一缕湿发：“你先答应便是了。”

初夏难得此刻还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喃喃道：“你……又要让我做什么事？”

他深深的看着她，仿佛许诺：“不会是上次那样了，丫头，我保证。”

初夏知道自己一点点的沉沦在漫天星光中了，她放弃了挣扎，点头道：“好。”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四章

那一晚回到临风阁之时，初夏一头长发都是湿的，却又困得不行，便俯身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公子在外间议事，很晚才回来，经过她身旁，无奈叹了口气，拉了拉她的手臂：“头发没干呢，就这么睡过去？”

初夏被吵醒，很是不快的翻了个身，还想将他的手拨开至一旁。只是那双手颇有些缠人，先是将她翻过来，接着便轻轻拨弄她的头发。初夏先时觉得烦人，偏又躲不开，索性坐了起来，只是未曾张开眼睛，嘟囔道：“你做什么？”

他只是……替她将头发晾干罢了。初夏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公子的掌心似乎氲着一团暖气，仿佛将她拢在了一个小暖炉中，热融融的，极是舒坦。她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翌日一早，初夏迷迷蒙蒙睁开眼睛，公子正立在窗边，负手眺望着沧江江景。

他并不回头，却问：“醒了？”

“你以后可不可以……”初夏先看看自己的衣服，幸而是穿戴整齐的，“不要这样嗖的就出现在我面前？”

初夏小声的抱怨让公子莞尔，他转身，语带促狭道：“你怎的不说昨晚睡着了，拉着我不肯放？”

他转过身，初夏才发现他的衣襟是敞开的，白色绸衣的空隙间隐约露出紧实的胸膛。

“啊！”初夏想起苏秀才爱说的那句话“非礼勿视”，赶紧捂上眼睛，“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公子兴味盎然的看着她，慢慢踱步过去，俯下身道：“你第一次见我这样么？”

呃……在小镜湖和五柳泉，那都是意外好不好？

初夏不肯睁开眼睛，公子便笑：“是那苏风华教你说成何体统的？”

“公子昨晚答应我了。”初夏不忘提醒他。

“唔。”公子沉思了一会儿，“你还记得答应了我什么？”

初夏点点头，补上一句：“只要……只要你莫把我卖了。”

她的声音轻轻弱弱的，公子却没有笑，眉眼间蓦现温柔，指尖微微卷起她的发丝，低声道：“真是傻孩子。”

到了下午，初夏与青龙一道去找苏风华。他们先去街上寻小摊子，遍寻了一圈，却没找到，还是一旁有人提醒道：“苏秀才啊？刚才收摊走了。”

“这么早回家了吗？”初夏有些惊讶。

“今天苏秀才可交好运啦！有人请他去抄佛经呢！还包吃住，可比住那间小草庐好多了。”一旁卖泥人的男子脸上颇为艳羡。

“他去了哪里？”初夏颇有些失望。

“想是先回家了。收拾收拾再走。”那小贩笑道，“不过苏秀才一穷二白的，不知道还有啥好收拾的。”

两人又匆匆往苏秀才家赶去，走到一半，恰好遇上一个戏团班子，满大街人头攒动。青龙皱眉：“走，咱们抄小路。”

他带着初夏往一条里弄一钻，立时僻静了许多，青龙得意道：“若说起这大街小巷，沧州城里没有我不知道的。”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停下脚步，秀挺的眉亦轻轻折起来。

“喂——”

“嘘。”青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忽然俯身，将耳朵贴上了地面。

初夏有些紧张的站在一旁，青龙眼中已经褪去了顽闹的神色，异常冷静道：“你现在往后走，出了这小巷，便混在人群中不要回来。快去！”

初夏忙点头，转身便跑。

青龙看着她背影消失，提气跃上屋顶，往西边直掠出去。果然掠出两条街巷，他远远见到两个人影，又有惨叫声传来，当下青龙未及多想，伸手摘了屋顶的一枚瓦片当做暗器便削了出去。

那人不得不回身一挡，趁着这片刻的功夫，青龙一气掠到那两人面前，这才瞧清楚苏风华靠着墙，浑身是血。

青龙又惊又怒，劈手向那下手之人便是一掌。

那人不敢托大，放开苏秀才，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剑来，格开这一掌，喝道：“你是谁？”

那人表情僵硬，肤色暗黄，应是罩了面具，声音尖细，却是个女子。

青龙哼了一声，护在苏秀才身前，怒道：“瞧你也是个女子，心肠竟这般歹毒。”

那女子二话不说，长剑当胸刺来。青龙避开，回身先看望苏风华：“你一时半刻死不了吧？”

“死不了……”苏秀才忍痛道，“公子，好男不和女斗——”

青龙懒得理他的碎烦，返身与那女子斗在一起，愈斗却愈是心惊，那女子的武功极为阴柔，自成一派，竟是自己见所未见。

那女子向他右肩斜斜挑出一剑，青龙凝神想要拍向她胸口，忽然身后苏秀才有气无力道：“男女授受不清……”

青龙出招虽比那女子慢，速度却快了一倍不止，原本已要击伤那女子，听到那句话，隐约觉得不妥，生生收了回来，这一下顿显狼狈，捉襟见肘起来。

身后苏秀才却长叹一声，念叨：“阿弥陀佛……”

青龙肩胛处被长剑挑破，觉得失了面子，他少年性情，登时恼怒起来，下手也愈发狠厉。那女子冷笑了一声，目光森森望向苏风华，却是不顾青龙的攻势，甩手便是一支袖箭。

青龙不得不翻身，以掌风打偏那暗器。一瞬间的延迟，那女子袖间洒出一阵幽幽香雾来。青龙屏息，那女子便翻身跃起离开了，那轻功更是灵动之极。

青龙也不再去追，体内气息微调，自觉没事，想来那香雾是烟雾弹，他便铁青了脸转向苏秀才：“你没事吧？”

苏秀才手中还握着一把破破烂烂的菜刀，胸前肩上都是伤痕，血迹斑斑，殊为可怖。

“那人为什么要杀你？”青龙伸手替他点穴止血。

哐当一声，那菜刀落地，苏风华脑袋一歪，白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待到青龙负着这半死不活的人冲出小巷，却见初夏正站在巷口不远的地方，踮着脚尖张望，很是焦虑。她见到青龙背着一个血人出来，脸色煞白：“发生了什么事？”

青龙不与她多言，只道：“我先送他回去。”

初夏气喘吁吁赶到君府东苑，却见白雪正在施针，青龙站在一旁，脸色如常，她便略略放心一些。

半个时辰后，白雪施完针，又净了手，才对站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两人道：“他没事了。”

他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白雪却冷冷道：“你道君府是什么？穷酸儒生还是街边乞丐？什么能都能送进来？”

这句话是对着青龙说的，青龙这次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她，只讷讷的指了指初夏：“是公子答应的。”

初夏忙点头。

白雪指尖夹着一张药单，扔给了初夏：“去熬药吧。”

初夏跑去药房，因想着越快越好，与走廊拐弯处一个人撞在了一处，鼻尖撞在了对方胸口，痛得她哎呦了两声，接着对来人怒目而视。

不巧的是……对方恰恰是她最害怕的苍千浪，苍大管事。

苍千浪神色甚是肃然，低声呵斥：“为何这般无头苍蝇一般跑来跑去？”

初夏捂着鼻子，却望向管事身后的公子，眼泪汪汪的。

公子却轻轻叹口气，道：“撞疼了没有？”

初夏瞪他一眼，神色间清清楚楚写着“你看不到么”。只是这神色一瞬而过，苍千浪脸色一黑，又要开口训斥，却听公子带着笑意道：“好了千浪，初夏如今不是君府的丫头了，别老凶她。”

苍千浪恭谨应了声是。

初夏心中觉得还是公子好，便冲公子笑了笑：“公子，我去药房啦！”

她跑过公子身边，却被公子拉住了：“去做什么？”

“青龙把那个苏秀才接来了，可他被仇家追杀，现下一身的伤。”初夏简单说了，瞥见大管事不悦的目光，有些害怕的往公子身后缩了缩。

公子笑了笑，似是听到了兴味之事：“被仇家追杀？”又转头对苍千浪道：“这可真巧了。”

苍千浪神色较之前，更为肃然，点头道：“是有些蹊跷。”

初夏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们，倒是公子对她闲然一笑：“你去吧，别莽莽撞撞的，仔细摔一跤。”

眼看初夏的身影渐渐远去了，公子兀自站在原地，并未离开，只是声音微微有些冷淡：“去查看过了么？”

“是。”苍千浪点头道，“青龙还和对手过了几招。我这就叫他过来。”

青龙推门而入的时候，公子正在灯下摆弄棋子，他似乎正在琢磨一个棋局，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玛瑙棋子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灯花正轻轻微颤。

“公子。”青龙凑过去细细的看，还胡乱指点，“下这里。”

公子懒懒打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之前教你下棋，你好好学了么？”

青龙面皮甚厚，干干笑了一声：“公子找我是为了苏秀才的事么？”他没等公子问，自己便道，“今日与我动手的是一个女子，武功路数很怪，以前没见过。”

公子微微皱眉：“你没见过的武功路数？”

青龙肯定的点点头：“是适合女子练的阴柔武功，甚是狠毒，我想不出是哪门哪派的。”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道：“苏风华呢？他有没有说为何有人追杀他？”

“还昏着呢。”青龙有些不屑道，“初夏刚在喂他喝药。”

公子“唔”了一声，慢慢道：“你说……初夏在喂他喝药？”

“是啊。”青龙抓抓头发，“要不谁来照顾他一个书呆子？”

公子唇边的笑渐渐淡去了，转身将一粒棋子扔回棋盘上，搅乱一局风云：“走，带我去看看。”

甫一近室内，便是一阵浓浓的药香，公子微微眯起眼睛，恰好见到初夏侧身放下药盏，又拿了手绢，细细替床上那人擦了擦嘴角。

青龙咳嗽了一声，初夏才回过头，见到公子，甚是诧异。

因这几日已是暮春，晚间有些了热意，初夏穿得也很是单薄，腰间系了一条丝绦，随着窗外的微风轻摆。她便起身去阖上了窗子，走到公子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你来做什么？”

公子斜睨她一眼，薄唇轻抿，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了床前，俯下身，不知在看些什么。

初夏想要跟过去，却被青龙拉住了，后者对她比了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

床上那人低低的呻吟了一声，竟醒转过来了，初夏再也忍不住，挤到公子身边，快活道：“喂，苏秀才，白雪说你最快也要到明晚才能醒来呢！”

公子将手从苏风华的百会穴上拿开，目光又落到床边的小几上，想是怕药太苦，上边甚是细心的放着一碟蜜饯。

他脸色愈冷，面无表情道：“看不出来，你倒是这般关心他。”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五章

初夏听他的语气有些不悦，颇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他刚进君府，又没有什么朋友，我不照顾他，还有谁愿意呢？”

公子唇边重又浮起一丝笑意，微扬下颌，对身后青龙道，“东西呢？”

青龙手中捧着一大堆账册模样的卷籍，忙上前，扔在了苏秀才枕边。他又小心觑了觑公子的脸色。

公子的表情沉沉的，很像是之前自己不好好练功，偏又被抽查到，只能挨罚——青龙想起往事，略有些同情的看了看苏秀才，不敢多说什么，站到后面去了。

“是你？”苏风华已不知今夕是何夕，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找到了床边熟悉的人影，“初夏姑娘？”

初夏笑了笑：“是我。现下你没事啦，好好休息吧。”

公子凤眸微挑，显然不这样认为。他转向初夏：“你想让他在账房帮忙？”

初夏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得这么严肃。

“想留下来，账本总得要看吧？”公子淡淡一笑，顺手拿了最上面一本，“苏先生，你且看看，这本子上记得，从年末至今，是亏是盈？”

苏风华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又看看初夏，似乎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公子，他伤势这么重，你就不能等几天吗？”初夏有些着急的打断他，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伤得是脑子么？”公子依旧不轻不重道，返身坐下，慢悠悠道，“苏先生，可看得懂？”

一来二去的，加之初夏对苏风华慢慢解释了，苏秀才倒是明白了这年轻人是谁，以及自己为何身处此处，只是他打死不肯看账本，正气凌然道：“我惯读的是圣贤之书，哼……商贾之道，咳咳咳……恕小生不能为……”

初夏又是气公子逼迫，又是恼这书生迂腐，两边不讨好，气呼呼的将手中账册一摔，咬着牙一言不发。

屋子里安静下来，公子低头喝茶，泰然自若；而苏秀才躺在床上，原本是宁死不屈的样子，悄悄觑了初夏一眼——却见小姑娘揪着裙角，都快哭了，心下竟有些不忍起来。他又重重咳嗽一声，语气有些颓败：“君子之财，取之有道……我，我，还是看看吧。”

初夏听他松口，忙瞧了公子一眼。

公子端坐着，半边侧影在光暗中显得极是清隽，却只是沉默。

苏风华想要坐起来，又不免牵扯到伤口，脸上顿现痛苦之色。初夏忙按住他的肩膀，道：“你躺着，我替你举着账本，你慢慢看。”

公子淡淡的将茶盏搁回桌上，一言不发的望着两人。

初夏一页页的替他翻过去，过了小半，忍不住回头问公子：“公子，要不明日再来查吧？今天这么晚了。”

青龙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初夏，又看看公子，亦忍不住开口：“公子，我也觉得……”

“这……这……”这回出声的却是躺着作僵尸状的苏秀才，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又再睁开，只觉得头晕脑胀。

“你看懂了吗？”初夏无声的比着口型。

苏秀才瞳仁愈发涣散，像是要死了一般，摇了摇头。

就知道会是这样，初夏有些苦恼，想了想，又无声道：“二月，盈余白银近三千两。”

苏风华翻了白眼，有气无力道：“二月，盈余白银近三千两。”

公子微微一笑，初夏见好就收：“公子，你瞧，这秀才能看懂账本的。”

公子站起来，走至床边，却不望向那晕了一半的秀才，只俯身，专注的看着初夏，目光中有些困惑：“初夏，你为什么要这样帮他呢？”

初夏涨红了脸，嘴硬道：“我哪里帮他？”

公子似笑非笑：“那你再问问他盈余在何处，支出又是在何处？”

初夏心底有些恼火了，她可做不到如同公子一般淡定，当下便将账本往一旁一搁，站起道：“你昨日明明应允的。”

公子也将笑意收敛了，黝黑的深瞳注视着初夏：“此刻我反悔了么？我按照惯例询问几句，有何不妥？”

初夏气急：“这该是你管的么？你是公子，什么时候见你管起这些鸡皮蒜毛的小事了？”

公子淡淡一笑：“君府都是我的，有什么不能管？”

初夏气得小脸煞白，还要再说，只觉得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却听苏风华断断续续道：“多谢姑娘好意了……我在此处，叨唠主人了……多有不便，还是回自家的好……”

初夏见他胸口的伤口又似微微裂开，忙道：“你别动！”她转身重又看着公子，讽刺道，“初夏进君府之前，人人都说公子夜安义薄云天，锄强扶弱，到了今日，竟然连一个重伤之人都不愿收容。”

公子微微挑起眉梢，平澜无波道：“还有呢？“

“他是酸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可这人宁愿自己被打，也不愿帮助坏人行凶。我觉得，他比起有些人，不知光明磊落多少！”初夏怒道，“你不愿收留也罢，我也不是君府的人，苏秀才，咱们这就出府去！”

公子眸色愈发暗沉，唇角抿得极紧，不怒反笑：“你为了他，要离开这里？”

初夏咬牙：“不错。”

青龙站在两人身后，不知为何，转眼弄成这份光景了。而且……公子和初夏，究竟为了什么在闹别扭？他茫然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呆若木鸡。

窗外春雨绵绵，淅淅沥沥的自檐角落下来。公子脸上怒意一闪而逝，随即拂袖而出，带起一阵凉风，将烛光吹得摇摇欲坠。

青龙在跟着出去之前，又跑回初夏身边，嘱咐道：“你可别冲动。现下你带着这秀才出去，他可活不了。”他挠挠头发，又有些不解的望向窗外，“也不知公子怎么了，突然就变了脸色。唉，我再去劝劝吧。”

说完，青龙便追了出去。

隔了老远，依然能感受到公子的怒气，青龙跟在后边，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几丝春雨飘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加快脚步，前边公子倒停了下来。

“她出去了么？”公子的声音不辨喜怒。

“没。”青龙忙道，“初夏说的是气话，她怎么会出去呢？”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忽道：“今日之事，我做得过了么？”

青龙顿时一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自小在公子身边长大，人虽顽闹不堪，公子又颇为纵容，只是内心深处对于公子，却是极为敬仰依赖的。

这般向自己征询意见……还真是头一遭。

他锁紧眉头，以示自己正在严肃的思考，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觉得……有点儿。”

公子不答，恰好走至临风阁前，他便微微仰头，小楼黑着烛光，今夜甚是寂寥。他挥了挥手，不叫青龙瞧见自己的脸色：“你回去吧。”

回到临风阁，初夏的屋子自然是无人，只一扇窗被风卷得忽开忽阖，风雨飘零。公子立在床边，江枫渔火，点点滴滴映淌在沧江边，他想起初夏的话，蓦然间又生了些恼意。这是她头一次，因为旁人而和自己生气……偏偏那人还是绿柳巷的，说不准是不是小丫头常常念叨在口中的未婚夫。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微微眯起眼睛，耳中听到舒园内打更的声音传来，心中的恼意疏解了一些，却又忍不住想，那苏风华所住之处，便只一床一椅，初夏这一晚……又会跑去哪里呢？

待到他回过神的时候，身子却已经出了临风阁，往左一绕，出了舒园。舒园外那条长长的回廊上，竹影潇潇，两侧的屋子都未点着烛光，而一道细细的薄影在走廊的最远处坐着，一动不动。

公子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初夏坐的地方穿堂风甚烈，卷着细雨，便往人身上落。她的半身都被沾湿了，人却像雕塑一样，坐着没动。

春雨空灵，落在身上，触到心底，却是凉的。他看到她瑟缩了肩膀，轻轻一声哽咽。

公子心中似有一根细线，被轻微的扯了扯，他来不及去想自己做了什么，跨上半步，由后至前，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的下颌将将擦着她的顶心，柔声道：“还在闹别扭么？”

初夏先是浑身剧烈的一颤，听到是公子的声音，渐渐的止了哭泣声，却越来越用力的挣扎起来。

公子不理她的挣扎，只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轻道：“傻孩子，这么晚了，又冻成这样，怎么不回去？”

初夏挣不开，只是哭得更厉害些，一边道：“是你要赶我走的。”

公子愕然，旋即微笑：“我何曾说过要赶你走了？”

“那也是你说话不算话。你为什么……要和那个酸秀才这般斤斤计较？”初夏道，“他这般可怜，你便是赏他吃口饭，又怎么了？”

公子依然抱着她，良久，才道：“既然喜欢他，为什么独自在这里坐着？他屋里总比这里暖和。”

“酸秀才说，男女授受不清，怎好同处一室？”初夏断续道，“他伤成这样，我怎好让他出来！”

话音未落，初夏反应过来：“等等——谁说我喜欢他啦？”

公子微微一笑，薄唇擦着她的耳廓：“你不喜欢他……却为了他要搬出去？”

初夏沉默着，一言不发。

“初夏，你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么？”公子见她不答，忽然问道。

初夏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总在想，苏风华他……”

初夏等了半日，却没听他说下去，忍不住便道：“什么？”

公子一低头嗅到初夏发间萦绕的幽香，却无论如何不愿说之前那剩下的半截话了，只带了笑意道：“若是同处一室便是授受不清的话，我们可早就不清了——”

空气中有着夜来香的味道，淡淡的幽香，而公子看似玩笑的话语中，又仿佛纠缠着极致的暧昧，初夏热得脸颊发烫，她忽然在他怀中半转过身，异常认真的看着公子，神色间有些恍然大悟：

“公子……你不是喜欢上我了吧？”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六章

君夜安这一生中，头一次遇到有女子这般勇敢，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她斜靠在自己怀里，眸色像水晶一样清透，唇瓣又这样娇艳，长睫一闪一闪的，像是薄薄的蝶翼，斑斓，美不胜收。

这是喜欢么？

所有的情绪只因为一个人而牵动，冷静自持遇到了她，便成了矫饰。公子怔然看着她，简单的“是”或“不是”，竟说不出来。

“你们——你们成何体统！”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有人出来了，颤声道，“孤男寡女，又无婚约……咳咳，怎可这般不避嫌的……咳咳，搂抱在一起？”

公子倒是没什么，初夏却被吓了一跳，硬生生的推开他。他怕她受伤，便松开了手臂。

苏秀才扶着门，奄奄一息的样子，见他俩分开，方才觉得好一些。

初夏大惊：“你不可下床的！”

苏风华道：“我听到外边有声音……”

公子却不耐烦了，指尖轻弹，点了他的睡穴，径直将他送回了床上。他返身带上门，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君府可多了一名固守礼法的酸儒了。”

初夏想起他说话的模样，忍不住一笑：“公子，你留下他了？”

公子心情甚好，向初夏伸出手来，自然而然道：“若要赶走他，你也要走，我舍不得。”

他站在她身边，白衣胜雪，丰神俊秀，耐心等着她的回应。

初夏定定的看着他，才慢慢的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回临江阁的小径上，细雨如牛毛，还在密密的下着，可君夜安牢牢牵住她的收，虽然并未说话，心下……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

而临江阁边，一棵三人合抱才能围起的柳树上，此刻枝繁叶茂，遮住了其中一道修长的黑影。

少年青龙怔怔的看着那两个离去的人影，心思忽的乱了。

白雪早就告诉他，公子喜欢初夏，而直到刚才，少年才真正明白喜欢的含义。公子的眉眼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专注的凝视着初夏一个人，仿佛是要记住她每一分表情，每一句话语。假若此刻有月光，只怕连那月光，都是甜如蜜的吧？

少年把玩着手中一支银簪，他还清楚的记得，那是数月前在临江阁，自己吓唬初夏，于是公子一边安慰她，又信手从她鬓边摘下来，掷向了自己。其实那时便该晓得了……公子对旁人，又怎会这样亲昵随意？

少年一遍遍的摩挲着银钗，心境酸涩怅然的想着，这一切，似乎明白的有些太迟了呢。

子时。

临江阁。

公子的声音懒懒的从屋内传来：“你要在外边转多久？”

初夏原本已经放轻了脚步，只是踌躇着要不要进去，被他这样一说，不由自主的便推门进去了。

公子坐在桌边，在烛光下细细的擦拭着手中的渔阳剑。

初夏又一次见到这把名动天下的利器，还是忍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这剑似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清冽冰寒，让人不敢靠近。

公子还剑入鞘，剑身擦过，如同凤鸣龙吟，烛光为剑气所激，胡乱晃动起来，而公子眉目不动，微笑道：“睡不着么？”

初夏的目光中有着淡淡的敬畏，她抿了抿唇，有些怀疑道：“公子，你要出门？”

公子只是笑了笑，却不答。

初夏乌黑如云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更衬得脸颊小小的，肤色雪白，仿佛是个精心堆砌的雪娃娃般，惹人怜爱。她见他不说，便直接道：“公子，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公子有些愕然。

“那个问题。”初夏鼓起勇气，只是脸颊还是微微晕红起来。

“哦……那个问题啊……”公子故意想了一会儿，凤眸微挑，拖长了尾调，却不说话。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样回答很难吗？”初夏有些急了。

公子看着她像是洇了胭脂的脸颊，鼻尖上还有晶莹细巧的汗滴，显是有些着急了。他深色的瞳孔轻微的一缩，那一瞬间情难自禁，薄唇贴了上去。

仿佛知道她会闪避，公子的手早已揽在初夏的背后，不让她挪开寸许，那个吻亦只轻轻落在她眉心之间，良久未曾离开——仿佛春雨无声润过万物，虽不曾逾矩，却又缠绵入骨。

初夏只觉得此刻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四肢仿佛被点了穴，再也动不了了。

答案没问出来，反倒被占了个便宜。

他的手更用力的抓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正慢慢的转得更热，薄唇离开她的肌肤，却又微微低头，额头与她相贴，带着笑意问，“这还不算答案么？”

初夏讷讷无言，只用力咬着唇。

公子伸出手，慢慢的的抚着她的唇，柔声道：“再咬就要破了，这个习惯可不好。”

初夏忙抿紧了唇，想了想，有些语无伦次道：“可是……我……”

“你是想说，我为什么不问你么？”公子耐心替她说完，凤眸中全是笑意，“你见到别人的时候会脸红么？你会愿意让别人……这样靠近你么？我还不至于像你这么傻，需要亲口问出来。”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初夏咕哝了一声，只是眼神亮亮的，看上去很快活很满足。

公子终于放开她，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语气很是宠爱：“好了，现在满意了么？”

初夏却只是看着他，表情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公子便轻轻叹了口气，云淡风轻道：“定亲的事，你不用管，交给我吧。你只要记得……你喜欢的是我，就好了。”

初夏的脸红得仿佛是天边的火烧云一样，下意识的去反驳他，却结结巴巴的说：“我可没这么说过！”

“好，你没说过，只有我说过了。”公子顺着她的语气，将她送回自己房间，直到看她睡下，才转身离开。

“柔情蜜意么？公子。”一道黑影静静立在屋内，语气淡淡道，“我以为你快将别的事忘了。”

公子不答，拿起桌边的渔阳剑，刚才未曾拭完，此时便重又抽出来，清凉之意铺满了半室。

“天罡被歼，这段时间，江湖中风平浪静。”那黑衣人的语气毫无起伏转折，倒有些像是木头一般，直直说道，“您要见的人也已经带到了，已经安置在君府别院中。”

公子似乎有些出神，手中的锦帕落在了渔阳剑剑锋上，只轻擦过便被割成两截，轻飘飘掉落在地上。

那黑衣人瞳孔微缩，低赞道：“果然还是渔阳剑。”

“明日再见吧。”公子却仿佛没有听见，微微颔首，“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初夏早上醒来的时候，在床上赖了半盏茶的时间，眼睛一眨一眨的，心中起了一丝不真切的感觉。像是喜悦，又像是忐忑，好像过了这一晚，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去公子门口看了看，可是公子已经不在屋内了。这个时候……初夏一边给自己挽发，一边想着，公子一定是去练剑了。

她对公子练剑倒没什么兴趣，只是去看苏秀才，势必得经过那片竹林，她便停步看了看。

这个角度，恰好能遮蔽自己的身子，却又将竹林内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初夏不是第一次看公子用剑，在小镜湖之时，他的剑法简洁凌厉，对敌之时毫无余赘之招，每一剑都是雷霆万钧之势，气魄摄人。而现在，剑招却又大不一样了。

这一日是再好不过天景，春和日明。公子的一套剑法缓缓使落，身形忽快忽慢，迅捷之时，似是像是一尾青鱼在菱荇间游窜；而舒缓之时，又似夕阳映着澄橙葭苇，直如山水画一般。

初夏看得心旷神怡，不觉远处公子剑梢微挑，剑气遥遥指来，便将竹枝削落了一片，惊起一只枝头春莺。她也没顾得上公子已经发现了自己，因为一身的碎叶，连忙从站立之处钻出来，忙不迭的拍了怕肩膀。

一团小小的事物迅捷无匹的从远处飞来，像是暗器，直直的射向初夏的眉心，她吓了一跳，想要避开，却已来不及了。眉心额上处，浅浅一阵冰凉之意。初夏伸手一探，却揉下了一团红色的花瓣。

公子收了剑，缓步走来，微微眯起眼睛，笑道：“剑法好看么？”

“好看，像山水画一样。”初夏仰头看着他，神色却有些娇嗔，“干嘛拿暗器吓我？”

阳光顺着竹叶的缝隙，如水般撒落下来，她的肤色欺雪，吹弹可破，只有眉心处，落了一枚浅浅的梅花印，乌鬓低落，而容颜如刻。

公子莞尔：“去看苏风华么？”

“是啊。”初夏想起昨晚的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我先走啦。”

公子亦不拦她，直到她离开，竹林深处才走出一个人。

青龙语气酸酸的：“公子，这套山水剑法你不是说华而不实吗？怎么今天却又练起来了？”

公子笑了笑，收了渔阳剑，道：“随我去见一个人。”

君夜安见的，却是一位别院中的老者。青龙之前从未见过这人，却听公子道：“黄伯，一路赶来辛苦了。”

那老人惶恐着回礼道：“少主人，老奴可承受不起啊。”

公子微微一笑，坐下奉了茶，又寒暄了数句，才问道：“请黄伯前来，是要问问我父亲生前之事。”

黄伯连忙道：“少主请随意问，老奴知无不言。”

“父亲年轻时练功不慎，致使气脉淤塞，年纪愈大，此症状便愈是严重，最终死于心病。”公子沉吟道，“是这样么？”

“不错。”黄伯肃然道，“老主人的病，请了许多名医来看过脉。而临终前，最后一次的寻诊，找的是朱雀使的师父，神乎其技的药引子先生。药先生说是无金石之法可医，他与老主人交情甚笃，此事也可向他求证。”

公子一笑：“我并无怀疑之意，只是想知道，父亲当年，为何会练功不慎？我君家内力心法最是中正平和，哪怕练得操之过急，也绝不会有这般症状。”

黄伯摇头道：“武功上的心法，老奴可不懂。老奴只记得那年老主人去少林，与惠风大师切磋心法武功，回来之后，便似有些心事重重。又过了两天，惠风大师被杀，他便病倒了。之后便落下了这个毛病。”

公子轻轻颔首，又道：“当日与父亲交好的，除了惠风大师，还有他的师弟，是么？”

黄伯一惊：“公子你听过图风大师么？”

公子轻描淡写道：“曾听人提起过。”

黄伯脸色变幻良久，方道：“是，主人病倒的时候，命我去嵩山送了封信。而在那之后，图风大师便杳无音讯了。”

公子点了点头，甚是随意道：“黄伯，左右你也是来这沧州了，不妨在此处多住上几天，你侍奉父亲辛劳，原该享享福了。”

黄伯摆手道：“老主人对我恩重如山，少主说这话，可见外了。”

自有人送黄伯出去，公子坐着，神色虽然平静，可青龙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安。

“公子……”他轻轻唤了一声，“老主人他之前的死因，是有什么不妥吗？”

公子只是轻轻抿着唇，似是出神的想着什么，隔了片刻，才道：“青龙，你从那神秘女子手下救了苏风华，可曾想过，为何那女子武功不错，却没有直接杀了他？”

青龙虽然性子单纯，却绝非蠢笨，公子这样一说，他便皱眉道：“公子是说，那可能是苦肉计？”

“若是苦肉计，未免也太拙劣了。”公子淡淡一笑，“只是这其中，必然有些蹊跷。”

他站起来，神色变得轻松了些：“走吧，咱们去看看他。”

“公子，你打算留下他了么？”青龙迟疑着问。

公子不答，看样子是默许了。

青龙语气有些酸涩，悄悄翻了个白眼：“那昨晚大闹一场，又是何必呢？”

只是公子眼风扫来，他便低下头，乖乖地一声不吭。公子微微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这就收拾行装，与朱雀一道出去，找一找她的师傅。”

“啊？”青龙有些愁眉苦脸，眼巴巴道，“可以不去么，公子？”他……宁可留在此处，心酸的看着公子和初夏在一起，也不要和白雪一道同行。

公子却恍若不闻，径直往苏风华那处去了。

尚未进屋，就听见屋子有人在念书，声音颇不情愿，读得却是《论语》。

“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慢点慢点，这句读可有问题……”

“那你自己读！”

“哎呦，哎呦！胸口的伤口好像裂了！”

“哎，我读，我读就是了。”

公子推开门去，却见到初夏搬了凳子，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书，一字一句的念着。因听到动静，便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见是公子，她立刻神采飞扬起来，站起来唤了一声“公子”。苏风华也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公子拦住了，淡淡道：“你躺着吧，小心伤口。”

苏秀才此刻却没有露出酸儒的神情，只是仔细审量公子，开口道：“昨晚太过仓促，君公子，小生失礼了。”

公子微微颔首：“无妨。”

却见苏秀才正色道：“公子行善惩恶，小生早有耳闻，心下钦佩不已。原该替这黎民苍生向公子行一礼，只是身负重伤，不能起身，还请君公子原宥。”

君夜安一怔，微笑道：“江湖中人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苏先生客气了。”

初夏见公子并不厌烦这秀才大套大套的道理，心下倒是松了口气，哪知苏秀才打蛇棍跟上，又摇头晃脑道：“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唉，如今公平正义，却要靠着江湖游侠扶持，让人情何以堪啊。”

公子抿了抿唇，不接话。

洋洋洒洒说了小半盏茶的时间，苏秀才终于歇了口气，悲愤欲绝的总结道：“……君公子，须知有句话叫做‘武以侠犯禁’，以暴易暴，不知其非啊。”

初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公子依然面无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受教了。”

“好说好说。”苏秀才点头。

“有一件事，还想问问苏先生。”公子沉吟了片刻，“之前是何人追杀你？下手为何这般狠厉？”

“我本以为是追债的。”想起昨日的情形，苏秀才脸都白了，“后来那小姐开口便问我说……初夏姑娘他二人找我何事，我便照实说了，她不信，下手就是一剑。”

直到此刻，这酸秀才还呆呆的在叫人家小姐，初夏听得无语，只转开了脸。

公子静静听完，也没再说什么，只道：“你且安心在此处休息吧。”

“公子，你不生气吗？”初夏很高兴公子将自己叫了出去，免去了一桩读书的苦差事。

“什么？”公子抬眸望向她，却见她眉间花钿未消，忍不住便伸手去轻轻抚摸。

“苏秀才说以暴制暴啦，武以侠犯禁啦，你不生气吗？”初夏觉得有些痒，却没有闪避，笑嘻嘻道。

“他说得没错。”公子却低低叹了口气，微微错开目光，“昔年桃花岛主黄药师，性格极为怪癖，却独能礼遇忠臣孝子。这苏秀才虽然不会武功，却心怀天下，这样的人，这世上，是太少了。”

初夏怔怔的看着他，似乎头一次，在公子脸上，竟找到了寞落之色。

“公子，其实你很希望这江湖太太平平，然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吧？”

公子只是微笑，良久，才道：“若有那一日，我便带你去看江南烟雨，大漠鹰飞。”

初夏尚有些孩子气，一双水晶翦瞳中全是向往之色：“你可不许骗我。”

她伸出手来：“拉钩。”

他笑了笑，凤眸微眯，认真的与她拉钩。直到拇指轻轻摁住，他没有即刻松开她的手，反手握着，轻道：“初夏，这几日，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七章

“去哪里？”初夏一愣。

公子不答，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初夏双眉轻轻一皱：“你不是要我陪你去君——”

她十分谨慎的没有将那个地名说出来，却见公子并未反驳，心下便是一凉。

公子淡淡道：“不错，我想带你一起去。”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抽出手来：“我不想去。”

不错，她不想去。她怕这一去，就像青龙说的，“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若论起心机深沉，初夏冷笑了一声，她自知绝对比不过公子——而如今，哪怕公子喜欢自己，她……也不敢完完全全的放心。

公子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了倦涩：“丫头，我带你去，绝不是为了利用你。”

初夏扭开了脸。

他便伸出手去，不轻不重的扣住她的下颌，掰过来，耐心道：“我不能放心将你留在这里。”

初夏不得不与他对视，语气丝毫不退让：“天罡被你灭了，我留在这里，怎么不能让你安心了？”

公子依然心平气和的凝视她，却不再解释，只道：“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初夏微微张大了嘴巴，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应允过我一件事，如今我让随你一道出去。”公子面无表情道。

初夏脸色更冷，咬牙道，“君夜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公子放开她，负手而立，他的衣角被风撩拨起，他的眸色沉沉，却只安然道：“我们再过几日启程，不需再准备什么了。”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初夏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喊住他：“公子……我真的不想去。”

公子停驻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原本面无表情，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倏然一怔。

她的目光里没有倔强和别扭，只是这样看着他，柔软而透明，却又似是哀凉。

“初夏……”他心下忽然一软，几乎忍住答应她。

初夏却已经收敛起那一刻的眼神，只是侧过头，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公子，我只是很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山水谣什么的，我们不要去管了，好不好？”

公子抿了抿唇，静静的看着她，柔声道：“丫头，我并非是为了山水谣而去。只是山水谣这件事，又非解决不可。”他一步步走近她，轻柔的抚着她的发丝，慢慢道，“有些事，我不去管，它也会自己找上门来。所以……还不如先发制人。”

初夏仰头看着他，他的语气这样温柔诚恳，叫她不得不信他——可她也信自己的直觉，那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无法消弭心中的不安：“可我总有不好的感觉……假若这一趟去了，你或者我……都会后悔的。”

公子将她揽进怀里，勾起唇角笑了：“不会……丫头，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他的下颌轻轻擦过她顶心的发丝，软软痒痒的，“山水谣的事情一了，我们便去江南，去漠北，你想看什么，就去看什么，好么？”

初夏埋首在公子怀里，如同过往的每一夜，但凡自己梦靥了，就是这种淡淡萦绕的气息将自己包围起来。

她忽然答非所问道：“公子，是你么？我做噩梦的时候，那个人……是你么？”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公子避而不答，而这一次，她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等着他开口，最终听到一句低沉肯定的“是我”。

她的手不自觉的抓紧他的衣襟，仰头看着他的脸。

深深的庭院中，光线穿过树影，零落映在公子清隽的轮廓上，他的目光带着爱怜，又慢慢俯身去亲吻她的脸颊。

初夏并没有避开，只是喃喃的说：“公子……我还是害怕。”

公子的动作顿了顿，忽然笑道：“初夏，不要再叫我公子——我记得你叫过我的名字。”

“君夜安？”初夏唤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妥……自己似乎只有在动怒的时候，才会这样喊他的名字。

“就叫夜安吧。”公子轻描淡写道。

初夏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可最终要开口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无力。

“公子——”

公子淡淡看她一眼。

“嗯，夜安？”初夏的语气有些弱，似乎并不那么肯定。

公子却笑了，笑得那样真切，忍不住评价道：“还要多叫几次，才能习惯。”

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一声，初夏连忙后退了一步，见到白雪似笑非笑的站着，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有些脸红，匆忙招呼了一声，转身就走。公子并不拦她，只是看着一身短打装扮的朱雀使：“准备好了？”

白雪点了点头，又嫣然一笑：“公子，你让青龙跟我一道去？”

公子微微挑眉：“怎么？你不愿？”

“千愿百愿，我自然会好好照看他。”白雪眼神中的笑意慢慢淡去，“只是公子，你和初夏两个人，这一路上会不会有事？”

公子大约是觉得这个问句有些匪夷所思，一时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公子，有情无情，差之一字……可其中的涵义，却天差地别。之前你一人纵横江湖，自然无牵无挂，无畏无惧。如今心里多了一人——公子，你扪心自问，此刻你与初夏两情相悦，还舍不舍得如当初一般，以她为饵扔给天罡？”

公子默然不语，白雪便轻轻叹了口气：“总之，公子，请一切小心。”

苏秀才的伤势眼见一日日的好起来，精力也好得多了。这秀才颇有些死脑筋，每日除了养伤、看书外，便是捧着账本，从头至尾的翻阅，若是遇上看不懂的，拉着人便问。初夏有时觉得他未免太过辛苦，不免劝上几句，苏秀才却摇头晃脑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既然答应了做账房，自然要好好的做。”

初夏见他有些笨拙的拨弄着算盘，噼噼啪啪一阵乱响，那珠子却又乱了。她有些无语的站起身：“我再去给你拿些书吧。明日我要出府一趟，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呢。”

秀才愕然：“你去哪里？”

初夏却不答，只看了看天色道：“今日看起来，是要下暴雨了。”

苏秀才挣扎着坐起来：“你既要出行，我便帮你算上一卦，以卜吉凶吧。”

初夏停下脚步，微微好奇道：“你会算卦？”

苏风华得意道：“那是自然。”

“那你怎的没算出自己家道中落、又被人追杀呢？”初夏问得甚是诚挚，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的望着苏秀才道。

“这……”苏风华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算卦者不自算。”

“好罢，那你便替我算算。”

这日的午后厚实的云层像是棉被一样重重压下，闷得人坐立难安。初夏打开窗，空气潮湿得能滴下水来，可就是一丝风也无。苏秀才摆弄了半天，额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面色凝重。

远处一道闪电撕开云层，触目惊心，闷雷滚滚而来，仿佛无尽山峦，层层逼近。

初夏皱了眉：“卦象怎么说？”

“卦象为兑，易遭口舌，遭折毁。”苏风华喃喃道，“大凶啊……大凶。”

数日后，公子与初夏星夜出发，出了沧州城，一路南行。

天气已是薄夏了，闷热难言。幸而是夜间行路凉爽得多，两匹马驰在官道上，四蹄翻飞，敲出清脆的声响。

初夏闷头骑了一阵，微微气喘，勒住了马头，放缓了速度道：“我们……这是去哪里？方向好像不对啊。”

公子亦勒住马，抬头辨了辨方向，方道：“没错。”

“此行不是去洞庭么？”初夏有些迷惘。

“先去嵩山。”

初夏略略抬起眉眼，看了他一眼，抿唇淡淡道：“好。”

她清叱一声，正欲催马前行，公子却伸出手，不轻不重的勒住她的缰绳。

初夏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怎么？”

公子无奈一笑：“你不快活了？”

初夏沉默。

“你以为我又在骗你？”公子带着笑意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微微叹气道，“去嵩山是拜访长辈，走前临时决定的。你别多心。”

初夏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她侧头看了公子一会儿，才道：“我没有多心。”

公子微笑道：“没有多心便好。”他抬头看看天色，又向她伸出手道，“夜间行路可觉得累？你坐我身前，在马上睡一会儿罢？”

初夏对他嫣然一笑：“不用。我们天亮就能赶到一个镇甸吧，到时候再休息吧。”

赶到嵩山脚下的镇甸之时，已是两日后的清晨了。

正是赶早集的时候，晨曦微露，遥望少室山山头，烟云缭绕，佛家气象万千。仿佛能叫人静下心来，连山脚下的小镇也比寻常的地方清凉上许多。

初夏牵着马，小心的在人群中穿梭，直到在一家小客栈门前停下，小二甚是热情的迎上道：“两位打尖吗？”

公子要了两间客房，又命小二送了热水与饭菜到屋内。初夏推开窗，却听公子道：“你吃了饭，好好歇息一会儿，傍晚之时，我们上嵩山。”

初夏乖乖应了一声，用完饭，又洗了澡，疲乏已极，便睡了下去。

再醒来之时，霞光满天。床边放着一套薄绸青衫男装，想是公子送来的，初夏穿上，又将长发挽起来，束上布巾，方出门去找公子。

公子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衫，正摆弄着窗台下的一副棋子。初夏知道他的习惯，思索棋局的时候不喜人打扰，便静静在一旁坐下。

棋盘上黑白两子势均力敌，呈胶着状态，公子手中捻着一枚黑子，沉吟了良久。

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初夏起身点了灯，又站回棋局边，悄声指了指：“这里呢？”

公子凝神想了想，将黑子嵌入那个位置，抚掌笑道：“虽然困住了自己一小片，却少了身后的累赘，不用瞻前顾后——好棋！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略略抬头看着初夏：“怎么从未告诉我你会下棋？”

初夏摇摇头道：“我不会，只是有次在你书房中翻过一本棋谱，便记住了其中一局。”

灯花微颤，公子的表情虽是淡淡的，唇角的笑意很是温柔：“书房中的那些棋谱，连我都未曾读完。难得你记得这么多。”

初夏有些得意的笑笑：“说不准以后，你就不是我对手了呢。”

公子点头，一本正经道：“后生可畏。”他甚是随意的看看窗外天色，将棋局一推，站起道：“走吧，咱们去山上看看。”

初夏从小二手中牵过马匹，却见小二甚是好奇的打量了自己数眼。她有些不自然的往公子身边躲了躲，却听那年轻的伙计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两位……是去山上求姻缘吧？”

初夏一愣，望向公子。

公子微笑道：“这山上可以求姻缘么？”

那小二见两人全不知情的样子，有些讪讪道：“我看这位姑娘改了男装……还以为，以为你们是——”

初夏脸颊微红，脱口而出：“以为什么？我们可不是私奔！”

许是这被这句话唬了一跳，小二说话也结巴起来了：“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公子眼中笑意更浓，温言道：“小哥，有很多人去嵩山上求姻缘？”

“可不是么？你沿着前边山道上去，走到半山腰，会看到一株老柏树，上边系满了同心锁。都说那里结一把锁，就会有月老保佑。不过少室山上的大和尚们不乐意了，常常把人赶下来，如今好多人都趁着夜间没人看见，悄悄的往上赶。”

公子点了点头道：“多谢小哥告知。”

嵩山分为太室山与少室山，此刻暮霭沉沉，初夏也辨不出道路。公子将两匹马拴在山脚下，初夏才问：“这是少室山？”

“少林寺在少室山，嵩山派在太室山，我们自然是去少室山。”公子耐心道，“少林寺不许女客上山，我才要你换了女装。”

初夏“哦”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你是要见少林寺的高僧么？”

公子笑了笑，却不答：“见了你便知道了。”

初夏不会武功，夜间行路颇有些困难，公子原本牵着她的手，忽然停下脚步道：“我负你上去吧。”

初夏没有立刻答应，公子便笑道：“你不是说我走得比马还稳？”

想起数月前的光景，当真是恍若隔世。初夏乖乖的趴在了他的背上，又咕哝了一声：“你怎么记得这么牢？”

公子并不回答，只是轻声吩咐说：“环住我的脖子。”因他走的是一条不易察觉的小径，沿途重溪烟霭，飞流危栈，若不是他走得这般如履平地，若是初夏一人，倒真会觉得有些惧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方到了少室山山后。

公子将初夏放下，四下看了看，又辨了辨方向，低声道：“应是这里了。”

初夏掏出了火折，点燃之后，才发现这是一片密林。月明星稀，少有光线能透过丛林落下来，只有夏虫愀鸣，窸窸窣窣的不知什么野兽从脚边窜过。

初夏疑惑道：“这里有人么？”

公子薄唇抿得很紧，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却抚着腰间悬挂的渔阳剑。

空气似乎渐渐的在变潮湿，有露水不轻不重的落下，恰好触到初夏的鼻尖，微凉。

“你果然来了。”

像是已经在剑鞘中生锈的长剑，又被人拔了出来；又仿佛是腐朽的黄木被人践碎的声响——丛林之中，一道陌生而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八章

那道声音陌生而苍老，初夏停在耳中，心中莫名一动——它是人声不假，可又不像人声，像是这密密丛林中一棵老树在说话，又像是一只鸟的鸣叫声。那声音与这自然是融为一体的，说不出到底在哪里，却又无处不在。

公子将手从渔阳剑上放下，轻轻握住初夏的手，似是安慰的用力握了握，方沉声道：“前辈，还请现身。”

“有形无形，有相无相，一切皆空。如此说话便好。”那声音道，“君公子，令尊可好？”

“家父早已去世。夜安此趟夤夜前来，亦是为了此事。有些困惑，还请大师赐教。”

那声音静默下来，风声却呼呼的更响了。

初夏打了个寒噤，拉拉公子的衣袖道：“是……鬼么？”

公子抚慰般对她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十数年不见人，连话都不会说了。”那声音轻轻一声叹息，“今日又有女客，诸多不便，君公子，老衲还是这般与你说说话吧。”

公子抿了抿唇，恭谨道：“贸然请大师现身，倒是晚辈唐突了。”

那声音尚未开口，初夏却低声道：“原来是位大和尚啊！这般鬼鬼祟祟的吓人……”

公子原本要阻止她，最后见她微嗔的神情甚是可爱，倒也不便开口，只是一笑。

初夏见公子不说话，胆子愈发大了一些，续道：“大和尚，我觉得你刚才的话有些不对——女客怎么了？你自己也说了，有形无形，一切皆空。男女之防是对世人而言，得道高僧眼中，难道不是万物生灵，一切平等么？”

风声变得柔缓，低低呜咽似是倾诉。

良久，那道苍老的声音又道：“是，是老衲执着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泥草抖落的动静，自西南方传来。

公子微微踏上半步，拦在初夏身前。

一个枯槁的人影，如同一截朽木，慢慢的从一株树下站了起来。

他离他们这样近，而以公子夜安的深厚内力，竟没有察觉出他竟在左近，离自己不过丈许距离。公子眸色蓦然变得深暗，望着那道人影，一言不发。

“老衲独自在此处修行十数年，竟被一个小姑娘提点，实在惭愧。”那人影慢慢走出，身上窸窸窣窣的落下黑泥、青苔、枯叶，他抬眸望向君夜安，道，“故人之子，我初见你，不过是个婴儿。时光转瞬呐。”

初夏这才看清，这是个极瘦的老人。须发皆白，身上的衣衫已经尽破，像是麻袋般挂在身上，而指甲间甚至还长着青苔，不知在此处静修多久了，或许长到……不知今夕何夕。那分明是人影，却又仿佛不是——像是一株树，一棵草，又或者是一粒泥，与这一片天地，皆融在了一处，叫人无迹可寻。

君夜安躬身谨然行礼：“图风大师。”

老人微微抬手，极为平和道：“若老衲猜得不错，君公子此刻必然在衡量老衲的武功。”

公子脸色未变，只淡淡道：“不敢。”

“老衲原本是有些武艺的，只是闭关十多年，全都忘了。”图风大师一笑，“你未察觉出我的吐纳，是因为我习的是印度传来中土的吐纳之法。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同灵。我即万物，万物即我。”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掩去眼神中亮色，语气却是轻松了不少：“大师过谦了。”

初夏见这老者瘦得肋骨尽显，有些迟疑的看了公子一眼，小声道：“你不是要和他动手吧？他……这么瘦，不是你对手的。”

公子看着她一脸担忧的表情，忍不住微弯起唇角。

“小姑娘心地甚好。”图风大师微笑，顿了顿，又转向公子，“不知公子是有何困惑，要老衲解惑呢？”

公子收敛起唇角的笑意，深深作揖道：“二十年前，先父与惠风大师、图风大师交好，往来甚密。后来惠风大师为天罡所害，先父临终前，命我灭天罡。夜安在数月前，所幸不辜家父遗愿，歼灭天罡战甲，只是尚有一些未明情况，还请大师指点。”

图风大师枯干如同老树皮的脸上，终于微微动容：“你已灭了战甲？”

公子点头道：“是。只是天罡大首领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图风大师沉默良久，道：“什么？”

“他问我可清楚父亲的死因。”公子一字一句答，“后来我听闻，先父的心疾，是在惠风大师过世后染上的。二十年前，他曾来此处找大师你长谈——不知那一次长谈，先父与大师聊了些什么？”

图风大师垂眸，雪白长眉垂直肩处，叹气道：“二十多年前的事，老衲静修多年，连人名都忘了。”

风声怪异的呼啸而过。

初夏忽然有些不悦道：“大师，这可是你的不是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想说就不说，何必用不记得这样的幌子来推脱？”

老僧人闻言一怔，默默转身，又回到先前那棵树下，盘膝坐下。

“大师若觉得不妥，夜安也不勉强。只是天罡欲孽恐未拔出干净，近日江湖上又频传凶案。夜安慢慢查，也就是了。”君夜安轻叹一声，“打扰大师清修，见谅。”

他欲转身，携初夏离开，却听身后老僧道：“且慢，你只这一个问题？”

公子眸色沉沉，黑得如同一汪黑玉，道：“还有一个疑问，不知大师是否知晓。”

“不妨一说。”

“《山水谣》究竟是什么？”

图风大师轻轻叹了口气，丛林中落叶纷飞，他垂手在身侧，闭目道：“你要问的事，并非老衲不愿说……而是不可说。其中涉及昔年一桩大过错，数位故友名誉亦牵涉其中——老衲虽已勘破红尘，只是他们却未必。”他这句话虽平淡，旁人听着，却又能察觉出图风大师说的，是江湖中一件惊天动地的往事。

公子眸色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不再多说，道：“如此，夜安也不敢令大师为难。”

“君小友……你可知令尊他曾为……”老僧咳嗽了数声，却又踌躇停下，良久之后，方道，“这样罢，明日你再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公子点头道：“好，多谢。”他不再多言，转身携了初夏离开。

初夏却站在原地未动，眸色闪动间，她侧头看看公子，又看看地上的老人：“大师，出家人不说诳语。你要说话算话。”

图风大师微笑看着初夏良久，应了一声：“是。”

下山的时候，两人绕回前山。暗夜中谁都没有开口，似乎各有各的心事。只是一路上公子紧紧牵着初夏的手，一直不曾放开。

不知走了多久，看到山路中央一棵数人合抱的大树。初夏眯起眼睛，低声道：“那是客栈的伙计说的那棵柏树么？”

公子微笑道：“咱们去看看。”

走近一看，果然是棵柏树，枝繁叶茂，上边挂下一条条的深红色丝绦，树枝上挂下许多铜锁。

蓝绒般的夜空下，星子一把把散落着。初夏一直仰着头，直到身后公子的声音很柔和的传来：“小丫头，你不是在数这里挂了多少铜锁吧？”

初夏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你怎么知道？”

他摸摸她的脸颊，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唇角微勾：“我们也试试。”

他的掌心静静躺着一把小巧的银锁。

初夏一怔，慢慢抬头看着他的双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公子却不答，只是专注的看着她的神情。

“你信这个么？”她很是欢喜的从他手中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

银锁上还带着他手掌中的余温，她连忙将手指阖上，仿佛是怕这丝温暖逸散出去了。

“小姑娘比较会信吧……”公子看着她孩子气的小动作，忍不住将笑意加深了。

“你不信么？”初夏有些气馁的望着他。

“你信我就信。”公子淡淡的望着她，眸中滑过一丝错综复杂的神色。

初夏静静的将视线别开了，微笑道：“那我们挂上去吧？”

他揽着她的腰肢，轻轻一跃，便坐在了柏树枝头。

初夏选了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卡擦一声，将银锁轻轻扣上，又细细的看着锁身上的两个名字，忍不住莞尔。

公子轻轻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向自己。夜风徐来，她的发丝拂过他的颈侧，微痒，柔和。

“明晚图风大师要告诉你的，一定是很要紧的事。”初夏忽然开口道。

公子淡淡一笑：“或许吧。”

初夏似是想了一会儿，有些怔怔道：“会是好事么？”

公子揽紧了她的腰，阖上双眼，将下颌靠在她的发间，却不答话。

凉风渐急，又是在山上，初夏微微瑟缩一下，公子在她耳畔低声道：“冷么？”

她恰好回头，脸颊便与他的唇撞在一起。

两人皆是一愣。

初夏慌忙侧头，而他微微笑着，伸手不轻不重的扣住她的下颌，慢慢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莫名的慌乱渐渐的消退了……空气中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情愫，与一丝丝甜甜的香氛。

初夏被他迫着，微微仰头，眼睁睁的看着公子的薄唇贴近，男子的气息亦渐渐迫近，让她觉得慌乱，却又有着飞蛾扑火般的吸引。

她闭上眼睛，将触未触之时，山顶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初夏连忙睁开眼睛，山顶已经亮起了火光，遥遥可以想见那里的兵荒马乱。

公子亦侧开脸，凝神听那钟声，皱眉道：“似是山上出了什么事。”

初夏心中隐隐起了很不好的预感，她只望向公子，却听公子果断道：“我们先下山。”

他抱着初夏，跃下柏树。两人走出不过半柱香时分，山上那条火龙已渐渐蔓延至山腰。初夏有些惶然道：“那是什么？”

公子此刻，反倒显得极为悠然，他放缓脚步，微微一笑道：“想是有不速之客，少林弟子追下来了。”

初夏心中更为不安：“不速之客？”

公子眸色铮亮，摸摸她的头发，语气却分外温和：“别怕，有我在。”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十九章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有人疾奔而来，大声呼喝道：“何人夜闯少林？”

初夏借着火把晃动的光亮望去，却是一群少林武僧，人人手中持着褐色僧棍，人如龙，动如风，转瞬便将自己二人围了起来。

那为首的武僧身材极为高大，往小径中央一立，立时便有渊渟岳峙的气势，一身虬结的肌肉极是吓人，一眼看去便知是外家高手。

那武僧沉声道：“兀那男子，放下兵刃，与我一道去见主持。”

公子负手立着，只淡淡一笑：“如今夜游嵩山，难道也要被送入少林寺的戒律院了？”

那武僧冷笑一声：“少室山乃少林所辖之地，岂容你们闲杂人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公子回头，看到初夏有些发白的脸色，叹道：“他们要留我们下来，你说可怎么办？”

火光中看到公子的微笑，初夏忽然便轻松下来，她下颌微扬，有意大声道：“如今和尚怎么和劫道的匪徒差不多？拿着长棍吓唬人，还动不动人要人留下。”

初夏本就口齿伶俐，吐字干脆，那武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重重哼了一声。

夜风忽急，吹起公子衣袍，墨蓝色的衫角猎猎扬起，而他负手立着，只淡淡一笑，对初夏道：“此刻下山，到山下之时，恰好天亮。”

那群武僧愈围愈近，微潮的空气中，仿佛有锐利刀锋隐匿其中，迫得人无法呼吸。公子缓声道：“你们这些人，留不下我。还是不要动手为好。”

话音未落，另一条小径上又是一条绵延而来的火龙，有人急奔而来，大声喝道：“拦下他们！他们杀了图风师叔祖！”

此言一出，恍若惊雷。

初夏几乎站立不稳，心知自己二人必然陷入了某个极可怕的陷阱中。她一颗心跳得怦怦直响，一低头，看到公子的右手已顺势扶在渔阳剑上，之前闲然的神情已经褪去了，双眉斜飞入鬓，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那群武僧惊疑不定，互望数眼，为首之人方道：“你慢慢说，图风师叔祖怎么了？“

那奔来的少年僧人气喘吁吁道：“他们杀了图风大师，逃走不及……你们拦下他们！”

初夏忍不住道：“图风大师分明好好的——谁说我们杀了图风大师？”

此言一出，众僧表情皆是怪异，而那少年僧人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似是看到了极为骇人之事，连说话都不利索起来：“你……你是女子！就是你！就是你！”

初夏尚未说话，却见那为首的武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出一掌，那隔空掌力扑向初夏，公子微微踏上半步，也不见如何动手，便将那掌风化解开去。只是尚有几丝从掌侧遗漏，初夏头上布巾被刮落下来，落下如瀑青丝。

“果然是女子。”那武僧喝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就是这股香气！”少年僧人忍不住大哭起来，“师叔祖遇害之处，也有这样淡淡的花香，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初夏抬起袖子，轻轻闻了闻，有些茫然道：“什么香气？”

公子心下却是一凛，他知道初夏身上确是带着一股兰花般的幽香，只是她不自知，他便也没有说起。他又跨上半步，将初夏拦在自己身后，正色道：“我二人之前确是去找过图风大师，但是离开之时，大师安然无恙，并与我约定明日再见。大师他……真的圆寂了？”

少年僧人擦了擦眼泪道，“师叔祖是被杀死的！你们这两个贼人，我亲眼看到凶手是一个女子的背影，这山上如今只你一个女人，还要狡辩！”

话音未落，武僧声音如暴雷般响起：“结阵，先拿下这两人。”

公子一手托在初夏腰间，掌力柔和吞吐，将她送至柏树小径旁崖壁上站着，另一只手拨开渔阳剑剑鞘，露出如雪般的剑锋。那武僧们的阵势尚未展开，却见眼前光芒一闪，棍头便已被削下大半。须知那木棍是以铁桦树制成，外边用铜片包裹，坚硬不下金石。而眼前这年轻人动作快如魅影，轻而易举的将一片长棍削断，这份功力，当真惊世骇俗。

公子一击之后立时后退，气运丹田，沉声道：“沧州君夜安，求见少林空风大师。”

连说三遍，声音远远送出去，此处至少室山头，人人耳中皆是一震。

为首武僧手中握着半截僧棍，目露震惊之色，道：“你……你是公子夜安？”

公子淡淡颔首，收剑入鞘，只浅浅道：“诸位，适才得罪了。”

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动手，不多时，一行人身着灰色僧袍，衣袂飘飘至上而下行来，为首的高僧面容清癯，身材高瘦，正是少林方丈空风大师。

武僧们让开一条小道，空风大师手持念珠，缓步上前。

君夜安执后辈礼：“夤夜造访少林，多有不敬，望大师原宥。”

空风大师右臂微伸，做了免礼之势，一股圆润清和的内力将君夜安托起：“君公子不必多礼。”

公子与空风大师对视，低声道：“这位小师傅说图风大师被人所害……夜安不知此事是否当真？”

空风大师闭目长叹道：“不错，图风师弟已然过世。一刀划破喉咙，须发皆落，确是被人所害。”

山壁上低低一声惊叹，接着一道黑影坠了下来，公子纵身跃起，接住初夏的身子，将她放回地上，借着火光打量她的神色。

初夏脸色煞白，双唇褪去了血色，喃喃道：“图风大师……又是这般的死状？”

公子眸色间亦是沉沉，语气却极为镇定柔和，轻声抚慰道：“别怕，有我在。”

空风大师道：“这位姑娘为何说又是这般死状？”

公子将望云夫人以及绿柳巷凶案述说一遍，初夏在他说完后，颤声道：“那凶手应该是跟着我们，来找图风大师的。或许，这一路上……他一直跟着我们。”

“你胡说！”先前那小师傅插口道，“你便是凶手！我们师兄弟数人都看见你的背影，还有这股香味！”

空风大师微微摆手，道：“你们去见过图风师弟？”

公子坦然应道：“不错。”

“图风师弟近二十年来，所习者为印度密宗传来佛家心法，是以在少室山后密林中静修。不知君公子找他何事？”

“先父与图风大师交好，近日夜安听闻一些往事，特向图风大师前来询问一二。只是大师尚不及相告，便遭歹人毒手。”

“至于凶手是谁，或许便与这往事相关。”公子顿了顿，“这位小师父指认我身边这姑娘为凶手，想必是误会一场。图风大师武艺高强，又岂是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杀得了的？”

空风大师抬起眼眸，打量了初夏数眼。

“方丈，你别听他们的！”那少年僧人插口道，“谁说凶手一定要会武功？”

公子眸色一亮，问道：“此话怎讲？”

“我们赶到之时，图风师叔祖还剩最后一口气。他……他坐在那里，对我们摆手，让我们莫再追了——若不是师叔祖甘愿让人杀死，他又怎会……这样镇定。”

方丈闭目良久，方叹气道：“君公子，你我忘年之交。今日之事，非我不信你，只是目前看来，实是错综难断。不如你先随我上山，再寻出解决之道，至于这位姑娘，也请一起吧。”

初夏被安排在寺院外东座的小院落中先行住下。不多时，便有执事僧请公子前去，初夏心下终究是有些害怕。她虽不说，眼神却怯怯的望向公子的背影。

公子本已行到门口，却又仿佛感知到什么，转还回来，低声道：“此处已是少林寺腹地，极是安全。你一晚未睡，就去厢房里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初夏不忍令他担忧，点头道：“那你去吧。一切小心。”

日出之时已过，光影疏密之间，清晨的雾霭正缓缓散开。脚步声亦渐渐远去，初夏却殊无睡意，她在小院中石凳上坐下，手中拿了一根树枝，胡乱的在地上画着。

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脚边。

初夏拾起那颗石子，却见外边包裹着一层油纸。

油纸上寥寥四字：慎终如始。

是谁丢进来的？是给她的么？又是什么意思？

初夏站起来，四下环顾，又打开院门，却见门口立着数个武僧，皆沉眉敛目——又哪有人影？

公子偏偏又不在，初夏坐在石凳上，一遍遍的看着纸条。不知过了多久，日影中移，身子忽然一轻，便被人拦腰抱起了。

她刚要挣扎，却听到公子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怎么在石凳上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公子径直将她抱回房中，放在床上，温柔道：“好好睡一会儿，晚上我们就下山。”

初夏反倒坐了起来，抱膝道：“他们愿意放我们下山？”

公子淡淡一笑：“我允诺方丈，两个月内必然查出凶手，送回少林。”

“若是……抓不到呢？”

公子未答，初夏心中却是一紧，似他这般在江湖上的身份与地位，一诺千金。若是失信于人，便只有一个退隐的下场。

初夏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在他的眉眼间，轻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人不是我们杀的。”

“虽不是我们杀的，却因我们而起。”公子轻轻叹了一声，眉宇间颇有些倦涩，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之上，“况且两月时间，亦绰绰有余了。”

“啊，对了，这是你刚才走后，有人扔进院子里的。”初夏将那纸条展开。

公子看了一遍，却并不惊讶，只沉吟道：“这四个字，未知是敌是友。”

窗外竹影轻晃，公子的侧脸轮廓清隽，他的视线亦是一如往常般温润平静，初夏忽然觉得安心，慢慢垂下眼眸，轻声道：“你不累么？”

公子抚抚她的鬓角：“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这间小室，简朴至极，也就一桌一床而已，初夏便往里边让了让，鼓起勇气道：“你也睡一会儿罢。”

公子怔了怔。过了片刻，床榻轻轻往下一陷，初夏闭着眼睛，脸颊却烧得通红，此刻幸好面朝着床内侧，否则自己可真不用再做人了。

她小心的想要蜷起身子，却听到身后公子的声音像是带着低低的魅惑，又似是小小的恳求：“小丫头，我能抱着你么？”却未等她回答，他的手已经滑到她的腰侧，不松不紧的环住，而呼吸落在她的发丝间，平稳轻热。

浑身都紧绷起来，哪怕是身后再轻微的动静，也变得异常敏感，初夏忽然有些懊悔自己这个提议。

“就这样，不要动。”公子低声道，闭上双眼，鼻中嗅到幽幽芳香，而怀中少女的身体温热柔软，外界的纷扰纠结，皆因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章

下山之时，一路畅行无阻。

行至少室山山脚，初夏有些惋惜道：“不知图风大师原本要告诉你什么话。”

公子回望夜色中苍莽群山，唔了一声。

“公子，我一直在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初夏缓缓道，“绿柳巷的凶案，苏秀才被追杀，你临时决定来嵩山，接着图风大师被杀——这些事看起来都极为偶然，可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公子按辔徐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初夏握紧了缰绳，续道：“我是说，对头必然在我们身边埋伏下了暗线，否则他们怎会知道你我的行踪？”

公子微微一笑，隔了一会儿，方道：“丫头，你为何会觉得这些事都是偶然的？”

初夏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不知道。”

月光下，她侧身去看公子。公子将渔阳剑负在身后，如同年轻的江湖剑客一般，嘴角的笑容不羁无畏，叫人心折。

“你觉得偶然，是因为这每一件事的发生，都让你猜不透对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你再往前想想，望云夫人的死，神秘人送的三件礼物，再然后，才有天罡的出现。丫头，你仔细想想看，那个看不见的对头，似乎连我要灭天罡，都一并算计了进去。”

初夏打了个寒噤，喃喃道：“确实如此。”

公子凤眸微勾，锐利之色一闪而逝：“望云夫人之死，许是因为与府中之人私通，最终被灭口。你说我身边必然潜伏着内应，这样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之后的一切呢？又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他们连我未婚夫家的线索都知晓，引着我们去了绿柳巷……我觉得，很害怕。”初夏轻声道，忽然觉得夜间寒意更甚。

公子却笑了起来，微微探身，将她抱至自己身前，搂着她的腰道：“那些想不明白的，我们暂时不要去想。你只需想想，因为何事引出了天罡？”

初夏眼前一亮：“山水谣？”

“不错。是山水谣。天罡被灭，我却无心山水谣，他们或许比我还着急呢。”公子低低叹道，“所以，哪怕此刻对方占尽了先机，我们若要险中求胜，只怕也不得不去找一找那山水谣了。”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在想，山水谣本身……是不是一个极大的陷阱呢？”

公子却不答，只是渐渐催动马匹，任清风拂动两人衣衫。

适才凝重的气氛亦仿佛被这晚间凉风散开了，公子含着笑意，带了一分戏谑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前方哪怕是龙潭虎穴，你也得和我一道去闯了。”

初夏一怔，旋即面红耳赤，手肘便用力往后一撞。公子明明是可以避开，或者制住她的动作的，可他却不闪不避，只是任由她重重撞了上去。

隔了薄薄的衣物，能察觉出他紧实的肌肉，他痛不痛……初夏不知道，自己的手臂倒是立时麻了的。

“谁要嫁给你了？”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公子忽而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不怀好意道：“你我同床共枕过了，说不定……明日就有了娃娃……”

“啊！”初夏下意识的回头，怔怔看着轻笑的公子，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她用力咬着唇，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色蓦然间变得煞白。

公子双足轻轻在马腹上一踢，闪电欢快的嘶鸣一声，往前疾奔。

月亮如水，丝丝缕缕，似乎化成了清亮的液滴，落在了手背上。公子皱眉，勒住缰绳，缓声道：“怎么哭了？”

“我……我听家中长辈说起过，未婚先孕……那是女子最耻辱的事了。”初夏揉揉眼睛道，“君夜安！你明知这样对女子不好，你——”

她话未说完，忽然想起来，是自己主动对他说“你也睡一会儿”的。她懊恼更甚，眼泪便落得更急了。

公子忍不住，唇角微弯，却没有解释，只轻轻道：“看起来，你也只能嫁给我，嫁鸡随鸡了。”

他心下忽然觉得愉悦至极，闪电通晓主人心意，四蹄翻飞，而他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官道上，一匹马载着两个人，身后扬起尘埃，快意无限。

从嵩山到君山洞庭，途径邓州、隋州，然后到达岳州君山。

这一路行得甚急。到达隋州这一晚，天气闷热至极，在客栈住下之后，初夏推开窗道：“这一路过来太顺利了吧？”

公子刚刚沐浴完毕，湿发还散在身后，他似乎并未在意滴下来的水，只敲了敲桌面，道：“假如对手真的在窥测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么，也会将埋伏全部设在山水谣所在之处。”

初夏被“窥测”这个字眼唬了一跳，连忙关上窗。

公子抬眸，耐心道：“天气很闷。”

“可是……会有暗器。”初夏迟疑。

公子忍不住莞尔：“就算有暗器，一扇薄薄的窗户，也是拦不住的。”

初夏与他面对面坐下，认真分析道：“我还有个疑惑。”

“嗯？”

“你说，对手到底知不知道……山水谣所在之处，就是在君山呢？”

公子披衣站起来，微笑道：“这个问题，我本以为，你早就会问。”

那副神态颇有些倨傲，仿佛当她是个尚一无所知的孩子一般，初夏微微有些挫败感，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确实没有想到。”

“如果他们知道山水谣指的就是君山，那么一切都很简单了——他们早就布置好了这个陷阱，等着我们跳下去。这同样也说明了，神秘人与天罡，并不是一路。否则……天罡便会识破我在小镜湖设下的诱饵，不会将战甲投入进小镜湖一役。”

公子顿了顿，又道：“假若他们不知道山水谣指的是君山，那么……”

初夏皱紧了眉，极为自然的接上他的话道：“那么，幕后之人和天罡一样，只是希望借着君府的实力，找出山水谣背后的秘密，最后渔翁得利。”

公子赞赏地看着她，又伸出手去把玩她的长发，轻笑道：“真是聪明的孩子。”

只是初夏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公子的一双眼睛这样明亮锐利，似乎没有他看不透的迷雾与解不开的难题。她闷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这一生中，可曾失败过？”

公子顿了顿，微笑中又多了一点漫不经心：“譬如说呢？”

“譬如说，有人骗了你，你却不曾识破；再譬如说，比武输给了别人。”

公子认真的想了想，抿了唇道：“有啊。”

“什么？”初夏双眸中划过一丝亮色，显是有些兴奋。

“十六岁之前，我习剑，次次输给我父亲。”他勾起唇角，“至于被骗……有时行走江湖，会遇上老人小孩扮成的乞丐，我常常施舍完银钱后，发现他们与我在同一家客栈吃饭打尖，有时候要的菜……比我的还要好一些。”

初夏看着他难得孩子气的懊恼，抿唇笑道：“这些可不算。”

公子长眉微蹙：“如何才算？”

初夏托腮望着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很早之前，父亲就对我说，行走江湖便是在刀尖上舔血。我觉得自己……很难放开胸怀去信任什么人。”公子依旧把玩着她的发丝，缓缓道，“遇到你之前，我真的很难想象自己竟有一日，可以与一个陌生人这般同吃同住——即便是青龙，他是我亲手领回君府，又亲自教导长大的——即便是他也不行。”

初夏露出若隐若现的梨涡，内心深处，却被他这样一段表情漠然的话烘烤得心底微暖。

“被人骗了，抑或是比武输了，这些都不可怕。我只是期盼，我在意的人，不要欺瞒我，那便足够了。”

初夏一双水晶翦瞳与他对视，笑容亦变得柔软起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仿佛允诺一般，低声道：“我不会。”

公子微微俯下身，抚着她的长发，笑道：“傻孩子，我不是在说你。”

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羞涩而避开，却将双手环在他的腰间，有些倔强的重复道：“我不会。”

公子微怔，正欲开口，忽听屋外有人轻轻敲门。

初夏立时显得有些紧张，公子轻轻按压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起身，将门打开了，却见来者是一个大汉，身材甚是魁梧，满脸络腮胡，粗声粗气道：“俺找人。”

初夏扑哧一笑：“我道是谁呢？小青龙，你回来啦？”

那大汉一双眼睛立时显得灵动活络，他呵呵一笑：“你认出来啦？”

他向公子行了一礼，客房的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却是一个衣着寻常的中年妇女。不看也知，必是白雪无疑了。

初夏秀长的眉皱了皱，也顾不上别的，走上前，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白雪本欲对公子说话，因这一拉，便侧头望向初夏。她易容之后，看不出表情，语气却轻微有些调侃：“你这是怎么了？一脸焦灼。”

初夏不自觉的咽了口水，在白雪耳边道：“你替我诊下脉吧。”

屋内三人武功出众，内力俱佳，自然能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公子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因见初夏脸色苍白，便对白雪道：“你替她看一看吧。”

“你病了？”白雪顺手一搭，道，“气色不错啊。”

“不是……”初夏有些难堪的抿了抿唇。

“气血微亏，或许是行路太累了吧。”白雪放开她的手腕，语气轻松。

“只是这样？”

“还要怎样？”

“我……不会生娃娃么？”初夏一拧眉，附在白雪耳边，悄悄说道。

此话一出，屋内其余三人都僵滞住了。

白雪与青龙下意识的望向公子，而公子……竟极为难得的，被他们瞧见脸颊微红，仿佛这一刻，着实有些手足无措。

终究还是白雪见过大场面，她收回目光，极为镇定地，半似赞叹道：“公子果然是不拘礼法之人。”

公子有些狼狈的转开眼神，转而瞧见初夏不明所以的神情，修长的手指扶着额角，忍不住苦笑，却又忍不住去想，若是此刻白雪真的诊出小丫头有了喜脉，自己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一章

“初夏，你和青龙先出去，我有话对白雪说。”公子很快恢复了从容，淡淡吩咐道。

两人离开之后，白雪终于绷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忍不住道：“公子，你对她说了些什么？那小丫头分明是完璧之身，怎么会觉得自己有孕了？”

公子伸出手，在眉心不轻不重的摁了摁，嘴角却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过了许久，方道：“见到你师傅了么？”

白雪对于公子避而不答的态度颇有些不满，她撇撇嘴角，有些不甘愿道：“见了。”

公子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沉声道：“他说了什么？”

“他还是老话，老主人的死并无任何可疑之处，乃是心疾复犯。”白雪肃然道，“只是有一点……”

公子不自觉的微微眯起眼睛。

“引起心疾复发的原因有许多，我师父之前并不能肯定老主人为何离世。只是前几日，谷中收治了一名病情有些古怪的病人，师父琢磨了几日，倒寻出了几分蹊跷。”

公子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忽快忽慢，屋内静静的，只有两人压抑而轻缓的呼吸声。

“老主人离世之时，奇经八脉中的阴蹻脉、阴维脉盛于阳脉。心疾极可能导致练武之人气脉不均，是以当时师父并未多想。恰好谷中前几日收容了一名重伤的女子，亦是这两阴脉远远盛于阳脉，详查之下，才发现她练得是一门很奇异的心法，只壮阴脉。师父言道，老主人……或许早年练过这样的心法，宿疾至今，便发作成了心疾。”

公子慢慢站起身，在桌边踱了数步，似是自言自语：“我君家的心法最是平和心正，一阴一阳，绝不偏倚……父亲他怎么会去练这种心法？”

白雪不敢插口，只立在一旁。

“那女子呢？”公子狭长的双眸滑过一丝光亮，“还在谷中？”

白雪语带叹惋：“她伤势过重，已然过世了。我已传话给玄武，那人隶属何门何派，这几日或许就有消息传来。”

公子点了点头，忽然开口道：“在外边探头探脑做什么？有事就进来。”

白雪抿着笑，听出这语气中的一丝纵容，果然，门缝间，初夏探进一颗小脑袋：“我有事找白雪。”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白雪，似是盼着她出门说话，公子有些不悦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便在此间说了吧。”

“呃……楼下掌柜的说，客房不够了。白雪，我和你一起挤一挤，好么？”

公子在榻边坐下，淡淡看了白雪一眼。

白雪这次笑得捂住嘴巴，咳嗽了数声方道：“初夏，你都要与公子生娃娃了，还怕羞么？”

初夏脸颊一红，嗤笑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问过青龙了，我才没有与他生娃娃呢。”

公子的眼睛眯了眯。

白雪隐隐嗅到了一丝危险，此是非之地，她不敢久留，于是一把将初夏扯了进来，自己低笑道：“傻丫头，我和青龙还有要事要办。这一晚，就不留下了。”

初夏被她扯了进来，身后哐当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公子依然闲倚在榻上，轻声道：“过来。”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这个夏夜似乎分外的闷热，初夏只觉得自己刚刚沐浴过，却又黏黏的出了一身汗。她莫名的觉得有些烦躁，也不敢去看公子，反倒后退了两步。

公子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许久，而初夏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站起的，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便已经近在身侧了，有些恶劣而刻意的挑起她的下颌，用悦耳低沉的声音问道：“青龙有没有告诉你，怎么样才会生娃娃？”

“他说……”初夏有些慌乱起来，“他说生娃娃的事很是复杂。同睡……同睡一榻才不会生呢。”

初夏说完，微微仰着头，看到公子微扬起唇角，往日幽深的黑瞳中，此刻隐隐含着难以抗拒的热度。她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被一双手拦在腰间，后退不能。

公子一双手穿过她的长发，掌心滚烫，贴在她的耳边，专注的看着她，含着笑意，低声道：“他若没有说明白……我来教你，好不好？”

“不……好。”初夏觉得自己有些吐字不清了，他的气息这样强悍，直觉的让她觉得惧怕。

公子轻柔的笑了笑，一言不发将她横抱起来，径直走向床榻间。

因是盛夏，床榻上并未展铺着褥子，竹席微凉。公子将她放下之时，极为体贴的托着她的后颈，他抽走她发间那支银钗，满头青丝铺散在冰凉的瓷枕上，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耳垂，将那粒缀着的珍珠耳环摘了下来。

真真正正是干净透亮的少女，不施粉黛，仅有的装饰也被弃在一旁。公子将她的长发拨开，拇指轻轻抚着她秀丽的眉，缓缓俯身下去，不容抗拒的，贴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种未尝人事的、甘甜的芬芳气息。

他一手扶正她的脸颊，不让她躲避，自己却稍稍抬头。他一离开，初夏微微启唇，闷热的气息立时顺畅起来。

公子俯身看着她，黑眸熠亮，又似是带着几分迷蒙，他的手若有若无的放在初夏腰间衣结之处，低声道：“初夏，我若是控制不住了……你说怎么办？”

“控制不住……什么？”初夏怔怔的回望他英俊的眉眼，原本的暧昧仿佛正渐渐的转换成某种她不懂的气息，叫人觉得诱惑，且面红耳赤。

“控制不住……”公子低低一笑，指尖微挑，腰带便散落了。他将手放在进她的纤细的腰肢上，深深吻下去之前，喃喃道，“控制不住……这样对你。”

他的舌尖似乎攫走了她所有的气息，而放在她腰间的手一点点的往上，触到小腹，以及小腹上微微凸起的肋骨，在往上一寸，或许是女子身体上，最柔软的部分了。

公子却忽然停了下来，以指尖滑过她微颤的双目，调整了气息，低沉道：“你可愿……将身子交给我？”

初夏的目光落在公子微微敞开的衣襟处，他因这一时情动，双眸亦似是蒙上了水雾，只有浅浅的一分清明未坠。

她的身体被他撩拨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似是陌生的欢愉，又叫人觉得危险，那么一刹那，她确实很像尝试……那究竟是什么。

公子并不催促她，只是专注的凝望，将她每一分表情都收入眼底。

或许有懵懂，害怕，犹豫，渴望……公子平复呼吸良久，俯身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吻了吻：“是我强人所难了。”

她能看出他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失望，于是下意识的，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下拉了拉，侧脸贴在他的肩胛处，低声问：“君夜安，有一天，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烛光下，初夏右臂上一粒朱砂鲜红欲滴，而她眉眼如画，而她微微咬唇，望之楚楚动人。

“我不会。”他答得低沉果决，那个吻游弋到她的脸颊上，滚烫的唇瓣几乎含住她的耳珠。他的气息滚热，初夏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身子酥软起来，这一刻，哪怕他做了什么，她都无力反抗了。

意乱情迷之时，公子的声音低如蚊蚋般传来：“别动。屋顶上有人。”

像是被人扔进了凉水之中，初夏登时醒了。竖起耳朵细听，先前还一无所觉，渐渐的便听到了瓦片碎裂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无声的打斗。

过了许久，屋顶又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声野猫叫唤，公子右掌轻轻一挥，将烛光打灭，接着一手揽着初夏，往床榻的里侧一滚，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嗤嗤嗤数声，初夏忍不住往原先自己躺着的地方望去，一排足有食指长的银针，泛着惨绿的光芒，显是涂抹着剧毒。

公子伸出手，轻柔的遮住她的眼睛，低低道：“别怕，没事了。”

初夏的双手原本就抱着公子，适才因为紧张，指甲几乎掐进紧实的肌肉间。她在他的身下瑟瑟发抖，愈发用力的抱紧他：“是……什么人？”

黑夜中，公子任她抱着，早已收敛了适才的心猿意马，只轻声道：“别怕，他们已经走了。一击不中，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此刻想来，竟也有些后怕……刚才，若非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克制着自己，等待初夏的回答——只怕真会一时大意吧。

初夏稍稍镇定了一些，原本麻痹的四肢身躯，此刻渐渐有了知觉。自己的小腹上像是被异物顶着……是公子的膝盖么？初夏忍不住屈身看一眼，呃……他的膝盖分明就跪在自己身侧啊……

而未等她想明白，门外有扣扣声想起来，公子坐起来，随手拉过床榻上的薄被替她盖上，柔声道：“我去看看。”

屋内蜡烛点上，初夏喊住他：“你……披上衣服吧。”

公子顿了顿，披上外衫，方将门打开。

门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初夏听不真切，公子一会儿便回来了，他避开床上的那一排银针，借着烛光轻抚初夏的脸颊，有些抱歉道：“吓着你了。”

初夏的脸很小，恰恰被他拢在掌心，只是摇了摇头。

公子微微一笑：“现下没事了，你先睡一会儿。”

初夏正要坐起来，一句“我不困”尚未说完，却莫名的觉得倦涩起来，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的时候，公子最后一个吻落在她眉心，便熟睡过去了。

翌日却是一个大雨天。

初夏的客栈大堂中遇到青龙，有些急匆匆的问道：“你见到白雪了么？”

青龙正在吃一碗凉面，一抬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初夏好心的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关心道：“你没事吧？”

“你……你为何将头发盘起来？”青龙好不容易气顺，结结巴巴问道。

初夏脸颊一红，却将手拿开，低声道：“公子有事找你。我……我走了，白雪在等着我呢。”说罢，她头也不回，向店家借了把油伞，一头扎进了雨雾之中。

此刻的雨微微小了些，客栈外边的一条路是青石板铺成的，有些破败，坑坑洼洼全是水潭。初夏因没见到人影，便左转往那集市走去。

雨点敲在伞面上，淅淅沥沥的，似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初夏小心的提着裙角，专心致志的避开溅起的水滴，冷不防，与雨中急步走来的一个人撞在一起。

油伞掉落在地上，初夏“哎呦”一声，后退不迭。

那女子手中抱着一大堆杂物，也掉落一地，几个果子骨碌碌的一直滚到路中央，恰好一辆马车驶过来，嘎嘣几声便被碾碎了。

那妇女显是心疼，拾了几样，心中怒火滔天，便叉腰站定，怒骂起来：“小蹄子不长眼睛么？火急火燎的，赶着去*****人么？”

污言秽语很是难听，初夏来不及去去拾那把伞，只得站在原地，身上被淋得湿透了，又气又急，饶是平时聪明伶俐，此刻却说不出话来。

那妇女骂了一阵，才开始捡地上掉落的东西。

初夏看着她捡起脚边一只佛手，正欲避开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样一个贫苦人家的中年女子，因操劳家世、维持生计，双手必然十分粗糙，十指怎么会这样修长白净？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却见那女子掌心翻起，其中夹杂着一道惨绿的微光，自下而上，疾飞而来。

初夏尚来不及呼喊，左肩便是一阵细微的疼痛，接着四肢便僵直住了，再也无法动弹。

那女子站起来，阴测测的对初夏笑了笑，而适才那辆马车亦停了下来，有人掀开了布帘，那女子动作利落的抱起初夏，一把扔进了马车车厢内。

这一扔，初夏觉得自己脊背都要断了，她忍着痛，没有叫出声音来，却见那女子也坐了上来，嘶哑着声音道：“君夜安看起来对你还不错。”

初夏的身子尽量往后缩了缩，那女子却又逼近了一些，涩着嗓子笑了一声，手中忽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真是小美人一个呢……不过，老太婆我就爱辣手摧花。你说，你是喜欢左脸上划一道，还是右脸上划一道，或者干脆把鼻子削下来？”

初夏拼命摇头，颤声道：“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伤人？”

匕首刃就抵在脸颊上，初夏一咬牙，道：“你划吧。”

“怎么，你不怕大名鼎鼎的公子以后不要你这丑八怪了？”

“他……不会的。”初夏深呼吸一口，她微微扬起唇角的笑意，许是因为肌肉的牵动，那匕首恰好在脸颊边擦过，划开淡淡一丝红痕，在摇晃的马车中，笑得颇有几分诡异的明艳，“当然，你也得不了手。”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二章

那女子一愣，“初夏”出指如风，指尖在那女子风池穴上一点，又取下了她手中的匕首，拿无刃那一面轻轻拍了拍那女子的脸颊：“教你个乖，神医面前……还是不要摆弄你那些麻药了。”

那女子穴位被制，瘫软下来，目中终于露出一丝恐惧，她断续道：“你……你……”

“你什么你？”“初夏”咯咯一笑，“真以为我家公子被你们牵着鼻子走？浣纱门的……”她有意顿了顿，“你是什么身份呢？教众？还是……门主？”

“初夏”说出“浣纱门”三字之时，那女子眼中恐惧之色再难灭去，几乎嘶声力竭道：“你……你怎会知道的？”

“初夏”尚未答话，轰的一声巨响，马车却从上至下，被人劈开了。

马车外的雨劈头浇下来，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挡了挡，而身前原本制住的女人忽然软软的倒了下来。她大惊，一把捏住那女子的脸颊，扣的一声，将她下巴卸了下来。

还是来不及了——那女子唇边滑下细细一条红线，已经服毒自尽了。

“初夏”一把抹去了脸上的“装饰”，怒气冲冲大喊道：“去看看那车夫还在不在！”

一道黑影从被劈烂的车厢边掠过，直直向前追去，白雪恨恨的抛下了那具尸体，咒骂了一句“他娘的”。

过不了片刻，那黑影重又掠了回来，站在白雪身边，低声道：“死了。”

白雪狠狠瞪了他数眼，骂道：“你出来夹缠些什么？现在好了，人都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回去看公子怎么收拾你！”

雨越来越大，少年俊秀的身子仿佛是一杆竹子，站得笔直，他一瞬不瞬的看着白雪，隔了一会儿，才道：“你脸上流血了。”

其实那点血迹一会儿就被雨水冲走了，可不知为何，白雪定定的看着青龙许久，神情有些异样：“你没去找公子？”

青龙有些狼狈的转开眼神：“没有。”

白雪沉默了很久：“你是担心她，才追出来的吧？”

青龙将地上落下的油伞递给她，答非所问道：“回去吧，公子那边……我自会交代。”

白雪立在原处，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语气有些激烈：“傻小子，他们都已经两情相悦了，你……你还能怎么样？”

青龙将手腕一震，却甩不开，雨水在他脸上冲刷而下，他抿紧了唇，神色倔强道：“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白雪重复了一遍，双眉渐渐竖起，“是啊，与我何干！”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开，留下青龙独自一人在雨中，面对着满地狼藉，一言不发。

回到客栈，已是半个时辰开外了。

青龙湿哒哒的一身，径直去了公子的房间。推门而入，公子坐在桌边，拨弄着那副借来的棋子，听到动静，方懒懒抬起眉眼道：“回来了？”

青龙的发丝还在往下渗雨水，初夏赶忙递了块手绢给他，皱眉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青龙接了过来，神色略微轻松一些，指了指白雪，笑道：“白雪易容成你的样子，可真像，连我都被骗了。”

白雪就站在一旁，脸色极冷，一言不发。

公子指尖持着一枚棋子，轻轻落下，只淡声吩咐道：“初夏，你和白雪出去罢。我有话和青龙说。”

初夏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跟着白雪出去了。

屋内两人静静的，谁都没有开口。

公子一伸手，将青龙唤道身边，温和道：“白雪将经过都对我说了。”

青龙默默半跪下，低头道：“公子，青龙甘愿受罚。”

公子在他手肘处轻轻一托：“你错在何处？”

“上一次，初夏就是在我手中丢的；这一次……我便没忍住。”

公子微微叹气道：“你以为……我还会像上次那样，拿她当做诱饵么？”

青龙依旧低着头，有些委屈道：“她易容成初夏也就罢了，还束发结簪，这不是败坏初夏名誉么？”

公子愕然，旋即失笑，想起昨晚……想必是白雪在屋顶与刺客相斗之前，便已经听到屋内动静，今早便小小的开了个玩笑。这件事……的确有关初夏名誉，公子不便再说，只问道：“说说看，今日街上的情形。”

青龙默然良久，方愧疚道：“方才我已经仔细勘察过了，那两人服毒而死，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如若不是我莽撞了……”

公子十指交叠，沉吟了片刻道：“你也是救人心切，无需愧疚。况且，那两人即便被生擒，只怕也撬不开他们的嘴。”

青龙眼前一亮：“公子，是不是有些眉目了？我隐约在马车外听到什么浣纱门。”

屋外雨声越来越响，竟有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清彻感，公子虽未开口，青龙却莫名的觉得紧张起来。

“浣纱门是南方极为隐秘的一个教派，据说门中都是女子，江湖中几乎无人知晓。这一次也是碰巧，白雪的师傅发觉她们的内力心法极为怪异，便吩咐玄武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了。”

青龙皱了皱眉：“追杀苏秀才的是个女子，杀了图风大师的也是个女子，莫非是与这有关？”

“这些都可以是巧合，可是浣纱门的入门仪式，却骗不了人。玄武在密信中说，入这浣纱门前，门主会问每个女子，是割喉还是断发。”

“这……是何意？”

公子唇角微勾，目光中却殊无笑意可言：“若我所猜不错，浣纱门下皆是贫苦被弃的女子——割喉即生无可恋，断发意味着重生做人。”

“望云夫人和十多年前的绿柳巷凶案的杀人手法，却与这浣纱门相似了。”青龙喃喃道，“不知这和君府又有什么瓜葛？”

公子却不答，站起负手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道：“青龙，你跟随我这么多年。这一次，我要将一件极重要的事托付与你。”

青龙面色凝重，点头道：“公子请说。”

“浣纱门的踪迹既然曝露，我会立时动身去取出《山水谣》，迟则生变。这一路行去，机关重重，初夏跟着我，多有不便。我要你和白雪留下，照看好她。”公子淡淡道，“白虎这几日也会过来，合你们三人之力，我当放心。”

窗外水光云影，衬得少年的侧脸分外坚毅，他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公子忽然淡淡一笑，轻声道：“直到此刻，我才觉得，当年那小青龙，真正长大了。”他顿了顿，唤回青龙的原名：“旭尧，此事一了，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了。在君府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吧。”

青龙微怔：“我……我永远跟随公子。”

“四使是我父亲所设。这些年，你们为君府做的已够多，若说之前君府有什么恩情，也都尽数还了。”公子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此事我已决定，无须多言。”

是夜，瓢泼大雨之后，盛夏三伏的闷热气氛渐渐淡薄下来。

公子自竹榻上起身。初夏在床上睡得很是安稳。其实从那一晚后，同处一室，他却总是在打坐运息，并未有任何逾矩的动作。他悄然走至床边，轻轻俯身替初夏拉了拉被角，却不防腰侧渔阳剑与床沿轻轻撞击，初夏一下子被惊醒了。

她下意识的拉住他的袖摆，因为刚醒来，语气还有些迷茫：“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他抚慰般摸摸她的头，忽然生出一丝悔意……当初，他真的应该将初夏卷入这山水谣中来么？

“又要骗我……”初夏坐起来，伸手去探他腰间的长剑，“这是什么？”

公子默然，低声道：“我出去一两天，马上回来。”

“我和你一道去。”初夏揉揉眼睛，侧身去拿衣物。

“不，你留在这里，青龙与白雪会陪着你。”公子握住她的手，低低道，“带着你，反倒有些不方便。”

初夏怔怔的看着他，点漆般的双瞳中滑过一丝懊恼：“你是嫌弃我会拖累你么？”

公子轻笑道：“不，我喜欢你不懂武艺。这样才能英雄救美。”

初夏忍不住微笑：“你是英雄，可惜我不是美人。”

他就这陪她低低说话，直到月上中天，才站起道：“我真的要走了。”

“那你千万要小心。”初夏不舍的拉着他的手，有些孩子气的叮嘱道，“不管山水谣是什么，宝藏也好，武功秘籍也好，若是勉强，就不要了。”

“宝藏，秘籍，在我心中，都不及你万一。”公子轻柔的吻在她的眉心，眼神亦是温柔无限，“待我回来，我们去便去北疆看大漠鹰飞，可好？”

初夏点头，看着他的背影隐匿在暗色之中，再也找寻不见——她微微启唇，想要喊住他的名字，却又不敢。她将身子蜷缩在薄被之中，手边余温尚在，他却这样走了……初夏努力将那愈来愈浓重的不安感驱逐出去，良久，忽然道：“青龙，你在么？”

青龙果然伏在屋外，听她叫唤自己，便翻身进来了。

“他孤身一人去了，会有事么？”初夏忍不住道。

“公子十六岁之时，便孤身斩杀了华南五虎。你放心吧，这世上，我还不信有人的武功能胜过公子。”青龙在椅子上坐下，神色有些漫不经心。

“可是……对方若使阴谋诡计呢？”初夏垂下眼眸，暗夜中瞧不见她的表情。

“邪不胜正。”青龙咧嘴笑了笑，“别瞎想了。公子说了，左右不过两三日，他便回来了。好啦，你安心睡吧。”

夜色凉静，半睡半醒中，她依稀能听见马蹄敲打青石板的声响，一串串的，清脆悦耳……可这马蹄声，到底还是将他带走了。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三章

却说那一日公子离开之后，初夏有白雪与青龙陪着，日子虽悠闲，她却总是坐立不安。翌日用过午膳，却听客栈中有人兴致勃勃道：“明日便是庙会了，咱们镇上可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谁说不是呢？明日我一定要去菩萨庙好好拜拜，哎，一年一次啊！”

初夏听完，回到房间内，对白雪道：“我们明日也去逛庙会吧。据说有个很灵验的菩萨呢。”

白雪懒懒靠着，睨她一眼道：“还是安分些吧，公子千叮咛万嘱咐了，你若是出了丝毫意外，他大概要剥我们的皮了。”

初夏微微红了脸，嘟囔了一声“不去就不去”，倒是青龙，极快的接口道：“她不去的话，咱俩去。”

初夏大喜：“真的？”

“天底下还没有我青龙看不住的人。明日咱们拿绳子互绑在手腕间，看有谁能将你劫走。”

白雪撇了撇嘴角，似是无可奈何：“也罢，只是初夏，你若要去，却要一切听我吩咐，不能乱跑。”

初夏心中想着为公子求一个平安符，自是一切答应下来，到了翌日，早早的便起来了。

这庙会果然人头攒动，尤其是那间山野庙宇，地方虽不大，跨进小院中，却是人挤着人，白雪挽着初夏的手，低声抱怨道：“什么地方？人多得和下饺子似的。”

初夏踮起脚尖望了望周围：“青龙呢？”

“树上呢。”白雪指了指院中那株绿柳，“四下的动静，上边看得更清楚些。”

她们顺着人群，缓缓进入大殿。

初夏手中持了一炷香，在香炉内点燃，又在佛像前跪下，心中默默念了一遍，方起身将香插入泥灰之中。

“你求了什么？”白雪饶有兴趣的问道。

“公子一切平安。”初夏怔了怔才答道。

走出人群，空气中隐隐有着秋桂的香甜味道，初夏用力嗅了嗅，对白雪道：“后院似乎桂花开得正好呢。我们去看看，好么？”

白雪四下看了看，又望向那棵柳树，方道：“好。”

后院清幽寂静，其中一棵大桂树果然开得极好。

初夏兴致勃勃道：“我小的时候，家中长辈常将落下的桂花收集起来，做成桂花糕，可好吃了。”

“这有何难？君府的舒园不就开着好多桂花么？你若是要，公子只怕砍下来也是愿意的。”白雪学着她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芬芳扑鼻。

只是片刻之后，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浑身酥软，站立不稳，她心知不妙，想要开口对初夏道“屏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这样闭上双目，软倒了下去。

初夏连忙扶住她，急声唤她名字，却眼见着她依旧摔倒在地上。

“青——”一个字刚刚出口，身后却是一柄冰凉的器物，顶在自己的腰上。

那桂树绿荫如盖，青龙在远处，自然瞧不见此处动静。他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当下轻轻一纵，悄没知觉的滑进人群中，走向后院。

桂树下，白雪与初夏皆背对着自己，似是在观赏着什么。他走过去，笑道：“你们在看什么？”

两人都未回头，他一时好奇，凑了过去。

那桂树的树皮却被人剥下了一小块，上边森森刻着四个字：“割喉，断发”。

青龙大惊，心知不妙，伸手拉住两人，急于后退。却见初夏身子无法动弹，目光扫来，满是警示焦虑之意。他反手抽剑，身旁“白雪”却忽然转头，轻飘飘一掌，绕过长剑，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下出其不意，哐当一声，剑身落地，青龙身子缓缓往下委顿。

少年英俊的眉眼间全是不可思议，所有的力气，正点点滴滴的自指尖滑走……而那股阴毒之气正漫向印堂。

原来临死之时，竟是这样子……青龙手臂微微动了动，似是想去抓住胸口的什么东西，“白雪”见状，想要补上一掌，却听树后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传来：“够了，他活不了了。”

“是你……”青龙心中大骇，可是来不及再说什么了，最后一口气吐出，他的手臂终究还是软软的垂下了来。

公子日夜兼程赶往岳州，此刻已是八月末，天气一日凉似一日，时不时便是一场大雨浇下来，迫得人寸步难行。君夜安这一晚宿在洞庭湖边一个茶农家中，主人很是热情，晚饭炖了满满一锅鱼汤，边吃边与他聊天。

“公子可不像是寻常人呐，想是茶商吧？”

公子微微一笑：“正是。”

“君山银针虽然每年春季出新茶，可是会做生意的人呐，茶季一过，就来下来年的定金啦。”那主人家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还是得赶早呐。”

“此去君山，还是租上一条船的好。你明日呐赶早，就在咱家这屋前，有一个小码头，你租一条船过去，一贯铜钱就好了。”

公子颔首道：“多谢了。”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八百里洞庭湖好似一块极大的明镜，泠泠波动，清风拂面，远处君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船身微微晃动，公子负手立在船头，随口问道：“船家，这君山上可住着人么？”

“哪住着什么人呐？君山下多是茶园，需要打理的时候，茶农们每日都会坐船来做活。君山上嘛……闹着鬼呢，谁敢上去！”

“闹鬼？”

“很久之前的事啦，据说有人看到一群鬼在君山上整日砰砰乓乓的修建宫殿，还有人好奇，爬上去看的，全都摔死啦。”那船夫划着船，仿佛在说一个故事，“后来大家都觉得这山上阴气重，便都不上去了。”

公子沉吟了片刻，展开手中的一副绢画道：“船家，你且看看，这画中之山，可是君山？”

那船家放下橹，凑近看了看，惊讶道：“可不是么！君山大小山峰七十二座，这可是最险峻的一座，飞来峰。不过……据我所知，这山峰下，可没有什么茶园呐。”

小船叩的一声，靠在了一个码头上，公子轻轻跃下，笑道：“多谢船家了。”

那船家看着挺拔的身影离开，摇头道：“最近去这岛上的人，可都稀奇古怪的。”

小岛上果然是大片大片的茶园，公子信步走开去，满目皆是清凉的绿色，

此刻阳光初现，因昨晚下过雨，嫩绿的茶叶上盈盈泛着水光，自然之美，不可方物。公子辨了方向，徐行在这绿意之间，脚步很是惬意。他随手摘了一片，在口中嚼了嚼，淡淡的清香与苦涩便在口中弥散开，公子想起初识之时，他与初夏在梅谷赏雪，若此间事了……深秋之时，在这山间赏月，小丫头必然也会喜欢。

小岛东南，群山秀致，唯有中间这一座高耸入云，公子阖眼，回忆起《山水谣》中种种细节，不急不忙，悠然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了，盘膝运功。

日头从东边悄悄挪移至西边，落日熔金，洒在公子白色衣衫上，有一种夕阳西下的柔和。公子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从画中拓下来一般，他精神一振，目光渐渐落在半山腰中的那个亭子中。他微微眯起眼睛，站起身来。

飞来峰一路往上，几乎找不到小径，长满了凤尾竹，郁郁葱葱，极为清亮。公子信步走至半山亭中，却见亭子中央，有一块石制棋盘，上边落满了枯叶腐泥。他用手轻轻拂了拂，露出纵横的棋盘格来，上边竟还刻着一局残局。

夕阳渐渐落下，竹叶末梢轻轻拂动，窸窣作响。他便在石椅上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棋面，琢磨着黑白双方之势。

黑子略占上风，只是锋芒毕露，根基未稳；白子虽处下风，却有余力反扑。公子沉思良久，目光渐渐落在被黑棋包围的一小块白棋中央。当日初夏无意间下了一子，依稀便是背水一战之势态，最终反败为胜。公子伸出手指，在那一格上不轻不重的一点。

习武之人，对于阻力的强劲与否极为敏感，这棋盘看似石制……却又不甚坚硬。公子双眉微微一蹙，指尖加重了力道，却听簌落一声，一小块石头竟被摁了下去，棋盘上就此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

公子动作顿了顿，却见小黑洞中蓦然射出一丝光亮，斜斜射向了飞来峰山腰。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沉吟了片刻，却走至半山亭的椅靠边，探身往外望去。

下边便是崖体，他脚尖一点，往外跃去。身子下坠之时，手臂微伸，勾住了壁栏，却向那亭子下方望去。这半山亭竟是倚借着一块巨石做成，连那石桌棋盘都是连着山体的。

公子翻身而上，沉思片刻，点燃了火折，凑近去看那黑色小孔。

小孔依然透着光亮，笔直射向黑暗的山体，他正欲靠近，一丝极细微的风声由远至近，扑面而来。他一脚飞踢在石桌上，以此借力，身子飞快的往后掠去，只觉得一阵腥臭之味从鼻尖擦过，竟是一支毒针，从黑洞中射来，此刻钉在了半山亭的黄木横梁上。

只是将将避开，可见发射毒针的机括何等强劲。公子暗暗心惊，又等了一会，屏息往下望去，那黑孔往下，竟看得到一潭湖水，悠远深邃，灵光隐隐。光线自下而上，再一抬头，横梁某处嵌着一小块铜镜，这才折射而出，如同记号一般。

公子心中叹服设计之人心思巧妙。若要寻到山水谣，首先要破开那局残局；白日来时，自然有阳光，夜间来时，却有底下磷火为光亮。

他在这小亭中又环顾数次，直到再无迹可寻，方才向那光斑所指之处寻去。

拨开层层灌木与竹林，公子循着那丝光亮，最终在一口枯井前站定。他随手捡了一块碎石，往下扔去，隔了良久，才又闷闷的钝响声传来。他仰头看看漫天星光，渔阳剑在手，指尖轻弹，剑身传来清脆至极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中投掷下了一粒石子儿——

“柳毅井……柳毅传书。”公子恍然大悟，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柳毅井了。相传当年龙女托书生柳毅传书，便是通过此井进入龙宫内。

“上有山，下有水，传书之处却是在井中。山水谣，山水谣……果真就在此处么。”

此刻君夜安思虑已定，毫不犹豫，身形微动，跃入了这深不见底的井中。

风声不断自耳边刮过，公子身子下坠，愈来愈快，预料到即将触底之时，渔阳剑斜向伸出，插入井壁，他便借着这一阻力，平安坠落至井底。

井底甚是干净，既无污泥，也无水流，四周是由方正大石砌成的，倒像是一间密室。公子点亮火折，却见正前方是一条密道，幽幽不知通往何处。

他提了渔阳剑，一步步往前走去。这一路极是昏暗，且地形倾斜往下，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方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中无风，空气却越来越潮湿，公子估测此地应当是在山腹或者山底，举目四望，却见这间密室周围放满了巨石铺成的书架，只是其上空空如也，却不知这些书柜是做什么用的。他慢慢走近，伸手一探，指尖便是薄薄的一层灰尘。公子默然沉思片刻，又细细打量周遭。

屋子很空，除了这大排的书架，并无他物。他伸出手指，扣了扣这石壁，又扣了扣书柜，快步走到书柜中央的位置前，伸手出去，摸索到了一块凹凸之处。他微运内力，却听卡啦一声，书柜对面的墙壁上，裂开了一道小门，露出幽幽一个黑洞来。

公子走上前，却见黑洞中放置着一个银色小盒，他却不急着取出来，神色微微有些古怪。

就这般伫立良久，他将渔阳剑交至左手，右手轻轻拿出了银盒子。上边并无锁扣，他伸手欲打开之时，左手边的墙却又裂开成一道暗门。

凉风吹进来，一下子将火折灭了。而室外星光璀璨至极，泼洒进来，望出去，果然已是飞来峰底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高一低，将两道人影拖拉至公子脚下。

“君夜安，你果然找出来了。”其中一人道，“没有辜负门主对你的期许。”

公子抬起眉眼，淡淡一笑：“原来是你。”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四章

苏风华亦淡淡一笑：“不错，是我。现下，你将那银盒子交给我，我或许还能饶了她。”

公子眸色波澜不惊：“若我没看错，你手中可没有兵刃——哪怕有兵刃，你觉得我夺不回这丫头？”

苏风华仰天一笑：“小生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不敢冒这等风险。只是这小丫头被我喂下了一粒丸药，哪怕你夺了回去，哪怕你那朱雀神医在此……也是解不开的。”

公子并不去看初夏的神色，只兴味昂然道：“什么丸药？”

“公子听说过孔雀胆混合鹤顶红之毒吧？这两种毒药分开，并不难解。只是混合在一起，孔雀胆有几分，鹤顶红又有几分，却叫人捉摸不定了——解药方子只有制作毒药之人才心中有数，哪怕错了分毫，也足以致人死命。”

公子双眸渐凉，却毫不犹豫，沉声道：“银盒给你，你便给她解药。”

“待我拿了银盒，乘船离开这小岛，半月之后，自然将美人完璧归赵。”

“你道我是三岁孩子么？”公子薄唇微抿，“你若杀人灭口怎么办？”

“可惜啊，君夜安，你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这次，却没得选择了。”苏风华冷冷笑了声，“你若此刻要杀了我，也由得你，只是三日后毒发，这解药，你便自个儿好好琢磨去吧。”

公子此刻终于望向初夏，她被点了哑穴，无法开口，一张小脸苍白如雪，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哀凉。

他的眼神与她一触，旋即避开，当下并不多话，只将银盒子递了出去，冷声道：“半月之后，你若不放她，我君夜安必定让你浣纱门中，不留一人一狗。”

苏风华呵呵一笑，不知为何，那笑容却微带讽刺，他扬了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有恃无恐道：“君公子，带我们去码头吧。”

君夜安默然上前，走至初夏身边，平静道：“你既什么都不怕，想必也不怕我与她一道过去吧？”

苏秀才摆了了个手势，依旧懒洋洋道：“请便。想不到君公子还是这般长情之人。”

公子恍若不闻，径直牵起初夏的手，走在前边。

她的手出乎意料的火烫，倒像是发烧一般。公子一惊，借着月光去看她的脸色，却见她只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初夏……”公子声音暗哑，双眉紧紧皱起，终于不复往日从容不迫的模样，“我不会让你有事。”

初夏更用力的抓住他的手，几乎要将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中去。她紧紧抿着唇，因为眨着眼睛，长睫一闪一闪，似乎随时会落下泪来。

公子无声的叹口气，在谷底辨了辨方向，便向西边走去。

穿过一片茶园，眼见能看到洞庭湖水和那个小小码头了。初夏愈发攥紧了他的手不忍放开，公子停下脚步，转身，静静望向苏风华：“你带她走吧，她若出了一丝一毫的不测，你与浣纱门的下场，就如这棵树一般。”公子拂袖，在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印了一掌，顷刻间，那棵树便断成两截，扬起满地尘灰，迫得苏风华后退了数步。

公子却淡淡道：“我不管浣纱门与君家有什么恩怨纠葛，你最好信我，有这个手段。”

苏风华脸色变得有些肃然，一丝惧意极快的滑过，却又很快恢复镇定，他默默点燃火折，在空气中划动数下，一艘小艇极快的划过来。他当先跃了上去，又对初夏道：“初夏姑娘，有劳了。”

公子伸手，指腹极轻柔的抚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道：“别哭。”他顿了顿，却只是重复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有事。”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雾气，长睫上甚至也盈盈沾了数滴，初夏努力仰头，目光眷恋而柔软，微颤着放开了他的手。

公子伸手俯身，在她眉心轻轻一吻，硬下心肠正欲放开她时，远处湖面上忽然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别放她走！她杀了青龙！”

公子脸色微微一变，初夏却定定看着他，泪光已经收敛起了，只剩下如湖水般的无边哀凉。

“她没有中毒！公子，别放她走！”那艘船亦是疾速划来，白雪的声音越来越近，苏风华船上那女子一扬手便是一把飞针射去。白雪闪身避开，不等船靠岸，已经跃上陆地，迎面便是极凌厉的一掌劈向初夏。

公子一言不发的替她挡开，这片刻的功夫，船上的女子挥出一根长鞭，卷在初夏腰间，意欲将她提走。公子手边青芒一闪，渔阳剑斩落那长鞭，初夏身子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

白雪步步逼近，美丽的五官完全扭曲了，声音亦是嘶哑不堪：“你……为什么连青龙也杀？他这样喜欢你……”言罢，银光一闪，一根银钗落在初夏膝上，她急怒攻心：“你的银钗……那小子至死藏在胸前……可你呢！你呢？”

初夏没有去拾起来，只是慢慢站直身子，那支钗子从她身上滚落在地上。月光下巴掌大的小脸洁白如玉，她低了头，不让人瞧清自己的表情，只对白雪道：“你竟能解开石勒迷香……不愧是朱雀使。”

白雪惨然一笑：“我该多谢你。杀了青龙之后，那人又要动手杀我，是你一句‘留着她还有用’救了我。”

“你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初夏的声音中依然听不到起伏，木然道。

“自然是有人救她出来的。”又一道男子的声音，从湖面传来，数条小舟燃着火把的光亮，将湖面映得波光凌凌，向小岛上划来。

初夏低头凝思了一会儿：“原来苍大管事便是白虎。”

那黑衣男子一跃上岛，神情肃然，向公子行了一礼，道：“公子，他们已插翅难飞了。”

“为什么？”公子英俊的眉眼因这漫天星光而显得分外柔和，他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气，甚至带了浅浅的，隐忍的哀伤，只是深深的注视她——此刻，他亦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男子，因这欺骗，因这背叛，因忠诚下属的遇害，内心中满是愤懑与苦痛。

“你隐约已经猜出来了，不是么？”初夏静静的回望他，涩然一笑。

“我是猜出了，可还是不愿去相信——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公子缓缓道，依旧紧紧盯着她的双目。

初夏的脸颊白得一丝血色也无，身后那艘小船哗的一声被人掀翻了，那女子一把抓起苏秀才上岸，立在初夏身边，与周遭的人群对峙。

“反正也是活不了了，阿卉，你就告诉他吧，死也做个明白鬼。”苏风华眯了眯眼睛，某种闪过一丝刻毒。

初夏嘴角轻轻一扯，却回头望向苏风华，艰难的笑了笑：“说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从无人镖局开始……”苏风华搔搔头发，“哦不，是从望云夫人说起。”

初夏双手垂在身侧，听到公子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来沧州寻亲……是你的幌子，没有父亲，没有未婚夫，有的只是你的浣纱门吧？”

初夏倏然抬头，眸色依然这般清透，她的双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艰难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望云夫人没有与人私通，你刻意留下那支梅花，又在她的食物中留下不孕的药物，是为了转移我的视线么？……她究竟发现了什么，你要将她灭口？”公子抿了抿唇，眸色渐复冷静，却又自嘲般一笑，“你一再的暗示我，君府之中有内应，真是一招妙棋……险中求胜呐。”

此刻初夏反倒下定了决心，似乎任凭公子如何开口，她只是沉默。

“无人镖局的三份大礼，果真是一箭双雕。想必你浣纱门与天罡，也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来借我手除掉他们，二来……替你们寻出山水谣所在。”

“嘿嘿，不愧是公子。”苏风华冷冷一笑，“我们早早的放出风声去，果然那十二名美女中，有人被替换成天罡的内应……只是那人竟是凡间，公子这一手利落漂亮。至于山水谣，我浣纱门是没这财力人力，去各地网罗山水图。自然只能得公子助力了。想不到公子这般信任初夏，嘿嘿。”

“君山这密室中，所藏的事物，你们早就取走了。只是不曾发现这银盒子，这才诱我前来，可对？”公子想起那石制书柜上薄薄的尘灰，眸色渐暗。

“不错。这一点，公子亦是不负期望。”

“图风大师呢？也是你命人杀的？你为了瞒住什么秘密？慎终如始……那是在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意图么？”

初夏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动，却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仿佛是绝望，又似是放弃：“此刻你追问这些，还有何意义？”

公子沉沉看着她：“你当真不愿解释？执意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初夏喃喃重复一遍，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雾……是啊，最后的机会，她与他最后的机会——可她又如何解释呢？该猜到的，他都猜到了；哪怕是不该猜到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

“你要灭天罡，我替你灭；你要山水谣，我也都给你；你要杀图风，少林那边自有我去顶着；前尘往事，我也不愿去追究……这些我都可以原谅你，可是初夏……你竟连青龙也不放过？”公子顿了顿，这一刻，似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像个孩子一样，就连喜欢你都这样坦白……你的血，当真是冷的么？”

初夏倏然闭上眼睛，仿佛没有听见耳边白雪低泣的声音，低低重复道：“没错……我的血是冷的。”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苍千浪的声音平静的□来道：“公子，先拿下他们么？”

这样望过去，公子的脸颊微微显得有些瘦削，薄唇抿成amp;#65533;**手钡囊惶跸撸铄涞乃兄挥∽懦跸囊桓鋈说纳碛埃锲统恋溃骸澳闼担阏庋惺盐蘅郑俏耸裁矗渴俏耍蚁不赌悖贫ㄎ乙欢ɑ岱殴忝矗俊amp;#65533;

他手中渔阳剑脱鞘，雪白一道光亮唰的指向初夏心口。

初夏身边，苏风华似是为了激怒他，笑道：“适才还在赞叹公子是长情之人，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了？”

初夏并未理会他，只是注视着公子，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道：“你……你杀了我吧。”

公子持着渔阳剑，手极稳，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剑尖已经刺破她的衣裳，隐隐渗透出一点红色血迹。

“君夜安，不念在曾经两情缱绻，你也不该杀她……”苏风华走上半步，笑道，“阿卉她……可是你的异母妹妹啊。”

“什么？”

君夜安与初夏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声音中满是震惊。

苏风华沉默良久，唇角的笑恶毒狠辣：“不错，老门主没有告诉你么……阿卉，你们是兄妹啊。”

君夜安剑锋微转，直指苏风华喉间，声音已现急怒：“你再说一遍。“

苏风华以食指拇指捻起了剑刃，一字一句，吐字明晰道：“君夜安，你与初夏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说得可清楚了？你父亲当年四处留情，你也不是不知晓的。凭空多一个妹妹出来，又有什么可惊讶的？”

初夏后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颤声道：“她……从未告诉过我——我不信！我绝不信！”

月光下她头发散乱，瞳孔几乎涣散开，喃喃道：“怎么会是这样……”

公子微一阖目，掩去那丝不忍，良久，方道：“她母亲是谁？”

苏风华啧啧一叹，扬了扬手中银盒，笑道：“君天佑这一生的秘密，皆在此处了。你可想知道？”

公子沉默不言，身形未见晃动，却已将那银盒夺回在手中，来不及打开那把银锁，只凭那指力，便生生掰了开来。

甫一打开，便是一阵焦臭之味。里边原本一叠书信纸张，皆化成灰，再难辨识。他怒道：“你何时动的手脚？”

“便在刚才。你以为我会这样明明白白的让你知晓一切？哈哈！当年君天佑害我父母双亡，也亏得他死得早，否则今日，我百倍千倍的奉还于他。”苏风华仰天笑了一阵，只觉得无限快意，“至于你，君夜安，你的余生大约会在懊悔、猜度中渡过。”

他细细的观看着君夜安的脸色，微笑道：“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公子不可——”

公子漠然上前，而苏风华附耳，悄声说了数句话，直到最后，放大声道：“君夜安，你前半生享尽尊荣，后半生……我却要你可爱而不可得。”

公子脸色微变，抿唇良久，道：“你究竟是谁？”

“我和阿卉，哦，就是初夏——都是浣纱门中圣使。当日为了将她送至你身边，我们筹划了三年时间，所幸君公子果然英雄情长。”苏风华看了初夏一眼，唇角微勾，“阿卉，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门主的期许。”

初夏双唇轻轻一颤，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

公子凝视她良久，伸手屏退了苍千浪，终于淡淡道：“丫头，我说过，这一生，不怕技不如人，也不怕被人骗——却最恨被所爱之人欺瞒。现下，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可曾对我有一丝动情？”

初夏长睫微垂，却默然不语。他问她可曾动情……怎会不动情呢？

梅谷赏雪，镜湖交心，再到后来，他纵容溺爱，那样的表明心迹……她怎会不心动？

她狠狠的闭眼，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是”字。

可这一个“是”字……又怎能跨过这伦理道德、千山万水的阻碍？

她心中存了那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道：“是。”

“好……”公子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却微微一笑，对苏风华道，“复仇二字，若只是杀人偿命，未免落了下乘。你毁我心中所爱，此刻觉得心满意足了么？”

苏风华淡淡一笑：“很是心满意足。”

“你们走吧。往事我不再追究，丫头，江湖险恶……你有时又太过天真……”公子顿了顿，似乎觉得“天真”二字颇为不妥，自嘲般一笑，方续道，“以后莫要牵扯其中了。”

“初夏立下大功，门主当然不会责怪于他，反倒会好好赏她。”苏风华轻笑，“君夜安，这一点，你倒不需操心了。”

初夏冷冷打断了他，站在公子面前，一字一句道：“的确是我害死青龙。君夜安，你杀了我吧。”

白雪冷笑道：“*****，你明知公子不忍动手，此刻还这般演戏给谁看？”

初夏淡淡看她一眼，分明是如画般的眉眼，却失去了一切生气：“此刻你不杀我，我便要走了。从此山高水阔，或许再不相见。”

公子将目光挪移开，低低道：“我并不想你死。”

“可是她杀了青龙啊……公子，你一手带大的旭尧……”白雪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苍千浪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公子看她一眼，低低道：“相信我，旭尧此刻若在这里，他也不会想要她死。”

初夏心中全是苦涩之意……是啊，青龙他这样善良，他不会要自己死的。

“苏风华，烦你回去转告门主，阿卉谢她自小养育之恩。只是经此一事，恐怕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留在门中。请她老人家，就当我死了吧。”

她将“谢”字咬得分外重一些，嘲讽般一笑，月色之下，明艳得颇有几分惊心动魄。接着径直转身，上了一条小舟，背对众人而立，白裙被夜风一带，翩跹瘦弱，惹人怜惜。

公子默然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才浅声吩咐道：“送她离开，任何人不得为难她。”

小舟终于渐渐消逝在洞庭湖的波光之中，公子依然盯着那片暗色，直到苍千浪低声道：“公子，咱们也走吧……青龙的遗体还在岳州……”

公子喉间忽然一阵腥甜的味道，他强忍着未曾吐出，缓缓道：“走吧。”

洞庭湖寂静，湘妃竹斑驳，一行人就这样静默着离去，偶尔只有白雪哭声断续传来。

公子立在船头，他轻轻咳嗽一声，喉间涌出一阵腥甜的味道，苏风华那句话在耳边若隐若现：“……你的余生，能爱，却不可得。”

他忽然想起自己执意要带初夏离开之前，她并不愿，目光眷恋，又隐隐惧怕。小镜湖那一晚，她说：“离别，竟是这样叫人难过……”

此刻，真正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数月后，人人口耳相传的一件事，便是公子夜安退隐江湖。

有人说，公子亲上少林，解释图风大师之死，自呈无法寻出凶手，愿就此退出江湖。

有人说，公子因为一个女子，求而不得，最终心灰意懒，离开江湖。

也有人说，公子寻出了山水谣的奥秘，从此，山高水阔任逍遥，人间再不闻踪迹。

不管传说如何，公子夜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公子夜安——从此不现江湖，这，终究还是成了现实，亦成了人们记忆中的吉光片羽。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五章

两年后。

东都洛阳。

玉春楼。

“洛阳花王狄家大公子定亲了呢！”

“哪家姑娘这么好命？”

“哎，他家的姑娘还没出嫁呢，眼看着都快成老姑娘啦……”

“我听说啊，当年狄小姐垂青那人，可是公子啊。”

“难不成……是沧州那位公子？”

“可不是嘛……哎，没有公子的江湖，真不像是江湖了呢……”

喝花酒的男人们左手佳酿，右手美人，谈兴正浓，引得怀中美人们也纷纷好奇道：“什么公子？”

那络腮胡男人抚了抚怀中少女浓妆艳抹的脸蛋，笑道：“公子纵横江湖的时候，小丫头你还嫩着呢，没听说过亦属常事。”

“对了，你们楼初雪姑娘呢？怎么最近也不听她弹琴了？”

初雪是玉春楼的头牌姑娘，一手琴技清逸无双，寻常豪客求之一面都不可得，只是她有个习惯，每月必有三五日，在玉春楼二楼雅阁内清弹数支曲子。是以逢上那几日玉春楼必然高朋满座，人人引颈相盼。

“客官有所不知呢……初雪姑娘这几日与一位年轻公子如胶似漆，那公子出手阔绰，妈妈自然乐见其成，连弹琴都忘了……”

“什么样的公子，竟能得初雪姑娘垂青？”

少女努了努嘴，低声道：“瞧，不就是那位么？”

她的语气微酸，又似是艳羡，那几位客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门口正自走进一个年轻人，轻袍缓带，头上束着玉冠，虽然只瞧见一个模糊的侧面，却能想见其风姿仪容，叫人难以挪移开视线。

“这倒像是哪位世家公子呢。不是江湖中人吧？”

“看，看，初雪姑娘亲自出来迎客了……”

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却见初雪姑娘穿着一件素色长裙，盈盈站在雅阁前，虽是花魁，却清丽无双。一双美目含情，丝丝缕缕，全在那年轻公子身上。

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有个男子醉醺醺站起来，将一叠银票拍在桌上，大声道：“我……我出五百两银子，找秋……初雪姑娘一晚！”

那男子的随从忙喝道：“管事呢？没听见我们大爷说了，五百两银子，要她陪一晚么？”

一旁有人低低议论起来，五百两银子虽多……只是这男子显是外地来的客商，并不了解在洛阳喝花酒的行情。如初雪姑娘这般身价的花魁，若是熟客，但凡姑娘亲自看上了，或许分文不取；若是姑娘看不上的，千金亦是难求。

果然，那年轻公子脚步未顿，初雪连眼梢都未挑一挑，只有老鸨迎上来，陪笑道：“这位爷，咱这玉春楼中什么姑娘没有，初雪有事，不如……我替你选一位新来的，水灵灵的，才十四岁呢。”

“一千两，我就要她！”那男子伸手指了指初雪，喝道，“凭什么她接得了旁人，接不了我？那小白脸出的多少？我翻倍！”

那年轻公子半步跨上，闻言顿了顿，侧过头来望向楼下。

这一来，人人皆瞧见了他的样貌。面如冠玉，薄唇修眉，一双眸子亮若星辰，样貌极俊美，果然有几分“小白脸”的味道。

初雪上前数步，似是想要拉他上来，莫要与闲杂人等理论，却见那年轻人对她极温柔的一笑，随手便将自己小指上一枚戒指扔了下去。

那一小块物事，不偏不倚，落在那男子面前，摔得粉碎。

那男子脸上怒色一现，骂了句粗话，跟着扫了那碎裂的戒指一眼，登时便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块瑰纹血玉。

如今这市面上，血玉极为少见，何况是天然瑰纹——约莫估一估价，连这玉春堂也能买下十七八个吧？他自己腰间配着的玉，当中渗了一丝血玉之质，做生意时，每每有人问起，便觉得脸面有光。这青年公子戴着这般珍贵的戒指——竟这么随手扔了下来，以示警戒。那男子顿时酒醒了，背脊后一阵寒意，再抬头看时，那年轻公子已经牵着初雪的手，入了雅阁之内。

片刻之后，男子带着随从，脸面无光的匆匆走人，而大堂内风波平息下来，男男女女自然都在议论不休。而角落独坐着的一名男子，一直隐匿在光影明灭之中，此刻方将目光转回来，唇角的笑颇有些意味深长。

老鸨命人拾起了碎玉，亲自捧了，送入雅阁。

雅阁内燃着气味最清淡不过的白麝香露，年轻公子靠在锦榻上，微微眯着眼睛，而初雪便倚在他的膝上，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引得那公子浅浅一笑，只是那丝笑意并未蔓延至眼中，那双明眸清亮依旧。

“公子，这碎玉该如何处置？”老鸨笑道，“我瞧着拼起来是难了，这几块大些的，还能雕出数粒耳珠来。”

“妈妈自去处置罢。”公子懒懒道，转而抚了抚初雪的鬓发，皱眉道，“成日语这些人打交道，也委屈了你。”

初雪淡淡一笑，她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赎身之事，只是愈是这样，自己心中却多了一份莫名的倔强，哪怕心中再渴望，却只强忍着，并不开口相求。

那年轻公子瞧着她染了云霞般的脸颊，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知想起了什么，微怔之后，旋即一笑：“这样吧，妈妈，你看，我这块玉，可否替她赎个自由之身？”

那妈妈瞧着公子从腰间摘下的那块玉，眼睛登时直了，结巴道：“这……这——”

“行是不行？”公子甚是耐心问道。

“行，行！”那老鸨忙行了一礼，急道，“我这就命人去取契约来。”

待到契约交割完毕，初雪怔怔的望着他，低声道：“夏公子，这买卖你可不划算……那碎血玉的耳珠都能将这玉春楼买下来，何况是你的佩玉？”

“那些是身外之物。这老妈妈虽爱财些，我听你说，却从未强迫你做不愿之事。这般想来，让她赚些，也是应该的。”夏公子微微一笑，看着她极为柔美的侧脸，目光在她眼睛处停了许久，方淡淡道。

初雪站起身，盈盈向公子下拜：“多谢公子。此后，初雪生死，皆随公子。”

夏公子沉默片刻后，却以指尖拈起了那张契约，缓缓靠近烛火。那火舌吞吐，登时将那片纸卷了。

烛火毕拨一声，闪了一闪，却听屋外又有人道：“初雪姑娘，狄府遣了人来，说是有事求见。你……见是不见？”

初雪如今已不是玉春楼的人，按理是不必见了，她低头想了想，却见夏公子正垂目喝茶，波澜不惊的样子，便道：“公子，你说呢？”

“是你往日的朋友吧？”夏公子勾了勾唇角，“你若为难，便见一见吧。”

“洛阳花王狄家的公子为人倒是豪爽，以前也常常来听我弹琴。”初雪道，“他们来找我，必然是找我抚琴。”

来人是狄家的管事。

初雪微笑道：“狄公子狄小姐可好？”

“都好。”那管事笑道，“刚刚听闻初雪姑娘觅得良家，可喜可贺。”言罢，他有些好奇的看了公子一眼，许是慑于他的俊美，一时间竟有些讷讷的移不开目光来。

“初雪多谢狄公子往日的照顾。”初雪淡淡一笑，“狄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家府上的姑娘，又想听姑娘抚琴了……”那管事为难的一笑，“不知姑娘现如今……”

“狄府的姑娘是狄小姐么？”夏公子忽然开口问道。

“不，不是小姐。”管事笑道，“是公子没娶过门来的夫人，如今住在别院中，她曾听初雪姑娘弹琴，赞不绝口呢。”

初雪探寻般回头望着夏公子。

夏公子微微颔首：“你既喜欢，那便去吧。”

“多谢公子，多谢姑娘了。”管事大喜，约了日子，便先行离去了。

这一晚，初雪并未离开玉春楼，只等着夏公子在洛阳的宅子修缮之后，再将她接进去。她便一直将他送至门口，方才依依离去。

夏公子一人，行走在洛阳东街上。此刻天色颇晚，行人稀少，他望着月明星稀、白露渐浓的，忽然一笑道：“你们跟着我很久了。”

话音未落，数道人影举着木棍冲了上来，闷头劈下。

有道男声道：“打！往死里打！”

人虽多，棍法却是杂乱无章，夏公子退开数步，微微摇头，也不见如何动手，那四五人便已经哎呦哎呦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伸手扶了扶顶上玉冠，似笑非笑的望向一棵大树。后边咕咚一声，倒下一具颇为庞大的身躯……却是先前玉春楼那男子，眼见泄愤恐吓不成，惊怒之下，竟自晕了过去。

夏公子并不上前，只轻拂衣袖，径自离去了。待到走至一条僻静小巷口，一道人影斜倚着墙，微微笑道：“他们若是知道，眼前这位文弱公子，便是当年的公子夜安，不知还敢不敢这般鲁莽动手？”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六章

夏公子仿佛未曾听到一般，依旧不疾不徐的往前走去。

那黑影便微微站直了，扬声道：“可别装作听不见。你瞒得了旁人，也瞒不过十数年的老友。”

夏公子顿下脚步，眉梢微扬，望向那人，浅浅作揖道：“这位兄台，恐怕真是认错人了。”

“你刚才露的那手本事，可帅得很呐！”那人似笑非笑道，“只是在玉春楼扔戒指更帅气些。这摔碎的血玉中，只怕还有几分是从我狄银海输给你的桂花林中来……你如今，是打算彻底不认了？”

夏公子凝眸看着他许久，唇角弧度渐消，语气颇有几分冷漠道：“狄公子，你不信此刻我杀人灭口？”

“没那么狠吧？”狄银海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找你出来，喝碗酒而已。”

君夜安神色稍见柔和，却听狄银海续道：“你既不愿露于人前，我自是不会乱来。”

路边只剩下一家小酒馆还亮着烛火，君夜安当先走进去，待到坐下，却听狄银海道：“你这副脸皮是谁画的？貌若潘安，的确像是小白脸。”

君夜安但笑不答，酒保端了一小壶酒来，又上了一叠白切肉与炸花生米，道了句“慢用”，径自回柜台后打盹去了。

“说是要隐退吧，偏在这洛阳赎了初雪出来。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狄银海一边斟酒，一边道，“打算重入江湖了？”

“如今这洛阳城中，花会将开，你狄公子又将娶妻，还有什么事的风头能将这些压倒？”君夜安淡然道，“何况大隐隐于市，遇到初雪也是偶然。”

狄银海哈哈一笑：“两年多前一别，此刻遇到你，也是偶然了。”

公子饮尽杯中白酒，笑道：“狄公子重然诺之人，可惜当日没有亲自道谢。”

狄银海亦随干一杯，微叹道：“那时你我在沧州城外立了赌约。你说有人送来三件大礼，只怕福祸相依，未见得是好事——果然，半年后你便隐退了。我输了这千亩桂林，心中却很是叹惋当日的一语成谶。”

君夜安放下手中酒碗，却见他面色中并无多少叹息之意，倒颇有些志得意满，微微一怔。

“……只是输了这千亩桂林，也不算什么。”狄银海笑道，“果然是福祸相依啊。”

狄银海慢慢斟了一杯酒，递给君夜安：“子轩，打算在洛阳定居么？”

君夜安抿了口酒，寥落一笑，低叹道：“如今何处不能家？”

狄银海大笑：“好，好，至少也得喝了兄弟这杯喜酒再走。”

“却不知未来的嫂夫人是哪家小姐？”

狄银海闻而未答，目中滑过狡黠之意，只道：“对了，她爱听初雪抚琴，不知子轩可愿割爱数日？”

君夜安淡淡一笑：“请便。”

狄银海大喜：“如此，多谢了。明日我便请人将她接来。”

三月的天气，这洛阳城中天气最是明朗温暖不过，牡丹花开，柳絮纷飞，因着牡丹花会，外地客商、踏青行人将数条大道都挤得满满实实。

小轿从玉春楼出来，径自进了一座深宅小院，初雪从轿中下来，一个小侍婢领着她穿过前院，有些歉意道：“我家姑娘去白马寺了，下午即回，初雪姑娘请先在这里歇一歇。”

初雪一笑：“无妨，我答应了狄公子，会在此处住上几日。”

几是与此同时，小宅的侧门打开了，一个衣着甚是普通的少女脚步轻快的出来，并未坐轿骑马，只是一路向城东走去。

白马寺是洛阳最著名的寺院了，因“白马驮经”而得名，自古至今，高僧辈出，且香火极盛。由官道转小径，是颇能省一些路的，少女似是对这些路极为熟悉，三绕两绕，便进去了。田间风景如画，碧草如丝，空气亦是带着微润的清新感，间或还有几名农夫在农作，而遥遥望去，白马寺中佛烟袅袅，只是望见，心中便有几分安详之感。

走了小半个时辰，少女与几个香客一道，径直入了大殿，恭恭敬敬的在佛祖前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原本她走得鼻尖冒汗，此刻大殿中清亮沉郁，那些汗水便悄无声息的被蒸发似的，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殿的中央是灵山会说法像，有布衣僧侣敲着木鱼，笃笃声不绝于耳。少女祷告已毕，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往后走去。她的身形很是纤瘦，细细一条影子拖在身后，若是忽略那张颇有些平平无奇的脸，背影却是极叫人爱怜的。

白马寺曾是皇家寺院，格局极大，穿过大殿便是配殿、僧房，四处皆是古柏金桂，极为清幽。寺中的清凉台中供奉着供灯，每一盏下边都写着名字，不过寥寥数盏而已，可见不是寻常资助人便能在此处置下的。

少女走到左手案桌边，凝眸看着那盏不灭油灯，亲手添上油，又跪下良久，薄薄的唇轻轻动了动，似乎喃喃的说了些什么，才起身出门。

她甫一踏出门槛外，便觉得身边疾风一卷，似是有什么动静擦身而过。疑虑间回头一探，却又什么都没有，少女有些困惑的收回目光，出了白马寺。

她并不知道，此刻一道黑影正静静立在清凉台中，望向那座没有名字标识的油灯，目光沉然。

走出白马寺的时候，少女的脸色便不复先时的轻松，似是忆起了什么往事，郁郁的，脚步也缓了下来。这一回她依旧走的田间小道，此刻日头落到西边，暮色淡淡席卷而来，田间农夫们皆收了活计，四下甚是寂寥。

她走出几步，疑惑的向后望了望，微一咬唇，加快了脚步。

几道黑影窜了出来，甚至没等她呼喊一声，其中一人便一掌切在她后颈处，顺手将她一扛，便向远处掠去了。

原野上依然空无一人，只在一棵桑树后，一道人影慢慢踏上半步。那是个英挺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暮影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峻然。

君夜安。

他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却有片刻的茫然。去追么？此刻去追，定然能追上。

可他为何要去追？狄府别院的惊鸿一瞥，他只瞧见背影，便不由跟了过来——是她么？瞧那背影，是有几分相像的。若真的是她……她怎会屈身在狄府做个丫鬟？但若不是……那便当做给狄银海卖个人情了。

他心中拿定了主意，当下不急不缓的跟着那几个人，往洛阳城外的邙山行去。

是夜，邙山外一家破落小庙中。

少女犹然未醒，一个黑衣男子借着一豆颤颤巍巍的烛光细细瞧了她数眼，犹疑道：“老大，咱没劫错人吧？”

少女的鼻梁微微有些塌，嘴巴显得有些大，瞧这容貌，实在是平平无奇。

“她这幅样子，如何会被狄银海看上？”又有人不解道，“狄银海那样的人家，什么美人没见过？况且，狄府将来的少夫人，出门怎么会连个随从都不带？”

“呵，先时我也不信。后来跟了半年，才发现这将来的狄夫人有个习惯，那便是去白马寺上香之时，从不带人。长得普通，穿得也寻常，扔在街上也没人多看几眼，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也说的是。”

“信给狄府送去了么？”

“过两日送进去，得等咱们躲进邙山之后。”

那为首之人点点头，沉思了片刻，道：“老子也不信狄银海就娶这么个女人。江湖上有人会变脸的，咱们试试，这女的易容没有。”

“怎么试法？”

“有水么？”

“水倒没有。”一人笑得露出黄黄的牙齿，极是粗俗道，“尿倒是有。”

为首之人想了想，却没再问下去，手掌一翻，掌心中握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伸手便是往那少女脸颊上一划。

这一划，力道却掌握得极好。

围观的数人惊呼道：“没血！果然是易容了的。”

那人弃了匕首，胡乱的使蛮力撸了数下，那面皮之后，却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来。

“咕咕……”

有人咽了咽口水，双目登现痴迷之色，喃喃道：“他娘的，这娘们长得这么俊。”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七章

少女悠悠转醒了。她的一双眸子清亮如水，衬着半张耷拉下的脸皮，说不出的古怪。她的视线渐渐从模糊到清晰，双眸中亦没有多少慌乱或惧色，只定定的看着为首那人，冷静道：“你们莫要伤害我，想要什么，狄府自然会给。”

那男人咧开嘴笑了笑：“果然不是普通女人。”

少女重又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忽然腰间被人狠狠的捏了一把，她的长睫轻轻颤了颤，想往旁边缩起身子，却又被重重扣住了。

“大哥，先让我玩玩……”那男子垂涎道，“没人会知道的。”

为首的男子沉默下来，那人见他似是有些动心，忙道：“要不大哥你先——”

少女猛的睁开眼睛，气息微颤道：“你们不要碰我，要多少银子，狄家都会给！”

“银子好弄，美人却难找啊。”那男子笑得颇有些猥亵，伸手抚弄了下少女的脸颊，温腻柔软，他心下又是大动，颇有些难耐的望向首领。

那首领心中也是犹豫不决，尚未开口，忽然破庙外一阵疾风刮来，将火把吹灭了。

“什么人？”

外边窸窣一声动静，那首领喝道：“什么人？”他一振手中长刀，回头道：“老三留在这里，余人跟我出来！”

几道黑影迅速的没入寺庙外，待到半柱香时分，方才又摸索着回来，口中道：“娘的，是只老鸦。”

甫一进寺门，却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几人一惊，却见地上赫然一条断臂，而老三被点了哑穴，只能痛得滚来滚去。

为首之人忙上前解开他哑穴，惊怒交集：“谁？谁干的？”

老三留了一身冷汗，忍着剧痛，目光中却显出恐惧之色：“那人的功夫……不是人，不是人！一定是鬼！”

那少女一路上都被人用手提着往前疾奔，昏昏沉沉间，又一次被放到地上。她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浑身不适望向身前那个男人，哑着声音道：“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那人静静坐了下来，隔了许久，才道：“不是。我带你回去狄府领赏。”

借着星光望去，这是个个子颇高的年轻人，像是寻常行走江湖的汉子。少女见他并不靠近自己，心下微定，忍不住轻声道：“你能先放开我么？”

那年轻男人并未答话，身子靠着树干，仿佛忽然间就睡着了。

少女动了动身体，似是极为难熬，又隔了一会儿，小声道：“喂，你能不能先解开我……我不会逃跑的，回到洛阳，赏金不会少给你。”

那男子侧了侧身，依然沉默。

刚才差点被人□，她都一直要紧牙关，此刻，却带了哭腔道：“我要小解……”

那男子依旧闭着眼睛，手中掂了掂一块小碎石，也不见如何动作，却听破空之声传来，少女手腕顿时一松。她忙不迭的去解脚上的绳索，跟着一头钻进了稻田之中。

待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远离了，君夜安方才睁开双眸，望向暗色中，清锐无限。

再过得片刻，少女又回来了，她向君夜安笑了笑，抱膝坐下道：“大侠，多谢你救我。”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少女一眼就看出他戴了一张极精巧的人皮面具，大约是不欲露出真面目，她也不勉强，只道：“是银海让你跟着我的么？”

他不置可否。

少女悄悄瞅他数眼，却见他依然面无表情，甚是清冷的模样，心中却莫名的安定下来，仿佛知道他并不会伤害自己。

“那些是什么人？”

“邙山多匪。”他缓缓道，“狄家被盯上许久了。”

“哦……”她还想再说，却见他脸色微微一变，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有人。”他低声道，伸出右手，一推一送，将她送到了路边树上，自己却伏低身子，静静候着。

此刻无星无月，黑暗中五指难辨，少女却怔怔坐在树上，连掌心被碎木刺得鲜血淋漓都不自知。

——他不愿负着自己疾奔，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他的一推一扔……她紧紧咬住下唇，其实甫一开始，从他跃进破庙里救了自己，那时便在怀疑了。却又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他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自己还没准备好，他就回来了。

君夜安忽然长舒一口气，身子一纵，将她接回地面，道：“是狄府上的人。”

他触手只觉得粘腻湿滑，皱了皱眉道：“你受伤了？”

她只将手掌藏在身后，一言不发的摇头。

君夜安微微勾起唇角：“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狄家的人已经来了。”

“怎么？你不要领赏了？”她微扬了声音，下意识道。

君夜安脚步一顿，却听身后少女声音微颤道：“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的脸？是不认得……还是不愿？”

他并不回头，唇角的弧度有些淡漠：“你我素不相识，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马蹄声急，火把的光胡乱的晃动着，有人从马背上翻下来，口中大声喊着：“姑娘在这里！”

周遭这样嘈杂，他们却只是这样静静立着，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阿卉，你没事吧？”狄家公子亲自赶来了，一把扯住少女的胳膊，急匆匆道。

“没事。”她抚慰般向他一笑，又指了指君夜安道，“多亏了这位大侠相救。”

狄银海却认了出来，他见他不愿转过身来，心下自是了然，简单道了声多谢，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回去再好好谢你。”

君夜安依旧背对着众人，只浅浅点了点头。

“会骑马么？”狄银海低声问阿卉，却未等她回答，将她抱上了自己的马鞍上，跟着翻身上来，将她揽在身前道，低斥道，“以后切不可独自出门了。”

他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是极亲昵的。她有些不自在的往前靠了靠，余光掠向身侧——他却早就走了，只余下空空落落一片原野，甚是孤寂。

凌晨之时，马蹄声急急敲响了这座尚在沉睡的城池，狄府管家带着人候在别院门口，一见到飞驰而来的众人，忙迎上道：“公子，找到白姑娘了么？”

狄银海一言不发的下马，正要伸手去扶白卉，她却轻快的从马背上跃了下来，对他嫣然一笑：“我自己就可以。”

狄银海回头瞪她一眼，脸色铁青，袖袍一拂，头也不回的进去了。

白卉有些不明所以，管家忙跟上了道：“公子快急疯了，整个洛阳城都被翻了好几遍，幸好姑娘你没事。”

她看着狄银海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游廊间，怔了一怔，低声道：“我去瞧瞧他。”

她随着他走进书房中，看着他在椅上坐下，面色沉沉对自己道：“你将东西理一理，今日便随我一道，搬进狄府中去。”

白卉浅浅笑了笑，低声道：“可这不成话啊……”

“我看谁敢说不成话！”狄银海怒道，“你是想让我再担惊受怕一次么？！”

白卉亦沉默下来，隔了许久，方道：“我听你的话，以后不再独自去白马寺了。”

狄银海的脸色并未见得有些好转，凝视她良久，方冷冷笑了笑道：“你还是不愿住到我身边，是么？”

少女并不曾答话，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木椅扶手，唇角有些倔强的抿着，意志甚是坚定。

窗外第一丝光线从窗漏间落进来，红木椅扶手镶嵌着的白玉上带出了淡淡的血迹，狄银海快步走至白卉面前，一把翻开她的手掌，怒道：“受了伤为何不早说？”

“你并未给我机会说。”白卉淡淡道，又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出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银海，你莫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近一日一夜的奔波让素来骄生惯养、又颇有些颐指气使的狄家公子脸色并不如何好看，他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我没忘，你也一样。”

白卉浅浅一笑：“阿卉自然是记得的。”

“对了，今日救你之人……”

“是他。”白卉接口，只是微微侧过头，“我知道。”

又一次说出这个人的时候，她垂下了眼睑，半明半昧中叫人瞧不清表情，只是扶手上那丝血痕却蓦然浓艳了许多。

狄银海望向她的眼神颇有几分复杂，定定看了她数秒，方轻叹道：“好，我信你。”他站起身来，返身出门，将要踏出门槛之时，又回头道：“你留在这里，大夫马上就来。”

过不多时，被匆匆喊起的大夫便带着药箱赶了过来。

他手中吃了一枚长针，有些迟疑的看着娇滴滴的少女道：“姑娘，可能会有些疼，你得忍着些。木刺若是留在掌心，化脓了可更难办了……”

白卉微微一笑道：“无妨，你挑吧。”

十指连心，在烛火上被烤炙的银针一下下的刺入肌理间，白卉却并未闭上眼睛，她另一只手抓着颈间的银链子，看着这血肉模糊的场景，只觉得这样的痛楚没有止境。直到天色大明，大夫终于拿药膏敷在她伤口上，又细细的用布条缠好，方道：“这几日需要日日换药，姑娘小心别沾着水。”

她一一答应下来，送走了大夫，不觉有些困倦。却听屋外有女子声音，轻柔道：“白姑娘在么？”

打开了门，才见到初雪站在门口。她穿着天青色的百褶绸裙，当真是素雅美丽，举止又不似寻常青楼女子般轻浮，温柔道：“我听府中侍女言道，昨日姑娘出了些意外……幸而狄公子将姑娘接回来了。”

白卉忙请她坐下，微笑道：“其实没什么事，初雪姑娘，白白让你在这里耽搁了一日，真是对不住。”

“往日姑娘和狄公子照拂着我，初雪很是感激不尽。”

白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淡淡的匀了她数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忽道：“初雪……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

“是么？”初雪唇角的笑分外柔和，她并不避讳过往，道，“这个名字是夏公子取的。他与我在洛阳初雪之时相会，那时他便唤我这个名字了。”

“洛阳初雪……那是去年的九月了吧？”白卉怔了怔，轻声重复了一遍。

“正是。”

她的手又一次无意识的探至颈间，以指腹轻轻抚着挂坠，轻柔道，“那么，我还没恭喜你……觅得良人。”

初雪脸颊微红，站起道：“白姑娘，你先休息吧。傍晚之时，你若喜欢，我便抚琴给你听。”

狄家虽有洛阳花王之称，只是这别院中，却是不见一朵牡丹，却清清幽幽的种满了凤尾竹。傍晚之时，清风徐来，竹林轻动，甚是雅致。

初雪起弦，她小指轻剔，灵动之声仿佛水滴，跃然可爱，却是一首潇湘水云。白卉指尖捧着一杯君山银针，听到曲声过半，云水深处，遥遥难及，竟不知不自觉的，生出一股怆然之意来。

她因听得入神，并不曾察觉出这后院中突然到来的两人。而初雪却瞧见了，她手下并不曾停顿，只是琴声蓦然起了变化，原本渺天地之苍茫，却转为温柔缠绵之意，直至轻轻“迸”的一声，长弦涩意一起，曲子亦戛然而止。

“人说，曲有误，周郎顾……初雪是有情之人，像是见到了心上人，方才这般错手，脸音律都弄错了吧？”

狄银海的声音甚是爽快，又拍了拍身旁男子的肩膀道：“这般迫不及待的来接人了么？”

初雪忙起身行了礼，方歉然对白卉道：“是初雪手误——”

白卉微微侧身，看清了来人，一双眸子平静无波的盯着那长相极为俊美的年轻人道：“这位是？”

“这位便是初雪姑娘新近觅得的良人了。”狄银海促狭笑道，“整个洛阳城，人人都在打探这人是谁呢。”

初雪敛手站在“夏公子”身边，果然是楚楚动人之至。白卉唇角带着轻笑，望向那年轻人，低声道：“夏公子，有礼了。”

君夜安亦凝眸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幅场景这般可笑——人人都带着一张假面孔，却又暗暗的揣测着旁人的想法。他点了点头，转而望向初雪道：“我来接你回去。”言罢，向她伸出手去，意态极温柔。

初雪顺从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二人离开之时，君夜安与白卉擦肩而过，他的脚步却忽然顿了顿了。

她的身上依然带着幽兰般的清香，无处觅得，却只是她的。

他不自禁的抬头向她看去，对上那一双秋水般泠泠的翦瞳，少女极美的唇形轻轻的动了动，无声的说了句话。

君夜安深潭般的瞳孔轻轻一缩，脚步未再停留，径直离去了。

她说的是：“昨晚多谢你，哥哥。”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八章

君夜安在洛阳新置下的别院在城东一条幽长的巷子内。院落并不算大，布局却极佳。小径两旁不可免俗的种满了牡丹，这个时节将放未放之时，花香亦是淡淡的。

君夜安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手边是一大封杜康酒。刚刚沐浴过后，他的黑发散在身后，许是因为未擦净的缘故，有水滴缓缓落下来，落在青石铺成的地上，洇成圆圆一块块深色水痕。

深蓝色的夜幕中，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停在他的手侧，橘红色的喙啄了啄身上的羽毛。君夜安伸手将它腿上的一张纸条取了下来，那鸽子转瞬便离开了。他尚未来得及展开，便听见东厢房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在喝酒么？”初雪脂粉不施，在君夜安身边坐下，柔声道，“可需初雪陪饮一杯？”

君夜安伸手排开酒坛的封泥，笑道：“这酒太烈，女孩子还是少喝吧。”

“公子有所不知，初雪以前遇到的客人，却是希望越醉越好……”初雪的眸色中似是有晶亮之色在隐约闪动，只是她很快便掩饰起这丝感伤，轻声道，“公子，我替您抚一首曲子助兴吧？”

君夜安点了点头，酒劲自喉间落下，又仿佛在胸腹间灼烧起来。他微微仰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心下却是一片空落落的，似是这一颗心，亦随着酒醉之意，不知漂浮去了何处。

初雪抱着琴坐下，问道：“公子，你想听什么？”

“傍晚之时，你弹的那曲吧。”

初雪许是想起自己在狄府中弹错的那一幕，有些脸红，只应了一声“好”。

琴声这样近，清透如水，仿佛凭空的在眼前现出了一汪湖水。

一曲弹完，君夜安身边一大坛酒亦见了底，他顿了顿，又欲拿起另一坛，初雪却伸手拦了下来，轻声道：“够了。”

她微微歪着头，一动不动瞧着他，有些胆怯，却又毫不退让。

“丫头，此刻三月已过，江南烟雨已不可得……我们去大漠外吧？”君夜安喃喃道，神情微醺。月色皎皎，他的一双凤眸含着笑意，柔得似能滴下水来。他专注的看着她——看的是她巴掌大小的脸，却又仿佛不是——黑潭般的双眸蓦然泛起了涟漪，原本放在酒坛壁上的手倏然抬起，放在她那一截极为优美的后颈弧度上，迫得她靠向自己。

初雪的唇是淡淡的粉色，月光下似是润着诱人光泽，她有些慌乱的闭上眼睛，静候着温暖的气息不断向靠近。

她的气息急促起来，他抿唇，低低道：“别怕……”他又伸出手去，搂住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触到少女微微颤抖的身子……他的唇角忽然勾出一丝眷恋的笑来，却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垂头，与她的额头相贴。

而怀中的少女许是因为紧张，左手抬起，轻轻拂过了一根琴弦。

峥的一声清响。

君夜安的手依然抚在初雪的后颈处一动不动——那是人体最最脆弱的地方，轻轻用力一扭，便能悄无声息的将一个人杀死。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嘴角的笑容却凝固住了，良久，方慢慢道：“死士？”

初雪抬起头，唇角抿成一条直直的线，漂亮的小脸上，笑意亦僵固住，她艰难的点头，道：“是。”

君夜安缓缓的放开她，低头去看自己胸口处插着的那枚银色长针。

那是借着古琴琴弦处极巧妙的机关弹射出的暗器，不偏不倚，插在君夜安的左胸处，泛着诡异至极的黑光，想是涂着剧毒。

他的两指按压在银针上下，内力轻吐，顷刻间银针便激飞而出，没入了深褐色的泥土之中。初雪显是一惊，后退了半步，颤声道：“你……为何还能运内力？”

君夜安淡淡笑了笑，道：“若是你知道我所练的武功心法不惧任何剧毒，只怕就不会这样惊讶了。”

初雪咬了咬唇，借着月色，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俊美的轮廓，颤声道：“我骗了你……你刚刚为何不杀了我？”

“骗了我？”君夜安唇角的笑愈发深了些，却愈加的薄凉，他仿佛是喟叹，低低道，“小丫头，这个世上，曾有人伤我一次。在那之后，我便觉得，旁人的欺骗也好，诚意也罢，都毋需介怀了。”

初雪看着他一双微扬的凤眸，哪怕此刻自己危在旦夕，心下却泛起酸涩……不知是什么人，能让这样的男人心灰意冷至此。

君夜安忽然道，“你不会武功，适才那一下，也不过是险中求胜。此刻失败了，再无机会。”

“不错。”初雪扬起了脖颈，低低道，“公子……你杀了我吧。”

“有苦衷么？”君夜安倒笑了，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雪白的小脸，轻声问道。

“有，我妹妹——被人挟持了。”

君夜安凝视她良久，表情终于重为淡漠，道：“你走吧。”

“你……不杀我么？”

君夜安摇了摇头。

“你不问我是谁派来的么？”

君夜安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反问道：“一个死士会知道这么多么？”

初雪用力的咬着唇，眸色变幻不定，良久，方颓然道：“是……我的确不知道。”

月上中天，底下的树影花痕，如荇草般纵横。

初雪已经离开了这座小宅，君夜安仰首，轻声道：“出来吧。”

后院的小门被推开了，一道人影立在藤蔓之后，纤瘦，单薄。

“我只是想给初雪姑娘……送一把古琴。”白卉走出数步，在离君夜安数丈距离外停下了，嘴角的笑叫人琢磨不出含义。

君夜安转身，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自然不是有意来看你与旁人花前月下的。”白卉唇角轻轻一翘，双眸似笑非笑道，“这是大圣遗音琴，银海收着很久了，让我转赠给初雪姑娘，也作为她觅得良人的贺礼。”

君夜安依旧背对她，挺拔的身形在夜色中一动不动。

白卉等了片刻，见他并不答话，转身便要离开，忽见他以手撑住了石桌，动作虽极细微，却仿佛是在极力忍耐。

白卉皱了皱眉，迟疑片刻，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君夜安一尘不染的雪白长衫上，胸口有一点黑红色的血迹，脸上也蒙上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抬眸，静静的望着她——这是他两年后，头一次这样毫不避讳的看着她的脸庞……一模一样的容颜，却已经褪去了青涩，与自己对视之时，依旧不自知的美丽，几乎能让人意动神摇。

“你——”她蹙眉，跨上半步，大约是想仔细的看他的胸口，“谁能伤了你？”

他的眸色依然如深邃的海般平静，却勾起唇角，淡淡的笑了：“初夏，你不是在等这一刻么？”

“我不叫初夏。”她脚步停下来，秀长的眉皱得更深，下意识的反驳他，“我叫白卉。”

君夜安看着她的神情莫名带了几分悲悯，许久，英俊的脸上青色更深，他终于道：“丫头……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要什么……”白卉喃喃重复了一遍，舌尖泛起了苦涩之意。

“阿卉，你不好意思开口，那么我替你说罢。”后院大开的门后又走来一个人，是个瘦高男子，手中持了折扇，“公子，许久不见了。”

“苏公子开口，想必能说得更清楚些。”君夜安冷冷一笑道。

苏风华脾气甚好，笑道：“好说好说。君府家大业大，听闻君天佑在世之时，更是收罗了不少当世武林秘籍——既然阿卉是你的妹妹，想来公子也不在意……这个妹妹认祖归宗吧？”

君夜安听完，眉梢微挑，望向身旁少女，轻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柔和，安宁，并未有一丝起伏……而那一刹那，白卉的眸中滑过了怨怼，又或是怨恨，她不自觉的伸手，抚在自己颈侧，指尖触到了凉凉的物事。

“不错，哥哥，你给是不给？”她恢复平静，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魂牵梦萦的男子。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十九章

“他若是不给，我自然有办法。”苏风华将折扇一收，跨上了半步，冷冷道。

白卉转身站在君夜安身前，眉梢微扬：“你想做什么？”

“他已中了蚁噬之毒，我想做什么都行。”苏风华淡淡笑了笑，“公子，你按着我说的做，还能免些痛苦。”

白卉双眉轻轻一蹙，低声道：“你别乱来。他吃软不吃硬。莫要适得其反。”

“你想怎样？”

“将他交给我。十日之内，我必然与他一道回君府，到时候你心愿亦能达成。”

苏风华借着月色，细细打量着此刻依然镇定自若的少女，忽而一笑：“我自然相信你。”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处，似是在暗示着什么，大笑道，“你们兄妹情深，我便不打扰了。阿卉，十日后，依然在此处见。”

苏风华说走便走，这小院中只剩下两人。白卉看着君夜安，伸手递给他一粒丸药，依旧冷声道：“你先吞下吧。”

君夜安接过来，并未细看，仰头吞下了。

“你不怕是更毒的毒药？”

“还能毒到哪里去？”他微微一笑，周身针刺般的感觉倏然好了许多。

白卉咬着唇，定定看着他许久，方道：“走吧。”

“去哪里？”君夜安闲然往石椅上一坐，“若是我不想去呢？”

“你连命都不要了？”白卉微微抬起小巧的下颌，“不去看大漠鹰飞？也不去看江南烟雨了么？”

君夜安深深看她一眼，目光中泛起微澜，轻声道：“你是在挑衅我的忍耐力么？”

“不……我是有求于你啊公子。”白卉的眼神很是无辜，“你随我一起去么？”

“不怕我杀了你？”

“你若忍心杀我，我便不会活到现在。”白卉微笑道，“何况如今你中了毒，也无法运起内力吧？”

君夜安抿唇看着她，低声道：“你真想要……我便给你。”

少女在月色下，容颜有瞬间的苍白，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面无表情：“那么，我要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天亮之时，早已出了洛阳界。

白卉按下辔头，回身看着君夜安，道：“打尖么？”

君夜安脸色颇有些苍白，却摇头道：“不用。”

“蚁噬之毒会渐渐将人之肌肉蚕食，你不用硬撑……”她策马行至他身侧，语气亦温和了许多，“下马休息一下吧。”

路边是一棵颇大的野枣树，她径直坐下了，以马鞭撑着自己的下颌，时不时看他数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他却坦然的靠着树干，淡淡问道。

“你……恨我么？”她的一只手轻轻拨弄着项间的银链子，有些难以克制的问道。

“小丫头，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他闭上眼睛，“有恨，必然有爱。而你我之间……还有爱么？”

白卉的手指缠绕在银链上，重重的顿了顿，良久，才轻声道：“这两年，你去了哪里？”

君夜安默然不语，勾了勾唇角道：“你们找我很久了吧？”

白卉侧头，直直的看着他，勾出一抹清浅的笑来：“不错，找你很久了。”

他站起身来，不再看她一眼，异常平静道：“走吧，你要去哪里？莫要再路上耽搁时间了。”

一路往南，路径却是越来越熟，君夜安皆是沉默着，只是跟着白卉，不再多说一个字。

待到走进山谷之中，已是三日之后。

“怎么？故地重游么？”君夜安若有所思的看着周遭的景致，以及身侧同他一样，安静得不可思议的少女。

白卉却没说什么，她立在灌丛之中，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远处密林间传来极大的动静，一道黑影由远及近，猛然向两人扑来。君夜安此刻身重剧毒，无法再催动内力，脸色微微一变，脚步往前一跨，下意识的拦在白卉身前。

那道黑影身形巨大，待到扑至眼前，却是一头皮毛雪白的豹子，身形线条流畅至极，此刻见到两人，微微后退半步，呲得亮出了尖锐的牙齿。

“是我……”白卉从君夜安身后钻出来，踏上半步，伸手抚摸豹子的头，“是我，别伤人。”

当年那只小小的豹子，此刻竟长得这般大了，雄壮威武，如同百兽之王一般。

“你受伤了？”白卉惊讶得看着豹子右腿上那道剑痕，惊道，“谁伤了你？”

白豹低低嘶吼了一声，蹭着白卉的手臂，慢慢的匍匐下来。

白卉从衣衫上撕下布条，替它包扎好，再站起之时，她虽竭力镇定，只是双眸已带了忧虑之色。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君夜安面色亦凝重起来，沉声道。

她却不答，伸手抚了抚白豹的头，低声道：“带我去那里看看。”

白豹呜咽了一声，站起来，当先往前走去。

两人一豹，在丛林中穿梭。直到眼前出现了小镜湖，那豹子停下脚步，侧首望着她，低低嘶吼了一声。

湖边有一间小小的草庐，君夜安之前并未见过，亦不知如今住着什么人。白卉脚步加快，索性拉起裙角，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了草庐之中。

门敞开着，她四处翻寻，却始终找不到人影。

君夜安缓步踏入，查看桌上器皿用具，慢慢道：“这里住着一个女子？”

白卉双手微微颤抖着，推开窗，四下张望。

“这里究竟住的是什么人？”

“白雪！”她终于低声道，声音轻微的带着颤意，“没有她……谁能给你解这蚁噬之毒？”

君夜安有片刻的愕然，唇角紧紧的抿成一道直线。

“她不在此处……定然是被人掠去了。”白卉脸上渐渐露出焦灼的神色，“没人知道她在这里的，会是谁呢？”

“你要替我解毒？”君夜安却只是笑了笑，“为什么？不怕我的内力恢复么？”

“你中的是蚁噬之毒！一个月内不能解开，便是有了解药都没用了。”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君夜安，我要你活着！哪怕你是我哥哥，我也要你活着！”

“所以你这两年来，将白雪囚禁在此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我解毒？”他淡淡看她一眼。

“不，是她一意要杀我，我将她困在此处，也是迫不得已。”她别开了眼神，“可我现下……还不能死。”

“那么，蚁噬之毒并不是你下的？”君夜安忽然道，神色之间竟隐隐有着喜悦之色，仿佛此刻自己不曾身中剧毒。

“我不想与你说这些。”她慢慢的坐下来，似是疲倦已极的揉了揉眉心。

四下沉寂下来，只有白豹沉重的呼吸声，春虫悄鸣，烂漫山花开遍山谷。君夜安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恍然记得他们头一次来此处，亦是这个时光，早春之行。

他的神色蓦然间显出几丝温柔，在白卉身边坐下，轻声道：“初夏……这两年，你又在做些什么？”

白卉并未答话，却听屋外一道男声朗朗一笑道：“她在做什么？她甚是辛苦啊……忙着复仇，忙着寻你，忙着四处找寻你们是否是兄妹的证据。倒是你，公子，可清闲得很呐！”

白卉倏然站起来，望向屋外。

却见苏风华摇着折扇，缓步来到此处，冲着白卉点了点头，轻叹道：“自从老门主死后，你果然不将门中戒律放在眼里了。”

白卉轻轻咬牙：“苏风华，白雪人呢？”

“你万万没有想到，白雪还有个妹妹吧？”苏风华轻笑，眼梢却望向君夜安，“公子可曾想到？”

“原来你们是以白雪要挟初雪，以她为死士，这才伤了我。”君夜安顿时了然，倏然间，一些前因后果都明了了，“两年前在君山，与其说是我放过你们，不如说是你们放过我——那时你们惧怕我的武功，这丫头又不愿害我，于是只能期冀我退隐江湖，对么？”

“不错。”苏风华击节赞赏道，“这样也不亏了阿卉死心塌地的对你。”

白卉一直不曾说话，直到此刻，忽然望向君夜安道：“你信我……不愿害你？”

君夜安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微笑道：“那晚在君山，你让我替青龙报仇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她怔怔的后退半步，脸上的神情悲喜难辨。

“公子……你真的信我？”她喃喃道，“信我从开始就不曾骗你，信我……心中一直难过？”

君夜安收敛起笑意，极郑重的点了点头。

白卉唇边绽开极为欢喜的微笑，她转而对苏风华道：“你若要杀我们，也不急在这一刻吧？我有许多许多话，要对他说，说完之后，一切请便。”

苏风华淡淡一笑：“我知当日在君山，你忍下一切罪责……便是为了今日这一刻。你我同门之谊，我自然不急在一时。”

白卉冲他一笑，转头对君夜安，认真道：“公子，我生在浣纱门中，老门主对我很好。是她告诉我说，我的未婚夫在沧州，并嘱咐我来沧州寻亲。”

她顿了顿，有些歉然的一笑：“我曾说过，我不曾骗过你……那是假话。因为……那时我便知道，你便是我的未婚夫。老门主对我说，我应当先悄悄潜进君府，然后她会替我送上两份大礼，美女与裘衣，她说看一个男人，便要看他对财富与女子的态度。你若真正是君子，自然会有一份极佳的气度。那时，便能安安心心嫁给你了。”

君夜安凝神听着，蓦然一笑：“那么我当时的反应，你可觉得满意么？”

她只是一笑，却不答：“公子，请听我说完。”

“只是当时，我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先是望云夫人的死，处处布满了浣纱门的痕迹，我身在局中，却不知是谁下的手。与门中同伴联系，却又无人知晓。接着无人镖局上门送礼，到了最后，送上的却是三份，而非老门主定下的两份。我当时甚是茫然，却又隐隐觉得不安……不知是谁，这般洞悉了我门中之事，甚至能在最后，加上了一份我从未听过的《山水谣》。”

“那时我并不知道门主已死，于是打定主意，呆在在你身边，看看那些人要做些什么。后来发生的事，公子你也都知道了。苏风华潜进了君府，告诉我老门主已死的事，我心下更是不安。那一趟去君山，其实我心中，是极不愿意的。”

君夜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青龙出事前一日，苏风华找到我，他说要带着我即刻去君山找到你——因为那密室中藏着浣纱门的秘密，和老门主有关，决不能让外人知晓。他给了我一种药，让我悄悄给白雪与青龙服下。我细细查了，确实只是一种让人沉睡的药粉，他们两人在我身边，我半步不能离开……于是我便在茶水中下了。

后来那一日，寺院后院的金桂中，被他们下了曼陀罗的药粉——那药无色无味，与茶水中药粉混在一起，是一味十分强劲的迷醉剂。青龙……虽是被苏风华的手下杀的，却也是因我而起。”

说起青龙之时，白卉的脸上黯然下来，许久，才道：“后来的事，就是在君山上。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似是被人利用了——却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被利用。直到苏风华出来，他说我是你的妹妹……我才明白，那才是真正的报复吧。他们要我真心实意的倾慕你，而公子你……若是真的喜欢我，最后却又得知我们是兄妹……想必是会痛苦万分吧。”

“果然，你因此退出了江湖。”她顿了顿，续道，“当时在君山，我不愿将一切说出来，是因为我还想活着……我想知道这幕后的主使是谁，我还想替青龙报仇——”

她转头对苏风华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不是你。你至多，也不过是那幕后之人的工具罢了。”

苏风华摇了摇纸扇，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子。

“那今日呢？今日为何你愿意说出来了？”君夜安的目光柔和，仿佛窗外夕阳泠泠落在湖水上，含着笑意问她。

“今日么？今日大约你我都要死在这里了。是不是兄妹，还有什么要紧？”她自颈边摸出了一条银链子，上边却是坠着一枚极为细巧的银锁，微笑道，“那日你在嵩山系上的，后来我又取了来，一直带在身边。”

君夜安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犹带着她体温的银锁，轻声叹道：“傻孩子。”

“可惜我无法替青龙报仇了。”她略略带了些遗憾道，“我终究是……棋差一步。”

“初夏，你答应嫁给银海，也是为了我么？”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允诺他什么？”

又一次被他这样唤这个名字，她终究没有丝毫的抗拒，轻柔的笑了笑，道：“初夏便初夏吧，夜安，你我相识，本就是从这个名字开始，是我太傻了。”

他缓缓的伸出手去，替她抹去泪珠，轻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允诺他什么？”

“我说我是君家小姐……要找到君夜安，让他将君府名下的财产田地分我一半，到时，我再分他一半。”她狡黠的笑了笑，“当然，前提是他必须帮我找到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找到了你，却又不肯告诉我了。”

君夜安大笑：“傻孩子……那是银海他，大约也喜欢上你了吧。”

初夏只笑了笑，却转头对苏风华道：“你的主子呢？今日这样的场面，他必然也来了吧？”

苏风华轻轻咳嗽了一声，却不回答。

“其实我也猜出了他是谁，只是此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么，死也瞑目了。”

“哦，你想知道什么？”

君夜安伸手将她的肩膀搂住，却轻叹道：“丫头，你倒此刻还放不开兄妹一事么？”

初夏瞪他一眼，怒道：“我并不像你，君夜安，哪怕是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苏风华哈哈一笑，道：“好！好！如此，我便请主人出来，说个明白！”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十章

那个人终于走进屋来，一身黑衣，静静立着，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木头一样，仿佛初夏见到他的每一次。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向君夜安行礼，只倨傲的站在一旁，神色间微现得意。

苍千浪。

初夏心中虽已猜到数分，到了此刻，终究还是低呼一声：“果然是你。”

苍千浪却望向君夜安道：“你看上去并不如何惊讶。”

君夜安并不回答，只是目光柔和的望向初夏，道：“你想问什么？大管事在这里，便尽管问吧。”

初夏点点头，脸色煞白地望向苍千浪，她虽竭力自持，却终究声音微抖：“我与他……究竟是不是兄妹？”

苍千浪沉吟片刻：“不是。”

“你终究肯说实话了。”初夏松了口气，等他回答的这短暂一瞬，脊背上竟出了一层冷汗，她顿了顿，展颜一笑，“苍千浪，我虽恨你毁浣纱门、杀青龙、逼我与他分开两年，却也多谢你告诉我们实情。”

“小丫头，其实你很有几分聪明才智。与君夜安在一起，倒也般配。”苍千浪唇角微扬，对初夏道，“你二人去地下，做对苦命鸳鸯，也还来得及。”

“那么……当日在君山密室内拿到的那个铁盒，里面的书信，定然与我父亲有关，也与浣纱门有关。”君夜安凝眸望向苍千浪，沉吟道。

苍千浪眯起眼睛，道：“君夜安，你比我想象的好对付。这两年间，初夏固然是不愿放弃，一直想要找出幕后之人——倒是你，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江湖上，这般意志消沉，让我很是瞧不起。”

初夏冷冷哼了一声，心下愤恨，无论如何不愿在口上落了下风，忍不住道：“你的伎俩也不过如此。真当我看不出来么？”

“哦？愿闻其详。”

“君夜安退隐江湖，君府还在，由你全权把持。谁是这整件事中得益最多之人？自然是你。傻子都能猜出来。”

“哦。那这个傻子呢？我在他身边十数年……他却一无所知。”苍千浪微笑望向君夜安，“公子，你说呢？”

“千浪，我确实从未怀疑过你——直到这封飞鸽传书。”君夜安指尖静静的把玩着薄薄一页纸，轻声道，“你未免心急了些。”

苍千浪脸色微微一僵。

“你让我小心狄府。当时我就在想，莫非主使之人，隐匿在狄府中。后来初雪以暗器伤我……看起来，似乎一切都是狄府在主使，可仔细一想，却是你疏忽了。”

初夏亦好奇的将目光转来。

君夜安闲然一笑：“千浪，你至今不懂情之一字。她若要我性命，给了她又如何，又何必假借旁人之手。这道理，我懂，小丫头心里，自然也明白。”

他的这句话说得自然无比，初夏听完一怔，眼眶却微微的红了，她悄悄伸出手去，与他十指交扣，心中却是极暖的。

“后来我又想，假若一切真的是你幕后主使，那么倒也说得通。”君夜安眸中锋锐一现，“知道我怀疑府中有细作，便抛出何不妥来；借我之手解开山水谣，取走了君山密室中的事物；最后逼我退隐江湖。你这一步步走来，的确心思缜密至极。”

苍千浪仰头一笑，声音绵长不绝：“君夜安，山水谣中所藏的秘密，本就是我该得的！我有哪点不如你？在外你享尽荣光，而我呢？难道天生便是你的仆役？”

他脸色微微扭曲，目光中恨意不绝。

君夜安却一怔，低叹道：“千浪，我从未视你为仆役。”

“君夜安，你与你的父亲君天佑一样，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你知道我为何会成为你君府所谓的大管事？”他冷冷一笑，“你知道天罡是如何创立的？你知道你那好父亲做的事么？”

君夜安垂眸，良久，方道：“你说。”

“二十年前，君天佑、图风、惠丰三人，自诩为武林正义，却暗中创立了天罡，除去那些他们觉得无法公然杀死之人。我父亲，便是这个见不得人的组织中的首领。”

君夜安此刻终于微微动容，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而君天佑将我接到了君府内，名义上是与你作伴，实际上是以此为质。三年时间，他为人卖命，断了右脚，左眼也瞎了，君天佑终于全心信任他。直到某一日——便是绿柳巷惨案发生的时候，你父亲察觉出了其中似是有隐情。”

“根据线报上所言，天罡该杀的人是隐匿在绿柳巷的一名流寇。然而最终动手，死了一巷子的人，并未找到那名流寇。你父亲初时不动声色，却暗中详查，发现此时的天罡，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组织了。”

君夜安微微皱眉，替他说完：“想必是你父亲早已不耐屈居人下，天罡也非原来的天罡。它已经成了你父亲的杀戮机器，而你父亲暗中敛下了无数财富与灭门得来的武林秘籍。是不是？”

“不错。”苍千浪沉声道，“那是他应得的。”

君夜安一言不发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淡淡的怜悯之色。

“惠风最早识破这一切，被天罡所杀。你父亲假惺惺的后悔不已，逼我父自尽，并且将我的父亲所得来的财富与秘籍，锁进了那君山密室中，只留下一幅山水谣为示。当然，我父亲死了，并不意味着天罡就此灭绝。他并不知道……我手中还留着一样物事。

——他留给了我那些杀**手的名单。是以十年后，我能一一将他们全数找到，并重建天罡。”

“你的确内敛隐忍……我并未想到这一层。”君夜安沉默良久，方道，“那么浣纱门与我父亲，又有何关联？”

“浣纱门与你父亲其实无甚关系。最初不过是绿柳巷一名女子腹中怀着胎儿，恰好逃过一劫。你父亲心中甚是愧疚，便给了她许多钱财，甚至许诺道，将来生出的孩子若是女孩，便嫁入君家。后来那女子回南方去寻族人，又用那些银子帮了些苦命女子，慢慢的，变成了一个门派。”

“我……便是腹中的那个孩子？”初夏声音微颤，有些不可思议道，“那女子，是我的母亲？”

“你母亲早逝，便将你托付给了门主。”苏风华淡淡插了一句，“你与君夜安有婚约，倒也确有其事。”

初夏眼角眉梢，都轻轻漾着喜悦，忍不住对君夜安轻声道：“你看，我并未骗你。”

他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梢，温柔道：“是，之前我错怪你，是我的不是。”

“该知晓的，你都知晓了。现下是死也瞑目了吧？”苍千浪笑道，“公子，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初夏挣脱了君夜安的手，站起来，极是平静道：“你先杀我吧。”她回头对君夜安一笑，毫无惧怕之色，“公子，对不住啦……我不忍心看你在我面前死去，便只能……让你看着我先走一步。”

君夜安随她一道站起，负手立在她身旁，云淡风情道：“傻丫头，谁说我们会死？”

初夏一怔。

“初时你我是兄妹，我尚舍不得你死……如今不是了，便更不能轻言死字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凤眸微勾，说不出的笃定风流。

“你的毒解了？”初夏心下一喜，忍不住问道，而苍千浪与苏风华，都是一愕。

君夜安摇摇头：“没有。”

她的脸色倏然黯淡了。

君夜安淡淡一笑，“初夏，谁告诉你说，没有内力就会输？”

一室静默。

良久，苍千浪冷冷道：

“没有内力未必会输，只是——连渔阳剑都不在手上的君夜安，却必死无疑。”

苍千浪手间持着名动天下的渔阳剑，拇指与食指间微微用力，登时在剑鞘两侧摁压下两个指印。

他将长剑抛掷在地上，哐当一声，冷笑道：“只怕此刻，你连剑身都拔不出来。”

君夜安并不以为忤，回身拿起桌上那把极普通的青钢剑道，叹道：“千浪，你便是太在意所谓的名剑了。须知高手杀人，草叶丝线，无一不是利器。半年前我将这剑存在当铺，折出的钱去买了酒喝，也难为你又去找了回来。”

苍千浪并不动怒：“说真的，我也知道公子夜安并没有那么容易便能杀死。我很期待，你拿什么与我抗衡。”

“我剑法虽在，却内力全失。的确没有胜算。只是此刻，我赌的，是你。”君夜安笃定道，“赌你练了君山密室中留存的武功心法。”

苍千浪一怔。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或许并不清楚。昔年他无意间看了你父亲掠夺来的一本内功心法，初练之时进展非常之快。到了后来，三阴脉却受到极大的损伤。”君夜安微微抿唇，轻声道，“这门心法与我君家原有心法相抵触，不知你察觉没有，每日午时，阴气大盛，你体内筋脉不稳，三阴之气乱窜——是也不是？”

苍千浪皱了皱眉，暗暗调息，又回忆起着半年来，体内确实时常窜起古怪的气息，不禁露出骇然之色。

君夜安愈发坦然的笑：“千浪，你不妨试着将内息运至太溪、三阴交、漏谷三处，试试感觉如何。”

苏风华瞧出苍千浪脸色有异，踏上半步道：“小心，莫上了他的当。”

苍千浪轻轻挥手，脸色阴沉道：“无妨，这三处穴位无关紧要。”

他依着君夜安之言，缓缓将内力往上调息，左腿忽然一阵酸麻，他心下大骇，欲要提起时，却觉得有千斤之重。

君夜安双手负在身后，淡淡一笑道：“怎样？”

苍千浪脸色阴鸷，一言不发，腰间软鞭挥出，直直刺向君夜安胸口。

他却在原地立着，不闪不避：“你不想知道化解之法？”

眼看着那九节鞭在离君夜安胸口处戳下去，初夏一颗心砰砰心乱跳起来。

苍千浪指尖力道微收，沉声道：“你愿意说？”

君夜安但笑不语，此刻因鞭风极烈，他的黑发已然散落开，神情却无一丝慌乱，嘴角噙着笑意，似乎并不在意此刻的性命攸关。

时间悄悄流逝，而苍千浪的表情愈发的僵硬。那丝凉凉的阴气从脚踝处开始，缓缓上升，直到蔓延到腰间。

君夜安掂了掂手中的青钢剑，笑道：“还愿与我比剑么？”

“午时……还未到，为何会这样？”苍千浪此刻大骇，他试着移动手指，却发现此刻连手指都僵如化石，难以挪动分毫。

“太溪、三阴交、漏谷三处，于寻常习武之人自然无碍。”君夜安意味深长的一笑，“我父亲死前……此三处穴道淤塞阻截，极为可怖。他曾对神医言道，这三处穴道，若是以自身内力触发，浑身僵直，苦不堪言。”

苍千浪面色僵硬，手中长鞭垂落在地，涩然一笑道：“看来终究是你赢了。”

君夜安手中青钢剑对着苍千浪喉间，低低叹道：“千浪，你若觉得君家对不起你，原本将这一切还你，也是无妨，只是你不该杀无辜之人，更不该杀青龙。这一剑，我给你痛快。”

他手起剑落，苍千浪双目微一凸出，重重倒地。

苏风华眼见事情发展急转直下，脸色煞白，手中的折扇亦不知扔到了何处，颤声道：“阿卉，你——”

初夏淡淡转开眸子，并不望向他。

“我，我告诉你白雪藏在何处。她……能解君公子身上之毒。”他吞咽了口水道，“你放过我——”

“苏风华，你并不是为了所谓的灭门惨案才要找君夜安报仇。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是为了内心私欲么？”

苏风华默然不语。

初夏冷冷一笑，正欲开口之时，身后一阵凉风袭来，她避让不及，却听一旁白豹怒吼了一声，将手持匕首的苏风华掀翻在地，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初夏后退一步，看着在血泊中挣扎的苏风华，双目中登时露出不忍之色。

苏风华嗬嗬喊了几声，眼中全是恶毒不甘之色，竭力笑道：“阿卉……你——”

话未说毕，气绝而死。

初夏后退了半步，恰好撞入身后君夜安的怀抱。

他一手揽在她的腰间，一手去遮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初夏身上的颤抖渐渐止住，她在他的怀中悄悄的转身，纤细的手指抚上他胸口那一针之处：“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死了。”

君夜安含笑亲吻她的眉心：“丫头，这世间，没有我君夜安不敢赌的事物。除了……你。”他缓缓将她按入自己怀中，“我赌苍千浪会出来，我赌他练功走火入魔，可我不敢赌你——这两年我不敢去找当年的真相，也是这个缘故。”

初夏在他怀中，难以抑制的低泣起来。

“可你一定没想到，其实初雪的那一针，我是能躲开的。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若是不能痛痛快快的明确心意，活着亦不过是行尸走肉。是以我宁愿中那枚毒针，也要赌出，你的真心。”

他极尽温柔的替她擦干了泪水，牵着她的手走出屋外，望着满山灿烂之极的春花，微笑道：“此刻洛阳城里的牡丹，也都开了吧。丫头……狄银海的那场婚事，却办不成了。”

“我们先去找白雪替你解毒。”初夏看着君夜安，轻声道。

“好。还要去少林，向方丈禀明图风大师的死因、与天罡的前因后果。”他顿了顿，“至于沧州，我这甩手掌柜虽是做不成了，却也不急在一时。总得看尽了江南烟雨，大漠鹰飞，才能一道回去。”

他望向身侧少女，语气中却无一丝遗憾可惜之意，薄唇轻抿，意态慵然，言说不尽的温柔。

数年后。

舒园。

“夫人，小少爷又不见了。”

初夏靠着锦榻，懒懒翻着书卷，头也不抬：“哪都找过了么？”

“只有……只有池塘中。”

初夏微微皱眉：“随我去看看。”

园中一片寂静，□正好，初夏穿着藕荷色掐腰百褶织锦裙，发髻低垂，尽管为人母数年，却容颜依旧。

春风吹皱一池碧水，她忽听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忍不住回头，嗔道：“你是不是又教他稀奇古怪的功夫了？”

君夜安轻袍缓带，碧玉簪发，站在妻子身后，身长玉立，轻笑道：“云儿，让你娘瞧瞧你新学的功夫。”

适才还光洁如镜的水面上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头上甚至还沾着数片浮萍。小男孩撸了撸脸上的水，得意道：“娘，我新学会的龟息功。”

“起来！这样的天气，仔细着凉。”初夏伸出手，想要拉起儿子。

只是小男孩却自有傲气，伸手在假石上一撑，便跃出了水面，却淋了母亲一身的水珠。

孩子被丫头领着，自去换衣裳了。

初夏却望向君夜安，皱眉道：“你尽教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云儿武学上的天分，青出于蓝——”君夜安小心扶着妻子的腰，言语间却满是自豪，“假以时日，必然不下于我。”

初夏侧头，望向索索而动的竹影，却淡淡道：“我不求他武艺出众，只希望他这一生平安喜乐。然后……遇到一个倾心相爱的好姑娘。”

“像我一样么？”君夜安望向妻子，低声轻笑。

初夏嫣然一笑，忽然记起适才读得那书卷，却是王摩诘《早春行》中说得好：

忆君长入梦，归晚更生疑。

不及红檐燕，双栖绿草时——

全文完

Epub,Mobi: www.qinkan.net

早春行

作者：无处可逃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我虽以你为赌注，却也笃定，这一局，绝不会将你赌输。” ——只是这一局，赌的是前尘往事，权利阴谋，或者只是一份真心呢？』

- 『由爱下电子书提供epub下载』

- 『电脑请访问:www.qinkan.net』

- 『手机请访问:m.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