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下)

作者：郑媛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从现在开始，她要打动他，她要用真正的感情去打动他，只有这么做，她的复仇才能得到真正的、最彻底的成功。因为意外，让秀贤反省自己开始犹豫的心，她决定用尽全力，义无反顾地，执行一开始就设下的计画。因为了解自己，所以她能在陆拓面前，展现最迷人的一面，从针锋相对到闲话家常，变成他的朋友，也变成他最重要的人！另一方面，她运用智慧与聪敏，应付他的未婚妻，也因此揭穿了一项惊人的秘密──但是，在秘密被揭穿之后，她的计画并没有因此变得顺利，秀贤骇然发现，原来，在陆拓的背后，竟然也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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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十年　郑媛

第一章

傍晚五点钟，陆拓在办公室接到秀贤的电话。

“今天晚上有空吗？”她主动问他。

“你想几点见面？”他回答。

“十点可以吗？”

“十点？”

“太晚了？”

他沉默两秒，然后说：“对我来说，不会。”

她笑了笑。“林森北路一百三十巷有一间叫做Rain的pub，十点钟我们在那里见面。”

“好。”

她挂了电话。

陆拓沉思片刻，五秒钟后，他才关掉手机。

***

这问pub虽然在巷子里，但还不算难找。

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到停车位，十点整，陆拓走进Rain，很快的找到坐在吧台前的秀贤。

Pub的灯光很暗，他走到她身边，黑暗中的她，看起来很特别。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她对他笑，这么问他。

“你今天晚上画了妆。”

“对。”她笑。“到这种地方，素颜很奇怪。”

“你的打扮也很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他笑了笑。“特别诱人。”

“因为穿低胸装的关系吗？”

“虽然穿低胸装，但是看起来很复杂。”

她笑一声。“因为我穿了马甲，事实上，我穿了很多件衣服。”

他在她身边坐下。

灯影投射在她脸上，她像湖水一样的眼睛，今夜闪烁著特别迷人、野性的光芒，令他迷惑。

“有时候我觉得，女孩子的衣服很神奇，”他的嗓音微微低哑。“组合起来可以有上千种的变化。”

秀贤举杯喝了一口酒。“对，这就是做女生的快乐，但有的时候却是一种烦恼，因为衣服太多，好像怎么买都不够，所以说，女人的衣柜永远缺少一件衣服。”

他微笑，问她：“你喝什么酒？”

“调酒，我不喝纯酒。”她问他：“你呢？今夜想喝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说：“我也来一杯调酒好了。”

她笑了笑，忽然站起来，绕过他身后竟然走进吧台。“那么就来一杯单纯干净，但是辣口的酒。”她笑著，拿起调酒杯放入冰块，然后拿起一瓶威士忌打开瓶盖，动作娴熟地把酒倒进量酒杯里。

他惊讶，目不转睛，看到她在搅拌杯里面再加入苦艾酒，接著以娴熟的技巧搅拌后滴入不知名液体，然后倒入鸡尾酒杯中，最后再加上一颗樱桃。

“你的‘曼哈顿’。”

“你会调酒？”他以惊叹的声调问她。

“这只是最简单的基酒。”她笑著说：“下一次，我再调口味更复杂，口感更深层的调酒给你。”

他看了她三秒钟，之后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怎么样？”她站在吧台内问他。

他闷哼一声。“你在这间酒吧做paittime？”低笑著问。

“也可以这么说，”秀贤微笑，从吧台里绕出来。“因为我常到这里，跟老板很熟，客人多的时候我会帮他。”

“你不是在这里学怎么调酒的？”

她坐回他身边，故意笑得很狡桧。“我在美国念大学的时候，在酒吧打工，那时候我跟吧台的师傅混得很熟，因为有这样的机会，再加上有心，所以可以偷学到他调酒的技巧。我想，当时他可能也知道我的目的，不过可能是因为看我长得太可爱的缘故，所以他就睁只眼闭只眼，结果我就这样把师傅的拿手绝活，全都学会了。”

他笑，看她的眼神多了一抹深沉。

因为这样可爱的笑容，不曾在她脸上出现过……

奇怪的是，尽管这样的笑容纯真可爱，跟以前有所不同，也一样令他心动。

“你还没告诉我，我调的酒喝起来怎么样？”托著腮帮子，秀贤横过身把脸凑到他面前，笑著问他。

“味道很辣。”他看著她，低嗄地形容。

“你喜欢吗？”她也压低声，故意低柔地这么问他。

他低笑。“美酒就像女人，是温柔的陷阱，男人，不可能不喜欢。”

她看著他，慢慢收起可爱的笑容，表情渐渐变得成熟起来……

但是再成熟，在她的脸上也看不到沧桑，只有漂亮与聪慧。

“我好像还没有帮你拍照？”她突然这么对他说。

“拍照？”

“专访要用的照片。”

“你还会拍照？”他笑。

她缩回身体，端坐侧视他，然后问他：“在酒吧墙上看到什么了吗？”

陆拓转头，慢慢环视店里一圈。

墙上挂了一排的人物摄像，但是摄影后的照片，用特殊手法处理过，照片上的人物呈现红、黄、蓝、绿等等效果，很时街、很现代。

“这些全都是我的作品。偶尔也有客人要求酒吧老板，说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一定要买下来。”

他笑，笑而不语，很有男人味。

“这样，你相信我会拍照了吗？”她别开眼，问他。

他还是笑。“也想把我拍成各种‘颜色’的人物？”

“这些颜色不是摄影的结果，是后制的效果。”

“后制？”

“照片拍好后洗成黑白照片，在加框的时候再做手工，利用彩色玻璃纸和双层玻璃片，善用手工技巧，就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他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你怎么了？”她问。

过了半晌，他回答：“你让我惊叹。”

听到这句话，她笑了。“现在已经是初春，截稿之前再拍照好了。那个时候是冬天，冬天的男人穿西装看起来比较稳重，有不一样的味道。”

他没有回答，表情显得深沉。

“下个礼拜同样的时间，我们还是约在这里见面。”她对他说。

“今晚呢？今晚就这样结束？”他低嗄地问她。

“你想就这样结束吗？”她反问他。

他笑了笑。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不想说违心之论，又怕说真心话，会越陷越深。”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对他说：“那就什么都不要说，再喝一杯吧！”

***

午夜，他把车子留在酒吧附近，坐计程车送秀贤回家。

“明天我打电话给你。”她下车前，他对她说。

“好。”她对他笑，然后开门下车。

走进公寓之前，她回眸看他一眼，他坐在车子里，等著她走进公寓。

秀贤回头，脸上的笑容消失。

陆拓当然没有看到，她转头后的另一张脸──

没有了笑容，她美丽的脸庞看起来只有冰冷。

***

秀芸跟沈竹芳约好晚上要见面，所以今天一早上班，她就把稿件交出去，直接寄到主编的信箱。

“张秀芸，你过来一下。”主编透过分机叫人。

“噢，好。”放下电话后，秀芸小跑步到主编的办公室报到。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吗？”看到秀芸进门，主编立刻拿出两张列印纸，递到秀芸面前。

秀芸看了一眼列印纸的内容。“嗯，是啊，这是我写的文章。”

“你是美食线的记者，为什么会写书评？”主编问她。

“因为……”支吾了几声，秀芸才想到怎么回答：“因为我对写书评还满有兴趣的，所以就叫文珍让我帮她写这个月的书评。”

“这是文珍的工作，她怎么可以让你来写？”

“是我拜托她的！”秀芸赶紧说：“本来文珍也不肯，因为我拜托她很久了，她不妤意思嘛，所以才答应让我写的。”她小心翼翌《地，陪笑著回话。

“可是我们杂志的书香专栏主要是做书籍推荐，应该写一些轻松的内容，你为什么要写这么尖锐苛薄的书评？”

“尖锐苛薄？有吗？”秀芸瞪大眼睛。“我觉得报导的内容很公正啊！我是访问过很多读者，才决定这么写的，这里面完全没有我个人的评语喔！”

主编撇撇嘴，叹口气。“你访问过作者本人吗？她对于你采访到的读者观感，有没有什么解释？”

秀芸移开视线。“作者本人……是没有采访到啦！不过我有打电话给对方出版社杂志部的总编辑，这个人他算是出版界的前辈了吧？他告诉我，他的看法也跟读者一致。”

“你是说李铁城？”

“嗯，对啊！”秀芸是透过沈竹芳，故意访问到李铁城的。

主编眯起眼问：“那你为什么不把总编辑的名字写进去？”有了兴趣。

“这样不太方便吧？他们是同一个出版公司的人，我觉得不要写得那么明白比较好。”

主编瞪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我知道了，你先出去，这篇文章我会再看一遍。”

“噢，是。”秀芸赶紧站起来离开主编办公室。

“主编找你进去做什么？该不会是问你，帮我代写文章的事情吧？”文珍看她从主编办公室走出来，立刻跑过来关切，表情很紧张。

“没有啦！在报社和杂志社代写文章很普通啊，反正谁有空就谁写嘛！主编又没有规定，书香专栏一定要由你来执笔啊！”秀芸赶紧安抚她。

“话是没错，可是主编做事情很小心，她本来就不太喜欢我们随便调换工作。”文珍担心地瞪秀芸一眼。“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这样，你偏不听──”

“好了啦！”秀芸挽住文珍，笑咪咪地哄她：“中午请你吃饭好了，你要吃什么？自助餐还是路边摊？我都可以请客喔！”

“自助餐？巷口那一家啊？”文珍嫌恶地撇撇嘴。“拜托，我每天吃自助餐，早就吃腻了！”

“唉哟，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娇贵啊？人家我还不是每天吃那一家的自助餐！那好吧，今天中午请你去吃路边摊好了，怎么样？”

“什么路边摊啊？你不是很喜欢吃义大利面吗？怎么不请我吃义大利面？”

秀芸皱起眉头。“因为快月底了，现在我哪有钱啊？下次再请你吃义大面嘛，这样好了吧？”秀芸哄她。

文珍噘著嘴，勉强同意：“好啦！”

秀芸笑咪咪地把文珍拉走，免得她还有意见。

***

晚上在饭店碰面的时候，沈竹芳一见面就从纸袋里拿出手提包来，推到秀芸面前。

“喏，这是你要的东西。”沈竹芳说。

秀芸眨眨眼，看清楚是名牌手提包，马上笑开脸。

“哇，这个牌子很贵，一手的要好几万块耶！而且你保养得很好嘛！这个还像新的一样，你真的舍得卖给我吗？”她赶紧拿起包包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还不忘“提醒”沈竹芳：“不过价钱千万不能太高，最好不要超过我的四根指头喔！”

沈竹芳撇嘴悄悄瞪她一眼，然后笑了笑。“只用过两次而已，你喜欢就送给你，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卖不卖的话了。”

听到沈竹芳这么说，秀芸乐不可支。“真的吗？你是说真的──你真的要把这么贵的手提包送给我？”她乐得嘴巴张开，都闭不起来了。

“嗯，”沈竹芳端起茶，优雅地轻啜一口。“是啊，因为这样的手提包我的衣帽间里面实在太多，早就塞不下了，所以你把它拿走反而是帮我的忙。”

秀芸一听，眼睛都亮了。“那好、那好啊！以后你的衣帽间里塞不下的东西，全部、全部都交给我好了！”

听到秀芸这么说，沈竹芳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撇撇嘴，尽量掩藏“受不了”的表情。

“对了，那件事，你办得怎么样了？”调整心情后，沈竹芳试探地问。

秀芸想了一会儿，才意会沈竹芳指的是哪件事。“噢，那篇文章，今天早上我已经交给我们主编了！”

“真的吗？”沈竹芳露出笑容。“你写了什么内容？”

“你想知道吗？”秀芸从皮包里拿出列印稿。“你自己看吧！”她笑嘻嘻地把稿子交给沈竹芳。

沈竹芳迫不及待地接过稿子，细读一遍。

“怎么样？我的文章写得怎么样？有趣又刺激吧？”

“很好，内容很真实。”

“对呀！”秀芸哼笑。“今天我们主编还问我：‘有没有采访过作者本人呀？’”她怪腔怪调地模彷主编声调。

“那你怎么说？”

“我拿李铁城来压她啊！”秀芸得意地笑。“还好我早就料到会被刁难，所以先叫你帮我介绍那个姓李的老头子。”

沈竹芳嗤一声笑出来。“你只在电话里采访过他，怎么知道他是老头子？”

“听声音就知道啦！男人一过四十岁声音就变得不一样，难道你不知道吗？我猜他大概都有四十五岁了！”

沈竹芳撇撇嘴，不置可否。“那也不算老头子啊！”

“唉哟，跟我们还青春娇嫩的年纪比起来，他真的很老了嘛！”

“说得也对。”沈竹芳笑。

“如果主编没有为难我的话，下个礼拜杂志出刊，市面上就可以看到了。”

“到时候我一定要一口气买三十本。”沈竹芳说。

“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秀芸瞪大眼睛问。

“因为你的文笔好，我要把杂志送给所有我认识的亲朋好友，跟他们炫耀我有一个这么优秀的朋友啊！”

“喔，”秀芸眉开眼笑。“真、真的吗？”

“当然！”沈竹芳说：“以后你还要帮我。”

“当然好啊！”秀芸赶紧点头。“我们是朋友，我不帮你还能帮谁？”

沈竹芳咧开嘴笑。“这餐我请客。”

“噢，那多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们是好朋友嘛！”

两人相视而笑。

她们彼此都明白，在人与人都疏离冷漠的都市里，能做得成“好朋友”，当然得有实质的利益。

***

周五晚上八点，孙致远准时到达俱乐部，他走进包厢的时候，沈广源已经在里面等他。

“你很准时，没有迟到。”沈广源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站起来迎接孙致远。

“这是当然的，”孙致远不以为意，笑咪咪地在沈广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跟沈董见面，怎么能迟到呢？”

沈广源咧开嘴，皮笑肉不笑。“既然你还记得，我说过暂时不要见面这句话，那么我就长话短说──听说，你有意要卖掉你的公司？”他直接切入正题。

孙致远挑起眉。“这个，目前只是有这个意思而已，沈董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我现在知道已经是太迟了！”沈广源沉下脸，口气严厉。

孙致远撇撇嘴。“其实还没有这个决定──”

“怎么可以擅自决定？！”沈广源突然大声喝斥。

孙致远脸色微变，没说的话哽在喉头。

“当初利用过这家公司做什么事情，现在你竟然要把公司卖了，这样一来，公司的转存汇款、帐册明细你要怎么处理？难道一并交给新的买主，把我们的秘密也一起卖出去吗？”

“这、这样的情况当然不会发生，”孙致远解释：“帐册我会处理，汇存明细可以用其他名目替代，只要交代得过去就可以了──”

“愚蠢！”沈广源非但不买单，还毫不留情面地痛骂：“你是不是舒服日子过久了，脑筋不用所以变笨了，竟然这么糊涂！”

孙致远瞪大眼睛，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你公司里的人呢？！那些人难道是哑巴，不会说话的吗？”沈广源握著拳头似乎气得想拍桌。

“这些人拿了好处，不会出卖我！”

“那么你呢？当初你也拿了不少好处！我三令五申叫你几年内不可以轻举妄动，现在你还不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孙致远答不上话，索性把脸撇开，低头不语。

“敢这么做，我看你一定是疯了！”沈广源忍不住再骂一遍。

“我不是疯，我是被钱逼急了！”孙致远终于反口辩驳：“要不是缺钱，我怎么会出此下策？何况我也不一定要卖公司，我可以跟银行借钱──”

“跟银行借钱得提供公司财务报表，何况你借的是大钱，想跟银行举债联贷，要经过政务单位拨款，这样一来每一笔帐目都要审核，跟卖公司的意思是一样的！你难道不清楚，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可以冒险！我最后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难道你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当、当然没有，”孙致远畏畏缩缩地低声道：“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而且我找的那姓陆的也是你的人，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任何人都不可以相信！”沈广源斥责他：“以前的事情只有你知、我知，直到我们两个老死带进棺材，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孙致远垂下头，表情却不以为然。

“你到底需要多少钱？以前我给你的钱，难道你都花得一干二净了？！”

“公司开销太大，我又有几笔投资收不回来，所以就……”

“好了！”沈广源沉下脸。“把数字说出来，以后这家公司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孙致远挑起眉。“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叫你说，你就说！”

孙致远咽了一口口水。“大概，最少也要五亿……”

“五亿？！”沈广源冷哼一声。

“这还只是小数字，”孙致远挺起胸，硬著头皮把话说完。“事实上，我需要十亿的资金才够周转。”

沈广源冷冷地瞪著他。

孙致远被看得不自在，一声都不敢吭。

沈广源站起来。

“你、你要离开了？”孙致远也跟著站起来。

“三天后我的助理会跟你联络，到时候文件会一起准备好，这几天你给我安安分分的等在家里，谁都不能见面！”

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孙致远愣住了。

沈广源不给他时间回神，很快就离开包厢。

如果可以不必见面，沈广源永远都不会再见孙致远这号人物──

但现在他还待在台湾，还不到退休的时候，只要不离开这个是非圈，就不能不处理孙致远的事！

沈广源很清楚，任何一点小错，都有令他身败名裂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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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陆拓开车的时候，接到电话。“我得到消息，孙致远和沈广源，已经联络上了。”

“你等一下。”陆拓把车子开到路边。

车子停妥后，他问对方：“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见的面。”对方回答。

“这消息正确吗？”

“俱乐部里有我们安排的人，亲眼看到两人进去谈话。”

“内容是什么？”

对方低笑一声。“两人见一面的代价很高。”

陆拓等待对方回答。

“孙致远要求十亿代价，才愿意把公司让给沈广源。”

“沈广源会心甘情愿付出？”

“他不得不付这笔钱，不是吗？”

陆拓沉默半晌，然后平静地说：“大鱼终于要上勾了。”

另一端，那声调低沉略带嘶哑的男人也沉默片刻。“为了等大鱼上勾，你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不是吗？”

“从现在开始，要密切注意沈广源的资金调动。”他没有回答，只交代正题。

“从他踏出俱乐部那一刻，我们布下的线，已经启动，银行方面一旦有资金异常调动的现象，会立刻行动。”

“我知道了。”陆拓准备挂电话。

“等一下。”对方问他：“上次我告诉你有人要见你，你拒绝了，现在还是不准备见他？”

“我想，暂时不必见面。”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然后说：“好，你的答案我会转告。不过，难道连那一天晚上的事情，你也不打算开口问我？”

陆拓紧抿著唇。

“她接近你不会没有目的，你很清楚。”

陆拓仍然没有回应。

“连她的目的，你都不打算知道？”

“我会自己找到答案。”陆拓仅仅这么回答，然后，在挂断手机之前，他伸手按摩太阳穴，以疲累的声调叫出对方的名字：“震东，我不希望你介入太深。”

“好。”金震东不再多言，他迅速转移话题：“一旦沈广源有动作，我会通知你。”话说完他挂掉电话，一如他的性格，干净俐落。

陆拓合上手机。

他的思绪回到三年多前，他决定与秀慧分手那一夜……

“你想清楚了？”金震东问陆拓。

“我必须这么做。”陆拓回答。

“这不是答案。”

“这是结果。”陆拓抬起眼，以坚毅的口气对他说：“人生有很多事，只有结果，没有答案。”

***

车祸之后，每一年秀贤都要到医院复检。

这间医院的骨科病人很多，秀贤通常都要等一会儿，但今天等待的时间特别久。

“我已经收到你的病例表了，但是有一个病人比较麻烦，等一下可能需要照X光图，刘医生还在诊断，你要等一下。”护士走出来，跟秀贤解释。

“没关系，我跟刘医生很熟，我会等他。”秀贤说。

“好，”护士笑著告诉秀贤：“那里有杂志，你可以看杂志打发时间。”

这意思就是，她还要等很久了。秀贤笑了一笑。“我知道了，谢谢。”

候诊室的走廊边，放了一叠杂志。

秀贤走过去，顺手拿起几本杂志，随便翻了一下内页，突然有一本杂志内容吸引了她的目光。

女作家常秀，煽情乏味的作品。

秀贤看到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张秀芸。

她拿著杂志走回候诊室门口，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开始详细阅读这篇文章。

就在秀贤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她的手机响起，秀贤接起手机。

“秀贤，是你吗？”亚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

“对，亚玟吗？”

“嗯，你看到那篇报导了吗？”亚玟迫不及待地问。

“你指的，是女性杂志上的书评专栏吗？”

“对呀，就是那篇文章！”

“我看到了。”秀贤的语调跟往常一样平静。

“你现在很生气吗？”亚玟问她。

“生气？”秀贤笑了笑，把长发拨到肩后。“我为什么要生气？”

“对方用那么狭隘的观点、苛薄的用词，把你的书批评得那么糟，你难道不生气吗？”

“是事实的话，我就要自我检讨；如果不是事实，那么我又何必为这种文章生气？”

亚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一口气。“老实讲，我知道作家如果没有知名度，就不会被批评，但是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些批评别人的人，他们的心态到底是什么？”

“有的人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自己却不知道。小的时候因为利欲心很淡，我们受教于道德教育，也认同道德教养。但是长大以后因为利益、嫉妒、无明等等，就把小时候接受的教育忘记了，人类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只好等死了以后到阎王爷那里算总帐。”

亚玟笑出来。“唉哟，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还以为你会很难过呢！”

秀贤也笑。“其实，被骂的人心里虽然不好过，但是骂人的人，你以为他很开心吗？其实他心底更难过。”

“为什么？”亚玟不明白。“他骂人应该很高兴，怎么会难过？”

“一个人如果生活过得快乐、满足，他为什么要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秀肾对她说：“那是因为心里有欲望的缘故。不管是什么样的欲望，包括物质的、非物质的，以及这些欲望产生于什么样的念头，例如嫉妒、仇恨等等，他们生活在这些负面的欲望里面，因为不满足而产生郁闷，久而久之心底就有怨恨，到最后他们开始伤害别人，就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了。”

“如果是在网路上，那是因为可以匿名的关系，说的话都可以不必负责任，所以随便伤害别人，做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写这篇文章的人也一样，她以为自己是杂志社的记者，就可以写这种东西，但是她到底专不专业、这样的评论到底客不客观呢？根本没有人会去关心！”

“不会，”秀贤笑著说：“读者看了会判断。你不要以为读者很傻，读者就跟选民一样很聪明。例如网路上的毁谤，大家看了我的书，就会知道这是一种恶意的伤害，不是真的；政治人物做秀讲假话，一开始善良的民众相信他们，久了以后了解事实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就会以选票唾弃贪腐无能的政治人物。所以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没有关系。”

“秀贤，”亚玟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想到，你看得这么开！”

“你还记得，我刚成为作者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吗？”秀贤心平气和地问她。

“记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亚玟代她说：“那个时候很多人批评你，甚至还包括一些同业的作家，在网路上写匿名留言，讲一些很不好的话，最后因为查到对方的IP，才知道一个作家竟然也做那样的事情，结果她自己也承认了！而且你根本就不认识她。”

“嗯，”秀贤笑了笑。“那个时候我很难过，但是后来，就渐渐看开了。一方面我觉得自己一定有不好的地方，所以才会招致批评，所以我把负面的批评化为动力，告诉自己每出一本书，一定要一本比一本更进步；另一方面，我也渐渐对这样的事情看开，明明知道不可能讨好所有的人，又何必因为那些本来就不喜欢你的人而难过？有时间难过还不如好好生活，好好工作，这样更有意义。”

“对，”亚玟笑开。“我觉得你说得真好，以后我也要跟你学习！因为大到像你一样，接触不同层面的广泛读者；小到像我这样在一家出版公司里工作，也会有莫名其妙讨厌我的同事，所以不管在哪里，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所以只要能豁达、清醒地面对，就会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唉，本来要安慰你的，结果反而被你安慰了！”亚玟苦笑。

“这样不是很好吗？跟你讲电话，我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两人在电话里一起笑开。

“你现在在上班吗？那要快点挂电话。”

“好，我知道，”亚玟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你有空吗？”

“今天晚上我有事情。”秀贤不好意思地说。

“好，那改天好了。”

“我们电话联络。”

“好。”

挂掉电话后，秀贤接著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秀书吗？”

“嗯，二姐！”

“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情要问你。”

“可以啊，我没课，现在在图书馆。我出去跟你讲电话好了，你等我一下喔！”秀书压低声音讲电话，同时赶紧跑出图书馆。“好了，现在可以讲话了。二姐，你要问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秀芸在杂志社，是负责书评专栏吗？”

“不是啊！”秀书想了一下。“好像是美食专栏吧！”

“没有换过负责的工作吗？”

“才不可能换呢！三姐她那个人一点气质都没有，平常都不看书的，她们杂志社怎么可能让她去写什么书评？”

“你确定吗？”

“当然啊！昨天她才跟我说，要到一家什么德国餐厅做采访。”

秀贤思索了一会儿。

“二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你赶快回去念书。”

“噢，好……”

“这阵子我比较忙，过几天我会打电话给你，到时候再带你出去吃饭。”

“好，刚好我也要准备考试，考完试我们再通电话好了。”秀书开心地说。

“好。”秀贤微笑，然后挂电话。

盖上手机后，诊疗室的灯刚好跳到秀贤的号码。

她站起来，走进诊疗室。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护士请她在门边稍候。

“好。”

秀贤才刚坐下，她的手机又响了。

“你在哪里？”陆拓的声音很低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在医院。”

“医院？”

“对。”

“你生病了？”

“不是，说来话长，”她转移话题。“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

“我们不是约好了，下个礼拜再见面吗？”

“今天晚上我有事要跟你说。”他很坚持。

“好，”她想了一下，然后回答：“出版社附近有一家咖哩餐厅，那里的咖哩饭很好吃，你知道这家餐厅吗？”

“我知道。”

“晚上六点半在餐厅见面会不会太早？”

“我一下班就会过去。”

“好，那晚上见。”

“晚上见。”他挂了手机。

秀贤把手机拿在手上，沉思了一会儿。

“张秀贤？”护士走过来叫人。

“是。”秀贤站起来。

“轮到你啰，你可以进来了。”

“好。”

秀贤把手机收进手提袋里，然后走进诊疗室。

***

诊疗结束后，秀贤预备离开医院，等电梯的时候她在电梯附近的诊疗室门口看到沈竹芳。

沈竹芳虽然戴著墨镜，但秀贤还是第一眼就认出她，但沈竹芳并没有注意到秀贤，她刚刚站起来预备走进诊疗室。

秀贤抬头看了诊疗室的门牌一眼，这里是妇科诊所。

等到沈竹芳走进诊疗室后，秀贤才跨进电梯，离开医院。

***

晚上六点半，秀贤在约好的咖哩餐厅，跟陆拓见面。

“想吃什么？”他问她。

“我没什么胃口，喝一杯红茶就好了。”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也好，我也喝茶，等一下饿了再吃饭。”

他跟服务生点了两杯红茶。

“你的心情不好？”点好饮料后，他问她。

“没有。”她摇头。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跟到医院有关？”

“我到医院只是例行复检，我没有生病。”

“复检？”他问：“为什么要复检？”

她抬头看了他几眼，然后才说：“我曾经发生过车祸，很严重的车祸。”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多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

服务生刚好把饮料送过来，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你看到杂志上的书评专栏了？”他转移话题。

她凝视他。“对，可是，你怎么会看到这篇专栏的？这篇专栏报导刊登在女性杂志上，你应该不会注意到。”

“我的助理看到专栏后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特别告诉你我的事？”

“因为我在调查你的事。”他很坦白地告诉她。

她看了他一会儿。“查到什么了吗？”然后这么问他。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回答：“我很想查到什么，但是到目前为止，你看起来没有奇怪的地方。”

“如果你直接问我，也许我会直接告诉你，我‘奇怪’的地方。”她对他说。

他抿嘴淡淡地笑，没有开口。

“你很难过？”他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精神不好。”

她笑了笑。“没有，我一点都不难过。”

他不置可否，用狐疑的眼神研究她。

“因为，我知道这篇专栏是谁写的。”她说。

他沉默。

“这个人叫做张秀芸，”她继续说：“她跟沈竹芳小姐是好朋友。”

他继续保持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

“你在暗示什么？”半晌，他平静地问她。

“我没有暗示，是明示。”她对他说：“我问过朋友，我的朋友认识这位张秀芸小姐，也了解她的工作性质。她说张小姐一向负责美食线，现在突然写一篇书评，很不寻常。”

“不见得跟竹芳有关系。”

“对，这一切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她笑了笑，好像不以为意。

他看了她一会儿。“我跟她，没有办法立刻分手。”之后突然这么说。

秀贤凝视桌面，然后慢慢抬起双眼望著他，没有说话。

“如果跟你在一起，我就会跟她分手。”

“你不爱她吗？”她却反问他。“如果你爱一个人，却可以因为另一个女人出现，就要分手，那么你就是一个可怕的男人。”她这么对他说。

“我没有办法解释，我跟竹芳之间的承诺，所以，”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所以，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

“这是好方法吗？”

“是好方法，但是，我很难办到。”他突然诚实地这么告诉她，并且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注视她。

秀贤别开视线，喝了一口红茶。“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爱她吗？”刻意忽视他灼热的注目，她这么问。

陆拓沉默片刻后才回答：“我对她，有责任。”

“责任，不是爱情？”

他缓缓点头。“对。”终于承认。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跟她，没有办法分手。”于是，她进一步问他。

“这件事情，我不能告诉你。”话说完，他敛下眼。“你只要知道，我对她有责任就可以。”

“如果只是因为责任跟她在一起，却不爱她的话，对她更残忍。”她说。

陆拓的眸子掠过一抹复杂的眼色。

“你曾经对别的女人负心过吗？”她忽然这么问。

陆拓没有回答。

“如果曾经仿过这种事情，那么你可能习以为常了。”她像开玩笑似地这么对他说。

他抬起眼，沉默地凝视她。

她忽然对他微笑，然后问他：“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真的曾经那样做过吗？”

她的眼神看起来很无辜。

陆拓研究她的眼睛，几乎被她说服。

“你的问题，让人很难回答。”片刻后，他这么说。

“因为不想说实话，所以觉得很难回答吗？”她再问。

他沉默。

她笑了笑。“好，你可以不回答。”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他。“但是，我们真的不再见面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回答：“如果办得到的话。”

她回视他。“其实我也办不到。”最后这么对他说。

陆拓没有表情。

“但是，要怎么办？”她忽然这么对他说：“我并不想放手。可是，如果不放手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负心的男人。”她看著他，表情与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并且用一种与过去完全不一样的眼神，回应他灼热的注视。

陆拓不说话。

他瞪著秀贤，表情很严肃。

秀贤努力让自己不移开视线，用她全部的心力，全心全意地凝望、真心真意地注视著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从现在开始，她要打动他。

她要用真正的感情去打动他。

她要投入百分之百的真情，把她的目的和企图，在看著他的时候全部都忘掉，只留下最纯粹的爱情去打动他……

从美国回来后，她就已经想过了。

只有这么做，她的复仇才能得到真正的、最彻底的成功。

“给我时间，”他突然对她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秀贤凝视他，然后坚定地告诉他：“好。不管需要多少时间，我会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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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当晚回到家时间已经不早，秀贤并没有马上休息，她反而坐在客厅里，一个人静静地思考。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们不能分手？

但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就算想破了头也得不到任何结论，与其如此，她决定化被动为主动。

秀贤从曲屉里找出沈杰的名片，然后拿起无线电话，开始拨号。

“喂？”

“你好，我是常秀。”她主动报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沈杰开始沉默。

“你应该还记得我，我是亚玟的朋友。”

“嗯。”他低沉地应了一声。

秀贤当然听得出来，他的口气并不是很想说话。“我想跟你见面，你有时间吗？”她吸一口气，不理会他的态度，主动说明打电话来的目的。

“我最近很忙，没有时间──”

“我想跟你谈，有关张秀慧的事情。”

半天，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你还在听吗？”

“我……我在。”沈杰的声调听起来不稳定。

“你可以跟我见面吗？”

“上一次我已经说过，关于她的事情，我没什么好说。”

“除了知道名字之外，我还知道她现在的近况。”

“你知道她的近况？！”沈杰用力握住话筒，压抑著内心的激动。

“如果你可以出来跟我见面，我会告诉你答案。”秀贤对他说。

沈杰沉默，似乎在犹豫。

“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可以出来吗？我会到你上班附近的餐厅，跟你见面。”

犹豫了很久，沈杰终于回答：“好，明天中午十二点，在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好，明天见。”秀贤很快地挂断电话。

现在是时候，开始收网。

冷静地坐在客厅，秀贤的心思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

***

秀贤到咖啡厅的时候，沈杰已经先到。

点了一杯冰咖啡后，秀贤对他说：“我很高兴，你没有食言。”

“秀慧她，现在怎么样了？”沈杰直接切入正题。他的表情很僵硬，显然正压抑著起伏的心情。

秀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他说：“你想知道的事情，今天我都会告诉你。”

沈杰屏息，等她继续往下说。

秀贤喝了一口冰咖啡，然后才对他说：“如果我大姐知道，你到现在还这么关心她的事情，她一定会感到非常安慰。”

这一瞬间，沈杰迷惑住了。

他瞪著秀贤，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刚才说……大姐？”

“是的，”秀贤的声音很温柔。“我刚才提到的人就是‘大姐’。”

沈杰怔怔地瞪著她，表情充满困惑。

“张秀慧，”秀贤开始解释：“这个你一听到名字就答应赴约的女子，就是我的大姐。”

沈杰仍然说不出话，只是表情已经变得严肃。

“我知道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惊讶，我很抱歉，一开始没有跟你表明我的身分，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敌人还是朋友。”

“你，”他的声调僵硬。“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秀贤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说：“我一直住在美国，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一对美国夫妇领养，所以我跟大姐有将近十多年没有见过面，只能透过书信和e-mail联络，一直到三年多前我才回到台湾，当时回来是因为想见大姐与我的生母，但是──”她突然停下来，稍后才继续接著往下说：“我最后一次回到台湾、之后选择留在这里，一直到现在，原因是因为大姐的一本日记。”

话说完，秀贤随即从手提袋里拿出日记本。

沈杰瞪著那本日记，看到封面的笔迹……

他第一眼就认出，那确实是秀慧的笔迹。

“你是怎么拿到这本日记的？还有，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话？”沈杰问她。

他的情绪看起来压抑得很好，但是秀贤看得出来，他此刻其实非常激动，因为沈杰的两只手掌，都已经握成拳头。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不太一样。你很有正义感，勇于说出内心想说的话，这些特点，都让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

“就因为这样？”他并不相信。

“当然不只这样，”秀贤笑了笑。“我会找你，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在这本日记里，你的名字出现很多次。”

“秀慧，她在日记里提到我？”沈杰的表情松弛下来，变得柔和。

“对，”秀贤点头。“她提到你，并且表示对你的感激，因为你曾经帮过大姐很多次。”

沈杰垂下眼，思考片刻，然后问她：“我们见过几次面，当时你都没有表明身分，现在为什么突然告诉我你跟秀慧的关系？”

“我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秀贤非常直接地这么告诉他。

沈杰愣住。

“就算大姐在日记里提到，你曾经帮助过她，我也不能马上就相信你。并不是因为我不相信大姐，而是因为大姐太容易相信人。”

他皱眉头思索，似乎有想不通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秀慧她为什么把日记交给你？”

“日记不是大姐交给我的。”秀贤平静地告诉他：“这本日记，是我在大姐的病房里找到。”

“病房？！”

“对，”秀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告诉他：“三年多前大姐曾经遭遇过一场很严重的车祸，因此住院。”

“那现在呢？”沈杰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他激动起来。“现在秀慧她──”

“日记已经在我的手中，难道你还不明白结果是什么吗？”

“你说什么？！”沈杰瞪大眼睛，想到了可能性，却不敢相信。“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说清楚一点──”

“我大姐已经去世了。”秀贤告诉他。

她的表情很冷静。

沈杰愣住了，他好像突然失去反应的能力。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但是很抱歉，这是事实。”秀贤对他说：“我一样不能接受，即使在时间已经经过这么久以后。”

她的态度虽然平静，但是眼神却掩不住流露出的哀恸之情。

她跟秀慧虽然很多年没有见面，但是一直有书信往来，后来两人使用网路通信，藉由书信，姐妹俩几乎任何心事都会向对方倾诉，也因此，感情甚至比一般生活在一起的姐妹更好。

“她，是怎么去世的？”沈杰仅仅这么问。

“车祸。”秀贤回答。

但是，她说的并不是事实。

沈杰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

之后，他竟然还为了秀慧流下泪水。

秀贤看到他的眼泪，因为他的真情流露，也勾起了秀贤的忧伤。

她等了很久，然后才往下说：“我相信，去世的人一定能感受到温暖，只要在阳间仍然有人怀念著她。每一份思念，都将化作和煦的春阳，安慰死者的灵魂。”

沈杰慢慢抬头凝望秀贤，他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痕。“我，很后悔，”他的声音沙哑、哽咽。“我实在很后悔……那个时候，没有对她表白过……我的心意。”

秀贤垂下双眼。

她没有猜错，沈杰拒绝亚玟，确实是因为秀慧。

沈杰继续往下说：“如果那个时候，我可以鼓起勇气告诉她，可能……现在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太过于哀伤，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这是一个真情至性的男人。

秀贤凝望著他，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她收回日记，沉默地站起来甚至没有道别。

留下悲伤的男人与他过往的遗恨独处，秀贤一个人安静地离开。

***

秀芸一回到家中，就看到秀书嘟著一张嘴坐在客厅里。

“你干嘛？今天怎么没到图书馆念书，这么早就回来啦？”秀芸在门口一边脱鞋，一边问秀书。

秀书没搭腔，好像在生气。

“干嘛？谁惹你呀？看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一个人生什么闷气──”

“我才不是一个人生闷气呢！”秀书回过头，瞪著秀芸。“我生气还不是因为三姐你，你太过分了！”

“过分？”秀芸把鞋子踢开，走上前理论。“你吃错药啦？干嘛说我过分？好好的你又哪根筋不对了，看到我回来就莫名其妙骂人！”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为什么写文章批评常秀？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喔，骂到你的偶像啦？”秀芸嗤笑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抱著胸说：“你干嘛那么护著那个作家？而且还因为她，竟然敢骂我过分？你是不是忘了谁是小妹谁才是姐姐？居然敢骂我，你活得不耐烦了你！”

秀书用力瞪她。

“干嘛？！眼睛大啊？！”秀芸拉高声调，大声骂她：“你瞪著我干嘛？你说啊，你现在这样用看仇人的眼光，这么用力的瞪著我到底想要怎么样？！”

“谁教你要做错事，你为什么要随便写文章骂人？”

“我哪有随便啊？！我写得有什么是错的？为了写这篇文章我还去采访过常秀她们公司的总编辑，对方也那样说了，他说常秀的文笔根本不怎么样，只是写文章会耍花样，这个说法跟我的看法是一致，我忠实的把受访者的意见写出来有什么错？！何况这个总编辑是出版业界的资深前辈，你用大脑想也知道，前辈说的话会错吗？你不去骂那个常秀写什么没水准的文章，竟然还回来骂我这个做你姐姐的人，我看你的脑子真是读书读坏了！”

“三姐！”秀书快气死了。

“干嘛？！这么大声叫我干嘛？”秀芸比她更大声。“我的耳朵又没有聋，你这么大声叫我，是不是欠揍啊？！”

秀书死命地瞪著秀芸，她自己气得要死，但是吵架却又吵不过秀芸。

“好，三姐，是我说错了。”终于秀书努力平静下来，这么对秀芸说。

“对嘛，本来就是你错了！要是早点觉悟的话，现在不就不用道歉认错了？”秀芸撇嘴嗤笑一声，斜目瞪秀书一眼。

秀书忍著一口气，突然面露忍耐的笑容，这么对秀芸说：“三姐，你真的一点都不过分，因为你不是过分，三姐你，你根本就是一个‘猪、头’！”她还特地将尾音拉长。

秀书话刚说完三秒，秀芸没有反应，到了第四秒秀芸突然跳起来，冲上前去想抓住秀书的头发──

秀书的反应也很快，她很快的跳起来，绕著小客厅跑。

就这样秀书跑、秀芸追──

“不要跑！你这个丫头──张秀书你这死丫头，你竟然敢骂我猪头！有种你不要跑，你给我站住──”

“你根本就不知道常秀是谁，还写文章骂她，这样我骂你猪头有错吗？！”秀书大叫。

秀芸绕著小客厅追了几圈还没追上，已经头昏脑胀，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坐倒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跟站在斜对角的秀书遥遥对望。

“常秀到底是谁，你说她到底是谁啊？！”还张嘴喘著大气，秀芸就气得大叫：“死丫头，我为什么不能骂她？！今天你要是说不出常秀是谁的话，我绝对不会饶你！”

秀书皱著眉头瞪著气喘吁吁的秀芸，突然冒出一句：“三姐，你是不是义大利面吃太多，应该减肥了？”

秀芸瞪圆了眼睛──

她已经被气得眼冒金星，连吐血都忘了。

***

傍晚，沈广源难得地，主动把女儿叫进书房。

“上回你跟我提到，孙致远打算出让出版集团，”他顿了一顿，阴沉的双眼盯著自己的女儿：“这件事情，在这个月底之前，应该会有眉目。”

沈竹芳不明白父亲的意思。“爸，您是什么意思，可以说清楚一点吗？”

“我打算收购这家公司，并且会将公司交给你来管理。”

“真的？！”沈竹芳露出惊喜的表情。

沈广源点头。“我想了几天，觉得你说得没错，所以就直接找孙致远出来，眼他说明收购的意思。”

“孙董同意吗？”

“条件开得很优渥，他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可是，管理公司我没有什么经验……”

“没有经验没关系，可以慢慢学，管理人事如果有困难，等你结婚后可以叫阿拓帮你！”

听到陆拓的名字，沈竹芳的笑容消失。

“怎么了？最近，你们应该开始准备结婚的事情了吧？”

沈竹芳点头。“嗯。”随便应了一声。

沈广源看了她几眼。“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准备？阿拓有没有抽出时间，陪你挑选结婚用品？现在这个时候应该要决定婚纱了，你挑好喜欢的婚纱、决定好宾客名单了没有？”

“没有这么快啦！”沈竹芳勉强露出笑容。“而且挑好宾客名单后，还要交给爸您过目，才能确定。”

“我会把邀请的贵宾名单交给你们。至于你们自己想邀请的人，不必经过我同意，这一点我相信阿拓很谨慎，他不会犯错。”

“是。”沈竹芳回答。

“还有，宴席的地点订了没有？大家都选良辰吉日结婚，喜宴一定要提早预订，如果太迟了根本就订不到饭店。”

“是，这个我会问他。”

“事情要快点进行，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我知道了。”沈竹芳低下头。

“嗯，”沈广源交代完后，终于点头。“你出去吧！孙致远的公司移交以后，我会通知你。”

“是。”

沈竹芳退出父亲的书房。

她回到自己在二楼的房间，决定打电话给陆拓。

“喂，陆拓。”

“是我，”沈竹芳问他：“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他没有立即肯定或否定，平静地问她：“有事？”

“我爸说，现在我们应该挑好婚纱、决定宾客名单了，可是这些事情我们都还没有开始做，我也很担心到时候时间不够，婚礼安排会很匆忙，所以，我想今天晚上先去挑婚纱……”

“我知道了，晚上八点，我去接你。”停了一下，他又问：“八点会不会太晚？”

沈竹芳露出欣喜的笑容。“不会，我先打电话到服装店，我会跟他们约好，八点我会等你，啊，对了，你等一下──”

他拿著手机，等她说完。

“爸还问我订饭店的事情，他说再等下去饭店会订不到──”

“热门的饭店，就算提早三个月也订不到，我们最近决定结婚，一个月后办婚礼是绝对订不到好饭店的，不过饭店那方面我有关系，这件事情你不必操心。”

“好，”她笑得很甜蜜。“我知道了。”

等他挂电话后，沈竹芳才放下话筒。

她真的很开心！

因为上次的事情之后，这一阵子两人的关系变得很冷淡，她很担心，以为他在生自己的气。

但是没想到，她主动打电话给他，他就答应要陪她一起挑婚纱。

压在她心中很多天的乌云，这个时候终于拨云见日……

***

晚上八点，陆拓依约接沈竹芳上车。

在车上，她问他：“你吃过晚饭了吗？”

“刚开完会，还没有时间吃饭。”

“中午我也只吃了半个三明治，那么我们现在先去吃饭，吃完饭后再去挑婚纱妤了。”她没有吃晚餐，在等他吃饭。

“好。”

“到丽致饭店去吃套餐好吗？现在应该还可以用餐。”

他点头，把车开往饭店。

在餐厅里点过餐后，沈竹芳告诉他：“我问过了，婚纱店的礼服价格还可以，但是款式都不够特别。我常到国内一家设计师品牌的服装店内买衣服，跟设计师本人很熟，所以我的婚纱，想请这位设计师为我设计。”

“我没有意见，你决定就可以。”他回答。

沈竹芳露出微笑。“等一下你陪我到服装店，刚才出门之前，我已经跟服装设计师约好了。”

他点头，没多说什么。

套餐送来之后，沈竹芳因为心情好的关系，每一道菜都吃得很多。

“你有一个朋友，姓张是不是？”陆拓突然问她。

沈竹芳愣了一下。“我有很多朋友……你到底要问哪一个？”她抬头回答。

“名字叫做张秀芸，在杂志社工作。”

沈竹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对，我是有一个朋友叫张秀芸，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你怎么会问起她？”

“最近她是不是写了篇文章批评常秀？”

听到他提起常秀这个名字，沈竹芳的笑容从脸上消失。

“这件事情，跟你有关系吗？”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她的表情变得僵硬。

“我只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沈竹芳的口气激动起来。“我跟秀芸只是朋友，我怎么会知道她写了什么文章、批评了谁？你为什么要这样质问我，好像这篇文章是我叫她去写的一样！”

“你没有吗？”

沈竹芳猛吸了一口气。“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他冷静地看了她半晌。“是我错的话，我很抱歉。”一分钟后，他这么对她说。

沈竹芳瞪著他，看起来非常生气的样子……

然而她却非常心虚。

因为他的眼睛好像能看透她的内心。而且他看著她的眼神，好像并没有真正的相信她。

“我不想吃饭了，你现在就送我回去！”她撇开脸，似乎不想接受他的道歉。

陆拓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先送你回去，过两天我们再一起到服装店。”

沈竹芳不讲话。

她瞪著地板，心底又急又气……

她不敢相信，陆拓竟然顺著她的话，没有试著哄她、或者安慰她。

等到陆拓开车送她返家后，沈竹芳内心的怨气更重。

这一切都是常秀那个女人造成的！

沈竹芳开始恨她！

如果常秀没有出现，她跟陆拓就不会争吵……

沈竹芳是真的很恨她！

回到房间后，沈竹芳拿出手机打给秀芸，但是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有接通。

“已经这么晚，她到哪里去了？”沈竹芳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本来她想跟秀芸商量，还可以用什么方法对付常秀。但是连续拨了三次，电话响了很久，她已经等得不耐烦，索性合上手机。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对付她好了！”

把手机扔到床上，沈竹芳凝神沉思，开始思考对付常秀的计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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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晚上十点，酒吧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赵学力在吧台前面找到秀芸，一小时之前，两人约在这家酒吧见面。

“才十点而已，你就喝醉了？”他坐在秀芸旁边，点了一杯调酒。

酒吧里的音乐很大声，赵学力怕听不到手机响，就改成震动。

“学长啊？”秀芸看到赵学力就傻笑，像是真的喝醉了。“是你、你来啦？”

看她这个样子，已经醉得口齿不清，赵学力摇摇头。“难道你还约了别人？”

“没有！”秀芸用力摇晃脑袋。“除了你之外，我才不会约别的男人！”

赵学力笑了笑。

酒保把他点的酒放上来。

“咦？你干嘛喝那个？”秀芸瞪著他的酒杯皱眉头。

“不点这个，我要点什么？”

“你点酒啊！纯酒嘛，你陪我一起喝酒嘛！”秀芸醉言醉语地。

“可是这也是酒啊。”

“不是！喝那个不会醉嘛！我不管，今天晚上、你、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喝酒！”秀芸皱著眉头，她嘟著嘴说话含糊不清，听起来像在撒娇。

赵学力失笑。“好，我陪你喝‘酒’，这样可以了吧？”他面带微笑，点了一瓶玻璃瓶装的伏特加。

“学长，我觉得、我觉得你对我不好！”秀芸突然瞪著他说。

“什么？”赵学力愣住，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你听不懂吗？我、我觉得你对我真的很不好嘛！”秀芸突然大叫。

赵学力吓了一跳。“好好好，我对你不好，你小声一点好不好？”他陪笑，心想她大概喝醉了。

“连你自己都承认了，你真的对我很不好……呜……我、我却一直对学长你这么好呀……为什么学长你、你从来就不愿意对我好一点呢？呜……”

她突然哭起来，赵学力真的傻眼了！

“你，唉，你先不要哭，有话好好讲。”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人家要哭，人家想哭嘛！你只对竹芳好，都不对我好，这样我心底很难过你知道吗？呜……要不是因为学长的关系，我何必、何必要一直跟竹芳做朋友？她那个人、她很骄傲又很难相处，学长你、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真的很辛苦？我那么喜欢你，可是你却一点都不关心我……人家真的、真的很难过嘛！呜……”

她不但放声大哭，而且说话语无伦次，最后还说喜欢他，赵学力真的被她吓到了。

“呜……学长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可是我却因为学长的关系，听了她的话，竟然写文章批评我自己的姐姐……呜……”

“什么？”他清清喉咙，然后问她：“你说听谁的话？为什么要批评你的姐姐？”

他这样问，反而让秀芸哭得更伤心。“我为你做了什么，学长、学长你根本都不知道，你真的是太过分了……呜……”

她反覆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赵学力又问不出所以然，只能苦笑。

赵学力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哭个够。

秀芸在吧台前哭了足足有三十分钟，从放声大哭到趴在吧台上啜泣，秀芸哭得眼睛都肿起来了，哭到最后，她的酒也醒了大半。

“你睡著了吗？”见她头都不抬起来，赵学力很担心。

“没有……”秀芸从嗓子眼发出咕哝声。

她整个脸都埋进手腕里，语调听起来模糊不清。

“那你把头抬起来，酒醒了以后，喝一点水比较好。”

秀芸摇头，死不肯抬头。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她还是咕哝著说，脸埋得更深了。

赵学力不知道的是，秀芸觉得快丢脸死了！

刚才她喝醉酒说的话，在酒醒的这一刻，让她无地自容。

赵学力看了她半天，终于想到，她可能是对酒醉后说过的话，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不敢抬头。

“如果你再不把头抬起来的话……那我就要走啰！”他故意这么说。

秀芸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埋著头。

“好，那我走了。刚才我已经告诉你我要走，千万不要再怪我对你不好。”他忍住笑，从吧台前的高脚椅下来。

他两脚才刚跨出去一步，秀芸就急忙抬起头喊他：“学长！”

赵学力停下脚步，笑著回头。“你终于愿意看著我说话了。”

对上他的视线，秀芸又急忙垂下头，咬著嘴唇，尴尬得要命。

“你刚才说我对你不好，是真心话吗？”赵学力重新坐回位子上，笑著问她。

秀芸没承认也没否认。“那个……喝醉酒说的话，可不可以不要讨论啊？”

“那么你说沈竹芳又骄傲又很难相处，也是真心的吗？”

“那也是喝醉酒说的话啊……”她咕哝著。

“不对！”赵学力收起笑容，一脸严肃。“人家说酒后吐真言，你说的一定是老实话！”

“我──”

秀芸想解释，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起。

而且她记得，自己好像还说了更奇怪的话……

“老实讲，从来没有女孩子这么直接的对我说‘喜欢我’，刚才我听到的时候，真的被你吓了一跳。”赵学力似笑非笑地对她说。

秀芸的脑子突然停电，一片空白。

五秒钟过后，她的大脑才又像触电一样突然回复运作──

学长你、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真的很辛苦？我那么喜欢你，可是你却一点都不关心我……

终于完整回想起自己说过了什么话，秀芸张大嘴巴，倒抽一口冷气。

“说真的，今天晚上，你实在让我很吃惊。”他笑著对她说。

瞪著他，秀芸张大嘴，下巴都快掉了──

她辛辛苦苦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然因为一瓶伏特加，就、就这么被打败了？！

“不过，以前我竟然都没发现，你其实还满可爱的。”赵学力笑看她，然后这么对她说。

可爱？

学长竟然说她可爱？！

秀芸的脸蛋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这一辈子的人生起伏加总起来，恐怕都没有今天晚上来得高潮迭起、惊心动魄了！

***

十点左右，陆拓准时来到Rain跟秀贤见面。

等到十点二十分左右，还没有看到秀贤，他正打算打电话，周围突然响起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酒吧里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在明灭的灯光中，陆拓看到容貌极似秀贤的女子，穿著一身艳丽的服装，忽然跨上吧台前方由两张桌子并起来、看似一个小舞台的桌面，就在那两块小桌面上，随著慵懒的爵士节奏，开始款款摆动起她曼妙的身躯……

瞪著那随著乐声舞动的女性躯体，她款摆著曼妙撩人的舞姿，随著鼓噪与音乐一件件将罗衫褪除，陆拓的血液慢慢沸腾……

她大胆的舞姿像伊甸园里的毒物，生来只为腐蚀男人的意志……

舞到最兴高采烈，众人鼓噪呼啸、兴奋难耐的时刻，酒吧里的灯光突然一暗，等到灯光再亮起，桌上那名令人热血沸腾的桌舞女郎已经不见芳踪。

众人一齐爆出如雷的鼓掌声，但是没有一个人因为意犹未尽而破口大骂，或者鼓噪不安。

熟客似乎都清楚，这是酒吧里点到为止的余兴节目，非常有趣，也非常文明。

五分钟后，秀贤静悄无声坐到陆拓身边。

他回头，失神地看她。

“怎么了？”她失笑。“你好像在看怪物一样。”

几秒后，他也笑了。“因为我没有想到，你──”顿了顿，他在想更好的形容词。“你竟然会跳tabledance，而且跳得这么专业！”

“你想说的真是‘专业’吗？还是香艳？火辣？”

他笑而不答。

秀贤也笑了。这时候有几个酒吧里的客人走过来，跟她打招呼，秀贤也一一跟他们打声招呼。

“你常在这里表演？所以他们都认识你？”他问。

“不常，只有偶尔来表演，其实我是客串的。”她对他说：“我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开始学tabledance。当时我车祸刚开完刀，小腿因为当初伤得太严重所以需要复健，那个时候我有一个朋友正在学这个，她说跳tabledance的时候会用到很多小腿的肌肉，所以我就请她介绍，跟著老师一起学跳舞。那个时候我真的练得非常辛苦，一开始的每一堂课，几乎都是含著眼泪硬撑过去的，就只为了锻炼小腿的肌肉，让它回复正常肌肉应该要有的力度，后来才慢慢渐入佳境，对跳舞产生兴趣。”

“上次我问你为什么到医院，你才告诉我曾经发生车祸的事。”他对这个部分更关心。

“对。”秀贤别开眼，跟吧台点了一杯调酒。

“我记得你告诉我，是三年多前的事情？”

她点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以前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她笑了笑，接过酒保递过来的酒杯。“谢谢。”她笑著道谢。

秀贤端著酒杯对他微笑，自己先喝一口。

陆拓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回敬一口。

“现在是春天，是梅子生产的季节，新鲜的梅子加上白兰地酒的味道，一定很可口，下次我帮你调一杯酒，里面如果能加上新鲜的梅子一定很特别。因为调酒能随著心情和季节改变口味，这就是我喜欢调酒的原因。”她对他说。

“我不知道调酒还能这么有情趣，我还以为调酒应该很刺激，例如花式调酒，就很新鲜。”

“一件事情如果做到极致，就能发展出许多乐趣，就像调酒一样，看做这件事情的人个性怎么样，就会朝不同的方向发展。”

他看著她，突然对她微笑。

“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好像一本书，每翻开一页，都有不同的惊奇。”

“真的吗？”她笑。“你在夸奖我吗？”

“不是夸奖，是一种领悟。”

“领悟？”

他笑。“我觉得你太迷人了，我担心被你迷上的人太多，你会应付不过来。”

“什么意思？”她睁大眼睛。

“你自己看。”他点点头，指了一个方向。

秀贤回头，看到一个男人捧了一束花朝她这里走过来。

“刚才你的舞跳得很棒，这是送你的花。”男人对秀贤说。

显然在秀贤跳舞之前，这束花已经准备妤了，他应该不是第一次看她跳舞。

“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酒。”

秀贤笑了笑，有点尴尬。“我……我现在跟朋友在一起，不太方便。”

对方看了陆拓一眼。“那么，下次请你务必赏光。”很有风度地这么说后，才点头离开。

“他长得很斯文，也很英俊，我还知道他是国内知名传产企业的小开，你拒绝了一个好机会。”

秀贤微笑。“真的吗？”她调皮地说：“噢，那实在太可惜了，我看我去把他追回来好了？”

陆拓笑出声。

秀贤的电话突然响起，她拿出手机接听。“喂？”

“姐，我是秀书。”

“喔。”

“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你等一下。”她转头跟陆拓说：“我接听一下电话。”

他微笑点头。

秀贤回头对秀书说：“可以，有什么事吗？”

“礼拜五晚上，下课后我想到你那里，可以吗？”秀书问。

“好，我会在家里等你。”

“呃……”

“你还想说什么？”

“呃，没有，我们礼拜五见面再说好了！”

“好，那礼拜五见。”秀贤合上手机。

陆拓问她：“朋友打来的电话？”

“嗯。”她移开目光。“上次我戴的那个戒指，那一件事情你还想听吗？”她忽然对他提到这件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

“那个戒指，并不是我的。”她对他说。

他没有说话。

“我得到那个戒指的时候听到一个故事，关于那个戒指的女主人的故事，你想知道这个故事吗？”

他仍然没说话。

“我听说，这个戒指本来是对戒，但是女主角把其中的男戒丢到大海里了。”她观察他的表情，然后问他：“你以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女主角为什么要把戒指丢掉？是因为男主角变心了吗？”

“我不知道。”他回答的时候没有表情。

“正好相反。”她看著他，眼神很深沉。“故事里的男主角很深情，他生了重病但是一直没有告诉女主角，反而跟她分手，一直到他去世以后，女主角才知道真相，但是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再伤心、再难过，也唤不回爱人的生命了。”

他的神色很复杂。

“这，就是关于那枚戒指的故事。”最后，她总结。

他依旧沉默。

“这个故事感人吗？”

过了片刻他才回答：“听起来很像连续剧的剧情。”

她笑了。“你说得没错，”她伸手拿起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雪纺纱做的布袋子，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吧台上。“这里有五枚戒指，款式都是一样的。老板把戒指卖给我的时候告诉我这个故事，她说只要有故事，一枚简单的戒指就可以制造传奇，所以这枚戒指卖得很好，是店里的畅销商品。因为老板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请她把戒指借给我，因为我突然很想用这枚有故事的戒指设计项炼。项炼设计好后，我把它回送给我的朋友，她很喜欢，所以也把一枚戒指送给我。”

他看了她半晌，然后问她：“你还会设计项炼？”

她摇头。“我不会。但是我跟你说过我很喜欢自己动手做东西，因为我很喜欢手工饰品，常常到街上逛街看别人的设计，也许是看多了，就有自己的想法，这次再加上感觉，大概因为这样就做出来了。”

陆拓喝了一口酒。“我看我帮你开一家店好了，这家店可以教人家跳舞、摄影、还可以卖饰品。”

“什么？”秀贤睁大眼睛，忍不住笑出来。“你在说什么啊！”

他也笑出来。

***

秀芸在外面吃午餐的时候，接到沈竹芳的电话。

“我终于找到你了。”

“喔，是你喔。”听到她的声音，秀芸有点冷淡。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噢，”秀芸应付地笑了两声。“没什么啦！”

“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有接电话？”

“你有打电话给我吗？”

“有啊！今天早上也打过电话，你的手机为什么没开机？”

“上班时间讲手机，主编会不高兴嘛！”

“那你可以讲电话了？”

“我不是已经在跟你讲话了！”

沈竹芳觉得她怪怪的。“你讲话的声音好像有气无力的。”

“是吗？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吧！”她随便回答。

沈竹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问她：“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干嘛？你有事吗？”

“你不是很喜欢吃义大利面吗？我知道东区有一家餐厅的义大利面很好吃，今天晚上我请你吃义大利面好了。”

秀芸没有高兴的表情。“那个……”

“怎么样？吃义大利面可以吗？”

“好吧！”她没精打采地回答。

沈竹芳愣了一下。“你的口气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啊！”秀芸否认。

“那么，晚上六点半，我们直接到东区的Broadway见面，你知道那里吗？”

“嗯，那家义大利餐厅我们杂志社有介绍过。”

“那见面以后再聊好了？”

“好吧。”秀芸关掉手机，然后把手机扔进手提袋里。

“真是的，都这个时候了，谁还要跟她吃什么义大利面嘛！”秀芸喃喃自语。

最后她把筷子一扔，连自助餐都不想吃了！

***

秀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饭。

“那天回来后我想过了，过两天，我想再跟你见面。”沈杰对她说。

秀贤沉默了一会儿。“好，什么时候见面？”

“周一到周五我要上班，周六下午两点我们见面。”

“那么，你想在哪里见面？”

“Sunday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知道。”秀贤回答。

“就约在那里见面。”

“好。”

秀贤慢慢按掉电话，平静的神情带著严肃的凝思。

她布出去的线，已经在慢慢拉回了。

***

秀芸迟到了十分钟才到约好的餐厅。

“你怎么迟到了？”沈竹芳问她。

“我今天加班嘛！主编还没回去，我怎么能走？”秀芸没什么表情。

沈竹芳观察了她一会儿。“怎么了，你心情不好啊？”

“没有啊！”

“那你怎么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会吗？”秀芸勉强地笑了笑。“可能因为加班嘛，我真的很不喜欢加班。”

沈竹芳也陪她笑。“对了，我们先点菜好了。”

“噢，好啊。”

两人点好菜，服务生先送饮料过来，手机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是我的吗？”秀芸忙著在袋子里掏手机，隔壁桌的人已经接手机。“噢，原来不是我的手机啊！”秀芸把袋子扔回隔壁的椅子上，没注意到袋子里的手机，慌忙中被她按到了。

“对了，我想要你再帮我想一下，下一次还可以怎么做，才能整那个常秀？”

“什么啊？”秀芸放下饮料杯，皱起眉头。“上次你不是已经叫我写文章骂她、帮你出气了，现在还要干什么啊？”

“我觉得那样根本就不够！”

“什么？”秀芸眉头皱得更紧。

“我看她的脸皮很厚，根本就不在乎！我们只有写文章骂她、让她丢脸，只是这样做我看她根本就没有感觉！”沈竹芳说：“我问你，难道她有打电话到杂志社去骂你们吗？”

“是没有啊！”秀芸撇撇嘴。

“那就对了，这证明那件事对她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对付像那样的女人，用那种方法根本就不够的！”

“那你想怎么样？”秀芸眯起眼，憋著气问她。

“所以我就要来跟你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对付她才好！”

秀芸咬著唇。

“怎么样？你说话啊！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沈竹芳想了一想，然后笑著从旁边的纸袋里拿出一瓶香水：“对了，这是才刚发行不久的，香奈儿今年冬天发行的限量香水。”

秀芸瞪著那漂亮的香水瓶，迟疑地问她：“你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送你的啊！”沈竹芳笑著说。

“送我这个干嘛？”秀芸又咬著唇。

“上次你不是说，我衣柜里有什么东西太多的，都可以拿来给你──”

“唉呀！那是跟你开玩笑的啦！这个、这个我不要，你拿回去！”秀芸毫不犹豫地把香水瓶推回沈竹芳面前。

沈竹芳愣了一下。“为什么？”

“反正我不要啦，没有为什么！”秀芸撇开脸，瞪著自己的膝盖。

沈竹芳收起笑脸，狐疑地问她：“那么──”

“呃，对了，”秀芸看了眼手表。“我现在有事，我们、我们改天再见面好了！”

“可是我们点的餐都还没送来──”

“拜拜！”秀芸根本不听沈竹芳说什么，她脸上堆满假笑，匆匆忙忙站起来离开餐厅。

***

“喂？”赵学力接起手机，对方却没有说话。

──对了，我想要你再帮我想一下，下一次还可以怎么做，才能整那个常秀？

──什么啊？上次你不是已经叫我写文章骂她、帮你出气了，现在还要干什么啊？

──我觉得那样根本就不够！

──什么？

──我看她的脸皮很厚，根本就不在乎！我们只有写文章骂她、让她丢脸，只是这样做我看她根本就没有感觉！我问你，难道她有打电话到杂志社去骂你们吗？

……

赵学力又听了一段时间，然后才盖上手机。

晚上七点半，他还在办公室里画他的设计图。

盖上手机后他丢掉笔，坐在办公椅上沉思了很久，直到八点钟，他关掉灯后直接离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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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周五晚上，秀书不到六点就到秀贤的公寓。

“姐，我来了！”秀书在楼下按对讲机。

“好。”秀贤帮她开公寓大门，然后打开家里的门。

“姐，你在哪里？”秀书站在门口喊。

“喔，快进来，我正在炒菜，晚饭快好了喔。”秀贤在厨房。

等秀贤穿著围裙笑著从厨房走出来，她把刚炒好的菜放在饭桌上。“菜已经都做好了，可以准备吃饭了──”秀贤的话只说到一半。

“姐，”秀书尴尬地笑出来。“呃，那个、那个她说她也要来，所以……”她搔搔头，然后回头看。

秀芸就站在秀书后面，表情比秀书更尴尬。

秀贤站在饭桌前，沉肃、略带悲伤的眼神，凝望著秀芸。

“我……是我自己要求秀书，带我一起来看你的。”秀芸吞吞吐吐地这么说，她虽然不敢直视秀贤，但眼神也跟秀贤一样严肃以及沉重。

秀书站在一旁很紧张，因为她自做主张带秀芸过来，没有通知秀贤，何况之前秀芸还写文章骂秀贤，她不知道二姐会不会生气。

“姐……你不要生气喔，我是觉得三姐、三姐她也很想来看你，所以我才带她来的。”秀书结结巴巴地说。

秀贤一直看著秀芸，但是秀芸一直回避秀贤的目光，很惭愧的样子。

“快点过来，”突然，秀贤对两人说：“你们肚子一定都饿了，快点过来吃饭。”她走过去主动拉住秀芸和秀书的手，把她们拉到饭桌旁边──

秀芸惊讶得抬起头，愣愣地瞪著她的姐姐……

“姐、姐……”秀芸先哭出来了。“姐姐，都是我不好！姐姐──”

秀芸突然转身抱住秀贤的腰大哭，把秀书吓到了。

“没事、没事，不要哭了，乖。”秀贤轻轻拍著秀芸的背，自己也在掉眼泪。

当秀书看到秀贤眼中泛著泪光，和秀芸抱在一起的时候，连她都感动了！

最后秀书也站在旁边哭，三个姐妹一块儿哭成了一团。

***

晚上七点陆拓在车上接到金震东的电话。

“狐狸出动，他已经动手开始在调集资金了。”

“他跟孙致远谈的条件是什么？”陆拓直接问。

“沈广源要先安排人进去，防止孙致远做出他料想不到的动作。”

“什么时候安排人进去？”

“最近就会动作，这个人，可能是他的女儿沈竹芳。”

陆拓沉默片刻，然后才开口：“她很安全，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最好的人选。”

“我不喜欢守株待兔，你说呢？”金震东这么告诉他。

“我也一样。”

金震东问：“如果猎物不安分的话，猎人会怎么做？”

“直接拿起枪，对准它。”

“枪里如果没有子弹怎么办？”

“想办法买到子弹。”

“买不到怎么办？”

“那就用偷的。”

金震东低笑。“猎人只怕没有想到，猎物还没有打到，就因为偷窃罪先被抓走。”

陆拓抿嘴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行动？”

“很快。孙致远很配合，只要下命令，他就会动手。”金震东回答。

“沈广源大概没想到，孙致远早就跟我们联手合作，我们在棋盘内布局，却在棋盘外抓人。”

金震东无声笑了笑。“就因为以前他过手的案子都做得太漂亮，任何线头都追不到他头上，孙致远公司那些汇款资料也只能抓到沈广源的‘客户’，没有办法逮到这只狐狸。要不是因为他太贪心，一百年都等不到这次的机会。”

“就因为对方是孙致远，他才会疏于防范。”

“沈广源利用政商人脉进行违法关说、内线交易、违法竞标工程……数都数不尽的黑底！他干了这么多年，黑心钱早就已经赚够，却因为贪恋金钱和名声，所以不愿意收手。他怕一旦孙致远卖出公司，过去那些跟他有过汇款往来的‘客户’资料就会外泄，甚至可能流到检调手中，到时候他变成黑羊，没有人敢再跟他‘做生意’，所以他不得不处理孙致远丢出来的烂摊子。因为这样所以才冒险动用银行资金，收购孙致远的公司，但是时间急迫，这一次他不能找别人出面，必须自己出手。”

“只要他一出手就落实罪证，人证物证俱全，他犯的罪不止是违法动用银行资金，到时候他逃不掉重判。”

金震东沉声道：“这个饵我们花了三年投入，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这一次，一定要逮到他。”陆拓说。

金震东吸一口气。

“开始行动后，给我电话。”

“好，我再打给你。”金震东点头，然后挂了电话。

陆拓按掉方向盘上的电话键。

他的脸色跟以往任何时候相比，都更加沉重。

***

秀贤、秀芸跟秀书，三姐妹吃过饭后，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讲话。

“姐，你住在美国那么多年，我没想到你的中国菜煮得这么好！而且刚才来姐姐这里之前秀书还跟我说，以前她到姐这里常吃面，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姐姐的厨艺这么好。”秀芸握住姐姐的手，像个妹妹一样，用略带撒娇的口气对秀贤说话。

秀书从头到尾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瞪著她，因为不敢相信她三姐竟然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吓得她不断吐舌头。

“虽然我平常都吃得很简单，可是偶尔也会自己做菜，但算不上厨艺好，还好今天做菜，如果煮面三个人就不够吃了。”

“姐，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我好喜欢吃这些家常菜喔！”秀芸说。

“唉哟，三姐，你真的很奇怪耶！你不是喜欢吃义大利面吗？现在怎么又说喜欢吃家常菜，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被秀书当场吐嘈，秀芸气得狠狠瞪了秀书一眼。“我哪有喜欢义大利面啊！你什么时候看我吃过？”

“我是没看你吃过啊！可是你不是一天到晚挂在嘴边，说你喜欢吃义大利面，不是吗？”

“那只是一种‘社交言论’，社交言论，你懂不懂？！”

“唉哟，”秀书撇撇嘴，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喃喃自语：“什么‘社交言论’，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说什么？”秀书的话，不巧被秀芸听见。

“没有啊，我哪有说什么！二姐，你有听到我说话吗？”秀书赶紧抱住她二姐的手臂，表示两人一国。

秀芸嘴里念念有词，再狠瞪她一眼。

看到姐妹俩斗嘴，秀贤笑了。

“现在我们姐妹团圆了，”紧紧地握著两个妹妹的手，秀贤发自内心的微笑：“以后你们常来我这里吃饭，我们要常常见面，一起聊天。”

秀芸跟秀书都很感动。

秀芸两手紧握秀贤的手，紧张又惭愧地说：“姐姐，我以前真的很坏，还写文章骂你，可是其实我写那篇文章根本就不是事实，因为事前我并没有真的去采访你的读者，而且当时我也没有看过你的书，我是故意那样写的，为了批评而批评……姐，你会不会讨厌我？”

秀贤摇头。“怎么会呢！你又不知道我是谁，不能怪你。”

“可是我不应该那样做，我错了。”秀芸觉得很不安，因为她竟然为了一个手提袋写那样的文章，事后她也觉得良心有愧。

秀贤微笑。“你知道不应该那么做就好。”她对秀芸说：“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有时候难免会做错事情。一旦发现自己做错事情，下次立刻就改正，如果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知道吗？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秀芸听到秀贤这么说，紧张的表情才渐渐放松，点点头，露出笑容。她又跟秀贤说：“我跟姐姐相认真的很高兴，可是秀慧姐姐她……”

提到秀慧，姐妹三人的表情都黯淡下来。

“大姐的事情，我以后再告诉你们吧。”秀贤勉强笑了笑，对她们这么说。

秀芸和秀书乖巧地点头，不再多问。

“姐，今天晚上我跟秀书可以住在你这里吗？”秀芸问。

“当然可以啊！我的床很大，我们可以挤在一起睡觉。”秀贤说。

“真的吗？那姐姐睡中间，我跟三姐睡在旁边保护你！”秀书很兴奋。

“好啊，你们保护我，当然好。”秀贤笑著点头。

“那现在，姐，我跟三姐先一起帮你洗碗，然后等一下我们一起看电视！”秀书提议。

秀贤和秀芸互看一眼，相视而笑。“好！”秀贤回答，笑得很开心。

三个姐妹一起站起来，有说有笑地走进厨房。

***

早上秀芸吃过早餐，刚离开秀贤的公寓，就接到赵学力的电话。

“昨天晚上你的手机没有开机？”赵学力问她。

“嗯，对……因为有点事情。”秀芸支支吾吾地，其实她是怕沈竹芳打来，所以才不开机。另一方面，经过上次喝醉酒的事情，接到赵学力的电话，还是让她很不好意思。

“我想跟你见面，你现在有空吗？”

“喔，可以啊！”秀芸赶紧回答。

“那等一下十点见，在仁爱路的伯爵咖啡见面。”

“好。”

挂断手机，秀芸就叫秀书搭公车先回去，她自己赶到仁爱路的伯爵咖啡。

“昨天你跟沈竹芳见过面？”点过饮料后，赵学力就直接问她。

秀芸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而且你们讲话的内容，我都听见了。”

秀芸连嘴巴也张大了。

“那个……昨天你可能不小心，按到手机的开关，所以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我的天呀！”秀芸倒吸一口气，张大嘴巴，惊讶得不能呼吸了。

“我在电话里听到她说的话……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叫你做那种事。”赵学力低头苦笑，下意识地搅动咖啡棒。“她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样。”

秀芸张著嘴，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呃，其实──其实我也很不好，”咽了一口口水，秀芸才有勇气继续往下说：“其实之前，我也帮她做过不好的事情。”

赵学力抬头看她。“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她？”他突然对秀芸这么说。

秀芸微微点头。“嗯……”

“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赵学力又苦笑一声。

“可是，她有未婚夫了，这件事学长你也很清楚不是吗？”秀芸鼓起勇气问他：“既然这样，学长你为什么还这么痴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的时候觉得很心疼。

“我也说不上来。”赵学力叹了一口气。

“学长，”秀芸犹豫了一下，才决定开口问：“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像竹芳那样的千金小姐？”

“什么意思？”

“就是，”秀芸硬著头皮问：“就是全身上下都是名牌，然后喜欢吃义大利面的女生啊！”

赵学力愣住。“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因为、因为我以为学长喜欢这样的女生嘛！所以……”

赵学力失笑。“跟这些外在的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的？”秀芸瞪大眼睛。

她一直以为赵学力喜欢像沈竹芳这样的女生，所以才想尽办法，让自己也成为一个拜金女。

“其实，”赵学力不太好意思的说起：“是因为在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看到她在校园里喂养流浪狗，那个时候我被她感动，所以才会──”赵学力又叹口气，还是苦笑。

秀芸倒抽口气。“噢，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赵学力问。

“呃，没有啦！”秀芸尴尬地笑。“反正，学长你留著美好的回忆就好。不过眼睛看见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真的，以后你再遇到这种事情要观察久一点，才会看到事实的真相，这样才能做正确的判断。”

赵学力愣住，秀芸也没有再多做解释。

只有秀芸知道，当时杂志社想要采访名人的女儿，沈竹芳因为她父亲的关系被邀请采访，她为了这个采访才做样子，故意在校园里喂食流浪狗，想要得到夸奖和赞美，并不是真的很有爱心。

“我现在才发现，你好像跟我想像中也不太一样。”赵学力突然这么说。

“什么？”秀芸眨眼睛，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你竟然会叫我要观察久一点，再下判断，”赵学力笑著说：“可见你是很聪明的女生。”

秀芸睁圆眼睛。“真、真的吗？学长你真的觉得我很聪明吗？”她脸都红了。

“对，”赵学力点头微笑。“看来我要重新好好认识你，一定还会在你身上发现其它优点。”

“唉呀，学长，你这样说人家真的很不好意思……”秀芸虽然很不好意思，可是笑得好开心。

赵学力搔搔头，两人相视而笑。

***

周六下午两点，秀贤到约定地点已经看到沈杰。

“你到很久了吗？”秀贤坐在他对面。

“我也刚到，”沈杰问她：“你想喝什么？”

“我喝茶就好。”

沈杰帮她点了一杯茶。

“其实，那天跟你见面后，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沈杰说。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还有很多疑问。”

“记得秀慧有一个小妹叫做秀书，但是，我不记得她提过你。”他继续说：“如果她曾经提过你的事情，我一定记得。”

“上次我跟你说过我一直在美国，跟大姐都是邮件往返，我们十多年没有见面，一直到三年多前才见面。因为这样，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大姐还有我这一个妹妹。”

沈杰点头。“还有，你上次告诉我，秀慧她──”他屏住气，然后才能继续问下去：“她是因为车祸去世的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秀贤说：“大姐是失血过多去世的。”

“因为车祸失血过多？”

秀贤摇头。“因为生产。产后失血过多，她死在病床上。”

“生产。”沈杰的神色看起来很震惊。

“对。”秀贤的表情很严肃。“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表明身分，告诉你这件事情的真相，因为在我还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前，我不能说。”

沈杰看起来仍然很震惊。“她……当时她怀孕了？”

秀贤点头。“车祸后她住院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在车祸中她的脸部被烧伤，要动植皮手术，但是当医生告诉大姐她怀孕的消息后，大姐就不肯再接受进一步的美容手术，因为怀孕初期麻醉对胎儿来说非常危险，她怕麻醉会伤害胎儿，所以后来就决定不动手术。”

“她的脸，伤得很严重？”沈杰的声音微微颤抖。

秀贤点头，然后垂下眼没有多说。

“秀慧，她还有一个母亲──”

“车祸当时，大姐、妈，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坐在同一辆车上。”秀贤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一次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沈杰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沈杰不敢置信。

他本来想移转话题，不再提关于秀慧的死，没想到秀贤却告诉他更惊人的事实。

“那一天我搭机刚回到台湾，大姐和妈一起来接机，大姐在机场就接到消息，她的男朋友在合欢山发生车祸，她急著赶去看他，因此大姐开车，我们一起搭车从机场出发，所以那个时候我们三个人都在车上。”秀贤告诉他。

沈杰太震惊，因此没办法说话。

“当时车子的煞车突然失灵，车祸发生的时候，妈因为坐在后座没有系安全带，被抛出车外当场死亡。只有大姐在车祸后意识还是清醒的，她为了保护当时已经昏迷的我，在车祸之后用剩余的最后一丝力气，帮我把安全带解开，然后把我推出车外，接著她自己就陷入昏迷。所以我在车祸中只有腿部受伤，但是大姐却因为留在车内，因此被严重烧伤。”

听完秀贤的解释，沈杰终于明白车祸发生经过大概。“这么说来，你的亲人，”他的口气放柔，有一丝不忍。“现在她们全都离开你了。”

秀贤点头。

她没有表情，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是瘦小的脸蛋、纤细的身材看起来却很柔弱。

沈杰突然对她产生一种怜惜的感觉。

“你太瘦了。”他突然这么对她说。

秀贤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的意思是，”他跟她解释，也跟自己解释：“现在你一个人生活，要更坚强、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谢谢。”秀贤淡淡地回答。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秀贤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沈杰继续问她：“你刚才提到孩子，秀慧的孩子，最后生下来了吗？”

秀贤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点头。

“那么现在这个孩子──”

“孩子很好，他被一对美国夫妇领养，过正常的生活。”

“陆拓，”沈杰追问：“难道他不知道孩子的事？”

秀贤凝望他，然后对他说：“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沈杰先点头。“你说。”

“不要把刚才我对你说过的话，告诉陆拓。”秀贤要求他，也等于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沈杰愣了一下，然后才回答。“好，我答应你。”他虽然同意，内心却感到一丝不妥。

“你放心，迟早我会告诉他孩子的事。”秀贤道破沈杰心中的疑虑。

沈杰屏息。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我希望你能保密。”她解释。

“我知道了，我已经答应你，就会做到。”沈杰跟她保证。

秀贤终于露出笑容。“谢谢，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沈杰也露出微笑。

自从知道秀慧过世后，这几天他的心情一直很糟。

但是现在跟秀贤见过面，他的心情好像又开始变好了……

***

离开咖啡厅之后，秀贤没有答应沈杰开车送她，她一个人独自在街头漫步。

因为跟沈杰谈过去的事情，她心中又充满了对于大姐的回忆，于是感到心情有一点低落……

在街头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附近出现一个小公园，秀贤觉得小腿有一点酸痛，于是很自然地走进公园，最后坐在公园的小秋千上休息。

一颗篮球突然掉落在她身边。

秀贤捡起篮球，左右看了一下。

“姐姐，那是我们的球。”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对秀贤说。

原来，这颗篮球是在公园里打篮球的孩子们掉落的。“来，给你。”她笑著，把篮球交到孩子手上。

“谢谢！”孩子兴高采烈地捧著球跑回去。

秀贤原以为是一群孩子们在打篮球，但当她的眼光追随孩子跑回去，却发现是几个坐在轮椅上的成年人，跟这个孩子在打篮球。

其中一个成年人朝秀贤点点头，露出一个阳光般充满活力的笑容，接著几个人么喝著，坐在轮椅上的人一手推著轮子、一手运球，跟孩子的小脚比快，个个都精力充沛地在篮框下争球。

秀贤静静地坐在秋千上看了很久，慢慢地，她被这一幕充满生命力的画面感动了。

她忽然领悟，真正的残障是内心的匮乏，外在的遗憾并不能剥夺人类追求快乐的本能。

移开眼，她慢慢闭上眼睛……

已经很久，她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了。

刚才看到这些人跟命运挑战的时候，虽然受到鼓舞，但为什么她心口的压力还是感觉到如此沉重？

手机突然在这个时候响起。

秀贤疲倦地、缓慢地从提袋里拿出手机。“喂？”

“你在哪里？”陆拓问她。

她看了四周一眼。“我不知道在哪里。”

“不知道在哪里？”

“我刚才散步，到了一个小公园，然后在这里看别人打篮球……我不知道这个公园在哪里。”

“附近有路牌吗？”

她想了一下。“走出巷子，外面好像是南京东路三段……我也不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等我！”

“什么？”秀贤眨眨眼，她想再问话，陆拓已经挂掉电话。

她莫名地瞪著自己的手机，心中掠过几个可能，但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他不可能漫无目的，在南京东路旁的小巷子里找人吧？

不管多少个不可能，最后，这些否定都被事实推翻！

半个多小时后，陆拓真的出现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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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们到附近的料理店，吃传统的台湾万峦猪脚饭。

秀贤一直瞪著他，感觉到很恍惚。

“怎么了？”她的表情让他好笑。

“你真的把我吓到了。”她说

“为什么？”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不相信，你这么容易吓

秀贤喝了一口水，神色还是没有恢复过来。“其实你很少主动找我，你知道吗？”她对他说。

“会吗？我也常打电话给你。”

“可是我约你出来的时候比较多，而且经常在你公司附近见面。”

“你好像很计较。”

“不是，”她有点固执。“因为你打电话来，不知道我在哪里，可是却突然跑来找来，这样我当然会吓一跳了。”

“你不喜欢意外？”他突然问她。

她愣住，然后发现，意外让她莫名的忧伤消失不见了。

瞪著他的笑脸，她脱口而出问他：“今天，你为什么一直对我笑？”

陆拓又笑了。“因为这几天，我的脑子还一直停留在那天晚上，你跳舞的那个样子。”

她别开眼，故意装做不知道。“什么样子？”

白天，她显得有点羞涩。

“你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我怎么会知道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

他又笑，笑声有点低沉。“很性感、很妩媚，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抓下来，用外套把你紧紧裹住。”

秀贤咬住唇。“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跳舞而已，又没有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笑容变得内敛，眼神有一点灰浊。

“你干嘛、干嘛那样看著我？”

他低笑一声，然后说：“没有。”

服务生正好送饭过来，秀贤用不自在的眼神瞪他，陆拓却当做没有看见一样，笑著对她说：“快点趁热吃，猪脚要趁热才好吃！”然后自己大口扒饭吃菜。

秀贤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不好吃吗？”

“没有，我没有说不好吃，我也很喜欢吃传统小吃。”

他又扒了两口饭。“那你为什么吃这么慢？”他一边问，一边吃，好像饭很香的样子。

“因为现在还不到吃饭时间。”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故意板起脸说：“而且我又不是你。”

“我怎么样？”他又吃了两口饭和一口猪脚。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假日为什么还穿西装？”她没有回答，却这么问他。

“因为还要工作。”

“你从办公室出来的？”

“对，”他追问：“你还没告诉我，我怎么样？还有，你刚才笑什么？”

她扁扁嘴，忍住笑。“我突然发现，你跟我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印象差很多。”

“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像野狼。”

“野狼？”他愣住。

“对。”她非常肯定。一边很努力地忍住笑。

“好奇怪的比喻。”他勉强笑了一下，然后随口问：“那现在呢？”

她低下头，假装吃饭，其实在偷笑。“现在……”

“什么？”他皱眉头，身体往前挪数寸。“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现在，”她抬起头，背往后靠在椅背上，离他远一点。“现在……像台湾黑熊。”

他真的愣住了。

秀贤已经笑不可抑。

过了一会儿，陆拓也跟她一起笑。

“你嘴巴很坏！”他故意骂她。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不知道吗？”

他笑得露齿。“我以为你很聪明而且很高傲，没想到你这么调皮！”

“这是夸奖还是责骂呢？”

“那你说我是野狼又说我是熊，是好听的话吗？”

“野狼很有侵略性，代表有企图心；熊给人的感觉本来就很可爱啊！怎么不是好听的话？”

“你怎么不说野狼很狠毒，熊看起来笨手笨脚跟饭桶一样？”他故意反问她。

她忍不住笑。“这是你说的，我可没有说。”

他瞪她一眼，然后边吃饭边说：“我还没吃中饭嘛！肚子很饿。”

“我又没说什么。”她忍不住笑。

“等一下吃完饭，我们去喝饮料。”他笑著说。

秀贤收起笑容。“你不必陪她吗？”她问他。

陆拓的笑容也消失。“不要谈她好不好？我说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要谈她。”

“你要继续这样下去吗？假日的时候还要上班，忙得要死，可是有空的时候却来找我不去找她，这样可以吗？”她说。

陆拓看著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也很矛盾。”

“为什么你们不能分手，因为婚约吗？”

“你希望我分手？”

“我想知道你们不能分手的原因。因为你现在的行为跟背叛是一样的，如果是我，不会原谅你这样的男人。”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垂下眼，脸色很沉重。

“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原因？”

他没有回答。

秀贤看穿他。“你在保护她？”她这么问。

陆拓神色阴郁，他拿起帐单，准备站起来。“我们走吧！”

秀贤跟著站起来，然后看著他。

回到陆拓的车子里，她问他：“真的有原因，对吗？”

他仍然没回答，忙著发动引擎准备开车。“你想喝饮料，还是回去？”

秀贤把头别开，望向窗外。“回家好了。”她回答。

陆拓没说什么，接著发动车子。

“现在，我什么都不能对你解释。”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这么对她说。

秀贤回过头，瞪著自己的膝头。

“上次我跟你说过，我需要时间。”他提醒她。

“我知道，你不必解释。”她笑了笑，回头看他：“是我的错，我不该提起她。”

迟疑了几秒，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他这么对她说。

秀贤望著他英俊的侧脸。

他坚毅的表情有一丝阴郁，却有更多的坚定和决心。

突然之间，她觉得胸口有一点疼痛，还有惭愧……

现在已经走到最后最重要的关键，这正是她的目的，她不应该有惭愧的感觉。

但是，现在，她真的发现……

他已经爱上她了。

而她自己呢？

秀贤别开脸。

尽管她的手被他温暖的大掌紧紧地包覆住，她的心却感觉到寒冷的颤栗。

***

沈竹芳第一次坐在属于自己的董事长办公室。

“怎么样，还适合您吗？”李铁城跟进来，以备随时服务。

“还可以啦！不过，虽然我只是代理董事长，可是这样的装潢格调好像不太适合我……”

“我明白了，”李铁城咽了口口水。“呃，我认识装潢杂志的总编辑，我一定请他帮忙介绍国内最顶尖的设计师，来给您设计一个，绝对适合您的气质与品味的办公室。”

“真的吗？”沈竹芳撇撇嘴，露出满意的笑容。“那么就拜托你啰！”

“哪里！代理董事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实在太客气了。”李铁城急忙说。

沈竹芳笑了笑。“对了，那个常秀……”

“您需要什么资料吗？”

沈竹芳瞪著他看了一会儿。“对，”她笑出来。“李总编辑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位常作家的所有资料呢？”

李铁城搓著手。“关于这件事您交给我就行，我立刻去办！”

沈竹芳看著他，撇撇嘴。“那就全都交给你啰！”

“是是，我办事您尽管放心！”李铁城哈著腰，用不符他年纪的礼貌，对待一个二十出头的董事长小姐。

“好啊，”沈竹芳点点头，抱著胸靠向椅背。“那就看你的了！”

“是、是……”

“对了，你立刻通知她，把她负责的那篇采访停掉。”

“停掉采访？”李铁城面有难色。“可是，那篇采访是吴丽云，吴总经理亲口下令要执行的──”

“现在谁是董事长？”沈竹芳收起笑容，立刻变脸。

李铁城立刻闭嘴，不敢作声。

“马上打电话去，叫她给我停掉！”

“呃，是，这个我也会立刻去办。”李铁城撇撇嘴，心底其实很得意。

上次吴丽云利用职权，藉著这件事跟他发官威，这次他刚好报仇。

沈竹芳不再废话。

她靠回椅背，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

***

李铁城在见过代理董事长后，就透过书籍编辑部的主编，把亚玟直接叫到他的办公室。

亚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叫到杂志部的总编室，但还是很有礼貌。“您好。”她进办公室先打招呼。

“你来了，在那边坐下。”李铁城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

他走过去把门和窗帘关上，现在他已经养成习惯关门关窗，因为上回被秀贤泼水的事情，让他觉得非常没有面子。

“请问您有事吗？”亚玟问。

“常秀是你的作者对吗？”李铁城问。

“是。”

“好，你叫她立刻停掉采访，不需要再继续进行了！”

“什么采访？”

“不是就一个采访？关于拓朴建设的负责人，陆拓陆先生的采访！”

亚玟觉得奇怪。“为什么？”

“反正叫她停掉就对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李铁城粗率地回答。

“可是这是属于杂志部的事情，如果要请常秀作家停掉采访，应该由杂志部这里直接跟她说明。”

“这个我当然知道，还用得著你来教我？！”

亚玟别开眼，李铁城的态度让人反感，但她表面上没有表示什么。

“要不是因为她是由吴总经理直接授权的，我何必叫你去说？！”随即李铁城冷哼一声。“话是这么说，吴总经理能再管多久的事，这就不知道了！”

亚玟问他：“这是吴总经理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李铁城撇撇嘴。“这是我们代理董事长的意思！”他抬出沈竹芳来压人。

亚玟听说过公司董事即将变动的事情，代理董事长要到公司之前也发过公告。

“你听到我的话了？快点去做，把事情办好！”李铁城呼喝她。

亚玟站起来，点点头。

她没说什么，就退出总编辑办公室。

回到座位后，她问身边一向要好的资深同事。“我听说孙董事长要退休那件事情，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同事笑了笑，回答她。

“什么意思？”

同事撇撇嘴，摇著头说：“我听说，”她压低声音，把头凑过去对亚玟说：“退休只是一个幌子，实际上是因为孙董投资房地产失利，钱全压在上面，资金没有办法周转，所以必须把公司卖掉。”

亚玟有点惊讶。“这是真的？”

同事点头。“我小姑在吴总经理身边工作，她告诉我的消息，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亚玟坐在位子上，除了震惊，她想的事情更多。

***

亚玟一直等到下班后，才打电话给秀贤。

“是我，你现在有空吗？”

“有。”秀贤刚吃过晚餐。

“三十分钟后，我们在JJ见面，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好。”

三十分钟后，秀贤到了约定的地点，亚玟已经等在那里。“我在这里。”她站起来，笑著跟秀贤挥手。

“你先到了？”秀贤笑著坐下。

“我刚就在这附近。”亚玟问她：“你要吃什么？”

“我在家里吃过了，喝绿茶就好了。”秀贤点了一杯绿茶，然后问她：“你在电话里说，有什么事吗？”

“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我们公司的董座换人了，你知道吗？”

秀贤收起笑容，表情平静。“我知道。”

“这个人居然是陆拓的未婚妻，你也知道吗？”

秀贤点头。

“好奇怪，怎么会让一个这么年轻的女性来坐这个位置？”

秀贤笑了笑。“你质疑的是她的年纪还是性别。”

“不是，”亚玟当然知道秀贤是开玩笑的。“我听说她没有什么行政经验，毕业后没有工作过，只在父亲的公司帮忙，现在却突然要到我们公司做董事长，实在很奇怪。”

秀贤依旧只是微笑，没说什么。

“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你听到后不要太惊讶。”

秀贤点头。“你说。”

“今天杂志部的总编辑李铁城，突然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亚玟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说：“他叫我跟你说，要你停止采访陆拓，这件事情，是代理董事长交代下来的。”

秀贤并没有很惊讶的表情。

“他突然叫我这么告诉你，你不生气吗？”亚玟问她。

秀贤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当我知道公司的代理董事长是沈竹芳的时候，我就猜到，李铁城把你叫进办公室是为了什么。”

“真的吗？”亚玟笑出来。“我还以为你会生气，看来我只要打个电话通知你就好了，不必特别见面。”

“那样很无情。”秀贤笑。

“没关系啊，反正你根本没受影响！”亚玟说：“不过我们见面可以聊天，这样也满好的。”

秀贤微笑。“明天李铁城一定会问你事情办妥了没有，你告诉他，我不会再为杂志社做采访，但是这篇报导我会继续做下去，这是我个人的采访，我可以卖给其他杂志社。”

亚玟睁大眼，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想把他气死吗？”

“如果他要生气，那我也没办法。”秀贤的表情看起来冷静又无奈。

亚玟掩著嘴笑。“光想到他会有的反应，我都快笑死了！”

“你想笑就现在笑个够，到时候不要真的笑出来，小心他会公报私仇，炒你的鱿鱼。”

“没关系啊！”亚玟耸耸肩。

“什么意思？”秀贤睁圆眼睛。

“我可能要辞职。”

“辞职？”

“对，我想考研究所，所以准备转换跑道，做自由接稿人。而且我认识几家出版社和杂志社的主编，已经谈好了，每个月会帮他们接一、两本稿子。”

“真的？听起来很好，”秀贤问她：“你还想念书吗？”

“对啊，其实我一直有这种想法，上次你跟我提过，叫我过去帮你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想法了。”

“嗯，”秀贤点头。“这样很好。我觉得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做好计画，之后就应该勇往直前，追求自己的理想。”

“对。”亚玟握住秀贤的手。“谢谢你，我正需要有人给我鼓励呢！”

秀贤笑著点头，另一手也握住亚玟的手。“加油喔！”

亚玟点头。“好！”

两人相视而笑。

***

回到家后，秀贤直接打了一通电话给吴丽云。

“总经理吗？您好，我是常秀。”

“喔，是你啊！有一阵子没有联络了，有什么事吗？”吴丽云的声音听起来还满轻松的。

“请问，您知道关于陆拓陆先生的报导，已经被停止的事情吗？”

吴丽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

“您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吴丽云的表情很严肃。“明天，我会去了解。”

秀贤等了会儿，才再开口：“这件事情没有关系，我已经充分理解而且接受了，总经理不必为了我的事情烦心。”之后，她再说：“对了，很抱歉，总经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跟您请教。”

“好，”吴丽云回过神，刚才她确实在烦心。“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请问，您会跟孙董事长一起离开吗？”秀贤说：“很抱歉问您这样的问题，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可以不回答。”

“没关系，”吴丽云笑了笑，笑声很无奈。“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会跟孙董事长一起离开公司。”

秀贤沉默。

“这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这跟董事长原先告诉我的结果有出入──”她突然顿住，似乎发觉自己透露太多。

“离开是好的选择，”秀贤说：“请恕我冒昧，我认为现在公司人事混乱，能让总经理发挥的地方不多，所以离开是好事。”

吴丽云屏息，过了一会儿才喘了一口气。“谢谢你，”她终于露出笑容。“你真的这样想吗？”

“对。虽然在一个地方久了会有感情，但是应该要离开的时候，只要心底存著祝福，就应该潇洒的离开。因为，离开熟悉的地方另觅一片天空，对人生来说也是困难的挑战。总经理是很优秀的专业人士，您心底应该早就已经有定见。”

吴丽云郁闷的表情已经一扫而空。“我真的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她说：“你一定是特地打电话来鼓励我的吧？”

“我打电话来问候总经理，因为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我想知道您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不用担心。”吴丽云笑著说：“没想到，我们只见过几次面，而且现在我也要离开公司了，可是你竟然还这么关心我。”

秀贤笑了笑。

吴丽云叹口气。

人情浇薄，她在这个社会打滚了大半生，是最清楚不过的。但现在，因为秀贤这个女孩，她要慢慢对人生改变既定的印象。

挂了电话后，吴丽云喃喃自语地说：“看来我还不老，因为我脑袋里的观念还可以改变。”话说完后，她走进房间对著镜子里的自己，露出自信的微笑。

现在，她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

李铁城听到亚玟的电话报告，果然气得牙痒痒，立刻拨电话到沈竹芳的办公室。

“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什么事？”

“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报告。”

沈竹芳想了一下。“好吧，你进来吧！”

李铁城立刻直奔董事长办公室。

“那个常秀，她竟然叫编辑回来说，她不会再为杂志社做采访，但是这篇报导她会继续做下去，因为这是她个人的采访，而且她竟然还说，她可以把采访卖给其他杂志社。”他把亚玟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沈竹芳听。

“你说什么？她真的这么说？！”沈竹芳脸色铁青。

“是呀！”

沈竹芳眯起眼低声骂：“真是太可恶了！”

“是呀！”

“你就只会说是吗？！”沈竹芳突然转过来骂他。

李铁城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真是太可恶了，这个人，我一定要好好修理她！”沈竹芳沉著声说。

李铁城本来不敢讲话，过了一会儿才敢说：“这个，我在外面有听到风声，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代理董事长您……”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沈竹芳扔下笔，抱著胸靠在椅背上。

“是，”李铁城说：“我听印刷部门的主任说，那个常秀，她是我们的作家，可是却在外面跟下游厂商访价，包括纸厂、印刷厂等等，听说她好像要自己独立印刷出版品。”

“你说什么？”沈竹芳眯起眼。“她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是呀！呃，”李铁城掩住嘴，发现自己又附和了一次。“我的意思是说，她跟我们还有合约，竟然敢在外面跟厂商访价，好像打算要自己出书，做出版公司的老板，简直不自量力！”

沈竹芳没说话，她像在想什么……

“董事长小姐，您，还在听我说话吗？”李铁城搓著手，急切又不敢造次。

“嗯，”沈竹芳回过神。“这件事情，等她行动再说。”

“行动？”

“对，等她的书出版，你立刻通知我。”

“是是，我知道了。”李铁城哈著腰鞠躬。

沈竹芳冷笑，她已经想好，要怎么对付常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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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亚玟打电话告诉秀贤：“总编辑放话要告你，他好像从厂商那里，知道你在访价准备要出书的事情，还有，最近你有找人跟书店谈出书的事情吗？”

“我不会这么做，我会直接找经销商。”

“嗯，”亚玟说：“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认真的。”

“他直接跟你说吗？”

“嗯，我觉得他实在很幼稚，以为这样就可以吓人。”

秀贤笑了笑。“如果他们要告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他们可以告得成吗？”亚玟很紧张。

“对。”

“那怎么办？如果真的告你怎么办？”

“这不算什么，但是如果有进一步的动作，就会比较困扰。”

“什么动作？”

“私底下的动作。”

“你是说──”亚玟倒吸口气。“真的会那样做吗？我听说过，以前业界有一家出版社，为了要对付从他们那里出去自行开业的作者，联合几家同业用了很多非常黑暗的不入流手段，对付这名作家，例如叫纸行不要卖纸、威胁印刷厂商，叫他们不要接对方的生意，更可怕的是，听说还在经销商那里放黑函，毁谤作家，而且还买通书店小姐等新书出来叫她们盖书，还叫她们把新货都屯积在仓库，等时间到了就一次通通退回去等等，做了很多一般人都做不出来的事情！当时我听到的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文化界居然也会有这么黑暗的事情！不过我听说，这些全都是真的事情。”

“他们可能也会这么做。”秀贤的声调很平静。

亚玟瞪大眼睛。“真的吗？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对方在出版界能够站稳脚根、存活下去，那也不容易，因为出版并不是好做的，听说光是去年一年就有好几百家出版社倒闭！”亚玟叹气。“把别人逼到绝境，难道就不怕自己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吗？这样做不但没有好处，而且没有道德。”

“有的人做事情只看利益不看道德，有这样的商人，也有一年捐赠几十万甚至数千数百万的慈善家。一般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用各种方法打击对手，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亚玟摇头。“我觉得人类真的好可悲，喜欢钱没有关系，但是不应该伤害别人。”

秀贤笑了笑。“不过，我认为他们现在最可能会做的事情，就是等我出书以后控告我。”

亚玟皱起眉。“因为你的合约，还有一本稿件未履行对吗？”

“对，可能会用这个理由。”

“那怎么办？”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亚玟叹气，显得很担心。

“没关系，我自行出书的目的，跟赚钱没有关系，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这样一来你的名声会不好，他们的目的不是钱，是想让你难过。”

“这本书出版后，就算以后都不再出书也没有关系。”

“为什么？！我不希望结果是这样，你是很好的作家！”亚玟很生气。

秀贤却微笑。“有你的肯定就够了。”

“可是──”

“你不要担心了，我决定要自己出书之前，这些事情都已经想到了。”

亚玟叹了一口气。“怎么能不担心呢？事情为什么不能单纯一点？”

“也许，太过单纯的世界，就不是人类的世界。”秀贤说。

“我听说，人类居住的世界是最复杂的，这里住著人、神、阿修罗和众鬼，”亚玟感到有点悲伤。“渺小的人类，到底在这个世界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啊！”她感叹。

“是修行的角色。”秀贤笑著回答。

亚玟听到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了，你的稿子什么时候给我？”她很尽责，还是不忘正题。

“还要再过几天。”秀贤对她脱：“这本稿子有点特别，你收到稿件后，我要再跟你讨论一下。”

“好，没问题。”

“那么，我稿件寄出去后就给你电话。”

“好，我知道了。”亚玟叮咛：“你要保重喔！”

“好，你也一样。”秀贤还是笑著回答。

挂电话后，秀贤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并不是担心合约的问题，而是想到……

最后的时刻，终于接近了。

***

秀贤在三天后就收到律师信函。

同时间在报纸的艺文版上，就看到一篇作家常秀被出版社控告违约的新闻。

亚玟看到报导后非常激动，立刻打电话给秀贤。“怎么会这么快就有动作了？而且为什么要跟记者说这个消息？”

“他们利用交稿时间做为理由，当然可以控告。”

“可是你的合约还有一年，而且你下一本书的出书时间在明年，出版社也知道你的交稿时间在今年年底，稿件根本还没有到截稿日期，怎么可以提出告诉？”

“律师寄出存证信函不代表事实成立，还要经过法官公审。事实上这封存证信函提到的是过去的事情，因为上一本书有延迟出书的状况，所以可以用这个理由寄律师信。”

“但是当时延迟出书是主编的排书策略，跟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你早就已经交稿了！而且书籍也已经出版了。”

“所以要交给法官公审，但是追究的过程，对方就达到目的了。”

“天呀！”亚玟快受不了。“这样做根本就是故意的！而且为什么要放出这样的消息？他们根本就是想要损害你的名誉！”

“因为大众关心、读者关心，所以就对记者说明，这样的理由很正当。”

“噢，”亚玟叹气。“天呀！”

“下一步，说不定还会公布我的真实姓名和个人隐私。”

“什么？”亚玟很生气。“他们真的可以这样做吗？”

“我会跟律师研究。”秀贤的语调很平静。

“实在很离谱！”亚玟瞪大眼睛感叹。

秀贤笑了笑。“你现在在哪里？公司吗？”

“不是，我今天请假！”

“我不会有事，你不要担心。”秀贤反过来安慰她。

“可是你的名誉受到损害，这是不能弥补的。”

“喜欢我的读者不会离开。”

亚玟叹口气。“你也要对外说明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立场啊！”

“我也有错。”秀贤对亚玟说：“我不会不考虑出版社的立场。虽然作者想要自己出书，有时候是为了理想，有的时候是为了想要进一步表现自己的工作能力，就像演员做久了会想当导演，是一样的意思。但总之在合约期间内做这样的事情，是我的错。”

亚玟皱著眉头想了一下。“你的书籍出版后，他们会请法院行使假扣押，让你没办法出书吗？”

“如果向法院缴交保证金，就可以这么做。”

“天呀，这样一来，以后你要怎么出书？”

“所以这件事情要尽快解决。”

“可是现在结果根本就还没有出来，就算以后法官判你违约，违约也只要赔款缴交赔偿金就好了，你跟公司并没有私人仇恨，他们有必要对你行使假扣押吗？”

“只要对方的律师，提出违反对方利益的陈词，经过法官认定，就可以这么做。”

“天呀，我的头都快痛起来了！”她突然问：“你说，是不是因为你访问沈竹芳的未婚夫，她不高兴所以公报私仇？”

“你认为呢？”秀贤笑了笑。“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什么动机，这件事情我不会逃避，我会处理。”

亚玟最后再叹一口气。“好吧！那么我们保持联络，我也会去帮你问几个认识的主编，她们对这方面的事情应该都有经验。有什么事情，你记得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好，我知道。”秀贤挂了电话。

***

沈竹芳在办公室看到手机显示打来的电话号码，非常高兴：“喂？早上你不是都在开会吗？怎么有时间打电话给我？”

“我看到报纸，想了解状况。”他直截了当说明。

沈竹芳脸上的笑容消失。“你想问什么？”

“你已经寄出律师信？”

“是公司决定要寄出律师信的，不是我。”她执拗地说。

他不跟她争辩，只是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沈竹芳冷笑。“她违约，公司就控告她，很正常！”

“这件案子法官还没有开庭审理，现在不必告诉记者。出版社这么做，作者会受到伤害。”他语调平静地解释。

“告诉记者又怎么样？像她这样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作者，就应该要好好的教训一下，否则以后出版社要怎么管理作家？如果每个作家都像她这样，出版界还有伦理吗？”

“不必抬出这种大道理，这件事情只跟公司的利益有关系。”他的语调依旧很平静。

“你在说什么你自己清楚吗？”沈竹芳眯起眼，指责他：“难道你跟我父亲做生意，不在乎利益吗？！”

“公司讲求利益没有错，但是不必伤害她。”

沈竹芳的眼底快喷出火。“你现在是在帮她说话吗？！”

迟疑片刻，陆拓直接这么对她说：“可以这么说，”他的态度很冷静，跟沈竹芳的激动成反比。“因为她是我朋友，所以我不希望你伤害她。”

“朋友？”沈竹芳讥讽地问他：“只是‘朋友’这么简单吗？！”

没有回应她的怒意，他平静地问她：“已经委请律师提告了吗？”

沈竹芳不回答。

“撤回告诉，然后由出版社主动对外澄清，现在还来得及。”

“我听不仅你在说什么！”她冷笑，故意说：“我不可能因为私人来拜托就这么做，这有违公司的利益！”

陆拓沉默。

“我现在很忙，没有空讲电话。”沈竹芳突然撂下话后，就打算挂电话。

“等一下，”他阻止她挂电话，然后清楚地、明确地对她说：“如果你执意提出告诉，我会帮她聘请辩护律师。”

沈竹芳瞪大眼睛，沉声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然后更大声地问他：“你想要让我丢脸吗？！”

“撤回告诉。”他平静地回答：“不然我只好这么做。”

沈竹芳的脸孔扭曲……

“好，随便你好了！”她生气地摔掉话筒。

陆拓越是为那个女人说话，就让她越忿怒！

她当然不会撤销告诉，因为这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她有绝对正当的理由，让常秀吃不完兜著走！

***

晚上七点，秀贤公寓的门铃响起。

从对讲机萤幕，她看到站在公寓大门外的陆拓，于是按开大门。

陆拓上楼，看到站在门口等他的秀贤。

“你怎么来了？而且你没有打电话。”她问他。

他没说什么，直接走进公寓。

“我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上面有关于你的报导。”他坐在沙发上才对她说。

“嗯，对，”秀贤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了？”

“你不担心？”他问。

“不是，”她笑了笑，然后说：“担心也没用，现在只是刚开始。”

“如果对方不撤销告诉，我会帮你聘请律师。”他直接说。

秀贤瞪著他看了很久。

“怎么样？你没听清楚？”

“不是，”她对他说：“你不必这么做。”

“陈长安律师是我的朋友，他是很有名的著作权律师，应该可以帮你。”没有回应她的话，他直接这么说。

“我知道他是谁，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帮我聘请律师，这是我的事情。”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对她说：“听我的话，如果真的被告，就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可以了，知道吗？”

秀贤瞪著他，突然间心痛了一下。

她别开眼，没有说话。

“今天晚上你的心情一定不好，我们到酒吧去，你去跳舞好了。”

她回头看他。“我心情不好，为什么还要我跳舞？”

“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去跳舞，很正常啊！”

“不对，应该是你跳舞，让我高兴才对！”

“男人跳脱衣舞没有人看。”他说。

“什么脱衣舞！”她瞪大眼睛。“那是tabledance，你说话怎么这么没有水准？”

他笑著道歉：“好，我说错了，不是脱衣舞是tabledance，刚才因为讲太快所以说错了！”

她瞪他。“人家说，一个人心里想什么嘴巴就会讲什么，你刚才说脱衣舞，心底一定就是那么想的！”

他只管笑，但是不说话。

“你笑什么？这样是承认的意思吗？”

“我觉得女人很固执，因为男人只要说错一句话，人生就从此被画叉了。”

她瞪著他看，本来想严肃一点，但还是忍不住笑出来。“那是因为你们先说错话才会这样，女人是因为比较敏感、而且比较天真，常常把男人的话当真，才会这么认真，但是认真并没有错。”

看她这么认真解释的样子，他只好笑著说：“好，是我说错话，我跟你道歉，可以了吗？”

“好呀，你愿意认错的话，我可以接受。”她故意说。

他摇头。“我看你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看到那种报导会很焦虑或是很难过。”

“我当然会啊，但是不一定要表现出来。”

“女人有的时候要柔弱一点，才会惹人喜欢。”

“为什么？”她不以为然。“我觉得坚强的女人也很美丽。”

“你现在是说，你很美丽的意思吗？”他笑。

她微笑。“你不同意吗？”然后反问。

他咳了一声。“同意。”然后像机器人一样没有表情，一直点头。

她终于忍俊不住。

“如果不想跳舞，可以做其他事。”他看著她说。

“做什么事？”

他暧昧地看著她。

“干嘛？”她往后靠，故意离他远一点。

他撇嘴，嗤笑。“你在想什么？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又没说什么！”

他大笑，然后突然拉起她的手。“我们去散步，怎么样？”

她笑，然后拒绝。“这么晚了，不要。”

“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那干脆在家里睡觉好了。”

“好啊！”她点头笑。

“好吧，我们去睡觉好了。”

“什么？”她啼笑皆非。

“睡觉啊！”

“不是，你刚才说‘我们’！”

他笑。“你心情不好，我陪你一起睡觉。”

她瞪大眼睛。“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上次是谁约我到饭店去睡觉的？”他故意提起那件事。

秀贤吸一口气。“你不要提那件事！”

“为什么？那是事实，上次你明明突然打电话给我，约我到饭店！”

“你不要再说了啦！”她站起来，伸手要捂住他的嘴。

陆拓故意躲开，然后站起来跑给秀贤追。“你明明打电话来约我，其实你只要暗示我就好，这种事情应该让男人开口才对──”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啊！”秀贤突然叫一声。

因为陆拓忽然转过身对著她张开手，就像她主动投怀送抱一样。

秀贤倒吸一口气。“你干嘛啦！”反射性地打了他一下。

“你怎么打人？”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在笑。

“我很想揍你！”她想推开他。

但是他抱得更紧。

秀贤突然安静下来，因为他看她的眼光很特别。

她的心跳突然很快而且很乱……

秀贤的笑容消失。

她咬住唇，觉得心脏好像要被扯开一样，突然很疼痛！

“你怎么了？”看到她脸色不对，他的笑容也消失。

“没有，没什么。”她推开他，走到房间另一头，然后勉强笑著对他说：“已经很晚，你该回去了。”

他凝望了她一会儿。“我看你没事，我先走了。”

“好。”她送他到门口。

“不用送我，你进去吧！”他温柔地对她说。

秀贤没说什么，她顺从地转身走回公寓内。

门关上后，她靠在门前，忧郁的神色转为凝重……

刚才她突然想到大姐。

但是当时，她却因为被他吸引而心跳加快……

因为这样，她感觉到非常羞耻，而且觉得自己非常可恶！

闭上眼睛，秀贤感觉到内心出现一股挥不去的、沉重的罪恶感……

不行，她怎么可以真的对他有感觉？！

就算拚命要求自己要喜欢他，但那只是为了报仇，希望自己的演技逼真一点而已，她不可能会真的喜欢他！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秀贤睁开眼，好不容易才回复平静，她慢慢走回客厅拿起话筒。

“喂？”

“是我，沈杰。”

秀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是。”

“你在休息了吗？现在打电话给你，会不会很冒昧？”

“还好，现在才九点多，我不会这么早睡。”秀贤问他：“请问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我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里面有关于你的报导。”

秀贤没有讲话。

沈杰问她：“你在听吗？”

“我在听，”她笑了笑。“其实，今天我已经接到很多通关心的电话了，编辑和朋友，都已经打过电话。”

沈杰愣住。

“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的关心。”她说。

他笑出来。“你的声音听起来还好，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对，我还好，没什么事。”

沈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我知道我妹妹沈竹芳，现在是出版集团的代理董事长，你的这件事，跟我妹妹有关系吗？她知道这件事吗？”

秀贤没有回答。

“我会打电话去问她。”他说。

“不用了，”秀贤说：“这件事我会处理，请你不要打电话，这样事情只会更复杂。”

沈杰沉默不语，似乎自有定见。

“你听见了吗？请你不要为我做任何事。”

沈杰叹一口气，还是没有说话。

“请你答应我。”秀贤要求他。

“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因为陆拓先生的关系，令妹对我的印象本来就不好，”秀贤对他说实话：“如果你又因为我的事情，当面去质问她，那么她的心情一定会更差，到最后也许你帮不到我，反而会有反效果。”

“你说什么？因为陆拓的关系？”他想了一下，然后问她：“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提过要采访陆拓的事，可是只是采访，跟竹芳有什么关系？”

秀贤静了片刻，然后才回答：“情况有一点复杂，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

“我记得之前你问过我，关于竹芳是不是知道秀慧的事情，是不是因为那件事情──”

“不是，这件事我没有跟令妹提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跟陆拓，你们有什么问题吗？”他突然这么问。

“你怎么，会这么问？”秀贤没有直接回答。

“你很聪明，一定知道我的意思。”

秀贤沉默。

“如果我猜对了，那么我必须跟你说，陆拓跟我妹妹的婚约，他们之间的承诺是不可能会改变的。”

秀贤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但是几秒钟后，她开口了。“你怎么，”她很直接地问他：“能这么肯定？”

沈杰愣了一下。“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人类的世界没有不会改变的承诺，只有神的承诺，才不会改变。”

沈杰脸色微变。“你，”他吸了一口气。“你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你不明白我妹妹跟陆拓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秀贤没有说话。

“我妹妹她，”沈杰犹豫了一下，然后往下说：“她为陆拓做过很大的牺牲，因为发生这件事情，所以他们不可能分手。”

电话里一阵沉默。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沈杰问她。

“你能告诉我，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秀贤终于开口。

沈杰握著话筒，沉默了很久……

***

挂上电话后，秀贤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将前因后果，想了一遍。

她突然想到那一天在医院看诊时，在妇科诊疗室前面，遇见沈竹芳的事情……

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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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早上八点钟，秀贤打电话到医院的公关部门。

“您好，我是作家常秀，最近我的小说要写到关于妇科保健方面的内容，请问是否可以安排医院的妇科医师，接受我的采访……”

秀贤挂掉电话，等了约十分钟后，对方已经回电。

“今天早上十点钟左右吴秀娟医师有空，她愿意接受您的采访，这个时间您可以吗？会不会太匆促？”

“不会，这个时间可以，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好的，那请您到医院后再打电话给我，我会带您直接到医师办公室。”

“是，我会准时到。”

挂电话后，秀贤立刻换衣服准备出门。

***

秀贤到医院后，在大厅见到医院的公关主任，随即被带到吴医师的办公室，并且介绍给吴医师。

“您好，很冒昧打扰您。”秀贤先致礼。

“你不要这么客气，”吴秀娟站起来迎接。“我拜读过你的大作，没想到常秀小姐本人竟然这么年轻，真令人惊讶。”

“谢谢。”秀贤谦虚地微笑。

吴秀娟看起来约四十五、六岁，笑容亲切，眼神坚定，看起来很专业，给人的第一印象良好，能让人立刻就信任她。

公关主任任务已达成，随即笑著对两人说：“那么你们聊，我不打扰了。”

“好。”吴秀娟点头致意。

秀贤微笑目送她离开。

主任走后，吴秀娟请秀贤坐下，然后问她：“你想喝什么？”

“给我一杯水就可以了，谢谢。”

吴秀娟倒了一杯水给秀贤，顺便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今天你想问什么问题？”回到座位后，她直接问秀贤。

“是，”秀贤从手提袋里拿出纸和笔。“今天主要想要请教您，关于经痛的问题，我想这是妇女常见的妇科问题，对女性来说是很大的困扰。”

“对，你问这个问题很好，百分之五十左右的妇女都有经痛问题，但是一般女性对经痛的了解并不多。”

“是，因为我听说经痛的成因很复杂，有的经痛成因并不单纯，与子宫内膜异位症，以及其他子宫病变有关，所以我认为这个问题需要被广泛的认识。”

“我同意，”吴秀娟很高兴。“身为妇科医师，我也认为这个问题影响到女性的生活，关乎妇女生理以及精神健康，非常值得讨论。这次你是为新书内容做资料搜集吗？”她很好奇。

“对，但是我也想多了解关于这方面的资讯，以便将来需要，能正确使用这方面的资料。”

“好，”吴秀娟点头，开始解释：“严格来说，经痛发生可以粗分为两个部分，第一种是原发性经痛，另一种是续发性的经痛。原发性经痛患者，在初次月经来潮一到两年之后就开始经痛，这是因为月经来潮之前，体内前列腺素分泌旺盛，导致子宫收缩剧烈所产生的结果，因为如此引起的月经周期疼痛。”

“我知道有很多女性使用止痛药物，来减缓经痛，长期使用药物会造成药物成瘾吗？”

“不会，有些患者因为担心服用止痛药后会药物成瘾，所以过度忍痛，其实这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每个月只有经期期间服用，不会有成瘾的忧虑。”

“我还听说服用避孕药可以改善经痛？”

“对，像这种状况，服用避孕药也可以得到很大的改善。但是患者如果属于第二种续发性经痛，成因比较复杂，服用止痛药物和避孕药物的效果就不好。”

“例如刚才提到的子宫内膜异位症吗？”

“是，你刚才提到的子宫内膜异位症等等，就属于这一类，因为这样产生的经痛，就属于‘续发性’经痛的范畴。这种疼痛通常周期较长，会维持二到三周，而且疼痛不仅在月经周期发生，在经期之前与之后也会感觉到疼痛与不适。”

秀贤听得很认真，并且勤做笔记。“我知道您是西医，很抱歉问您这个问题，但是您是否有听说过，针灸也可以减缓经痛，现在普遍也很流行这种治疗方式，您认为这样的治疗可以与西医并行吗？”

“可以的，因为经痛牵涉的范围比较广泛，不仅对于妇女生理、在心理层面也会有广泛的影响，如果患者感觉到有必要，可以两者并行，但一定要咨询有经验的合格中医师。”

“是。”秀贤点头，低头做笔记，然后再继续往下问：“关于续发性的经痛，是不是可以请吴医师再为我解释清楚一点？”

“当然可以，”吴秀娟微笑点头，接著解释：“除了子宫内膜异位外，子宫肌瘤，以及骨盆腔病变等等，都是导致续发性经痛的原因……”

之后，秀贤又陆续问了许多问题。

“所以，女性定期到医院做妇女健康检查非常重要，尤其对于大多数经期疼痛的妇女来说，更不可避免？”

“对，对于女性来说妇科健检不仅是预防，而且是一种早期治疗。例如，因为子宫内膜异位而导致不孕的患者，如果在第一、二期发现，并且立即接受腹腔镜手术，术后受孕的机率超过百分之五十，但是如果等到第三期再接受手术，受孕率就会下降到百分之三十几。”

秀贤点头认同。“那么，最后，”她微笑，表情稍微放松。“我想请教吴医师，这家医院的妇科诊所，有多少名人会到您这里来做妇女健检呢？不好意思，这个问题可能有点牵涉到隐私，如果不方便的话，您可以不回答。”

“不会，现在很多知名女性都很重视这个问题，就像您也是知名女性，也重视这个问题一样。甚至，现在妇女健检的公益广告，有很多名女人都争相拍摄，营造健康、独立的新女性形象，一起倡导妇女健检的重要性。”

“是。”秀贤微笑同意。

“在我这里做健检的知名女性很多，例如知名的电视女演员杨丞翎，偶像歌手蔡音琳，知名的电视主持人徐恩熙。”

秀贤收起笑容，沉吟片刻后问：“现在社会上很流行名媛，有所谓的名媛现象，名媛对OL女性造成的影响，有时候比演艺人员还要大，请问这里有任何名暖来做过妇女健检的吗？”

“当然有！”吴医师笑：“有嫁给国内知名政治世家的名媛蔡铭珊，还有名媛孙菁菁和沈竹芳。”

秀贤抬头。“您刚才说，孙菁菁与沈竹芳小姐也在这里做健检？”

“是啊！”

“您确定，是孙菁菁小姐，以及银行董事沈广源先生的千金，沈竹芳小姐吗？”

“是，她们都是我的患者，我当然确定。她们两个人，每年都会定期到我们医院来做子宫颈癌的筛检。”

秀贤沉思片刻，更深入地提问：“请问，如果一般人摘除子宫后，还需要做子宫颈癌的筛检吗？”

“如果子宫颈没有一起摘掉，就跟一般女性一样，每一年要做定期的检查，如果摘除子宫颈，只要一到三年检查一遍就可以了。”

“对了，刚才你问到名人，”吴秀娟自己往下说：“最有趣的是，沈竹芳小姐因为一直有经痛问题，所以她对于妇女保健特别重视，不会等到一年，几乎每半年就会做一次妇科健检。”

秀贤看著医师，脸色忽然变得很凝重。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吴秀娟毕竟是医师，立即察觉并且关心地问她。

“不是，”秀贤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问：“吴医师，请教您，如果病人曾经做过子宫摘除手术，当时也已经一并摘除掉卵巢，应该不会再有月经来潮，对吗？”

“对，这是当然的。妇女两侧卵巢摘除后，就会停经。”

吴秀娟的答案，令秀贤震惊──

因为吴医师的回答，她心中的疑惑已经完全解开。

***

“姐，中午我打了好多通电话给你，你怎么都没有接手机，我好担心你！”秀芸打电话给秀贤，电话一接通她就大叫。

“我刚离开医院，因为在做采访，所以手机没有开机。”

“采访？什么样的采访？”

“到医院妇科问妇女保健方面的问题。”

“是写小说要用的资料吗？”

“对。”

“噢……对了！”秀芸突然想起来。“我打电话来是要告诉你，今天中午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让我气得快抓狂的文章。”

“什么文章？”

“就是关于你的事情啊！出版社说你违约，现在要告你，已经寄出存证信函的那件事，中午我在自助餐店翻报纸的时候看到的。”

“噢，是那个，”秀贤没说什么，只问：“那不是昨天的新闻吗？”

“嗯，我听同事说昨天就报导了，今天也有，连续两天报导干什么啊？真的太过分了！”秀芸的情绪很激动。

“你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个吗？”

“对啊，姐，你不生气吗？”

秀贤笑了笑。“好像你比较生气。”

“什么，”秀芸自己气得要死。“姐，那家出版社这样随便在外面放话，你真的不生气吗？！”

“把事情解决就好了，生气也没有用。”

“唉哟，真是气死我了！要是让我知道这是谁在搞鬼，我一定冲过去把他骂个臭头！”

秀贤忍不住笑出来。“你说真的吗？”

“对啊！”秀芸咒骂：“谁敢欺负我姐姐，我一定要他好看！”

秀贤问她：“如果这个人不是别人呢？”

“啊？”秀芸睁大眼睛。“什么意思？那是谁啊？”

“这个人是你的同学，沈竹芳。”秀贤直接告诉秀芸。

“什、什么？！”秀芸搞不清楚状况。“可是、可是她怎么能告你，她凭什么那么做？！”

“她现在是出版公司的代理董事长。”秀贤告诉她。

“天呀！”秀芸张大眼睛。“发生什么事了，那个丫头，她的日子过得比我还不长进，根本就没有什么工作经验，只不过靠她爸爸的关系，在一些地方打过工而已啊，怎么可能当什么董事长嘛！”

“听说因为她父亲以女儿的名义，出资买下出版公司，所以她被直接任命，代理董事长的职务。”

“唉哟，真是笑死人了，”秀芸又气忿又无奈。“她这个人什么都不懂，言语乏味、又没有什么长处，怎么就那么好命呢？！”

听到秀芸这么说，秀贤忍不住笑出来。

秀芸觉得不可思议。“姐，她那么讨人厌，还对你做了那么可恶的事情，你还笑得出来啊？”

“我笑，是因为我的妹妹，是一个可爱的开心果啊！”秀贤还是在笑。

秀芸眨眨眼。“姐，你说的是我吗？”

“嗯，”秀贤笑著点头。“当然是你啊！”

“唉，那个……”秀芸很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是真的吗，姐姐？”

“当然是真的！”

“可是，以前都没有人说过我可爱。”秀芸没有自信。

秀贤笑出来。“你相信我，以后一定会有人常常对你这么说。”

“是谁啊？除了姐姐之外，还有谁会对我说这种话？”她睁圆眼睛。

秀贤掩嘴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等到以后？”

秀贤微笑不说话。

“对了，姐姐，现在既然被我知道，原来是那个丫头搞的鬼，等一下我就打电话去骂她！”

“你千万不要那么做。”

“为什么？！”

“她没有得罪你，你不应该骂她。”

“可是她得罪你啦！”秀芸大叫。

“我会处理，你不要插手。”

“姐，你是不是怕我打电话去骂她，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也有这个原因。”秀贤承认。

秀芸叹气。“好嘛，那我不骂她可以了吗？”秀芸不甘心。“可是那个死丫头，真的很让人生气耶！”

秀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她说：“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帮我。”

“什么事？姐，不要跟我说什么帮不帮忙的，你直接说就好了。”

“好，”收起笑容，秀贤的表情略带严肃。“现在我要开始说了，你要听清楚……”

***

吴丽云主动去找李铁城，想了解违约告诉的内情。

“听说吴总不久就要跟孙董一起离开公司，既然这样，就不要管太多比较好。”李铁城让吴丽云碰了一个软钉子。

“现在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公司有事情我当然要问！”吴丽云说得义正辞严。

李铁城撇撇嘴。“只不过是作者的小事情，就算编辑不会处理也还有主编会处理，这种小事还用不著总经理来费心！”

“只要是公司的事，再小的事情都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这件事情你为什么没有问过我，还随便对记者披露消息？”

“因为这件事情我得到直接授权，所以不必经过你！”有人撑腰，李铁城的态度显得很嚣张。

“你──”吴丽云气不过。

她当然明白，李铁城指的直接授权是什么意思。

“就算这样，我是你的主管，你也得转告我一声。”压下火气，吴丽云继续质问池。

“现在你不就知道了？”李铁城轻浮地这么说。

吴丽云瞪著他，气得两手握成拳。

她在商场上素来有铁娘子的封号，性格正直、为人坦率，看到像李铁城这种逢迎拍马的小人，厌恶不已，气得简直想剥他的皮。

不过李铁城可一点都不在意，因为吴丽云再过一个月就得走人，等她一走，李铁城就是这里的老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他给别人脸色看，再也没有人敢给他脸色看。

“小人得志，不知道祸福相依的道理，还沾沾自喜！你不会得意太久的！”吴丽云不气反笑，冷冷地丢下这几句话。

“你说什么？！”李铁城变脸。

“现在你不就听见了？”她冷笑一声，用李铁城的语法反讽他。

“你──”

吴丽云根本不甩他，掉头就走。

李铁城气得直咬牙，但又不敢破口大骂，毕竟吴丽云现在名义上是他的上司。

“这女人真可恶……”

现在他什么也不能做，只敢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连声诅咒。

***

秀芸主动打电话给沈竹芳。

接到秀芸的电话，沈竹芳也很惊讶。“你怎么了？最近我找你都不接电话，今天怎么有空，还主动打电话给我？”

“唉哟，你不要这样嘛！”秀芸笑嘻嘻地说：“快要月底了，杂志社这几天要截稿，所以人家很忙嘛！”

沈竹芳冷笑一声。“打电话来给我有什么事？”

“没有啦，就是那个啊……”

“哪个啊？”

“唉哟，我们女人每个月都会来的那个嘛！”

“干嘛？你那个不来啦！”

“唉哟，”秀芸叫一声。“你这个丫头，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没有气质啊？以前你不是很有气质吗？就像你的身分，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耶！可是现在你说话的口气，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沈竹芳扁扁嘴，收起揶揄的声调，正经地问：“到底有什么事？”

秀芸撇撇嘴，冷笑。“因为最近我那个来的时候都会痛嘛，我想去看医生啊，可是以前我都没有去看过妇科医生，所以我就想到你啊，我知道你平常很爱护自己的身体，都有定期在做保养，所以我想，你应该也有定期去做妇科检查吧？这样的话，你一定知道要到哪个医院看医生，还有，到了医院要找哪一个医生比较好。”

“你只有这种事情才会想到我吗？”

“唉哟，你不要这么说嘛！以前我还不是常常约你一起吃饭！”

“好吧，”沈竹芳皮笑肉不笑的。“我都到祥生医院，找一位吴秀娟医师。”

“是女医师吗？”

“对啊！”

秀芸再问：“你真的都定期去做检查吗？”

“嗯，是啊。”

“可是我是经痛喔！”

“我也是啊，所以才介绍这个医生给你嘛！”

秀芸听到这里，赶紧屏住了气，再问一遍：“你也是经痛，所以才去找吴医师的吗？”

“对啊！”

“呃，确定是经痛吗？”

沈竹芳皱起眉头。“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对，是经痛没错，因为经痛，所以每隔半年我就会自费到医院，做一次全面性的妇科检查，这样你听清楚了吗？不必再重复一遍了吧？”

“呃，不是啦，因为我是经痛所以才要看医生，而且因为第一次看妇科医生所以很紧张，因为这样才要多确认几次嘛！呃，那个……最近你还会因为经痛去看医生吗？”

“嗯，上个星期才去做过检查！”沈竹芳有点不耐烦。“你问完了吗？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秀芸赶紧说：“没什么事了。”

“我现在在公司，工作很忙，以后再聊吧！”

“噢，好──”

沈竹芳不等秀芸把话说完就挂掉电话。

秀芸倒吸口气，生气地用力按掉手机，然后把手机拿到眼前，嘴巴念念有词地咒骂：“唉哟，真是没礼貌的丫头，一点家教都没有，竟然挂人家的电话！哼，说的跟真的一样，你怎么会忙呢？什么都不懂的丫头，你忙什么忙啊你！”

喃喃抱怨完，秀芸又急著按另一组手机号码──

“喂？姐！你交代的事情我都办好了……”

***

一早，助理将今日的信件与报纸送进陆拓的办公室。

“这个，是今天早上快递特地送进来的，指明要交给陆先生的杂志。”助理将一本杂志呈到陆拓面前。

“只有杂志？”陆拓问。

“是。”

“有留言吗？”

“没有，”

“我知道了。”他点头。

助理立刻出去，并将门带上。

陆拓把杂志拿起来看了几眼，发现这是一本女性杂志，内页还有一处地方，黏贴了一张标帜。

他将杂志翻到标帜处，发现那是一篇关于妇女卫生的报导，撰稿人的姓名叫做张秀芸。

……所以妇女卫生对于女性的重要性不容忽视，身为女人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其他包括许多知名女性，也非常重视妇女健检的重要性，例如沈广源先生的千金沈竹芳小姐，她就非常重视妇女保健。沈小姐还因为有经痛的问题，每半年就自费做一次全面性的妇科检查，近期也才刚做过一次妇科健检。当然啦，精打细算的上班族女性们，我们可以选择享受政府提供的免费妇女健检，例如每年一次，可以到各地卫生所做免费的妇女子宫颈癌筛检，或者选择有健保补助的医院，医院只收最基本的挂号费……

整段阅读完，陆拓面无表情。

张秀芸。他记得秀贤跟他提过这个名字。

坐在办公椅上，陆拓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却没有任何动作。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忍耐一下，我已经按了车上的SOS按钮，救护车应该很快就会到。”他说话的时候也在忍耐著痛苦，因为他感觉到手臂异常剧痛，可能已经骨折。

她呻吟著。“不，不行……我的肚子、我的肚子真的好痛……”

他低头，看到鲜血正沿著她的大腿往下流，他很震惊，接著心都凉了。

“肚子……我的肚子……真的好痛……”她仍然在不断呻吟。

但是他却没有办法为她做任何事！

车子坠落山崖，现在正卡在半山腰的土丘上，一旦有任何动作，摇摇欲坠的车子很可能会立刻掉下山崖。坠落当时如果不是因为车子的安全气帘发挥作用，在车子翻落的时候阻止了头部的撞击，否则这个时候两人可能都已经昏迷，最后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眼看著沿著她大腿的鲜血越流越多，他开始感到恐慌──

虽然是煞车莫名失灵，车子才会翻落山崖肇事，但他是驾驶，发生车祸让乘客受到伤害，他有绝对的责任！

“你要忍耐，一定要保持清醒！”他提起精神，只能在她耳边不断跟她说话安慰她。

“不、不行……”但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我不、不行了……”

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晕厥过去。

记忆中，当时他人声叫著她的名字，警车与救护车的蜂鸣器也在这个时候响起……

最后，连他也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昏迷，不省人事。

***

杂志出版后第二天，朋友打电话给沈竹芳，说看到杂志上有一小段关于她的报导。

一开始沈竹芳还因为上了杂志感到很高兴，但是又不记得最近曾经有什么记者访问过她，所以就迫不及待地，立刻叫家里的司机出门去买一份杂志回来，但是等她看清楚文章内容后，一股怒气就从脚底直窜到脑门。

她立刻打电话给秀芸，准备责骂她。

“你在杂志上提到我的名字，为什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电话一接通，她立刻以质问的口吻，大声责问秀芸。

秀芸皱起眉头。“喔，是你啊，你看到那篇文章啦？”

“你不是写美食专栏吗？怎么会突然写妇女保健的文章？”

“唉哟，为什么不行啊？你上次还不是叫我写书评骂人。”她接著又说：“可能是主编觉得我文笔好，所以叫我写妇女保健的专栏，一点都不奇怪啊！”

“你、你真是──我快被你气死了！”沈竹芳大叫，好像恨不得咬秀芸一口。

“什么啊，你干嘛这么大声对我鬼叫？”秀芸也不甘示弱。“你有什么好气的？我文章里面有写错吗？提到你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亲口讲的，我还留著当天的电话录音，你要不要听听看呢？现在你这么生气要做什么？难道你有毛病，动不动就喜欢对别人鬼吼鬼叫的吗？”

沈竹芳倒吸口气。“你现在竟然敢这样跟我讲话？！”

“唉哟，真是，”秀芸撇起嘴，啐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跟你讲话？难道你是伊莉莎白女王的女儿，还是日本天皇的媳妇吗？！”

“张秀芸！”沈竹芳连名带姓吼她。

“干嘛啊！沈竹芳，你想怎么样啊？！”秀芸马上吼回去。

“你小心一点，我要告你！”

“唉哟，动不动就要告人，真是笑死人了！”秀芸回呛她：“媒体有新闻自由、报导自由，难道你不知道吗？！上次发生在美国ABC新闻网的女主播芭芭拉?华特丝身上的事情，她因为报导名人罹患爱滋病的消息被告，但是却努力争取新闻自由，最后官司胜诉的事情，难道你连这么重要的新闻都不知道吗？！而且我又没有写什么，我写的都是你自己亲口讲的，我只是在写文章的时候，为了要提醒女性读者对于妇女卫生的重视才提到你，因为你是名人嘛！怎么样，我又没有捏造不实新闻、人身攻击或是散布不实言论，我只是报导事实，这样写难道有错吗？！”

沈竹芳快被气炸了。

她用力喘了好几口气，然后突然用力挂掉话筒──

“噢！”秀芸呻吟一声，皱起眉头瞪著断讯的手机，她喃喃咒骂：“唉呀，真是该死的丫头，竟然这么用力挂电话！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女儿，怎么会一点家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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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下班之前，陆拓接到电话。

“是我，”沈竹芳问他：“你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陆拓的声调很平静。

“我，那个……没什么，我只是想约你一起吃晚饭。”她打电话来是为了试探他，但是感觉到他没有特别的反应，所以她就说出预先想好的借口。

他沉默半刻，然后才回答：“好。”

“那我到你公司附近好了。”她马上说，显得很高兴。

“那么，三十分钟后，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好，我换好衣服就出门。”

挂电话后，沈竹芳立刻跑回房间换衣服。

她想，那是一本女性杂志，他一定不可能看过那本杂志，是她多虑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忍耐到结婚以后！

以后她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能再大意。

***

沈竹芳一到咖啡厅，就看到陆拓。

“你先到了。”她微笑著，坐在他对面。

“你想喝什么？”他问，语调还是跟以往一样很温柔。

“我喝Espresso。”

他帮她点了一杯咖啡。

“礼服我已经找时间去试穿过了，我很满意，饭店方面你已经订好了吗？”因为上次通电话不欢而散，她感到气氛有点凝重，于是故作轻松地这么问他。

“饭店，我还没有订。”他回答。

“什么？你不是说，就算三个月前预订都会来不及吗？既然要靠关系才能订到宴客厅，那么就要赶快告诉饭店──”

“我不会订饭店。”他告诉她。

沈竹芳愣住。“你不想订饭店吗？那么……你想在哪里办婚宴？爸爸有很多有头有脸的朋友，还有比饭店的场地更大、更适合的地方吗？”

他看著她，目光很坚定。“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结婚。”

“什么？”沈竹芳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你刚才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你是认真的吗……不，你、你一定是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戒指我已经带来了。”他拿出准备好的戒盒，里面装著他的订婚戒，他将戒盒放在桌上，然后推到她面前。

瞪著那只戒盒，沈竹芳喃喃问他：“这是什么？你突然拿这个出来要做什么？”她开始用抗拒的态度质问他。

“这是订婚戒，”顿了顿，他用严肃的口气说：“我要跟你，解除婚约。”

听到他亲口说出“解除婚约”这四个字，沈竹芳的心都凉了。

“你说什么？解除婚约？”她颤抖地问他：“你刚才真的是说，‘解除婚约’，是吗？”

“对。”他直视她，坚定的态度没有改变。

沈竹芳几乎没有办法呼吸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喘了一口气，突然对他大叫：“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突然大叫，引起咖啡厅里的客人侧目，并且窃窃私语，但是这个时候沈竹芳因为太激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没有解释，仅表情严肃地避开她的视线。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看到他不回答，沈竹芳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他大叫：“就算你不说话，这个东西我也不接受，你拿回去！你给我拿回去──”

她大吵大闹，终于逼他开口：“不要这样，你这样闹并没有帮助。”

“我不管！我没有做错事情，你不能这样对我！”她大哭而且大叫，然后又突然站起来，用力拉扯陆拓的手臂：“你起来，你跟我走──你跟我去见我爸！你见到我爸后，要说什么你自己跟我爸说！”

“你不要这样！”陆拓挣脱她的手，语调变得严厉。“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不必去见你父亲。”

“为什么不要？因为你根本就找不到理由对我爸说──”

“杂志上的文章我已经看过了。”他突然说出原因。

沈竹芳愣住。

“本来我不想多说，但是现在好像不能不把话说清楚。”他的神情很凝重。

“不，不是那样的……”听到他说的话，沈竹芳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敢再哭再闹，也许因为太突然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全身颤抖。“那本杂志，我也不知道那本杂志为什么要那样写！他们根本就没有来采访过我，可能只是为了想要名人帮文章背书，所以把我的名字写进去的！没有经过允许，写这种东西的人真的太可耻了！”她咒骂。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说：“那个人是你的朋友，你不应该那样说她。”

听到他这样说，沈竹芳吓住了。“你说什么？什么……什么朋友？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是你的大学同学，你一直跟她有联络，还经常一起吃饭。”他继续往下说：“昨天下午，我已经打电话到杂志社求证过了。”

“什么？”她瞪大眼睛。“你跟谁求证？你跟谁求证的？”

他闭嘴，不再多说。

沈竹芳不停喘气，却依旧感觉到窒息……

她好像快不能呼吸了。

“戒指我已经还给你，要怎么处理，你可以自己决定。”最后他对她这么说。

之后陆拓站起来，毅然决然地离开咖啡厅。

沈竹芳呆呆地站在咖啡桌旁，她没有追上去……

因为知道原因是什么，因为对这件事情没有办法合理的解释，所以她没有办法追上去。

“我……这一辈子，已经不可能生育了。”她告诉他答案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但是他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其实是我的错，你没有错，你不要自责，”她对他说：“那个时候，要不是因为我坚持抱著那么重的玻璃画框坐在前座，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安慰他。

“不，你不要这么说，开车的人是我，这是我的错。”他喃喃说。

走进病房之前，她的父亲已经事先知会过他，她的子宫因为受创严重，在急救手术中已经摘除，至于卵巢的功能也因为严重创伤受到影响，昨日已经做过第二次手术，摘除两侧卵巢。

她没有说话，眼睛里却含著泪光，看起来非常哀伤。

“我，一定会负责到底。”他突然说。

她抬头，屏息地倾听著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

“等你出院后我们就订婚，”他握住她的手，以斩钉截铁的口气，严肃并且认真地对她说：“从现在开始，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

突然又接到沈竹芳的电话，秀芸有一点惊讶。

“昨天陆拓是不是打过电话给你？”沈竹芳的声音很冷漠。

“是啊，怎么样？”秀芸的态度也很冷淡。

“他问你什么？”

沈竹芳冰冷的声调，让秀芸很不舒服。“喂，你三更半夜打电话来就是要问这种事情啊？他是你的未婚夫，你不会自己去问他吗？”

“我问你，他到底问你什么，你快点回答啊！”

听到沈竹芳质问自己，秀芸的火气也上来。“喂，你态度这么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何况，你问什么我就要回答什么吗？！”

“你快回答！”沈竹芳比她更大声。

“欸！”从来没被别人这样凶过，秀芸火气更大。“他不过就是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真的采访过你，是不是亲口从你嘴里听到我在文章里写的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啊，你那么大声鬼叫什么？！”

“所以，你也给他听过电话录音了吗？”

“是啊，因为他想听啊！”秀芸没好气地说：“他问我手机号码，说等我回家后要拨我的手机，然后请我把电话录音放给他听，我就照做啦！”

沈竹芳气得全身发抖。

她不但生气而且感觉到恐怖……

现在她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你，真的很该死！”沈竹芳突然诅咒秀芸。

“什么？你说什么？”秀芸怒火中烧。“你，你这个死丫头嘴巴不干不净的，你说什么啊你！”

沈竹芳“啪”一声，挂了电话。

秀芸倒抽一口气──

“天呀，这个、这个该死的丫头，她竟然又挂我电话！啊──”秀芸尖叫：“这个死丫头真是可恶，实在太可恶了！”

***

挂掉电话后，沈竹芳立刻下楼跑到车库，开车出门。

她在路上疯狂飘车，还因为逆向行驶，差一点就撞上来车。

但是，就算这样做，还是发泄不了她心中的忿怒……

因为高速驾驶，在差一点撞上安全岛的那一瞬间，她总算控制住车子，在最后关头踩住煞车。

就那一霎时，沈竹芳突然下定了决心。

接著她转动方向盘，迅速将车子开离原来的道路。

***

晚上九点钟，秀贤从亚玟的家中搭公车回家。

稿件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只要亚玟编润完成，就可以交给外面的排版公司发排，然后再发校修润，最后付印。

但是，现在还不是出书的时候。

下公车后，秀贤一个人慢慢散步回家。

今夜的风微凉，她的心情却很复杂……

手机响起，秀贤在路边停下，拿出手机接听电话。“喂？”

“是我，”陆拓正在开车。“你不在家？”

“对，你怎么知道？”

“我打到你家去确认过。”

“你怎么会有我家里的电话？”她有点惊讶。

“之前调查你的事情，助理查到的。”他回答得很诚实。

“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

“你不生气？”

“已经是这样了，生气只会伤我的身体。”

“什么，”他笑。“你这样讲，好像我很可恶。”

“难道不是吗？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我，为什么要派人调查我的事情？”

“你的嘴巴那么厉害，我问你，你会直接告诉我吗？”

“嘴巴厉害？”她吸一口气。“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笑。“是说你很会讲话的意思。”

“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是真心话。”

“我才不相信！”她笑。

他微笑，然后告诉她：“我现在在车上，等一下我会去找你。”

她看了一眼手表。“可是，现在已经九点多了。”

“我有事要告诉你，”他强调。“很重要的事。”

感觉到他的态度有点严肃，她问：“是什么事？”

“见面再告诉你。”

她点头。“好吧。”

“我等一下就到。”

“嗯。”她按掉手机。

他也挂掉车上电话，但是电话才刚挂却又立刻响起来。

“陆拓？”金震东的声调很严肃。“你在哪里？”

“车上，我正在开车──”

“你立刻过来，今天我接到通知明天就会行动，检调单位会开始介入调查。”金震东告诉他。

陆拓沉默片刻。“我马上过去。”话说完，他调转车头。

他了解事情的重要性，现在必须以公事为重。

***

一辆白色跑车转进巷口。

车子与路上一名行人错身而过，从车子的后照镜里，驾驶可以清楚看到刚才在路上与车子错身而过的行人。

车子一直往前开，然后驾驶突然踩住煞车，接著调转车头──

车灯刺痛了秀贤的眼睛，她站在原地，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她本来想避开，但是车子的速度很快，等到她准备移动脚步的时候，车子已经朝她直接开过来──

车子在即将撞到秀贤那一刻，发出尖锐的煞车声，惊动了附近的行人和住户。

秀贤被撞倒那一瞬间，手上的提袋飞到十公尺远，脚上的鞋子也脱落在路旁。

撞到她的车子根本没有停下来，开车撞人之后还加速逃逸。

失去意识之前，秀贤看到肇事车辆的车牌号码……

“天呀，发生车祸了！”附近的行人纷纷跑过来观看。

“小姐，你还好吗？”路人跑来，扶住倒在地上的秀贤。

“天呀，流了好多血！”有妇人尖叫。

正当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时，有人大喊：“快点，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好、好！”终于有人开始打电话。

在此时，秀贤也失去了知觉。

***

陆拓在途中拨了一通电话给秀贤，但是手机一直打不通，好像已经关机。

他连续拨了三遍，然后再打秀贤家里的电话。

电话也没有人接通，他让电话响了五分钟才挂掉。

虽然感到奇怪，但是他必须立刻去见金震东。现在只能等事情办好，再回头找秀贤。

他踩下油门，加速开往金震东的住处。

***

亚玟接到电话，立刻赶到医院。

“秀贤！”亚玟赶到病房的时候，秀贤正在休息。

“喔，你来了。”秀贤挣扎著要坐起来。

“你不要起来，快躺下来！”亚玟坐在她床边。“护士打电话给我，说你车祸送到医院刚刚才醒过来。听到电话我吓了一跳，立刻就赶来了。”

“我没事了。”握住亚玟的手，秀贤反过来安慰她。

“医生怎么说？”亚玟急著问。

“小腿骨折，要在医院住一个礼拜。因为我的小腿以前受过伤，所以才会这么脆弱。”

“怎么会是脆弱，这是车祸啊！”

“对方，”顿了顿，秀贤告诉她：“在撞到我之前，踩了煞车。因为这样，所以情况没有想像中严重。”

亚玟觉得不对：“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是肇事的驾驶把你送到医院的吗？人呢？”

秀贤摇头。“车祸发生后，车子并没有停下来。”

“什么？”亚玟惊讶地叹气。“太离谱了，有人抄下车牌了吗？”

秀贤没有说话。

“这种人真的很可怕！撞到人应该停下来察看伤者才对，怎么可以开著车就跑了？车祸中有很多案例，就是因为肇事驾驶开车逃逸，伤者失血过多才会死亡的。”

“警方已经在调查了。”

“找到人，你打算追究吗？”

“到时候再说。”秀贤只是淡淡地这么回答。

“打电话告诉你妹妹了吗？”亚玟问，她知道秀贤有妹妹。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秀书她们。”

“你怕她们担心？”

秀贤点头。

“这样也好。”亚玟叹口气。

“亚玟，你帮我一个忙好吗？”秀贤忽然问她。

亚玟点头先答应。“好，你尽管说。”

秀贤看著她，说出请求。

***

亚玟拿著钥匙到秀贤家中，帮秀贤带换洗衣裤到医院，正在房间找衣裤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按门铃的声音。

亚玟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才走到客厅。

当她看到对讲机萤幕上的人后，又吓一跳，急忙按下对讲机：“您好！”

听到陌生的声音，陆拓愣了一下。“请问，这里是张秀贤小姐的公寓吗？”

“噢，是，您是陆先生吗？”

陆拓有点惊讶。“请问你是──”

“我姓方，方亚玟，我是秀贤的责任编辑。呃，我看我下去跟您说好了。”

状况不明，因此陆拓先回答：“好。”

等亚玟下来以后，陆拓才知道秀贤车祸住院。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陆拓问她。

两人站在公寓门口，直接谈话。

“昨天晚上，我也是今天早上接到医院护士的电话，才知道的。”亚玟回答。

“难怪我昨天晚上打电话、过来按门铃，都没有回应。”

“您昨天晚上来过吗？”

“对。”

亚玟觉得有点奇怪，她知道陆拓有未婚妻，但是也没有多说，只问他：“您要到医院看她吗？”

“她会在医院住多久？情况怎么样？”

“大约一个星期左右，情况还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有小腿骨折。”

陆拓沉思片刻。

“您什么时候去看她？”亚玟问。

“下午，”思索过后，他告诉亚玟：“下午我就会过去。”

***

调查局北机组人员上门的时候，沈竹芳刚从外面回家，看到家中挤了一大堆穿中山装的男人，吓了一大跳。

“他们是谁？来做什么的？”她神色不安地问家里的佣人。

“他们──”

佣人还来不及说明，北机组人员就先表明身分。

知道对方是调查局的干员，沈竹芳惊吓过度，连讲话都结巴：“她、她……她死了吗？”她脸色惨白，全身发抖。

组长问：“死了？谁死了？”

“你们这些人想做什么？！”沈广源从楼梯走下来。

“老板，”佣人连忙上前说：“他们说要找您！”

沈竹芳心里很害怕，又感到莫名其妙，本来她以为这些人是来找自己的……

沈广源看到这些人就不由分说的喝斥：“找我做什么？你为什么让这些人进来？！”他指责佣人，一反老奸巨猾的常态、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好像已经有预感。

事实上，今天早上他刚得到消息，警方带著检察官的搜索票，已经前往银行盘查搜证。

“沈先生，有任何话，请您跟我们回调查局再说。”组长先开口，并且出示证件。

沈广源脸色微变。“什么事？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到调查局──”

“请你跟我们走，有话回调查局再说。”组长再说一遍。

同时四、五名干员上前，状似搀扶，其实已经架住他，不由分说，簇拥著他往门口定出去。

同时，沈家大门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来了一堆媒体记者包围在门口……

看到这个阵仗，沈竹芳早就已经吓呆了。

***

亚玟把衣服送到秀贤的病房。“好一点了吗？”她坐在床沿。

“还好，只是有点累，可能是麻醉药的副作用。”她的声音有点疲倦。

“嗯。”亚玟点点头。

“对了，”亚玟告诉她：“好奇怪，我帮你准备衣服的时候，陆先生竟然到你家里找你。”

秀贤看著她。

“昨天晚上你跟他约好了吗？他说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你，还到你家按门铃，都找不到你。”亚玟告诉她。

“嗯，”秀贤缓缓点头。“昨天他本来要来找我。”

亚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说：“他看起来对你很关心，还说今天下午要来看你。”

“你告诉他，我在医院吗？”她问，声音很弱。

“对，不能告诉他吗？”

“没关系。”秀贤微笑。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身体真的没有问题了吗？”她伸手试探秀贤额头的温度。

“我没事。”

亚玟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她：“你跟那个陆先生，你们──”她欲言又止。

秀贤抬头看她一眼。“你想问什么？”她的语调很平静。

“算了，”亚玟笑了笑。“我看，我还是不要问好了。”

秀贤凝望她。

“你不要这样看我，这样我会控制不住好奇心！”亚玟笑出来。

秀贤也微笑。

“其实我不是不想问，是因为你这个人，”亚玟说：“你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我相信你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去做，绝对不会因为冲动去做事。”

“你相信我吗？”秀贤问她。

“当然。”

秀贤笑了笑，别开眼。

亚玟看著秀贤。

她虽然相信秀贤，但也看得出来秀贤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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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下午秀贤打开病房内的电视，收看今天的新闻。

她才刚打开电视没多久，就看到世动银行被检察官发出搜索票，警方上午已经出动搜证，下午沈广源就被调查局干员直接带走的重大新闻。

看到电视里检警与调查局联合出动的画面，秀贤的心跳加快。

她知道这个案子一定很大，牵涉到社会动乱的大案，才会出动检警调三方联合办案。既然是大案，如果沈广源被抓，那么陆拓……

她的心突然很乱，脑子没有办法思考。

突然有人敲门，秀贤被吓了一跳。接著，看到竟然是陆拓走进病房，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怎么了？”他对她微笑，笑容看起来很轻松。

秀贤愣愣地看著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陆拓注意到电视画面，已经心里有数。

他走进病房，走到她的床边，然后坐下。“你担心我？”他问她。

她不讲话在努力思考，想要厘清，他为什么还能这么悠哉地在自己面前出现的原因。

陆拓转身观看电视画面。

“你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她终于开口问他。

他回头，对她说：“我不需要担心。”语调很平静。

秀贤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眼神充满疑问。

“你想问我，既然跟沈广源的关系那么密切，为什么没事？”他反问她。

秀贤不否认。“对。”她点头。

陆拓凝视了她一会儿。“有一些事情，我没有办法在事前跟你说明。”

“事前？”

他笑了笑。“本来早上我知道你出事，就想要到医院来看你，但我想，还是等到下午确定抓到人再说。”

她看著他，脸色严肃，笑不出来。“你早就知道，调查局会到沈广源的家里抓人？”

“对。”他不否认。

她看了他片刻。“你底是谁？”然后这么问。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是你认识的人，陆拓。”停顿片刻，他才回覆。

秀贤当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是她知道，他不打算告诉她详情。

“你不肯说清楚吗？”她问。

“不是不肯，”他解释：“这件事情很复杂，现在你只要知道我不会有事，这样就可以了。”

她有满腹的疑问，但是既然知道他不想深入解释，那么她就没有必要追问，至少暂时，她会压抑所有的疑惑。

“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要亲口告诉你。”

“比沈广源被抓这件事，更重要吗？”她反问他。

他撇撇嘴。“如果得不到答案，你是不是没办法耐心听我说话？”

“我已经很有耐心了。”她回答。

他低笑。“沈广源跟你还有我，并没有关系，所以他不重要。”

“你确定，他跟你没有关系？”她故意反问他。

“我确定。”他咧开嘴。

她的表情，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陆拓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昨天，我跟竹芳见面，已经解除婚约。”他跟她说。

秀贤凝望他，没有特别惊讶的表情。

“你看起来，很冷静。”

“听到你解除婚约的事，我需要有特别的表现吗？”她反问。

他看著她，过了片刻才说：“你有秘密吗？就像我一样，我们是否都有秘密？”

“现在，要玩真心话大考验吗？”她看著他，眼神直接没有退缩。

“我可以先说。”他这么回答，接著说：“早在读大学的时候，我已经加入国安局，当时情报单位还叫做情报局。”

她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有同意，要玩这个游戏。”

“当时我的女朋友，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他继续说，好像并不在意她玩不玩。“我接近沈广源，是为了完成任务。沈广源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而且极端不信任他人。我在他身边潜伏一年后，沈广源曾经怀疑我的身分，因为当时我已经涉入很深，知道他太多秘密，那个时候他曾经想杀死我。”

她安静地听著，因为这段，确实不曾在秀慧的日记里出现过。

“事实上他不仅是‘想’，而是的确这么做过。当时他精心设计了一个死亡车祸，并且认为我必死无疑！他的计画很巧妙，但是他没料到的是，当时他的女儿也在我车上。”他表情阴郁地叙说往事。“车子很幸运的没有完全翻落悬崖。那个时候我受了伤，但是当时竹芳受的伤更重。事后我们被送进医院急救，手术后竹芳告诉我，她因为腹部严重受创，因此医师为她开刀，摘除掉子宫以及卵巢，因为这一场车祸，她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生育。”

她保持安静，沉默地倾听。

“虽然事后，我知道这场车祸是沈广源策划的，但是开车的人毕竟是我，我对竹芳有亏欠，所以我决定等她出院后，就跟她订婚。”

“那么你当时的女朋友呢？”秀贤抬头直视他，面无表情地问他：“因为沈竹芳受到伤害，所以你当时的女朋友就必须退出，是因为这样吗？”

“不是，”他直视她，声调沉重。“我离开她，秀慧，还有最重要的理由。”

秀贤握紧了拳。他终于亲口承认，那个时候他的女朋友的确是秀慧。

“当时，”他继续往下说：“如果秀慧不立刻离开我，因为我的身分，她很可能会遭受到跟我一样的谋杀，甚至更可怕的绑架。这是当时我选择跟她分手，最主要的原因。”这却是陆拓的答案。

秀贤瞪著他。

她的心脏，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她不相信！

因为她最清楚，秀慧当时遭遇过什么样的痛苦、承受过什么样的伤害，所以不可能因为听见陆拓的解释、因为如此简单的理由，就相信他是情非得已、相信他另有苦衷！

“你的意思是，当时你那么做，跟她分手，是为了保护她？”秀贤的声音颤抖，虽然她已经在用力压抑著。

理智上她完全不相信他，但是她的心却不能跟她的理智合作。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姐姐遭遇到的事情！

秀贤的心脏很痛……

没有原因的，感觉到强烈的抽动的痛苦……

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陆拓停止叙述往事。“你的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受伤的地方痛？”

她摇头。

“那是──”

“心脏……我的心脏……”她大口喘气，就像即将要窒息的人。

心脏？看到她痛苦的表情，他的脸色也变得紧张。“你等一下！”

匆忙丢下话，他脸色铁青地跑出病房外，到护士的值班柜台叫人。

***

“这是因为突发性的胃痉挛，因为来得太突然而且很剧烈，所以患者误以为是心脏疼痛。刚才紧急打过一针，护士小姐也已经协助在患部热敷，休息一下就不会有事了。”医师对陆拓细心解释。

等医师离开后陆拓坐在秀贤床边。

“刚才你真的把我吓到了，”他放心地微笑。“我还以为，你有心脏病。”

她笑不出来。“昨天，你已经解除婚约了吗？”她确认。

“对。”他点头。

“昨天解除婚约，今天早上她的父亲被抓走，她受得了吗？”秀贤的声音听起来还很虚弱。

“你担心她？”

她敛下眼，淡淡地说：“一个人连续遇到变故，可能会做出偏激的事。”

“我会注意。”他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会关心她。”

“你认为女人不会关心女人？”她抬眼看他。

“不是，”他说：“以前，你们经常针锋相对，她对你的态度也不好，最近还利用合约告你。”

秀贤慢慢吸一口气，没说什么。

“对了，你发生车祸的事，我会找人去查肇事车辆──”

“不必了。”她阻止他。

“为什么？”

“反正我没什么事，查到了我也不想要求赔偿。”

他笑。“真的不查？”

她摇头。“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吧！”她对他说。

他似乎有话对她说，但是欲言又止。“不急，我陪你。”他说。

秀贤没有拒绝。

“想吃水果吗？”他问她。

“你要削给我吃吗？”她反问。

“好呀！”他低笑，拿起桌上一颗苹果，开始动手削起果皮。

他打算等她出院再跟她谈，关于他们之间的事。

***

因为怕秀芸和秀书担心，秀贤主动打电话给她们。

“姐？你终于打电话来了！”秀芸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这几天我和秀书打电话给你，你的手机都没有开机，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出了一点小车祸，要在医院住几天。”

“什么车祸？！”秀芸很紧张。

“你不要担心，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我怕你们找不到我会担心才打电话。”

“秀书现在在上课，等一下我打电话给她，下午我们请假一起到医院去看你！”

“不要，我过两天就要出院了，最近流行性感冒很严重，你们不要到医院。”

“可是──”

“听话，我出院就会通知你们。”

“唉哟，好吧！”秀芸很无奈，因为她现在是妹妹，又不能不听话。“对了，这两天秀书一直在找姐，好像有事情要跟你说。”

“你知道什么事吗？”

“我听秀书说，好像是姐姐的妈妈那边，有一个亲戚要找姐姐。我记得好像是……呀，对了，好像名字里有一个‘芬’字的姐姐。”

秀贤想了一下。“好，我知道了。”

“姐，你一个人在医院真的可以吗？”秀芸不放心。

“可以，”秀贤微笑。“我看你暂时不要跟秀书说好了，免得她担心。”

“也好，”秀芸叹口气。“她最近在准备考试，我看她也很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生病。”

“你也要保重，最近天气变化很大，出门要多带一件衣服，知道吗？”

秀芸笑出来。“我知道了，姐姐。”乖巧地说。

挂电话后秀贤想了一会儿，大概知道找她的人是谁。

沉思片刻，秀贤拿起手机拨另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接通。“智芬姐吗？”

“是，啊，”智芬立刻认出她：“是秀贤吗？”

“对。”

“最近怎么都没有打电话过来？我很担心你。”

“不好意思，智芬姐，最近我比较忙，所以没有跟你联络。”秀贤怀抱著歉意。

“没关系。你知道的，我很了解你，不必对我说抱歉。”智芬安慰她，然后笑著问她：“这两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好吗？”

秀贤安静地吸一口气。“这个礼拜六好吗？”礼拜四她就会出院。

“好，你几点有空？”

“中午十二点，你到家里来好了。”

“一起吃饭吗？”

“对。”

“也好，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智芬微笑著说：“那么我们就约在礼拜六中午十二点，在你家见面。”

“好。”

电话断挂后，秀贤的心情变得沉重……

因为只要见到智芬，甚至听到智芬的声音，她就会想到大姐……

这就是她之所以下意识地，很少打电话给智芬，最主要的原因。

***

亚玟到医院看秀贤，顺便把做好的稿子带过来。

“稿子做好了，早上我已经联络排版公司，明天他们会到我那里拿稿子。”亚玟把稿子递给秀贤。“你要看一下吗？”

“不用了，”秀贤缓缓摇头。“等校稿的时候我再看。”

“好。”亚玟把稿子收起来。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问秀贤：“他来看过你了吗？”

秀贤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点头：“对。”

亚玟看了她一会儿。“你知不知道，公司最近发生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忽然这么说。

“什么事？”秀贤不清楚。

“原来，买下孙总公司的人，并不是沈广源。”亚玟告诉她：“对了，沈广源这个人竟然被抓了，你看到电视报导了吗？”

“我知道。”秀贤点头。

“真的好奇怪，”亚玟摇头苦笑。“大家都已经搞不懂，董事会里的人究竟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买下公司的人，又变成陆先生了。”

“什么？”秀贤愣住。“你说，陆拓买下出版公司？”

“对，你也很惊讶吧？”亚玟说：“今天早上正式宣布了，另外，吴丽云总经理经过慰留会继续留任，一切跟原来一样没有改变，只有老板换人了。”

秀贤没有说话。

“还有那位代理董事长，”亚玟笑了笑，继续说：“她从昨天早上开始就不见人影，至于李铁城李总编辑，两天来躲在他的办公室里不敢出门，听说吴丽云总经理头一个找他约谈，下周一公司人事会有大地震。”

“怎么会，”秀贤别开眼，喃喃说：“这么突然。”

“对，大家都觉得很突然。”亚玟觉得好笑：“我看你那篇报导，好像真的采访不下去了，因为老板一定不喜欢你挖他的隐私。”

秀贤笑不出来。

“你快出院了吧？”亚玟问。

“后天。”

“好，到时候要我来接你吗？”

“你要上班不用了。”

亚玟笑。“我可以请假啊！说真的，最近我很想休息，所以想请假，可以藉机休息。”

秀贤也笑了。

但是她的笑容很勉强，因为陆拓身上的谜，并没有完全解开。

在秀慧的日记里面，陆拓是一个孤儿……

既然是孤儿，短短几年，怎么可能累积这么庞大的资金？

他购买出版公司，资金来源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就算他是运用这几年炒作土地赚来的钱，但是一开始炒地的资金，难道不是由沈广源提供的？

但是，为什么沈广源被抓，他却没有事？

就因为他的身分特殊，他更不可能使用沈广源的钱。

还有，金震东跟她提过的，关于陆拓利用海外帐户洗钱的那些事……

许许多多的问题，经过这两天，秀贤始终没有想懂。

***

“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给我。”金震东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你知道我会打来？”秀贤问他。

“对。”

“那么，我的问题你都猜到了。”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我告诉你的那些事，关于陆拓利用海外帐户洗钱那些事，”金震东并没有回避，他直接道出秀贤的问题：“很抱歉，那些事情，有一半不是真的。”

“那么另外一半呢？我想听真实的那一半。”

“他确实投入大笔资金，在海外购买房产，但跟洗钱没有关系。”

秀贤想了一会儿，然后这么问他：“你跟他是同党吗？”

听到秀贤使用“同党”这个字眼称呼他，金震东苦笑。“也可以这么说。”他不否认。

“为什么连你也骗我。”她的声调很平静，但是听起来很冷漠。

金震东沉默，无话可说。

“你是最清楚秀慧姐事情的人，你不应该骗我。”

吸口气，金震东告诉她：“陆拓，他并不知道秀慧的事。”

“如果跟沈广源没有关系，他的钱从哪里来的？”仿佛没有听见金震东的话，秀贤继续问他。

金震东沉默片刻，然后回答：“金世协先生，一直跟自己的亲生儿子有联络。”他终于告诉秀贤实情。“一开始接近沈广源，陆拓手上就已经握有资金，这笔资金是由金世协先生提供的，因为金先生一直很清楚，陆拓从事的工作性质。”

她终于知道真相。“所以，我一直是一个傻瓜，对吗？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是这样吗？”她的声调没有起伏。

但是，压抑情绪，比情绪激动还要让他担心。

“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秀贤，”金震东语调严肃地告诉她：“不能对你说实话，我很抱歉。但是至少，我会保护你。”

秀贤慢慢放下手机。

所以，之前她费心搜集所有不利于陆拓的证据，原来都是白费心机，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

现在，她想为姐姐报仇，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了。

***

秀贤出院那一天，陆拓到病房接她回家。

在车上，陆拓对她说：“你行动不方便，暂时不要回公寓。”

秀贤转头问他：“那我住哪里？”

“住我那里，我照顾你。”他回答得很自然。

秀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过头说：“你还是送我回去好了，住别人家里，我不习惯。”

他看她一眼。“我是别人？”

“难道是自己人吗？”她反问，语调有点冷淡。

陆拓笑了笑。“好，那我先送你回去，明天再说。”他不勉强她。

明天？秀贤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开口问。

陆拓送她回到公寓，路上还买了一盒寿司便当、一盒削好的水果、牛奶、矿泉水和日用品，一起送到她的公寓。

“今天你委屈一下，先吃寿司便当，明天再吃好吃的。”送她上楼后，他说。

“其实我自己可以煮饭。”

“你腿受伤最好不要乱动。”他警告她。

秀贤没多说什么。

“等你吃完后，我抱你上床。”

她愣住。“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到房间，”她说：“你先回去好了，等一下我要早一点睡觉。”

“听话，现在乖乖把东西全部吃完，我有很多时间陪你，在看到你乖乖躺到床上之前，我不会离开。”

他的态度很坚持，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吃完半盒寿司和几片水果，她就吃不下，陆拓没有勉强她。“我抱你到床上。”他伸手作势要抱她──

“等一下，”秀贤躲开。“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你怎么真的要抱我！”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他伸手抱她。

秀贤再一次躲开。“我可以自己到房间，你不必这样！”

“不行，如果腿又伤到怎么办？你不怕痛吗？”

“可是──”

她想拒绝已经来不及，因为陆拓已经把她抱起来。

秀贤倒吸口气，觉得很丢脸又很尴尬。

陆拓却满脸笑容，抱著她，好像很轻松又很惬意的样子，反观秀贤的表情却很忍耐。

“你干嘛？你现在的表情，好像我虐待你一样！”看到她的表情，他忍不住想笑。

“本来就是！”她很急：“已经到房间了，你快放我下来！”

“什么叫做‘本来就是’？你告诉我，为什么‘本来就是’？”他抱著她，好像暂时不打算放下来。

“你先把我放下来再说。”压抑著晕眩感，她忍耐地试著跟他讲理。

“不行，你要给我满意的解释，否则我不能放你下来。”他低笑，故意这么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睁大眼睛。

“怎么样？”他跟她对看，她像兔子一样瞪得又圆又大的眼睛，让他更想笑。

“你怎么可以这样耍无赖！”她瞪他，然后捶他的肩膀：“你不要这样，你快点放我下来啦！”

“唉哟，”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痛，还笑得更开心。“现在竟然还会打人了，不过你打人一点都不痛。”

她倒吸口气，实在很气。“你快点放我下来啦！”她的身体开始乱动。

怕她动到腿，他终于把她放在床上。“好了，不要再乱动了！”两只大手掌同时压住她的身体。

等他的手一离开，秀贤立刻转身面向墙壁，故意不理他。

看到她这个样子，陆拓摇头笑。“你好像小孩子，还会生气。”

她闭上眼睛不理他，随便他讲什么。

看她没有反应，陆拓只好准备离开，但是离开房间之前，他不但帮她盖被子，还弯腰亲吻她的头和秀发……

秀贤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胃部突然一阵痉挛。

“明天早上我就会过来，”看她完全不理人的样子，他低笑，用宠溺的口吻低声在她耳畔说：“晚安啰，爱生气的小姐。”然后才离开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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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隔天一早，陆拓到公寓的时候，秀贤已经起床自己做早餐。

“今天不必收拾东西，直接搬到我那里就可以。”他对她说。

秀贤不理他。

“你还在生气？”他觉得很好笑。“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这么爱生气？”

“我没有生气。”她打开冰箱找牛奶。

陆拓阻止她，帮她把牛奶拿出来，倒在杯子里。“你过来，坐下。”他端著牛奶走到餐桌，还搂著她一起到餐厅。

秀贤坐下，拿起杯子喝牛奶，没有看他。

“真的还在生气？”他问。

她放下牛奶杯。“我刚才说过，没有生气。”

他对她笑。“那你笑一下，态度不要这么冷淡。”

她看他一眼。“没什么事，突然对你笑很奇怪。”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先对你笑，然后你再对我笑，这样就不奇怪了。”接著他故意大大地咧开嘴，对著她傻笑。

秀贤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这样好像傻瓜！”

“像傻瓜也没关系，你笑出来就可以了。”

她瞪他一眼。

“等你喝完牛奶我们就出发。”他笑著说。

“去哪里？”

“我刚才不是说，直接搬到我那里。”

“为什么？我住在自己家里很好，不必搬家。”她说。

他看她一会儿，然后握住她的手。“昨天你说‘别人’，是不是因为我是‘别人’所以你不肯搬来跟我住，让我照顾你？”他对她笑，然后往下说：“如果因为这个原因，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就不是‘别人’了。”

她抬头看他，眼神有点疑惑。

陆拓突然离开走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上捧著一大束玫瑰花，交到她的手上，接著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绒布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款式典雅秀气的三克拉钻戒。

秀贤僵住了。

“这是跟你求婚的戒指。”他拉起她的手，然后拿起戒指：“嫁给我，秀贤。”正式开口跟她求婚。

秀贤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因为太感动，一时之间没办法说话……

“不要太感动了。”他笑，把戒指套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她没有动，既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任由他将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他突然大笑，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我用目测的，没想到量得这么准！”

戒围大小果然刚好，套在秀贤的无名指上，十分合手。

“你戴上戒指，现在我就不再是‘别人’，你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他感性地宣布，脸上充满喜悦。

她并不像他那么激动，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喜悦，但是也没有将戒指脱下来。

没有看见她的笑容，但是她也没有将戒指脱下。“太突然了吗？”他平静下来问她。

她抬头凝望他。“戒指，什么时候买的？”她对他微笑。

看到她的笑容，他松口气。“几天前才买的，这只是求婚的戒指。结婚的时候，我会另外送你更美的戒指。可能不会像这颗钻戒这么大，但是会比较精致，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好好挑选，如果你想请设计师设计，我会带你到首饰店，我们自己挑选裸钻，订做一对结婚戒指。”

秀贤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笑容有多勉强。

“现在跟我一起回去，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他要求。

“可是你很忙，就算跟你住在一起，你也不能照顾我。”

“家里有帮佣，我还会另外请看护照顾你。”

她摇头。“这样太夸张了，我只是小腿受伤。”

“听我的安排。”他坚持。

秀贤凝望了他一会儿。“这一次，我希望你听我的。”她对他说。

他不回答。

“现在我想一个人住。如果要改变，那么我需要时间适应。”她解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她的手。“不能听我的？”他的神情很严肃。

秀贤挣脱他的手。“你可以每天来看我。”这么对他说。

他瞪了她一会儿，终于了解不能改变她的心意。“好吧，”最后，他妥协。“我还要上班，每天下午两点，我会来看你。”

她凝望他，澄净的眼神，像冰晶那样水灵。“好。”她回答。

他突然拥抱她，紧紧的抱住她……

“记得吗？我说过你像清晨的雾，”亲吻她洁白的贝耳，他在她耳畔低声说：“就算把戒指套在你的手上，我还是觉得你像雾一样，根本就没有办法掌握，好像很容易就会从我的手中逃走，所以我要把你紧紧的抱住！以后每一次见面──就算结婚以后每一天早上醒过来，我都要像现在这样紧紧的抱住你一次！”

他的拥抱真的很紧，紧得秀贤几乎不能喘气……

但是她并没有拒绝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也贪恋这样的拥抱。

就像快要离别的恋人，只能利用锁紧的拥抱，抱住彼此的灵魂。

在这一刻……

秀贤的心竟然也告诉她，要紧紧的抱住他，要记住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味道……

***

隔天中午，智芬准时十二点到秀贤家。

“你的腿怎么了？”看到秀贤的模样，智芬倒抽一口气。

“没什么事，不小心发生小车祸。”她用笑容安慰智芬。

智芬提议：“我看，我们出去吃饭好了。”

“我已经煮好饭，菜都准备好了，可是今天要请智芬为我煮菜了。”

“真的吗？你一个人把菜都准备好了？”

“对，我请管理员找人帮我买菜的。”

“干嘛这么麻烦，我们出去吃饭就好了。”智芬把皮包放下。“你在这里休息，我要到厨房去忙。”

“麻烦你了，智芬姐。”

智芬愣了一下，她看了秀贤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智芬笑了笑。“可能是错觉吧！”她这么说，同时走进厨房。

事实上她感觉到一段时间没有见面，秀贤好像改变了。

智芬感到她变得比较温柔，跟以前有一点下一样。

“我没有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智芬忍不住夸奖秀贤。“这一道凉拌黄瓜是你准备好的，真是做得既清爽又入味，口感真的好极了！”

“这只是一道小菜而已，很简单。你做菜才费心，这些菜都很好吃。”秀贤笑著说。

“不对，越是简单的菜越难做。你在国外长大，没想到小菜也做得这么好。”智芬一边说，一边吃，脸上满是微笑。

“虽然在国外长大，但是我的养父母都是中国人，虽然我跟他们相处的时间只有六年，但是当时在家里一直都是吃中菜，反而很少吃西餐，何况我十岁才到美国，因为从小吃惯中菜，我也比较喜欢吃中菜。智芬姐，今天吃你做的菜，我觉得你有一手好厨艺。”

“你也有一手好厨艺，看小菜就知道了！”智芬说。

“你这么夸奖我，是不是想预约下一次的午餐？”

智芬笑。“可不可以连晚餐也一起包？”

秀贤也笑了。“可以，一个月的伙食费只要五千块就好了。”

“好呀！”智芬故意说：“五千块很便宜，就这么说定啰！”

听到智芬这么说，秀贤笑开脸，她的脸容意外地显得很温柔，智芬凝视著她，目不转睛。

“怎么了？”发现她的注目，秀贤问她。

智芬对她微笑。“你真的很漂亮，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其实仔细看，你长得跟秀慧很相似。”

秀贤的笑容慢慢消失。“我们是姐妹，当然相似。”

智芬摇头。“还是有一点不一样，”顿了顿，她更正。“其实，是很大的不一样。”

秀贤笑了笑，不太在意地问她：“什么意思？”她站起来开始收拾餐盘。

“你腿不方便，我来就好。”智芬抢著洗碗。

秀贤不跟她争。

“围巾在哪里？”智芬走出厨房问她。

“噢，我帮你拿。”秀贤说著，便要站起来。

“不必了，”智芬把她按回椅子上。“告诉我在哪里就好了，我自己来。”

“在冰箱旁的橱柜里。”

“好。”智芬走回厨房。

秀贤还是站起来，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其实，你跟秀慧，最像的地方只有眼睛。”洗好碗盘，智芬走出来后，不忘刚才的话题。

秀贤敛下眼。“姐妹应该都有相似的地方。”

“不是的，”智芬说：“你知不知道，其实你长得跟秀慧并不像。我说的相似，指的是你们的眼神很相似！”

秀贤没有回话。

“也许因为你十岁以后就到国外生活的缘故，”智芬继续往下说：“除了文化与环境上的差异，还有两地水土不同，你的容貌真的跟秀慧很不一样，你看起来比较有自信、聪明而且亮丽，秀慧她看起来就比较温柔、比较内向……但是很奇怪，也许因为你们终究是姐妹的关系，你们有一对很相似的眼睛。”

秀贤一直凝望智芬，听她把话说完。“对，我忘了你跟大姐很熟，所以观察得很仔细。”秀贤看著她说：“当初也是你亲手，把大姐的日记交给我。”

听到这两句话，智芬别开眼，过了几秒钟，她低沉地开口：“如果我没有把那本日记──”她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如果一切都可以回到‘如果’这个假设，也许你就不会执著地留在台湾，想要追查真相。”

“不，智芬姐，你错了，就算没有你的存在，我一样会留下来追查真相。”

智芬回头看她。

“你还不明白吗？”秀贤对她说：“就算是姐妹，就算有一对相似的眼睛，我跟大姐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智芬沉默。

“智芬姐，你忘了吗？除了大姐，还有我妈。”秀贤的脸色变得严肃：“那件事情发生后，变成这样的结果，我妈她，才是最无辜的人。”

智芬的头垂得更低。

“那场可怕车祸，夺走了我妈的命。因为车祸没有凶手所以我不能怪谁，但是发生这件事情，因此受到伤害的人的心，我却不能忽视！”秀贤的眼眶泛出泪光。“每一个人的心只有一颗，大姐的心也只有一颗，那颗心在她死的时候已经破碎了！如果我不在乎大姐的心，那就再也没有人会在乎了！”

智芬说不出话，她哑口无言。

秀贤的泪滑落下来。

下一刻，她抬起手用力擦掉脸颊上的泪水。

“没有‘如果’。”秀贤对她说：“生命里，没有‘如果’。”

智芬没有办法接话，只能忧心忡忡地凝望秀贤。

“事实已经造成，现在的结果就是这样。”秀贤说：“我会接受这个结果而且勇敢的面对它！就算要付出代价，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智芬皱起眉头。“秀贤──”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智芬开口前，秀贤已经打断她。“但是，我跟你认识的大姐并不一样。”

智芬不再开口，她只是忧心地注视著秀贤。

客厅的钟，指著一点四十五分，秀贤望向窗外，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正绕过街角，朝她住的公寓开过来。

“快两点了，”秀贤回头对智芬说，她的双眼蒙上一层不能穿透的冰雾。“下午两点我约了另一个人，智芬姐，很抱歉不能陪你了。”

“没关系，”智芬站起来，顺便拿起自己的皮包和外套。“改天我再来找你，你自己一个人一定要保重，要好好过日子，知道吗？”临走前，她叹口气，这么对秀贸说。

现在，她是最了解秀贤的人。

就算不能改变秀贤，就算只能叹息，她也一定会一直站在秀贤身边支持她。

智芬离开后，秀贤走到窗前。

她看著智芬走出她的公寓，另一头刚停妥车子的陆拓，正朝她的公寓大门走过来──

两人相遇、并且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彼此都没有认出对方是谁……

之后，陆拓首先回头──

然后，智芬的脚步也停下……

她终于想起那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男人是谁，但是她没有勇气回头。

三秒钟后，智芬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她匆忙绕过巷口，始终没有回过头。

陆拓僵在公寓门口。

直到智芬绕过巷口之前，他的脚步一直没有移动过。

而那一刻，站在窗边、正在凝视著窗外的秀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陆拓回过神，追到巷口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孙智芬的踪影。

尽管第一眼陆拓已经认出孙智芬，但当时他却立即否定这个偶然。也许，因为这幢公寓是秀贤住的地方，他直觉期望，这两个人不该有任何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这样的想法终究只是一时，他的理智在孙智芬停下脚步后立刻苏醒，此时他虽然追上去，孙智芬却已经不见踪影。

手机突然响起，他站在巷口接电话。“喂？陆拓。”

“我是妈妈，”陆秀茵的声音有点急切。“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外面──”

“你父亲，他想见你。”陆秀茵说。

陆拓沉默。

“大约一个月前我告诉他，你要结婚的事情，当时他就决定跟你见面，虽然现在……”陆秀茵顿了顿，然后接下说：“我看你还是要到家里来一赵，亲自跟你父亲解释。”

他没有回答。

“阿拓，你在听吗？”

“我听见了。”

“你可以到金家来一趟吗？两天前，你父亲把日欣跟敏欣都派到外地出差了，现在只有你父亲和婆婆在家里。”

他再次沉默。

“阿拓？”

“我知道了。”他对母亲说：“我现在就过去。”

陆秀茵松了一口气。“我等你。”她赶紧说。

陆拓关掉电话。

回到车内，他先望向秀贤居住的单位，之后直接将车子开走。

尽管他有满腹疑惑，现在，都不是发问的最好时机。

***

这是金世协与陆拓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或者，应该说是在金家的第一次见面，因为过去陆秀茵还未过门时，金世协虽未经常与儿子碰面，但偶尔也会在陆秀茵家中见面。

事实上，金世协与儿子的来往，出乎陆秀茵知道的频繁。

陆拓一直没有拒绝过父亲，但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保持孤儿的身分，没有跟随母亲正式回到金家，多年来，一直让陆秀茵以为他是因为不愿意成为金家人，所以才拒绝回家。

金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脸色严肃，沉默不语。

陆秀茵则是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父子俩的关系，彼此心照不宣。

当初陆拓为金家人的安全，没有多跟母亲解释，现在顺其自然，不再解释。

“我听你妈说，你决定结婚了？”金世协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您问的对象是哪一位？”陆拓答得简单。

金世协瞪著儿子。“沈广源的女儿，还是你的对象吗？”

陆拓直视他。“不是。”他回答得也很爽快。

金世协皱起眉头。

即使父子两人并不生疏，但金世协的个性严肃，父子间仍然有一定的距离。

“婚姻不是儿戏，决定结婚的时候，就应该慎重一点。”金世协口气严厉。

“这一次我很清楚，一定会跟自己所爱的女人结婚。”陆拓这么回答。

金世协眯起眼，沉声问：“婚期订了吗？”

“还没有，不过不会太久。”他回答，之后再补充：“新娘的腿受伤，可能会带伤进礼堂。”

金世协不认同。“既然要把婚礼办好，就应该等新娘休养好再说。”

“老实说，是我不能等待。”陆拓说：“我想尽快把新娘娶回家。”

“你把结婚的时间延后两个月，到时候我和你妈两个人都会出席。”仿佛没有听见儿子说的话，金世协的口气像是命令。

现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这时候金老太太突然开口：“我反对。”老太大说：“这件事情你没有跟我讨论过，我反对你和秀茵出席。”她对儿子说。

陆拓没有表情，仿佛置身事外，对老太太的反对没有任何观感。

“这次我一定要出席。”金世协加重口气。

这一回他似乎打定王意，与母亲持相反意见。

金老太太握紧拳头。“你──”

“不论如何，阿拓始终是金家的子孙。他结婚的时候，我和他母亲一定非出席不可！”金世协说。

老太太的脸色难看，她没想到儿子竟然跟她唱反调。

陆秀茵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样？把婚礼延迟两个月，这件事你可以办到吗？”金世协回头追问陆拓的答案。

陆拓抬眼，淡定的眼神望向他的父亲。“这件事，我还要跟新娘讨论──”

“婚期一定要改！”金世协固执地说：“喜帖还没发出去之前，还来得及更改。”口气接近命令。

陆拓沉默了一会儿。

之后他看到陆秀茵恳求的眼神。

半晌后，他终于对金世协说：“我会尽量做到你的要求。”

“好！你就告诉她，这是你父亲要求的。”

金世协话一出口，金老太太的脸色已经接近铁青。

陆秀茵咬著唇，也难掩激动的心情。

陆拓开车离开金家的时候，拨了一通电话给秀贤。

但是电话一直打不通，打到家里电话也没有人接，他感到奇怪，但还是开车到秀贤的公寓，但按了门铃，却一直没回应。

陆拓只好离开。

***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每天打电话、到她家按门铃，却一直找不到秀贤。

他快急疯了。

想尽办法找她，甚至到公寓楼下等她，但秀贤一直没有出现，到最后他不得不放弃正常的方法，准备用另一种管道找人。

这天下午两点钟，他到秀贤公寓门口，刚停好车下来，走到门口正打算按门铃的时候，突然看到熟悉的人也站在公寓前按铃──

对方看到他，掉头就要走。

“等一下！”追上去。

智芬跑不了，只好停下来，不再逃避。

陆拓追到她面前，凝视她片刻。“我们见过面。”他对她说。

这句话是肯定句。

陆拓的表情很严肃，刚才他注意到，她按的门号是秀贤的电铃。

智芬的表情很紧张……

该来的终于来了。

但是当初将日记交给秀贤的时候，她并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天。

***

陆拓回到家中，天已黑了。

跟孙智芬谈话的内容，一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他坐在客厅思考，脸色很严肃，心情也极度的混乱，因此手机刚响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听见，直到手机响了很多声，他才接听。

“喂。”连他自己都感觉到，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请问，您是陆拓，陆先生吗？”

“是，哪位。”

“我姓方，方亚玟，是秀贤的编辑，我在秀贤的公寓与您见过面，您记得吗？”

陆拓愣了一下。“是，我记得。”他沉声回覆。

亚玟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有一件事情，我受人之托，必须转告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受谁之托？”

停顿了一下，亚玟才回答：“是秀贤。”

他闭上眼，吸一口气。“她在哪里？”

“现在，”亚玟略带歉意。“还不能告诉您。”

“什么意思？”他说：“知道她在哪里的话，请你告诉我！”

亚玟叹气。“请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他沉默。

“一周后，常秀有一本新书会出版，请您先看过这本书，”她继续说：“到时候，秀贤会主动与您联络。”

“书名是什么？”他沉声问。

亚玟吸一口气，然后告诉他：“野火。”

话筒另一头没有声音。

最后，亚玟轻轻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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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挂断电话后，亚玟另外拨了一通电话回家。

“喂？是我。”亚玟说：“刚才我已经打过电话给他了。”

“谢谢。”秀贤的表情很平静。“很不好意思，让你为我做这件事。”

她暂住在亚玟家中，所有的事情，亚玟都已经知道。

“你不要跟我这么客气。”迟疑了一下，亚玟告诉她：“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你突然消失，对他的打击好像很大。”

秀贤没有说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见面？”亚玟问她。

“下个礼拜，等书出版后再说。”她回答。

亚玟提醒她：“到时候，他的反应可能会很激烈，你要有心理准备。”

屏住气，秀贤强打起精神回答：“我明白。”

“这两天我觉得你的气色不太好，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你不要想太多，干脆什么都不想，在家里好好休息。”

“好。”她承诺，但是声音听起来很微弱。

亚玟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秀贤坐在亚玟的小套房里出神，手里紧紧握著一枚银戒，她的手指没有意识地磨擦著戒环内侧的刻纹……

那里没有世俗地刻下恋人们彼此的名字，也没有山盟海誓的絮语，只有一枚焰心的符号，铭刻他们的爱情，写下记号。

火焰。

即是他们曾经相恋的标帜，爱情的语言。

***

一周后，陆拓在书局买到常秀的新书。

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开始翻阅书籍的第一页，第一页的空白的扉页纸上，印上了一行烫金楷体：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姐姐，张秀慧女士。

陆拓面无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往下翻开第二页，直到正文……

她一直认为，他就像一把火。

有时候是激越的火，他的能量，能够将她一并燃烧。有时候是内敛的火，他的深沉，能够将她熔化。

虽然，在不同的情境下，她对他的匿称时常改变，因为她总喜欢用最奇怪的名称叫唤他，这是他们之间的爱的语言。

然而，最适合他们爱情的象征，仍然只有火焰。那燃烧的美丽火焰，她总可以在焰心中，看到形似她的爱人，那旺盛的精神。

她爱这样的他，她爱这样的美，她爱这样的男人。

这是恋人的标帜，相爱的符号。

爱情如果可以解析为形上的学问，那么爱情就是力量、智识、与圣洁。

以自身对于美的体悟，升华恋人的层次。爱情在她的感悟中是一种向上的力量，看得见的光明与洞悉未来的睿智。

如澎湃的浪花亦如慢炖的温火，有最深刻的体悟，也有最迂回的余韵。

在人类短暂、草率的生命中，她相信，他们可以依灵性成为一体。

火焰是他，也是她。她愿投入焰火，投入他的生命，让他照亮她的灵魂，安慰她的理性与感性。

在焰火中，他即是她，她已是他……

直至读到最后一页，夜已深，连路灯都已熄灭，天色尽暗。

合上书籍的最后一页，陆拓慢慢闭上眼睛……

视觉的疲累，不能与他心灵上的劳顿相比。

支著额，他靠在办公桌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至天色又蒙蒙转亮……

他用了一夜的时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办法，改变此刻的处境──

他将再一次失去他的爱人。

因为爱情，而失去爱情。

因为秀慧的爱，他将失去秀贤。

***

陆拓出现在出版公司的办公室，让所有的员工都很惊讶。

吴丽云把亚玟叫到办公室的时候，亚玟已经心里有数。

“陆先生，人已经请到了。”吴丽云很客气，毕竟现在陆拓已经是她的上司，她懂得分寸。“亚玟，你跟陆先生好好谈一谈。”她交代亚玟后，就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书我已经看过，现在我要见秀贤，她在哪里？”没有废话，陆拓直接说明来意。

亚玟知道不能再隐瞒。“是，”她只好告诉陆拓：“现在，她在我家里。”

陆拓看著她。“地址在哪里？”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是，我抄给您。”

亚玟把住址交给陆拓。

他的神情很严肃，让亚玟的心有点不安。

“您要直接过去吗？”

“对。”陆拓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亚玟唤住他。

陆拓停在门口，然后回头。

“她现在身体不是很好，等一下您见到她，请您一定要冷静。”她硬著头皮请求。

陆拓没说什么，回头后直接离开吴丽云的办公室。

***

秀贤知道他不会等到自己找他，但也没想到，他会直接到亚玟的公寓。

两人见面，好像已经恍如隔世。

开门后，秀贤拄著拐杖转身走进客厅。

“腿好一点了吗？”他跟进客厅

“嗯。”她点点头。“你想喝什么？”

“你不要动，坐在沙发就好。”他上前扶她。

秀贤轻轻挣脱他的手。“我没有关系。其实石膏固定后，病人要多动促进血液循环，腿部打上互骨也要做一些伸缩运动才行。”她解释。

他只好放手。

她拄著拐杖，走到餐厅倒水给他。“喝水可以吗？”

他看她一眼，神色很沉重。“没关系。”

秀贤把水杯交给他。

“为什么避不见面？”放下水杯，他直接问她。

“你知道原因。”她回答。

“因为秀慧？”

她瞪著他，眼神里只有悲伤。“提到这个名字，难道你没有特别的感觉吗？”

陆拓看著她，严肃的神情揉入深刻的无奈。“你希望我怎么做？”

“能做什么吗？”她反问他，眼眶已经泛著泪光。“如果做什么事可以挽回大姐的生命，那么你什么都要做！什么都不能拒绝！”她的情绪变得激动。

“我知道！”他直视她没有逃避。“就因为不能挽回秀慧的生命，所以呢？所以你现在要我怎么做？现在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不要说你为我做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他抓住她，强迫她直视他。“现在，难道我还能为秀慧做什么吗？！”

“就算我姐已经死了，你还是要为她做该做的事！”她喊。

“什么是我该做的事？！”他也喊，比她更用力。“要我的生命吗？如果你要我这么做，我立刻就去做！”

她瞪著他，泪水不能控制地流下来……

“看著我，我求你，看著我的眼睛，听我说话。”握住她僵硬的身体，他声调已经开始哽咽。“我，一直不知道秀慧的事，因为这件事情，我被彻底的隐瞒，一直到那天下午，我在你的公寓遇到孙智芬，我才知道秀慧的事。”

“隐瞒？”

她用怀疑的眼神瞪著他，陆拓的心像被鞭打一样的疼痛。“我身边的人，他们，不让我知道这件事，因为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是任务。”

秀贤面无表情。

不管她是不是在听，他决心继续说下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把戒指退还给秀慧，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我担心因为我特殊的工作，会让秀慧遭遇到不可预测的伤害。”

“所以呢？所以你就跟她分手，在她受到伤害、最需要你的时候跟她分手。”

“那一切我并不知情！”

“就算不知情也不可以随便跟爱你的女人分手！”她用力的喊。“何况你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跟我姐分手的！只因为你有责任，你不想欠她，所以牺牲我的姐姐，成全你自己的良心──”

“不是这样！”他打断她：“不要用另一种方法讲话，不要扭曲我的意思！”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跟我大姐分手，那不是更可悲吗？！”她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我的大姐并不是玩物，她有思想、有感情、有情绪！你认为是在保护她，可是她呢？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觉？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爱著你的？你怎么可以说分手就分手，用保护的理由当借口，那么轻易的离开一个用生命在爱你的女人！”她喊完了，力气也用尽了。

靠在沙发旁，秀贤的表情痛苦。

陆拓的表情压抑，看起来却比她更痛苦。

“看到书，你明白了吗？我的姐姐，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爱著你！”秀贤喃喃地往下说：“她的爱情那样纯洁、那样美丽、那样明澈，那已经不止是爱情，而是一种奉献，用一种最虔诚的心情爱著她所爱的男人。”

他不能说话，只能抑郁地倾听。

“可是这样的爱情，换来的是什么呢？”秀贤继续往下说：“到最后，换来的是分手，甚至没有见面，只托人把戒指还给她，冷漠的分手。”

他凝望她，眼神沉重而且绝望。

她把戴在手上的银戒拔下来，放在手心，捧到他面前。“这个戒指，记得当初我告诉过你，关于这个戒指的故事吗？那个故事，是大姐买戒指之前从老板那里听来的，因为听到深情的故事，因为想到自己也有深爱的人，感同身受，所以她才会买下这两枚对戒。”

“告诉我这些，你想表达什么？”他的声调很平静，平静，但是沉痛。

“你能为我大姐做什么？你可以为她做什么？现在，你知道了吗？”拉起他的手，她把戒指塞进他的手心对他说：“你可以为我大姐做的，就是收下这枚戒指，保存它、收藏它，永远珍爱它。”

陆拓闭上眼，神情痛苦。

秀贤却面无表情。

“为什么这么残忍，”再睁开眼，他的眼底蓄著泪光。就算她是铁石心肠，他也要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要对你自己跟我，都这么残忍？”

她别开脸，转身背对他，冷淡地说：“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你可以离开了。”

他面无表情。

“你回头，回头看我……”他的声调粗哑沉重。

她不肯回头。

因为痛苦，他再也发不出声音叫她。

闭上眼，他竟然感觉到心痛得就快要裂开……

***

爱情是什么样的东西？

如果爱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分手，可以伤心，可以别离？

“我去上班了。”亚玟站在门口，凝望著秀贤，她的脸色很忧虑。

秀贤没有回答。

亚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秀贤却好像都没有察觉，她的脸色跟表情一样忧伤、憔悴。

最后，亚玟叹了一口气，终于轻轻掩上门离开。

如果有不能解决的痛苦，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尽管眼泪像珍珠一样一颗颗落下掉在地上，秀贤的脸孔仍然像是木头刻成的雕像，没有表情。

那就离开吧！

像大姐一样离开所有认识你的人，就没有人会看透你的痛苦……

虚空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话，这样告诉她。

秀贤慢慢站起来，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行李。

离开亚玟的公寓之前，她留下字条，感谢她这段时间的照顾。

***

亚玟回到家后，看到秀贤留下的纸条。

想到今天早上秀贤的神情，让秀贤一个人离开，她实在没有办法放心。

犹豫再三，她终于下决心打电话──

“喂？请问可以帮我把电话转给陆先生吗？请您告诉他，我姓方，方亚玟。”

***

陆拓动用所有的关系找人。

但是他没有办法找到她，即使境管局也没有秀贤出境的纪录，但他就是找不到她。

晚上十点，陆拓刚回到家，疲累不堪。

但是他不会放弃，绝对不放弃。

刚脱下外套，他的手机就响起。“喂？”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金震东沉声问他。

“我没事，”他只问：“有消息了吗？”

“对。”

“她在哪里？”

“机场。可能直接在机场等机位，所以事前查不到资料。”

“她到哪里？几点的飞机？！”

“美国LAX洛杉矶机场，晚上十一点半的飞机。”

“十一点半？”他脸色一变，低头看表。

“对。”

“好，我知道了，”挂电话前，他匆匆道谢：“多谢！”

“快去吧！”

陆拓挂掉电话，拿起外套匆匆离家。

***

当他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

他在出境门前，看到拄著拐杖走进闸门的秀贤──

“秀贤！”他跟到闸门前用力喊她的名字。

她停下，然后慢慢回头……

看到站在出境口的陆拓，焦虑的脸孔。

“秀贤！”他再一次喊她的名字，用请求、恳切的声调，希望能打动她，让她回头。

秀贤凝望他，她的眼神很凄凉，表情却很坚强。

最后一次，她对他微笑，然后转身，走向出境大厅。

“秀贤！”他用力的喊，声调急切。

她没有反应，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叫唤。

“你回来！”他往旁边移，继续叫她的名字：“秀贤──秀贤──”

看著她一步步走远，他突然惊恐地直觉，她将会就此走出他的生命……

“秀贤，你回头看我，我还有话要跟你说，秀贤！”

但是，她终究走进出境大厅，没有再回头。

他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

瞪著失去她的走廊，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深沉、木然，只有紧紧握住的双拳，透露他内心阴暗复杂的情绪……

***

一步步走向出境大厅，秀贤的眼泪成串地掉下，慢慢模糊了她的视线……

命运，在认识的时候已经决定了。

她不能回头，就算再痛苦、再不能忍受也不可以回头。

离开的话，时间可以忘掉悲伤吧？

可以的……

一定可以。

但是，为什么她的泪水会不能控制地，这样的流著呢？

没有答案。

她的心不能给她答案。

因为现在的她不能用心去思考，只能用理智……

去做她应该做的事。

【下册完】

编注：

欲知神秘作家“常秀”的精采情事，请看表现爱070、O71──《野火（上）》和《野火（中）》。

敬请期待《野火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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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郑媛

一九九八年四月，我以郑媛这个笔名，正式出版了第一本小说。

十年，时间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在快中有感悟，在慢中有滋味。

《野火》这本书，对我来说非常特别，可以说它是十年的一个纪念，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崭新的里程碑。

从二○○四年创作《玻璃鞋》开始，对于写作这件事，我已经重新思考。我决定忠于自己，忠于创作，对自己的柞品负责，当时我也领悟到，唯有创作者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写作方向与格局。

说到长篇作品的创作，这是一个有趣的发展，更具有挑战性，能接连完成一部又一部长篇作品，需要的不仅是对于创作坚持，更需要耐心与毅力，因为构思长篇作品，需要细腻绵密的心思，发掘更深层的人生，作品的生命才能更加丰厚，也因此，创作才有更宽广的空间足供挥洒。

我也渐渐发现，自己对于写作越来越热爱，当年刚踏入创作这一行的热情，又重新燃烧起来。

真的，万分感谢的还是你们，感谢你们的相知与相惜，才有《玻璃鞋》、《别来无恙》、《泪海》、《野火》的诞生。

如果说《玻璃鞋》是现在进行式，《别来无恙》就是在讲过去的故事。

实在也很有意思，现在回想起来，《别来无恙》这一整套书，其实都在讲一对恋人过去所发生的故事，直到这部作品的第八本书，时间才来到现在，说明全书一开头之所以发生车祸的起因。

有一点是我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因为作家创作“过去”的故事，通常是不被喜爱的，但《别来无恙》却是个例外。写作《别来无恙》期间，我收到许许多多读者的来信，得知有非常多的朋友疯狂的喜爱这部作品，的确让我感到非常意外。

至于《野火》，这部全新的作品，我认为在精神意义上，这个故事是在讲一个未来式。女主角把她的心思全部放在擘划复仇上，复仇的动作完成在未来，至于正在进行的故事则暧昧不明，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为故事营造了一股氛围，也是《野火》最主要的情境。

因为发生了许多有趣、料想不到的事情，所以虽然创作长篇作品非常辛苦，但我还是乐此不疲。

在这十年中，创作小说的意义，对我来说已经改变。一路跟随我的读者，相信都能发现，现在的郑媛，已经不是过去的郑媛了。虽然你们仍然钟爱我，仍然支持我，但是你们也明折，时间确实是会令人变得不一样，我没有办法承诺你们未来我不会再变，能承诺的，只有心意，只有我对于创作的心意，绝对不会改变。因为，这就是一个人的性格，我了解自己的性格，所以只能对你们做这样的承诺了。

最后，十年虽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是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我感觉到我的资历与经验都还不足，学习的道路，真的还很漫长。

2008SevnourVancity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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