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中)

作者：郑媛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你认为，我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吗？”“不简单，也不复杂，像早晨的雾一样，干净，但是捉摸不透。越是聪明的女人，越吸引男人，同样的，越深不可测的男人，越能引起女人的好奇。原来张秀贤自认为了若指掌的男人，其实隐藏在更深浓的黑雾之中，即使知道陆拓能够轻易的毁掉自己，这场游戏，她仍坚持玩下去！被过去的回忆所禁锢，她不想逃、也逃不掉内心的痛苦与折磨，招惹他是她唯一的救赎，她只能以飞蛾扑火的姿态，迎向重重考验。然而面对他的一再撩拨，却让她的内心产生了疑惑……究竟精心设下的陷阱中，落网的会是他？还是渐渐迷惑的自己？爱情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无论如何，她也要守住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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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第一章

沈竹芳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名女子是非常美丽的女人。

跟上次匆匆一瞥不一样，这次沈竹芳仔细地端详她……

美丽是视觉传输到脑部后生起的判断，故跟一个人的外表有绝对的关系，但这位作家常秀的美丽，除了外貌，她身上还有一股让沈竹芳无法忽视的独特气质。

常秀的穿著打扮很简单却不随便，稍鬈的长发塞在耳后，露出漂亮的额头，她看起来很年轻，漆黑的大眼睛非常灼亮，挺直的鼻梁却非常秀气，全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教人难以形容却又为之动容的韵味──

沈竹芳不会形容这种气质，因为这个女人跟过去她所认识的、或者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但是她的笑容在沈竹芳看来，有一股奇妙的威胁感──那是一种混合著聪明、专注又坚毅的气质──与她年轻、光采的漂亮外表极不相称！

“您好，我是常秀。”坐下来之前，秀贤先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沈竹芳，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张秀芸，她是秀书的姐姐。”沈竹芳很客套。“久仰大名，常秀小姐。”

但秀芸却嗤之以鼻，不相关的人，她连招呼都懒得打。

秀贤看了秀芸一眼。

以前，她只在秀书带来的照片里，看过她的三妹秀芸。

秀芸当然不认得她。她们姐妹分开的时候，秀慧十岁，秀贤五岁。那个时候秀芸只有两岁，秀书根本还没有出生。

“常秀姐姐，刚才竹芳姐说她也看过你的小说喔！”秀书笑咪咪地说。

“是吗？”秀贤笑了笑。“不好意思，本来不应该打扰你们吃饭，因为秀书很热情地邀请我过来，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离开。”

“不会，怎么会不方便呢，”在秀芸开口说风凉话之前，沈竹芳的双眼盯著常秀，先开口说客套话：“可以跟作家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

秀贤露出笑容。“沈小姐眼张小姐是同学吗？”

“是啊，”沈竹芳眯起眼睛。“常小姐怎么会知道？”

“因为女孩子离开学校以后，就不容易再交到真正的‘好朋友’了，而且你们还很年轻，应该刚毕业不久，工作经验不会超过三年，而且在工作场所这个充满竞争的环境里，女性与女性之间，共事时间如果只有三年，不太容易培养出深厚的友谊。”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跟秀芸的确是大学同学。”沈竹芳说。

秀书猛点头，秀芸却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

“常秀姐姐是写小说的人，对于人性的观察很透彻。”秀书说。

秀芸嗤笑一声。“嗤，你还是个小孩子，你懂什么叫做‘人性’啊？”

“怎么会不懂呢？在学校里，女同学之间，也会因为想要争取英俊的男学长注意，因此发生勾心斗角的事情啊！这不就是人性吗？”秀书分辩。

秀芸翻翻白眼，“幼稚”两个字只差没说出口。

“沈小姐，刚才你说看过我写的书，请问你看的是哪一本书？”

沈竹芳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我的确看过常小姐的小说，不过现在书名有点记不得了。”

秀芸撇嘴笑了笑。

“竹芳姐，你既然看过常秀姐姐的书，怎么会不记得书名呢？”秀书问。

“因为──”沈竹芳顿了顿，看了常秀一眼才客套地笑著说：“我约略有印象，常秀小姐在书内，对人性的分析好像很直接也很透彻。可是就因为常小姐对人性的分析太写实了，而我却因为这样，所以只翻了几页，就不太敢再看下去，因此当时对这本书的印象并不深刻。”

“竹芳姐，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我不太明白。”秀书又问。

“很简单的说，是因为常小姐的书，内容有点晦暗。”沈竹芳笑了笑，她的笑容显得客套。“对不起，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这么说实在很不好意思，常小姐请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秀贤露出笑容。“只要不是恶意中伤、人身攻击或者言语苛薄，能听到读者真实的意见，对我来说，求之不得。”

沈竹芳收起笑容。

本来她没打算说得这么直接，而且这也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因为事实上，她还是会看常秀的作品，因为即使故事情节曲折复杂，然而常秀的作品有一股魔力，吸引她往下阅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常秀本人，她却说出相反的话？

沈竹芳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面对一名陌生的女子，自己心底竟然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敌意？难道是因为陆拓的关系？

陆拓曾经当著她的面，说常秀跟“那个女人”很像！

难道是因为出于嫉妒，所以她才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

“可是常秀姐姐的书真的很吸引人！难道竹芳姐你能否认吗？”

沈竹芳想了一下，然后才回答：“常秀小姐的作品确实很吸引人，这点我不能否认，但是我个人还是比较偏好轻松幽默的作品。”

“可是那种书让人笑过就忘记了，一点深度都没有。”秀书说。

“人生的深度不一定要建立正痛苦上，有时喜剧更难写。”沈竹芳说。

“可是──”

“没错，”秀贤打断秀书的话，她说：“沈小姐说的话很有道理，不管是令人伤心或者是令人微笑的书，都有其存在的价值。至于深度，这只能就单本作品而言，对读者来说，如果阅读当下就能感受到深刻的霞感力，这就是一部有深度的作品。所以不管什么种类的作品，要能够触动人心，才是一部情感丰富、底蕴深厚的好作品，至于过程以喜剧或者悲剧来表现，并不重要。”

“是呀，”沈竹芳抿起嘴，然后敛下眼。“可能只是我个人不喜欢让人难过的作品，我喜欢快乐的文字，因为人生本来就很痛苦，何必还要看这种教人不好受的作品，让情绪陷入愁云惨雾里面？所以虽然对常秀小姐很抱歉，但是你的作品，我个人真的觉得不太好看。”

秀芸撇撇嘴，无声地笑起来。

秀书则是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她都感觉到，沈竹芳话里那股不友善的气氛。

秀贤仅抿嘴一笑。“从沈小姐的穿著打扮以及举止仪态看来，沈小姐的生活环境应该很富裕？”沈竹芳抬起眼还来不及说话，秀贤已经接下说：“不好意思，我现在才想起来，好像曾经在报纸上，看过关于沈小姐的照片以及家世方面的报导？沈小姐既然是社交名媛，家庭以及感情生活想必都很得意，那么就应该多看一点‘令人痛苦’的小说，感受一下与自己不同生活层次的人们，平常生活里所面对的酸甜滋味。”

“我个人却觉得做人实在不必这么累！”沈竹芳撇起嘴，眼神冷淡地笑了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过这样的生活就好了！何必要了解那么多？这样跟太幸福了而感到无聊，还要自寻烦恼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人生过程除了追求快乐，也要了解伤心，因为能感受别人伤心的人，才不会落入狭隘的偏见。如果一个人只管自己的感受、只一味地想追求快乐，不但不会拥有智慧，思想也很容易就会陷入贫乏，乃至于困顿，对于自身的智识与性灵都不能提升。相对的，恐怕也不能真正体会到更为升华的快乐。万事万物都是比较之后才知道层次、才有高低，人生如果不知道何谓是苦，自然也难以感受甘甜的况味。”秀贤说。

“常小姐的意思是，”沈竹芳眯起眼。“像我这样不会自寻烦恼的人，性灵就不能提升？难道喜欢自寻烦恼的人就比较有灵性吗？”她抬起下巴。

“沈小姐误会了，每个人当然都有灵性。我的意思是，沈小姐是有性灵的人，只是不应该蒙住眼睛、遮住耳朵，自愿活在狭隘的世界里面。”秀贤的评语直接又露骨。

听到教训自己的话，沈竹芳吸了一口气，张大眼睛瞪著秀贤。

秀芸和秀书的表情都开始紧张起来。

“何况，作者的写作风格决定于她成长的过程、性格、还有她个人生活历程内化后衍生的思想，最后才在文字中解放，”秀贤仍然面露微笑地接下说：“对读者来说，评论一本书‘好看’与‘不好看’是简单的事，但是，如果这是评论一个人的人生，那么这样的评论就太浅薄而且无知了。所以，我宁愿我的读者对我说：常秀的书让我感动，或者，我对常秀的书完全没有感觉！”

秀贤的话说完后，沈竹芳握著拳头沉默了很久。

一时间，餐桌上因为沉默而显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沈竹芳才开口：“想不到常秀小姐说起话来，这么有深度。”她声音已经回复平静，却很冷淡。

“你过奖了。”秀贤笑了笑。

这个时候，秀贤皮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对不起。”秀贤从皮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她抿起嘴，从容地掀开手机。“您好。”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陆拓一开口就质问她。

秀贤沉下眼。“请问您是哪位？”

陆拓眯起眼。“手机上有来电号码，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很低沉，像在压抑下满的情绪。

“很抱歉，我没有背诵手机号码的习惯，不过听声音，您好像是陆拓先生？”

沈竹芳迅速抬起眼，瞪著秀贤。连秀芸也很惊讶，因为她知道陆拓是沈竹芳的未婚夫。

秀贤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她表情平静地等待陆拓回话。

“好，我相信你没有背手机号码的习惯，不过你‘终于’听出我的声音，这样也可以。”他不怒反笑，口气嘲弄：“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你好像很忙，忙得手机打开却不接电话？”

“我不是不接电话，因为昨天晚上陆先生请客的关系，我吃得很开心也很尽兴，所以很早就睡了，虽然今天早上有听到电话声，但因为是周末的关系所以想赖床，如果我知道是陆先生打来的电话，一定会立刻下床接手机。”

听著她似是而非的解释，陆拓的脸色越来越沉。“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正常小姐心中占这么大的分量！看来，昨天晚上常小姐能跟我一起共进晚餐，就已经非常难得了！”他低沉的口气似嘲弄又似讥讽。

“陆先生，您怎么这么说？能跟您吃饭是我的荣幸。”秀贤微笑著回答他，好像根本就听不出他嘲讽的口气。

陆拓的脸色更沉。“那就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我有事要问你──”

“很抱歉，陆先生，明天晚上我要和编辑开会，所以不能跟您一起吃饭。”

“晚上要开会？”他的声音很冷。

“对，我已经答应要跟编辑一起吃饭，一边吃饭一边开会。”

陆拓沉默不语，片刻后他沉声说：“好，那就改天。”

“改天见了，陆先生。”秀贤的声调保持愉快，未等他回覆，立刻按掉手机。

等到秀贤抬头，沈竹芳正看著她。

“有什么问题吗？沈小姐？”秀贤问。

沈竹芳的脸色跟刚才不太一样。“你跟陆拓很熟吗？”她突然质问秀贤。

“陆拓？你是说陆先生吗？”秀贤挑起眉，似乎非常疑惑。下一刻她的表情又变得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她笑著对沈竹芳说：“喔，对了，你是陆先生的未婚妻，我们在出版社的酒会上见过面。”

秀书有点迷惑，秀芸则是皱起眉头，用嫌恶的眼光瞪著面前这位“作家”。“装得跟真的一样。”秀芸低声咒骂。

秀书转头，瞥了秀芸一眼。

沈竹芳脸上没有笑容。“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跟陆拓很熟吗？”她追问：“昨天晚上，你们为什么一起吃饭？”

秀贤看了沈竹芳一会儿，然后才说：“跟陆先生吃饭是因为公事而已，”她脸上一直保持笑容，冷静地对沈竹芳解释：“因为我最近接了一篇人物采访稿，访问的对象就是陆先生。沈小姐，我跟陆先生的关系很简单也很单纯，昨天只是一个礼貌性的饭局，陆先生很客气才会邀请我吃饭，你不要误会。”

“我知道你想采访陆拓，我的未婚夫对我说过，所以，常小姐，我不明白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沈竹芳说。

秀贤看著她，等著听她要说什么。

沈竹芳露出骄傲的笑容。“我为什么要误会？我跟我未婚夫的感情很好，我们彼此信任，我根本不需要误会什么！我会这么问你，只是因为你刚好提到我的未婚夫，如此而已。”沈竹芳提高声调。

虽然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口气却显得有点激动。

秀贤看著她。“是吗？”半晌后，她笑了笑。“既然不是误会就好了。”

沈竹芳眯起眼，她的拳头慢慢握紧……

这时候秀贤站起来。“不好意思，我想我还是到别桌吃饭好了。虽然难得遇到读者，大家一起聊天很开心，但是吃饭还是一个人安静的吃，对胃部的消化吸收会比较好。”她若无其事地说。

沈竹芳的表情僵硬。

等秀贤离开后，秀芸终于忍不住发作。“什么跟什么呀？都是你啦！”她伸手用力打了秀书一下，然后骂秀书：“张秀书你什么意思啊？干嘛找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来吃饭？她跩什么跩啊？！作家很了不起吗？刚才看她滔滔不绝、好像在教训人的样子，真是讨人厌！而且明明知道人家陆先生已经有未婚妻了，还陪人家吃什么晚饭？真的很不要脸耶！”

秀书皱著眉头，她没回嘴更不敢回手，只敢生气地用力瞪著她三姐。她心想：三姐你这个笨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而沈竹芳，她手里拿著汤匙用力搅拌著咖啡，眼神却望向别处，一副心不在焉却又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

那天离开餐厅后，晚上秀书就打电话给秀贤。

“二姐，我可以去找你吗？今天晚上我想在你那里睡觉。”

“这样可以吗？这么晚了，你要在外面睡，秀芸会同意吗？”

“因为下个星期就要交期末报告，我只要跟三姐说要赶报告，所以在同学家里睡觉，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好吗？”

“好啦！三姐她现在很不高兴，今天回家后就一直摆脸色给我看！”秀书皱著鼻头说。

秀贤想了一下。“好，那你直接过来好了，我在家里。”

秀书到秀贤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你吃过晚饭没有？我正在煮面。”秀贤问她。

“回家后三姐都不理我，也不管我有没有吃饭，我的肚子好饿！”秀书抱怨。

秀贤笑了笑。“你先洗手，然后整理餐桌，面等一下就可以吃了。”一会儿后，秀贤端了一锅面上饭桌。“手洗过了吗？”她帮秀书盛了一大碗面。

“嗯，洗过了！”瞪著二姐摆在面前的一大碗面，秀书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赶紧拿起筷子和汤匙。“好香喔！”她一边大口吃面喝汤，一边称赞。

“吃慢一点，不要烫到了！”

“二姐，我觉得你真的好会讲话喔！以前我都不知道竹芳姐是这种人，真的好幼稚，她为什么要随便批评别人啊？而且竟然还当著你的面讲，说什么你的小说不好看，她这样做真的太过分了！”秀书一边吃面，一边跟秀贤聊天。

“她不是幼稚，只是有优越感而已。她可能比较自私，所以除了自己的情绪，根本就不管别人的感觉，才会说出那种话。不过当面批评人还是比私底下匿名中伤别人的好，至少这种人没什么城府，只是比较自我、比较天真。”

“话是没错，但是你又没有伤害她，你们也不认识，她根本就不了解你啊！凭什么对你说那种话？做人就算不懂得夸奖别人，那也应该要知道什么叫客套啊！何况竹芳姐不是千金大小姐吗？电视剧里的千金大小姐就算不喜欢，也会微笑不讲话装模作样一下，因为怕别人说自己没教养，这种事情连我都知道要这么做，为什么她会不知道呢？”秀书的个性本来就很坦率。

“而且我觉得你的小说真的很好，否则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读者呢？”她嫌不够继续往下说：“难道那些支持你的读者都是傻瓜吗？二姐，我真不明白，人有的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小心眼？”

秀贤笑出来。“也许这就是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她对秀书说：“就像我跟秀书你，我们很有缘分，所以今生可以做姐妹，而且还是感情这么好的姐妹。”

秀书也笑了，接著她突然噘起嘴。“好像对喔，可是像三姐，她虽然也是爸爸的女儿，我们可以做姐妹看起来好像很有缘分，可是三姐她这个人有的时候真的好讨厌喔！”秀书开始数落她三姐的不是：“三姐她呀，不但每次都喜欢骂我，而且还说不想继承爸爸的包子工厂什么的，因为她觉得吃包子的人很落伍，还说什么她最喜欢吃的是义大利面！唉哟！包子那么好吃她为什么不喜欢吃包子呢？每个人肚子饿的时候，不是都会到便利商店去买包子来吃吗？而且包子这种又便宜、又好吃的食物是中国人发明的，是我们的国宝耶！三姐她应该支持才对啊！吃什么义大利面嘛，她那么喜欢义大利面干脆嫁给义大利人好了！三姐她这个人，有的时候真的好幼稚喔！”

看到秀书认真数落起秀芸的模样，秀贤忍不住笑出来。

“对了，二姐，你为什要见竹芳姐？”迟疑了一下，秀书又说：“呃，我这么问只是好奇啦，你不想告诉我也没有关系。”她搔头傻笑。

秀贤抬眼望向秀书。“你想问什么都没有关系，我会告诉你的。”她明白秀书言下之意。

秀书垂下眼，假装吃面。“二姐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就算没有原因也没关系，真的。”她喃喃地说，然后认真吃面。

秀贤沉默地看著她的小妹。“我见沈竹芳是有目的的。”她回答。

“有目的？”秀书抬起头。“什么目的？是为了──为了你们今天提到的那个姓陆的人吗？”

“对。”秀贤笑了笑。“你很聪明，已经猜到了。”

秀书也笑，有点尴尬，却还是忍不住问：“他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很重要。”秀贤的回答很简单。

“二姐，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打算？”秀书问。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会跟你说。”秀贤对她说：“你快点吃面，面要凉了。”她低头吃面。

“二姐，你刚才说什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吗？”秀书的眉头皱起来，开始忧虑。

秀贤抬头看她一眼。“现在还不会，未来我不能保证。”

闻言秀书吸了一口气。“二姐──”

“好了，你快点吃面，我刚才的意思是说，以后的事情很难预料，你什么都不要担心、也不要想太多。而且我刚才不是说过，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告诉你？”

秀书皱著眉头，勉强低头吃面，不再发问。

但忍了一会儿，她还是耐不住抬头说：“二姐，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秀贤问。

“不管二姐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可是二姐，你一定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做伤害自己的事！”秀书很认真地这么对秀贤说。

秀贤看了秀书一会儿，半晌后她对秀书说：“傻瓜，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你真的想太多了。”她淡淡地三言两语带过，然后依旧低头吃面。

秀书眉心的结并没有打开。

她咬著唇低下头，不知为何，心底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

当天晚上，秀贤挂掉电话后，陆拓就拨出一通电话。“孙总？”

“是，我是孙致远。”

“我是陆拓。”

“啊，陆总！今天怎么有时间打电话过来？”

“有件事我想拜托您。”

“陆总您千万不要说什么拜托的话，有什么事，陆总您尽管说！只要是我孙某能办到的，一定尽全力给您办妥！”

陆拓与孙致远并没有私人的交情，不过权势可以利用的关系，有时候远比私人交情管用。孙致远有一桩私人官司需要周旋，目前已经起诉，如果没有意外几乎已经确定孙致远将付出巨额赔偿金，到时候孙致远会需要一笔巨款周转，否则将严重拖累他名下出版集团的资金调度。

陆拓抿起嘴。“有一笔生意，我想跟孙总谈一谈。”

***

当天晚上十一点，陆拓刚回家就接到电话。

“是我，”沈竹芳说：“你刚回到家吗？”

“对，”他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我想要见你。”她突然说。

陆拓愣了一下。“现在？”

“对，我现在开车到你那里，你等我──”

“等一下，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不要出门。”

“可是我现在想见你，我有话想要问你，我一定要见到你！”

沉默了一会儿，陆拓说：“好，我开车去找你。”

沈竹芳无话可说。

“大概二十分钟内，我会到你家门口。”陆拓说。

“好，”沈竹芳同意。“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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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十分钟内，陆拓已经赶到沈家，沈竹芳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要进去打一声招呼吗？”下车后，他在门口问。

“不用，我爸应该已经睡了。”沈竹芳说：“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应酬太多，现在感觉到体力和身体状况都大不如从前，所以现在他很注重养生，晚上十点钟不到已经上床休息。”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他问她。

看了他一会儿，沈竹芳才开口：“今天我见到一个人，”她说：“前两天在出版社的酒会上，我才刚见过她一面。”

“什么人？”嘴里这么问，他已有预感。

“就是那个叫常秀的作家。”她看著他说。

陆拓没有表情。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见到她吗？”

“人与人巧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

沈竹芳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什么。“对，人与人巧遇，确实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我正在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正好接到了一通电话。”她的话停在这里。

陆拓瞪著她，等她说下去。

“她接到一个名叫陆拓的男人打电话给她，这个男人不但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提到昨天晚上一起吃饭的事，”沈竹芳停下来，看著他问：“你昨天晚上真的跟她在一起吃饭吗？”

她的问题突然很直接，但是陆拓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对，昨天晚上，我的确跟她在一起吃饭。”

“可是你告诉我，你在应酬。”

“我也告诉过你，常秀是一名作家，也是采访我的记者，我跟记者吃饭就是应酬。”“可是你说你拒绝她的访问，根本不想接受她的访问，不是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跟她吃饭应酬？”

“越是想要拒绝一个人，越不能把关系打坏，这是我的原则。”他回答。

“我不懂你的意思。”沈竹芳并不接受。

“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睡了。”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这么说。

“你没有把话说清楚之前，我不会回去！”

他看著她。“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还约她明天晚上吃饭，是不是？”她问。

“对。”陆拓没有否认。

“如果只是应酬一次就够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再约她吃饭？”她提高语调，显得激动。

“你到底想问什么？”陆拓的表情很深沉。“时间已经很晚了，你想问什么就痛快的问出来吧！”

沈竹芳握住拳头。“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只要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就好！”她的表情很固执。

也许因为天色已经很暗，陆拓的眼色也显得深沉。“如果你想知道答案，那么我会告诉你答案，让你安心。”他沉声说。

沈竹芳脸色一变，她快速地眨著眼，透露内心的不安……

“那位作家常秀，她似乎在调查我，借题发挥，想报导一些纯粹捕风捉影的所谓‘内幕’，破坏我在商界的名声，所以我必须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她真的那么做，那么我们可以报警，叫警察去调查就好了──”

“你太单纯了，竹芳，”陆拓说：“如果她引述的是沈杰的话，那么她是没有责任的。”

“我哥？”沈竹芳瞪大眼睛。“我哥会跟她说什么？她怎么找上我哥的？”

“一切都还不明朗，所以我必须应付她！”

沈竹芳的神情很忧虑。“这个女人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陆拓眯起眼。“这是个好问题。”

沈竹芳的问题提醒了他。

常秀是什么人，为什么执意要报导他？

“那个女人，她脸上的笑容真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因为我觉得她的笑容，看起来好像在嘲笑我一样。”她对陆拓说。

“嘲笑？”他挑起眉。

“反正，我希望你不要再跟她见面！”沈竹芳喘了一口气，接下说：“如果你不跟她见面，她没有办法接触你，就不能写什么不利于你的报导。就算她写出来，既没有求证当事人也没有任何证据的报导，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我认为她的动机不会那么单纯，更不会那么简单，”他说：“除了从沈杰那里得到的消息，我认为，她想要揭露的，不仅如此。”

“揭露？她想要揭露什么？有什么事是其他人不知道，”她顿了顿，然后问他：“还是我不知道的？”

他抬眼看著她。“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他说。

沈竹芳不认同，未开口前他已经接下去说：“就跟你不必知道，你父亲为了做生意所使用的手段，是一样的道理。”

沈竹芳屏住气，睁大眼睛问他：“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黑暗。”他沉声说：“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不过你一定要谅解。”

她瞪著他。

“谅解我，”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说：“了解我的所做所为，一定有我的道理。”

沈竹芳再也不能开口，她突然感觉到胸口有一股沉重的压力，仿佛心脏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你能做到吗，竹芳？”

沈竹芳屏息著，许久后，她才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你一定要见她吗？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很不安？”

他没有说话。

“她很奇怪……那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到她以后，我的心一直觉得很不安！”她忧虑地说。

“你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陆拓说。

“什么？你说我担心什么？”她颤抖地问。

“你不需要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叹口气，他对她说：“我们已经决定结婚了，这是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不会改变。”他承诺。

沈竹芳却怀疑起来。“可是，已经三年了，”她的声音很低，情绪显得脆弱。“为什么一定要等三年？陆拓，虽然我们终于要结婚了，可是我心底却还是很害怕……”

“不必害怕，难道你不相信我的承诺？”

她看著他，然后颤声问他：“你爱我吗，陆拓？”

他看著她片刻，然后说：“当然。”

虽然听到他肯定的答案，沈竹芳却不觉得心安。

她突然冲上前抱住他。“爱情是什么？陆拓？为什么你说爱我，却让我的心感到更加的不安起来？”她又一次觉得想哭，回想起过去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她的内心就不踏实。

“你想太多了！”陆拓伸手抱住她，低柔地说：“想得太多，有的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会结婚吗？你告诉我，我真的会拥有你吗？”她忐忑地问。

“我会拥有你。”他回答她。

沈竹芳闭上眼睛。唯有如此，她才能控制住自己歇斯底里的情绪。

陆拓不再说话。

他们为了什么而在一起，陆拓明白，沈竹芳心底比他更清楚，但是她却不能面对。

当初，沈广源担心陆拓有二心，也怕自己一手栽培的人，未来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他知道陆拓的聪明才智不在他之下，只要给陆拓机会，有朝一日，陆拓将拥有这样的实力！

而陆拓，当初答应这个婚姻，是为了换取空间与时间，换句话说，当初承诺这个婚约，有一部份是因为利益。

虽然他们的婚姻是沈广源一手安排促成，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但这却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事实上，真正让两人决定在一起，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原因──

一个让两个人都不愿提起，也不愿意回想的原因。

正因为如此，那个让两人在一起的真正的原因，始终是沈竹芳的心病。

***

隔天早上，秀贤刚送秀书出门，就接到一通电话──

“常秀小姐？”

“我是。”

“您好，我是陆先生的秘书Amber。”

秀贤吸了口气。“有什么事吗？”

“陆先生知道您还要采访他，所以他请您今天下午两点到至善路，他会在那里等您。”Amber把话带到。

“好，我知道了。”

“常秀小姐会到吗？”Amber问。

秀贤沉默片刻。“我会到。”她回答。

“好，我会转告陆先生。”

“请问地址是？”

“噢，地址是至善路二段……”

抄好地址后，秀贤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钟，她依约到Amber告诉她的地址见陆拓。

到了那里，她才发现那是幢豪宅别墅，石砌的外墙看起来很坚固也很贵重，这幢房子就像一座城堡一样气派。

按下门铃后不久，大门就自动打开，显然房子里面有监视系统，大门有自动感应设计。

“你很准时。”陆拓已经在客厅等她。

“跟人约好时间，我从来不迟到。”秀贤回答。

陆拓撇嘴一笑。

“陆先生，您为什么约我到这里？下午您在这开会吗？”她问。

“不是，”他看著她，眼色深沉。“这里是我买的第一幢豪宅，对我来说，这里有很特殊的意义。”

秀贤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这里也是我跟竹芳求婚的地方。”他说。

“对，在这里求婚的确很有意义。”秀贤说，不过她不认为，以上这番话是陆拓的重点。

“本来我想在这幢房子里，跟竹芳一起组织家庭，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果然，他突然这么说。

“什么意思？”

“因为，”他对她咧嘴一笑。“这里既然是这么有意义的地方，我认为应该留给最心爱的女人。”

秀贤的眸子略闪，不过她仍然正眼直视他问：“陆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拓的笑容更深，似乎她的问题颇耐人寻味。“回想起来，刚刚订婚的时候，很多媒体都揣测，我跟竹芳的婚姻是利益联姻，这件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当时占了报纸最大版面，媒体全都在讨论这桩婚事。”

“所以，呼应我刚才说的话，道理就很清楚了。”他状似轻松地说。

秀贤沉默半刻，她反而觉得疑惑。“陆先生说得这么坦白，难道不怕我把你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出来？”

“我会说就不怕你写，不过这条新闻已经过时很久，况且当时新闻也炒得很大，相信读者已经倒胃口。如果你不介意旧闻重播，可以再写一遍无所谓。”

“媒体片面揣测跟经过陆先生亲口证实，是不一样的。”

“对，是不一样。”他低笑。“不过现在没有人会介意，这种报导顶多提供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不具有任何杀伤力。”

秀贤还没开口，陆拓就接下说：“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他接著说：“我想，你要是真的把我说的话写出来，受伤害的，只有竹芳一个人。”

“她会受到伤害，就证明她在乎你，你们是利益婚姻的说法就不成立，至少站在她的立旸，她是爱你的。”秀贤说。

陆拓看了她一会儿，他深沉的眼眸盯视著她，好像要看穿秀贤的眼底。

“老实说，你说的话让我很意外，常秀小姐。”半晌后，他徐徐说。

秀贤沉默的时候，他又接下说：“我很意外，会说这种话的女人，为什么会在我的未婚妻面前接我的电话，并且提到前天晚上我跟这个女人共进晚餐的事？”他咧开嘴，态度好像很平和淡然。

然而秀贤明白，实则上他是在质问自己！

“在电话中我已经解释过，之前没办法接电话的原因，至于与沈小姐一起吃饭的时候接你的电话，只是巧合──”

“在你身上实在有太多巧合了，常秀小姐。”他收起笑容。

秀贤瞪著他，屋子里，偌大的客厅突然安静得接近诡异……

“告诉我，”他低嗄地说：“名辩才无碍、口若悬河的女人，不但容貌美丽而且反应奇快无比，再加上若即若离、让男人捉摸不定的态度！这样的女人，有几个男人，可以逃出她的手掌心？”

秀贤看著他。

但她的眼神是迷离的，她的态度是冷若冰霜的……

“陆先生，你的问题我没办法回答。”她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事造成你的误会，那么很遗憾！既然这幢房子对你的意义重大，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话说完，秀贤转身就走。

陆拓突然捉住她的手臂──

秀贤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陆拓已经绕到她的面前。“以前，我曾经费尽心机想得到一个女人。那个时候我非常有耐心，因为当时我认为，如果得不到她，我就会失去全世界。”他深沉地看著她说。

秀贤慢慢抬起眼，清澈的眼眸瞪住他，两人的眼神接触，彼此角力。

“对这个女人没有兴趣吗？”他瞪著她低笑。“从来没有人报导过，这是有价值的独家。”

她仍然没有开口，脸上的表情却变了。

“你想让我自己说出来？”他揣摩她的心态，忽然被她的眼神勾引住，那里面有一种吸引他的、似曾相识的、像火一样热又像冰一样冷的，熟悉的东西……

“但是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说出来，满足你的好奇心。”他低嗄地说。

秀贤忽然笑了。“陆先生大概还是不清楚，我的工作不只是因为好奇心。”

“那么还有什么？不只是对我的好奇，难道有比好奇还要更深一层的东西？”他充满暧昧地暗示。

“什么叫做比好奇还要更深一层的东西？”秀贤反问他：“是理智吗？还是对于新闻采访的热情与正义？”故意误解他的暗示。

他捏紧她的手臂，不知是忘情或是有意，捏痛了她。“比理智更深一层的东西是什么？我曾听说过那好像叫做‘感性’，是一个女人告诉我的东西！”他进一步暗示。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秀贤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

“陆先生的工作压力可能太大了，因此想像力过度发挥，或者将记忆剪接之后与现在的现实连结在一起，成了半真实半虚幻的错觉，这种现象在专家的眼中是因为压力引起的，叫做‘记忆错位’。”她半认真地对他解释：“人类活动是需要理智的，感性只是一种本能。举例控制‘好奇心’所需要的是理智，人类产生‘好奇心’的本能才是感性。如果放任感性不加以控制，将理性置之不理，或者让感性超越理性，那么很快就有灾难发生了。”她微笑著，好整以暇地，一字一句地说明。

他瞪了她半晌。

一会儿后，他放开她，眼神玩味。

“陆先生的生活太忙碌，忙碌又制式化的生活容易让人心情沉闷，难免一时混淆，不足为奇。”她客套地打圆场，语调与表情都看似平常而且很冷淡。

他瞪著她，过了片刻才开口：“对，我的生活确实太过于制式化，也许，”他冲著她一笑。“应该有一点新鲜的刺激。”

秀贤不动声色地看著他。

“不过，现在我工作太忙，实在没有时间玩游戏。”他沉下眼，神色回复正常，跟刚才已经判若两人。“现在我想要的，是了解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想要的，真的只是写一篇文章这么容易吗？”

秀贤沉默地回视他。

“如果我告诉你，你可以得到想要报导的内容？”陆拓告诉她。

“陆先生是认真的吗？”她这么问。

陆拓撇撇嘴。“我会给你你要的，但是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一定明白，凡事都有代价。”他对她说。

她看著他，暂时没有回答。

“不过，我不习惯跟不熟的人坦白一切。”他咧嘴笑了笑，态度从容不迫。“仔细想一想，其实任何人都一样，有谁会对陌生人剖析自己？”

“陆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应该多花一点时间认识彼此。”他说。但是她没有表情，于是他又说：“难道你不认为，应该先取得我的信任，然后再进一步做深入采访？”

“陆先生言之有理。”她笑了，因为笑容，表情也柔和许多。“您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坦白说我很高兴。”

一时间，他竟看不出她眼底笑容的真假。“是吗？那就好。”他喃喃说。

也许，他被她带著智性的美丽笑容迷惑，一时失神，所以错失判断的机会。

他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其实我对你很好奇。”

“好奇？”

他笑一笑。“虽然你想采访我，但是我对你的好奇，并不在你之下。”

“陆先生的好奇，是因为我锲而不舍的决心？”秀贤说。

他低笑一声，没有回答。

“明天晚上有空吗？”他走到酒柜前，打开酒柜为自己倒一杯酒后，突然问她。

她回头看他。

“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秀贤尚未回答之前，他接下说：“我跟你两个人，没有第三者。”他回头对她说。

她注视他半晌，然后回答。“既然想采访陆先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秀贤等他说下去。

“不要再叫我‘陆先生’，”他冲著她咧嘴一笑。“如果再继续客套下去的话，我们恐怕还得再多吃很多顿饭才行。”

秀贤笑了。“好，这点我可以答应你。”

陆拓突然举起酒杯，朝她致敬。“对我来说，工作其实就是游戏，如果工作只为工作，那么人生实在太沉闷乏味了，你说是吗？”他忽然又这么问她。

“幸运的人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既然是喜欢的工作，要解释成游戏也可以。”她这么回答。

“对，说得很好，是自己喜欢的工作。”他盯著她，低笑问：“你喜欢作家这个工作吗？”

“有时候喜欢，有时候讨厌。”

他挑起眉。“怎么说？”

“刚刚完成一部作品的时候，衷心喜爱这个工作。作品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觉得从事这个工作是一种折磨。”她这么回答。

他大笑。“任何工作都一样。结果近在眼前，却又还不可得，中期阶段必须忍辱负重，最折磨人。”他下注解。

她看了他一会儿。“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你从来没有这么笑过。”

“是你没见过。”他说。

她沉默，没有回答。

“喝酒吗？”他问她。

她摇头。“我认为，现在是工作时间。”

“刚才跟我那些谈话，也是工作？”

“从某一种角度看，算是。”

“你倒很诚实。”他咧嘴。

“如果不为工作，难道你认为，我们已经是朋友？”

“你以为呢？”他反问她。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笑。“明天晚上见。”她仅仅这么说。

他没有留她，看著她的背影，任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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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晚上他约好的地点，是一家知名的法国餐厅，非常有气氛。

“你不怕闲话？”入座后，秀贤问他。

“闲话？”

“你是知名人物，孤男寡女在公众场合见面，难道不怕被记者撞见？”

“你怕？”他反问她。

秀贤笑了笑。“我的知名度没有你大，应该担心的人是你。”

他看了她一会儿。“你接近我，真的只为写一篇文章这么简单？”忽然这么问她。

“用‘接近’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很不‘简单’，不管我怎么回答，跟你心底想的答案一定不一样。”

他撇撇嘴。“我忘了，你是作家，喜欢玩文字游戏，所以你的回答总是与众不同，永远不可能陷入有问有答的模式。”

“这是嘲弄吗？”她说。

“如果嘲弄你可以把你吓走，那么就算是嘲弄。”他咧嘴笑。

“你好像真的很不喜欢被我采访？”

“如果只是采访，那我的确不太喜欢，因为实在太无聊，而且这些采访对我没有意义。”他直截了当地说。

秀贤凝视他。“我以为，一个成功的人物，天生都有表演欲，必定是喜欢被注目的人，否则不会对成功有强烈的渴望。”

“这算什么？心理分析？”他低笑。

“不对吗？”

他沉眼看她。“对。”大方承认。

她别开眼，没有因此得意，表情反而显得内敛。

“既然你的心理分析如此准确，那么你分析一下，既然我曾经把你赶走，为什么又愿意重新接受你的访问？”

“因为好奇。”她淡淡回答。

“好奇？”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采访到你，你想了解原因。”

“只是因为这样？”

“如果拒绝我，我可能会间接从你身边的人口中，采访关于你的事情。”她接下说：“这样一来，你反而没有办法澄清那些你不想承认、或者你本来就想要否认的问题。”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么狡猾的人。”他笑。

“这不是狡猾，是世故。”

他收起笑容。“世故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有所求，特别是男人。你认为，我只是想要当面拒绝你，这么简单？别忘了，我有三位能干的助理，这种小事他们可以代我完成。”

“那么就请你直接告诉我，接受我的访问，有什么要求？”

“在商场上曾经有过一些谣言，我想你应该听过。”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若无其事地，谈到另一件事。“谣传有一名记者因为访问商界人物，两人见面次数一多，日久生情，因此产生暧昧，不久后进一步发生关系，你说，这算不算露水姻缘？”

“世界上的事情，如果不能互蒙其利，就不会有合作关系。就算是露水姻缘也一样，一定是两方皆有所求。至于双方各自得到什么样的利益，要看当事人当时想要什么。”

“那么你想要什么？”他反问她。

“我想要一篇采访。”秀贤直视他。“其实应该是我问你，你想要什么？”

陆拓看著她，眼色深沉。“这要看，你对于这篇报导，是不是有非到手不可的决心？”

“如果我回答是的话，你就可以予取予求了？”

他再次露出笑容。“交易不都是如此？在经济学角度，这叫‘独占’又叫做‘垄断’，独占者如果又拥有大量的市场需求，那么就可以任意调节售价与产量。”

她笑了。“你还是没有说出，你的要求。”

“经济学上所谓的‘自由放任’定理，最可贵的是放任政策，就是对于个人意愿给予充分自由，任其在交易场中自由表现。”他回答。

“这就是所谓的‘积极不干预’主义？”

“你知道？”他眼睛一亮，显得惊讶。

“所谓作家，就是什么都知道一点的专家。”

他笑出声，突然又收起笑脸问她：“你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不可能站在这个定理上发展？”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实行百分之一百的自由放任经济。就算是美国，对于富人苛重税、实行社会医疗制度，制定社会福利政策、限制部分进口产品等等，都是政治干预经济的表现。”

“不管自由化的程度多少，你不能否认，施行自由主义的过程，最具人性化。”

“你想要什么样的自由？”

他咧开嘴笑。“或者应该说，一篇报导拥有多大的弹性与灵活度，跟撰写入的心态有很大的关系。”

她沉默。

“压抑的思想，绝对不可能得到深刻的反省。自由的意志，可以拥有穿透的力量。”他幽幽说。

她用一种奥妙的眼神看他。“事实上，我们今天的谈话已经超越了报导的内容。”她以极慢的语气这么说。

“谈话只是谈话而已。思想的巨人，多数是行动的侏儒。”

她笑。“今天换成你要跟我谈哲学了吗？”

“你是聪明的女人。”他突然说：“当然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起而效尤？模彷那位商场人物，谈一段露水姻缘？”她干脆直言，不再拐弯抹角。

“出发点看起来如此，但是过程也许完全不一样。”他说。

说著如此邪恶的事情，他却神态自若，一点都没有羞愧、不安的表现。

秀贤看著他，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发现，一切都已经走得太远……

人，只要往前走，不是提升，就是堕落。

“不要忘了，你有未婚妻，再跟任何女人发生关系，都叫做‘不伦’。”

“根据调查，如果包括精神与肉体在内，男人每分每秒都有可能会进行一段下伦关系，时间长短不限，从数秒到数分钟，甚至维持一日、一个月、多年的关系部有可能。”

“这样的言论，我会写在报导里面。”她说。

“随便你。”他轻松地这么回答。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提醒他：“如果我们发生关系，我也一定会写在报导里面。”

“你喜欢让关系复杂化？”

“要看什么样的关系。”

对于她的回答，他淡淡一笑。“也对，对一段关系无所求的女人毕竟不多。”

他的表情，突然让她难以捉摸。

“除非关系结束，或者你恨我──想要破坏关系，否则没有写在报导里面的可能。”他继续往下说。

她笑了笑。“你很有自信。”

他看著她的眼神并不温柔，让人怀疑他刚才那一段话的真实度。

但他的语调却是很低柔的。“我不是政治人物，一段韵事并不会破坏我的事业，你认同吗？”

“也许，时间可以认同。”她说：“很多时候，时间往往会改变现实，到我们不能想像的境界。”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

餐后，喝完咖啡，他对她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这好像应该是我说的话？这是我的工作。”

他咧嘴笑。“现在是一个男人，在对一个女人说话。”

然后他挥手招来服务生结帐。

***

陆拓从上班第一天就已经养成习惯，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报。

但是今天，报上刊登的消息，让他一点都不意外。

看完今日八卦版，他按下分机。“Amber，到街上再买一份今天的中时，把这份报纸备档留下。”

“是。”助理回答。

陆拓关掉分机，靠在椅背上沉思了一会儿。

她在玩游戏，显而易见，虽然她的动机尚不可知。

如她所言，他本可以不必陪她玩这场游戏，但是他好奇。

好奇心能杀死人，这句话也许一点也不错，但他本来对常秀这个女人其实一点都不好奇，如果不是因为她犀利的口才、机敏的反应让他好奇，那么就是她异于一般女人的眼神让他留意。

那不是常见的眼神，至少，不容易在女人身上看见。

那样的眼神包含冷静、聪慧与决心，一个女人没有理由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耗费这么大的力气。况且，拥有这种眼神的女人，也必定不单纯、不天真。

他当然不是一个好奇的男人。

他从来不好奇，除了与他的事业、利益、或者财富名声有关，没有任何事能够令他明知有火，还要引火上身。

他是一个再小心不过的男人。

小心到，即使引火自焚，也仅仅是消灭危机的一种手段。

这当然不可能成为一把失控的野火，他早已清清楚楚的算妥，这把火应该烧到他的哪一个部位？什么时间灭火？他的损失可以得到多少倍的报偿！

换言之，这的确是一场游戏。

他唯一的好奇只有──

他的对手，是否比他更聪明。

但现在，他也不否认，好奇来自于一种奇妙的吸引力。

陆拓再按下分机。“Amber，进来一下。”

十秒后，助手叩门进来。

“帮我查一个女人，一周内我要答案。”他下指示，将资料袋交给助理。

“是，陆先生。”助理回覆，然后离开。

Amber离开不到一分钟，他桌上的电话响起，陆拓按下直接通话的按钮。

“这是怎么一回事？”沈竹芳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响起，明显含著压抑与忍耐。

“你看到报纸了？”他没有回避，只是口气冷淡。

“是爸看到报纸，要我打电话问你的！”沈竹芳确实在压抑著，因为她的父亲要求她，绝对不能跟陆拓争吵。

“你想要我怎么回答？”他的语调冷静。

“当然是跟我解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报导？！”她用少见的严厉语气跟他说话，因为她实在不能再忍受他的态度！

因为他是那样的冷静！甚至已经看到报纸，却不主动对她解释，还要她自己打电话追问，这样冷淡的态度，让她难以忍耐。

“报纸上娱乐八卦的言论，不必当真。”

“就算不是事实，被记者写成这样，还有照片为凭，没有一个女人不会当真。”沈竹芳委屈地接下说：“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打电话来解释？如果你那么做，就算是真的我也会原谅你！”

他吸一口气，平静问她：“竹芳，你要的究竟是男人的忠实，还是甜言蜜语？”

她哑口无言。

“女人靠耳朵谈恋爱，所以常常看错男人。你很聪明，可以不必做这样的女人。”

“好，我承认这是女人的弱点，但是你难道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就算我对你有要求，也只是这样而已！”

“人只会有一种个性，不是趋于感性，就是趋于理性。面面俱到的情人，现实里不会有。如果有，那就是诈欺犯。”他这么对她说。

突然，他想起那个曾经跟他一起讨论过感性与理性的女人，常秀。

沈竹芳咬住下唇，她的右手用力压住胸口。

她知道自己不够冷静，但是每次在这种时刻，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算在三年前也一样……

勉强自己冷静，常常令她感觉到痛苦。

“你曾经说过，并不想接受常秀的访问，也已经拒绝了她，但是为什么又要跟她一起吃饭？”

“我跟她吃饭有一定的目的。”他并未解释。

他简单的回答，沈竹芳不能接受。“如果你有时间跟这样的女人吃饭，为什么不能留一点时间给我？就算你说我太过于感性、不够冷静都好，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一点时间给我。阿拓，我们已经订婚了，不是吗？有一天我们还会结婚，会成为夫妻。”

他沉默，不像刚才一样，立刻回应。

“为什么不说话，你现在沉默会让我更难过。”

过了一会儿，陆拓开口：“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去接你。”他终于这么说。

因为这一句话，沈竹芳压抑的心情顿时放松。“我不会因为报纸上的新闻，就要求你一定要对我详细解释，这一点理性我还有。阿拓，我希望你明白，因为爱你，所以我一定相信你。”说完后，她才挂掉电话。

陆拓过了片刻才回神，按掉电话。

他跟沈竹芳是怎么订婚的，陆拓记得很清楚；沈竹芳有多爱他，他更清楚……

不容他多想，电话突然又再一次响起。

这一回他拿起话筒。“喂，陆拓。”

不透过助理能直接打这一支直拨电话的，只有他信任的人。

“我要跟你见面。”电话另一头，是一名中年妇人的声音。

妇人的声线很细、声调从容不迫，因此声音听起来让人感觉很温柔。

陆拓立刻认出这个声音。

“好。”他回答，未经思考。

在这世上，要令他未经思考就做出回答的人，只有一个。

“今天下午三点钟，在大直的别墅见面。”女人又说。

“好。”他回答，仍未多加思虑。

女人挂了电话。

陆拓也放下话筒。

这一天早上，他必须安抚的女人似乎特别多。

***

准时三点，陆拓到达电话中女人指定的地点。

“她”已经在这幢高级别墅的后院等待他。

别墅后院绿草如茵，靠近围墙的地带还种植了花圃，显然有雇请园丁负责修剪维护。

“我想，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一名中年妇人坐在后院的凉伞下，桌上放著佣人准备好的果汁，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看起来已上了年纪，却保养得非常好。她脸上保持安详的笑容，手部非常洁白柔细，脸上没有皱纹，妆容也化得非常细腻，穿著打扮十分讲究。

“因为报上的消息？”陆拓问，其实是一种回答。

“那是真的吗？”陆秀茵问。

她放下果汁杯，端目凝视著陆拓，她唯一的儿子。

“什么事真的假的？”他笑问，装傻。

他当然清楚，母亲问的是什么。

“我是说，你跟那个女孩子之间的关系，真的像报上写的那样吗？”陆秀茵进

“妈，这真的是你想问的问题？”陆拓反问。

陆秀茵愣了一下，然后勉强微笑问：“什么意思？”安详的举止，首度出现不太自在的表情。

“您明白我的意思。我知道，您并没有看报纸的习惯。”陆拓定定地回视母亲，语调却很冷淡。

陆秀茵别开眼，拿起果汁杯轻啜一口，藉著这个动作，平抚她的不安。每当儿子这么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只能回避他的眼神……

佣人走过来，适时化解了女主人的尴尬。

“给少爷一杯咖啡。”陆秀茵轻声吩咐佣人。

佣人走后，又只剩下她与陆拓。陆秀茵深吸一口气，只能面对。“虽然是‘他’要我问的，可是我自己其实也很想知道你的近况──”

“关于我的近况？”陆拓撇撇嘴，打断母亲的话。“真的是关于我的近况，还是我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妨碍了某人的名声？”

“你这样说，会不会太偏激了？”陆秀茵的声调紧绷起来，她当然听得懂儿子的暗示。

陆拓笑了笑。“妈，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你确实关心我的近况。但对于一个三十多年来从来没有尽过养育义务的父亲，恕我实在不能相信，他会对我的‘近况’突然关心起来。”他的声调听起来平淡，但又有一种冷漠。“其实他大可不必担心，只要像以前一样把我的存在当做泡沫，就不会影响他的人生。本来在他的人生里就不存在的人，如果开始在意起来反而会成为污点，如果跟以前一样保持冷漠，那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有一个私生子──”

“阿拓！”陆秀茵忍无可忍，终于提高声调，打断儿子不敬的话。

母子两人口中的“他”，其实是陆拓的父亲，亚太最高物流总裁，金世协。

世上的人都以为陆拓是孤儿，因为陆秀茵被金世协“藏”得太好，而陆拓的身分，更是不能为世人所知道的，金家的私生子。

每一次母子见面，到最后总是会因为这个永远都不出现的“父亲”，不欢而散。

但是每一次，为了母亲，他总会妥协。

“您可以回去告诉他，所谓八卦，就是不足采信的意思。看图说故事，功能仅止取悦于人。”终于，陆拓这么说。

陆秀茵吁了一口气，表情略显得宽慰。

“其实，你并不了解他，”顿了顿，陆秀茵观察陆拓的表情没有异样，才继续往下说：“他其实问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以他见识过风浪、在商场打滚三十年的智慧，对于这样微不足道的八卦新闻根本不会在意，我想过分担心的人应该是您。”陆拓再一次打断母亲的话，他的眼眸与声调都像冰漠一样冷静。

陆秀茵知道，他不想听这些话，轻叹一口气，她终于决定什么都不提。“我确实很担心。我们母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最近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全都不知道。对自己儿子的事情一无所知，让我这个做母亲的人，实在感到很惶恐、很惭愧。”

陆拓沉默地凝视著他温柔、善解人意的母亲。

他相信，他的母亲确实想做好一个为人母的角色，只可惜力不从心，她的命运并不是由她自己掌握的。

他了解母亲的压力。

自大房死后，陆秀茵以填房的身分嫁进金家，在那样一个拥有至高名望与财富的家族里面，她不仅要侍候大男人主义的丈夫、要侍奉一直不认同自己的婆婆、还要应付大房留下的两名子女，虽然今日贵为金世协的夫人，却没有人知道她身心疲累，并不快乐。而陆秀茵之所以会如此逆来顺受，只因为年轻时曾经走错一步，为人情妇，在那个时代，女人只要跟错一个男人，一辈子只能将错就错，就这么一直错下去了。

“对了，沈家的千金呢？她有什么反应？她一定也看到报纸了，这样的报导，一定让她很在意吧？”陆秀茵知道陆拓跟沈竹芳订婚的事，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未来的准媳妇。她决定转移话题，缓和气氛。

“竹芳不是无理取闹的女人，我会安抚她。”陆拓没有多说。

陆秀茵点头。“千万要好好对她解释，不能留一个疙瘩在她心上，就算明知道不是真的，但女人是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的。如果现在不解释清楚，以后如果夫妻之间发生争执，旧事就会被翻出来重提。”

“这是你结婚之后的心得？”陆拓问母亲，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

陆秀茵也笑出来，神情释然许多。“算是吧，不过我没有机会这么做，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面，多一事就不如少一事。现在我只希望能平静的陪伴在他身边就好，过去的事情我只要想起来就会立刻压下，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毕竟，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的压力也不小，虽然我不是一个体贴的女人，但是我的个性本来就不喜欢争吵。”

“妈，您已经是我见过最体贴的女人。”陆拓肯定地对母亲这么说。

陆秀茵笑了一笑，忽然感叹地说：“你的工作太忙，如果我们母子能够时常见面，像现在这样聊天，不知道该有多好。”这几句话道出了她的无奈。

在金家，陆秀茵连一个聊天的人都没有，唯一能说点知心话的丈夫，因为事业太过于忙碌，如果不是金老太太规定，不管多么忙碌全家人每天一定要一起吃早餐，夫妻两人甚至一整天都见不到面。

“您知道，只要一通电话，我随传随到。”他说。

陆秀茵的笑容变得有点勉强。她知道，其实是她自己没有心情、没有时间，身为金家的媳妇，她也不能时常外出。也因为明知道是这样，所以她感到十分内疚。

“您已经出来很久，应该回去了。”最后，还是陆拓主动这么说。

陆秀茵看著儿子，叹了一口气。今天与陆拓见面，其实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还未说出口……

“下个月五号是他的生日，你──”

“我的礼物会送到。”陆拓说。

陆秀茵不敢勉强。

陆拓一向不会让她为难，但是更不会违背他不进金家大门的原则──

十年前，当陆秀茵终于如愿嫁进金家时，陆拓已经成年，他不愿意随母亲回到金家，也不愿意改姓金，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他。

因为金家尚有大房留下的长孙，所以金世协才不勉强他，而金老太大本来就不认同情妇所生的私生子，当初如果不是大房病逝，金世协为了补偿多年来的亏欠，抱著宁愿激怒母亲、也坚持要与陆秀茵再婚的决心，才让金老太大最终因为拗不过儿子而妥协，否则陆秀茵恐怕一辈子都进不了金家大门。

但是已经长大成人的陆拓，他的存在，就是儿子婚外情的证据。金老太太深信，陆拓的存在令金家蒙羞。

虽然陆拓是金家的血脉，但至少在金老太太闭眼之前，陆拓不进金家大门，对彼此都是好事。因此，陆拓当年不随母亲回金家，没有任何人反对，包括陆秀茵，她甚至没有要求过陆拓回到金家，因为她一旦开口，陆拓不会拒绝。

所以，即使现在，在陆秀茵开口之前，陆拓就以打断母亲的话，来避免尴尬。

因为他明白，母亲开口要求他到金家，也只是一种冲动。

例如送礼给金世协这件事，已经是最好的安排。如果真的让陆秀茵开口，他因为不能拒绝，而同意出现在金家的庆生会上，届时恐怕反而造成母亲处境上的尴尬与为难。

“好吧，这样就好了。”陆秀茵甚至对儿子说：“谢谢你。”

陆拓没有拒绝母亲的谢意，他沉默的接受。

如果这样能让母亲好过，他接受母亲的感谢。虽然他认为，做儿子的人为母亲所做的一切事情，全都是应该的。

陆秀茵也不敢再多求，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不能再要求儿子，做到更多。

因为做错事的人是她自己，以致造成她的儿子成长过程中没有父亲，造成父子两人注定一生形同陌路，全都是因为她当年选择了一条错误的人生道路，导致如此。

陆拓是她错误的人生中，最无辜、最令她感到愧对的人。

“你自己开车过来吗？”陆秀茵问儿子。

“是。”

“开我的车吧，你的车让给司机去开。在我的车上，我们母子还有时间，可以好好聊一聊。”尽量抽出时间相处，是陆秀茵能给儿子的唯一补偿。

陆拓没有考虑，立刻点头。

只要是母亲的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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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虽然总编辑极不愿意与秀贤合作，但是在总经理吴丽云的要求下，李铁城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敷衍秀贤的要求。

“这是常作家您要的基金会的名单，上面有所有政治人物挂名的所有基金会资料，我想，从这些名单里，您可以找到想要的资料。”

秀贤笑了笑。李铁城所给的，是最普通不过的资料，这些资料在互联网上随便任何一个人都能查到，李铁城并不是真心想帮助她。

明知道李铁城在刁难自己，秀贤并没有因此生气或面露不悦的表情。“总编辑的能力只能做到这样吗？您是不是没有请手下的人，对基金会的名单做调查，并且过滤每一个基金之间，名单重复的人员？我记得当时我已经很清楚的对您说明过，我所需要的资料内容。如果您不记得的话，我可以再重复一遍。”

李铁城愣了一下，之后表情显得有点不自在。

她没有因为他有意刁难，就因此退缩或者将就，反而大胆的指出他办事不力之处，这一点令李铁城产生了畏惧。

常秀不是一个怕事的女人。

这种勇气，即使在男人身上都不多见，何况是女人。

“啊，啊……不是的，我只是跟常作家您做报告而已，其实这些资料只是先让您看一看，确定我们调查方向对，才要再进行下一步，呵、呵。”李铁城摸摸鼻，自己把资料又再收回去。

“从基金会著手并没有错，您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不过我希望接下来调查的时间可以缩短，如果再一个月过去，还是只能进行一个步骤，那么我就要求您将手下的办事人员直接借调给我，让我来掌控这个调查的进度。”

“是、是，我们的动作一定会加快。”李铁城只能陪笑点头，敢怒不敢言。

他相信，常秀这个女人，绝对敢到吴丽云面前告他的状，更要命的是，吴缓云有九成的机会买单。

离开出版社，秀贤刚走到楼下，就看到陆拓从一部车子的驾驶座里出来，绕过车子打开驾驶座另一边车门。一名看来十分高贵的中年妇人，随后从车内驾驶座旁的座位出来，换到后座。

跟随在这部车后的是一辆跑车，一名司机打扮的中年人，从跑车里出来，进到陆拓刚走出来的驾驶座。

司机发动车子之前，妇人摇下车窗，微笑著与陆拓挥手，然后才离去。

陆拓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他后面的秀贤。

“吃过中饭了吗？”他这么问她。

秀贤抬起手，看了眼手上的腕表。“下午四点十分，应该过中饭时间很久了。”

他咧开嘴。“我还没吃饭，既然遇到了，就一起吃下午茶吧！”

秀贤摇头。“还是不要。今天你应该已经接到很多电话，如果又让记者拍到，变成连续剧，那么就算你有三只嘴巴，也解释不清楚。”

他又笑。“如果我不在乎呢？”

她看他一会儿。“我在乎。”然后说。

他挑眉。

“我不是明星、更不是政治人物，不需要话题。”

“受制于人，好像不是你的个性？”

“我的个性是什么呢？你好像已经很清楚了？”

他默看她半晌。“轮廓还算鲜明，不过还是有点血肉模糊。”

“什么？”她瞪大眼睛。

他笑而不答。

她诡异地看他。“你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今天不必接受采访。”他低笑。

秀贤不跟他计较。“其实遇到你正好，我正打算打电话给你的秘书，要跟你约采访时间。”

“你说真的？”他故意这么问她。

她不禁笑出来，别有意味地看他。“对，是真的。”

那个妇人的身分，秀贤不清楚，但可以肯定，“她”可以左右陆拓的情绪。

“我想在办公室访问你。”她说。

“好。”他立即答应。

她看著他说：“你答应得很快。”

“我应该考虑？”他说：“如果考虑的话，我想换个地点──”

“公众场合并不适合，刚才我已经说过原因。”

“那么，如果我请你到家里喝一杯？”他凝视她。

她笑。“我不喝酒。”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她：“什么时候？”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秘书。”她这么回答。

他沉默，点头同意。

这一次，他表现得像个合作的被采访者。

但他的沉默，并不代表他不清楚，她故意与他保持距离。

但是，距离往往会扩大人类的想像空间。

只有秀贤知道，这是欲擒故纵，还是保持距离。

***

虽然是中午的约会，但是十点不到，沈竹芳就已经到了餐厅附近的咖啡厅。

她先点了一杯咖啡，边看杂志边喝饮料，预备悠闲地度过这一个美好的早晨，在轻松的心情下等待陆拓。也因为这个咖啡厅就在拓朴营造的正对面，如果陆拓走出来，她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他。

因为早上的咖啡厅人不多，手机响起的声音显得很刺耳，她马上接起电话。

“竹芳？我是秀芸啦！这个周末你有空吗？”从秀芸的手机传出来吵杂盯声音。

“有事吗？”因为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太吵，所以沈竹芳又问她：“你在哪里？怎么会这么吵？”

“我在学长这里，今天有人生日嘛，我们在开生日派对。”

秀芸提到学长，沈竹芳已经知道她在赵学力那里。“你跟那个人还有联络？”

“唉哟，什么‘那个人’啊？他也是你的学长呀！你讲话怎么突然这么没有气质啊？”

沈竹芳皱起眉头，显得不以为然。“现在还是白天，就已经在开派对了？你不必上班吗？”

“因为学长他说喜欢白天的活动啊，我也没办法，只好配合了。”

“你也知道，我不太喜欢那个人，你不要常跟他在一起！”

大学的时候赵学力老是喜欢捉弄她，所以沈竹芳很讨厌他。

秀芸撇撇嘴。“我知道啊，那是因为学长老是捉弄你，所以你不喜欢他，可是，”有点不太情愿地，秀芸往下说：“难道你没听说过，男生如果喜欢一个女生，就反而会捉弄她，这样的说法吗？”

沈竹芳哼了一声。“这种说法很无聊，被捉弄的人一点都不觉得有被喜欢的感觉，只觉得很讨厌！”

“可是班上有很多女生跟学长都还有联络啊，没有人觉得学长很讨厌啊！讨厌学长的人，大概只有你一个而已！”秀芸不以为然地说。

沈竹芳眯起眼。“我不想再说这个人了！因为我实在很讨厌他。”对沈竹芳来说，用到“讨厌”这两个字，已经是很重的字眼。“对了，你还没有说，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喔，是这样的，”秀芸扁扁嘴，然后才往下说：“周末你有空吗？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沈竹芳想了一下。“我也不确定，下午我再打电话给你好了。”她想把时间留给陆拓，如果陆拓没空陪她，她才会跟秀芸出去。

秀芸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好吧，那我等你的电话，一定要打来喔！”

“我知道了。”沈竹芳挂了电话。

就在她把电话挂断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最不想见到的人，正走出拓朴营造的大门。

沈竹芳原本还不错的心情，转瞬间冷却下来。

中午见到陆拓走出公司，她没有立刻奔出去见他，而是在咖啡厅里坐了十分钟才离开，到两人约好见面的餐厅。

“你迟到了。”陆拓见到她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每次迟到的人都是你，我唯一迟到一次，难道你要跟我计较吗？”沈竹芳回答。

他凝视她一会儿。“你还在生气？”然后问她。

“要是真的气这么久，我的寿命可能会缩短。”

他笑了笑，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

“这是什么？”她呆住，显得很惊讶，又有点不敢相信。

“打开看看。”

她慢慢伸手拿那一方小盒子，过程中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一直在加速……

打开之后，她看到一条很别致的心型坠炼。

“喜欢吗？”

她定定神，然后才能开口。“虽然不是我期待的戒指，但这个礼物很漂亮也很名贵，谢谢你。”

他笑。“你很诚实，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可爱的地方。”

沈竹芳垂下眼。“也许因为我想牢牢握住你，所以故意歪让你看见我不可爱的的地方，只表现出好的一面。”

“那也没关系。”他靠在椅背上，态度显得很轻松。

“没关系？”

“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缺点，只要不让我看见，就代表你对我的心意。”他说。

她笑了，把项炼从盒中取出来，然后戴上。

“好看吗？”

“你很漂亮，戴什么都好看。”他说。

她露出笑容，表情很甜蜜。

戴妥项炼，她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刚才我看见她了。”她忽然说。

陆拓没有回话。

“她从你的公司大门走出来，她又去采访你吗？”虽然他不说话，沈竹芳依然执著地问他。

“对。”他终于回答。

“为什么？难道你不担心那些八卦记者又乱写吗？”她不明白。

“只要我身边的人信任我，记者想写什么，不会影响我。”

“可是──”

“竹芳，你信任我吗？”

沈竹芳愣住。

“或者，我换一个方式问你，”他直视她的眼睛问：“我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男人吗？”

她咬住下唇，终于点头。“这是当然的，否则，我不会喜欢上你，还要跟你订婚。”

他笑，再问她：“如果常秀是一个男人，一个专题采访还会值得你这么关注？”

她想了一下，然后摇头。“可是，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她说：“这可能就是我不可爱的地方，因为我只是一般的女人，女人只要感受到危机，都会对自己在乎的男人追根究底。”

“但是这么做，会让女人失去魅力。”他说。

“我知道这么做并不可爱，更不讨人喜欢，可是我不能控制我自己，就算我明明知道你根本不可能背叛我，也不会真的跟那样的女人发生什么关系，可是我还是会在意，甚至想要阻止你再跟她见面。”她一口气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看了她一会儿，他说：“原谅我，不能按照你的心意去做。”

她又紧咬住下唇。“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失控的事情。”

“失控？什么事情失控了？”她听不懂。

“你知道孙致远这个人是谁？”他突然说。

沈竹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当然知道，这个人是出版集团的大老板，有一点名气。但是，我们谈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

“孙致远要申请银行联贷，姿态本来放得很低，但数日前我打电话给他，他的态度开始改变。”

“这……什么意思？”她问。

“孙致远会利用这篇专访，让自己坐上谈判桌前，取得有利的先机。他是出版集团的总裁，通过授权手下的人，就可以控制专访的损害程度。换句话说，这篇专访可以轻描淡写，也可以毫不留情。”

沈竹芳瞪大眼睛。“你是说，他们可以造谣？抹黑？甚至中伤你，以制造威胁，达成联贷的目的。”

“孙致远不是笨蛋，不会轻易虚构莫须有的事件，让自己惹上官司。再者，不要小看媒体，他们千锤百炼，任何一篇报导，都会先了解法律，再决定刊登与否。”

“那么报导的事情，会是真的吗？”沈竹芳紧张起来。“你曾经做过什么事情，所以担心他们的报导吗？”

陆拓反而露出笑容。“透过报导的程度，以及所运用的文字，可以决定事件的损害程度。”

“我不仅。”

“事件是创造的，跟真实的含量多少没有关系。”

“你是说……”她还是不了解。

“事件绝对会是真实的，但是报导，可以控制煽情的程度。”

沈竹芳终于有一点理解了。

“煽情的事件可以制造舆论，舆论可以制造力量。一旦民众跟进，这股力量，就能从一弯浅溪成为江海，这就是媒体的实力。重点是，这个能够运用文字，又愿意站在前线点燃烽火的人物，就是关键。”

“你指的，是常秀？”提到这个名字，沈竹芳已经很不高兴，现在则让她更生气。“如果答应孙致远的联贷，那么就可以完全不必理会这个女人了！”

“我不是被威胁，就退缩的人。”陆拓收起笑容。

沈竹芳垂下眼，她也明白自己的说法，显得幼稚而且一厢情愿。

“媒体需要新闻，所以会扮演道德警察。民众需要娱乐，那么可以在一定的程度上，满足这两种需求。”他的口气稍微缓和。

“你在说什么？难道你明知道这篇专访可能不是出于善意的，还要继续让她采访你吗？”她又不懂了。

“既然知道可能造成损害，积极的面对并且立即处理，是我做事的原则。选择逃避，伤害只会更大。”

沈竹芳吁了一口气。“我了解你的意思了。”她说，不得不妥协，因为她帮不上任何忙。

“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他对她说。

沈竹芳笑得很勉强。“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我很想任性一点，要求你不要再见她。可是我知道，如果是不对的事情，就算我要求你，你也不会同意的。”她的笑容显得有点失落。

“能够为你做的事情，我会去做。不仅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也因为这是我欠你的。但是跟工作有关的事情，就给我自由，这样我会更感谢你。”他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沈竹芳的心抽痛了一下。

“什么欠下欠的，你不要再这样说话，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生气了。”她说，努力让笑容显得更真诚。

陆拓握住她的手。“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也要对我有信心。”

“我知道了，你不要担心。”她反握他，努力微笑。

***

沈竹芳确实对自己没有信心。

两人在一起后，她心底始终有强烈的不安，这一点，陆拓并不清楚。

知道陆拓不可能空出周六后，她约了秀芸一起到山上赏雪散心。

因为反圣婴现象，阳明山今年难得下了雪，沈竹芳突然想看雪，是因为雪与她记忆里一段美好的回忆有关。

但是，她却没有料到，有一个她根本不想再见到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学长在派对上听到我们讲电话，说要一起出来玩，因为学长很热情嘛！我没有办法，所以就……”秀芸傻笑，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学长。”

赵学力的笑脸像阳光一样灿烂。“对，是我自己跟来的，你想生气，就骂我好了。”他这么对沈竹芳说，还自己挤上车。

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赖！沈竹芳觉得，这种人简直让她没办法呼吸。

尽管不想看到他的脸，但沈竹芳却又情不自禁的被这张脸吸引──因为跟以前的样子比起来，他实在改变太多了。以前赵学力看起来很放荡不羁，明明是学生却偏偏要留一头长发，看起来实在很奇怪也很叛逆。

“怎么样？”赵学力撇起嘴笑。“我现在是不是变得更帅？”

沈竹芳皱起眉头。因为这句话，让她失去了刚刚对他产生的好奇心。

秀芸看她脸色不对，连忙帮著说好话：“学长现在是很有名的建筑师喔，他在美国念书回来后，就考上建筑师执照，现在在建筑界已经很有名气了呢！”

“林司机请赶快开车。”沈竹芳转头对司机说，假装没听见。

成长让她早已学会，应付自己讨厌的人，她只要掉头或者走开，当做没有看见就可以了。

沈竹芳的骄傲让秀芸有点尴尬，她回头不好意思地对学长笑了笑。

“喂，沈竹竿，”赵学力不以为意，直呼沈竹芳中学时的绰号。“叫你的司机把车开好，我怕晕车。”

沈竹芳气得紧咬著唇，撇头瞪著车外。

她很少这么生气，应该说，她很少把真实的个性表现在外，但她并不是不会生气，例如最近，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常秀，就让她生气。

车子一路开上阳明山，赵学力故意和秀芸聊天说话，沈竹芳半句话都不吭。

到了大屯山一带下雪的地区，沈竹芳下了车、见到雪，心情才好一点。

“嘴巴张这么大，啧啧，不要告诉我，你竟然这么孤陋寡闻，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见过雪！”赵学力耍笑不笑地说。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赠到身边，还用那令人讨厌的语调揶揄自己。

沈竹芳本来不想理他，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咬著牙回他：“你不要以为现在还像以前一样，被你欺负还不敢还嘴！”

他瞪大眼睛，一连“啧”了好几下。“怎么样，现在变老所以敢还嘴了？看你这么凶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大小姐，反而比较像摆地摊的阿婆！”

“你──”

“学长！”刚走出车子的秀芸赶紧跑过来，把赵学力拉住。“学长你快点过来，那边有一群很奇怪的鸟耶！我记得学长以前是赏鸟社的，你快点过来看，我怕它们等一下就飞走了！”她藉机把赵学力拉开。

赵学力被秀芸拉走，果然看到一群栖息在树枝上的鸟。

“那只是乌鸦。”他嗤笑，哭笑不得。

“真的吗？”秀芸瞪大眼睛，然后傻笑。“噢，因为人家没有仔细观察过鸟类，所以不知道嘛……”她搔搔头，露出非常无辜的表情。

“你还记得我喜欢看鸟？”赵学力有点惊讶。

“对啊！”秀芸对他说：“只要是学长的事情，我都记得！”

赵学力挑起眉，看了秀芸好一会儿。

秀芸假装没事一样，把脸别开，不过表情有点不自在。

赵学力被秀芸拉开后，沈竹芳才有心情好好地赏雪。

她慢慢吁一口气缓和情绪，本来不错的心情，差一点就因为那个讨厌的家伙，给全部破坏殆尽。

慢慢的，沈竹芳走进被铲到道路旁的小雪堆，内心的感触却一点点的扩大，因为在台湾不易见到白雪，而那小小的雪堆，唤起了她三年多前，那令她永生都不能忘记的回忆……

从山路上摔下来之前，他握住了她的手，但是仍止不住跌势，他与她，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滑下山崖。

“啊！”突然而来，撞击的剧痛，让沈竹芳几乎不能承受。

就在她快要痛晕过去前，耳边却传来他的声音：

“竹芳，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陆拓正抱著她，呼唤她。“你在这里不要动，我试著爬上去呼救──”

“不要，不要离开我！”纵然意识渐渐迟缓，她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竹芳？”他的声调充满忧心。

“不要离开我。”虚弱无力的她，只能这么重复著。

陆拓的眼神很复杂，那里头充满了忧郁、歉意、还有愧疚……

“不、不要这样，”她握住他的手，勉强扯出笑容，用尽最后力气对他这么说：“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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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医院是一个苍白的名词。

当戒指交还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全身二分之一的面积包裹著纱布。

伤痛的过程，如此刻骨铭心的，在戒指回到她手上那一刻，以为不能再深化的痛苦，又再一次，更强烈的摧折她的心脏。

“他说了什么？”她问，声调如死潭冷水，眸光如槁木死灰。

“他说，”还戒指的朋友担忧地凝视她绝望的眼睛，仍不得不说：“对不起。”

对不起？

三年深厚的爱情，到最后，竟然只换来“对不起”这三个字。

可是，为什么，她的泪水没有办法流下？

为什么她的心像冬天的寒漠，没有办法感觉？

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悲剧与无情，把她的心整个冻伤了吗？

“好像是因为要订婚了，”朋友希望她彻底死心，于是狠下心告诉她真相：“对方是一位千金小姐，两个月前才开始交往的──”

“不要再说了。”她打断朋友未完的话，声调可怕的冷静。

她自以为了解他，以为他们的爱情经得起时间与空间的隔离，想不到……

才分开半年，他给她的承诺，曾经是最甜蜜的爱情誓言，转眼就变成谎言、变成毒药、变成把她彻底杀死的凶器。

“秀……”

“我没事，”她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四周围的灯光好像变暗了？

这世界，原来是残酷的。

未来，她该相信什么？

她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痛苦才存在，还是为了追求快乐所以眷恋人生？

如果是前者，那么她的痛苦，难道不能结束吗？

如果是后者，那么……

她的人生，还有再继续的价值吗？

医院的灯光好像变得更暗了。

她多么希望她不是她自己，这个时候，她多么希望她不是她自己……

这被老天诅咒的自己。

小说写到这里，秀贤按下存档，然后关机。

她不习惯在工作后立即润稿，总是在第二天早上工作之前，才会修润昨日完成的稿件。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准备出门。

“昨天你到公司来找我？”一开头陆拓就这么问她。

“对，因为到出版社，所以绕到你的公司一趟，不过，我不是去找你的。”她回答。

“不是找我？”

“上一次参观贵公司，还有一些资料拜托贵公司招待人员协助搜集，昨天我是去拿资料的，没有事先预约，我不会去找你。”

“就算没有预约，只要你找我，我会抽空见你。”

“我们之间的友情，已特别到，我可以享受特殊待遇了？”

“还不算，这只是普通的待客之道而已。”他说。

“那也不错，至少现在已经升级为‘客人’，不必再冒被赶出去的风险。”她笑。

陆拓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你的专题报导，截稿日期是什么时候？”

“没有预定，不过我自己设定的进度有点落后。”

“落后？”

“因为当事人不太配合的缘故。”

他忍不住低笑。“这是抱怨？”

“这是暗示。”

“是吗？暗示什么？我没听懂。”他故意说。

秀贤笑了笑。“我们说话，永远都要这样绕圈子吗？”

“有一位前辈警告过我，跟记者说话，要步步为营。”

秀贤笑出声。“是吗？那么这位前辈一定没有告诉你，记者也是人，只要是人，最不喜欢虚伪。”

“你的意思是，我很虚伪？”

“好像是这个意思。”

他笑。“你很少用不肯定句。”

“你也很少用疑问句，可是今天用了很多次。”

陆拓挥手，暗示刚走进办公室的助理先出去。“要继续聊下去，不如出来，见面再聊。”他边讲电话，仍在操作电脑。

“你在约我？”

他沉默了一下。“你觉得是？”反问她。

“好像是。”

“那就是吧！”他说，笑容很冷静。

电话这一头，秀贤却看不见。

“先告诉我一个电话号码吧！”她说。

“电话号码？”

“你未婚妻，沈竹芳小姐，她的电话号码。”

他停下手边动作。“为什么要她的电话？”

“担心我骚扰沈小姐吗？”

“为什么要她的电话？”他再问一遍，精明的大脑，一直没有停止运作。

“我想访问她，毕竟你们是关系最密切的人。”

“她不是公众人物。”

“嫁给你后，迟早会成为公众人物。”

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你没听说过，世上没有必定的事情？”

她突然沉默了一会儿。“有，这个我很清楚。”

“竹芳还没嫁给我，就算嫁给我，也不一定会成为公众人物。”他说。

“你不想告诉我，沈小姐的电话？”她直接问他。

“对。”他简短干练回答。

电话这一头，秀贤笑了。“好，那么我另外想办法。”

陆拓的表情变了。

“恐怕她不会见你。”他的声调，却完全没有显露情绪。

“是吗？”她说：“那也要等试了以后才知道。”

他不置可否。

“你刚才说，要见面？”她问。

“晚上七点，在你家里见面。”他这么对她说。

他的游戏规则只有一条，前进。

“我再打电话给你。”她这么回答他。

她的原则只有一个，就是游戏规则由她来订。

他沉默，这样的沉默不寻常，因为他终于证明，她一直很不一样，她不像过去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包括──

“我以为，今天可以登堂入室。”他对她说，声调沙哑。

“这是玩笑话吗？还好我不是小女孩，否则就会当真了。”她回答。

“如果不是开玩笑？”

“那么就是你把我当做小女孩了。”她说。

陆拓沉下眼，他的目光中有一点什么，只可惜她看不见。“你绝对不是。”他这么说。

沉默一会儿，秀贤说：“改天见。”

不等他回话，她已经挂了电话。

***

见沈竹芳之前，秀贤先去见一个人。

沈杰下班后在公司门口见到秀贤，他的表情只有一开始惊讶，之后显得很冷静。

他直接走到她面前，并没有逃避。

“我等你很久了。”秀贤对他说。

“我跟你好像不熟？”他反问，表情很漠然。

秀贤笑了笑。“你不像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沈先生。”

“我也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他寒著脸说：“我不太喜欢不熟的人，随便跟我搭讪。”

秀贤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维持著笑容。“张秀慧这个名字，你很熟悉吧？”她忽然说。

沈杰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皱起眉头，嘴唇抿得很紧。“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问。

“在大学登山社的留言本上，有张秀慧小姐给你的留言。”她回答。

沈杰的表情很严肃。“你去查社团过去的留言本？”

“对，因为我要知道，这个人真实的姓名。当时我们见面，你不肯告诉我这个名字，我只好自己去查。”

他沉默。

“你认为什么叫做真相，沈先生？”秀贤问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瞪著地面，神色沉重。“秀慧的名字已经被你翻出来，你不会罢手了，是吗？”

她看他一会儿，然后回答：“对。”

他终于抬头看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写一篇报导，有必要牵扯到周边的人物吗？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真相的价值，不是揭露的那一瞬间，而是在揭露之后，社会大众对于真相的反省，这才是一个事件被报导的价值。”

“当事人不需要这样的价值！秀慧不是公众人物，不必被检讨！”

“也许，她本人也想知道真相？”她冷静地说。

“什么意思？”沈杰脸色微变。

“张秀慧小姐跟陆先生分手，是突然的吗？”

沈杰紧抿著唇。

“突然分手，一定是遇到了意外的事情，或者，这是一桩情变？”她再问：“有没有可能，张秀慧小姐也不了解他们分手真正的原因，就像亚玟不了解你为什么要跟她分手一样──”

“这是两件事情！”他打断她的话。

“但是结果一样。过程，也可能相同。”

“不要提到秀慧，她跟陆拓已经分手，除非她自己愿意出面说明，否则不可以提到她！”他警告。

秀贤凝视他。“你想保护她？”

“对。”他回答得很直接。

“如果她跟你的妹妹，两者选一个，你会保护哪一个？”

沈杰瞪著她。

“沈竹芳小姐，知道张秀慧小姐的存在吗？”她继续往下说：“根据时间推断，沈竹芳小姐，在张秀慧小姐与陆先生分手前半年，就已经认识。”

“你在暗示，我妹妹是介入他们关系的第三者？”他神色阴沉地瞪著她。

“这是暗示吗？还是事实？”

沈杰握紧拳头。

“你知道真相，对不对？”秀贤进一步问他：“那么就告诉我真相，否则，我自己查到的，恐怕会更赤裸直接，更可能，会伤害到令妹。”

沈杰沉默不言，显然不想主动。

“如果保持沉默，那最好确定自己能够一直沉默下去。否则就不要选择性的置身事外，这样只会让自己变得矛盾。从刚才你为张秀慧小姐说话开始，我就相信你并不想做一个矛盾的人。我认为沈先生的头脑很清楚，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讲什么，但是你却不做不说，这是因为害怕吗？因为害怕伤害别人，所以不做不说，可是不愿意说出真相，当事人受的伤害也许更深，就像亚玟。”她再一次提到亚玟。

沈杰脸色变白。

“沈竹芳小姐，知道张秀慧小姐的存在吗？或者，”她问沈杰：“换一个可能的说法，陆先生对沈小姐隐瞒张秀慧小姐的存在，沈小姐不知道张秀慧小姐这个人，或者知道这个人，却不清楚她与陆先生的关系。”

“我妹妹她，”半晌后，沈杰以沉重的语调说：“是一个很天真的女孩。只要她爱上一个男人，就会为他牺牲一切，这是我了解的竹芳。”

秀贤没有说话，只是听。

沈杰把头埋在两掌间，显得痛苦，然后他忽然抬头，眼神放在很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回答：“竹芳，她并不知道秀慧跟陆拓的关系，一直都不知道，但是，她见过秀慧。”

“在什么地方见到的？”

他看她一眼。“在陆拓的公寓。”

“你也一起见到张小姐？”

“……对。”

“张小姐住在陆先生的公寓里？”

他迅速抬头瞪住她。

“是吗？”她再问一遍，直视他的眼睛。

沈杰变了脸。“你的问题太过火了！”

“我的问题只是问题，答案如果过火，那不是我的责任。”

沈杰瞪住秀贤。

“沈先生不想回答，因为答案是确定的，是吗？”

他仍然瞪著她。

“你说沈竹芳小姐不知道陆先生与张秀慧小姐的关系，那么她也不清楚他们已经一起同居的事实？既然这样，在公寓见面后仍然不知道状况吗？”

沈杰握住笔头，脸色显得阴沉，但冷静了很多。“你问得够多了，我不会再回答。”

她看著他，已经得到她要的答案。“好，那么，沈先生，我的问题已经问完了。”话说完，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不再打扰他。

沈杰低头凝望地面，保持沉默。

再抬头时，他只见到她的背影。他并没有发现，秀贤离开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温度。

他瞪著前方，眼神很复杂……

他的记忆回到四年多前一个夜晚，在陆拓的公寓里，竹芳第一次见到秀慧。

也是在那一天晚上，他第一次发现，陆拓与秀慧的关系。

在陆拓的公寓，他们两人已经同居。

他相信，竹芳也发现了。

他相信，刚才他告诉常秀的答案，完全是为了保护还留在陆拓身边的竹芳……

但是，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在某一个程度上，妒意左右了他的心智，蒙蔽了他本性中良善的部份，压抑了他说明事实的勇气。

***

在下一次见陆拓之前，秀贤准备先见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沈杰，如预期，她没有从他口中，得到真实的答案。

第二个人就是沈竹芳，秀贤相信，她的答案绝对不一样。

从秀书那里，她知道沈竹芳今天傍晚会出门，秀芸与她约好，一起到饭店吃自助餐。

她还知道，沈竹芳有一个与别人不一样的习惯，就是在约会的时候，会比另一个人提早一至两小时到现场。这样的习惯上班族是不可能养成的，但是对沈竹芳来说，打发时间却是一件重要的事，因为她的时间太多，她不需要利用时间来换取金钱，她需要的，是以时间来换取快乐。

在秀芸到饭店之前，秀贤提早一小时到现场，果然见到沈竹芳。

看到秀贤，沈竹芳的脸色马上变了，她不再是温婉的千金小姐，她成了冷漠的女人。

“你好，我可以坐下来吗？”一开始，秀贤很客气地致意。

“我正在等朋友，恐怕没有时间招呼你。”沈竹芳冷冷地回答。

秀贤笑了笑，却迳自坐下。

沈竹芳脸色一变。“你、你要做什么？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约了朋友──”

“你的朋友一到，我会立刻站起来。”秀贤说。

沈竹芳瞪著她，虽然生气，却又没办法避开她。

“你很清楚，我正在采访陆先生，有几个问题，我想当面跟你求证。”

“我不是公众人物，不接受访问。”沈竹芳冷漠地拒绝。

“我已经请教过你的哥哥，沈杰先生，”秀贤并没有放弃，反而直接切入有关问题。“据沈先生告诉我，沈小姐你也认识张秀慧小姐？”

沈竹芳瞪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张秀慧这个人？”眯起眼，她迅速否定心中的疑问：“我哥他绝对不可能跟你说这种事情！”

“沈先生亲口说，你见过张秀慧小姐，你认识她。”

沈竹芳喘著气，神色有点震惊。

“你认识张秀慧小姐，也知道她与陆先生──也就是你现在的未婚夫，陆拓的关系吗？”秀贤技巧地提问。

沈竹芳瞪了她五秒钟，然后突然拿起椅上的皮包。“我不必回答你的问题！”她站起来，打算立刻离开。

“沈小姐与你的哥哥沈杰一起到陆先生的公寓见他，当时陆先生与张秀慧小姐已经同居，沈小姐难道完全看不出来吗？”

沈竹芳一惊，回头质问她：“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我跟哥哥去过阿拓的公寓──”

“我说过，是沈先生告诉我的。”秀贤一贯冷静地回答。

沈竹芳瞪著她，这个时候纵然理智告诉她应该掉头就走，但是她的双腿却怎么也动不了。

“因为沈先生并没有给我最后的答案，所以我想，这个答案，一定要亲自来问你。”

沈竹芳敌视地凝望著秀贤冷静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因为太过于冷静，所以好像对她没有任何的批判，但实际上，这样的问题所导引的答案，却正在暗示她是一个明知故犯的第三者。

“好，”沈竹芳坐下来，这一回合，她不再选择逃避。“你想要答案是不是？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是不是要我承认，我知道他们的关系，然后你就可以捕风捉影，把我描绘成一个介入别人感情、可恶又没有道德的第三者？！”

秀贤望著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你是吗，沈小姐？”她这么反问。

沈竹芳脸色一变。“第三者又怎么样？没有结婚之前，任何人都有权利选择，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没有谁对谁错！你有什么资格批判我？又有什么资格调查我的事情？！”

相较于沈竹芳的激动，秀贤却笑了。“沈小姐，报导只会写出事实，批判只是报导的延续，是一种人类思考的体现，王于这个批判是正面还是负面的，要看社会正义如何定义。”话说完，她站起来。

“等一下，”沈竹芳叫住她。“你的话说完了？现在这样你就想走了吗？”

“我的问题，沈小姐已经给我答案了。”她回头，眼神很冷漠。

沈竹芳瞪著她看了一会儿。“真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她突然这么说。

秀贤没有表情，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破坏我跟阿拓吗？我了解你的企图，不要忘了，我也是一个女人！”沈竹芳怒道。

“沈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或者，你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吗？”秀贤反问她。

沈竹芳突然冷笑一声。“不要跟我玩游戏！”她警告对方：“你一方面利用采访的名义接近阿拓，另一方面又积极调查我的事情，想要伤害我，再进一步利用你刊登采访的权力、利用舆论，破坏我跟阿拓的感情！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到底想要什么，任何女人都能看出来！”女人的第六感直觉越来越强烈，逼沈竹芳出口指控。

秀贤看了她半晌，然后笑了。“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但这笑容显得玩味，似乎她早已知道沈竹芳意有所指。“你以为，还有其他女人会跟你一样，介入别人的感情成为第三者？”

“难道不是吗？”沈竹芳干脆把话跟她挑明了说：“你敢发誓，没有这样的企图？”

这回，秀贤看了她很久。“也许，你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她忽然这么对沈竹芳说。

沈竹芳眯起眼，神情除了戒备，还有紧张。

“听说做过第三者的女人，特别害怕还有别的女人，会跟自己一样成为第三者，与自己争夺当初用尽一切手段抢来的男人。”

沈竹芳的眼睛眯起又瞪大。

“你也是这样的心态吗？沈千金？”她微笑，突然用“千金”称呼她。“为什么你可以理直气壮成为第三者，而我，只不过是替代你曾经扮演过的角色而已，却要被你骂成是不知羞耻？”

沈竹芳开始喘气，因为常秀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你刚才说我有企图，”秀贤微笑著凝望她，继续往下说：“好，那么我就告诉你，我的确有企图。因为陆先生的条件太好，他不仅事业成功，而且聪明优秀又英俊体贴，他实在太吸引女人了！只要跟他相处过的女人，没有理由不为他心动。况且他还没有结婚，在没有结婚之前，任何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何况感情没有谁对谁错，所以我当然可以喜欢他，当然可用尽一切我能想到的手段，把他抢过来，让他成为我的男人──”

沈竹芳站起来，失去理智，突然动手打了秀贤一巴掌。

立刻的，秀贤反手打回一巴掌。

被反打一巴掌的沈竹芳愣住了……

她没想到常秀敢回手、没想到想要抢自己未婚夫的女人，竟敢如此凶悍。沈竹芳压抑著再动手的欲望，因为她知道周遭充斥著旁人异样的目光。她只能咬牙切齿，双手握紧拳头，她的目光成为两把锋利的剑，企图用仇视、忿怒、痛恨的眼光，凌迟著站在她对面的女人……

喧闹的自助餐厅突然鸦雀无声，之后渐渐又掀起一阵窃窃私语……

“生气了？刚才你不也是这么回答我的？”秀贤却异常冷静，她对沈竹芳说：“我把你的理论重复一遁，用来解释我的行为，完全合情合理。所以，我不欠你这一巴掌。”

话说完，她转身走开，离开了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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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秀书打电话来的时候，秀贤刚离开饭店。

“二姐，你在哪里？”秀书问。

“我在外面，有事吗？”秀贤回答，她的声调很冷静，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她没有被打过一巴掌。

“二姐，你知道智芬姐的事情吗？”

“智芬？”秀贤想了一下：“发生什么事情了？”

“智芬姐搬家了，你不知道吗？”

秀贤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没有通知我。”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因为我想打电话到智芬姐家里，却一直打不通，后来我打智芬姐的手机，才知道她搬家了。因为智芬姐跟二姐你的感情最好，我还以为智芬姐会先通知你。”

“智芬没有通知我，等一下我会打电话问她。”

“噢……”

“还有其他的事吗？”

“二姐，你见到竹芳姐了吗？”秀书又问。因为沈竹芳在饭店和秀芸见面吃饭的事情，是秀书通知秀贤的。

“见到了。”

“二姐，其实我很想知道，”迟疑了一下，秀书才往下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竹芳姐的事情？”她还是问出口了。

“这件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秀贤这么回答她。

秀书皱著眉头，咬著下唇。“智芬姐在电话里跟我说，二姐好像在进行一件事，智芬姐不希望你去做这件事，但是她没有办法劝你，所以……”

“所以她希望你多关心我？让我改变心意？”秀贤代替她说完。

秀书哑口无言，因为秀贤完全猜中智芬所说的话。

“二姐，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真的不可以跟我说吗？我很担心你。”过了半晌，秀书才敢再说。

“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情是我必须做的，就算你知道是什么事情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心。你只要把自己照顾好，不要让我担心你就好了，我不会有事。”

既然秀贤已经这么说，秀书就没有办法再问下去，因为她知道秀贤的个性。

“那么，二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勉强。”秀书只好这么说。

“我知道，你也一样。”秀贤答。

电话挂了以后，秀贤立刻拨电话给智芬。

智芬的手机没有开机，家里的电话确实已经移机，但是并没有留下新的电话号码。

秀贤离开饭店附近。

回到家后，她会打电话给明天要见的第三个人。

***

看完报纸上的报导，精采的图片加揣测性的内文，整篇报导充满了高度的八卦趣味，但对当事人来说，这样的报导却肯定没有。

陆拓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他瞪著暂时搁置桌面上的报纸，若有所思。

电话铃响，这是他办公室的直拨电话。

“我要见你，明天早上有空吗？”沈广源难得亲自打电话来。

“什么时间？”

“早上七点，我在俱乐部等你。”

“是。”

沈广源也不多说，话交代完，他就挂了电话。

隔天早上七点，陆拓准时到达俱乐部。

这是一问高尔夫球俱乐部，沈广源有打小白球的习惯，除两天外每日晨起打球，数年如一日。

“你知道我叫你来这里为了什么吧？”沈广源在如茵的绿草地上，一边做出挥杆的姿势，一边问陆拓。

沈广源体态肥胖、身形矮短，五官面貌虽然生得一团和气，却还颇有气势。

“沈先生可以说明白一点。”陆拓这么回答。

沈广源看了他一眼，把球杆交给杆弟，再脱下手套，然后对陆拓说：“你跟竹芳订婚几年了？”

“三年。”

“嗯，三年，订婚三年也不算短了。”沈广源拍拍陆拓的肩膀，对他说：“来，我们上车再说。”

在车上，沈广源问他：“那个女记者，你不会跟她玩真的吧？”

“她是作家，不是记者。”陆拓回答。

沈广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管是什么身分的女人，只要跟你认真起来，那就是一个麻烦。”

陆拓沉默。

沈广源接著跟他提到婚事。“你跟竹芳什么时候结婚，我这个准丈人虽然不急，但竹芳是一个女孩子，她可不能三年、五年的这么等下去，女人的青春有限，你要尽快给她一个交代，让她安心。”

对于这个话题，陆拓没有答覆。

“怎么了？这么一点小小的事情，难倒你了？”沈广源笑著讲。看起来像打哈哈，但实际是在施加压力。

“结婚并不为难，但时间确实是一个难题。”他回答。

“你在顾虑什么？”

“现在结婚，我不但没有时间陪竹芳度蜜月，结婚后也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她，我担心会冷落她。”

“这倒是一个问题。”沈广源点头，接下去他又说：“不过，对男人来说，事业越重的男人，越是要尽早把女人的事情先安顿好，才是真的。家里有一个女人，男人的心就会安定下来，心安顿下来，事业发展就会顺利。”

沈广源接著往下说：“何况有我这个丈人做靠山，增加一个强又有力的后盾，这对你来说，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你还要考虑什么？”沈广源的话已经说得很白了。

陆拓笑了笑，不置可否。

沈广源的脸色有些异样。“怎么？你还真的要考虑？”

陆拓保持笑容。“当然不必考虑，”他说：“有沈先生当靠山，人生可以少奋斗三十年。”声调不紧不慢，态度从容。

沈广源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容显得皮笑肉不笑，有点不自在。“少奋斗三十年，对你来说倒是未必，不过大家彼此有照应，做起生意来也得心顺手许多。”

“沈先生最近有生意？”陆拓撇撇嘴，看似顺口问。

沈广源愣了一下。“啊，这个高尔夫球场，你看怎么样？”他反应过来，笑咪咪地回头指著这一片绿草如茵的球场，答非所问地说：“你看看这片球场怎么样？这里的老板许进财是我多年的好朋友，我买了几张球证，当然你也有份──”

“前一阵子我得到消息，”陆拓突然打断沈广源的话，徐徐说道：“这一块高尔夫用地所有权人，正在向当局申请土地变更。但是，高尔夫球场与球场建物，属于特定目的游憩用地，想将已经划定为特定用地的土地申请变更，并不容易。”

“是吗？”沈广源哈哈一笑，避开眼，仿佛没有兴趣。

“如果只想变更其中一部份土地为住宅用地，就更加需要技巧，因为变更过程手续繁杂，土地重划费用与将来增值税项需要缴纳的金额，动辄数亿，这部份需要大量的资金运作。”陆拓继续说下去：“透过捐地的方式，另一方面运用商业手段征收球场附近农地，再将这些土地一并变更为丙种住宅建地，虽然可以避免一部份重划费用，但资金问题仍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

“这个，是这样吗？”沈广源笑。“原来这么复杂！我这个只买卖土地，从来不搞建案的人，倒是不清楚其中要经过这么多环节。”

“沈先生虽然不了解土地重划的复杂性，但一定知道银行贷款最喜欢的是什么样的担保品。”

沈广源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拓往下说：“进行这些土地重划的手续，不但需要花费时间，要透过收购农地的方式扩大建地面积，更需要庞大的资金。地产开发商寻求巨额资金，手头上不但需要足够分量的担保品，更必须透过银行董事，对董事会进行游说，说服整个董事会同意借款。”

听到这里，沈广源脸色一整。“这不是关说吗？！这怎么可能，银行绝对不会接受关说！”

陆拓笑了笑。“如果是合法游说，就不叫做关说了。”随即他收起笑容。“重要的是，担保品的分量。”

沈广源挑起眉。

“想把一块非建地的担保价值提高，最重要的是，必须尽快拿到土地变更许可证明。”

沈广源不作声，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陆拓抿嘴一笑，不再说下去。

“你知道，我一直很看重你，在事业上也有很多地方必须倚重你，”沈广源突然把话题岔开：“在我心底其实早已经把你看成是自己的儿子，所以我一直期盼著，你跟竹芳能够尽快完成婚事。”

陆拓沉默，若有所思。

沈广源看他一眼。“我叫秘书看过黄历，下个月二十五号是好日子。你就休息两天跟竹芳出去走走，你们小俩口商量一下，好好准备结婚的事情。”最后，他这么交代。

陆拓没有回应。

沈广源也不再多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明白陆拓不是一个可以控制的男人，否则他早就开口要求陆拓订定婚期，这次要不是因为被记者拍到沈竹芳在饭店打人，他还找不到借口，要求陆拓尽快履行婚约的承诺。

只是，陆拓突然提起土地变更的事项，让他不太高兴……

他一直怀疑，陆拓在暗中监督他的生意，想要吃掉他目前还能经手的几笔买卖！

因为这两年来，陆拓的生意大半已经不再让他插手──这也是他现在对陆拓非常不满意的地方。最近找他关说的人越来越少，因为风险太大！除非不懂国际货币转汇模式、或者嫌麻烦的人才会找上他，但是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大部份需要关说的人，都想透过跨国模式运作，风险比较低也比较不容易有意外，但是这部分陆拓却不让他插手！

所以他的利益越来越少，已经快要到靠银行股息谋生的地步！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接了这笔交易，原来陆拓早就已经听到风声。

沈广源非常不满。

如果不是陆拓有朝一日，可能变成他的女婿，成为真正的自己人──他早就把陆拓除掉！

任何妨碍他利益的人，是不可能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

刚离开高尔夫球场，陆拓车上的电话就响了。

“这阵子能见面吗？”手机里的声音很低沉。

“暂时没有办法。”陆拓回答，他第一时间就认出声音的主人。

“好，那么你自己小心──”

“刚才我跟沈广源见过面。”

对方沉默，仿佛在等他说下去。

“台中那块高球地的土地变更案，他的确插手了。”

“他亲口告诉你？”对方问。

“他说漏嘴。”

电话另一头传来笑声。“太久没有吃到肥肉，得意忘形了？”

陆拓没有笑，他的表情很淡。“他的操作原始，但越原始就不容易有破绽。一贯的模式，想要做得漂亮，就要透过有政治力量的中间人，给予政务机关一定的压力，进行政务关说。只要土地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得到土地变更的证明，三方的交易就算达成。”在冷淡中他的解释却很实际，更是彻底。

以上这些，都是刚才他没有对沈广源说出来的话。

“这个，是当然的。”

“沈广源最近跟高球场地区立委的关系，走得很近？”陆拓问。

“一个月内有三次饭局，许进财作陪，在座还有一名有力‘权贵’。”对方立刻回答。

“除了操作董事会，同意大宗商业贷款，其他小额个人信贷，沈广源透过关说方式给予无担保贷款的有哪几个人，去查清楚。”他交代。

“举证不容易，除非经办证人愿意出席。再者，客户资料属于银行机密。”

“小额贷款不容易被审核，但是大宗商业贷款就没有这么简单，经办人的名单一定会曝光。沈广源只会找熟悉的人做经办，去调查商贷的经办名单，就可以大概掌握信贷的经办人员名单。在这个世界上，不怕要钱就怕不要钱的人，突破这些人的心防应该不难。”

对方干笑两声。“恐怕我要做的工作，没有你多，接下来你要做的，会更困难，何况还有一个女人在后面锲而不舍的咬著你──”

“我现在要上高速公路，没办法多说话。”他准备挂电话。

“等一下！”对方喊住他：“有一个人吩咐我问候你，他希望你能抽空见他一面──”

“暂时不能见面。”陆拓拒绝。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尤其是这个人，在这个时候，他更是不能跟这个人见面。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这么说：“好，我会转告。老话一句，你自己小心。”

陆拓按掉方向盘上的无线通话键。

通话已断，他调转方向盘，将车子开上高速公路。

***

沈广源要求他休假，希望他跟沈竹芳可以尽快结婚，尽管这些要求陆拓会考虑，但不见得会照做。

沈广源早已经不能控制他，更不可能命令他。

但是他对于沈竹芳的承诺，是永远有效的。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今天晚上，可以见面吗？”秀贤打电话给陆拓的时候，他人在车子里。

“今晚可以登堂入室？”他问。

沉默片刻，她反问：“你真的想到我家？”

“如果你打开大门，我就会跨进去。”他这么回答。

“好，”她对他说：“那么今天晚上七点，我会把大门打开，等你进来。”她说出家里的地址。

通完电话，陆拓挂了手机。

他越来越有理由相信，她接近自己，除了专访外，另有特殊的目的。

一周内被报纸写两遍，并且记者已经开始著手调查常秀的背景，再加上沈竹芳对她的敌意──很少有女人，能够如此冷静专一地执行一件事情，除非有强而有力的理由，促使她非达到目地不可。

不管是什么身分的女人，只要跟你认真起来，那就是一个麻烦。

沈广源的话，在陆拓耳边响起。

边开车，陆拓咧开嘴，无声地微笑。这么多年了，他早已经没有好奇心。但是，常秀到底会不会是一个麻烦，对于这一点，他脑中已经消失很久的“好奇”，突然又浮现出来。

***

晚间七点，他依约前往她留下的地址。

这是间没有色彩的公寓。

干净、整齐，但是简陋，而且冷淡。

“你在看什么？”端茶出来的时候，她问他。

“这里看起来，好像主人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对，因为这里不会成为长期的住所。”她回答，放下茶杯。

“你在找房子？”

她看他一眼。“如果钱够的话，我想换房子。”

“你想换什么样的房子？”

“比这里大两倍，有阳台有庭院的房子。”她在他对面坐下。

“现在买不起？”

“作家这一行，不是能够赚大钱的行业，至少，跟你的行业很不一样。”

他笑了笑。“我在阳明山有一幢别墅，条件跟你的要求很相似，如果你喜欢，可以搬到那里住。”

“免费的吗？”

他看她一会儿。“送给你，也可以。”然后这么说。

秀贤笑了笑。“无功不受禄，我凭什么接受？”

“只要你肯告诉我，访问我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直视他。“一个答案就可以换一幢别墅？太过于美好的交易，往往都有陷阱，我猜的对吗？”

他低笑。“不要表现得太聪明，否则我担心，我会情不自禁，把陷阱套得更深。”他暗示。

“陷阱再深，也要看猎物是不是愿意跳进去。”

“你是猎物吗？”他看著她，低声说：“我以为，我才是猎物。”

秀贤别开眼。”今天晚上的问题，你不可以逃避。”她进入正题。

“今天的问题很尖锐？”他问，神态没有改变。

仿佛，两人刚才暧昧的对话，并不存在。

“我调查过，前两天在你公司楼下见到的那位夫人，是知名物流公司的董事长金世协的夫人，金陆秀茵女士。”

陆拓没有反应。

“金女士平日很少露面，我好不容易才调到她的档案照片，照片虽然很模糊，但可以确定就是她本人。”她说。

“你要写的报导方向好像很广泛？现在周围只要跟我有过接触的人，好像都会被揪出来检视一遍？这么做已经侵犯到我的隐私权，现在竟然还要我本人亲口认证，以确定捕风捉影的可信程度，你不认为这样做好像太过分了一点？”

“如果你不想说明，那么我所查到的任何资料，都会原封不动登载在专题上，没有说明，如果因为资料本身引起误解，就没有办法解释。”

“如果你想得到任何消息，那就自己去查。”他回答。

她凝视他。“好。”笑著说。

“今天晚上，其实并不适合谈论严肃的事情。”他突然说。

她瞪著他，眼神像在询问他。

“我不喜欢没有目的地陪人，”他说：“不过让我感兴趣的人例外。”

“包括男人吗？”

他笑。“我只对女人感兴趣。”

“男人对女人有兴趣，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这就是人类，越危险的事，才会越有趣。”他这么回答。

秀贤看著他。“你跟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男人，并没有两样。”

“每一个男人可以都不一样，如果他遇到的女人不同。”

“如果我把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都告诉沈小姐，你的态度还可以这么轻松吗？”她对他说。

“你可以告诉她我们之间一切对话，她不会相信。”

“经过昨天的事，她会相信。”

他笑了笑。“你不必开口，她已经完全相信她愿意相信的部分。”

她看著他。“你很了解女人。”这么下评论。

他转动桌上的茶杯，咧嘴笑了笑：“你也可以了解男人，如果这个男人并不复杂的话。”

“也许你低占了她，没有女人是不复杂的。”

他抬眼看她。“也包括你？”

“你认为呢？”

他笑。“所谓人类的情绪，对於越复杂的事情，越感兴趣。男人跟女人，是一样的。”

“你喜欢复杂？”

“事实是，单纯很容易无趣。”

“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让八卦报导再渲染一次，情况越来越复杂，你认为，你跟你的未婚妻，你们对彼此的感情还能有多大的信心？这样的状况，你认为会比较有趣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老实话，我没有很大的信心。”这一句，是实话。“至于后面这个问题，不能拿来做为比较，因为情况不同。”他说。

秀贤提醒他：“感情，是经不起考验的。”

“现实中，唯一存在的就是考验。”他的答案很直接，绝不逃避。“考验主宰人类存在的每一个瞬间，选择决定每一个人的命运。”

“把感情交给命运，会不会太消极了？”

“如果因为害怕所以逃避，才是消极。”他回答。

“那么你从来都不曾逃避吗？”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包括我曾经问过你的，关于那名学妹的事情？”

“我不逃避，但是我有隐私，有选择回答与否的权利。”他这么回答。

她笑了笑。“话真的是可以随时反过来说的。”收起笑容，她直接问他：“所以，你拒绝回答，有关张秀慧小姐的任何问题是吗？”

陆拓轻松的表情改变。

这一瞬间，他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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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非要提她的事不可？”过了片刻，他沉声问她。

“其实，我对于张秀慧的事情，已经有一些了解了。”

“你了解什么？”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发脾气，但是口气明显地改变。

“我知道，张秀慧小姐，确实与你交往过，你们还曾经同居。”

他沉默。

“事实上，”她凝视他，这么对他说：“我可以不报导、也可以不追问关于张秀慧小姐的事情，就像你说的，你有隐私权，我会尊重你。”

他看著她，仿佛想看透，她这番话是真心与否。

“但是，基于私人好奇，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当初跟张秀慧小姐分手，真正的原因。”她这么要求。

“给我一个理由，”他回视她，直视她的眼睛。如他所言，他从来不逃避。“告诉我，为什么我必须满足你的好奇心？”

秀贤的表情，就像以往一样冷静。“因为你的未婚妻认为，我会成为介入你们感情的第三者，就像当年，她介入你与张秀慧小姐之间，所扮演的角色一样。”她大胆地问他：“现在由我来反问你，我成为第三者的可能性有多大？这个可能性的大小，就决定我的好奇心的大小。”

“事实上，你想知道的，是当年我与秀慧分手是否跟竹芳有关，两段感情，是不是曾经重叠。”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对。”她毫不迟疑地回答：“如果有关系，代表沈小姐的忧心是有道理的，因为你，是一个曾经在感情上犯罪的男人。”

听到她的指控，他竟然笑了。

但他的笑容看起来很阴郁。“你知不知道，很多所谓的真相，都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你同意我使用‘犯罪’这两个字，来形容你在感情上的出轨？”她不答反问。

“等一下，从头到尾我没有承认过‘出轨’，至于你要使用什么样的文字，那是作家的自由。当事人能不能认同，既然不能左右你的意志，那么就各自表述。”

她注视著他。“你的回答听起来很潇洒，当年与张小姐分手的时候，也是这么轻松的态度吗？”

他瞪著她。“你，”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审判。”

秀贤的眸子闪动。

最后，她敛下眼，微笑。“对于男人是不是忠实这件事情，女人本来就很喜欢审判，”抬眼，她看著他说：“难道你今天才知道吗？”

陆拓的眼眸没有动摇过，他一直盯著她，用一种深沉的，比“审判”还严肃的眼光注视她。“很早就听说过，但是，直到今天才体会到。”他这么回答。

“这种感觉怎么样？招惹女人，很容易有这种后果。”她问他。

他挑眉。“我招惹你？”

她看他一眼。“不对你的未婚妻解释清楚，让我被她打一巴掌，难道不算招惹？”

“我没看错的话，报上说得很清楚，当时你立刻反手打回来。”

“这是当然的，我不欠她。”她说。

陆拓看著她。“不要再去找她，否则，我现在就可以料到，你会得到超过昨天十倍的羞辱。”他的言语冷淡，警告意味却十足。

“我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不必再去找她。但是，恐怕沈小姐会自己来找我。”她这么回答。

陆拓看了她半晌，突然说。“最近，我会开始筹备婚事。”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结婚，听起来是一件好事。”她说。

陆拓敛下眼。之后他也站起来，随她走进厨房，靠在门口沉默地凝视她。

“你认为，我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吗？”她突然问站在门边的陆拓。

“不简单，也不复杂，”他低嗄地，这么回答她：“像早晨的雾一样，干净，但是捉摸不透。”

她笑了笑。“深奥的文字，代表一种游戏的态度，如果再加一点诗意，那就是一种迷人的游戏。”

“我不太擅长玩游戏。”他这么回答。

她靠在墙边，手上端著一杯茶，面对著他。“我知道，你不擅长玩游戏，只是喜欢金钱游戏。”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曾经差点跟一个男人结婚。”她忽然对他说。

陆拓的笑容消失。

“他是我的大学学长，当时，我对这段感情很有把握，认为我们一定可以结婚。可是就在我出国念书的时候，分开才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突然托人，把我们的订婚戒指交还给我，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解释。”

他瞪著她，面无表情。

秀贤观察他的面孔，记忆著这一瞬间，他脸部变化的每一细节。“这个故事怎么样？听起来很熟悉吗？像不像电视剧里上演的情节？”她继续接下说：“不过，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他沉默。

秀贤笑了。“以前，我是一个很笨的女孩子，明明知道学长很喜欢跳舞，可是我却没有为了他去学跳舞。你说，这会不会就是他抛弃我的原因？”

陆拓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好像在沉思，好像在推测，又好像陷入迷惑。

“自从与学长分手后，我却下定决心学交际舞，现在我的舞已经跳得很好了。”她突然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面不到半呎的距离。“可以跟我一起跳舞吗？”

陆拓没有回答，不过他伸手──强而有力的，男性的双手，将她握在怀中。“我不是你的学长，随便跟陌生男人跳舞，你会后悔。”

“我们陌生吗，陆先生？”她故意这么问他。

陆拓一用力，她与他几乎三贴──

“不陌生，但是你会后悔。”

他这么回答她。

他的话像警钟，停在她的耳膜，回荡著。

“但是，我怕后悔的人是你。”她笑著，这么对他说。

陆拓瞪著她，她的眼神跟他的一样深沉，在笑容之下，却多了一丝他看不透的冷静。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她推开他，轻轻的，然而这拒绝却有那么大的力量，如此容易就让他愿意放手。

她走开，他却拉住她。

“今天晚上，我有一个约会。”秀贤回头对他说：“除非你开口，要求我陪你，那么你可以留下。”她看著他的眼眸，像月光一样澄澈皎洁。

他看了她一会儿，脸色有点阴沉。“今天晚上，还不是时候。”他这么回答。

她笑了笑，挣脱他的手。

陆拓的眼神有一丝迷惑，他迷惑的是，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把他推开？如此轻易，就开口邀请？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可以跟男人跳舞，可以轻易离开男人的怀抱。

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秀贤走到门口，打开公寓大门，然后回头看他。

陆拓拿起外套，随后漫步到门口。“叫我来就来，叫我走就走，不怕我对你认真？”

她对他笑。“你是陆拓，不是一般人，不会随便认真。”这么告诉他。

他看她一会儿，然后撇嘴低笑。

“好。”他这么说，语焉不详，之后潇洒离开。

***

早上陆拓一到办公室，就接到沈竹芳的电话。

“昨天我爸找你谈话吗？”她问他。

“对。”他看到助理放在桌上的档案夹，准备打开档案。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我找了你一个晚上，你的手机没开机，你人在哪里？”沈竹芳问他。

陆拓停下手上的动作。

这两个问题像是质问。

“昨天晚上，我有约会。”

“约会？跟什么样的人？”她再问。

“竹芳，你打电话来有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昨天晚上去见谁？”沈竹芳显得急躁、不安而且焦虑，她追问他：“是常秀吗？是那个女人吗？为什么你要晚上见她？白天不能见吗？你们为什么要晚上见面！”

“今天晚上我们见个面。”打断她的话，他这么对她说。

沈竹芳安静下来，不再咄咄逼人。

“昨天晚上，一切都没有准备好，我需要一点时间。”他这么解释，然后说：“今天晚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对你说。”

沈竹芳屏息著。“你想对我说什么？”

“今晚见面再谈。”他答。

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到，他的口气不太一样。“好，晚上在朗宁，我等你。”

“七点见。”

“好。”她很快回答。

刚才那一连串的质问，已经被遗忘。

挂了电话，陆拓打开助理放在他桌上的档案。

常秀

本名：张秀贤英文名：JolieChang（养女/养父母姓张）

5/13/××出生美籍华裔

中学就读私校

纽约大学电影学系毕业

○四年起至○七年，有多次出入境台湾纪绿……

这一份档案，是调查“常秀”后，得到的详细资料内容。

“张秀贤……”陆拓喃喃念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张秀贤……张秀贤与张秀慧，只有一个字的差别。

但她绝对不会是秀慧！陆拓可以肯定。

除了容貌不同，在她身上他找不到任何秀慧的影子，两入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只有姓名相似。

为什么会想到秀慧？他没有理由从张秀贤身上，联想到秀慧。

也许……

在潜意识里，他认为与秀慧突然分手，是一个不可解释的荒谬。因为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从来没有找过他，追问过他分手的原因。

或者她现在生活得很好？

最后一次，他见到孙智芬，将戒指交给她请她代为转交给秀慧，孙智芬告诉他，秀慧以交换学生的身分到国外求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秀慧的消息……

闭上眼，他想起秀慧的眼睛，清澈明亮，温柔而且坚定。

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有非常强韧的生命力，温柔的眼睛总是给人安定的力量，让他永远不能忘记她。

但是这几年来他刻意遗忘，她过得好不好，他不再去想。

因为他没有资格再去想。

放弃自己所爱的女人，做了另一个选择，陆拓没有后悔过。

如果两人中他必须伤害一个，那么，他只能选择秀慧。

***

她知道他将有一个约会。

这是一个重要的约会，因为前晚他已经暗示她，他要开始准备婚礼。

“陆先生七点钟与沈小姐有约，今天晚上不能与您会面。”陆拓的秘书这么回答。

秀贤挂了电话。

之后她离开公寓，来到花店。“我老板陆拓先生请我订一束黄玫瑰花，今天晚上七点送到餐厅给沈竹芳小姐，不过他忘了留下餐厅的地址，现在我又联络不到我的老板，所以麻烦你打电话请教沈小姐，今天晚上他们在哪一家餐厅见面？”

她把沈竹芳的手机号码，交给花店员工。

花店员工立刻打电话给沈竹芳。

“是，在朗宁餐厅吗？好的，花会准时送到。”

员工得到地址后，告诉秀贤。

“等一下，”秀贤对他微笑。“我弄错了，这东花应该是要送给另一位常秀小姐的。今天晚上，麻烦你送到一样的餐厅地址，不要弄错了，这束花是送给常秀小姐。”

花店的员工呆住。

秀贤已经离开花店。

***

准时七点钟，陆拓到达餐厅。

一束玫瑰花，从陆拓手上交到沈竹芳手里，这是一束红玫瑰。

带著甜蜜的笑容，沈竹芳有预感，今天晚上是她的幸运夜。“你在电话里说，有话要告诉我，你想对我说什么？”今夜，她的语调格外温柔。

“你的父亲，”顿了顿，他往下说：“沈先生提醒我，应该尽快给你一个交代，让你安心。”

她安静，等著他说下去。

“你希望现在举行婚礼吗？竹芳？”他问她，语调低沉。

尽管他眼色有一丝阴暗的，让人不能捉摸的黑影，沈竹芳的眼中却看不到这些异样，她所专注的，是他终于提起她自从两人订婚起，就开始期侍，已经等待了三年的婚礼。

“你知道，这是我一直在等待的。”她这么回答：“我一直在等待婚礼、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我想跟你结婚，想成为你的妻子，我随时都期待著能够立刻举行婚礼。”

陆拓看著她，看到她眼睛里的热情，听到她语调中的渴望。

“现在结婚，我恐怕没有很多时间陪伴你。”

“我不在意！”她急切地说：“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忙，我不会奢求，我会努力学习怎么样做你的好妻子，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一天中只能见面一分钟，我也会觉得很幸福的！”

她说得很多，她说得太多了！

她太期待幸福、她太渴望要得到陆拓，因为她等待得太久，她的爱情与她的渴望已经混在一起，成为更强烈的激情，让她一定要得到他。

“下个月二十五号，我们就结婚。”终于，他这么对她说。

最终听到她想要的答案，沈竹芳的嘴角含著笑，她的快乐溢于言表──

她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喜悦。“阿拓，我觉得自己好幸福，我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

“一个人太快乐的时候就要安静下来想一想，是不是曾经牺牲掉别人的快乐，才能换取自己今天的快乐。如果可以时常用这样的心情去思考，那么厄运才不会跟随在快乐之后降临。”

突然出现的冷静语调，打断了沈竹芳的话。

沈竹芳错愕地抬头，突然看到秀贤，以为是做恶梦。

陆拓看到她的那一秒，没有表情。

“好巧，竟然在这里遇见两位。”她对两人微笑。“我只是过来打一声招呼，没有打扰你们吧？”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沈竹芳一反她平日端庄的常态，没有表现丝毫善意。

“沈小姐有兴趣了解吗？”秀贤笑了笑，靠在椅背旁，并没有打算坐下。“这只是我现在正在撰写的新书，里面的一段话，意思是，快乐如果建筑在他人的痛苦上，那么厄运很快就会降临了。沈小姐同意我撰写的这段话，里面所代表的深刻涵意吗？”

沈竹芳瞪著她，快乐在她眼中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忿怒的火焰。

“你在暗示什么？你突然跑来这里到底想要干什么──”

“请问哪一位是常秀小姐？”经理适时走过来，手上捧著一束新鲜的黄玫瑰花。“这是刚才花店的人送来的，指名给常秀小姐。”

“谁送来的花？”秀贤问。

“是陆先生送的。”经理看了陆拓一眼，笑著回答。

陆拓是这家餐厅的常客，经理认识他，有所误解是理所当然。

沈竹芳脸色一变。

陆拓则是沉著脸，自始至终，没有表情。

“我就是常秀。”秀贤微笑，愉快地接过花束。

沈竹芳的表情已经不太对。经理离开后，她迅速转头望向陆拓，虽然没有开口质问，但是她已经在怀疑──

她当然可以合理的怀疑！

因为她不明白，常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怎么知道两人要见面？又为什么会有“陆先生”送花给她？！

就算这束花跟陆拓没有任何关系，沈竹芳也不能忍受，在她感觉到最幸福的这一刻，竟然看到常秀这个女人，莫名其妙的出现！

“想不到有人送花给我，这是很特别的礼物。”她对沈竹芳说，却转头望向陆拓：“男人送花给女人，通常都有不一样的暗示，陆先生是男人，您认为这样的暗示代表什么意思？”

陆拓终于抬眼，别具深意地看她。

秀贤对他微笑，以干净又直接的眼神询问他。

就在沈竹芳手握成拳，已经不能再忍受──

镁光灯突然在这个时候闪起，有人正在朝这个方向拍照。

陆拓在第一时间握住沈竹芳的手，将她带离现场。离开之前，他看了秀贤一眼……

那一眼，目光玩味。

***

深夜十点。

秀贤回到公寓，在楼下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

陆拓一身黑色西装，米色丝衬衫，不打领结的雅痞式穿著，使得深夜的他，感觉颓废。

秀贤停下脚步，站在公寓门口，等著他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在竹芳面前出现，是故意的吧？”走到她面前，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平静却有重量。

她看著他，微笑。“你在等我吗？”

“没有第三个人了。”他这么回答她。

她又笑了。“今夜你不是应该跟即将步入礼堂的未婚妻在一起，共度这具有纪念意义的夜晚吗？”

“回答我的问题。”他提醒她。

“对。”她回答，很直接、很爽快。

“为什么这么做？”他问，表情严肃了一点。

“打我一巴掌的人，我会还她两巴掌。”她这么对他说，清澈的眼眸非常坚定。

这一刻，陆拓突然有种错觉，感到自己见过这对眼睛……

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那么的不一样。一种是坚强的力持安定，另一种是坚强的迎向毁灭……

“你的报复心，比我想像的，还要强烈。”他的语调很淡，淡得没有情绪。

“她害怕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只是这样而已。如果她的内心没有恐惧，那么我的出现绝对不可能威胁她。”

“你所谓的威胁是什么？精心安排的对话？还是那一束陆先生送的玫瑰花？”

“很可惜，都猜错了。”她对他微笑。“你知道女人最害怕的是什么？”

他安静，眼色深沉地看著她。

“答案是，”她直视他的眼睛，对他说：“另一个女人。”然后微笑。

陆拓的眸子略闪。

“你知道当女人‘害怕’的情绪达到最巅峰的时候，不但会生病，甚至还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吗？”她继续往下说：“你知不知道面对背叛，再坚强的女人，对人生也会丧失一切渴望？”

他沉默，面无表情看她。

“因为你是男人，所以你不仅，对吗？”她看著对他这么说，半晌，她表情放松，脸上有了笑容。“其实，这些想法只是因为我正在撰写新书，所做的研究、所产生的感触而已。”她最后解释。

陆拓的表情仍然深沉。

他的沉默不是可贵的黄金，而是因为她的表情与笑容，与那一双坚毅清澈的眼睛交叠在一起，成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感应，让他的思考呈现短暂分歧，没有办法立刻反应……

直到她伸手撩发，他突然看见戴在她无名指上的那一枚戒指──

陆拓僵住，但下一秒钟他已经回过神，并且迅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时空突然静止。

这一刻，就像有人拿刀剖开他的心脏，让他的生命停止，开始接受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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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秀贤的表情显得平静。

太过于平静。

她安静地凝视他，至于她被牢牢握住，几乎已经接近瘀青的手腕，好像并没有困扰她。

“这枚戒指，”陆拓的脸色铁青。“这枚戒指是怎么来的？！”他质问她。

秀贤想挣脱他的掌握，但是他的力量大过她的力气。“先放开我，这样我不能回答。”她的语调依旧平静。

他瞪著她，五秒钟后，终于松手。

“这枚戒指有什么不对吗？你看起来很激动。”她反问他。

陆拓的脸色从铁青到阴沉，然后渐渐回复冷静……

“把戒指脱下来。”他命令，简短而且口气下容拒绝。

“不行，”她微笑，却拒绝。“我不能脱下戒指，因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给我的礼物。”

陆拓瞪著她。

“先告诉我，这枚戒指跟你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有充足的理由说服我，它何以造成你这么大的反应，那么我可以脱下它，然后交给你。”她对他说。

陆拓没有开口。

他没有任何解释。

也许是刚才的分神，让他的情绪产生过度反应。现在他已经恢复冷静，随即想到，那只不过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白金戒指──廉价而且不值钱，在任何金饰店甚至台北街头的饰品店都能买到的一枚普通戒指。

虽然戒指上的花纹，与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一枚极为近似，或者，可以说是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他不应该激动，不应该因为一枚戒指，勾起过往的情绪。

“没有任何关系。”他仅仅对她这么说。

他主动放弃，不再追究这枚戒指。

秀贤看了他一会儿。“是吗？”然后，她主动脱下戒指。“不想看了吗？”

“收回你的戒指，我的好奇心已经消失。”他说。

她沉默片刻，然后微笑，重新将戒指戴上。“很晚了，我该回家休息了。”她对他这么说。

他阴沉的瞪著她，对于秀贤突然有了奇怪的想法，并且直接开口问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秀贤凝望他。“开始对我好奇了吗？是真正的好奇吗？”她对他笑。“小心一点，当男人对一个女人好奇，但是好奇却又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他可能会开始爱上这个女人。”

“何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沉下脸，突然对这种游戏式的对话，感到不耐烦。

“为什么要告诉你？像你这样的男人，应该自己去找答案。况且，你听说过欲擒故纵这句成语吗？如果让你这样的男人开始有了好奇心，我为什么要这么容易就给你想要的答案──”

他突然捉住她，秀贤措手不及，这一回他的力道没有刚才用的重，却更坚定。

“不要太聪明，我警告过你，”他粗哑的口吻，充满一种强悍的自抑力。“太聪明的女人，可能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秀贤瞪住他。

她犀利的口牙，忽然不能再起作用，因为他们的距离太近了！

过去她专注在与他的对峙上，她忘了，他是男人，自己是女人，当男人不再使用言语，开始使用非言语的肢体来表达情绪时──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察觉她的安静不寻常，一开始，他深沉的眼眸透露一丝稍纵即逝的困惑……

随即，他眯起眼似乎在疑惑什么，然后突然把她拉进公寓，快步走到僻静的电梯旁边，之后将她的身体按进怀里，以一种非常男性化的粗犷方式，强行吻住她紧闭的唇──

***

当秀贤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立刻反咬他──

陆拓立刻推开她，毫不留情。

秀贤一个踉跄，直至背部抵靠在公寓的墙上。

他伸手抹掉嘴角的血痕，低头看一眼手指的鲜血，之后抬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冷酷，没有温柔。

“好，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冷笑，脸色比眼神还冷。“欲擒故纵是吗？想玩游戏是吗？”

他突然又上前，再一次握住她的手腕，再一次低头吻住她──

这一次，秀贤不再咬他。

她让他吻她。

她让他抱住她。

她让他尽情的占有她的唇颈肩胸……

她让他夺走男人想要夺走的，女人的任何东西。除了吻，还有一种，叫做矜持的东西。

“想清楚了吗？再下去你就不能回头了。”在他进行到情况即将难以控制之前，她出声警告他。

这异常冷静的声调，终于让他停止接近疯狂的举动。

他压住她，将她按在墙上，深沉又灰浊的双眼，瞪著她泛红的嘴唇和凌乱的发丝。

他突然低笑，眼眸却没有笑意。“这句话，应该是我告诉你。”他沙哑地这么说。

秀贤抬眼直视他的眼睛。“放开我。”她说。

他放手，整袖，爽快地收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别忘了，我是女人，如果跟我发生关系，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可能跟你的未婚妻一样。”她对他说。

“你跟我，我们的关系，不必提到竹芳。”他的声调已经回复冷静，看她的眼神，显得很理智。

“连她的名字都不能提吗？原来你非常珍惜她。”她说。

他仰头，俯视的双眼冷静的显得冷淡。“直接说清楚好了，你想要什么？”

秀贤笑了，笑容有点滑稽。

“我要什么？”她像在问他，又好像在问自己。“你应该很清楚，从开始到现在，我要的，就只是一个访问而已。”她这么回答他。

然后，她离开，走进电梯。

陆拓瞪著关上的电梯门。没有阻止。

门关上后，秀贤脸上的笑容消失。

***

回到家中，秀贤打开窗，正好看到陆拓的车子开走。

她靠在窗边，若有所思地，抚摩著手上那只白金戒指，然后走到桌边打开她的笔电……

“我知道，她喜欢你。”她对他说，今天，她终于说出心中的话，这句话埋藏在她心底已经有一段时间。

他没有反应，似乎这个她在乎的问题，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你在听吗？”她再问一遍。

“那不重要。”终于，他这么回答。

“什么意思……”

“其他女人的想法，跟你没有关系。”他答。

她咬著唇，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再开口，她把话说得更明白。“明明知道她喜欢你，爱你的我，真的可以不必在乎吗？”

他抬眼看她，眼神冷淡。“你为什么要在乎？”

“我们已经……”咬住唇，她把声音尽量放柔，不让自己显得激动、显得无理取闹。“你们常在一起，我可以感觉到她很积极，不管她知道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但是她很积极的，想要引起你的注意，甚至，她希望你也能喜欢她。”

他看了她一会儿。“你在害怕？怕另一个女人抢走你的男人？”

她点头。“对，我很害怕。”

“为什么？”他对她说：“你才是我爱的女人，根本不必害怕。”

“不，”她对他说，试著让他了解：“我害怕，不是因为不能肯定我们的爱，而是因为……她的家世背景太好，她父亲的财富让我害怕。”

他冷静地看著她。“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很渴望成功，你是那么的努力工作，而我却一点都没有办法帮助你。但是她不一样，她的条件很好，比我好上不止一千倍、一万倍，如果你能够得到她父亲的帮助，以你的天分与才华，一定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崭露头角，飞黄腾达。”

他看著她，虽然她是那么忧虑，他的表情还是依然冷静。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男人？”他只是这么问她。

“我爱的男人。”她认真地回答。

“既然这样，就专心爱你的男人，不必去想一些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问题，更不必去猜测那些不会发生的结果。”他这么告诉她。

然而，这一番话并没有让她释怀。

“如果这样，那么，我们就先订婚吧！”她对他说。

他瞪著她。

她拿出戒指，这是她在马路边的饰品摊，买到的一对廉价白金戒指。“这里有两枚戒指，我们彼此就是证人，让我们自己为自己许下订婚的承诺。”她温柔地说，并且拉起他的手，打开他的手掌，将其中一枚戒围较大的戒指放在他的手心上。

但是，他收回手后，却将戒指留在桌上。

“永远不要再用这种方式，考验我对你的爱情。”他这么对她说，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冷淡的声调却透露一丝愠怒。

而她，却因为这样的话，感觉到受伤。

但是她将戒指收回，沉默地咽下伤心，吞下眼泪。

之后，一整日，她没有办法再微笑。

因为他生气了，既然在事业上不能帮助他，她衷心的不愿再造成他的压力与负担。

隔天早上，她起床后将戒指暂时搁在床边的柜子上，打算今日下午拿到公园，埋葬它们。

然后，她如往常一样，匆匆来到厨房为他准备早餐。

等他吃过早餐，离开两人共居的小套房后，她回到房间，发现戒指已经不见。

她找了很久，才突然看见，就在他的枕头上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著：

“戒指，我先收下。”

看到纸条，她愣了一下，简短的留言，一向是他的风格。

接著，笑容就不自觉地在她脸上荡漾开来……

她站在床边，一个人傻傻地笑了很久。

因为，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幸福。

电话响了好几声，秀贤回过神后拿起话筒。“您好。”

“我刚离开机场，”手机里传出车门“砰”一声关上，厚重的声音。“什么时候见面？”男人低沉的声调，世故、冷淡。

秀贤安静了三秒。“明天就见面，可以吗？”

“好。”他收线。

秀贤挂断电话。

金震东，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他就是这种男人。

屋外，夜色正深沉，秀贤合上笔电，再一次走到窗边。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夜深人静，她的心才会稍微感觉到柔软，感觉到什么叫做脆弱……

虽然，她很少能感受到这种时刻，连金震东那样冷酷的商人都曾经说，她是心肠最硬的女人。

她的心肠真的很硬吗？

秀贤走到窗边，仿佛在窗外，看到陆拓的影子……

玻璃窗上，照映出她清亮的眼眸、坚定的眼色。即使她心底很清楚，这样做必定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然而，这个代价会是什么？会有多大？秀贤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相信，只有做错事的人，才会尝到“代价”的滋味！

***

陆秀茵接到电话，感到非常意外。

她正在厨房和管家李妈一起煮菜，金老太太坐在客厅里，正在翻阅一本财经杂志。

“太太，您的电话。”李妈奔到客厅接电话，之后小跑步回到厨房，将无线话筒交到陆秀茵面前。

正在翻阅杂志的金老太太，抬头看著李妈忙进忙出，见李妈将电话交到陆秀茵手上，她面无表情地凝视了一会儿。

“喂？”疑惑地接过话筒，陆秀茵想不出，会是谁打电话给自己？

“妈，是我。”

听到陆拓的声音，陆秀茵愣了一下，因为陆拓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到金家，向来都是她打电话给儿子。

陆拓言简意赅。“下个月二十五号我跟竹芳会举行婚礼，我打电话来，先跟您说一声。”

听到这个消息，陆秀茵又愣了一下。“你决定了？”

“是。”

“好……”陆秀茵也没有回答，是否参加婚礼。

陆拓也没有问。

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不便出席。

但是陆秀茵内心感觉到对儿子的亏欠，她觉得惭愧。她走到厨房角落，避开李妈，压低声对自己的儿子说：“我会想办法，去参加婚礼。”

“你决定怎么样都好。”陆拓对她说，声调很平静。

越是这样，陆秀茵越是感觉到羞愧。“现在我在做饭，过两天我再给你电话。”

陆拓抿嘴笑了笑。“好。”淡淡地这么回答。

陆秀茵按掉通话键，咬著上唇，将话筒压在自己的胸口……

她的压力很大，一部份是因为自己身在金家的处境，更大部份，是因为她对于儿子的亏欠。

“是什么人打来的电话？”

金老太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陆秀茵一大跳！

她迅速转过身，看到一头花白的金老太太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妈、妈……您怎么走进来了？厨房很乱、油烟很多，这里我跟李妈来就好──”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我是问你，是谁打来的电话？”金老太太压低声，声调虽然缓慢，但很有权威。

陆秀茵平常就很怕她，现在被质问更是紧张。

“是……”陆秀茵垂下眼，半晌后吞吞吐吐地回答：“是阿拓。”她的声音很低。

但金老太太还是听见了。

金老太太瞪了陆秀茵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转身蹒跚地走回客厅。

婆婆虽然不说话，但严肃的表情和锐利的眼神，还是让陆秀茵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但是婆婆才走开，陆秀茵心里又有了新的烦恼……

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丈夫呢？

陆秀茵的眉头皱起来，她又开始咬起上唇，犹豫不决。

***

秀贤与金震东约在饭店的咖啡厅见面。

白天的咖啡厅比较安静，之所以约在饭店，因为这里的隐私空间比一般咖啡厅来得好很多。

“我以为你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国。”她对他说。

金震东昨天才自加拿大温埠搭机回台，秀贤已经在第一时间接到他的电话。

“有一点私人的事情，必须飞回来处理。”金震东的声调就跟他的外表给人的感觉一致──坚定、冷静、简明俐落、一丝不苟。

“我请你协助的事情，你可以帮助我吗？”秀贤直接问他。

他们之间，已经熟悉到不需要任何客套，因为秀贤在美国的领养人，就是金震东的舅父。

“你知道陆拓，这个男人，他是什么样的人？”金震东沉下眼，他低沉的声线有一股独特的男人味。

秀贤抿起嘴。“商人，投机者，政客的金主，非常有手段并且狡猾阴险的白手套。”

金震东笑。“你这么清楚，还敢惹他？”

“你需要我解释这么做的原因吗？如果我想要请你协助我的话。”秀贤反问他。

“他还有另一个身分，你可能不知道。”他没有回答，反而这么对秀贤说。

秀贤愣了一下，然后狐疑地回望他，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他撇嘴。“实际上，他也姓金。”他犀利的眼睛，一直盯著秀贤。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她严肃地问。

“原来，你没有完全弄清楚。”金震东笑了笑，他的笑容总有一种世故的男人味。“知道金世协是什么人吗？”他问她。

“当然知道。”秀贤回答：“大中华物流的董事长，在台湾，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而且，他是你的大伯。”

金震东突然沉默。

“你为什么提到这个人？”秀贤继续问他：“刚才你说陆拓实际上也姓金，他跟金世协有什么关系？”

金震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截了当告诉秀贤：“这两个人的关系，是父子。”

秀贤的表情没有变化，即使她非常惊讶。“不可能！”她仅予以否定。“陆拓是一个投机分子，如果他有这样一个父亲，不可能不去投靠他。”

话虽如此，但是她立即想到，曾经在陆拓的公司门口，见过他从陆秀茵的车上下来。而陆秀茵，正是金世协的继室。

“从某一种角度看起来，他的确是投机分子。”金震东说：“这两年他的触角已经伸展到国际，在温哥华他也有事业。你知不知道这三年，他在温哥华做了哪些事？”

秀贤没有说话。

“加拿大的房地产这十年开始起飞，陆拓在台湾汇出部份现金到瑞士的秘密帐户，再从瑞士汇出现金到温埠购买豪华房产，直接将房产合法过户到政客的亲友或者情妇的名下，之后他再从台湾转汇大量现金到美国，由美国当地律师与房地产经纪接手，购买加国房产，在事主完全不露面的情况下，合法于第三地以更高价买下这件豪华房产，将中间差额，变相给付现金给房产拥有人，完全透过第三地与第三者洗钱，之后立即转手将房产变卖，纪录非常干净。他利用这样的方式，以金钱控制政客，做为交换土地变更的回扣。”

秀贤听著，保持沉默。

“他玩这样的游戏，已经三年了。”金震东告诉她。

“你怎么会这么清楚，他的钱是怎么转汇的？”秀贤开口问他。

金震东咧嘴。“你知道我在温埠做的是什么事业。他的手法，我看得很清楚。”

“他做的这些事，可以找到人证或者物证吗？”

金震东笑。“秀贤，你一向很聪明。”

秀贤明白他的意思。

她垂下眼，神色沉重。

“陆拓是一个绝顶聪明的男人。”金震东说：“他做事的手段很高明，知道要永远保持干净，绝对不会经手过程。他在国外从事的活动，全部都是由合法律师、会计师经手办理，重要的是，这些专业人士全部都持有第三国公民护照。”

秀贤的脸色略显苍白。

她不是害怕，而是领悟，她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比原先预期的还要更多。

“他怎么能在三年内，就打通这么多关节，顾全到这么多面向？”她仅仅这么问。

“很简单，金钱。”金震东告诉她：“一开始，沈广源的金钱的确起了作用，看在金钱的份上，只要运用这笔钱的人够聪明，自然能聚拢一批效忠者。”

所以，这就是他选择沈竹芳的原因？秀贤想。

“但是现在，沈广源的金钱，已经养不起陆拓这只真正的老虎。”金震东继续往下说：“利用国际金融市场洗钱，却没有违背美国与加拿大这些西方国家的利益与法律，他的黑金路径已经建立起来，游戏规则熟能生巧，游戏规模自然可以扩大到无远弗届，加上管道非常安全，已经没有人可以──或者说‘愿意’揭发他。他完全可以独立作业，以这样的模式，放诸四海皆准。换句话说，陆拓的事业不再局限于台湾，他的事业可以扩及全亚洲甚至全世界。再举例，例如沈广源这个人，可能早就已经从金主的角色，转换成陆拓手下一枚有钱无实的区域性小棋子。”

“金世协是合法的商人，陆拓做的事情，金世协不可能不出面干涉。”秀贤回到原论点。

“一个男人有强大的野心，不足以成就事业，但是一个聪明、手段高明、又有执行力的男人，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任何人都不会清楚，这个男人心底究竟在想什么。”金震东提醒她：“陆拓跟金家的关系很复杂，三言两语，没有办法说明清楚，如果你有兴趣，明天一早我会叫人把一些东西交给你，你看了以后，就会明白。”

秀贤又开始沉默。

她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一下子，所有的状况都变得混乱。

她花了很多时间了解的那个男人，好像突然变得非常陌生。

“是要你好好考虑一下，以后的路怎么走。”金震东说。

秀贤没有回应。

金震东先站起来。“什么时候需要我，通知我一声。”一如往常没有废话，但已说明他将配合秀贤。

不等秀贤回答，金震东已经离开，他知道秀贤需要一个人安静思考。

咖啡厅里客人依旧不多，秀贤坐在位子上想了很久，始终没有站起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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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早上秀贤的手机刚刚开通，就接到电话。

“昨天下午你到哪里？”

“什么意思？”

“你的手机关机，我一直找不到你。”

下午，她跟金震东见面，见面之前她把手机关掉。

“我在写作，写作的时候，我不接电话。”她对他说谎。

陆拓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把手机打开，除了我的电话，其他人的电话你可以不必接。”

她笑了笑，眼色却有点冷。“这样对我的朋友不公平，而且，我为什么要对你特别？”

“因为我对你也很特别。”他说：“你是唯一，不必透过我的助理，打电话就可以联络到我的女人。”

“包括你的未婚妻在内吗？她也找不到你吗？”

“我说过，我们之间，不要提到她。”

秀贤吸一口气。“如果真的想找我，可以在msn上叫我。”

“太麻烦了！直接打电话更快。”他否决，然后又说：“今天晚上出来，我们见面。”

“结婚之前，适合见面吗？”她问。

“上一次见面你说过，你要的是一个访问。现在，不必访问了？”

“专题访问，年底才会截稿，我可以慢慢来。”她说。

“我要跟你见面。”他直截了当地说。

秀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他说：“好，但是周六下午才能见面。三点之后，我会在家。”她说。

“你好像真的不怕。”他突然说。

她愣了一下。“我应该怕什么？”然后冷静地反问他。

“奇怪的是，我反而有一点害怕。”他答非所问。

秀贤沉默。

“面对一个自己太想得到的女人，我怕没有机会让你明白，什么是我的原则。”他说。

“那么你可以先说明，在电话中平静地告诉我。”她理性地回答。当然不会因为“太想得到”这四个字，就对他的话认真。

他笑了笑。“如果想要一个女人，我就一定要得到她。到那个时候，我不会再管她有什么目的、想法或者愿不愿意，这样，你明白了？”

“这是‘原则’吗？”她反问他。

“这是我的‘原则’。”他这么告诉她。

“那么，我们还是在外面见面吧。”她说。

“你害怕？”

“不是，我是担心你的‘原则’很像冲动，最后你会后悔。”她说。

陆拓低笑一声。“常秀，或者，秀贤？”突然喊她的本名。

秀贤面无表情。

虽然她不觉得意外，因为她知道陆拓必定会调查她，但是突然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她的胸口还是莫名地紧缩起来。

“你常说我会后悔，这是威胁？还是警告？”他淡淡问她，声调听不出他的情绪。

“你认为呢？”

“我认为，两者都是。”

两人突然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决定，要告诉你关于那枚戒指的故事。”她突然这么对他说。

手机另一头，没有陆拓的声音。

她继续说：“关于那枚戒指，其实有一个很曲折的故事。”

“我说过，对于那枚戒指，我已经没有兴趣。”他开口。

“那么，就当做听一个小故事好了。至少，能让我们见面的时候，多一些话题可聊。”她这么说。

陆拓不再回答。

“不要忘了，周六下午三点见。”她提醒他，然后挂了电话。

陆拓没有立刻放下话筒。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阴沉得可怕。

十秒之后，他放下话筒，按下另一个通话键。

“陆先生。”电话传出助理的声音。

“调查清楚，○四年张秀贤回台湾的理由，包括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

“是。”

“还有，查出她的生父母姓名，以及详细的背景资料。”

“是。”

他关掉通话键。

遇到一个自己太想得到的女人，他只会更小心──

他的人生没有犯过错，唯一一次错误，已经让他付出过代价，失去他想要的女人。

***

陆秀茵挣扎了两天，终于找到机会，在夜里睡觉之前，将陆拓即将结婚的事情，告诉金世协。

原本她以为，丈夫的反应仍然会像过去一样冷淡，但是这一次她没有想到，丈夫的态度竟然跟过去完全不一样，竟然还开口反问她问题。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在卧房内，金世协放下手中的报纸，面色严肃地问妻子。

他还没打算入睡，正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报纸，才听到妻子突然跟他提起这件事。

“两天前，阿拓打电话到家里来，他亲口告诉我的。”陆秀茵如实回答。

金世协的脸色有些异样。“下个月就要结婚，难道是突然决定的？”

“可能是吧！”陆秀茵回答：“上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根本没听他提起这件事情。”

金世协低头沉思，之后不再说话。

陆秀茵也没敢再多话。

丈夫在她心目中一直都很崇高，况且他一直都是一个很严肃的人。过去陆秀茵虽然是他的情妇，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也像正常夫妻一样，应对态度甚至聊天说话从来都不随便，陆秀茵一直都很谨守本分。

第二天一早，一家五口一起吃早饭的时候，金世协突然当众宣布，他将出席陆拓的婚礼。

“你打电话跟他说一声，叫他寄一张喜帖到家里。”金世协交代妻子。

他当然注意到前妻生下的一对儿女，日欣和敏欣的神情异样，但是他思考了一个晚上，已经决定这么做。

“噢……好的。”陆秀茵回话的时候，手心已经紧张到冒汗。

她不敢抬头看日欣还有敏欣的表情，目光更不敢移向婆婆的方向……

纵然如此，勉强装做若无其事，伸手挟菜的时候，眼光还是不能避免的，接触到其他人的眼神……

“我吃饱了，奶奶、爸、还有小妈，你们慢慢吃。”敏欣首先发难。

就算陆秀茵早已经嫁进金家，这么多年来敏欣还是只肯喊陆秀茵小妈。

日欣就不一样了，他一向很沉稳，因此既不行动也不说话，只是脸色很冷。

至于金老太大，她老人家已经放下饭碗，却不离开饭桌也不说话。陆秀茵看到婆婆的脸色像寒霜一样，让人全身发冷，但尽管如此，婆婆却一直不开口。

陆秀茵知道，目前家庭与事业丈夫已经掌权多年，只要是金世协决定的事情，婆婆就算再不高兴，也不会开口干涉。

陆秀茵低头沉默地吃饭。

她从来都不希望，自己成为这个家庭里被注目的中心，这么多年来她也一直把自己隐藏得很好……

除了今天例外。

***

李铁城中午打电话给秀贤，请她下午到出版社一趟。“我已经拿到您想要的资料，顺便要跟您报告目前我们调查工作的进度，请常作家到出版社一赵。”李铁城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虽然很意外，李铁城竟然会主动打电话给自己，秀贤还是跟他约好，下午两点到出版社一趟。

两点钟不到，秀贤已经到出版社大楼楼下，刚要走进大楼突然有一个人走过来拦住她的路。

“有时间吗？我有话要跟你说。”沈竹芳冷眼瞪著秀贤，来者不善。

秀贤看了她一会儿。“你专程在这里等我吗？”她脸上保持著冷静的笑容，并没有因为突然被拦路而显得惊讶。

“可以这么说。”沈竹芳不耐烦地告诉对手：“到隔壁咖啡厅去，我请你喝一杯咖啡。”未等秀贤回答，她就自行转身，往咖啡厅走去。

停顿了一下，秀贤也转往咖啡厅。

沈竹芳只要了一杯水，显示她对于这场会面，态度上轻蔑。

“今天我主动找你，你应该很清楚我要跟你说什么。”沈竹芳脸上没有笑容，语气冷漠，一开始就给对手下马威。

秀贤看了她一会儿。“我很好奇，难道你没事就这样站在出版社大楼门口，只为了等我吗？”她没有回答，却笑著这么反问。

沈竹芳嗤笑一声，眼神依旧很冷漠。“我怎么可能为了等你这个人，就这样站在出版社门口等呢？我跟你可不一样，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自然会有人跟我通报，你什么时候出现。”

秀贤笑了笑，低声说：“我明白了，所以李铁城才会这么好心，要主动跟我报告进度。”

“你说什么？”沈竹芳皱眉头。

“没什么，”秀贤收起笑容，往后靠在椅背上，灼亮的眼睛直视她。“你有话还是直接说好了，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很忙，没有时间喝茶聊天言不及义。”她使用沈竹芳的语法加以回敬。

“你──”

“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秀贤看了一眼手表，仿佛看不见沈竹芳的忿怒。“五分钟之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陪你喝咖啡了。”她冷静又冷淡地这么对沈竹芳说。

沈竹芳瞪了她五秒钟。“你果然很厉害。”五秒后，她咬牙切齿地这么说。

秀贤没有说话，她直视沈竹芳，对于没有意义的对话，保持沉默。

“你，”沈竹芳往下说：“不要以为利用一些小手段，就可以破坏我跟阿拓之间的感情。”她进入正题。

秀贤没有反应。

“过去和现在我相信阿拓，而且未来也会一直相信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破坏我对他的信任！所以，我劝你不要再费心耍一些没用的伎俩，因为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样做一点用都没有！因为我看得很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根本就不会上当！”沈竹芳冷笑一声，优雅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当然，如果你太闲没有正事可干，不怕白费功夫、徒劳无功的话，那么你就继续那么做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一点都不会在乎！我跟阿拓之间的关系你是下会了解的，我们是永远都不可能分开的，他绝对不会离开我，除非是我自己愿意主动放弃。所以你做任何事情，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

秀贤面无表情。

沈竹芳仿佛不怕周遭的人听见两人对话，她的声量渐渐放大，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表现得这么冷静，但事实上你听到我这么说，其实心里感到很惊讶，是吗？”她冷笑，继续往下说：“事实上你根本就没有搞清楚，我跟阿拓是什么样的关系！如果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你大概就不会这么笨，妄想跟我抢男人了！”

秀贤看了她一会儿。“沈小姐，我实在没有想到，你这么单纯。”她这么说，并且笑了。

沈竹芳脸色微变。

“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你们因为某种原因不可能分开。这个原因是什么，我现在的确不清楚。但是，你了解男人吗？你知道，什么叫做精神上的出轨吗？”

沈竹芳瞪著她。

秀贤笑著，告诉她：“你知道，对不对？只是不愿意承认，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在你的未婚夫身上而已。”

沈竹芳的呼吸开始显得紊乱，她咬住下唇，瞪著秀贤的眼睛燃烧著两团怒火。

咖啡厅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因此沈竹芳感到格外难堪。

“这个所谓不能使你们分开的原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这是什么样的原因？当我知道这个原因之后，我也可以复制同样的原因，让他也有理由来选择我吗？”她面无表情地，接下去对沈竹芳这么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真正站在齐头点平等了。到那个时候，你还有把握他绝对不会离开你吗？我想你一定一点把握都没有，对吗？否则现在你就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你真的像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胸有成竹、毫不在乎的样子，今天你就一定不会主动来见我──”

秀贤的话被打断，因为沈竹芳突然拿起桌上的水杯，把一整杯水全都泼在秀贤的脸上。

她存心要让秀贤难堪。

一半是为了出气，另一半她认为对这个可耻的第三者泼水，理所当然。

被泼了一脸水的秀贤不但没有发脾气，反而非常冷静。

她甚至伸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没有表情地对沈竹芳这么说：“五分钟到了。”

沈竹芳喘著气，对方异常的冷静，反而让她内心产生极度的压迫感，使她感觉到莫名的恐慌……

“如果说，本来我还觉得你有一点可怜，因此而感到有所顾忌的地方，”秀贤站起来，她看著沈竹芳，冷冷地对她说：“现在也完全都不存在了。”

沈竹芳的脸色苍白，但是她力持冷静，眼神甚至比刚才还犀利。“你敢威胁我？”她对秀贤说：“我随时可以毁了你！”

“毁了我？”秀贤笑了，仿佛这是一句笑话。“你知道我是谁吗？现在背景摊在阳光下的人是你，沈竹芳小姐，没错，我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但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竹芳握紧双拳，牢牢地瞪著她的敌人，因为忿怒却要勉强镇定而双手微微发抖。

秀贤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看了沈竹芳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开。

***

李铁城没有想到，会有人敢当著全办公室的员工的面，把一整杯水泼到他的脸上──

当他抬头看到泼水的人竟然是秀贤时，原本一腔怒火，瞬间压下不敢发作。

“调查的事情，从现在开始不必劳驾你处理了。”秀贤的语调冷静得接近冷酷。“这篇专访需要的资料，我会直接请吴总调入协助。至于你把我到出版社的详细时间告诉沈竹芳，间接让我被沈大小姐泼水羞辱的行为，同样的羞辱，现在我已经回报给你，这部份可以算是你已经还我了。”

话说完，秀贤掉头就离开出版社。

从头到尾，李铁城没有机会说一句话。

就算有机会，他连一声也不敢吭，因为心虚。

“看什么？还不快点工作？！”他只敢斥喝杂志部里，这些爱看热闹的下属。

刚才他看到秀贤头发和身上都还是湿的，他就知道她说的不假，她可能真的被沈竹芳泼了一杯水。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常秀怎么会知道是他告诉沈竹芳，她到出版社的详细时间？

***

离开出版社后，秀贤在路旁打了一通电话。

“我要订房，是，我的信用卡号是……”

电话挂断后，她又拨了另一通电话。

“喂？陆拓。”这是陆拓的手机。

他的助理手上还有三支电话，他自己的直拨手机向来不关机。

“很忙吗？”她问他。

听见她的声音，他举手跟助理示意，然后走出会议室。“在开会。对了，周六下午我会晚一点到──”

“现在，我想跟你见面。”她突然要求。

陆拓沉默两秒钟。“现在？”然后问。

“对，可以吗？”她的口气很坚定。

他思考了片刻。“我可以cancel掉下一个会。”然后看一眼手表。“你在哪里？”

“就在你的公司楼下。”

“我现在就下去──”

“但是我不想在这里见面。”她又说。

陆拓等著她说下去。

“三十分钟后，我们在晶华酒店1005房见面。”她这么告诉他。

陆拓沉默。

“你听见了吗？”她问他。

三秒后他才回答：“你考虑清楚了？”

他这么反问她。

“应该是，‘你考虑清楚了吗’”她毫不犹豫。

“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

“想做的事情，如果考虑太久就会失去勇气。”她这么说：“三十分钟后见，这段时间我会等你，三十分钟后你没有到，我就会离开。”话说完，她就挂断电话。

陆拓拿著话筒。

十秒钟后，他放下话筒。

***

秀贤才刚到饭店，在大厅就看到已经到达的陆拓。

她走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到房间等我？”

“在这里等你也一样。”他这么说。

“你不怕被拍到？”

他笑了笑。“你为我考虑？”

“如果不为你考虑，我不会用我的名义订房。”她进一步说：“如果不为你考虑，也许你不会到。”

他沉默，没有答案。

秀贤转身之前问他：“你可以跟我一起走，也可以等我走进房间再进来。”话说完，她自行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但她还来不及走开，陆拓已经抓住她的手。

她回头看他。

“刚才你见过什么人，受过什么委屈？”他突然这么问，口气淡淡的，眼睛直视她。

那一瞬间，秀贤僵在原地，突然不能移动脚步。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这么对她说：“既然要上去，就一起上去。”

秀贤愣住了。

她是真的感到惊讶。

但是她不喜欢自己的惊讶，也不喜欢他的笃定……

因为惊讶代表疑惑，而他的笃定让她显得虚弱。

尽管她不想跟随他的脚步，但是陆拓握住她的大手却很坚定，甚至，他开始带领她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而这个方向，是秀贤自己决定的。

她无法不跟从他的脚步一起往前走。

下班时间晶华酒店的Lobby人潮不少，因为陆拓毕竟是名人，秀贤开始意识到旁人的目光正在注目两人，她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当然更不清楚其中有没有记者。

虽然意志支持著她的行动，秀贤的心情却也不免沉重，但既然这是她决定去做的事情，她就不会后悔……

而陆拓，他反而似乎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的脚步略快但很坚定，他拉著她往前走，步伐就跟平常一样充满自信。

然而，在这些人之中，却有一对不一样的眼神……

金世协难得亲自现身酒会，参与签约仪式，在这样的场合，金世协由数名助理簇拥，正准备离开LobbY动身前往宴会厅。

他是成功商人，况且在商场日久，眼光自然比一般人来得犀利。他一眼就看清楚，两人互动神情与一般人不太一样，何况两人正手牵手，朝客房电梯走过去。

金世协脸上的笑容完全不见了。

看著陆拓手牵那名女子共同踏进电梯，金世协世故的眼色，变得更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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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房门一关上，他就把她按在门上，动作来得突然又粗鲁。

秀贤没有料到他突然而来的举动，虽然有点吃惊，但是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透露内心的情绪。

但是陆拓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你太大胆了。”他这么对她说。

她不讲话，仍在酝酿著情绪，说服自己冷静地接受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眯起眼看她，表情突然迷惑起来。“真的，像我认识的那样，那么复杂吗？”他突然这么说，像是肯定又像是问句。

“你在说什么？”她抬眼看他，眼神像过去那样坚定。

陆拓不说话，他开始沉默，在极近的距离下，定定地审视她的眼睛……

秀贤直视他，根本就不逃避。

这双眼睛让他迷惑。

她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睛，眼睛里面，却住著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灵魂。

他的困惑转为沉思，然后面无表情。

一分钟后，他放开她。

秀贤没有反应，她被动地、冷静地在等待著他接下来的动作。

“今天不适合。”他说。

“不适合什么？”她问，脸色平静。

他笑了笑。“你还没有准备好。”然后这么说。

秀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他面前。“什么叫做准备好？你要我准备什么？”

他看著她。

也许因为她若即若离的态度，他对她突然有了一种超乎平常的渴望。

他很清楚的知道，他对她的渴望包括精神与肉体，这种激烈的渴望，竟然强烈到能让他的身体发痛。然而，这么多年来，他的意志力被一再磨练，越是渴望，他就越冷静……

陆拓突然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这像恋人一样异乎寻常的举动，是亲密、温存、轻柔的……

秀贤被动地接受著。

但是那一瞬间，她的心因为这样的动作而收缩。

“对我有感觉吗？”他突然这么问她，语调很低很沉。

假装无所谓地，秀贤抬头凝望他的眼睛，但很快地，她就后悔自己的莽撞。因为他深邃又内敛的眼神，让她感觉到窒息。但是秀贤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在用力地压抑著内心的情绪。

他忽然将手移到更低的位置，按住她的胸口。“你的心跳还不够快。”他这么对她说：“等到这里每秒跳到两百下的时候，我就跟你作爱。”

秀贤的眸子闪了闪。

她几乎不能呼吸了。

她没有想到，他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下结论，重复刚才的话。

她瞪著他，他的眼色跟他的声调一样，很深很沉，像一潭黑色的、晦暗莫测的深水。那潭水仿佛有一股神秘的、黑暗的力量，秀贤感觉到自己好像快被吸进去，胸口开始产生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让她无法说话……

“今天就到这里。”他对她笑，然后放手。

这是一句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秀贤的心，却还陷在刚才的感觉里。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她却拉住他的手。“我不想做后悔的事。”她直视他。

陆拓沉默。

“今天既然到这里，没有完成已经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我就不会离开。”她这么对他说。

陆拓如浓墨一样阴暗的眼色，深深地注视她。

秀贤慢慢退到房间中央，她的表情透露她的决心与倔强。

终于，她在房间的中心点停下，然后动手，开始解开上衣的钮扣……

一分钟后，她的上衣已经褪下，之后她又开始解开裙侧边的钮扣和拉链。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陆拓移动脚步走到她面前，捡起落在地上的衣服，将衣服重新披回她身上。他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她。

“我说过，现在不是时候。”他对她说，声音低哑粗嗄，接近温柔。

然而就是这样的声调，让她不能忍受。

她不喜欢听见他温柔的声音，他的态度也让她产生不应该有的迷惑……

但是秀贤不再有下一步动作，她安静、被动、僵硬地站在房间中央，直到他开始动手帮她穿回衣服……

秀贤强迫自己不要有任何动作，因为这一刻她竟然感觉到恐惧……

她怕自己只要有任何轻微的动作，就不能再坚定、专注地守住自己的心，就不再能百分之百控制自己。

在她挣扎的时候，陆拓已经帮她扣好所有的衣钮。他的手很巧，秀贤的上衣被整理得一丝不苟。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再说一遍。

这一次，他主动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门口。

“我毕竟是男人，不要三番两次考验我。”站在门口，他在她耳边低声这么对她说。

秀贤面无表情地安静著。

打开房门后，他回头握住她的手，终于把她带出饭店外。

***

秀贤知道，周六陆拓仍然会依照约定，在家里见面。

因为他们的约定并没有取消，昨天在饭店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插曲。

但是，在家里见面，让她开始有一点不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这样的感觉却好像挥之不去，一直存在她的心底。

一直到晚上，秀贤终于决定打电话给金震东。

“我已经打过电话到加拿大，详细询问过当地房地产过户的详情。”她对金震东说。

“有收获？”他直接问她。

他知道她听到那些话，不会没有行动。

“没有。”她很诚实地回答。“房子已经过户，从地产局调不到前任屋主的资料，即使现在还在他手头上的房产物件，业主登记栏上也只有律师事务所的名宇，查不到业主的个人资料。”

“明知道不会有收获，何必要查？”他已料到她的心事。

秀贤没有回答，却问他：“前几天，我留言请你的秘书转告，希望你帮我做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一定要这么做？”金震东反问她。

“对。”她的答案很肯定。

金震东沉默片刻，然后对她说：“周五有一个聚会，你必须出席。”

“众会？”

“我的助理跟孙致远的秘书联络上，已经安排好饭局。”

“是谈收购出版社的事情吗？”

“对，”金震东说：“如果我没料错，孙致远同时会邀请陆拓。”

秀贤没开口，她在思考，孙致远这么做的原因。

“因为他还没做好决定，要出卖名下公司，或者办理联贷。”金震东主动解答：“嘴里吃的吐不出来，手上握的放不下，我看，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他错了，没有考虑到公司的生命捏在别人手上，自以为如意算盘打得精，恐怕到最后只会人财两失。”

金震东笑了。“孙致远如果这么聪明，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精明有余，聪明不足，未免太傻。”

“聪明有余，精明不足，才是最傻的。”金震东提醒她。

秀贤不说话。

“比起又要钱又要命的人，不要钱又不要命的人，岂不是更傻？”他继续说。

她仍然没有回答。

“你付出太多了，若再进一步，再想回头，恐怕不能全身而退。”他直言。

“我现在只能往前看。”她终于开口，这么告诉他：“如果犹豫，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金震东沉默。

“把自己打扮好，周五下午五点，我来接你。”最后，他这么说。

“好，我知道了。”秀贤肯定地回答。

金震东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后，秀贤走到客厅，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旧相框，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相片。

抚摸著相片，秀贤的眸光放柔了许多，不再像平时看起来坚强的她……

“姐，我真的很傻吗？”对著相片里的人，她喃喃自语。

从决定回台湾执行她的计画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是坚定的，从来不曾有过彷徨与犹豫。

但是现在，为什么她坚定不移的信心，开始产生矛盾和怀疑？

将照片用力压在胸口，秀贤的眼睛瞪著房间枯燥的白墙，她用力的思考、用力的想要厘清心底那晦暗不明的部分……

直到双眼酸涩，她都不肯闭起眼睛休息。

***

打扮过后的秀贤，令人眼睛一亮。

她没有化特别浓艳的妆，但身上的粉绿色纱质洋装，与蓬松挽起的秀发，揭露了她平常在简单的裤装下，被隐藏起来的女人味。

她挽著金震东的手臂进场那一刻，陆拓用一种很深沉的眼光注视著她。

秀贤就像根本没看到他一样，视若无睹地，与他擦身而过。

饭局并不是以传统方式进行，孙致远自诩是文化人，将饭局办得像自助餐会，还邀请了不少工商界人士作陪，考虑到现场有不少女士，以鸡尾酒代替传统烈酒，把饭局经营得像是酒会。

金震东首先走到孙致远面前，主人心不在焉地打招呼，然后匆匆离开。

“很明显的，今天这顿餐晤，只是序幕。”金震东撇撇嘴，低头对秀贤说。

“孙致远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摊牌，目的是想延长亮底牌的时间，以争取更多谈判的筹码。”秀贤说。

金震东笑了笑，不置可否。

既然孙致远今天不想谈事情，于是两人分开，各自行动。

秀贤一向不喜欢交际，这个场合没有她熟悉的人，正好避开无谓的应酬，所以她端了一杯鸡尾酒，独自一个人走到角落，沉默地凝望著一众宾客，直至陆拓走到她面前。

“你没告诉我，今天会出现。”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问她。

秀贤反问他：“现在，每件事情都需要跟你报告了吗？”然后又说：“何况，我并不知道你今天会到。”

“你跟金震东是什么关系？”他不追究刚才的问题，却这么问。

“你认识他？”

“先回答我的问题。”他说，眼神有一点严肃。

“很深的关系。”她回答。

“他是你曾经提过的那名学长？”

秀贤沉默片刻，然后问他：“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实话。”他沉下眼。

她凝视了他一会儿，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回头准备走开！

陆拓捉住她的手。“你还没回答。”

他把她握得很紧，似乎决心得到答案。

秀贤转过身，注视他的眼睛。“你先告诉我，我为什么必须回答？”

陆拓瞪著她。

“如果我回答了之后反问你，为什么‘必须’跟你的未婚妻结婚，你也一样可以给我诚实并且满意的答案吗？”

他沉默。

“所以，你根本不应该问我，对不对？”她甚至对他微笑。“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应该先问你自己。”

话说完，秀贤挣脱他的手，离开他的视线。

陆拓追随她的身影，脸色铁青。

秀贤回到金震东身边。

“我感到，有一道非常不友善的目光，正在瞪著我。”金震东意有所指。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秀贤说。

金震东似笑非笑，无声问她。

“我知道他今天会到。”秀贤解释。

“你指的是陆拓？”

“对。”

“所以？”

她抬头直视他。“你跟他一样，也需要答案吗？”

他微笑。“秀贤，不要太聪明。把他吸得更近，你的处境就更危险。”

她的思绪突然飘离了一会儿……

因为有一个男人，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我想离开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对他说。

“也好，反正，今天的饭局不会有任何建树。”金震东主动拉著她，让她挽著自己的手臂。

秀贤的表情有点苍白。

“既然要利用，那就利用得彻底一点好了。”他笑著对她说。

两人正要离开，秀贤前方突然有人拦住去路。“我真是没有想到，你的手腕竟然这么高明！”

沈竹芳突然现身，当著金震东的面，羞辱秀贤。

秀贤没想到，沈竹芳也到了。

“你想怎么样？”秀贤对她一样不客气。

金震东不动声色。

沈竹芳冷笑一声。“刚才看到你，我还真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一个小小的作家，怎么可能进得了这种场合？”她看了金震东一眼，又笑一声。“原来是攀上大老板了，所以才能大摇大摆的，走进这种高级社交会场吧？”

金震东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竹芳一眼，仍不开口，将发言权交给秀贤。

“就算是，跟你有什么关系？”秀贤保持笑容，眼神却很冷。“请你让开，我不喜欢被人挡路，尤其是不怀好意又莫名其妙的人。”

沈竹芳骄傲的笑容消失。“我劝你，不要太嚣张，如果我不跟你计较，你就应该夹著尾巴赶快逃跑，这才是你这种人应该做的事。”她的神色看起来平和，但眼神却阴毒。她继续往下说：“至于这种地方也不是你该来的，要知道，一个人之所以可怜，并不是因为贫穷或者粗俗让人瞧不起，而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身分，到了一个不应该去的地方，自取其辱。”话说完，她甚至对秀贤微笑。

秀贤面无表情。

这回，沈竹芳占了上风。她笑得更得意，然后转身准备走开──

“这位女士？”金震东开口。

沈竹芳停下脚步，不确定这名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的男人，是否在喊自己？

“前面这位──说话刻薄又恶毒的女士，请你等一下。”

沈竹芳张嘴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恶狠狠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你不是这样的人吗？”金震东对她微笑。“刚才我的耳朵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不就清清楚楚的告诉别人，你就是这样的人。”

沈竹芳咬著唇、握紧拳头。

现在她很想大声骂人，但如果这么做，就会跟他形容的女人一样。“我不会中你们的圈套的！”压下火气，她反而露出优雅的笑容，却用鄙夷的眼神瞪著两人。“至于我刚才讲的那些话，全都是事实！如果不是因为有你这种男人存在，像这种不知道分寸的女人，可以大摇大摆的站在这里吗？”

话说完，这回沈竹芳扭头就走。

沈竹芳离开后，秀贤对金震东说：“对不起，连累你也被骂了。”

金震东笑了笑。“你没听说过吗？用嘴巴伤人，得不到任何好处。”

秀贤沉默。

“不明白？”他笑。

秀贤抬头看他。

金震东的眼神放得很远，他看到另一头，陆拓一直在注视这个方向。“一个人聪明或愚蠢，听她说的话就可以略知一二。言语就像两面刃，出口同时往往会割伤自己。”

这个时候，秀贤也看到了站在对面的陆拓。

“他全部听见了。”金震东对她说。

“那又怎么样？”秀贤冷淡地反问。

“谁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他的回答，听起来充满玄机。

秀贤回眸注视他。

“你呢，秀贤？你又会怎么样？”金震东沉下眼，脸色变得严肃。

“她说的是事实。”秀贤没有回答，反而提到沈竹芳：“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确不能走进这里。”

今夜，她暂时忘了自己的目的。

现在的她心情有一点沉重，今天晚上她没有办法戴面具。

“你还是受到影响了。”金震东说。

“也许，”秀贤抬眼望他。“但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这种为了骂人而骂人的话，并不能伤害我。”

“那么，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忧郁？”他问，语调放得很低柔。

秀贤还没有机会回答，就看到陆拓朝这边走过来。“我们走吧！”她突然挽住金震东的手臂，拉著他匆匆走开。

陆拓没有机会追上去。

因为他的未婚妻，已经朝他走过来。

“你想去哪里？”沈竹芳的手臂已经缠上来，试图拦住陆拓。

刚才两人在角落的动作她看得一清二楚，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怒气，没有冲出去打常秀，那个可恶的女人。

陆拓不再往前走。

尽管如此，沈竹芳压低声音，急促地这么对他说：“哪里都不要去！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他回头看她，拉开她纠缠的双手，力道不重但也不轻。

沈竹芳不情愿地放手，但是表情执著。

“我送你回去。”他只是淡淡地这么说，然后，转身走开。

沈竹芳脸色变了。

他的冷淡比责骂，更有效地刺伤了她的自尊心。

尽管如此，她仍然跟在他后面，一同走到停车场。

“你喜欢她吗？”坐在他的车子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难道你真的喜欢常秀这种女人吗？”

三番两次找常秀挑衅，她也会觉得累。

她不想如此，但是却一直如此。她也不喜欢咒骂别人的自己，可是在嗅到危险的时候，她还是选择伤害对方来保护自己。

但是，到了今天晚上，她压抑的情绪已经到达临界点，终于不能再忍受，于是她决定把话摊开说个清楚。

“你累了。”他踩下油门，面无表情。

“我一点都不累！”见他没有反应，她变本加厉，继续往下说：“难道你没看到，今天晚上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吗？像她这种女人，每天晚上都可以跟不同的男人鬼混，你喜欢的难道就是这种女人吗？！”

“我先送你回去，有话明天再说。”陆拓的脸色很冷，仍然未置可否。

“不要！”胸口的怒火，让沈竹芳显得任性。“想跟我说什么，现在就说清楚，不必等到明天！”

“现在，你需要冷静。”

“你是我的未婚夫，我跟自己的未婚夫说话，为什么需要冷静？”她态度激烈，并且反问他：“你要我冷静，难道是想跟我谈分手吗？为了常秀那种女人，难道你真的想跟我分手吗？！”

但是话一出口，沈竹芳就自知失言。

她后悔，但是更不安。

“不，我知道你不会跟我分手的，对不对，”他的沉默让她的内心更加忐忑，因为这莫名的恐慌，让她说出更不应该说出口的话：“就算你真的很喜欢她，但是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跟我分手，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车子突然停下。

紧急煞车的缘故，沈竹芳的话也被打断。

车厢内突然陷入一片沉默。

沈竹芳又开始后悔了……

她比刚才更后悔，她后悔永远都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阿、阿拓，刚才我真的太激动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意思是……”

“什么时候你冷静下来，”不等她把话说完，他这么对她说：“我们就可以彻底讨论这个问题。”

沈竹芳的脸色苍白。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样的话，这个问题从来就不是必须被讨论的问题，她一直认为，结果本来就应该如此──

“不必，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讨论的！”她喊。

但是陆拓没有回答。

他冷静、沉默、尽责地把沈竹芳安全地送回沈家，这一路上，无论她再说什么，他都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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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当晚仍旧由金震东送秀贤回家。

车子停在她的公寓门口，秀贤没有立刻下车。

“有话要说？”他问她。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她瞪著前方，这么问。

“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事情，连一分钟都不要犹豫，应该立刻脱身。”他回答。

秀贤沉默，仿佛正在思考他的话。

“你犹豫了吗？我以为，你一直很坚定。”

“本来我也一直这样以为，”她抬头凝望他，然后说：“但是现在，我却不知道，我自以为是的坚定到底是什么？那只是一时的冲动吗？否则，为什么我不能控制自己的心，从始至终一直保持冷静，没有沮丧、没有困扰、没有犹豫？”

金震东安静地听她说下去。

“为什么我会改变？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秀贤别开眼。她皱起眉头，显得忧郁。“但是我却又不能走开，因为如果现在走开，就会半途而废，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除非今生不再想这件事情，否则要我现在放弃，是绝对不可能的！”

“无论一开始抱著什么样的决心，决定做这件事情，永远都不要让自己陷入矛盾。”他对她说：“时间会改变一切，有一些情况是你没有办法掌握的，人不可能从一而终，永远不变，这就是身为人类必须面对、不能避免的难题，因为任何事物都将随时间改变，就算宇宙山河大地全都一样，世界上没有恒久不变的事物，人类的内心也一样，这就叫做无常。现在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应该怎么做你才会感觉到安慰，你应该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坦诚地再问自己一次。”

这番话，让秀贤的心放下。

虽然她没有觉得更好，但似乎看到了方向。

“是因为陆拓的缘故？”他突然问。

秀贤的眸子闪了闪。

“人类喜欢冒险，时常打不见得必胜的仗。但是你不一样，秀贤，”他看著她说：“你是这么聪明的女孩，从那个男人的眼睛里，你必定可以看得很清楚，你可以不必打这场仗。放下你手上的刀，他不见得胜得了，但是，你也不能赢。”

“这样，还有意义吗？”

“你的意义是什么？打赢这场仗？伤害对方？还是被对方伤害？”

秀贤咬住唇，意识出现短暂的茫然。

他下车，绕过车子为她打开车门。

下车前，秀贤看了他一眼。

“旁观者，永远比当事人看得清局势，但是，旁观者永远不能了解当事人的心情。”下车后，她这么对他说。

金震东露出笑容。“如果我是你，我会牢牢的把他抓住，但不是为了伤害他，而是为了救我自己。”他这么告诉她。

秀贤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的幽默，这一点都不好笑。”最后，她这么对他说。

金震东收起笑容，不置可否。

她不再多说，转身走进公寓。

今天，她累了，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

秀贤才刚回到公寓，电话就响起来。

“喂，我是秀贤。”她的声音很弱，听起来很疲倦。

“秀贤，你到哪里去了？我打了一整晚的电话，都找不到你！”智芬的声调听起来很紧张。

“智芬？”秀贤回头看了客厅一眼，发现忘了带手机出门。“我听秀书说你搬家了，怎么没有跟我联络？我在你的手机里留言，你收到了吗？刚才我出门，忘了带手机──”

“安安出事情了！”智芬打断秀贤的话，语调很急切：“认养家庭在美国找不到你，所以透过当地志工，辗转打电话到台湾找到台湾联络人的地址，所以我才会接到通知。”

“你快说，安安发生什么事？”秀贤著急起来。

“不知道，好像跟最近爆发的大肠杆菌感染有关系，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是情况好像不太乐观。秀贤，你的英文比较好，快点打电话到美国，问清楚状况到底是什么，那边的电话是……”

“好，我知道了。”秀贤挂断电话，之后立刻拨长途电话到美国。“Hi，thisisRachael……”

***

美国、芝加哥大学医院

“没有想到，这个病会这么严重，而且来得这么突然，短短时间内，差点夺走杰夫的生命。”在医院的草皮上，秀贤与医生边走、边以英文进行交谈。

“这种大肠杆菌传染病株，简称H7菌，感染疾病的患者以十岁以下幼童与老人为主。感染病菌后，患者的病症来得很突然，一开始会发烧、头痛、呕吐，很容易让病患家属误以为是感冒，而未加以防范，以致拖延诊治时间，在那之后患者就会并发急性肾衰竭，最坏的情况，甚至并发最严重的溶血性尿毒症，令病况危急万分。”

“真的很突然，本来大家已经不抱希望，”秀贤停下脚步，站在病房大楼的入口。“医生，我代表杰夫的养父母衷心感谢您，救回杰夫的性命。”

“这是我应该做的，”医生笑著回答。“不过，你们要注意，这个孩子即使痊愈，仍然要追踪观察，不可以大意。”

“医生，您的意思是说，即使康复出院，仍然需要持续观察吗？”

“对，必须持续观察十年。”

秀贤点头。“我了解严重性，我会转告杰夫的养父母，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点头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秀贤站在大楼门口，目送医生的背影……

七天来，她瘦了很多。

这七天，不但孩子与死神搏斗，她的内心，也没有一天不在矛盾与痛苦中交战。

现在，杰夫──也就是安安即将要出院……

也是她该回台湾，面对自己的时刻。

***

智芬到机场接机，一见到秀贤，她很惊讶。

“你瘦了很多，这一赵很辛苦对吗？”她于心不忍。

“还好，只是搭飞机有点累。”秀贤淡淡回答。

智芬开车送秀贤回到公寓。

在车上，智芬已经大概问清楚安安的状况。

“如果你留在美国照顾孩子，可行吗？”车子开到公寓前，智芬问她。

秀贤明白智芬的意思。“现在安安的养父母在照顾他。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完，也许我会回美国，搬到附近，一起照顾安安。”她这么回答。

智芬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口：“现在就离开台湾，难道不行吗？”

秀贤转头看著她。“不行。”她平静但冷淡地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智芬顿时觉得呼吸困难。

秀贤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回头，瞪著前方幽幽地说起：“你知道吗？本来，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开始犹豫了。”

智芬倾听著。

“可是，”秀贤往下说：“姐姐的灵魂，好像藉著安安生病这件事情在提醒我，绝对不可以放弃，绝对不可以对那个人心软，更不可以犹豫！因为那样的男人必须受到惩罚才可以，我必须要完成自己在姐姐墓前许下的承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变得软弱，一定要完成它！”

智芬揪著心，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秀贤，你为什么要这么想？这根本是两件事──”

“不是，这是同一件事。”她再一次回头直视智芬，语调转为激烈：“你根本不知道我内心的煎熬，这七天就像地狱一样！我只要一想到安安有可能死掉，我的内心就愧疚得快要痛死！我不断的祈祷，希望上帝不要带走安安，不仅因为他只是一个孩子，更因为他是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智芬哑口无言。

“你知道，安安现在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他的病还要持续追踪十年，每次只要一想到这里我就心如刀割！这样的感觉你能够了解吗？你真的可以体会我的感受吗？！”秀贤的声音哽咽，泪水像成串的珍珠一样掉下来。“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要受到这种折磨，难道是因为在天上的姐姐感到绝望，所以想连她的小安安也一起带走吗？”

“秀贤……”智芬呆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秀贤掉泪，以致张开了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今天，她终于看到秀贤坚强的外表下，脆弱的内在。

秀贤抬手抹掉眼泪，语调转为强硬。“不要再劝我，任何话都不要再说了！”仰起头，她以坚定的语调对智芬说：“我不会再动摇，再也不会了！”

语毕，她转身打开车门，下车。

智芬坐在车内，瞪著她走进公寓的纤瘦背影……

只能叹气。

***

回到家中，秀贤放下行李后为自己泡了一杯茶，之后打开电脑收信。

MSN信箱里寄来很多讯息，陆拓写了很多留言，问她为什么周六不在家？为什么找下到她？为什么联络不上她？为什么……

他写了很多为什么，一封比一封还要急切，到最后，他的口气是命令的、严肃的、生气的。

秀贤关掉电脑。

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手里拿著遥控器，视而不见地盯著电视萤幕，没有意识地转台……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影像将她的注意力导引到萤光幕上。

沈竹芳与几个有名的富家千金，一起到孤儿院探望院童的电视画面，吸引了她的目光。

“沈小姐也来了？”记者趁机访问她。

“是，我陪朋友一起来的。”

“沈小姐喜欢孩子吗？”

“很喜欢。”

“结婚以后，打算生几个孩子？”

沈竹芳露出羞怯的表情。“还不知道，这是以后的事情。”

“沈小姐这么喜欢孩子，以后一定是称职的母亲。”

“希望是。”沈竹芳喜形于色，但仍然不忘落落大方地客套一番。

秀贤关掉电视。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回房间，打开一周末开机的手机，手机里面有陆拓的电话。

她正要按拨号键的时候，手机先响了。

“喂？”

“终于打通了。”陆拓的声音很冰冷。

秀贤沉默。

“收到我的留言了吗？”他问她。

“回来才看到。”她回答。

他沉默几秒。“你出门了？”

“对。”

“出门七天，不带手机？也不带电脑？”

“我出国了。”她这么对他说：“这七天我到了加拿大，那是一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为什么突然出国？我们约好周六见面，你忘了？”他沉下声。

“机票早就买好了，并不突然。”她撒谎，接著说：“周六没办法跟你见面，我也觉得很抱歉。”

“出国之前为什么不打电话通知我？”

“我很快就回来，所以觉得不需要打电话。刚才，我本来正要打电话给你。”

他沉默。

“你生气吗？”她试探地问他。

“难道不该生气？”

“如果你生气，我就要挂电话了。”

他不答话。

“但是如果你不生气的话，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见面。”

“我感觉你好像在哄小孩，而且认为必定会得逞。”

她笑了笑。“你到过加拿大这个国家吗？”她突然问他。

他尚未回答，她继续说下去：“这个国家的风景很美，空气很好，而且最近几年的经济景气也不错，尤其房地产的景气更好，如果有心人想利用这里开放的经济环境洗钱，那就糟糕了。”她甚至问他：“你对这里的房市有兴趣吗？在这里购买房地产，应该是不错的投资。”

“现在，你想谈投资？”他问，声调没有异样。

“不是，我只是在你想到要跟我说什么之前，随便聊聊而已。”她这么回答。

“下一次失踪之前，记得事先通知我。”

她笑。“既然要失踪，又怎么能事先通知你？”

“难道你都不需要朋友？不需要陪伴？”他突然对她说：“告诉我，做人要怎么样才能不寂寞？”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如果你想失踪，那么，我可以陪你一起流浪。除非你不怕孤独，不需要朋友。”

她沉默。

“沉默就是同意了？”

“不是，”她屏息。“因为你刚才说的话太恶心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低笑。“会吗？我觉得很感性。”

秀贤慢慢吐气。“我要挂电话了。”

“我想跟你见面。”

“我再打电话给你。”她很快关掉手机，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用力握紧手机，她眉头紧皱。

她不喜欢他过于温柔的口气。

放下手机，她拿起桌上的话筒。

“喂？亚玟？我想跟你见面。”

“好，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都可以，你要上班，时间限制比较多。”

亚玟笑了笑。“好吧，那就今天下班以后，七点以后我有空，可以一起吃饭。”

“好，那么七点以后在JJBeam见面，那是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厅，那里的手工咖啡很有名。”秀贤说。

“好，七点见了。”

***

“你到哪里去了？好几天都没有你的电话，我打电话也找不到你。”在咖啡厅一见面，亚玟就问秀贤。

“我出国了，到美国。”对亚玟，她没有说谎。

“为什么突然到美国？去玩吗？”

“不是，”秀贤的表情黯淡下来。“我姐姐的孩子生病了，我到美国去看他。”

“原来是这样。”亚玟问：“情况还好吗？”

“还好，已经没事了，不过还要观察。”

“那就好，以后父母多注意孩子的身体就好。”

“嗯。”秀贤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这几天你不在台湾，专访就没有进展了？”

“没关系，这篇专访年底才截稿。”

“也对。”

“你知道，我现在正在写一本书吗？”

“我知道呀，你之前提过，是新书吗？”

“是新书，但不算是纯粹的小说。”

“什么意思？”亚玟问。

“这本书是我根据一名女性的日记，写成的半自传体小说。”

“真的吗？听起来很特别，你为什么突然写这样的文章？”

“有很特别的理由，”秀贤说：“我想说的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所以这本书我不会与出版社合作，在出版社出书。”

“你说清楚一点。”

“我想要自费出版。”

亚玟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你可不可以帮我？我需要一个编辑，费用我会优惠算给你。”

亚玟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神。“可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钱不是问题，只是你有知名度，就算是半自传体式的小说，出版社也应该会看在你的知名度份上为你出版，何必要自费出版呢？”

“因为这本书，对我来说意义很特别。”秀贤告诉她。

亚玟看了她一会儿。“所以你不想把稿子交给出版社？”

“对，”秀贤说：“这件事我已经想很久了，其实一开始我就打算这么做，因为我不能把这本稿子交给别人出版。”

亚玟笑了笑。“好，既然这本稿子这么重要，你决定这样也好，反正你有知名度，就算没有出版社的协助，销售量应该也不会太差。”

“不怕告诉你，”秀贤对她说：“其实我并不在乎销售量的问题。”

“为什么？”

秀贤吸了一口气，表情严肃。“因为这本书很特别的关系，对我有特殊的意义，如果能够顺利出版，对我来说比较重要。”

“你的意思是，可能不能出版吗？”

“对。”

“什么原因？”

“因为内容的缘故，所以我才不能把这本稿子交给出版社，我不希望有麻烦，出版受到阻碍。”秀贤看著她，表情认真。“至于原因是什么，现在我不想多做解释，到时候你一定会知道原因。”

亚玟看了她半晌，然后点头。“好，我知道了。”她不再多问，因为她想秀贤一定有现在不能说的原因。

“对了，那个沈竹芳，她好像在找你的麻烦，是吗？”亚玟问她。

秀贤笑了笑。“你看到报纸了？”

“对，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她动手打你一巴掌，难道你不在乎吗？”

秀贤保持微笑，然后这么说：“因为她比我还在乎，所以才会动手打我。”

“什么意思？我好像被你搞糊涂了。”

“如果不了解，那就当我没说好了。”她笑著对亚玟说。

“秀贤，”亚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笑地对她说：“我觉得你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有自信，你微笑的样子，看起来很迷人。”

“真的吗？你也被我迷住了吗？”秀贤笑。

“对呀，所以不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秀贤笑出声。“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呀！”亚玟也笑了。“我干嘛要骗你，还要夸奖比自己优秀的女生，这可不是女人的本性。”

“你讲话这么直接，人家会以为我们有什么暧昧关系。”

亚玟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又怎么样？反正你是作家，传说作家都很奇怪，有一点跟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人家只会‘噢，真的吗？听说作家都是这样的！’根本就不会在意。”

秀贤又笑了。“原来我在你眼中是一个奇怪的人。”

“也不是啦，我之所以说作家很奇怪，是因为作家从事艺术工作，所以都很有个性嘛！”

“这是你心底的真心话吗？”秀贤故意问她。

“当然啦！”

两人相视而笑。

“但是我担心，如果公司知道你在外面接案，可能会害你丢掉工作。”

“那也没关系。反正毕业后我就一直工作，工作了好几年，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如果公司知道要把我开除的话，那我就当做得到一个难得的长假好了。”

秀贤微笑。“这样说起来，我好像还帮了你的忙。”

“嗯，可以这么说。”

两人又笑。

“你知道吗？要泡一杯完美的手工咖啡，不是那么容易的。”端起咖啡杯，秀贤对她说。

“我对咖啡不太了解，虽然我曾经喝过手工咖啡，觉得很特别，可是我知道那个很难，所以一直以来还是只知道喝咖啡而已。”亚玟说。

秀贤笑了笑。“学这个并不容易，要五年以上的时间，才能泡出一杯让专家满意的手工咖啡。”

“听起来你好像对咖啡很了解？”

秀贤笑了笑。“我曾经学过这个，以前在咖啡厅打工，那个时候什么都做，也学了不少东西。”

“以前你的生活很辛苦吗？”

秀贤慢慢收起笑容。“也不是，”她说：“因为我是养女的关系，大学的时候我自己打工赚学费，生活不是很容易，但是也还好，因为我用很积极的心态工作，所以当时并不觉得辛苦。”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的解释。

“除了泡咖啡之外，你还学过什么？”亚玟很好奇。

“如果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以后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喔，你想卖关子吗？”亚玟故意说。

秀贤微笑。“不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嘛！””对了，我们都没出去玩过，下次我们一起出去玩好吗？”

“好，划独木舟怎么样？”

“划独木舟？”

“嗯。”秀贤笑。

亚玟皱起眉头。“这个运动听起来好特别。”

“等你被公司开除以后，我就带你去划独木舟好了。”秀贤笑著这么对她说。

亚玟苦笑，有点期待又有点怕受伤害。

她从小在都市长大，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都市，对于泛舟，还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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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秀芸打电话给沈竹芳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怎么了？声音怎么听起来好像很没有精神的样子？”秀芸问，她的口气很关心。

“没有，没什么。”沈竹芳轻描淡写，但听起来确实没有精神。

“你到底怎么了？声音这么奇怪还说没什么。”

“我……”沈竹芳撇撇嘴，欲言又止。

“是不是跟陆先生有关系啊？”秀芸早就已经猜到了，因为沈竹芳的心情，只会因为她的未婚夫而受到影响。

沈竹芳不说话。

“好啦，你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这样子没错！”秀芸说：“可是上次见面一起吃饭，你不是告诉我，你们快结婚了吗？你怎么还不开心呢？”

沈竹芳吐一口气。“之前在餐厅见到，那个叫常秀的作家，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啊！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难道你喜欢她吗？”

“我当然也不喜欢啊！”秀芸赶紧说：“她嘴巴好利喔！聪明是很聪明啦，可是别人说一句她就回三句，谁会喜欢那样的女人！”

沈竹芳冷哼一声。“她最近缠著阿拓，一直想访问他。”

“真的？”

“当然是真的，难道我会骗你吗？”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她缠著你的未婚夫，是真的要访问他吗？她不会是别有用心吧？”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啊！你的未婚夫条件那么好，你说那个作家缠著他，会不会是用访问当借口，想要勾引他啊？”

沈竹芳咬住下唇，不太高兴。弓你不要乱说，阿拓不是那种人。”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啊！而且你们都要结婚了，他一定是很爱你才会想要跟你结婚的。”

这番话，让沈竹芳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可是，如果是女人主动的话，那么男人就很危险了！难道你没听说过，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吗？我看你要小心一点喔！”

“真的很讨厌！因为她这次的身分是记者不是作家，阿拓跟我说过他不想让她采访，但是又不能不跟她周旋！可是我也是女人，我觉得她的动机并不单纯！我认为她利用访问的借口接近我的未婚夫，真的很卑鄙！”

“对啊！这种女人最可怕了，如果她有心机的话，男人怎么能拒绝嘛？”

沈竹芳又不说话了，秀芸说的话让她心情更坏。

“这样好了，我看我来帮你教训她好了！”秀芸突然说。

“你？”沈竹芳怀疑地问：“你要怎么教训她？”

“你忘了吗？我也是记者啊！我可是女性杂志的采访记者。”

“嗯，”沈竹芳问她：“那又怎么样？”

“我可以写文章骂她啊！”秀芸噘著嘴说：“虽然这次常秀当记者，可是我本来就是记者啊！我们杂志上有书评专栏，负责这个部分的同事，我跟她很熟，我可以叫她下一期评论常秀的书，把她好好骂一顿。”

听到秀芸这么说，沈竹芳态度积极起来。“可是，你的同事为什么要配合你？”

“因为她欠我一个人情，”秀芸说：“上个月截稿的时候她跑去相亲。因为她妈妈已经约好相亲对象，男女双方要跟家长一起吃饭，不能缺席，所以她没办法留在出版社校稿，那一天晚上是我帮她校稿的，所以她欠我一个人情。”

“可是，这样做的话她要当坏人，她愿意那样写吗？”

“她欠我人情当然要还了，何况这对她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啊！大不了我跟她商量，我帮她写书评，而且用我的名字，这样她就没话说了！”

“这样可以吗？你帮同事写书评，你们主编会同意吗？”

“书评在女性杂志里面不是很重要，有人自愿要写我们主编就很高兴了，她不会管那么多的！”

沈竹芳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样，我帮你写书评骂她，这样你高兴吗？”秀芸撇撇嘴问：“我知道常秀有很多女性的读者，如果在女性杂志上面批评她，这样一来就会有很多人讨厌她了。”

“如果可以办得到的话，我当然高兴。”沈竹芳说。

“你高兴就好了啊！那我就这样做了，你不要再不开心了！”

沈竹芳露出笑容，谨慎地说：“秀芸，你对我真好。”

秀芸开心地笑出声。“这又没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嘛！噢，对了，上次你不是说有一个Chancl的手提包要拿到二手店卖吗？下次我们一起到饭店喝茶的时候，你先拿来给我看一下嘛，说不定我会喜欢那个手提包喔！”

沈竹芳愣了一下。“噢，好啊。”然后讪讪地回答。

“唉哟，你放心啦！如果我喜欢那个手提包的话，一定会出钱跟你买的，可是你要算我便宜一点喔！”

沈竹芳挑起眉。“嗯，当然啊，”她皮笑肉不笑地接下说：“你对我那么好，如果你喜欢那个手提包的话，送给你也没关系。”

秀芸一听，笑得花枝乱颤。“唉哟，不要啦，那怎么好意思呢……”

沈竹芳眯起眼睛，撇起嘴，表情嫌恶。

***

秀芸高高兴兴的挂掉电话，才一转身，突然看到秀书就站在后面，吓了她一大跳──

“喂！你干嘛站在后面吓人啊？！”秀芸骂她。

“我哪有吓你，是你自己做亏心事，所以胆子变小了吧？”

“什么亏心事？你在说什么？我哪有做什么亏心事啊？！”

“我刚才听到你提到常秀，你好像说要写书评骂她不是吗？”秀书很生气。

“什么？”秀芸凶回来：“你干嘛偷听我讲话啊？！”

“我哪有偷听？你讲电话那么大声，我不必偷听也听得到！”

秀芸瞪著秀书，三秒钟后，秀芸白她一眼。“算了，我现在要出门了，懒得跟你啰嗦！”

“三姐！”秀书叫住她。

“干嘛？！”秀芸根本不回头。“不要叫我啦，我不想跟你说话！”

“三姐，”秀书跑到她面前，拦住她，问个彻底。“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写文章批评常秀？”

“你是小孩子，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哪是小孩子？我告诉你，三姐，你不要随便做过分的事喔！”

“你说什么？”秀芸瞪大眼睛。“你敢说我过分？！”

“如果你写文章随便批评人，那就很过分，因为做这种事情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知不知道，用不好的话随便批评别人，一定会堕落的！”

“啧啧啧，你在说什么啊？”秀芸嗤之以鼻。“你年纪这么小，懂得什么叫做堕落？”

“我当然知道啊！一个人放纵自己，去做伤害别人或者自己的事情，都叫做堕落！你要写文章批评别人，难道不叫堕落吗？”

秀芸瞪大眼睛从嗓子眼里哼一声，然后提高音调：“我哪是随便批评？！我写的文章，就算是批评也有道理──”

“可是批评本来就是不对的嘛！”秀书也提高音量，到最后几乎是用喊的：“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批评别人？这样做，你的良心难道不会不安吗？三姐你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知道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喂，你跟我这么大声说话做什么啊？！我到底不知道什么啊？！”秀芸吼回来。

“重点不是大声，是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嘛！难道就为了一个什么香乃欧手提包吗？！”秀书听到秀芸在电话里，提到什么手提包。

“什么香乃欧？很没水准耶你！”秀芸气死了。“是香奈儿啦！”

“不管是香乃欧还是香奈儿，那又怎么样？反正你绝对不可以写那种东西，否则一定会有报应的！”

“你说什么？”秀芸瞪大眼睛。“你敢诅咒我？！”她跑过去要打秀书，但是秀书的反应很快，马上就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

“张秀书，有种你就不要给我出来！”秀芸气得在秀书的门口大骂。

秀书靠在门后喘气，心底却很忧虑，因为她知道三姐想做的事情，不会因为她反应就不去做。

现在她真的很担心──

如果三姐真的那么做，到时候二姐知道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写文章骂她，一定会很伤心。

***

沈竹芳挂了电话后，坐在客厅里发呆。

“刚才你不是说要出去吗？怎么还没出门？”沈广源拿著报纸走出书房，抬头看到女儿呆滞的眼神，忍不住问。

“刚才我接了一通电话，所以还没有出门。”沈竹芳迟疑地这么回答。

“是谁的电话？陆拓的电话吗？”沈广源坐到沙发上问女儿：“你们婚礼的事情，筹备得怎么样了？”

沈竹芳不讲话。

“怎么了？你怎么不回答？”

“这几天我跟他都没有见面。”隔了一会儿，沈竹芳才闷闷地答。

“为什么？”

沈竹芳避重就轻。“因为他很忙……”

沈广源沉下脸。“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就算工作再忙，婚礼的事也不能全都丢给你一个人处理！”

“也不是这样啦，”沈竹芳咬著下唇，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问父亲：“爸，您知道常秀这个作家吗？”

沈广源挑起眉，想了一会儿。“好像听说过，不过我没有看过这个人的书，怎么样？”

“她的书是由孙伯伯的出版集团出版，以前她只是单纯写书的作家，可是现在她要帮孙伯伯的杂志，写一篇关于阿拓的专访。”沈家与孙家很熟，所以沈竹芳都称孙致远为孙伯伯，这也是为什么李铁城要巴结她的缘故。

“这种事很平常，我也经常接受访问。你提这个做什么？”沈广源盯著报纸回答。

“因为这篇专访并不单纯，这个作家常秀，写这篇专访的目的，是为了要打击阿拓。”

“什么意思？”沈广源从报纸上抬起视线。

“爸你不知道吗？阿拓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您吗？”

沈广源敛下眼。“我们很少谈到合作以外的事情。”他避开女儿视线。

事实上，从一年多前开始，他们已经很少合作了。

“我听李总编说──就是孙伯伯出版公司里的李总编，他说这个女作家一直在调查关于阿拓的事情，最近好像还在查基金会的事，孙伯伯因为要跟银行贷款所以没阻止常秀的行为，因此李总编判断，孙伯伯要利用这样一篇报导跟阿拓谈判，所以才授权给吴丽云总经理，让常秀这个作家写关于阿拓的不利报导。”

“什么基金会的事？还有你刚才说银行贷款是怎么回事？”沈广源的脸色变得很严肃。

“爸，您不知道吗？难道孙伯伯没有跟您提起吗？”沈竹芳说：“基金会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要求调查政治人物基金会里的会员名单，想知道是不是有重复的人员。可是另一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爸您才是银行的股东，为什么孙伯伯不直接向您提贷款的事，却要透过阿拓的关系？爸您跟孙伯伯两个人不是好朋友吗？”

沈广源不说话。

他从来不自己出面，都是透过第三者接洽关说的案子，但是沈竹芳不了解所以并不知情。

不过陆拓已经很久没有居问帮他牵过线，因为陆拓有自己的门路，陆拓认识的银行大股东不少，不一定要找他，这也是这几年来，沈广源对陆拓不满的原因。况且这一次孙致远要贷款，陆拓也没有跟他提过。

看来孙致远要贷的不是小数字，金额之大可能必须做银行联贷，所以要透过陆拓，来跟财政部的国库署和金管局的官员疏通，因为陆拓的政商关系很好，这一点连沈广源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现在听说，孙伯伯还考虑要卖掉公司，出版社里面现在一直在传耳语，因为上次孙伯伯办的饭局很奇怪，有一个叫做金震东的人，爸您认识他吗？”

“怎么又扯到这个人？”沈广源有点不耐烦。“这个人是谁，他要干什么？”

“这个人好像是孙伯伯找来，他有意思要买孙伯伯的公司。”

沈广源脸色一沉。“他真的要卖公司？！”

“是啊，这件事好像也列入考虑。”

“你刚才提的金震东，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问您。”

沈广源眯起眼，沉默不答。

“爸，如果孙伯伯真的要卖掉公司的话，爸您可不可能出资买下孙伯伯的出版公司？”沈竹芳问父亲。

沈广源抬眼看她。“为什么要买出版公司？”

“我觉得媒体是一把利器，以目前两岸三地的状况，媒体可以报导的资源非常丰沛，况且两岸三地极其迫切的渴望对话与沟通，如果爸您能够拥有一家出版公司的话，对于您的帮助会非常的大。”

“你再说清楚一点。”沈广源似乎真的考虑。

“拥有媒体的人可以为自己创造时势，如果有知名度的话，爸到大陆去，认识的人就不同了。”

沈广源问：“你怎么会突然替我盘算这个。”

沈竹芳屏住气。“因为我很讨厌常秀这个作家。”

沈广源挑起眉。

“如果我讨厌一个人，直接做她的老板，就可以打击她。”

沈广源哼笑几声。“没想到，比较像我的人居然是我的女儿。”

沈竹芳也笑出来了。“我没有说错吧？爸？”

沈广源收起笑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我先了解一下。”

沈竹芳看了父亲一会儿，突然说：“就算不为您自己，爸您也一定要帮这件事情。”

沈广源抬头看女儿。

“三年多前的那件事情，”沈竹芳说：“只有我知道而已。”

沈广源脸色一变。

“不过我当然不会说出去。因为在当时，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情，我跟阿拓才能在一起。”

她微妙的提示，充满暗示的玄机。

沈广源的眼色变得很冷。“提到三年前，你也有事情瞒我，不是吗？”

“什么意思？”沈竹芳的笑容消失。

“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最起码，因为关心我女儿的缘故，当时我跟医生曾经彻底谈过。”

“您跟医生谈什么？”她的脸色微微变调。

沈广源干笑两声。“你刚才说的事情我会去了解，不过做女儿的人最好不要过分‘要求’父亲，以免父女之间互有心结。”他没提到“反目成仇”四个字，不过眼色已经很锐利。

沈竹芳戒慎起来。“对，爸您说的一点都没错，是我太心急了。”她讪讪地这么回答。

沈广源一声不吭的站起来，离开客厅。

走进书房的时候，他的脸色是阴沉的，站在书桌前面，他沉著脸思索了好一阵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也知道“那件事情”！

虽然父女的性格相像没有什么不好，但要是有人敢威胁他，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

晚间，孙致远接到一通难得的电话。

“喂？”

“是我。”沈广源这么介绍自己。

但是孙致远立刻认出他来，他非常惊讶。“沈总？您怎么──”

“咱们好久没见了！”沈广源打断他的话。

“呃，是，”孙致远犹豫了一下，接著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您不是说暂时下要再联络！”

“现在情况不一样！”沈广源再一次打断他。“这个周五你有没有空？”

“是，沈总有什么吩咐？”孙致远自己也是老板，但是对沈广源说话却很客气。

“周五晚上，在老地方见面，一样的包厢。”

孙致远愣了一下，然后才回答：“是，我一定准时到。”

沈广源挂了电话。

孙致远拿著话筒，表情突然改变，刚才那惊讶的神情已经不见，他撇起嘴笑了一笑，然后才挂掉电话。

他知道沈广源主动找上自己的原因，早在接到沈广源这通电话之前，他就已经料到，姓沈的不久就会主动来找他！

换句话说，刚才他的惊讶，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中册完】

编注：

欲知神秘作家“常秀”的精采情事，请看表现爱070、O72──《野火（上）》和《野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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