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娘娘

作者：郑媛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打从头一回在书房里撞见她，他就教这双晶亮，清澈的大眼给迷失了魂．．他想要她！她不过是个丫头，他贵为皇子之尊，岂容她对他说个「不」字！她虽然口里没说，可表现出来的就是在抗拒他！莲儿努力克制自己别被德烈迷惑．．绝不能成为他陪寝的侍妾！他是爷，她不过是一名出身低贱，不能自主的奴婢．就算一时得宠又如何？色衰爱弛，一朝为妾，随时有被厌弃的一日！与其如此，她宁愿只是一名奴婢，倔强地守护自己的尊严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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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尾声

楔子

河南郊区，约莫百来多户的小聚落里，一破落贫户内──

一名身形瘦弱的少女，正吃力地提着一桶刚舀满的馊水，往猪圈的食桶里倒，那每桶十来斤的馊水可不轻，少女工作了一上午，偌大的食桶还是装不了七分满，猪儿吃食的速度可比她补给的速度快多了！

少女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淌下，粉脸儿因为劳动的缘故胀得通红，纵然身子骨瘦如柴，可定眼细看，那张出水般的容颜、清妍秀丽的五官尚称标致，一双冰晶般的眼珠子格外清冽有神，撼动人心！小女孩年纪约莫十三、四岁，她长得并不特别美，却有一股楚楚可怜的气质，如莲花解语、秋水无尘，像野地里一朵娇弱惹怜的小花儿，别有动人心处。

「莲儿──莲儿──」

听到大娘的叫唤，少女从猪舍里奔出来，手里头还拿着舀馊水的杓子，慌慌张张地跑进就搭在猪棚边的破屋子里。

「大娘，怎么了、怎么了？要喝水吗？莲儿给您倒水去──」

「莲儿……」

有着枯朽病容的大娘躺在木架子搭成的简陋小床上，咳了几声，虚弱地挥手招来杵在门口，手里头还拿着馊水杓子的少女。

「大娘……」

少女放下握在手里的杓子，乖顺地走上前，细瘦的手吃力地拉妥大娘身上滑下的厚被子，重新帮她掖紧了。

「莲儿……咳咳……」大娘一连咳了几声，直到呕出一口血痰，这才往下说去。「莲儿，大娘这病是不会好了的……咳咳，你听着，等大娘过去了，你记着……

到京里投靠你舅舅去……」

「大娘，你别说了──」莲儿连连摇头，打断大娘的话。

「莲儿，你先听大娘说，」大娘枯枝般的手抓住莲儿细瘦的手臂，气力突然倍增。「眼看着我这是不行了！你要是让大娘安心，就乖乖儿听话，一定要进京找你舅舅去，再怎么说他是你亲戚，不会不管你的──」

大娘说到这儿又是一阵猛咳，莲儿眼底噙着泪，却不敢当着大娘的面流下来，她甚至扯开嘴角微笑，尽量以乐观的态度来安慰大娘。「大娘，莲儿听您的话，可您快些躺下休息好吗？」

她软语劝着，大娘怔怔地盯着莲儿的脸蛋好半晌，突然感慨地叹了口长气。「这样人材孩儿……恁地命苦，偏生在咱家……」

「大娘？」

大娘合起眼，呼出一口气，抓着莲儿的手放松了……

莲儿想，大娘是睡着了，她拉上被子，重新掖紧，踮着脚尖静静走出屋子。

外头知了鸣得正响亮，却也唤不醒大娘这一觉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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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轻，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念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北京城。

莲儿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进京，却是为着大娘死前的遗言。

是啊，大娘死了，只留下莲儿一个人无依无靠。

莲儿是大娘在河边捡到的小女娃儿，那年河南闹大饥荒，大娘跟着一夥逃荒的饥民北上，在河边捡到了一名哇哇哭泣、没人照管的女娃儿，问了小女娃名字，说是叫莲儿，今年五岁，和逃离的家人走丢了！等朝廷派了人来赈灾，筑了堤坝，大娘便带着莲儿回家乡，一个半百的老人家独自养大了一名小女娃。

莲儿既然是个弃儿，大娘临死前口中说的舅舅自然不是莲儿的亲舅，而是大娘的独子刘宝贵。

这刘宝贵十年前跟着一个商贾上京，说是要打天下，可去了数年没半点音息，两年前才有上京的乡人传回消息，说是刘宝贵不知如何攀附上七王爷，在京里混得有模有样，吃香喝辣的，却没想到故乡的老娘！

大娘死后，莲儿卖了肥母猪和十来只下蛋的母鸡，走了月余才到京城，此次上京主要是要把大娘的骨灰坛子送给刘宝贵，要不莲儿也不想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乡，至于大娘要她投靠刘宝贵一事，她倒是压根儿没想过。

河南闹饥荒那年，刘宝贵正巧离家，莲儿同大娘生活了十年，却没见过刘宝贵一面。

进得城门来，莲儿就打听到刘宝贵的宅第，她没料到会是这般显荣的光景，著实给吓傻了，愣在朱漆大门好一阵子，犹豫了再三，才敢上前去扣门。

大门边上的小门打开，一名侍从模样的小斯吆喝：「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小斯咕咕哝哝的，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迭声抱怨着。

「这位小哥，」莲儿怯怯缩缩地上前，手上捧着布包袱，细声细气问那小哥。

「请问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位刘宝贵刘大哥？」

那小斯上上下下睨了莲儿两眼，撇撇嘴道：「就是啊！小姑娘，你找咱爷做什么？！」

「我是从河南来的，刘大爷是我舅舅，我来是有样东西要交给刘大爷──」

「东西？什么东西啊？难不成就你手上那捆破包袱？！」小斯盯着那包袱嗤了声道。

「是啊，」莲儿没瞧出小斯鄙夷的嘴脸，只憨直地猛点头。「我大老远打河南来，就是要把这东西交给刘大爷……」

「真是这破东西？！」

那小斯皱起眉头，这种事叫他怎么去通报！

「你替我传一声吧，小哥！」莲儿殷殷微笑，站在门边上躬着身子，一双清潋剔亮的眸子纯真得教人不忍拂拒……

那小斯叫小三子，他起先不大肯去通报，可见了莲儿清纯的眸子，便搔搔头，丢下一句话：「你站这儿等等吧！我替你通报去，可老爷见不见你，那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小哥、谢谢小哥！」莲儿一边道谢，还不住地低头弯腰。

她跟着大娘，自小吃苦，吃没吃好的、穿没穿好的，家里养着肥猪、母鸡，晚间还得绣花鞋，白日再拿到市场上卖，给人低头哈腰，是早已做惯的事。

莲儿是苦过来的，早已认了命，她犹记得她亲爹彷佛是个私塾先生，教她认过几个字，学过何谓廉耻，可闹荒后那几年，一个人腰杆要不柔软，想生存下去都困难！

这是生活练就的本能，活下去才是至关紧要的事，非是莲儿比一般人没自尊！

小三子硬着头皮进去通报，没个是处，路上竟撞着管事的！

「愣头愣脑的，不看点儿道，两颗眼珠子不认路！」刘总管揉着撞疼的额角，张口便斥骂小三子。

「刘总管饶罪、饶罪……」小三子没口声道歉，不住哈腰陪礼。「是外头来了一个小女孩要见老爷，说是咱老爷的亲戚……」

「亲戚？」刘总管皱起眉头，斜眼觑了小三子一眼。「什么来头的亲戚？」

小三子卑躬屈膝，进一步回道：「回总管的话，约莫十三、四岁大的小姑娘。

称咱老爷叫舅舅。」

「舅舅？」刘总管挑起一道眉头。「是来探亲还是作客来的？」

小三子搔搔头，答不上话来。

刘总管挑起眉眼。「还是来投靠、求施舍的？！」他嗤哼一声。「说过多少次了！要是穷亲戚那就不必来报，打发出去就是了！这样要饭的「亲戚」一个也不能教他们得逞！要不来了一个就来成双、成双又招来成对，双双对对又呼朋引友──这样下去可没完没了，咱爷的金山银山全拿来施舍这一班叫花子了！」语气严厉兼且尖酸刻薄。

「是是，小的明白了……」小三子连连鞠躬哈腰，等刘总管嗯了一声，才敢倒着退出去。

莲儿还等在门外，见了小三子出来，便迎了前去。「小哥……」

「去去去，没事教我让刘管事训了一顿，啐，一清早的好晦气！」

莲儿才说了两字，就教小三子打断，赶出门外。

「小哥，小哥──」她还来不及说什么，那两扇小门就当着她的面「啪」地一声阖上。

あア莲儿被关在门外，又不敢再敲门，就这么呆站在外头杵了许久。

不得其门而入，莲儿只得双手抱着那沈重的布包袱，默默离开刘府门外。

她连刘宝贵的面也没见着，要怎么把大娘的骨灰坛子交给他？

莲儿心底忧愁，一路上双眉深锁，慢慢蜗行在车来人往的通衢大街上，也不知被路上的行人撞了几回，她却依然无知无觉的，一心只想该如何把骨灰坛亲手交给刘宝贵，让大娘的骨灰安得归所！

正想得出神，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杂□的马蹄声，跟着就听见有人大声吆喝着让路，大街上的人潮开始一阵推挤，莲儿手里头抱着布包袱，在人潮中被推来挤去，十分狼狈……

只听得马蹄声渐行渐近，吆喝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四周的人潮趋避得更是慌乱，莲儿挤在人群中渐渐地站不稳脚跟，跟着左侧来人一撞，她不能防备下突然就摔倒，怀里的布包也摔出来，「匡啷」一声，包在里头的骨灰坛子霎时打得粉碎！

「啊！」

莲儿看见打碎的骨灰坛，心都凉了！

她睁大了眼，两只手拚命扫刮洒了满地的骨灰，四周围的人群却不断推挤她，莲儿扑倒在地上，小手压在散了一地的陶片上，霎时血流了满手！

可教她痛彻心扉的却不是正在失血的双手，而是被推挤的路人踩得四散的骨灰……

「不要、不要……你们别踩我大娘啊……」莲儿哭着叫着，可一片混乱中谁也顾不得谁，她两只手血淋淋的，还不断地拨着地上的灰粉。

道上的人渐渐挤到一旁，留下莲儿在街道中央慌乱地拨灰粉……

「喝──」

马队在道中戛然而止，莲儿只觉得一道劲风压至，她扑倒在地上，沾了一头一脸的泥尘。

「大胆刁民！爷们过道，你竟然不知回避！」

马队里领头的大声斥骂，莲儿抬起脸，就看见数匹高大雄伟的骏马逼到自个儿身前，马儿口鼻里喷着气，鼓噪地威胁着要踏扁她前进。

「我，咳咳──」

飞扬的尘沙螫眯了莲儿的口鼻眼睛，她看不清楚那帮坐在骏马上的是些什么人……

「废话！」仍然是同样的声音斥喝。「还不快让开！」口气严厉、轻蔑。

莲儿却摇头再摇头。「我、我不能走开，大娘的骨灰坛子倒了……」

「住口！」那斥喝莲儿的人脸色大变，眼珠子边瞟向后头，边气急败坏地骂：「先是挡着爷的路，现下又触爷的楣头──死你一百次都不能赎罪！来人啊──」

「慢着！」低沈的男声不疾不徐地插入。

那领头的即刻掉转马头，在两名锦衣男子前下马，恭恭谨谨地垂头拱手道：「十三爷。」

「叫她让开就是，别为难她！」刚才那发声的男子道。

另一名男子一言不发，俊俏冷傲的面容上未透露一丝情绪，冷冷地直视跪在地上两手鲜血淋漓的灰人儿，眼前这一幕似全然不干他的事。

「喳！」

领头的退回马队前，纵身上马。「爷说了，只要你让一边去，不为难你！」

莲儿却有不能让开去的理由，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爷，只知道让路容易，可自个儿却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眼睛盯着地上摔破的骨灰坛子，路边的人原本都低头弯着身子，这会儿全抬起头来，开始对她指指点点！莲儿心头又慌又急，眼中噙满了泪水……

「叫你走，你还杵着做什么？」领头的皱起眉头，开始不耐烦。

「我……我不能走……」莲儿两手还不住地把灰粉往布巾内拨，灰粉沾了血凝结在手上，扎痛着莲儿的双手……

「放肆！」

一道长索突然自马队中鞭出，一股劲风直直扫向莲儿──

「住手！」

方才那说话的锦衣男子忽然纵身下马，单手一长，瞬间抓住鞭向莲儿的长索。

「十三爷！」使长鞭的女子娇斥，自马队中驰马而出。「这样的刁民，为什么不让我教训她？！」

这女子两眉斜飞入鬓，眼波捎春，黑发如云，虽是美人，却神情冷傲，目光不慈。

「公主，」众人口中的十三爷德煌扯开嘴角，放了长索，转身上马。「这样就叫刁民，那一会儿我陪公主去见识大牢里关的那帮南蛮子，公主就知道此刁民和彼刁民有何不同了！」

那公主眯起眼，转头对住德烈道：「十一爷，原来贵国是这么宠恣刁民的！要比起南蛮子，这不敬的女子一样可恶！要在咱国内，废话不多说，底下人早拖进牢里伺候去！」随即收了长索，冷冷地撇过头去。

德煌撇嘴哼了一声，对那蒙古公主的话不置可否。

「十三弟，回队上来！」那冷峻的男子终于开口说话，两眼紧盯着地上的莲儿，目光阴鸷冷峻，语调却轻描淡写，同时挥手示意那领队的驱走挡路的莲儿。

「走吧！走吧！」领队的乾脆下马伸手去推莲儿。「再挡路就抓你吃牢饭去──让开啊！」

话没说完他一脚踹出──

「啊──」

他踢得莲儿瘦弱的身子在地上打滚。

「达尔开！」德煌睁大眼斥喝领队的暴行，已准备要上前阻止。

「十三弟！」德烈策马驰前，一手箝住德煌的肩膊！

德煌不平。「十一哥！」

德烈沈声警告。「一名卑贱女子罢了，值得你这么卯上吗？」

「可──」

「别教人看笑话！」德烈低声喝止他驳辩。

德煌怔怔看了德烈半晌，之后瞥了冷笑的蒙古公主一眼，才转头去瞪领头的达尔开。

感觉到背后射来两道冷光，达尔开畏怯地退了两步，不再为难莲儿。

「走吧！！」德烈一喝，达尔开立即跃上马背，领队离开。

眼睁睁看乱蹄践踏着大娘的骨灰，莲儿心底像被针戳一般刺痛，她两手揪着心口发狂地喊──

「不要，求求你们别这样──」

她不顾自身地扑上前去，德烈见她突然扑上来，千钧一发间要拉转马头却已来不及──

「啊──」

莲儿一声惨呼，在乱蹄下活生生被踏断肩骨，霎时血腥飞溅！

众人见了这血肉横飞的一幕，个个都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该死的！」德烈见了血却是反常地动怒，他翻身下马。

腿上的剧痛麻痹了莲儿的知觉，昏过去前，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遮去了顶上扎眼的日头，逐渐暗澹的光影中她见到一张男人的面孔……

他轮廓分明，有一双好看的眉眼，星目锐利有神，下巴还有一痕明显的凹陷，再加上眼底的冷酷，他看起来显得固执、不近人情……可那张英挺俊朗的五官却在刹那间进驻她的眼底、心房，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他是那么好看，却对住她皱眉头……

莲儿晕了头，她直觉这么好看的人不该皱着眉，她挣扎着伸出手想抚平他眉心那道皱摺，还没触到他前，男人眸光一冷撇开了脸，莲儿来不及看见他嫌恶的表情，吁了一声，呕出一口浓血，一口气换不上来，就此昏死了过去！

※※※

「好……好痛……」

莲儿悠悠忽忽醒来，唯一意识到的就是左肩上传来剧痛！

「爷，她醒了，这就没事了。」苍老的声音道。

莲儿想睁开眼，看说话的人是谁，奇怪的是竟连这样一个小动作也出奇地困难！她挣扎了半天，眼皮仍然不肯合作，反倒是极度的困乏占据她全身……

「她先前失血过多，这会儿力乏气虚，恐怕仍不能睁得开眼，不过意识能清醒过来就表示性命已无虞！只要日后细心调养，个把月余就可回复旧观了！」那苍老的声音又接下去道：「她这断了的骨头我已给接上去固定住，往后只要每日换一次药即可，我明日再来。」

之后静了一会儿，过半晌才听到一个男人沈定的声音道：「穆先生慢走。李英，送穆先生出去！」

「喳！」

过后又没了声音。

可莲儿直觉有股热暖的气息靠近她，就在她脸的上方俯瞰她！她努力想睁开眼看个究竟，可眼皮子掀了几掀，终究使不上力。

「你安心睡吧，别挣扎了。」那沈定的声音贴着她耳畔低语。

莲儿不自觉吁了口长气，不知是否她的错觉，男人语音间似乎渗入一丝温柔？

灼热的触觉停留在她的肩胛上，接着丝被盖上她的伤处，似蜻蜓点水一般轻之又轻，似乎怕伤了她……

那温热的气息仍然萦绕在耳畔，渐渐的莲儿安下了心，她再一次跌进黑甜的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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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莲儿再度醒来时，不再觉得困乏，肩膀也不再痛得教人忍不住，虽然身子还很虚弱，可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不再似上一回虽清醒着，却虚乏得连眼皮都张不开。

「你醒啦？」甜美的女声在她耳旁道。

跟着一张圆圆的笑脸，友善地探到莲儿眼前，冲着她微笑。

「这儿……是哪儿？你……是谁？」莲儿虚弱地问道。

「你醒了，没事就好啦！」圆脸的女孩笑道。「你啥事也别想，好好养伤，明白吗？」

那女孩说完话，转身要走，莲儿赶紧叫住她。「姊姊……你还没告诉我，这是哪儿……」

女孩转过身来，歪头想了会儿，随即咧开嘴笑。「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莲儿。」莲儿乖顺地回道。

女孩儿点点头。「我叫巧儿，在这儿你叫我巧儿便好！」停了一会儿，她又问：「莲儿，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六岁了。」

「十六岁了？！」巧儿夸张地吸口气。「倒看不出来哩！不过倒也是，你瘦巴巴的，瞧来没几两肉，也难怪看起只有十二、三岁数，要教人误会！」巧儿笑嘻嘻地道。

莲儿眨眨眼，不明所以地道：「在咱们家乡，人人瞧来不都是这副模样？」不过她仔细瞧了巧儿的模样，是比她来得丰腴些。

巧儿捂着嘴笑了笑，指着莲儿的胸脯，小声道：「我是说这儿呢！」

莲儿粉脸儿一刹间通红。「巧儿姊……」

「别羞啦！」巧儿呵呵笑道。「实在的我也没剥光你的衣服仔细瞧过，知道你身子长得怎生模样的，大概只有十一爷了！」

莲儿听了巧儿这一番话，起先脑子里一片空白，跟着突然省悟过来，她睁大眼，猛地喘了口大气──

「巧儿姊！你、你说……你说有个什么爷的……看过我的身子？！」

「是啊，可就十一爷不是！」巧儿促狭地瞅着莲儿。

莲儿好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许久才幽幽地问了一句：「巧儿姊，这儿……这儿是花街吗？」

「花街？！」巧儿闻言噗哧一声笑出来。「你怎会这么想的？」

莲儿嗫嚅地道：「因为……你刚说有个什么爷的……」

「是有个爷啊！不过他是咱们这房子里的爷，他脱了你的衣裳也是为你肩上的伤，当时你被马蹄踩得血肉模糊的，好不怕人！爷是怕咱们不懂得如何处理伤口，这才亲手替你宽衣的！」巧儿解释道，不再捉弄莲儿。

「原来……原来是这样。」饶是如此，她心底对于自个儿身子被一个大男人看过，仍觉得不自在极了。

「噫？现下你气色可好多了！」巧儿瞧着莲儿粉颊上生出的两朵红晕，忍不住又取笑了莲儿一回。

「巧儿姊……」

「好啦、好啦，你休息吧，我不闹你了！」巧儿说着转身要离去。

莲儿忽然想起什么，忙又唤住巧儿。「巧儿姊！」

巧儿回过头来。「怎么啦？」

莲儿焦急地问：「巧儿姊，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一个蓝布包袱？！」

「是不是那个？」巧儿伸手指着五斗柜上一个沾满了泥灰的破包袱。

「是，就是那个！」莲儿吁了口气，这才安下心来。

那包袱里装着大娘的骨灰，是她拚了命扫回布兜里的。虽然骨灰坛子破了，骨灰洒了许多出来，可现下能抢救回这一些些，已经是万幸了！

「那里头是什么东西？瞧你宝贝的！」巧儿问，一边走上前去，好奇地想解开那布包袱。

「是……」莲儿嗫嚅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道：「是我大娘的骨灰……」

「啥！骨灰？！」巧儿夸张地大叫，一连退了四、五步不止。「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伸手碰了它哩！」

「对不起，巧儿姊……」莲儿歉疚地道。

「唉，算啦！算啦！」巧儿呸呸几声，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再笑口常开了。

莲儿见她笑了，才有胆再问她：「巧儿姊，我几时……几时能见着我的救命恩人？」

巧儿一听，像是颇伤脑筋似的歪头想了一会儿。「等爷要见你时，自然能见着！」

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巧儿姊……」莲儿再唤，巧儿却已转身出门外了！

「等爷想见我时，自然能见着……那要等到何时呢……」莲儿喃喃自语。

还有大娘的骨灰……

前债不清又有后事，她一到京城来似乎事事不顺！

躺在床上，她轻轻叹口气，过了一会儿终于疲累，沈沈地睡去……

※※※

等到莲儿好得可以下床后，巧儿才告诉她，原来这儿是深宫禁苑，她当日挡的是皇家公子的路！原来她的救命恩人是皇十一贝勒，也就是圣上赐封的奕亲王！

莲儿知道后不禁惶恐不已，巧儿反而安慰她。「放心吧！爷不但把你带回来，还延请穆先生看治你的伤，想来他是不会怪罪于你的。」

「可是……」

「别多想了！」巧儿问：「对了，你的伤现下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往后你有何打算？生活可有依靠？想好了往哪儿去没？」

莲儿瞪大了眼，巧儿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她都没能答得上来。

巧儿见她这模样，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瞧你是全无打算了！等你伤全好了，可有想过要如何在这京城里讨生活？」

「我原本打算送还大娘的骨灰后，就回到乡下去的，可是谁知……」

莲儿上京前后的事，这个把多月来已经让巧儿从她嘴里打听得差不多了，莲儿的事，巧儿说不准比莲儿自个儿记得更清楚！

「她老人家那不肖子摆明是不要老娘了！」巧儿啐道。「现下你又经过一番折腾，要养好身子，少说也要个一年半载的，别想还能走上百千里路回家乡去，我瞧到不了半途，就要了你的小命！」巧儿道。

她说话一向这般直性，久了莲儿也知道她的脾气，明白她一向说话如此，倒没有恶意。

「可是我不回去，留在这能做什么呢？」莲儿忧愁地道。

京城虽大，可若无一技之长，却也是谋生不易。莲儿虽然见识不多，这道理她却是明白的。

「要不你就留下吧！我去求李公公给你派个差事！」巧儿道。

这个把月来，她同莲儿已培养出姊妹般的情谊，她也不舍得同莲儿分开！

「可是这……行得通吗？」尽管莲儿也不想同巧儿分离，可更不愿她为难。

「我去求李公公，自然行得通啦！」巧儿拍胸脯保证。

「可是我什么也不懂，要是做错了事──」

「有我在，你怕啥呢？！你不懂我教你就是了！」莲儿话还没说完，巧儿就抢着道。

「那……那就麻烦你了，巧儿姊。」能留下来，一来生活有了着落，二来不用同巧儿分开，莲儿心底也高兴。

「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在这儿等我，我现下就找李公公去！」巧儿说风就是雨的，立刻掉头找李公公。

※※※

莲儿在屋里等了好半日，始终不见巧儿回来。过了晌午，外头渐渐下起灰蒙蒙的细雨，莲儿想起有几盆桂花一早便搬到园子里晒，这会儿淋了雨水，怕要走了香气！

那桂花是巧儿姊负责照料的，这会儿巧儿为了她的事，无暇顾及花儿，要有了什么差错，巧儿姊可要挨管事嬷嬷的骂了！

思及此莲儿也顾不得雨势加大人便冲出屋外，一口气奔到花园，找到那几盆桂花后，她想把那几盆桂花树搬到屋棚下避雨，可雨势越来越大不说，花盆更是重得教人搬不动。

她搬了半日，也不过移动了几步路，累坏了她不说，仍然徒劳无功，眼看着花儿都教豆大的雨点给打落了……

「莲儿？下这么大的雨，你在这儿做什么？！」

远远地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莲儿抬头望向嬷嬷，气喘吁吁地道：「下了雨，我怕这几盆桂花树承受不住，想把它们搬到屋棚下头……」

「□□，这可使不得啊！」常嬷嬷跑过来，手上拿着把纸伞，赶紧遮住莲儿。

「你伤才刚好，身子骨还虚弱，怎么就不知多爱惜自个儿些，还跑出来淋雨！」

常嬷嬷拉着莲儿，回头就往屋里去。

「可是那些桂花……」

莲儿还不肯走，常嬷嬷没好气地嚷：「别理那些桂花树了！」

到了屋里，常嬷嬷才说：「是爷使我来瞧你的，看你伤势如何。就这么巧！我一来便瞧见你这丫头不知死活地在园子里淋雨！」

「对不住，常嬷嬷……莲儿教你担心了！」莲儿嗫嚅地道歉。

「同我对不住有啥用？要是当真又病了，到时苦的可是你自个儿啊！」常嬷嬷不苟同地道：「再说这搬花的粗活儿也不是你该做的，自然有担负这事的底下人，况且爷带你回来，可不是巴望着你替咱们府里干粗活儿！」

莲儿听了这席话，低下头不语。

「怎么了？你嫌常嬷嬷罗嗦？还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不中听？」

「不是的，」莲儿慌忙摇头。「常嬷嬷你别多心！」

「那是怎么了？」常嬷嬷皱起眉头。

莲儿还是低下了头，半晌不发一言。

「到底是怎么了？你说说话啊！净杵在那儿，活像个小媳妇似的！常嬷嬷我可没凶你啊！」常嬷嬷口气倏地转为严厉。

莲儿幽幽地抬起脸……她不是不说，而是有口难言。

她明白自个儿在这儿的身分尴尬，她从小自食其力，从不欠人的，也知道自个儿欠不起！欠人的难还，欠不起的人家要给脸色看……她完全明白这道理的！人世的凉薄，她懂得。

许是天生柔软的心性，懂得替别人着想、替自个儿留余地。对加诸在自个儿身上的苛难责骂，她一向逆来顺受，不争不求，也不为自己分辩。

「说啊！我可说了什么不是的？！你对这奕亲王府要有什么不满，就明明白白地说出，别教人家去摸你的性子！咱们要侍候的是主子，哪里还来这些闲功夫哄掇你！」

「常嬷嬷，我没有这意思，我没有不满……」

莲儿柔顺的态度更让常嬷嬷认定她藏奸！

「那做什么皱着一张脸，是要给主子看还要教咱们瞧颜色的？！」常嬷嬷的口气更是严厉。「虽说你在咱们这儿的身分特别，虽然不是供主子使唤的底下人，可也不是什么客人！一个人要教人尊重，首要的是认清自个儿的本来身分！你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不要得意忘形，教人看在眼里丑态百露！」她不仅严厉且严苛地批判！

「常嬷嬷，你说的莲儿明白。」莲儿轻轻道。

就是因为明白，所以她不辩解，所以她认命地听训。

「明白最好！」常嬷嬷面色稍霁，缓了口气。「现下你伤也好了，未来打算好了没有？」

莲儿抬眼望着常嬷嬷，摇了摇头。「同我相依为命的大娘死了，莲儿无依无靠，又不能回家乡去……」

「这倒是，你伤刚好，也累不得。」常嬷嬷敛下眼想了想。「依我看这样吧，不如我就回了爷去，说你伤势现下全好了，自愿留在府里帮手，你瞧怎么样？」

莲儿「咚」地一声跪了下来。「谢谢常嬷嬷成全！」

「起来吧！」常嬷嬷道。「在这儿干活可不轻松，还得当心别得罪主子们，这可不是人人干得起的差使，往后吃苦的地方还多，你且做做再说！」

「我晓得的，常嬷嬷。」莲儿慢慢站起来，谦卑地道。

「明白就好，那我先走了！」

莲儿送常嬷嬷到门口，常嬷嬷突然回过头问：「对了，巧儿那丫头上哪儿去了？！」

「巧儿她──」

莲儿正要回答，就见一名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奔进房来！「不好了！不好了！

常嬷嬷──」

常嬷嬷皱起眉头，不问是啥事不好，劈头先训诫那小丫头一番。「什么事儿不好了！大呼小叫的，当这儿是什么地方，没半点规矩！」

那丫头发急地道：「不是啊，常嬷嬷，是巧儿她──」

「巧儿她怎么了？」常嬷嬷和莲儿异口同声地问。

「巧儿她……她跌断腿了！」

※※※

奕亲王府的下人房里──

「都是我不好，非但没替你把事办成，还跌断了腿，害得你得替我做事，一个人做两份工！」巧儿躺在床上，神色懊恼地埋怨着自己。

莲儿连忙安慰她。「没什么，你安心养病就好。」

巧儿噘起嘴，嘀嘀咕咕地道：「不过这常嬷嬷也真是的，怎么能教你一个人做两份工作呢！我瞧那老太婆分明不安好心眼，根本是想累死你！」

莲儿一听吓了一跳，慌忙瞧了瞧门外，见没人听见才松了口气，轻斥巧儿那没遮拦的嘴。「快别胡说了！是我自愿要替你做事的！」

「你自愿的？！」巧儿瞪大眼。「你怎么那么傻，自愿做白工！」

「不打紧的，」莲儿笑着道。「你急着替我说项去，因此跌伤了腿，我分担一点工作也是应该的。何况我在府里白吃白喝了好些日子，也该有所回馈……」

莲儿边说，巧儿一边摇头，还不时翻翻白眼以表不以为然之意。

「不同你多说了，明日一早我还有工作要做。」莲儿起身离开巧儿房里。

常嬷嬷要她负责打扫的工作，一清早天没亮乘爷上朝去，得擦拭爷的书房。爷下朝前就得完成，接着下来洗衣、冲刷灶房、烧煮热水……都是她的工作，一双水嫩的小手几日浸水下来，已经粗乾发皱了！

另外莲儿还得照顾行动不便的巧儿，一天忙下来，待她得空时已经深夜了！

回到自个儿房里，她拉开五斗柜，拿出大娘的神主牌位和骨灰坛子，在大娘灵前上了一炷清香，然后拿了自个儿的脏衣到井边洗净了，回房里晾好湿衣裤，才能上床歇息。

※※※

隔日一早，莲儿又是天未亮就起来，开始她一日繁重的工作。

莲儿先到井边打了桶水，然后提着笨重的水桶穿过大半个府邸到达书房，再开始擦洗的工作。

莲儿专注工作，不时在桶子里绞洗脏了的抹布，这会儿她正转过身要去绞洗抹布，突然迎面撞上一堵坚厚的肉墙，莲儿没提防以致转身太猛，人竟然整个往后栽去──

「当心！」

男人出手扶住了她，莲儿一方面要自个儿稳住身子，不意间踢中了水桶，「泼刺」一声，整桶脏水顿时洒了一地，还泼了两人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莲儿一迭声道歉，拿着手上的抹布，一个劲儿的往男人身上擦去脏水。

「住手！」男人斥喝她，抓了她的手，用力甩开去。

莲儿跌坐在湿冷的地上，一抬头看清了来人是谁，她不禁怔愣住。

原以为那回见到「漂亮的人」是自个儿在作梦，可现下他就出现在眼前，但还是同前回一样皱着眉头。

「你是谁？原来那婢女呢？」男人不悦地问，目光却不看莲儿，直接越过她往前。

「巧儿她跌断了脚，常嬷嬷让我来替代她的工作。」莲儿小小声回答。

她留意到他威严的语气以及不凡的气度，再细看他身上穿的衣料子，莲儿心里已有了底……

她大概猜到了他的身分，心下竟有一丝……黯然？

莲儿试探地轻声问：「十一爷，您下朝了？要不要我沏杯茶来。」

「不必了！」德烈头也没抬，心神专注于手上的密摺。

至此莲儿终于确定，他果然是十一爷。

她默默蹲下身，慢慢以抹布拧乾地上的污水，然后用力抹净余下的水渍，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连眼角也不许自己去看他……

莲儿埋头工作，心底蓦然响起常嬷嬷日前告诫她的话──

一个人要教人尊重，首要的是认清自个儿本来的身分！

她要牢牢记得自个儿的出身，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再不会有人比她明白这一层道理！自小到大，早已深刻地体认了不是？失去爹娘后她再没吃过一口乾饭，一日辛勤所得，换来两碗稀粥。过了几年，连鱼肉长得怎生模样都已不记得！可有人四体不动，一日三餐却大啖鱼、肉！就像他同自己，一样是打娘胎出生，一个是云、一个却是泥……

两人不再对话，书房内除了流水声外，陷入一片寂静。莲儿认真擦拭着一地水渍，初见他时的激切被硬生生压抑下，心口渐渐冷却，就像指尖触到那令人发寒的冰水。自始至终，不再看他一眼。

「你下去吧！」德烈却突然说。

「可地还是湿的……」莲儿没转过身去瞧他。

德烈皱眉，不悦地抬眼。「放肆！我让你下去，还罗嗦什么？！」

「是……」莲儿只得背着他福个身，提起水桶要离开──

「慢着！」他突然又叫住她。

「爷，您有什么吩咐？」莲儿顿住脚步，停在房门口。

德烈皱起眉。「谁教你这么回话的？！」

莲儿僵住身子，不明白自个儿做错了什么。

德烈阴沈地低喝：「转过身来，对着主子说话！」他不许有人触犯他的威权！

「是。」莲儿踌躇片刻，就在他要动怒前才慢慢转过身去──

德烈倏地眯起眼，初初接触到莲儿那双清洌的大眼时，微微失了神。

莲儿对住他炯亮狂肆的目光，在他定睛的注目下，不安地垂下眼。

「我见过你！」德烈道，这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莲儿垂着脸不说话，一迳教自己心如止水。

「抬起你的眼来！」德烈命令道。

莲儿犹豫着，一会儿后缓缓抬起眼，却是不看他。

德烈眯起眼。「看着我！」他不悦地警告莲儿。

莲儿被动地移转视线，对住他灼热的目光。

「你是那个挡路被马蹄踏伤的女孩？」他认出了她，只是那一日她满脸土灰，他能记忆的，只是这双黑白分明、清滢剔亮的眼睛。

奇异的，他被这双眼吸引！

他从桌后起身走上前，探手抬起莲儿的下颚。

德烈贵为皇子之尊，见过的美人无数，以莲儿的姿色，较之那些以美貌侍主，容貌万中选一的女子，自然只是一朵毫不起眼的小花，可这朵小花却楚楚可怜，别有动人心处！

「你叫什么名字？」

「莲儿……」

「莲儿？是了，常嬷嬷提过你！」他记起来了。

当时常嬷嬷提及时，他只是随意允诺，并没放在心上，谁知洗净了脸，竟是一张教他心动的素颜！

他掌上传来的热度莫名地教她心乱！莲儿莫名地又忆起常嬷嬷要她守本分的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避开他的碰触……

她回避的举动让他骤然冷下脸！他倏地拧紧她柔嫩的下颚，粗鲁地扭过她尖削的小脸，正要说什么，外头突然有侍卫高声道：「十一爷，十三爷和公主正等在大厅上！」

德烈这才撤手，抛下一句话。「你在这儿等我回来，不许走！」说罢即转身往前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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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德烈走后，莲儿继续擦乾地上的水渍。

她看出他眼中的灼热，那彷佛要吞噬她的目光，这目光对莲儿来说并不陌生。

她犹记年前大娘躺在床榻上时，村里的徐大富央媒婆桃嬷嬷来提过亲，徐大富是村里的仕绅，年纪已过半百，他看中了莲儿，想花点银子买莲儿做妾。

莲儿在河边洗衣时，曾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岸上鬼鬼祟祟地偷觑她，事后桃嬷嬷说那人就是徐大富，他看中了她，想要以五十两银子买她做小妾。

莲儿永远记得徐大富那时瞧她的目光，原来那是男人瞧女人的眼神，就好似德烈瞧她的模样，可从徐大富混浊的眼珠里，却只让她感到一股猥亵！

无论如何，那都是男人瞧女人的眼神，这样的宠幸她承受不起，那样的眼神也不代表什么意义！

常嬷嬷说得对，她得认清自己的身分，大娘死了，现下只剩她一个人过活，她打起精神来，这儿是京城不比乡下，她得更小心谨慎。

直到地上的水渍全擦拭乾净，莲儿提起水桶走出书房。

她还有太多工作得做，没法子一直待在书房等他，若他真有事找她，回到书房见不到人，自然会差人来唤她！

莲儿是这么打算的，可德烈却不这么想，他在大厅谈完了事，一回到书房见不到莲儿，明显地不高兴！

「人呢？上哪儿去了？！」他质问守门的侍从。

「回爷的话，我见那名婢女提着桶子回后院去了！」守门的答道。

德烈眯起眼，也不动怒，迳自到后院寻人。

「爷，公主还在前厅等您呢！」

跟过来的侍从拦住德烈，他们心底皆讶异，爷丢下公主和十三爷两人在厅上，竟是为了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婢！

「让开！」德烈沈声道。

「爷……」几名臣子为难地互望。「不如爷遣李公公去唤人，爷可再回大厅上去──」

「放肆！」德烈低喝，众人忙垂下头。「什么时候我做事由着你们安排！」

众人惶恐地下跪。「属下不敢！」

德烈越过他们，出了书房直接往后院去。

后院里一夥人正在灶房干活，见德烈来了，众人惊吓得纷纷撂下手边的工作到他跟前行礼，可大夥都不明白，王爷怎会跑到下人处来了！

「莲儿呢？」德烈沈声问众人。

大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爷问的是哪个莲儿？

常嬷嬷这时才站出来道：「爷找莲儿吗？她可是犯了什么错，惹了爷的晦气──」

「我不过是要找她！」德烈打断了常嬷嬷的话，皱起眉头。「她现下人在哪儿？！」

「莲儿吗？」一名小丫头道。「她在井边洗衣服呢！」

常嬷嬷回头瞪了那多事的小丫头一眼，那小丫头被常嬷嬷一瞪，往后缩了缩。

德烈已掉头离开灶房，往河边去。

走了半里多的路来到井边，就看见莲儿和几名干粗活的老嬷嬷，一起蹲在井边洗衣，阳光下，她细白的额角上凝着一颗颗晶莹的汗珠，这工作对瘦弱的她而言，显然很吃重。

他走近她，挡去了炙烤她的艳阳。

顶上灼人的阳光忽然不见，莲儿迷惑地抬起脸，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日头挡在她眼前，她眨眨眼，一时教阴影眯了眼，没认出他来。

「十一爷……十一爷！」

老嬷嬷们先看清楚来人是谁，个个惊吓得就地跪下，叩头叫爷。

莲儿呆了片刻，才「咚」地一声跪下，跟着老嬷嬷们喊。

莲儿双膝才沾地，德烈立时抓着她手臂，一把提起她。「我不是让你在书房等我！」这话非问句，而是质问。

「莲儿等了爷一会儿，始终不见爷回来，所以……」她想不到，他竟然会为了她没等他一事，亲自找到井边来。

「放肆！」他斥喝她，莲儿身子一颤，却并不退缩。「你大概没认清楚这府里的主子是谁？！我让你等我，你就得等下去！」他眯起眼，霸气十足地道。

「是，莲儿……知道了。」她幽幽地回话。

她自然知道他是主子，当然清楚主子说的话不可违背，可她的工作若是没做完，她自个儿挨骂不打紧，却会连累巧儿同她一块儿遭殃的！

毕竟巧儿是为了她的事跌断腿，常嬷嬷知道后，已经把这笔帐记到她头上，工作要没做好，就连巧儿一同怪罪！

「走！」德烈拉了她的手，就要带她离开这儿。

「可是，爷，我的衣服得洗好。」莲儿挣脱他，固执地蹲下来继续洗衣服。

德烈眯起眼。「我方才说了什么，你没听清楚？！」

莲儿站起来，小声问：「爷有什么事要吩咐莲儿去做的？」

德烈挑起眉，她外表柔顺，内在却不屈的态度，惹火了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婢女罢了，胆敢如此不知好歹！

「我是有事要吩咐你去做！」他撇撇嘴，冷酷的笑意泛开在好看的嘴角。

莲儿始终低着头，没看到他霎时的改变。

「从明日起，你代替青玫，到房里服侍我！」他沈声道。

听见这话，几个老嬷嬷一起抬起头，瞪大眼望向不知所措的莲儿。

老嬷嬷们都知道，青玫服侍了爷五年，早已被默认是爷房里的人了！这会儿爷却为了一个新来的小丫头把青玫换下来，这事要是青玫知道了后，不知要闹多大的风波！更何况青玫是个大丫头，她就这么被换下来，而且还是被个新进府的小丫头取代，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不服！

可莲儿自从进府后不是病着，就是被常嬷嬷分派做一般婢女不做的粗活，除了巧儿外，压根儿接触不到其他人，况且过重的工作也让她没时间同其他人交谈，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青玫是谁，自然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因此她只是柔顺地点头，当做是德烈让她做的工作。

莲儿毕竟是新来的，平日又只知道埋头干活，也不同她们说长道短，老嬷嬷们见莲儿心无城府地点头，只存着看好戏的心态，彼此交换眼色，心底偷笑。

见莲儿点了头，他满意地笑了。「记着，明日天没亮就过来，别教我等人！」

撂下话后，他掉离去。

德烈才走，几个嬷嬷们立时围成一团，指着莲儿细声碎语地说三道四。

「这是怎么了！不干活儿，在偷懒吗？！」

常嬷嬷尖锐的嗓门斥喝开，老嬷嬷们见常嬷嬷来，立时一哄而散，赶紧回井边洗衣，其中只有一个大胆的，放声道：「常嬷嬷，方才十一爷来，要莲儿代替青玫，到爷房里干活儿呢！」

常嬷嬷一听这事，脸色一凛，瞪向在井边洗衣的莲儿。

似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莲儿抬起头来。

「真有这事儿？！」常嬷嬷冷着声质问。

莲儿站起来，轻轻点头，回答常嬷嬷的问话。

常嬷嬷见莲儿不知情地点头，冷冷地道：「哼，好得很，你好本事！既然是爷吩咐的，明日你就到爷房里服侍去！」

「常嬷嬷，她去了爷房里，那青玫怎么办？」一名多事的嬷嬷问。

青玫是常嬷嬷的表甥女，就这么被换下来，常嬷嬷想必不甘心。

「没听见是爷说的吗？」常嬷嬷拉下脸。「青玫是我表甥女又如何？！主子吩咐下来，就是我亲生女也不许罗嗦！」

那多事的嬷嬷缩缩脖子，原想讨好常嬷嬷的，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莲儿，你跟我来！」

「可是这些衣服……」

「就搁下别管了！」常嬷嬷道。

「是。」莲儿在衣裙上抹乾了潮湿的手，站到常嬷嬷身后。

「好好做事！别说长道短的，净是偷懒！」常嬷嬷斥喝几个老嬷嬷数声，这才转身走开去。

※※※

常嬷嬷带着莲儿一路往前苑去见李公公，莲儿等在门外，半晌出来，又带着莲儿折往东边去，到了一所雅致的阁楼前，莲儿认得这处地方，这儿是上等丫头睡的厢房。

「青玫──青玫──」

常嬷嬷在一扇朱门前叫了几声，门「呀」地一声被推开，一名相貌秀美、体态婀娜的女子推门而出，见了常嬷嬷，立刻笑开脸来。

「表舅母！」那女子喊，原来她就是青玫。

「嗯，」常嬷嬷点个头道。「进屋里再说。」说着转头使个眼色，要莲儿跟着进去。

青玫这时才注意到莲儿，心底奇怪常嬷嬷为何带着她，不禁多看了莲儿两眼。

「青玫，」一进屋里，常嬷嬷坐下后开口道。「有关于……你的事，不知李公公同你说了没？」

莲儿站在一旁，青玫随口招呼她坐，莲儿见腆地摇头拒绝。

「我的什么事呢？」青玫笑道，她长得十分妩媚，笑起来有种风情。「今日我还没见着李公公呢！」

「是这样的，今早爷说了……」常嬷嬷顿了一会儿，没料到李英还没告诉她。

「爷说了什么？同我有关的？」青玫见常嬷嬷吞吞吐吐，稍稍扬起眉。

常嬷嬷行事向来一板一眼，还没见过有什么事教她为难过的！

「是呀！」常嬷嬷看了莲儿一眼，才对着青玫道：「我问了李公公，说是你自明日起就不必再到爷房里，爷对你另有安排──」

「爷要把我调走？！」青玫一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为什么？！我可是做错了什么？！」

「没的事！」常嬷嬷皱起眉头，一面安抚青玫。「大概爷对你有其他安排，所以才──」

「我走了，是谁替我服侍爷？」青玫没等常嬷嬷说完便问。

「这个，是……」

常嬷嬷掉头看了莲儿一眼，青玫已经觑出端倪。「是这位妹妹吗？」她一反常态，好言好语地道，失控的情绪显然是强自按捺下来了。

莲儿听到这儿，也知道自个儿占了青玫不愿让出的位置，心底有无限的歉意，她望着青玫，诚恳地道：「青玫姊，如果你想留在爷身边侍候，那我──」

「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青玫扯开嘴，冲着莲儿笑。「咱们是听差办事的丫头，爷怎么分派，咱们怎么做就是了！」

常嬷嬷一听，不禁赞道：「青玫你真懂事，怪不得爷疼你！放你的心吧！李公公的意思是爷另有打算，不会教你白白受委屈的！」

青玫笑道：「受什么委屈呢！我不过是个丫头罢了，侍候谁不都一样！」

莲儿听青玫似乎不怎么介意，这才放下心来。

「好啦，难得青玫你这么明事理！莲儿明日就侍候爷去，今日我把她留在这儿，她不懂事，你教教她吧！」常嬷嬷想到什么似地又说：「对了，青玫，既然莲儿现下替代你的位置，你这房间也需得腾出来让她住，至于你就先搬回以前的住处，等爷示下了，再看着办吧！」

青玫听了这话，脸色又是一惊，随即很快地掩去。「是，表舅母！」她柔顺地答。

送走常嬷嬷后，青玫转头对莲儿道：「坐吧！」她领着莲儿回屋里坐下，仔细端详了一阵后，对住莲儿清莹明澈的大眼，幽幽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的？」

「莲儿。」莲儿低声应道。

青玫点点头。「莲儿？是个好名字，怎么瞧都教人怜惜！」她撇嘴笑了笑，看起来却郁郁寡欢，眼底没多少笑意。

莲儿见了她的模样，关心地道：「青玫姊，你怎么了？」

青玫正对住她却不说话，半晌才悠悠地叹了口气。「莲儿，瞧见了没？主子一声令下，是不顾旧情的，咱们当下人的命运便是如此，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青玫姊……」莲儿不明白，青玫说的旧情是什么？

在爷身边侍候，不就是服侍爷的工作罢了？方才青玫不也说了，她们当奴才的，不过就是听差办事，又怎会牵扯到一个情字？

青玫察颜观色，明白莲儿心底想什么，便冲着莲儿苦笑。「也不怕你见笑，我同爷……我服侍了爷这许多年，早就已经是爷的房里人了……」她羞怯地低下头，眼波含春。

莲儿听到这话，心里大大受到震撼，瞧见青玫羞怯的神情，不知为何，瞬间她觉得心口被一块大石压着，沈痛得教她喘不过气来！

「在爷房里待久了，爷也中意我，才会发生那事的……可现下爷却要调走我，这事儿决定得这么匆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青玫脸色一变，两行泪说流就流。

莲儿心底一痛。「青玫姊……莲儿虽然无心却仍然伤害了你，让你心底痛苦，莲儿……莲儿对不住你！」

莲儿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咚」地一声就地跪下，青玫一见，忙站起来扶她。「快别这样了，莲儿妹妹！这又不是你的错，你这样同我跪下，我怎么承受得起呢？」她扶起莲儿，一面安慰她，一面又不断抽噎。

莲儿见她哭得伤心，不忍地道：「青玫姊，你别哭了……要不然，你教莲儿该怎么做？莲儿全听你的！」

「快别这么说，莲儿！我青玫是让爷撤下不要的婢女，哪还能教你什么呢！」

青玫幽幽地道。

「青玫姊，你别这么说，常嬷嬷留我下来不就是让你教我的？你说我该怎么做，莲儿一定听你的！」莲儿急忙道。

青玫听了莲儿的话，才抽着鼻子道：「我瞧你心地好，咱们非亲非故的，还肯这样为着我，」她叹口气，才接着道：「你为我想着，我心底自然也疼惜你，可你明日就要到爷房里头去了，爷是咱们府里的正主儿，侍候他可不是件容易的差使，要教会你不做错事，少说也得个把月呢！」

莲儿一听，心头顿时慌了，她略想了想，便对青玫道：「有了，青玫姊，不如咱们去求爷，求他同意让你继续留在他房里，这样一来爷有个晓事的留在身边服侍，二来你可以教莲儿做事，让莲儿不会犯错！」

「这……这样好吗？」青玫犹豫着，心头却有如放下一块石头般。

莲儿安慰她。「别担心了，青玫姊，明日一早咱们就去求爷，他曾经救了莲儿的命，不过是一点小要求，十一爷肯定会成全咱们的心愿的！」

青玫看了看莲儿，才勉强地点个头，算是应允了莲儿求她去做的事。

「太好了，青玫姊，你肯来教我，我就不怕会一天到晚做错事了！」

青玫扯开嘴角笑了笑。「爷还没同意呢！」

「爷一定会答应的！」莲儿道。

「可是……我还是得搬离这间房呢……」

「青玫姊，你要是不想搬，就不要搬好了，也省了大家搬来搬去的功夫！」

青玫脸上这才有了真正的笑容。「那……岂不是委屈你了？」

「不打紧的，青玫姊，我在原来的房间住得很好，没什么好委屈的！」

干粗工活儿的下人房同上等丫头的房间根本天差地别！可莲儿并不计较这些。

青玫看着莲儿，片刻后又幽幽地道：「我瞧妹妹这么好心，青玫姊就倚老卖老地奉劝你几句，你记着我之前的话，要知道主子们全都是翻脸无情的，虽说咱们做奴才的要为主子们舍身殒命、在所不辞，可不论在谁的身边侍候，至重要，要记着自个儿的一颗心别教做主子的骗了去，千万别学你青玫姊这个坏榜样……」说到此，青玫又抽噎了两声。「一心敬着主子、相信主子，到头来却落得凄惨收场！」

「我明白的，青玫姊，莲儿会记着你的话。」

莲儿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这般劝告、关心过她，莲儿心底感激，却也忍不住心酸……

十一爷，原来竟是这样浇薄的男人……

「你记着我的话就好，不过……」青玫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青玫姊？」莲儿单纯地问。

「不过明儿个咱们先别求爷，就这样吧，我照常到爷房里侍候，你也跟着，等爷问起了，再由你来告诉爷……」青玫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莲儿。

「我明白，青玫姊，我知道该怎么说的。」莲儿柔顺地接下话。

青玫这才安下心，她已看中了莲儿单纯好摆布！

「那就好，你心地真好，莲儿！」青玫笑道，握住了莲儿的手。

「不是的，是我抢了你的位置……」

「快别这么说了，往后你有什么不懂的，我一定尽心教你！」青玫道。

「谢谢青玫姊。」

青玫又交代了一些话，莲儿才回到自个儿房里，准备明日要来临的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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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莲儿和青玫两个人一同到德烈房里，可青玫在房门口就让李公公拦住。

「青玫，昨日常嬷嬷没跟你说明白吗？你自今日起就不必再上爷房里来──」

「李公公，是我求青玫姊同我一块来的！」莲儿道。「我什么事都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侍候爷，所以求了青玫姊同我一道来，免得我犯错。」

「可是这──」

「李英！」

房里头威严的声音吓了李英一跳，他赶忙低着头在门边应声：「喳！」

「让她们进来！」德烈在里头下令。

「喳！」李英不再罗嗦，赶紧放她们进门。

两人一进门，就见德烈衣衫未整地坐在床头，莲儿霎时羞红了脸，连忙转过头去，青玫却把握时机，立时上前一步服侍德烈更衣。

德烈冷眼在床上坐着，任由青玫服侍，什么也没说，一双眼却盯住羞赧不安的莲儿，矜冷的眸光教人瞧不出端倪。

青玫见德烈不反对，也就大起胆子。「莲儿，你去端一盆水来，让爷净脸啊！」她顺理成章地支使莲儿。

「是。」莲儿回过神来，赶紧出去端水盆。

水盆其实自有小丫头们会端进来，可青玫却支使莲儿去做。

莲儿端了水盆进来，德烈已更衣完毕。

待德烈净过脸，青玫又道：「莲儿，你下去吩咐膳房，要他们今日多做几样点心，晚上爷熬夜时可以垫垫肚子。」

「是。」

「慢着。」

莲儿正要下去，德烈却叫住她。

青玫忙道：「爷，你有什么事吩咐青玫做就成了……」

「我要的是莲儿，不是你！」他冷淡地道。

青玫一瞬间脸色大变，莲儿见到青玫的神色有异，立刻到德烈的跟前跪下。「十一爷，是我请青玫姊来教我的！莲儿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该怎么服侍爷，所以才──」

「抬起头来！」他低喝。

莲儿听话地抬头。

「是你要青玫过来的？」德烈口气淡冷地问，瞧不出他是不以为意还是不悦。

莲儿点点头。「是……」

「青玫！」他不动声色地唤青玫。

「奴婢在。」青玫也跪在他跟前去，眼神昀动不安。

「莲儿不懂事，难道连你这个大丫头也不明白规矩了？！」

德烈不过淡淡说一句，青玫脸全白了，吓得伏在德烈跟前。「爷饶了青玫这回，青玫一心为爷着想，只想着服侍爷，这才犯了错……」

青玫自然明白十一爷向来说一是一，绝不容底下人造次的强硬作风，可她原以为自个儿跟了十一爷这许多年，是该有些特权的……

「十一爷，这件事都是莲儿不好，您别怪青玫姊，是莲儿求她来的！」莲儿见青玫吓得伏在地上，已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虽说她不明白，青玫只是想服侍主子罢了，竟然就犯了这么大的不是！

可见青玫说的确实不错，他是主子，翻起脸来确然是不认情分的……

「你起来！」德烈对着莲儿道。

「您不再怪罪青玫姊，莲儿才敢起来……」

莲儿虽然柔弱，可性子却倔，她自然有一股傲气，骨子里其实十分坚强，这也是她自小能在险恶的环境中存活下来，所练就的本事。

「我叫你起来！」转冷的声调里隐隐挟了一股怒气。

莲儿还是固执地道：「爷肯留下青玫姊，莲儿才敢起来……」

「你想替她求情？」德烈眯起眼，冷冷地问。

「我……莲儿是希望十一爷能留下青玫姊。」

青玫跪在一旁半声不吭，让莲儿去冲犯德烈的怒气。

「青玫，你的意思呢？」德烈嘴角乍现一丝诡谲的冷笑，转而问青玫。

青玫吓了一跳，嗫嚅地道：「青玫……青玫也希望能留下来侍候爷！」

「那好！」德烈站起来，走到房门前，出其不意地道：「既然莲儿替你求情，你自个儿也愿意留下来，那就留下吧！」话一说完便转身出门，上早朝去。

「谢十一爷、谢十一爷！」青玫跪着爬到房门口，直望到德烈的身影去远了，才吁了口气站起来。

见莲儿还跪在地上，她瞥了莲儿一眼道：「你也起来吧！」

「嗯……」莲儿慢慢站起来。

「你端着水盆跟我来！」青玫一扭身走出房外，莲儿忙在后头跟着。

青玫回到自个儿房里，捡了几件肮脏衣物。「回头你记得洗乾净爷的衣服，顺道把我这几件衣裳也给洗了！」她把几件脏衣服一股脑儿丢给莲儿。

「是……」

莲儿端着水盆，上头堆了一叠脏衣服，正要转身出去，青玫又叫住她──

「对了，前几日下大雨，我一只绣鞋给弄脏了，你也拿去，顺道洗洗吧！」青玫俨然把莲儿当成供她使唤的丫头。

「好……」莲儿收了鞋，这才走出房外。

等莲儿走了，青玫在自个儿房里坐下，倒了杯热茶，慢慢呷着，心底却不住冷笑──

她青玫是什么身分！现下爷既然已经答应留下她，她自然不必再伪装好人，委屈自己了！莲儿这贱丫头胆敢跟她抢地位，若是不整得这贱丫头死去活来，她就不叫青玫！

※※※

由于青玫从早到晚支使莲儿去做事，莲儿的工作反而比从前更多，每天都到三更半夜才得上床歇息，第二天一清早天还未亮，就得起来侍候德烈上早朝。

慢慢的，莲儿也明白青玫利用了她，她没有防人之心，别人却有害她之意……

从前在乡下她凭着劳力一个人自个儿过活，人同人间没有利害关系，她不必防人，也没人会来害她，可现下她本着诚心待人，却头一回就教人算计。

巧儿知道后气得骂她。「你是当真不知道人心险恶还是怎么地？！就算你当真不知道，不会先来问问我吗？这府里谁不知道青玫那女人有多工于心计！她就是吃定了你单纯、没心眼，才敢这么欺负你的！」

尽管巧儿嘀咕不已，莲儿也只是一笑置之。

她不笨、也不傻，一切她自看在眼底……不过是多做点工罢了，重要的是，必须同德烈接触的活儿，青玫都抢去，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的，她有些怕他，虽然他甚少同她说话，她也尽可能地避开他──

青玫说的话对她不是没有影响的，她记得自个儿亲生的爹爹教过她，女子贵要洁身自好……

虽说她是个下人，可她不会让他像待青玫一般待她！她无依无靠、无父无母，没人教她、养她，可她自小在劣境中长大，晓得下等人的尊严不值一个铜钱！可她自有一套原则，这是她尊重自个儿的方式。

才想到此，房外远远地传来对话声──

「十一爷，这回中堂大人上奏的密摺──」

「闭嘴！这事儿别再提了！四哥不开口，咱们一句话也别说，免得落人口实，给四哥惹来麻烦！」

「喳……」

莲儿正专注地擦拭着地板，一听到人声，知道是德烈回来了，她吓了一跳，他这时多半待在上书房同皇上议事，怎么会突然回来？她是算准了时间才来他房里擦地的，为的就是不想碰到他！

莲儿慌慌张张地提起桶子，就要出去，没想到一转身就撞在他怀里！

「怎么？一见着我来就要走，我当真如毒蛇猛兽，让你避之唯恐不及？」德烈两臂握着她，半扶半挟持地冷着声道。

她这么躲着他已经不只一次了！

打从头一回在书房撞见她，他就教这双剔亮、清澈的大眼给迷失了魂……

他想要她！原以为她知道后会俯首谢恩，岂料她聪明地揣度到他的心意，却开始躲他，不让他有机会说出口──

或者她自个儿也明白，她不过是个丫头，他贵为皇子之尊，岂容她对他说个「不」字！可她虽然口里没说，表现出来的就是在抗拒他！

莲儿不动声色地挣开德烈，放下水桶，低下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起还有衣服未洗，所以才──」

「洗衣服？」德烈皱起眉头。「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了？！」他冷声质问。

「是……是奴婢自愿替爷洗衣服的！奴婢是侍候爷的婢女，洗爷的衣服是应当的。」莲儿道。

德烈盯住她半晌，跟着挥挥手，要随行的人都退下。

待随行的人都退下，他才开口。「除了洗衣服还做什么？」他看了桶里的脏水一眼。「还擦地、抹桌子、端盆儿、烧水？！在我房里，是谁教你这规矩的？！」

他口气严厉起来，莲儿瑟缩了下，往后退了两步，却不说半句话！

「该死的！」他突然低咒一声，跟着上前一步，重新握着她细瘦的胳膊──

「爷……」

莲儿抬起脸，拿一双无辜的大眼瞅住他，德烈又低咒一声，不耐烦地道：「别做了！」然后踢翻桶子，洒了一地脏水！

「爷！」莲儿「咚」地一声跪下。「奴婢要是做错了什么请爷责罚，只求爷不要动气！」眼睛却不看他。

「要我不动气？」德烈眯起眼，怒气更炽。「那就看着我说话？！」

顿了半晌，莲儿僵着颈子转过脸看他，眼神却明显地空洞、飘浮，分明未集中视线！

「好，好得很！」德烈冷笑，看进她空洞的眼底，语音里恼火地挟了一丝残佞。「躲我、避我，这会儿又当着我的面阳奉阴违，好得很！」

莲儿单薄的身子一颤，他完全说中了她近日来的行为，可她仍然不肯看他……

她不笨，不至于不明白他将她安排在房里的意思，不管她身分有多卑贱，可她是人，是人就有自尊。

德烈瞪着莲儿手上被水长期浸蚀，因此龟裂、流着血水的伤口，心底莫名地一震──这么冷的天，伤口要再不处理只会加重，何况她还每天泡水，伤口只会裂得更快。

「很好，你硬气！既然你自个儿高兴，那就随你任人欺负，到时挺不下去了，别妄想来求我！」他冷着声，漠视胸口莫名的心疼，撇开嘴冷酷地道。

原来德烈早知道青玫暗中支使莲儿做杂役的事，他原以为她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自然会来求他，可她却宁愿咬着牙苦撑，只为了要躲开他！

莲儿仍然一句话也不说，她无动于衷地直视着前方，清莹的大眼甚至一眨也不眨！

看着她一迳漠视他的空洞眼神，突然他心口涌起一股烦恶，冲动地抬起腿踢开她──

「该死的！要滚就滚得远远的！」

莲儿被踢倒在地上，摔破了手肘和膝部的皮，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裤，她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是……爷不高兴看见莲儿，莲儿这就走……」

听她这么说，德烈更是怒火中烧，再待下，他恐怕控制不住自己想杀了她的怒气！终于他铁青着脸掉头而去，头也不回地撇下她。

莲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全身因疼痛而颤抖着，她扶正倾倒的水桶，蹲在地上，不去在意膝肘上的破口，吃力地抹去地面上的水渍……

她不怪他这么待她，他贵为皇子，她对他的不从已能让他处死她千万次。

莲儿默默擦抹着地面，苍白的小脸始终是木然的表情……

※※※

这日午后，莲儿才一进门青玫便喊住她。

「莲儿，你洗好了衣服没？」

「我方才搬好了几株盆花，衣服还没得空洗……」她到现在中饭还没吃，一直忙着青玫交代下来的工作。

「那就快去把衣服洗洗！一点工作拖到现在，这么懒散，教我怎么教得动你！」青玫刻薄地道。

她明知道莲儿忙到现在还没吃饭，仍然昧着良心指责她在偷懒。

「我马上去做，青玫姊……」

莲儿拿了一堆脏衣服就往井边去，她早已饿过了头，只觉得头晕以及胃疼，反倒一点胃口也没有。

莲儿手中抱了衣物往井边去，走到园子里，突然一阵晕眩，手上的衣物全数散落在地上，她靠着园中一颗槭树，紧闭着眼，两手压着肚子，强自忍受着突然来袭的不适，以及胃部转烈的绞痛……

莲儿脚下一阵虚软，两腿开始摇晃，幸而有人及时扶住了她──

「你还好吧！姑娘？」

低沈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莲儿吃力地抬起脸，看见一张英气焕发的男性面庞……

莲儿记得这张脸！她在大街上被马蹄践伤那日，他曾经帮过她，替她挡过一道抽来的鞭子。

莲儿记得德烈喊过他十三弟，这人是十三爷了。

「我……」莲儿定了定神，片刻已觉得好些。「我……还好……」

「可我看你气色不大对劲，不是生病了吧？！」德煌道。

「我没事的……」莲儿朝他绽开一记虚弱的微笑。

德煌愣了一下，随后眯起眼，惊喜地问：「你是那日在大街上，被十一哥的马踏伤肩膊的女子！」

莲儿点点头，已无多余的力气挣开他，只能任由他扶住自己。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莲儿……」

「莲儿？好名字！怎么，你的伤还没好？」德煌低头望见地上一堆衣物，挑起眉。「怎么，你还洗衣服？」

「我的伤好了……我现下在府里为婢，所以……」

「你在十一哥府里做婢女？」德煌撇撇嘴，不羁的俊颜上出现一丝笑意。「十一哥也真是，明明是他的马儿踏伤了人，还留你下来当婢女。」言语间略有一丝调侃。

「是十一爷可怜我无依无靠，才让莲儿留下来的！」莲儿连忙解释。

德煌俊脸上的笑意更深。「那更是不该了！知道你无依无靠，就得替你寻一份依靠，当做是踏伤你的陪礼，怎还让你留下来当奴婢──」

「十三爷！」莲儿欲辩无言，不知德煌是逗着她的。

「哈哈，说笑的，怎么你就认真了？」他对住她，深邃的眼眸含了丝兴味。

莲儿一怔，随即使力推开他，可大概是身子虚，用多了力，头上竟然一阵晕眩，两腿又开始瘫软──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德煌又出手接住她，莲儿眼前一片黑，好半晌才恢复过来。「谢谢……」她虚弱地道谢，心底恨自己的身子不争气。

「我瞧你上回受的伤，元气还没将养过来！」他瞧了地上的衣服一眼，戏谑地道：「这会儿又替我十一哥做牛做马，难怪身子要不支了！」

「十三爷……你放开我，我能自个儿站稳了。」

「可是──」

「没听见她自己说能站稳了，还不放手？」

德烈的声音传来，两人都是一愣，莲儿随即挣开德煌的怀抱，忍着不适，给德烈福身。「十一爷……吉祥。」

德烈却不瞧她，任她弯着身子。

「十一哥！」德煌瞧出不对劲，见德烈没让莲儿起来的意思，便上前去扶她。

德烈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他上前去扶莲儿。

「十一哥，你──」

「先到厅里等我！」德烈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吐出话。

德煌挑起眉──

十一哥会和个婢女赌气？！不寻常、太不寻常了！

「那我先上厅里等你去了！」德煌撇嘴道，然后附在德烈耳旁轻声谑语。「十一哥，千万怜香惜玉啊！」

看见德烈不善的眼色，他还不忘撩拨两句。「莲儿姑娘，改日我再来看你！」

撇下话后，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起来！」德煌一走，德烈冷声斥喝莲儿。

莲儿站直身子，眼前突然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她险些摔倒，好在她及时扶住树干，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德烈冷眼看她，非但不伸手去帮她，且出言伤害她。「原来，除了我之外，任何男人都能碰你！」

他刚才亲眼看见德煌扶着她，莫名地心头涌起一股怒火，德煌的介入激化了他的独占欲，他的骄傲却让他来不及去理解愤怒的缘由，只顾着把一腔怒气全倾泻在莲儿身上！

听见他伤人的话，莲儿小脸一白，血液似乎在霎时抽离头部，让她觉得晕眩…

…

「为什么不说话？让我说中了是吧？！」他上前一步，突然抓住她，手劲之大几乎要把她捏碎！

莲儿抬起头望住他，看见他眼中明显的轻蔑，胃部又是一阵绞痛……

「不是……是十三爷见我要跌倒了，所以才扶我一把……」她试着解释。

「那你就毫不抗拒让他抱着你？！」他冷哼一声，眼神更冷。「你不是有骨气？不是连碰也不让我碰你一下？怎么这会儿你就让他碰你，就没半点骨气了？！」

莲儿望着他，他暴戾的眼神透露出的是蛮不讲理！

「我挣不开十三爷，何况十三爷是好意帮我的……」

「好意？」他突然捏紧她，骤然使力，粗鲁将她一把扯到跟前，故意弄痛她。

可莲儿却一声不吭，只咬着下唇强忍着。

见她如此委曲求全，不喊痛、不求他，反倒更激起他汹涌的怒气──

她防着他、避开他，却去接受其他男人的好意！

莲儿别开脸想挣脱他。「十一爷……请放开莲儿，我还有工作──」

「工作？」他冷笑，盯住她的眼神变得残忍。「你的工作不就是服侍我？！」

他非但不放手，反而使力把她拉向他──

「不，十一爷──」莲儿惊呼，不明白他的意欲……

德烈握着她如弱柳般纤细的腰肢，渐渐加重手上的蛮力，漠视她眼底泛出的痛苦神色。「怎么？你这是想抗拒我？！」他掐住她柔软的下颚，迫使她直视他，狂戾的眼神定住她惊惶的视线，邪佞残酷地道：「你不是最清楚不过自个儿的身分？

一名亲王府里的贱婢！胆敢抗拒我？！」

莲儿定定对住他不善的眼。「奴婢不敢。」终于垂下眼，完全不挣扎。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敢？！」德烈俊脸扭曲，手劲生猛地掐紧莲儿的下颚，猛地往上抬起，毫无怜惜！「抬起眼！我要你看着我，没我的允许，不许垂下眼！」

莲儿顺从地抬起眼，面对德烈眼中的怒光，仍然不说话。

德烈冷笑，随后眯起眼。「你躲我，不就是不让我有机会说出要收你入房的话！」随即寒着声道：「我看你是没搞清楚！我若是要收你入房，只须交代一声即可，还用当你的面提起，徵求你的允可？！」

莲儿起先沈默，半晌才幽幽地道：「十一爷……莲儿不过是个下贱的奴婢，承蒙爷的恩惠，收留在府上，莲儿一心服侍爷，心底不敢存有妄想，但愿爷能成全莲儿，让莲儿一心一意服侍爷──」

她委曲求全地软声解释，这一番婉转却明显拒绝他的说词，却反而激怒德烈！

「怎么？进我的房就不能一心一意服侍我了？！」他冷着脸质问，手上的劲道不自觉地加强。

莲儿脸色更白，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仍然不吭一声，强忍下来。「莲儿…

…莲儿一心只想服侍爷，从来不敢有其他念头……」

「想服侍我？！那好，我立刻就成全你，现在我就收你入房！」他刻意扭曲莲儿的话，拖着她就往房里去。

莲儿一惊，还来不及挣扎就被他拖着往房里去──

「不要啊，十一爷──」

德烈不顾她的挣扎，拖着她来到房前，大脚一踹，粗暴地拖着她进房──

这时楼里恰巧半个人也没有，德烈一把将莲儿甩在炕床上，抓住了她狂乱挥舞的手，蛮横地定在她头顶上。

「不要──十一爷，求求您……」

莲儿不知所措地喊着，她真的慌了，只知道德烈对她已失去耐心，却不明白他要对她做什么……

「你知道我要对你做什么？」他低嗄着声问，双目炯炯地定住她，已动手去扯她衣襟……

尽管德烈也惊讶于自己对她异常的饥渴，在来不及深究之时，已遏止不了自己对她的侵犯！

忽然觉得身下的人儿似乎停止了挣扎，他一愣，然后翻个身滚离她身子，这才发现莲儿已经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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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待莲儿恢复意识，天已经全黑了。

她慢慢睁开眼，只感到头痛欲裂，房里似点着一盏柔和的烛光，床前有阴影遮去了她的视线，等了半晌她慢慢适应了昏暗的烛光，看清了床前德烈关切的面孔──

「十一爷……」

莲儿忽然清醒，德烈见她挣扎着要爬起来，才伸出手，莲儿却突然地往后缩避开他碰触！

德烈脸一冷，骤然收回手，自床前站起。「放心，你不想我碰你，如今我也没了兴致！」

他坐到远远的茶几旁，莲儿这才看清楚，原来这儿是德烈的寝房。

「怎么了？」见她要从床上起来，他又急步到床前。「给我好好躺着，不许起来！」霸道地制止她。

「我……莲儿好些了，不能再占着爷的床……」莲儿虚弱地道。

「少废话，我让你躺着你便乖乖躺着！」他不悦地皱眉，对于她再次拒绝他好意，心中竟然提不起点火气！「刚才大夫来看过了，你只是虚劳过度，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可是，我睡在您的床上，那您──」

「别管我了！照你的说法，你的本分不过是替我端水、洗衣、清扫、铺床！我睡不睡压根儿不碍你的事！」他忍不住讥嘲。

「我……奴婢没有这个意思……」莲儿怔住。

德烈撇开嘴，冷声道：「没这意思？若没这意思，我立刻就收你入房，你以为如何？」

莲儿心底一惊，料不到他又提起这件事，只能呆住，半晌不语。

「不愿意是吗？」德烈冷笑。「可笑我想收个丫头入房，竟然还要做丫头的点头允准！」

莲儿低下了头，一迳不回话。

「说吧！为什么坚持不当我的侍妾？凭你的出身，难道给我做妾会委屈了你？」他把话挑明了讲，冷肃的眸光直直盯住她。

莲儿抬起眼望住他，半晌沈静地道：「奴婢……奴婢虽然没有好的出身，可绝对不会陪爷侍寝，当爷们的玩物。」他既然要她说，那她就再无顾忌了！

「玩物？」他脸色一冷，眉头紧锁。

「爷要收莲儿入房，还不如好好善待青玫姊……」莲儿往下说。

「什么意思？！」德烈眯起眼。

「青玫姊是您的房里人，您该趁早给她一个名分的。」莲儿道。

青玫虽然待她不好，可她并不怪青玫，若是设身处地地为青玫想，青玫是有苛待她的理由。

「我房里人？青玫是这么说的？」这番话听到此，德烈心中已有数。

莲儿轻轻点头。

「你信青玫说的话？」德烈面无表情，冷着声问。

「无风不起浪，女子的名节要紧，我相信这种事青玫姊是不会信口开河的，何况她说的也有理……」

「有理？」他抬起眼珠，神色异常冷肃，对着她，两眼如冰封住的寒石，不见感情。「什么样的理，你倒说给我听听！」他寒着声道。

莲儿却沈默下来，不再说话。

她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不愿让他收入房的理由，是因为害怕他的始乱终弃，害怕自个儿会同青玫一样的下场……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明白她对他有许多保留，便是认定他确实辜负了青玫！「既然你认定我辜负了青玫，那就算是吧！」他离开床边，语气转为冷淡。「今夜你就在床上歇着，哪儿也不许去，明日我就让你调离我房里，依旧去做你原来的工作！」

对于他突来的冷淡，莲儿有霎时的呆愣，两人相对着，他冷眼看着她的错愕，未置一词，只等着她回应。

「谢……莲儿谢谢十一爷成全。」莲儿垂下眼，掩去眸中失色的黯淡。

德烈僵住了身子，然后掉转身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一整夜，莲儿躺在属于德烈的大床上，鼻端嗅闻的是他身上留下的气味，心头竟不能抑止地漫生一股椎生的刺痛……

原来逼他遣走了她，她并不快乐……

※※※

第二日莲儿又重回原来洗衣的工作，教莲儿感到意外的是，青玫竟然也被发落到一般仆役处做杂工，且做的是一般丫头都不干的粗活工作！

莲儿不知是否因为自己的直言害了青玫，原本一番好意，却反倒害苦了她，心下对她十分过意不去！

连常嬷嬷也为了这桩事，当晚就找到莲儿房里──

「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莲儿在常嬷嬷跟前站着，只是低下头，并不说话。

「没听见问你是不？！你又不是哑巴，说话啊！」常嬷嬷板着面孔，语气不善。

先前她已听过青玫的说词，这时无论莲儿说什么，她心中已经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常嬷嬷听青玫到她跟前哭诉的话，早已认定是莲儿从中挑拨，惹了十一爷不高兴，不但自个儿被斥回原处，还拖了青玫下水，一起受害！可恶的是不知莲儿在爷面前搬弄了什么，青玫受的处罚竟然比她还严厉！

想不到这贱丫头这样厉害，这样工于心机！从前她以为莲儿只是柔弱不懂事，看来她这双老眼也有相错人的时候！

「常嬷嬷……一切都是我不是，是我害苦了青玫姊──」

「果然是你！」常嬷嬷误以为莲儿是招认了！

常嬷嬷生平最恨不知本分、搬弄是非的人，莲儿正好犯了她的忌讳！

常嬷嬷一时怒从心上来，恶向胆边生，抬起手就指着莲儿痛骂：「你这没头没脸的贱丫头！进府里来不过月余，先是勾引爷们，让爷把你弄进房去，现下给爷玩腻了扫地出门，还要牵累无辜的青玫，搬弄得整个府里不自在！我看你这贱蹄子不教人治是不痛快，赶明儿起你就给我搬出寮房住到柴房去，每日除了烧水、洗衣外，再给我砍柴、挑水干所有的粗活去！」

常嬷嬷这一连串斥骂下来，莲儿整个人呆住了，她不明白常嬷嬷为何对她有这么深的误会，为什么会认为是她勾引了德烈……

「常嬷嬷──」

「闭嘴！」莲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才开口就又教常嬷嬷给打断。「你给我当心点，往后要是犯了什么错，我可不轻饶你这贱婢！」

常嬷嬷撂下话后就寒着脸转身走了，留下莲儿呆呆站在原处，直望着常嬷嬷的背影去远了，才默默收拾自个儿仅有的几件粗布衣裤，然后慎而重之地收妥大娘的牌位……

她不怨常嬷嬷刻薄的言辞，不怨命运对她的苛待，自大汛那年起，她就已经是个孤女了！注定漂流无依的命运，她像一朵无根的漂萍，习惯了随流而依，不再去怨天尤人……

莲儿心中十分清楚，一朵无依的漂萍，是众人都能欺凌的，何况是德烈那尊贵傲人的出身，如他所言，他若想要她，是不须同她多废话一句的！可是他却依了她，随她的自主意愿，让她离开他。

是的，是她选择了不去依附他，因为一旦恩情销尽，怜爱不再，那代价是她偿付不起的……

至于为什么偿付不起，莲儿心底雪亮明白，那全是因为──

她已经太在意他了！

※※※

这日莲儿如往常一般洗完了衣裳，仍旧提了桶子到井边挑水，她虽然从小做惯了粗活，可身子一向单薄，且才刚大病痊愈，表面上看来已经没事，身子却没将养过来，她病才刚好没能喘口气就开始操劳，日积月累下来，渐渐积劳成疾，镇日咳嗽声不止，眼眶下泛出黑圈，石榴般的丽质愈显清约，腰身不断清减，整个人几乎瘦脱了形！

德煌再次见到莲儿时，几乎认不出她来！

「莲儿？」他能认出她，还是因为她那双明澈清莹、神清气定的大眼睛！

也不知为何，这双眼睛教人一见就不能忘怀！

「十三爷吉祥。」见到是德煌，莲儿放下手上提的桶子福了身。

「快起来！」

德煌上前一步要搀扶她，莲儿却不着痕迹地避去。

德煌也不追究，只是问：「你怎么瘦成这样？！」跟着又问：「我十一哥呢？」他想弄明白的是，德烈知不知道她病瘦的事！

乍听他问起德烈，莲儿身子一震，随即恢复平静。「奴婢已经许久不见十一爷了。」她轻咳了两声，强自压抑着胸口和喉头的不适。

「你又病了？」德煌再问，之所以用个「又」字，是因为他每回见到她，她似乎总是在生病！

莲儿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多谢十三爷关心，不碍事的，只是一点小风寒。」

「看了大夫没？」

「小病而已，就快好了，不需要看大夫的……」

「那怎么成！」德煌皱起眉头。「我瞧你瘦成这样，小病也会变成大病的！」

「奴婢真的没事，」莲儿退了两步，低着头道：「十三爷要是没事吩咐奴婢，奴婢先告退了。」

「别走！」德煌拦住莲儿的路，上前抓住她的手。「我看你气色不好，又不肯就医──正好，我这儿有几粒药丸子，是皇阿玛赐的，说是调气补血的，你拿去服了吧！」说着从腰带内取出一只玉宝瓶，倒出两颗滢白剔透的丸子。

「不行，谢谢十三爷的好意，莲儿的身分，不配的！」莲儿推辞。

「什么话！都是给人吃的东西，管什么身分不身分的！」说着把药丸硬塞在莲儿手上。「快吃了吧！」

「可是──」

「你再不吃才是糟蹋了！我又不是女人家，不吃这东西的！也不知道皇阿玛为什么赏了给我，大概他老人家有先见之明，知道我今日会遇着你，这药就有了用处！」说完自个儿抚胸大笑。

德煌生性豪迈不羁，年纪轻轻已经出入沙场多次，是战场上造就出来的真英雄，他自己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生天，性格更是浪荡粗犷，没有一般皇家子弟习气。

莲儿听着他豪迈的笑声，不禁也跟着发出会心一笑。

「快吃了吧！我瞧这两颗小丸子松软绵绵的，拿在手上久了，当心化了！」德煌道。他粗中有细，用意还是催促莲儿快些吃下！

莲儿也不再推辞，她解开随身带着的小壶，和着壶里头的茶水，同药丸一并吞服下去。

「我这儿还剩几颗，你拿去慢慢吃吧！」德煌索性把玉宝瓶塞到莲儿手里。

「十三爷，使不得啊！我吃皇上赐给您的东西已经是不应该了，怎么还能拿您的──」

「吃都吃了，剩下的还推辞什么？！」德煌道。「算是你帮我个忙，这东西是进贡的，你替我把它吃掉，验验看是否真的有效！要真有效呢，就表示那些进贡的番王是真心诚意，不敢欺咱的，改日我也好回了皇阿玛！」

既然是进贡的珍品，岂会没效，莲儿明白德煌是替她找藉口收下罢了！

「可是十三爷──」

「别罗罗嗦嗦的，快收下吧！」

莲儿推辞着不受，德煌却硬是塞给她，两人僵持不下时，旁边突然传来女子清脆的嗓音──

「十三爷，您怎么和一名贱丫头在园子里拉拉扯扯的！」嗓音清越动听，可惜是冷言冷语的声调。

莲儿认出那名女子，她就是当时在大街上使鞭子抽她的蒙古公主！

这蒙古公主名叫□达，名为公主，实则是送到京城来进贡给十一皇子的美人。

□达身边伴着德烈，他冷眼看着德煌和莲儿两人拉扯，冰冷的眸光射向莲儿，一言不发。

「贱丫头？」德煌哼笑了一声，撇起嘴讥道。「我怎么瞧不见这儿有什么贱丫头？不过倒是运势不好，撞上一个碎嘴的女人！」

「你说碎嘴的女人是谁？！」□达眯起眼，冷冰冰啐笑。「你是爷，就许你做得，不许别人说得是吗？」

「我说十一哥啊，」德煌悠哉游哉地说风凉话。「没事儿我陪你小酌几杯就是，别牵着一条恶犬出来到处乱吠！」

□达登时睁大了美目，目光狞恶，恨不得把德煌碎尸万段一般！

「你──」

「别吵了！」德烈喝止□达。

「十一爷，您怎么不问问十三爷，在这儿同一名贱丫头拉拉扯扯些什么！」□达瞪着低着头不吭一声的莲儿，冷冷地道。

德烈转向德煌。「还在这儿做什么？四哥他等你过去！」他看也不看莲儿一眼，似当她不存在。

「四哥那儿我方才去过了！我同他商量了对策，另外给皇阿玛上个密摺──」

德烈一挥手，制止德煌往下说。「稍后再议！」

德煌看了□达一眼，冷冷哼笑了声。「我醒得，十一哥！」他明白德烈不欲在□达面前论及政事。「其实这会儿我正劝莲儿收下今早皇阿玛送我的蜜丸，可她就是不受，你也劝她收下吧！」

德烈敛下眼，掸掸衣摆。「不过是个婢女，原本也不能要那东西，你把皇阿玛赐的药品给了我府里的丫头，外人知道少不得要说话！」

德煌睁大眼。「十一哥──」

「固然，那是皇阿玛赐你的，你给谁原本也没人有资格议论！」他扬起脸，却不看莲儿，只是冷声道：「莲儿，十三爷要赐你东西，你自个估量受还是不受！」

「十一哥，」德煌皱起眉头，抢着说道。「你这么说，莲儿自然不受了！」

「是么？」德烈冷笑两声。「同我说什么原是没干系的！纵然我是这府里的主子，也不能教得下人们个个都听我的命令行事！」他出言嘲讽，跟着冷声道：「要不，她若不受，你就叫她说个不受的道理回给你听，自然有话！」他盯着德煌，自始至终不瞧莲儿一眼。

德煌转看立在一旁的莲儿。「莲儿……」

「十三爷，您的恩赐莲儿心领了，可皇上赐给十三爷的东西，莲儿真的不敢要。」莲儿低着头答，德烈的话她一字一句听在耳里，刺在心底……

她不是木头人，自然知道德烈有意轻贱她，比之□达开口闭口「贱丫头」三个字，更教人心碎！

「莲儿，你没听十一哥方才说了，这药丸是皇阿玛赐给我的，我要转手送谁，原本也是我的自由！」德煌道。

「十三爷，莲儿自小与爹娘失散，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您待莲儿的好，莲儿放在心底，万般感激，一刻不敢或忘。可如同莲儿方才说的，莲儿是个无福受天恩的孤儿，较之十三爷您如同云比泥，您自万岁爷那儿得来的赏赐，说什么也不该给莲儿享用，莲儿是污泥之身，十三爷是万金之体，求十三爷不要待莲儿太好，莲儿怕无福享用，反而折损了福分！」她说着跪下，索性卑贱到底。

德烈有意轻贱她，她明白的，既然轻贱她能教他放过她，那她便顺了他的意！

言语上轻贱自己又如何？她就是不让他有机会来招惹她！

「听见没？虽然是丫头，口舌可比你我伶俐多了！」德烈岂会看不出她表面顺了他的话，骨子里实则桀骜不驯！他寒着脸，面无表情地冷言讥刺。「她都说不要了，算是识得本分！十三弟，你要再坚持让她收下皇家的东西，反倒是折煞她了！」

德煌这下也瞧出不对头，眼珠子一转，随即爽朗地笑开──

「好吧，既然你坚持不收下，那我也不勉强你了！」接着又道：「不过你自个儿要保重身子，我瞧你再这么瘦下去不是法子，十一哥，」他转向德烈道：「不如你替莲儿请个大夫──」

「一个贱丫头罢了！劳得十三爷这么费心吗？」□达冷言冷语地插话。

「这什么话？」德煌皱起眉头喝道。「丫头也是人，咱们做主子的不照应，还有谁理会──」

「李卫！」德烈喊。

「喳！」李卫及时跪到德烈跟前。

「告诉常嬷嬷，找个人替她瞧瞧！」德烈随口示下，然后掉头同德煌道：「四哥怎么说？同我到书房去，你一五一十跟我说明白！」

德烈说完话掉头便走，也不管李卫回话了没！

德烈前脚才走，□达跟在他身后也匆匆离开，德煌因事关紧要，也只得跟在德烈之后走人。

一时间三人全走光了，只留下莲儿还跪在原地，李卫看了只好道：「爷们都走了，你也起来吧！」

莲儿应了一声，这才慢慢站起。

「你这就跟我找常嬷嬷去罢！」

「不用了，李公公，我没怎么样，不碍事的！」莲儿轻轻道，背起搁在地上沈重的衣篮。

那衣篮子压得瘦弱的她背脊弯曲，李卫看了心里忽然有些不忍，便冲口而出问道：「莲儿，你原先不是在十一爷房里服侍？怎么会冲撞了爷，惹了爷不快！」皱了眉又忍不住道：「单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替你捏了把冷汗！」

「我可说错了什么？李公公？」莲儿蹙起眉心，平静地问。

「说的是没错，可就是说得太多、太多了！」李公公摇头叹气。「要知道，咱们做下人的只要唯主子的命令是从，要赏要罚都随主子们高兴，最忌讳的就是在主子面前有自个儿的主意！」

莲儿听了李公公一席话，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是吗……原来我还是做得不对，原来只要顺了爷们的意就好，连话也不必多说……」

原来德烈的意思不是要她轻贱自己！

她原本轻贱，又何须要她自个儿承认轻贱！可笑的是她不知原因，还一味逞口舌之能，以为他要听的便是如此，殊不知她卑贱的身分是明摆在那儿，连张扬也不必的事实！

「这是咱们在宫里生存的法则！你来了也有一段时日，还侍候过爷一阵子，怎么还是不明白吗？」李卫皱起眉。

「明白？」莲儿摇摇头，神情苦涩。「李公公，是否只要明白了，就能在这深宫内院里明哲保身，安安稳稳当一辈子的下人？」

李卫教她的话给怔住，愣了好半晌答不出话来！

「不就是当下人，做一辈子的差使，听主子们使唤，狗一般是下人、人一般也是下人……」

「莲儿，你满嘴胡诌些什么！」李卫赶紧喝止她，左右瞧了没人听见，这才安心。「快别胡思乱想了！你要在这儿待下去，就不能坏了规矩，惹恼了主子事小，惹来杀身之祸事大！」

莲儿僵硬地转头看了李公公一眼，幽幽地道：「做人都这般不自在了，我不去害人，人却来算计我，此外还得委屈求全、自认轻贱……死？死了以后，他人也就不能主宰我了！」

「你这是……」李公公重重叹了口气，只得岔开话题：「我看你气色真个不好，当真不要我告诉常嬷嬷，让她替你请个大夫去？」

「真的不用，李公公，谢谢你的好意！」莲儿摇头，神色木然。之后福个身，背着衣篮转身去了。

李卫愣在原地，两道眉皱得死紧，又叹了口气，也转身往书房侍候爷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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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渐渐冷了，过了秋分，寒气在北京城里肆虐开来，莲儿一双手日夜浸在冷水里洗涤，伤口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早已失去了痛觉！

这日晌午，莲儿端了食盘到巧儿房里，巧儿问她：「你自个呢？吃饭了没？」

「我吃过了，你别担心！」莲儿撒谎道。

这几日常嬷嬷又加了些工作给她，她忙得一点空闲也无，连给巧儿送饭都是偷空来的，她自己哪来的时间吃饭！

「我怎么见你一日瘦过一日！是府里的伙食吃不惯吗？」巧儿又问。

「不是！」莲儿摇头，扯开笑容安慰巧儿。「也许是因为……我思念大娘，所以瘦了些。」

「莲儿，你既然来到这儿，就别再多想了，你自个儿的身子要紧，我瞧你不但愈来愈瘦，连气色也不大好呢！」巧儿扒了两口饭，忧心地劝她。

「嗯，我明白。」莲儿点点头，匆忙站起来。「我还有事要做，先出去了，你吃完了碗筷就搁着，我晚上送饭过来时再收拾！」她怕巧儿再问起，话还未说起，已经转身出了门口。

在这府里只有巧儿是真心关怀她的，巧儿病着，她不能让巧儿替她担心！

巧儿同她一般身世飘零，她们是同一阶级的人，两人相交，自然不会有「身分」不合的问题，她能同巧儿讲心底话，不需如李公公所言的唯唯诺诺、动辄得咎，永远记得自个儿是个奴才！

莲儿背着衣篮到井边时，正巧听见围在井边洗衣服的老嬷嬷们说：「那什么蒙古公主的，嚣张跋扈得很哩！才来没几日，就耍足了威风，连常嬷嬷都让她当面教训过！」

「啐，不过是陪爷睡觉的女人，她还真当自个儿是公主哩，摆什么派头！」另一个嬷嬷嗤声道。

「说的是，不过我想不通爷做什么收了她，异族女子，铁定不安好心！」

「□□，听说是八爷撺掇着，让爷收下的，爷就不好不收了──」

「可不是！」其中一名嬷嬷抢着道。「活色生香一个大美人！亏八爷舍得！」

另一个嬷嬷挑起眉眼。「嘿，为了笼络咱们十一爷，舍不得也得舍！」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见莲儿走过来，都围拢来问她：「莲儿，听李公公说，你前几日见过那个蒙古番婆？」

莲儿抬脸看了几个老嬷嬷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洗她的衣服。

「怎样，那番婆子长得天生一副狐狸精相吧？！」左边一个嬷嬷问。

「可不是！听说十一爷可疼她了，日日召那妖女陪寝呢！」右边一个嬷嬷道。

几个老嬷嬷又是狐狸精、又是妖女的乱叫，莲儿都没听在耳里，她听进去的只有「陪寝」两个字！

陪寝的意思就是陪睡，是侍候爷们睡觉的女人……这是巧儿曾经告诉过她的！

莲儿呆了半晌，片刻回过神后，脸色木然地用力搓洗衣服！

她告诉自己，自个儿只是个下女，是王府里的奴婢，十一爷有几个陪寝都不干她的事！

「莲儿，你听见了没？你到底看清楚了那番婆长相没有？！」嬷嬷们不死心地要问个明白！

「我那日低着头，没看清楚！」她胡乱找个藉口回答，说完又只顾着洗衣。

「怎么不看清楚呢！」一名嬷嬷怪叫，彷佛是天大可惜的事临到她身上！

老嬷嬷们见莲儿不搭话，只觉得怪无趣的，又说三道四了一会儿，就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莲儿埋着头搓洗一竹篓的衣物，脑子里却一片发胀，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洗了什么！只是不断地使劲搓揉着，直搓得手上旧有的伤口都见了血，还不断流着血水，她自己还不自觉，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

洗完了衣服，莲儿依旧背起衣篓，整个人却像失了魂一般，才走到前苑，便看见德煌朝她走来。

「我正问了路，要上你房里找你！」德煌见着她，笑着走近。

「十三爷，您找奴婢有事？」莲儿回过神淡淡地问，见他走近，退了一步。

见她生疏许多，德煌挑起眉，刻意又走近道：「没事难道不能找你？」

莲儿噤声，低下头不说话。

「怎么回事？上回还能对着我有说有笑，这回却连话都说不上一句了？！」德煌嗤声道，语气十分不以为然。

「十三爷，您若没事吩咐，莲儿就先退下……」

她说着匆匆要走，却让德煌一把拦住──

「等一下！」德煌挡在她面前，他不让路，莲儿便走不成。

「十三爷……」

「你别急着走，我有事交代你做！」德煌道。

莲儿沈默片刻，才轻声道：「十三爷有事，只管差遣奴婢。」

德煌看了她半晌，才徐徐道：「你替我送一件东西到我十一哥房里！」

莲儿一听说是要送东西到德烈房里便愣住了，好一会儿出不了声。

「怎么？你不愿意替我办事？」

「不是……只是奴婢是做粗活的丫头，只怕不能近十一爷的寝房──」

「现下我也没人好差使，」德煌已经从腰带里拿出一件物事，硬是塞到莲儿手里。「再说我也信不过别人，现下我又有事急着离宫，一时也找不到十一哥，你就替我跑这一趟吧！」他再交代。「记着，要亲手把东西交到十一哥手里，这样东西是十一哥要我去找的，要弄丢了，就是赔上你一条命也担待不起！」他故意出言恫吓，眼底却藏了一丝诡谲的笑意。

莲儿手里接着那缎面绵盒装着的东西，知道推辞不了，只得道：「莲儿明白了，我这就送去……」

「慢着！」德煌又叫住她。

「十三爷还有事吩咐？」

莲儿回过身，德煌却出其不意地把一条围巾套在她颈子上。「天渐渐冷了，你身上穿得这么单薄，连我看了都要心疼！」他是真的心疼！

她瘦弱的病容不但不减清丽，反倒让人心生三分怜惜！

因他这句没来由的话，莲儿呆在原地，直到德煌转身去远了，她才回过神来，那紫貂围巾已经来不及辞谢了。

莲儿呆了一会儿，才解下那贵重的围巾，她把围巾收妥了放在衣篮里，并不敢取用，只待来日见了德煌好还给他，而她手里还拿着德煌交代送去给德烈的东西。

若能够，她是不想再见到德烈的……

只要把东西交到他手上立刻就走！莲儿这么告诉自己，定下神，循着小路往德烈的书房去。

她在书房里没见着德烈，问了小斯，才知道他午间在房里歇息。

莲儿心底奇怪，她服侍过德烈一阵，对他的作息十分清楚，德烈向来没有午歇的习惯，不知今日是否病了？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赶往德烈的寝房去。

才一到门口，就听见房里传来一阵阵呻吟声，她心里一惊，撞开门便闯进去──

「放肆！」

女人的声音怒斥，莲儿呆在门口，见到一名美艳的女子正伏在德烈身上，两人正半卧在躺椅上，而他的手──他的手竟然就搁在那名女子的胸房上！

「贱丫头，好大的胆子，这儿是什么地方，谁让你闯进来的！」□达借题发挥、怒声斥喝，两手却还缠在德烈身上。

上回她在莲儿面前受了德煌的闲气，正要找个机会发作，没想到莲儿自己送上门来了！

莲儿愣在门前，呆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奴婢……奴婢给十一爷送东西来……」

她真是天下至傻的傻子！还以为他是病了，原来……原来完全不是那回事！

「好啊，这回我认出你来了！」□达眯起媚眼冷笑，甜腻的嗓音柔媚如丝。「你是那天在大街上挡路那个贱民！」继而转而德烈道：「您瞧我说的是吧，十一爷？」□达的话里含藏冷锋，姿态却一反往常的冷傲，显得妩媚娇娆。

她是个骄傲的女人，自持着过人的美貌，当她知道自个儿要被送到京城服侍十一爷时，就立志要得到德烈的专宠──纵然不能挣得正名，也要当暗里的正主！

德烈睇了莲儿一眼，冷着声道：「不通报就闯进房来，谁教你这规矩的？！滚出去！」他严厉地斥喝莲儿。

「是奴婢该死，扰了爷的兴致……」莲儿平着声道，低下头两腿僵硬地往后挪退，早已忘了自个儿来这里的目的，木然地退开去……

她淡冷的态度惹怒了德烈，他两拳握紧，紧抿着唇一语不发，冷冷地看着她退开，就怕自己一开口会控制不住怒气，恣意宣泄在她身上！

「慢着！」□达瞟了德烈一眼，扯开朱红的唇瓣阴阴一笑，随意拉拢了褪到肩上的衣物，指着莲儿手上捧的锦盒问：「爷，您瞧那是什么？」她看出德烈的怒气，故意引他开口。

德烈眯起眼──他看到的不是莲儿捧在手上的锦盒，却是她背着的衣篮子里的貂皮围巾！

「那是要给十一爷的东西？」见德烈不说话，□达只得问。

「是。」莲儿面无表情地回话。

「还不快把你捧在手上那东西拿过来！」□达娇斥。

莲儿并未犹豫，她手上捧着锦盒，僵硬地走到两人眼前，克尽做奴婢的职责！

□达似有意若无意凝神看了莲儿一眼，嘴角泛起无声冷笑，之后拿过锦盒就要打开──

「住手！」

德烈冷鸷地低喝，□达立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爷，□达不许看吗？」她偎在德烈身上，娇着声问。

德烈对住她撇开嘴笑，眼底却无一丝笑意。「没听说是要给我的东西吗？」嗓音出乎意外的醇柔。

□达心底一愕，对住他俊俏的笑颜忽而一时意乱情迷，继而一颗心反倒惊怯地怦怦直跳──

定了定神，她随即绽开如花的动人笑靥，腻着声道：「□达只是替爷打开盒盖子，准备供上给爷过目的。」

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知道德烈突来的温柔，反倒是危险的先兆！

这男子是教她摸不透的！她一向能轻易驾驭男人，继而操控他们，德烈是唯一不为她所惑的男子，可越是如此，反倒激起她得到他专宠的决心！

德烈冷眼觑了□达一眼，仅仅淡道：「不必费心了！」跟着低喝莲儿。「把锦盒放在柜里第二个抽屉，仔细收妥了！」眼睛却不看她。

莲儿像个木偶般应声动作，她在德烈房里服侍过，知道他指的是哪个柜子，她走到左首，把锦盒收到一架酸枝小柜里。

她已牢牢记得李公公的话，决定当个无声、无己见的下人！

□达见莲儿竟然对德烈随口的吩咐如此清晰了然，宛如在此处住过一般，心中更是起了疑心，这回留起神来瞪住莲儿。

「爷还有吩咐吗？」收妥了锦盒，莲儿低着头退到门口，神色木然地问。

德烈转眼瞪住她，半晌不说话。

莲儿站在门前等着，等了许久不见他吩咐一句，一味僵直地站着，不抬起头来、也不再问，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了只听使唤的贱役。

□达见这势头，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冷眼看着。

见莲儿始终不抬眼，德烈眯起眼，终于冷冷地问：「你衣篮里围巾是谁的？！」

「回爷的话，是十三爷的。」莲儿平着声回道，仍旧是低着头。

「既是十三爷的东西，怎么会在你的衣篮里！」他质问，其实他早已认出这貂皮围巾是德煌的。

「因为天冷，十三爷才给奴婢围上的。」莲儿照实答。

「笑话！十三爷是什么身分，会理会你这贱婢的死活？」□达逮着机会，在一旁冷言冷语。「不是你偷了十三爷的东西，正好教爷给逮着了吧！」

「奴婢不敢！」莲儿就地跪下，克尽当奴婢的本分。

莲儿的「不敢」二字让德烈冷下脸，她的态度反常，异常冷淡！

德烈眯起眼不再说话，却放任□达质问她──

「不敢？东西都在你衣篮里了，你还有脸说不敢？」见德烈并不阻止，□达越发放肆！

□达故意要冤枉莲儿，莲儿却只是噤声，也不为自己申辩。

申辩又如何？她看出德烈对□达的纵容，□达要平白冤枉她，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话说就是默认了？」□达挑起眉冷笑，莲儿不说话正中了她的意。「哼！

好个刁蛮欺心的贱婢！先是大胆放肆，没头没脸的闯将进来！现下竟还敢偷十三爷的东西！」

莲儿仍然一迳跪着，不置一词。

莲儿不哭诉、不求饶的冷静态度反而惹恼了□达，她眯起媚眼，自德烈怀中站起来，走到莲儿跟前──

「怎么？你这贱丫头还挺硬气的！」

她背着德烈捏了莲儿一把，莲儿却还是半声不吭，吃痛忍着。

□达见她硬是不吭声，心中一半气恼，另一半已想到法子整她！「爷，依您说要怎么收拾这贱婢？」她转头，甜着声问德烈。

德烈深沉的目光紧紧盯住莲儿，面无表情的俊脸教人瞧不出端倪，片刻后他丢下两句话。「只要她肯求饶，就放过她！」声音低沈、阴郁。

「可是爷，这样岂不是太便宜这贱婢……」

德烈忽然抬起手，制止□达多话。

他的动作虽轻松，□达却违抗不得，这月余来的相处，她知道只要十一爷一句话出口，众人只有照办的分！

□达转过身去瞪住莲儿，眯起媚眼。

「怎么？没听见爷说的吗？还不叩头求情？！」

「莲儿没做错什么，不知要求什么情！」莲儿低着头，声音虽小，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大胆！冲着你这话，就该死千万回了！」□达怒喝！

「莲儿不过是个下贱的奴婢，出身不高，自然生性愚昧，原不知道什么才该死、什么才不该死。」她凉了心，不想再糟蹋自己。

就算只这么一次吧！她也是个有血有肉有知觉的人，既然同样是个人，她总有说一回心底话的权利。

莲儿的回答换来房里尴尬的沈默……

「反了，反了……」

之后，□达故作姿态地嗲着声细喊，一边摇头，突然的就扬起手──

一记响亮的耳刮子，劈头就往莲儿脸上重重地扫去！

莲儿被打得跌倒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她再抬起头来，嘴角渗下一道湿热的稠液……

眼前的人影突然变得模糊，隐约中莲儿看见德烈就坐在前头的躺椅上，无动于衷地俯视她……

「还不求饶吗？！」

□达娇嗲的声音传来，听在莲儿的耳朵里，却像催命的黑白无常，前来拘魂所发出的厉声。

眼前德烈的身影渐渐模糊，莲儿的意识开始瘫痪，□达的声音变得渺小，痛苦似乎在渐渐远离……

「求饶？我做错了什么？你们谁又肯饶过我……」

莲儿视线模糊，喃喃自语……

她突然觉得好累！

她要求什么饶？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有谁会真正饶过她？莲儿忽然想起五岁那年走散的亲爹亲娘，想念起死去的大娘……

她真的觉得累了！

「该死的贱婢！」

莲儿看着□达再度扬起手，她紧闭起眼等待许久，意料中的巴掌却迟迟未打下……

然后像作梦一般，她竟然看到前方一处忽然生出的光源正对着她打开，渐渐形成炫目夺人的灿亮光景，她感到在光明起源的那一头充满了喜悦、平静，不会再有生活的苦难……

莲儿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她觉得自己走近那光源，就要进入那平安祥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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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莲儿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虚软地几乎无法动弹，只有耳边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大病没将养过来，又过度劳累，掏空了身子，以致气血虚乏终究发出病来，这时勉强救回来，小命也去了一半！喏，我这儿开了数帖药方，过后要好生将养著，再有个万一，就是华佗祖师再世，也无力回天！」那个苍老的声音道。

迷迷糊糊间莲儿还认得这声音，这和她上回因肩伤昏迷时，听到的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李卫，她日常都做些什么工作？！」德烈冷峻的声音问。

「奴才也不清楚，需得问过常嬷嬷……」李卫诚惶诚恐地道。

他也不知十一爷为了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气……

「把她给我找来！」

「喳──」

李卫赶紧退下寻人，免得被炮火轰炸！

「十一爷，这位小姑娘是──」穆怀德看着床上的莲儿问。

「穆先生，有劳你了，先请到花厅去喝杯热茶，歇会儿，我少停即去。」德烈截断穆怀德的话。

「那么十一爷，属下这先告退了。」穆怀德不敢再多问，立即退去。

「不送先生了！」德烈道。

莲儿睁开眼睛，看到德烈就俯身在她床前，刚毅的下颚冒出几点青髭，冷峻的脸略显憔悴……

「醒了？身子觉得如何？何处不适？」

德烈一连问了数个问题，莲儿却只是闭着眼，半晌后才虚弱地问：「我……怎么了？」

「你病了！」德烈甩开长褂，在她床边坐下。「昏迷了两日。」

「这儿不是我的房间……」莲儿重又睁开眼，四面望了望房里。

「是我让李卫把你换到这间房的！」他道，深邃的眸光紧盯住她。

莲儿看出这儿不是合称她身分的地方，她不该住这里。「不必如此，我住原来那间房已很好。」她平声道，别开眼，回避他的凝注。

德烈没吭气，只是眯起眼，紧抿着嘴。

莲儿平着声往下说：「这儿不是莲儿的身分能住的地方，还请十一爷让莲儿换回原来的住处──」

「我说住这儿就住这儿，不必多说了！」他突然语气烦躁地驳斥。

莲儿噤了声，不再多说，也不看他。

「转过脸来！」德烈命道，口气已僵化。

莲儿僵硬地转过脸，敛下眼。

「先吃药吧！」

他伸手要扶莲儿坐起，莲儿却避开他的碰触，挣扎着自己坐起来。

德烈冷着一张俊脸，对她回避的举动却也不说什么，由着她自己坐起。

待莲儿坐好后，他自小斯手上接过药，挥手让侍候的人全退下。

「奴婢自个儿来就行了，十一爷──」

莲儿想接过他手上的药盅，德烈突然冷着声低喝：「少废话！」一手把持着她纤细的肩膊，仍旧坚持由他喂她吃药。

莲儿僵着身子，不得已听任他摆布，双唇却不合作地紧闭着，药汁因此淌下她的嘴角，半口也没进到她的胃中！

德烈定眼看她，之后移开药盅，沈声道：「收起你的脾气！已弄到这田地，不是好玩的，这回我不会由着你！」

见莲儿仍是倔强地别开眼，紧闭着嘴，他自我抑制地深吸口气，又看了她半晌，知道莲儿仍然没有软化的迹象，他也不说话──

莲儿倚在他胸膛上，感受到他胸腔不规则的起伏，不自觉抬起眼瞧他，见到他冷峻的脸上乍现一丝笑容时，她愣了一愣……

「不合作？」他挑起眉，眼底掠过一抹教她浑身起疙瘩的可疑邪气。「那就别怪我了……」

说着，他突然俯下头衔住她的唇，极尽挑逗地吮吻──

「唔……爷──」

莲儿被他吻得措手不及，正要挣扎时他却突然放开她，乘着她张嘴欲回话时，一骨碌把药水全数灌进她口里──

「咳咳！」

莲儿虽然让一大口的药汁呛到，可确实把药全数吞下了。

「下回再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我仍旧用这方法治你！」他放下药盅，撇起嘴没事一般道。

莲儿胀红了脸。「你──」

「怎么？忘了我是「爷」了？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你」？」他盯着她，嘲谑地道。

莲儿脸色一黯，索性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还有力气生闷气，不如躺下歇息才是明智之举！」他慢条斯理地道，从床边站起来，颀长的身体靠着床柱边，炯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玩味十足地盯住她固执的小脸。

莲儿不躺下也不说话，小脸转向床里侧，就是不瞧他。

「随便你！」他两臂抱着胸，咧开嘴，慵懒地道：「反正你多病着一日，就多一日任由我摆布，也没什么不好！」

听了这话，莲儿身子一僵，随即翻开被褥，一声不吭地面向里侧，直挺挺地躺回床上！

德烈见她乖张的举动，挑了挑眉，突然弯下腰，压低声在她耳边戏谑地嗄语：「这才听话！」

莲儿蓦地胀红了脸，克制住几乎冲口而出的怒语，索性闭上眼，对他戏谑的言语不理不睬，等着他自觉没趣，自然会走开！

可她等了又等，直到不知不觉中困倦入眠，他仍然守候在她身边，不曾离开…

…

※※※

莲儿再醒来，是被一阵吵嚷声唤醒──

「十一爷，我分派给莲儿的工作不过分，奴才没做错什么──」

「住嘴！」德烈冷峻地低喝！「我还没问话，你倒会卖乖，先为自己开脱来了？！」他盯住常嬷嬷，冷冽的眸光让常嬷嬷不自觉缩起肩膊。

德烈坐在莲儿床边，神态冷峻，青玫和常嬷嬷就跪在他跟前，内心揣测不安地觑眼互望。

「说，是谁给你天大的胆子，这么虐待莲儿的？！」他沈声低喝。

常嬷嬷知道德烈向来断事分明，遂大著胆子道：「莲……莲儿她……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奴才，非但不知本分，又刁钻可恶！先前是用计陷害青玫，让爷把她贬到下人房去，现下竟然还让十一爷您为这贱人出头──」

德烈突然用力拍桌，吓得常嬷嬷两肩一抖，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青玫在一旁更是心虚地抖瑟着肩膊，她心底明白自己跟常嬷嬷说的全是谎话！

「用计陷害青玫？」德烈转向青玫，撇嘴冷笑。「青玫，你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十一爷……」青玫结结巴巴地，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难道没那回事？心虚得说不出话来了？」德烈冷冷地质问。

常嬷嬷这时也瞠大眼，转头望向青玫──

只见青玫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半句话不敢吭！

常嬷嬷见这势态，这时才知道事情不单纯，自己恐怕做错事了！

「李卫！」德烈冷喝。

「喳！」李卫上前一步。

德烈眯起眼，面无表情地低喝：「把这刁奴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喳！」

李卫接令后使个眼色，一旁的侍卫立即架住青玫，拖着她就往门外拽。

「十一爷，青玫知错了，您饶了我……十一爷您饶了我啊，十一爷……」

青玫杀猪般地嚎叫，德烈无动于衷地坐在莲儿床边，像似全然没听见求饶的声音般！

常嬷嬷则是俯下头去，口中不住地道：「十一爷，是奴才老糊涂，奴才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莲儿……」

「这府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当青天，由你来奖善罚恶、充当府里的仲裁了？！」

他撇起嘴，讥讽地问。

常嬷嬷满脸羞愧，老脸赧红，头低得不能再低！

「李卫，一并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德烈喝令。

李卫愣了愣，他没想到十一爷会为了一名新来婢女，重惩常嬷嬷！

「怎么，没听见我说的？」德烈冷峻的眸光射向李卫。

「喳……」

两旁侍卫正要架走常嬷嬷时，莲儿完全清醒过来，挣扎着喊：「等……等一下！」

李卫看了德烈一眼，见爷的注意力已完全转移到清醒的莲儿身上，便挥手要侍卫们先别拖人下去！

见莲儿醒了，德烈出乎意料地缓下口气，柔声问：「醒了？肚子饿了吗？我已经吩咐厨房──」

「十一爷，如果您真是为了莲儿着想，就请您放了常嬷嬷吧！」莲儿挣扎坐起身来求他。

「放了她？」德烈阴沈的眸底掠过一道幽幽的冷光。「这老刁奴这么折磨你，你不恨她？」他舒臂拥住病弱的她，柔声低问。

莲儿望了他一眼，他搂得死紧，她想挣开他一些都不能。「自小到大，折磨莲儿的又岂止这两人？黄河大汛，莲儿失去爹娘、三餐不得温饱……」她顿了顿，才接下去轻声道：「及至教人打得口角淌血……要一一清算下来，我大概要恨天恨地，恨到至死方休了！」

德烈挑起眉。「你要我也罚□达？」

莲儿摇头。「奴婢方才说过了，我谁也不恨，自然也无人可罚了！」

纵然不明白他突然为自己出头的理由，也未曾想过要去求他，可就是因为他为自己出头，莲儿不愿有人为此而受罚，说自己不知本分！

「难不成就这么饶了她们？」德烈故意问，不顾她的抗拒，把她搂得更紧些。

左右是挣不脱他了！莲儿索性放弃挣扎，敛下眼，淡淡地道：「她们犯的也不是什么怙恶不悛的大错，不过是为难奴婢罢了，仔细想想，这世上的道理原本不脱弱肉强食，要真说她们有错，倒不如说是奴婢没本事！」

常嬷嬷听了莲儿这番话，只羞得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她年纪一大把，却见识浅薄，误听谗言，比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还不如！

德烈挑起眉，咧开嘴笑。「有趣！既然你说的有理，那就依了你！」

常嬷嬷惭愧地低下头，她仗着老奴的身分，以俨然半个主子的架势欺生，不知本分的才该是她自个儿！

「既然莲儿替你求情，你下去吧！」德烈一挥手，李卫立即让侍卫放开了常嬷嬷。

莲儿转头望他，心中掠过一些什么，却不敢纵容自己多想……

「谢谢爷──」

常嬷嬷战战兢兢地俯首叩谢，德烈却打断她的话。「我说了，是莲儿替你求的情！要依我原本的意思，这二十大板的皮肉之痛是免不了的！」

「是……」常嬷嬷转向莲儿，至诚地道：「莲儿，常嬷嬷对不住你，你非但不记恨，反倒还替我求情……」说着低下头去叩了两谢。

「快别这样！」

莲儿要下床制止，却让德烈拦住，他紧紧抱住她。「应该的！她犯了错，皮肉之痛虽然免了，却要她自己认错，以为警惕！」

常嬷嬷叩完两谢后，等德烈点了头，这才安心地退下。

常嬷嬷走后，莲儿突然想起──

「啊，还有青玫她──」

「这回你说什么都没用，她是无可饶恕的！」德烈明白莲儿要说什么，觑了她一眼，冷淡地道。

「为什么？您都能饶过常嬷嬷了，为什么不能饶过青玫？」莲儿不明白。

更何况他们两人的关系是……莲儿真的不明白，他对青玫为什么反倒不饶！

「造谣生事、搬弄是非，这样的女人绝不能轻饶！」他冷下眼，口气严厉。

「可是──」

「不必多说！总之我绝不饶她，你再说什么也没用！」德烈不容情地道。

莲儿噤口，挣开他的怀抱转身躺下，不再多言。

德烈挥手，让一旁侍候的人全都退下。

「生气了？」余下两人独处时，他柔声问她。

莲儿平着声道：「您是爷，您怎么决定怎么是，奴婢怎敢有气！」

这明明是在赌气！

德烈咧开嘴笑，盯住她倔强的神情，突然被她清丽的侧颜摄去了心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对人都能宽怀大量，为什么独独只对我防备、充满戒心？」他再也忍不住问出口，低嗄的嗓音挟了一抹叹息。

莲儿僵住身子，过了半晌埋起脸，身子往被窝里缩，是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也是逃避问题！

德烈欲扯开被子，莲儿却拉得死紧，同他拔河！

正在僵持不下间，外头突然传来李卫的声音。

「爷，公主找您呢！您看是不是──」

「滚！别来烦我！」

他突然暴躁地低吼，莲儿吓了一跳，两手蓦地一松……被子霎时让德烈扯落，他抓起莲儿两手，锁在她头顶上，不让她再同他作对！

莲儿两只手突然被他制住，她猛地喘了口气，惊慌地喊：「十一爷……」

「别叫我十一爷！你心底早不当我是主子！」他暴戾地怒吼，一股压抑已久怒气突然发泄！

「不，我……」

莲儿想说什么，德烈却突然低下头攫住她颤动的粉唇，狂肆地蹂躏，把她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吞进嘴里。

「唔……」

莲儿扭着身要挣扎，德烈忽然放开她的唇，喘着气低嗄地质问她。「你告诉我为什么抗拒？！」灼灼的眸光固执地锁紧她。

莲儿挣扎地别开眼，虚弱地分辩。「莲儿只是一名奴婢……不配跟爷──」

「放屁！」他粗鲁地怒喝。「别拿这种鬼话搪塞我！」他再度低下头吻她，这回更是粗鲁，存心要将怒气宣泄在她身上！

莲儿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吮肿唇瓣，一股委屈却油然而生，她心口一酸，怔怔地流下两行泪……

德烈忽然觉得口中含吮到湿咸的液体，他愣住，抬起眼就看到她湿透的清亮眸子……

「为什么哭了？」他不自觉放柔了声，急急地将她紧搂在胸怀。「我又没凶你……」

见莲儿不说话，只是默默掉泪，随即回念一想，他确实凶了她。

「我……我方才是凶了些，可要不是你又说了教我生气的话……」莲儿挣扎着要挣开他，他一把搂紧了，说什么也不放手。「嘘，别哭了，想把我的心都哭碎了吗？」他叹口气，柔声哄她。

听到他竟然说出这种话，莲儿一怔，全然不相信。「放开我……您的身分尊贵，没人能教您心碎的……」

「这同身分有什么关系！」他皱眉，愈是把她抱紧，两人一软一硬的躯体愈是纠缠在一起，见她脸上泛起红晕，他低笑。「信不信随你！看到你掉泪，纵然不心碎也要心痛的！」

莲儿一迳流着泪，胡乱地摇头，藉此说服自己绝不能相信──

绝不能相信他一时兴起，说出来的甜言蜜语！

「看着我！」德烈两手抱着莲儿哭红的粉颊，定住她摇头不止的动作，无限爱怜地道：「你明白我没必要哄你，如果我不在乎你！」

在乎？

他口中的在乎会持续多久？半年？三个月？还是只此一刻？

纵然莲儿努力说服自己别听、别看、别被他迷惑……可德烈牢牢定住她的脸，强逼她正视他！

「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心底其实相信我的话，是不是？既然相信就不要试图抗拒，那样只会让你我都痛苦！」他低柔地道，牢牢盯住她闪烁逃避的双眼。

「不、不是这样的……」

莲儿还试图挣扎，他已经吻住她的唇，封住她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违心之论……

「唔……」

「别抗拒！我已经纵容你够久了，这回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放了你！」他不容她拒绝，浓重的气息喷拂在她细嫩的粉颊上，粗糙的大手急切地攀上她绵软的胸脯，煽情地挤捏搓揉……

「不要，爷，别这样──」

莲儿挣扎着，使尽气力转过身，却被他从身后一把抱住，大掌索性探进她的肚兜内握住两乳，恣意挤捏……

「别……爷……」

莲儿羞愧地低喊，两手抓住他握着自个儿两乳的大掌，绝望的想掰开他──

「你的手──」德烈一凛，粗糙的触感让他一愣，及至把她的手抓到眼前细看，一阵怒火不可抑制地冲上脑门──

「该死的！」他怒吼，大掌把莲儿一双满是裂伤的小手紧紧包住，温柔地握在掌中。「我真不该听你的，轻饶那个老刁奴！」

他握着她的小手，轻轻啄吻着，温柔的举止，霎时软化了莲儿抗拒他的心……

此刻她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长久压抑的爱恋瞬间决堤，积在心口的酸楚突然排山倒海地袭来……

「疼吗？」他低声地问，仍不断吻着。

莲儿傻傻地摇头、再摇头……眼眶里忽而盈着满满的泪，怎么也抑止不住……

德烈翻身下床，从柜里拿出一小罐白瓷玉瓶，复而上床，将莲儿拥进怀里，他倒出玉瓶里的透明稠液，抹在她两手的伤口上，动作轻之又轻，像是怕碰坏了她…

…

「十一爷……」她哽咽地轻唤他，清莹的大眼疑疑地睇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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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莲儿睡到夜半时，恍惚间似觉得有人在揉搓她的胸脯，莲儿一吓惊醒过来，眼睛一睁开就看到德烈沈黑的眸对住她，一只大手正探到被褥里挤捏她的胸脯！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莲儿羞红了脸，挣扎着坐起。「别这样……」

「别哪样？」德烈低笑，明知故问。

「别……别再来了！」莲儿羞怯地背转过身，在床上摸索着昨晚脱下的亵衣。

德烈挑了挑眉，跟着坐起来。「这么害羞？嗯？」自身后搂住她。

「爷，我得穿衣服……」莲儿被他紧紧抱住，半点不能动弹！

「才半夜，穿什么衣服！」他硬是抱紧她，不许她穿衣。

「可是……」

莲儿想说什么，德烈却突然把她压向自个儿胸膛……

下半夜德烈数次激狂地向她索爱，直到天快亮了，他才拥着她躺在床上，稍做歇息。

莲儿陪德烈歇了一会儿，忍着浑身的酸痛和不适就要起身。

「去哪儿？」他拦住她，重把她搂回怀里。

「天快亮了，奴婢该工作去了。」莲儿道。

「你还病着，能做什么？」德烈皱起眉头。

莲儿轻轻摇头。「莲儿的病已经好了──」

「你身子那么虚弱，就算好了也得将养一阵子！」德烈霸气地道。「再说你现下的身分不同了，还去做什么工！」

莲儿抬眼望住他。「身分不同？」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德烈拥着她笑道：「你昨夜伴我侍寝，已经是我的人了，难道我还让你去当下人？」

莲儿听了他解释，脸上并无喜悦的颜色。

「怎么？你听了我这么说不高兴？」德烈脸上的笑容敛去。

莲儿摇头。「不管怎么说，莲儿现在还是奴婢，既然是奴婢，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我说了不必就不必，你没听见我说的？」德烈不悦地打断她的话。「我让你留下你就留下，在这宅里我是爷，我说的话难道不能立即兑现？！」

「不是的，」莲儿见他动怒，委婉地解释。「莲儿昨晚陪爷的事还没有人知道，莲儿仍然只是一名奴婢，仍然是要照府里的规矩行事的！」

德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过了半晌才道：「既然是这样，那我立刻唤李卫过来，吩咐他告知全府，就说你现下已经是我的人了！这样你就不必再怕蜚短流长，可以安心歇息，不必再守这些无谓的「规矩」！」

莲儿知道他要一意孤行，自己再多说也无用，她垂下脸，直直盯住自己拧着被褥的手，默不作声。

见她不说话，德烈也冷着脸下床。「时候不早了，我得准备准备上早朝去！」

他不快地下床穿衣，临走前又叮咛一句。「你在房里歇着别出去！」

德烈走后，就有一名府里的女婢进来服侍她。

「莲儿姑娘，」那婢女名叫喜春，莲儿待在下人处时没见过她。「李公公吩咐喜春进来服侍您！」

「服侍我？」莲儿愣住。

「是啊，李公公说您是爷的房里人，爷特地吩咐让人来侍候的！」喜春道。

莲儿听了喜春的回话，轻叹了口气。

她原想趁着德烈走后下床，想不到他真的吩咐了李公公，还派了人来服侍她！

「莲儿姑娘，李公公还说了，等您用过早饭后，还要请您过去爷屋里。」喜春又说。

「为什么？」莲儿问，德烈不是让她留在房里歇息吗？

「也是爷吩咐下来的，说让您搬进他房里。」喜春老老实实地回答。

知道是德烈吩咐下来的，莲儿明白为难喜春也没用，只得点点头，轻声道：「知道了。」

喜春福个身，先退下端早膳去了。

喜春走后，莲儿瞪着被褥发呆……

经过昨夜，一切都不再受她控制，德烈已经霸道地介入，更何况她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成了他房里人，她已经丧失自持的能力！

只是「房里人」这三个字的涵义是什么？

重要的不是她怎么看这三个字，而是德烈──

他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

※※※

莲儿搬到德烈房里后，又接连将养了月余，身子才慢慢调养过来，面孔不但恢复了红润，更因为细心调养、气色匀润，加上德烈日夜的欢爱，姿色比之前更多了几许妩媚，整个人焕发出一股动人的艳色。

这期间德烈虽然每晚与她同床云雨，却不再提起收她入房的事。

这一日德烈外出，莲儿在房里小憩，房外突然有人敲门。

「是谁？」莲儿醒过来，对着门外问。

「莲儿姑娘，是我李卫。」李卫在外头喊道。

莲儿忙下床开门。「李公公，快请进来吧！」

李卫站在门外朝里头张望，似乎在找什么，过一会儿焦急地问：「莲儿姑娘，怎么爷不在房里吗？」

原来他找的是德烈。

「爷晌午就出去了，说是到四爷那里办事去。」莲儿道。

「晌午就出去？到四爷那里去了？！」李卫似乎很惊讶。「可是我一下午就等在四爷那儿，没见到爷啊！」

莲儿愣了愣。「可是，爷明明说了，是到四爷那儿去了没错……」

这时一个平日侍候德烈的小斯走过来，李卫赶紧抓住了他问：「我说小狗子，你午后见过爷没？」

「爷？」小狗子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狗子自然见过爷了！今儿个下午一直待在□达姑娘房里，就是我站在门外侍候的！」小狗子没半点心眼地脱口道。

李卫听了小狗子的话愣了一愣，脸色不太自在地觑了莲儿一眼。

莲儿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脸上虽然苍白，却没说什么。

「好了、好了！你先下去干你的事吧！」李卫急急挥手驱退小狗子。

小狗子走后，李卫略显不安地同莲儿道：「莲儿姑娘，既然爷不在这儿，那我先告退了──」

「李公公！」莲儿唤住他。

李卫前脚已经踏出一步，听到莲儿叫唤，没奈何，只得又缩回来。「有事吗？

莲儿姑娘？」

「李公公，」莲儿定睛望着李卫，脸色虽然苍白，语气却出奇地平静。「莲儿有个问题想请教您，请您老实告诉莲儿。」

李卫听到这儿，心底暗叫糟糕，可莲儿现下住在爷房里，等同是爷的侍妾，也就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她有话问自己，他怎么好拒绝！李卫只得硬着头皮笑道：「莲儿姑娘，有什么话您尽管问好了，别这么客气！」

「李公公，我想请问您，青玫她……她还好吗？」

「啊？青玫？」李卫一愣，他原以为莲儿要问的是□达。

莲儿点点头。

「□，青玫她啊，她现下被分派到灶房去，每天就负责生火添柴的工作！」李卫道，见莲儿眉头紧拧着终于忍不住问：「我说莲儿姑娘，您问青玫那丫头做啥呢？我以为……嘿，我以为你会问□达姑娘的事哩！」

「小狗子刚才不都说明白了？还要问什么？」莲儿轻轻扯开嘴角，却无笑意。

「呃，我的意思是──」

「我不好奇，也没什么好问的。」顿了顿，莲儿木然地道：「他是爷，我是婢，爷的事，做人奴婢的怎能过问？」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您不同啊──」

「没什么不同的！在主子的眼里，奴婢永远是奴婢！」莲儿平声道。

「这……可我瞧爷对您……还是有不同吧？」李卫抓抓头，显然很困扰。

「李公公，您在宫里多久了？」莲儿突然问。

「啊？呃，咱进宫来的时候只有十足岁，早先是被派在慈妃身边服侍的，后来才跟了烈主子，算算到如今……大概……大概几十年有了。」李卫又抓头抓耳朵，不明白莲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么久了……」莲儿淡淡一笑。「那么想必已经见过不少后宫嫔妃，红颜邀宠，到头来色衰爱弛的故事了？」

李卫一醒神，已明白莲儿要点明的事。「这种事儿是见了许多，可也有例外的，皇家里恩爱不渝的例子还是有的！」

莲儿抬眼望住李卫，轻声问：「有多少，只怕一百人里捡不出一对吧！」

「莲儿姑娘……」

「由此可知，就算一时能得宠又如何？终不久仍然会被打回原形！自恃骄宠正隆，以为主子们的目光会留在自个儿身上一世，那是自欺欺人的想头。」莲儿淡淡地道。

叹口气，李卫发自肺腑道：「莲儿姑娘，您别想太多了，李卫同您说句真话，待在这宫里千万别想太多，想多了实在是自讨苦头……」他压低了声，接下去说：「要不您瞧几年前圣上恩宠的云妃娘娘，她就是想多了，才会犯上疯病的！」

莲儿却摇头。「照我看云妃娘娘并没疯，只是她性情刚烈，因为不愿见郎君浇薄，故而宁愿舍去恩情，独善其身──」

「莲儿姑娘，」李卫忙打断莲儿的话，神色紧张、左右张望。「这话扯到圣上，可不是玩儿的！李卫当没听见，您可千万别再对人说起啊！」

莲儿垂下头，知道李卫不能理解，便不再多说什么。

「莲儿姑娘，您还有事问李卫吗？」

莲儿轻轻摇头。

「那我先走一步了，回头还得找爷去哩！」李卫咕哝两句，然后又劝。「我说莲儿姑娘，听李卫一句，别再多想！左右是过日子，既然快快活活能过，就别净想些难过痛苦的，您说是不？」

莲儿垂下眼，没回话。

李卫见莲儿不说话，还想劝些什么，突然门外有人叫道──

「十一哥！十一哥在吗？！」

「十三爷！您怎么来啦？！」李卫慌忙迎出去。

「是来找十一哥，也是来找你的！」德煌皱着眉头。「你同四哥说要回来找人，找了这好半天了，人究竟是找到了没？」

「这个十一爷他──」

「莲儿？」李卫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德煌打断，只因德煌见到了莲儿！乍见莲儿，他惊讶地挑起眉，压根儿没想到能在德烈房里见到她。「你怎么会在我十一哥房里？」随后又接着道：「你气色好多了！」神情有掩不住的惊艳。

「十三爷，您找十一爷吗？」莲儿没回德煌的问话。

「是啊，四哥见李卫回来许久也没半点消息，也不知找着十一哥没！四哥等得久了，便让我亲自过来找十一哥！」德煌道。

「爷，您要找十一爷，就同我来吧！」李卫赶紧道。

「怎么？总算找着人了？」德煌揶揄。

「□……是，是啊！」李卫搔搔头。

「十一哥人在哪儿？」德煌问。

李卫不自在地看了莲儿一眼，才回德煌的话。「听府里的小狗子说，爷现下在□达姑娘房里。」

德煌挑起浓眉，随后眉头又皱起。

「十三爷，既然您来，不如您就同李卫一道上□达姑娘房里找爷去──」

「你自个儿去吧！」德煌迳自进屋，大剌剌地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下。「我在这儿等着！」

「十三爷？」李卫听德煌这么说，当场愣住，不知所措。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您去找人，找到了人再回头来叫我！」德煌自个儿倒了杯茶，摆明是不走了！

「是……」主子都明说了，李卫这做奴才的也只得点头称是。

「你去吧！」

德煌挥了挥手，李卫再看莲儿一眼，没奈何，也只得退下。

德煌见莲儿站在一旁，便招手唤她过来。「你也过来这儿坐，咱们聊聊！」他生性落拓，也不避嫌疑，拍拍身边的座椅就道。

莲儿走到小几边替德煌倒了杯茶，德煌接过后，又让她坐下。「坐吧，别拘礼了！」

「主子您坐，莲儿站着就成了。」德煌不是府里的人，但她还是记得自个儿奴婢的身分。

「别又分什么主子、奴婢的！我让你坐下，你就坐吧！」德煌不耐烦地道。

莲儿这才在他对边位子上坐下。

「坐那么远做什么？难不成我身上有跳蚤还是瘟疫？」德煌取笑，自己移到她身边坐下。

德煌这么一说，莲儿也不好再移位子。

「我瞧你气色真的好许多了！」德煌凑近莲儿的脸蛋细看，不住点头。「这样才像话啊！先前我瞧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这风要是吹得大了，还真让人替你捏一把冷汗！」他促狭地道。

莲儿让他逗笑了，原本冷肃容颜如春花初绽，霎时让人如浴春风、怦然心动。

德煌怔怔看着她，怎么也移不开眼睛！「总算见你笑了！」他回过神来，夸张地呼口气。「方才看你见着我紧绷着脸，还以为我是不受欢迎的人物！」跟着又紧盯着莲儿道：「当初见你瘦的，还真瞧不出来！原来竟然是美人一个，看来是我有眼无珠了！」

「十三爷说笑了。」莲儿微微低下头，德煌的夸赞她虽然没挂碍在心上，可还是微微羞红了脸蛋。

「□□，头别低下，好看的人儿谁都爱瞧，别这么小气，让我多瞧几眼成不成？！」德煌逗她。

他虽是个浪荡不羁的汉子，可也是风流子弟，逗姑娘家的本事一样也不少！他见莲儿不快乐，便想尽办法要逗她笑。

「十三爷，您别开玩笑了！」莲儿微笑着摇头。

「谁同你开玩笑来了？我是认真求你的！」德煌举手发誓，一脸认真。

莲儿没他的法儿，只得抬起头道：「十三爷……」

「□□，别动，就这个姿势好！这个姿势最美、最适宜我观赏！」德煌果然一派认真地「观赏」起来！

莲儿睁大眼，被他夸大的举动，弄得啼笑皆非！

「咳咳，十三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下咳嗽声，莲儿和德煌双双转头，看到李卫和德烈就站在门口。

「十一哥！」德煌立刻迎上前去。「你总算现身了！咱们是不是即刻到四哥那儿去？」

「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到！」德烈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莲儿，冷冷地盯住她。

莲儿想起之前小狗子说的话，又见李卫找到了人，知道他必定是还待在□达房里，李卫才有地方找去！

一思及此，她冷下心，避开他的目光。

德煌没瞧出两人间诡异的情势，只急着道：「可是四哥让我来找你──」

「四哥让你来找我，你怎么就留在这儿不走了？」德烈转眼对住德煌，语气严峻地冷问。

德煌挑起眉，愣了一愣，忽然眼角余光瞄到莲儿，一刹间似是想通了什么！他咧开嘴笑。「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先回四哥那儿等着了！」然后又转头对莲儿道：「莲儿，那我先走一步了，改天有空再来看你！」德煌撂下了话才从容地走人。

「你也下去！」德烈面色铁青，看也不看李卫一眼冷声命道。

「喳……」

李卫走得比跑的还快！打从爷一回房，在门口见了十三爷和莲儿在房里有说有笑的模样，立即就变了脸，他是头一个瞧出不对头的人，早恨不得能立时溜得不见踪影，无奈却脱不了身！

等房里只留下莲儿和德烈两人时，德烈终于开口问：「刚才我见你和十三弟两个人在房里有说有笑的，聊了什么这么愉快！」他冷冷地问。

莲儿脸上的笑容早已在见到德烈时褪去，她淡淡地回答：「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会笑得那么开心，一见到我却板着张脸？难道是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他神情更冷，口气尖锐。

莲儿抬头见到他冷冽的神情，她不明白自个儿做错了什么，更不懂他为什么同她发脾气，却仍旧只是淡淡地道：「您累了吧？我去吩咐人抬热水进来……」

「你没跟德煌说你已经是我的侍妾了？！」他突然寒声问。

莲儿一怔，随即平静地道：「十三爷没问起，莲儿没多说什么，再说莲儿只是府里一名奴婢，是侍候爷的，并不是……」

「我上回交代过什么！你当我说的话不算数？！」他冷着脸斥问，指的是上回吩咐李卫告知全府，已收莲儿入房一事。

莲儿突然「咚」一声跪下。「上回的事请爷不要认真！莲儿是个奴婢，怎样也不敢僭越。」莲儿神色苍白，却异常坚决地道。

德烈脸色一变，拳头握紧。「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存心跟我作对吗？！

「莲儿没有。」她摇头，抬起眼望他，目光是哀恳的。「莲儿只想当个奴婢，留在爷身边，服侍爷一辈子。」

莲儿已有打算！她明白若接受了「侍妾」这样的身分，色衰爱弛，主子总有厌弃的一日！可若她的身分只是一名奴婢，那她或者可以永远留在德烈身边侍候，即使什么名分也没有，她也心甘情愿！

可莲儿心底的想法德烈并不明白，他只听见她的抗拒、只看见她的不从！「当真没有？」他冷笑。「你敢说不是因为德煌才拒绝我的？！」

莲儿倏地抬头凝住他，睁大了眼，一时间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同他能有说有笑，同我就冷冷淡淡！」他对住她的眼，冷鸷的眸光阴沈幽晦。「你是为了他才又突然反口，拒绝我的是不是？！」

莲儿总算听懂他的话！她睁着眼，摇头、再摇头……怎么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默认了？」他冷下眼，乾笑两声。

「我……我认什么？」心口突然泛起一阵强烈的痛楚，她揪着胸口的衣襟，望着德烈无情的眼色，心头渐渐冷瑟……

「我亲眼见到的就是事实！」他突然暴烈地狂吼，目光冷峻。

强烈的醋意让他执意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她！没有一个女人让他这么在意过，偏偏她不领他的情，这让他愤怒、更让他难堪！

莲儿怔怔地望住他，过了好半晌，才木然地问：「你见到了……什么事实？」

因为心太痛……她已失去知觉，只能一味反问他。

他冷笑，突然倾身向前对住她的眼──

「你做了什么，心底打什么主意，自个清楚！」跟着一甩袖，转身掉头离去！

留下莲儿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重重甩上的房门，久久久久……

直到夜里的寒气冻伤了她两膝。

德烈始终没有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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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自德烈掉头离去那晚以后，一连两个多月，他都不曾再回房，莲儿也一直没再见到他的面。

这天清晨天特别寒冷，莲儿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园子里的绿叶大多数都已凋萎，她仰着脸呆呆瞪着枝上零落的枯叶看了好一阵子，等她回过神来时，竟然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莲儿拉拢身上的衣服，慢慢走出房外，不自觉地沿着园里的小径，无意识地往前走……

「莲儿？」有一女声唤住她，莲儿抬头看见青玫就站在她跟前。

她竟然走到灶房来了！

「青玫姊……」莲儿还是以旧有的尊称唤青玫。

她下意识地走到灶房，是因为想亲眼看见青玫现下的状况……再过不久，她的处境可能也是如此！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意外地，青玫不但好言相向，还冲着莲儿友善地微笑，似乎全然不怪德烈为了莲儿，严厉责罚她的事！

「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青玫姊？」因为感同身受，她对青玫的处境抱以无限同情，并不记恨青玫之前陷害她的事，况且她的性子宽容，对于逆境向来淡然处之，不曾挂碍在心上。

「你瞧我现在这样，还好得起来吗？」青玫苦笑，神情满是无奈与忧苦。「对了，我听李公公说爷已经收你入房，现下应该称呼你莲儿姑娘了！」

「青玫姊，你别这么说……对不起……」莲儿不知自己为何要抱歉，也许她心底总认为是自己占了青玫的位子，顶替了原本是青玫所拥有的宠幸！

青玫挑起眉。「算了，也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同我抱歉了！何况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也有不是的地方，你没放在心上就好！」青玫嘴上宽容地道，眼睛盯着莲儿眼底下的阴影，留心了几分。

「青玫姊，你别这么说！」莲儿摇着头道。

「你不介意就好！」青玫眼珠一转，假意关切地问：「不过我瞧你似乎有心事……怎么了？爷不是收你入房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什么……」

莲儿强颜欢笑，却瞒不过青玫仔细留意的眼睛。「别瞒我啦！是不是为了爷的事？」顿了顿，她故意犹豫了下才吞吞吐吐地道：「我听说……爷这几日都待在□达那蒙古婆的房里，你是不是为了这事才心底难过的？」

莲儿眸子一黯，连青玫都知道这回事了……府里耳语又是怎么传的？

「不、不是为了那事……」

「那是为了什么？」青玫反而不解。「爷一连两个月，到别的女人房里歇宿你都不介意了，还有什么事比这教人更难忍受的？！」她半讥刺地道。

莲儿敛下眼，神情变得清冷，却不说话。

「难道当真是为了十三爷吗？」青玫试探地问。

莲儿倏地抬起头。「你怎么会知道十三爷……」

「原来真让我猜中了！」青玫嘴角勾出一撇不易觉察的冷笑。「我其实是听爷说的……」

「爷……你听爷说的？」莲儿不知道青玫听到德烈说了什么！

「是啊！我真要替你喊冤呢，莲儿！那日我送热水到□达的房里，听到寝房内……」青玫瞟了莲儿一眼，夸张地叹了口气。「听到寝房内传来……爷和□达说话的声音……」

青玫说到这儿又停住，原本她想等莲儿开口问，可见莲儿只是脸色苍白，却没问她的意思，她只得自己往下说。

「我听到爷对□达说，你和十三爷……和十三爷有不清不白的事！」青玫一口气说出！

听了青玫的话，莲儿整个人呆住。

「莲儿，你怎么了？」青玫问。

莲儿抬起头，神情木然地摇摇头，然后缓缓转过身去，她不辨方向地往前直直走去……

「莲儿？莲儿你去哪里？」

莲儿像是没听到叫唤声，对青玫的呼唤充耳不闻，如一缕幽魂般往小径深处远去……

青玫在后头叫嚷着，嘴角阴险的笑纹却蓦地加深──

看着莲儿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她心中感到一阵复仇的快意！

「青玫、青玫！」

后头突然有人叫唤她！青玫一转过身，见到李卫和德烈，她喜出望外。

「爷──」

「青玫，你有没有看见莲儿姑娘？我问过喜春，她说见到莲儿姑娘往这方向过来的！」

德烈冷着脸，瞧也不瞧青玫一眼，从头到尾是李卫在问她话。

青玫见德烈看也不看她，心头的恨意又深了一层！

「有啊，奴婢看见莲儿姑娘了！」青玫恨意一起，恶念便生。

爷今早好不容易回房，却没见着莲儿，又发了顿脾气，连他都摆不平！阿弥陀佛！现下他只希望快点找到莲儿，歹命的他能尽早脱困升天！

「是，奴婢刚才看到莲儿姑娘和十三爷在园子里……」

「十三爷来了？我怎么不知道？」李卫问。

「奴婢也是刚才看见的。」青玫答。

「往哪个方向去了？」李卫又问。

「往哪个方向去奴婢是没注意，不过奴婢见到莲儿姑娘和十三爷有说有笑的，还……」

「成了、成了！」李卫听青玫忽然说到这上头，心底捏了一把冷汗，紧张地看了德烈一眼后连忙打断她。

「说下去！」德烈却冷着脸厉声命令。

「爷──」李卫想劝，却被德烈冷峻的眼光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再吭一声。

「那奴婢就说了，」青玫当做没瞧见李卫对她打的眼色，装做不知所以然地往下说道：「奴婢刚才看见莲儿姑娘和十三爷两个人在园子里有说有笑，还……还手牵着手一块儿散步！」她虚构事实，恣意加油添醋！

在□达房里听到德烈说话的事，也是她编造的！她会扯到德煌，是因为德煌来的那晚，李卫到膳房端饭时愁眉苦脸的，青玫才会特别留心，也因此李卫和小公公们说的话，才会正巧被她给听见！

「李卫！」

「喳……」李卫赶紧到主子跟前跪下。

见主子的脸色不好，李卫恨恨地瞪了青玫一眼，都怪这死丫头多话！

「我不在府里这几日，德煌时常来找莲儿？」德烈面无表情地冷声问。

「这……奴才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倒没亲眼撞见过十三爷──」

「奴婢倒是见过两、三次！大都是在园子里见到的！」青玫插嘴，拨弄是非。

「胡说！」李卫马上转过身去斥责她。「莲儿姑娘平日甚少出房门一步，也不过今日才到园子里，你又怎么会看到她和十三爷在一块？！」

「我……我可不知道她平日出不出门，可我就是看见了！」青玫强词争辩。

「你──」

「够了！」德烈冷喝一声，然后就突然掉头离去！

「爷！爷您等等我啊……」李卫瞪了青玫一眼，忙跟在德烈身后追去。

※※※

莲儿漫无目的地在外头晃了一日，脑子空空汤汤的，直到天色渐渐昏暗才走回房。

「莲儿姑娘，你总算回来了！」李卫看到莲儿，如释重负地迎过来。

「李公公，您找我有事吗？」莲儿问，她在外头走了一日，又饿又累，神情困倦。

「不是我找你，是爷找你！」李卫抬眼望了望门里。「等你大半日了，快进去吧！」

莲儿要进房，李卫又唤住她。「莲儿姑娘──」

「还有事，李公公？」

「□，那个……」李卫欲言又止，终于说：「爷今儿心情不好，您留心些！」

莲儿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李卫等在外面，心里七上八下的，可他只是个下人，却也管不着这许多……

莲儿一进房就看见德烈和衣躺在床上，连鞋也没脱。

他终于肯回来了！她凝睇着他眼睫下一弧阴影及他睡着时平静的俊颜，压抑了多日的思念蓦地泛滥决堤，她心底盈满了对他的感情！

是因为太爱他吧！所以宁愿一生一世当个奴婢，好能留在他身边。

如果答应了当他的妾，反而不能名正言顺的在他身边侍候，必须等他偶尔想起她时点召侍寝……

她明白，这是普天下所有女人的不幸，所以她宁愿当个奴婢，只要不犯错，就能以下人的身分，一辈子留在他身边侍候！

以为他睡了，她悄声上前去，蹲在床榻边要替他脱鞋──

「啊──」

她才蹲下就被他一脚踢开！

「爷！」莲儿跌在地上，膝头上立即碰出伤口。

「知道我为什么踢开你？！」德烈神色阴沈，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莲儿睁大清莹的眸子，不知所措地睇望他，直觉以为他还在生上回的气。

「我和十三爷──」

「淫贱放荡、水性杨花！」他一字一句，冷冷地指控。

莲儿怔住，她原本要说的是──她和德煌之间并没有什么，她不要他误会她！

可却没想到，他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没来由的八个字！

而德烈却以为她自个儿承认了！这更让他怒上心头，狠下心伤害她！

他从床上站起来，站在她跟前。「你一下午到哪儿去？」

「我……」莲儿望着他，却答不上来！

她只是漫无目的的随便乱逛，问她去了哪里，她也说不上！

「答不出来？」他冷笑。「那我来替你说吧！这一下午，你和德煌两人就在园子里手牵着手散步！」

「我和……十三爷？」莲儿呆呆地望住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感觉到手脚渐渐冰冷……

「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德烈蹲下身，对住她软弱的眼，嗓音轻之又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出口的话却残酷无情！

莲儿对住他冷冰的眼珠，直视进他瞳眸深处。

「为什么……冤枉我？」她平声问，心门一寸寸合紧，苍白的小脸不再有任何表情。

「冤枉？」他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般，粗暴地把她扯到跟前，扭曲的俊颜倏地在她眼前放大！「你竟敢说冤枉？！」一字一句地诘问。

莲儿仅仅望住他，随着他粗蛮的拉扯，单薄的身子脆弱的像一只布娃娃……

「我不该说冤枉吗？」她面无表情地盯住他，声音出其意料的清冷、平静。「还是一个贱民没资格说冤枉两个字？」

德烈一刹间变了脸色，跟着骤然放开她！

莲儿再一次跌在地上，她瞪着乾硬的地面，不再抬起头看他……

「收起你的伶牙俐齿！」他回过神，握紧拳头。「你以为逞口舌之能，我就拿你没法子？！好，既然你口口声声贱民，那就依旧回去做你贱民的工作，从今以后，不许出现在我眼前碍眼！」

他撇下话，随即翻箱倒箧，找出莲儿当初带到京里来的包袱，甩在她身上。

「滚！」德烈红着眼怒吼。

莲儿抱着自己的破布包袱从地上爬起来，她摔伤了膝头、颠着步子，一步步走向门口，心口的门已完全紧闭，脑子里一片空白……

「莲儿姑娘……」

李卫守在门口，见莲儿出来了，立即迎上前去，可她却似全然看不见他一般，眼神呆滞地直视着前方，拖着受伤的脚一步步走远……

连当一名婢女也已经是奢望！他已经不要她，这回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

「莲儿，你去哪儿？」常嬷嬷看见莲儿拿着包袱失神地走着，便唤住她。

可莲儿却像没听见似地，一路往前直走。

「莲儿，你到底怎么了？」常嬷嬷拦在莲儿跟前，看见她手上拿着包袱，不禁忧心地问：「你手上拿着包袱要上哪儿去？」

自从那回莲儿在德烈面前替她求情，又说了一番让她打心底服气的话，她对莲儿非但已不存芥蒂，反倒怜惜起她来。

「常嬷嬷……」莲儿抬起眼，目光却缥缈空洞，她凝视着常嬷嬷，眸子里没有焦点。

「莲儿，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常嬷嬷啊！」常嬷嬷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拉她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有什么事你好歹说出来，告诉常嬷嬷，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解决的？」

莲儿任由常嬷嬷拉着坐在石阶，她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无神地说：「我想出宫……」她望向常嬷嬷，眸子里慢慢酿成泪水，之后她恳求。「常嬷嬷，你带我出宫好吗？求求你……」

「你要出宫？！」常嬷嬷赶紧掏出帕子替莲儿拭泪。「别哭、别哭啊！你想出宫怎么不同爷说去？爷知道你要出宫吗？」

莲儿一听见常嬷嬷提起德烈，她垂下眼，神情变得木然。

「怎么了？是不是你说要出宫，爷不高兴？」

莲儿摇摇头，然后平静地道：「是他让我走的。」

常嬷嬷愣住，好半晌才回过头来愣愣地问：「为什么？」

任谁都瞧得出主子极喜爱莲儿！否则岂会为了一名府里的婢女出头，只为了替她讨回公道？！

莲儿没多解释，只是轻轻问：「常嬷嬷，你能帮我出宫吗？」

「这个──」常嬷嬷犹豫。

她明白莲儿不说必定有难言之隐，可不说明理由就要出宫，却让人担心！

「常嬷嬷，求你帮帮我，这儿……我是待不下去了！」莲儿黯然道。

她决心离开这地方，离开德烈……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可是，你离开这里能上哪儿去？我听巧儿说过，你没有半个亲人的！」常嬷嬷问。

「为奴、为婢，哪儿都能去！」她淡淡地道。

她只有一个人，上哪儿去又有何差异？天下之大，总有能收留自己的地方！

常嬷嬷见她心意已定，自己似乎留不住她，心底正着急，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主意──

「这样吧，刚巧我有个亲戚在怡亲王府当差，不如我安排你到那儿去，一来有个地方好栖身，二来也有熟人照应着，你看如何？」

莲儿一心想离开德烈，常嬷嬷这么安排，她自然同意。「常嬷嬷，谢谢你。」

「傻孩子，别同我说谢了！从前常嬷嬷老糊涂，我那么待你，你都能不记前嫌地原谅你常嬷嬷，现下不过举手之劳、捡个现成人情罢了，你同我还客气什么？！」常嬷嬷真切地道。

莲儿顿时泪水盈眶，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好一个漂亮孩子，别哭坏啦！」常嬷嬷忙替莲儿擦泪，一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想现在就走……」

「现在？！」常嬷嬷睁大眼，瞧见莲儿坚定的神情，只得叹口气，点点头。

「现在就现在吧！」反正莲儿在怡亲王府里，有她亲戚照应着，至少不是下落全无！

※※※

「李卫，莲儿在吗？」这日德煌来到德烈府里，先不找德烈，反而问起莲儿。

「十三爷？」守在书房门口的李卫张大了嘴。「莲儿姑娘她……呃，我也不清楚，不过您若是要找爷──」

「你怎么会不清楚！」德煌撇撇嘴。「莲儿不是住在十一哥房里？等我和十一哥谈完了事儿，你找她过来！」

「十三爷，」李卫问。「您找莲儿姑娘有事吗？」他仍然称莲儿叫姑娘！

虽然莲儿三日前被德烈贬到下人处，性子又太过倔强，可李卫莫名其妙地喜欢这个女孩儿，连他自个儿也弄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概是莲儿说的话让他觉得有些不同，至于不同在哪里……如果他李卫想得出来的话，大概也不会这么喜欢她了！

「没事儿就不能找她？难道我喜欢同她聊天也不成？」德煌霸气地道。

「这个……我瞧爷您还是别找莲儿姑娘好……」

「别找她？为什么？」德煌不以为然地问。

「你找她有事？！」德烈从书房出来，冷着脸望住德煌。

「也没事儿，」德煌转头，对才走出房门的德烈笑道：「不过是因为许久没看到她！十一哥，你也晓得我这人，一旦同什么人一见如故，就不时要找他聊聊天、说说话！」

他莫名其妙地喜欢莲儿！初始只觉得她的气质完全不似个下人，又不像一般无知妇女令人厌烦！后来觉得她虽然冷淡，话也不多，可同她对话，却教人愉快！

「你们三天前才聊过，怎么？这么快就又想起她了？」德烈盯住德煌，冷言嘲讽。

「三天前？」德煌挑起眉，随即又皱起眉头。「三天前我打哪儿见了她来着！

十一哥，你忘了？两个多月前皇阿玛命我同四哥下了一趟河南，直到昨日才回到京里的！三天前，那时我还同四哥在回京的路上哩！」

德烈怔住，李卫则是闭着嘴不作声，只敢觑眼偷瞧主子的反应……

「李卫！」德烈突然喝道。

「喳。」李卫赶紧伏到德烈跟前跪听。

「去把莲儿找来！」

「喳！」李卫高兴地应话，正抖擞起精神要找莲儿去，德烈又叫住他──

「回来！」

「喳……」李卫只得又回转。

「另外，」他眯起眼，犀利的眸光森冷无情。「把青玫给我叫来！」

「喳！」

李卫走后，一头雾水的德煌盯住德烈──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十一哥做了件错事！」德烈森冷的目光，奇迹地在霎时转柔，可眉头却紧紧锁住。「希望……还来得及补救！」他懊悔地道。

他不怕她不原谅他！只要她留在他身边，他一定会想办法挽回她！

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住德烈，他再等不及李卫找来莲儿，索性迈开步子往下人处去──

「十一哥，你去哪儿？等等我哪──」

德煌叫唤无效，见德烈越去越远，只得跟在他后头瞧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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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莲儿到怡亲王府已经个把月了，她是自愿卖身进来的，这辈子大概永远离不开这地方了！

十多日前她见到府里的贞仪格格，格格收留她在房里服侍帮忙干点细活儿，才免去她杂役的差使。

这日莲儿拿着午膳正要端到贞仪房里，才拐过回廊，半路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掌捂住口鼻──

「呜──」莲儿手上的食盘摔落在地！

「噤声！要敢出一丁点声音，立刻宰了你！」挟持莲儿的人凶狠地威胁道。

那汉子操南方口音，身形粗壮，是个练家子！

那汉子押着莲儿往屋檐上一跃──

就见王府的瓦顶上全伏满了一身黑衣的不速客！

「头儿，我截了一名婢女来！」汉子把莲儿押到前方。

莲儿挣扎着，黑暗中，她看见那名被称做头儿的男子，有一双黝亮剔黑、冷肃犀利的慑人眸子！

「迷昏她！」那男子的声音冷沈，无情地下指令。

莲儿还来不及挣扎，先前那名汉子已经拿一块湿布捂住她的口鼻──

「唔……」

几乎在转眼间莲儿已经失去知觉，神识坠入一片荒漠的阒暗中……

※※※

莲儿再醒来时，眼前的一景一物分外熟悉……

她猛地坐起──为什么自己会再回到宫里？！

「醒了？」

德烈清瞿的面孔在她眼前放大，他眼下多了一层阴影，一个多月不见，他俊削的面孔显得消瘦许多！

莲儿倏地睁大眼，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

「你……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他目光严肃，眸底却有一抹温柔……

「我不知道……」她望着德烈，清莹的眸子笼上一层迷茫的雾光。她突然想起被人捂住嘴挟持的事。

「我想起来了……有人挟持我──」她抬眼望住德烈，不解地问：「可是，我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这其中有一些曲折，一时也说不明白！」德烈沈声道。

事情牵涉到贞仪格格的花轿被劫一事，兹事体大，实在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为什么离开？」他突然问，嗓音低嗄，忍不住伸手拂开她额前的落发。

莲儿眸子一闪，转头避开他的目光，并且避开他的温柔，冷冷地道：「请十一爷送我回怡亲王府。」

「你认为我会送你回去？」他眸光转柔，深沈地呼出一口气，对她冷漠的回应突然感到一股熟悉的释然──她终于回到他身边！

「我已经卖身到怡亲王府为婢，请十一爷莫罔顾各府的礼法伦常。」她冷淡地提醒他。

「卖身？」他挑起眉，嘴角勾出一撇笑痕。「我可以买你回来！怡亲王府想必不会有意见才是。」

莲儿倏地抬眼望他。「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他倾身压向床内。「我是爷，自然能为所欲为！你是奴婢，只要做自个儿本分内的事，管不到爷身上──这不是你一直强调的？！」他嗤笑，见她全身僵住、紧张戒备的模样，突然有了捉弄她的念头！

「你……」

「你？放肆！」他沈声斥喝，嘴角似笑似笑，找不到半点责备的意味。「忘了我是爷？」

莲儿直着眼看他，过了半晌乾脆撇过头，不理会他。

「你在怡亲王府又过度劳累了？穆先生刚才来看过，又说了我一回！」他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头。

「莲儿是个奴婢，做的只是分内的事！」想到他是爷，不能不回话，她木然无表情地应声。

德烈撇撇嘴，对她的倔强，深深玩味。「每个当奴才的，要是都像你这样卖命，咱们做主子的又岂会不懂得回馈？」

莲儿眨眨眼，僵硬地转过头，不解地望他。

德烈低笑两声。「你这么卖命，我这个当主子的自然不能没有良心！」

他粗重地呼出一口气，灼热的气息喷拂在她脸上，莲儿僵住颈子，想避却无处可避……

「我就准你一个月的假，让你好好歇养──这不为过吧？」他黯黑的眸光对住她不自在的眼，眸底闪过一抹戏谑的恶作剧光芒。

「不、不必了，我没事，不需要歇养……」她屏住气，惊惶到甚至忘了自称奴婢两字！

「我知道你尽责！」他邪气地笑开，愈发压下身子，附在她耳畔低嗄地柔道：「这是好意，别不领情，除非你要陷主子于不义！」柔着声威胁。

莲儿睁大眼，瞪住他邪谑的眸子……他根本是故意的！

看到她眸中逐渐酝酿的怒满，德烈挑起眉，得寸进尺地接下说：「我是主子，你是奴婢──我说了算！」嗓音柔之又柔，说出的话却叫她气结！

「我、我还是怡亲王府的人！」莲儿绝望地反驳。

「关于这一点你毋需担心，我早已经跟宣瑾知会过！」他轻松愉快地道，两句话让莲儿再也没有回怡亲王府的理由！

莲儿傻傻地躺在床上，不能再反驳一句！

「什么也别想，只管安心歇养吧！」他柔声在她耳边提醒，撇下话后才悠哉地走人！

莲儿傻了眼，却也不能奈他如何，他不是认定她和德煌有什么吗？为什么又突然──

莲儿被他弄糊涂了！可不管他态度如何转变，他终究是对她不信任，终究误会了她！

想到他对自己的误会，莲儿仍能感觉到心痛，心底深处，仍旧是冷冷的……

※※※

莲儿想不到，一连十多日，每天德烈都来探视她，无论她如何不理他，对他视而不见，他也不在意，仍然每天到房里陪她！不知不觉中，她似乎也习惯了他的陪伴！

可这天来的却是常嬷嬷，莲儿试图漠视心头的失望，迎进常嬷嬷──

「爷今日到怡亲王府，说是有事走不开身，吩咐我来陪你！」常嬷嬷笑道。

莲儿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如何又回来的事，李卫曾经解释过，常嬷嬷已经全部知道了。

「至于……爷错怪你的事，我也知道原因了！」常嬷嬷沈吟了一会儿才接下去道：「难怪那时你一定要离开，原来是青玫搞的鬼，才让十一爷误会你！」

「青玫？」莲儿不解地望向常嬷嬷，德烈从没解释过，她一直以为是他故意冤枉她！

「是啊，不就是那个恶毒、没心肝的丫头！」接下来常嬷嬷把从李卫那儿听来的事，源源本本重演一遍。「一切就是这样！后来青玫被重打了四十大板，已经让十一爷给赶出宫去，下令京里所有的官绅富户不得收留，让她一辈子行乞！」

莲儿听了青玫的际遇只是低头不语，她自始至终没有害人之心，扪心自问也不曾当真愧对过青玫，没想到青玫竟会这般恨她、害她。

「至于那个□达──」常嬷嬷压低声，关切地道：「你得多提防她一些！」

莲儿抬眼望常嬷嬷，心里明白常嬷嬷的意思，却没有问出口！

「自从你回来后，她虽然不知道你不是贞仪格格，只当是十一爷刚娶进来的正妃，可她见白天十一爷的心思整个儿放在你身上，晚上爷虽然没留宿在你房里，却宁愿只在书房里歇着，她心底就更已经不是味儿了！」常嬷嬷见莲儿不明白，索性解释得透彻些！

莲儿听了这话并不做回应，她迟早要离开这里的，德烈不能一直软禁她！

「对了，常嬷嬷，你知道贞仪格格她到底怎么了？」莲儿转开话题。

「这我就不明白了！」常嬷嬷声音压得更低。「我只知道你换了贞仪格格，被送到府里来的事是瞒着圣上爷的！听李公公说，十一爷和宣瑾贝勒日夜为了格格的事，正在琢磨……」

听常嬷嬷这么说，莲儿不禁为贞仪担心！

她印象中的贞仪美丽善良，因为可怜她的身世，因此留她在房里，不和一些做粗活的仆役一起听差，做粗重、琐碎的杂役！

贞仪待她有恩，她是祝福贞仪与德烈的……

「十一爷！」常嬷嬷站起喊。

莲儿正陷入沈思中，德烈已经回来！

「你下去吧！」德烈挥挥手。

「是。」常嬷嬷福身便退下了。

剩下莲儿和德烈在房里时，莲儿问：「贞仪格格……她没事吧？！」

「只要你合作，她自然没事！」他似笑非笑地道，一边脱下大氅。

「什么意思？」莲儿愣住。

「不懂？」他对住她笑，明显地不安好心。「现下你非但是我的人，身分还是……十一皇子的正妃！」他索性明说出来，愉快地观看她目瞪口呆的模样！

十一皇子的……正妃？！

莲儿愣了好半晌，才想明白他拐着弯、绕圈子要说的意思！

「你说什么……正妃？」莲儿喃喃地问，大大的眼睛怔怔地望住他。

德烈嗤笑。「你坐了花轿嫁进我的府邸，自然是我的正妃了！」

莲儿两眼睁得更大，怀疑他不是疯了就是恶意作弄她！「可你明知道我不是──」

「不管你是谁！我只认坐轿子进来的就是我的福晋！」他耍赖，恶霸地截断她的话，然后走向她──

莲儿看着他走近，慌忙地往床里缩。「别、你不能过来！」

「我当然能！」他嗤笑，作弄的眉眼尽是邪意，她越是往里缩，他就越是逼到她身前，恶质地狎近她耳畔低语：「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我当然能和我的少福晋「圆房」了！」

莲儿瞪大眼，还来不及反抗，已经被德烈压缚在床上。「你明知道我不是贞仪格格！」她情急地喊。

「你不是吗？」他挑眉，不正经地笑道。「那也无妨，只要我喜欢你就成了！」他捉住她挣扎的两手，扳在她头顶上。

莲儿不敢置信！「你疯了不成？怡亲王府的人不会任由你胡来的……」

「这你就错了！」他咧开嘴，笑得得意。「我这么做，是怡亲王府同意的！」

莲儿愣住，德烈捉住这个机会，利用男性的优势，把整个体重压到她身上──

他已经忍太久了！每天面对她，却为了要让她重新接纳他，只得忍着不碰她──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现在，他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你、你别这样……你压得我……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德烈见莲儿的俏脸胀得通红，才稍稍撑起身。「之前是你压我，现下我当然要压回来！」

「我几时压了你来着？！」莲儿睁大眼，莫名所以地瞪住他。

「你拿话压我、反驳我！那些难道不是你做过的，你能否认？」他挑起眉，心旷神怡地观赏她绯红的面颊，胸膛一边暧昧地搓揉她柔软的胸脯……

「你……这完全是不同的两回事！」她挣扎地扭动身子，心型的脸蛋整个羞红，大半却是因为他不安分的手──

莲儿倒抽一口气，他的大手居然探到她亵衣下握住她的……

「呃！」莲儿喘了口气，却挣不开他。

他气息变得浓重，眸子阒暗幽深，大掌恣意地搓揉她软热的椒乳。「好软，我想了多久，日夜都想这么握着你的──」

「住嘴！」莲儿两手捂着双耳，脸上的红霞已经逼到脖子根！

德烈粗嗄地低笑，大掌又作弄般地揉了几揉，牢牢捏在掌里。「怎么？不想听？还是害羞了？」他粗嗄地取笑她。

「你、你别这么没正经！」莲儿呵斥他，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样就叫没正经？」他邪气地贴着她耳朵低道，另一只大手悄悄地移到她底裤下，探到湿热的私处，两指放浪地私捏住前头的小核搓揉──

「那这样呢？嗯？你又要编派我什么罪名？」他低笑着哑声问。

「啊──」

莲儿身子一颤，没提防他会这么放肆！

「说啊！你不是伶牙俐齿？这样又叫什么？放荡无伦？还是──」他突然喘了口气，跟着低嗄地喃道：「好湿……还是……诱淫贞女？」说完，他狂浪地低笑。

「啊……你……你住手！」

莲儿挣扎着转过身子，德烈便从身后扣住她下体，一根长指挤进她的体内──

「呃……」莲儿柔软的身子一瞬间僵住，下身抽搐着……

「我不住手！你是我的，我要你、爱你，你再也阻止不了我把这些话说出口！」他激狂地冲口而出，手指牢牢箝紧她！

「你……」莲儿喘着气，不断抽搐着！「你别说……别说了！」她捂住耳朵，不听也不肯相信！

谁知他会要她多久？他口中所说的爱是不是一时兴起？！

见她捂着耳朵，德烈目光转为阴沈，他一手仍然箝在她体内，另一手突然掀开被子，动手扯她的衣裤……

终于她在他怀中安详地睡着，而德烈搂着赤裸的她，却得忍受着煎熬、漫长无眠的一夜！

※※※

这日常嬷嬷在厨房里指挥着一群厨工正忙，突然看见□达身后跟着婢女，莲步轻移地走向厨房来。

「□达姑娘，您怎么来了？您上咱们这肮脏地方有事吗？」常嬷嬷讪讪地问。

□达待下人们一向高傲，且随意颐指气使，动不动责骂，这会儿居然肯纡尊降贵到厨房这地方来？

□达居然一反常态地好言好语道：「常嬷嬷，我是想少福晋进门已经许多日了，□达却不曾去拜访过姊姊，因此今日到这儿来是想借厨房一用，□达虽然不会下厨，但也要亲自监督侍女，为咱们的少福晋熬一碗鸡汤，以表达我的敬意！」

「要借厨房？当然可以啊！」常嬷嬷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留意起□达！

人说来者不善，这番邦女人会安什么好心肠？

□达得到常嬷嬷的允可，便站在她侍女的身后看着，果真亲自监督侍女熬起鸡汤来！

常嬷嬷留心注意，却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直到鸡汤熬成了，□达凑着鼻子，在碗上嗅了一嗅──

「真香！」□达笑道。「现下我就亲自端去给姊姊吧！」她说着，便端起碗。

「等一等！」常嬷嬷挡在□达身前。「我说□达姑娘，你也不是不知道，爷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新房一步的！」

□达脸色变了变，随即镇定下来，笑吟吟道：「那就有劳常嬷嬷，替□达把这碗鸡汤端给姊姊喝了！」

常嬷嬷立刻伸手接过，客套地道：「□达姑娘，别这么客气！」

常嬷嬷端着那碗鸡汤到莲儿房里的一路上，突然想起这几日莲儿和十一爷的情感虽说有了进展，可莲儿还是对十一爷冷冷淡淡，也不知莲儿这孩子心底想什么！

她又想起莲儿的好心肠，不记前嫌地救了自己一命的事……

常嬷嬷边想着，脚下的步子便慢了许多，她一路往莲儿房间去，一边摇头叹息，走到半路就看见德煌正朝这边而来──

※※※

「爷，不好了！少福晋她喝了□达姑娘的鸡汤后就晕死过去了！」

德烈正在书房忙着公事，常嬷嬷却突然闯进来，一脸惊慌地喊道，手里还端着半碗鸡汤。

德烈听到莲儿出事，全身一震，立即丢下公事，赶回房去──

「莲儿！莲儿！你醒醒！」蹲在床前，见她迷迷糊糊地呻吟了一声，他痛彻心肺地转头吩咐跟来的李卫──

「快去请穆先生！」

「喳！」李卫赶紧打发小斯去请人！

德烈守在床前，一边不住唤她：「醒醒，快醒过来──我不许你死！」他暗哑地嘶吼，瞬间红了眼！

「唔……」莲儿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德烈不住摇晃她，眼眶都红了！

「你……你、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德烈见她没事，先是一愣，然后欣喜若狂地抱紧她。「你没事！真的没事？！」见她没事，他高兴得语无伦次，还不放心地捧近她的脸仔细瞧，唯恐再多一丁点差错。

莲儿呆呆地看着他为她激动的模样，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被他的样子弄得心口一酸──

他竟然为她流泪了！

「常嬷嬷说你喝了鸡汤，然后就晕死了……要是你当真有事，我会要□达陪葬！」他发狠地道。

「□达？我没喝什么鸡汤啊！」莲儿莫名其妙地道，一面掏出绣帕，悄悄伸手为他拭去眼泪。

「你没喝？那常嬷嬷为什么──」

「莲儿、十一爷！」常嬷嬷和德煌一起在房门口出现。

德煌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常嬷嬷脸上的表情则有点畏怯，可她还是鼓起勇气，大胆地道：「十一爷，虽然□达姑娘确实给莲儿炖了鸡汤，可是我并没有端给莲儿喝，莲儿晕死的事，是我骗您的！」

「常嬷嬷，」莲儿关心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常嬷嬷大著胆子，乾脆一鼓作气道出。「因为我见你一直不理会十一爷，可任谁只要有眼睛的都瞧得出来，十一爷待你是真心的！因此我便想出这个不入流的法子，让你瞧见十一爷的真心！事后就算你和爷要怪我，那我也管不着了！」常嬷嬷有一句说一句，放了胆子说尽心底话。

连李卫听了，也不怕担关系地在一旁猛点头！

「所以你就这么吓我？！」德烈沈下脸，忍不住要发作──

「是我教常嬷嬷这么说的！我看她为你们的事这么烦恼，便想帮她个忙，顺道也帮帮你们两个！」德煌本来闲闲晾在一边，这时终于开口。

「你别怪常嬷嬷啊！」莲儿拉住德烈，嗔道。「她老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如今你还得感谢她……」

「可是她──」德烈愣住。「如今──我为什么要感谢她？」他瞪住莲儿，直了眼，心口涌上一股火热……

「如果不是常嬷嬷……」莲儿低下头，羞怯地往下说：「我怎么会知道，原来你是真心的……」

「你终于明白了？」德烈喜出望外地握紧她的手，一会儿又突然转而忧心忡忡。「可是，我只恨不能给你名分──」

「别这么说！」莲儿抬起纤纤素手，遮住他的口。「你知道，我从来不计较那个的！」

「这倒是！」他笑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至于□达，因为她是八哥转赠的，八哥和四哥又一向不合，你知道我是站在四哥这边，为了避免八哥猜忌，也为了替四哥省麻烦，我这才留下！明日──明日我把她就送走！」

「可是，这样做好吗？」莲儿担心地问。

「为了你，我顾不了这许多了！」德烈坚决地道。「刚才的事让我有了警悟，□达不是一般女人，这样的事难怪她做不出来……」

「唉哟！」

德烈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常嬷嬷突然捧着肚子大叫，跟着便倒在地上打滚，脸色铁青，明显是中了毒！

「怎么了？怎么了？」李卫手足无措地问，看着常嬷嬷在地上打滚，慌得他不知所措！

「那……那女人真的下毒！」常嬷嬷痛苦地喊。

德煌瞪大了眼。「常嬷嬷，你说什么？！」

「倒……倒掉的那半碗鸡汤……全在我肚子里！」

原来常嬷嬷生性节俭，那半碗鸡汤硬是不敢浪费，因此全部下了她的肚，祭了五脏庙了！

这下子可真叫德煌和李卫两人啼笑皆非了！

「常嬷嬷！」

莲儿要上前扶人，却被德烈拉住。「李卫，先把常嬷嬷扶上床！穆先生呢？人来了没？！」德烈指挥若定，不像刚才误以为莲儿中毒一般，完全失去冷静！

李卫扶起常嬷嬷，一面急急回道：「已经着人去请了……」

「穆先生来了！」外头小斯喊。

德烈搂着紧张的莲儿，让她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别担心，常嬷嬷不会有事的！」他柔声安慰她。

莲儿倚偎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轻轻点头。

她完全信任他！

德烈一直紧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今生今世，我们之间绝不能再有任何疑虑！」他一语双关地道。

莲儿抬眼望住他，两人对望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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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常嬷嬷中的毒，直将养了个把月身子才回复过来！

事后□达虽然否认下毒，并且辩称鸡汤是侍女炖的，她压根没动手！可在剩下的半碗鸡汤内确实验出了毒药，后来那名侍女终于招供，说□达上前闻香时，她曾看见□达动了手脚，那时因为害怕，又因为□达以利害威胁，因此才不敢说出来！

之后李卫果然在那侍女的衣箱内，翻出□达为堵她的口，所送的金钿、花翠，真相终于大白，那名侍女被判了笞刑，□达也被判笞刑，另外还被押送到边关，充为军妓！

「莲儿！」

大白天的，莲儿正在房里做针黹，德烈突然回房──

「不是说到怡亲王府去，你怎么回来了？」莲儿迎上前问。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牵了她的小手，走到内房坐在炕上。「当真是阴暗阳差，贞仪格格跟了我九哥。你以假作真，从今起就是我的真福晋了！」他兴奋地道。

「等等，你说什么，我怎么全没听懂？」莲儿糊里糊涂地问。

「你知道，贞仪格格原被江南叛党绑走，谁知那名绑匪头子竟是我失散多年的九哥！贞仪格格被绑的期间同我九哥发生了感情，现下她决定跟他！」莲儿替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才接下道：「九哥要绑的对象原来是小十四，会挟持贞仪，全是因为绑错了人！这件绑架皇格格的案子实在骇人听闻，其中又牵涉到九哥，我已将实情确实禀明皇阿玛，并且说明了我同你之间的事，皇阿玛知道认回了九哥，心里着实欢喜，又为了避免朝野不必要的议论，便什么都答允了！」他望着她，眸子里熠熠生辉。「皇阿玛决定让你以假代真，就当你是贞仪格格！」

莲儿听说了，也为贞仪找到真爱而高兴，却仍然忧心。「可是，怡亲王府那边……」

「放心吧！同样是嫁给皇子，他们没有不允的！」德烈笑道，搂着她和衣躺倒在炕上。「你呢？可愿意跟我一辈子？」他作弄地问。

「你坏！」莲儿小手□他一下。「现在还来问人家这个！」

「我自然要问清楚了！」他搂住她，大手不安分地爬上她绵软的酥胸。「当初是谁死也不肯当我的侍妾的？」他拿话逗她。

莲儿推开他的手，转过身去。「那有什么法子？谁让你是个爷，我不过是个──」

「不许说！」他捂着她的嘴，自身后搂紧她。「是主是奴又怎么样？能抵挡得住相爱的两人吗？」

莲儿转回身，望住他含情的眼，慢慢笑开脸。「现下，我也明白了。」她柔声说，投入他一直为她守候的怀里。

房外雪风呼呼地吹着，房内却一片春暖，两情依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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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娘娘

作者：郑媛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打从头一回在书房里撞见她，他就教这双晶亮，清澈的大眼给迷失了魂．．他想要她！她不过是个丫头，他贵为皇子之尊，岂容她对他说个「不」字！她虽然口里没说，可表现出来的就是在抗拒他！莲儿努力克制自己别被德烈迷惑．．绝不能成为他陪寝的侍妾！他是爷，她不过是一名出身低贱，不能自主的奴婢．就算一时得宠又如何？色衰爱弛，一朝为妾，随时有被厌弃的一日！与其如此，她宁愿只是一名奴婢，倔强地守护自己的尊严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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