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容乃大(上)

作者：郑媛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新婚之日，能够看见我容貌的人，只有我的丈夫。所以，我要我的丈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最真实的我。”馥容从不认为婚姻是女子唯一的归所，但如果那是一生必须经历的过程，那么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认识她的丈夫，即使这样的方式离经叛道，她也无悔当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她无法分辨他的表情，究竟代表什么意思？直到他调头离去，留她一人独守新房空闺，她才知道，自己让他失望了……即使他不喜爱她真实的容貌，她仍谨守做妻子的本分，以“礼”相待，她决定好好当他端庄得体的“贤妻”，小心地不显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只是，当他要求履行夫妻间的义务时，她却不得不想个法子骗骗他──毕竟，要她跟一个几乎完全陌生、又曾经在新婚夜抛下她的男人同房共寝，她可是绝对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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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1章

- 第2章

- 第3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楔子

今日，是礼亲王府的大喜之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素闻礼亲王府大贝勒，兆臣-爱新觉罗，人品贵重，学养俱佳，今特命大贝勒接任理藩院侍郎一职，总管朝鲜事务，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皇帝诏书一下，众人连忙谢恩。

「礼亲王，恭喜了。」收妥诏书，瑞福公公拱手贺喜。

「谢公公。」礼亲王保胜道：「府内聊备水酒，公公一定要留下，让咱们痛快地喝上一杯。」

「不了，这会儿还得赶回宫去，听候皇上差遣。」瑞福让道。

「公公辛苦了。」王爷只得拱手，不敢多留。

「不辛苦。」瑞福笑咪咪地答，接着仔细端详起一旁寡言的大贝勒兆臣。他见兆臣相貌堂堂、举止稳重，不由得连连点头。「嗯，大贝勒确实人品贵重，今后可以为皇上分忧解劳了。」

兆臣拱手。「不敢，为皇上分忧解劳，乃臣属应当。」态度不卑不亢。

公公点头微笑，然后才在礼亲王等一班人陪送下，离开王府。

「兆臣，今后，你身上的责任可大了！」公公离开后，礼亲王保胜坐在厅堂上，对自己的大儿子道：「皇上既已命你为理藩院侍郎，总管朝鲜事务，今日我就一并将皇上交给我的东北蔘场，在这儿移转给你交办了。」提到皇上，保胜不由得拱手，感谢皇恩浩荡。

保胜虽面有喜色，然而仍然严肃庄重，不失为父之仪、与为王之礼。

东北蔘场乃皇属重地，兆臣知道阿玛待自己用心良苦，不同一般。

「孩儿谢阿玛倚重。」他随即跪下谢拜。

「谢什么！」保胜爽快地道：「皇上既任命你总管朝鲜，将这东北蔘场移交予你管理，是理所应当，相信这便是皇上的意思。」

「阿玛，请受孩儿一拜。」兆臣庄而重之，跪下就磕上一个响头。

保胜笑呵呵地，大大方方的接受兆臣一拜。

一个头磕毕，保胜这才拉住儿子笑问：「拜过就是了，你又为何磕头啊？」

「一为感恩阿玛扶养，二为感恩阿玛栽培，三为感恩阿玛荐举——」

「就只感谢你的阿玛，那么我这生你、养你、看护你的额娘呢？」礼亲王福晋桂凤-钮祜禄氏，施施然走来，笑怨儿子。

她平日举止端静，甚少言笑，今日因为家有喜事，故一反常态，与儿子说笑。

「阿玛要谢，额娘更要谢。」兆臣不动声色，对着他的额娘屈膝又是一跪。「孩儿这就给额娘磕头——」

「好啦！」福晋终究舍不得。「别跪，你可是额娘我心头上的一块肉，额娘可不舍得你跪。」她托住兆臣，赶紧把儿子拉起来。

「我也没有荐举你，你没听皇上诏书上说的，『人品贵重，学养俱佳』这八个大字吗？」保胜笑得得意，有儿如此，实是称心至极。

「没有阿玛，岂有今日的孩儿！」兆臣答。

「好！」保胜大赞一声，用力拍兆臣的肩头。「好孩子！阿玛相信，自今日起你定能有所作为，好好大干一番，万不可辜负了皇命。」

兆臣拱手。「孩儿谨从阿玛训示。」

保胜连声赞好。

福晋桂凤向一旁使了个眼色，示意丫头把手上拿的东西取过来。

「兆臣，你过来。」桂凤唤来儿子。

兆臣立即走到他额娘跟前。

桂凤等儿子走来，才笑着伸手取过丫头手上拿的东西。「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她柔声对儿子说。

桂凤坐在椅子上，仰望兆臣七尺之躯，内心不仅快慰，还有说不出的骄傲与得意。

兆臣抿嘴笑了笑。「额娘不说，孩儿岂能猜到？」

桂凤瞅他一眼。「你向来眼尖，有什么东西能逃过你的法眼？快别逗你的额娘了！」桂凤把那东西，直接交到儿子手上。

兆臣接过，早瞧出那是一幅画。

当着额娘的面，他扬手欲揭开画卷——

「欸，先别忙着揭，回书房去，你再好好瞧罢，明日额娘有话要说。」桂凤道。

「是。」兆臣略一沉吟，然后退下。

兆臣退下后，保胜问妻子：「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桂凤微笑。「王爷听说过东阁大学士英珠的闺女，馥容-佟佳吗？」

保胜略显犹豫。「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南书房行走，这个英珠，我自然认识，可这位馥容-佟佳，我也该知道吗？」

「当然，」桂凤怨丈夫。「臣妾看王爷真是胡涂了。」

「怎么？」

桂凤淡淡地瞅了丈夫一眼。「臣妾要问您，咱们兆臣今年有多大岁数了？」

「妳的意思是——」

「王爷，难道您还不明白吗？」

保胜笑了笑。「妳要给儿子娶妻了？」

桂凤点头，笑了出来。

保胜一听也笑得开怀，随即又想到什么，开口要问妻子——

「臣妾明白您要问什么。」桂凤说：「家世那是不必说了，人品我也已经调查过，至于样貌嘛……」

「怎么样？」

桂凤笑。「待兆臣见过画像后，看他明日做何反应，不就清楚了吗？」

保胜愣了愣，随即哈哈笑出来。「这倒是！」点头同意。

「倘若兆臣喜欢她，那么，咱们礼亲王府就能双喜临门了。」

保胜知道福晋指的是，兆臣授命侍郎一职，与大婚之事。「可这如意算盘会不会打得太精，要是落空了怎么办？」保胜问。

「即便没有十成，臣妾也有九成把握。」桂凤道。

「是吗？」保胜另眼相看，不由笑问：「话说得太满，就不留点儿余地？」

桂凤摇头，笑容文雅。「兆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他是我心头上的一块肉，他想什么、要什么，我这个做额娘的，能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这馥容-佟佳，便是兆臣想要的女子了？」保胜故意问。

桂凤笑，忽然问：「王爷，您是否愿意跟臣妾打一个赌呢？」

打个赌？保胜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妻子素来保守而拘谨，在他面前别说是鲜少，甚至可说是从来不敢有如此大胆的言论。

「好呀，」他瞪着眼，问也不问便先说好：「想赌什么？妳说吧！」

桂凤欲言又止，似乎也有些不习惯，与丈夫这么说话。「就赌——」她又顿住。

「说吧！」保胜催促她说话。

桂凤吸了口气，这才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就赌明日，是臣妾去找兆臣问事，还是兆臣主动来找臣妾问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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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画笔栩栩如生，画中人简直像要走出画布一样，巧笑倩兮，跃然纸上。显见执笔的画师也为美人所动，正心诚意，用足了心力在作画，才能有如此动人的佳作。

兆臣不否认，他喜欢美人。

但凡男人，没有不喜欢美人的，但画布上的美女，不仅貌美，而且娇艳妩媚，他为画中人迷惑，不由得伸手抚摸起画布上的人儿，恍惚中以为她宛然在目。

过了片刻，兆臣笑了。

他笑自己简直荒谬，岂有画中之人，会跑出画布的道理？

「痴心妄想。」他低笑，然后这么下结论。

待想卷起画轴，竟又荒谬的有那么一丝舍不得。

兴致一来，他干脆提起笔，醮了些许墨汁，屏气凝神，写下一行小楷：

薄媚留香与，凌波金莲步，倘得美佳眷，此外复何求？

从不曾写过如此侧艳之词，今日只不过见到画中女子，竟然提笔写下这样的文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阿哥！」

兆臣对着画布，正在沉吟之际，忽然听到小妹德娴的叫唤声。

「你在看什么？发什么呆呢？」德娴笑吟吟地走过来，她就如同她的额娘桂凤福晋一般，举止端静娴雅，落落大方。

兆臣笑了笑，没有回答，正在收起画卷，但德娴阻止了他——

「等一下！」她的神情有些惊叹。「这是谁？只是画吗？若果真有其人，那么一定是画中真仙了。」

听到胞妹这么形容，向来稳重的兆臣也不禁笑开脸。「画中真仙？」他揶揄：「这是哪来的形容词？听起来充满梦幻，不切实际。」他批评。

德娴噘起嘴，忽然瞥见画上一行小楷——

「说我不切实际？瞧瞧吧！这是谁写的？倘得美佳眷，此外复何求？」

「胡闹。」兆臣斥一声，迅速卷起画轴。

「什么胡闹？」德娴不服，见她兄长如此快速的动作，只能干瞪着眼。

「妳不去读书练字，为何来我这里胡闹？」他板起面孔。

德娴吸口气。「阿哥，你这人真是，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我岂有胡闹，刚才我明明就瞧见，那是你在画上的落款，我只不过将它念出来罢了！」她觉得委屈，语调就哀怨了一点。

兆臣抬头看了她半晌，然后慢条斯理问：「妳没瞧见我动笔，岂知是我的落款？」

「我是你的妹妹！」德娴没好气。「兄长的字，做妹妹的人岂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兆臣撇嘴笑：「算妳说的不错。」

德娴瞅他一眼。「所以，你承认了，那行小楷是你写的没错了？」

兆臣笑而不答。

「那是什么？是谁给你的画？是临摹真人，抑或是想象出来的仙子？」德娴一迭声问。

「妳说呢？」兆臣讪讪地答，不打算给答案。

德娴却笑了。「我知道那幅画打哪儿来的，」她忽然说：「你也别再跟我卖关子了。」

兆臣挑起了眉。

「那是额娘交给你的，当时额娘还交代要你得仔细地看，对吧？」她说。

「我记得，当时妳明明不在厅上。」

德娴微笑。「自然有丫头能告诉我。」

「好，」兆臣点头。「那妳就更不必问了。」

德娴一愣。他阿哥的反应总是如此敏捷，教她措手不及。「阿哥，其实你心底肯定明白，额娘将这幅画交给你，是为了什么。」

兆臣抿嘴，笑却不答。

「这位画中美人是少福晋的人选，我将来的嫂嫂，对吗？」德娴问。

他还是笑，没有答案。

「你不说话，是早就知道了，抑或是默认？」

「这两者有不同吗？」他头也不抬，冷淡地问。

「你不肯说话，那就没有不同了。」她嘟起嘴，笑着说。

兆臣抬起头，状似云淡风轻地问起他胞妹：「打从一进房来，妳就跟我东扯西拉的，有话想说？」

不愧是她的兄长！

德娴心中暗叹一声，一个能猜透人心思的男人，实在令人又爱又怕。在这个家里，她庆幸自己是女人，不必与他竞争，不必承受压力。

「是，我有话想说。」她放弃，不再拐弯抹角，决定实话实说。

「那就说吧。」放下画卷，他自桌上抽出一迭卷宗阅读起来，一心当作二用。

德娴先轻叹一声，然后才开口：「额娘的用心是好，但是阿哥，在您自己的心底，难道没有主意吗？」

「把话说明白一点。」他嘱咐。

「好，那么我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德娴整起脸色，问她的兄长：「实话说，阿哥难道从来没有留意过，在您身边的留真郡主吗？留真她岂不是很漂亮、也很迷人的吗？在阿哥心底，当真从来没有考虑过她？」

兆臣停下翻阅卷宗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直视他的胞妹。「妳想说什么？」

吸了口气，德娴严肃地说：「我想说的是，留真对阿哥一片情深意真，阿哥你心底也应该清楚的，如果阿哥这时候不想到她，那么她岂不是太可怜了吗？再说，留真的阿玛安贝子，久居东北蔘场，是皇上授命予阿玛的左右手，留真自小跟随她阿玛，在蔘场长大，对于蔘场事务再娴熟不过，考虑这两项因素，就算留真不是最佳人选，也该是人选之一，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额娘却一点都不考虑她？」

「这话，妳对额娘提过？」

德娴摇头。「没有，自古婚姻大事乃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我只是个做妹妹的，岂能置喙？」

「这不就成了。」

「可是——」

兆臣挥手制止她。「妳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妳误解了额娘的用意。」

「误解？」

「额娘不考虑留真，不是因为留真本身，而是因为我的缘故。」

德娴不懂。

「妳提到留真，是因为妳的善良，不忍心见留真未审就先被判决，是吗？」

「我认为，该给她公平竞争的机会。」

兆臣低笑。

德娴不懂自己的话有何好笑？「你笑什么？还有，刚才你提到是因为你的缘故，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笑妳善良可爱。至于我，额娘恐怕比我自己，还要更了解我自己。」

德娴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我不明白。」她说。

兆臣撇嘴低笑。「婚姻与经济不同，更不可与公务相提并论，倘若要娶，我就要娶个美人，娶一个我心爱的女人。」

听到这里，德娴有些懂了。「所以，额娘了解你的心意，原来她真的明白，你要什么样的女子？」

「终于开窍了！」他笑。

「可是，」德娴还是不死心。「阿哥既想要美人，难道留真便不美吗？阿哥为何不喜欢她？」

「谁说我不喜欢她？」他道。

德娴又不明白了。

「我喜欢留真，只是还欠一点情愫。」他笑。

「情愫？」德娴眨眨眼，困窘地笑出来。「我以为——我一直以为，阿哥不是风花雪月的男人。可现在，做妹妹的我实在不清楚，阿哥心底想的究竟是什么？」纵使她蕙质兰心，也不能猜透。

兆臣咧开嘴，敛下眼，过了半晌只抛下这两句话：「妳不是男人，永远不会清楚。」

「情愫」是什么？

馥容猜想，那应该就是一种感觉吧！

「作画的时候必须投入情感，对于被画的对象要有感觉，这样才能画出一幅真正的佳作。」

「那么，这是什么样的情感？是兄妹之爱、父女亲情，还是男女之情？」问话的男子汉音发得不太标准，然虽略带口音，但因为相貌英俊、笑容可掬，所以很讨人喜欢。

馥容微笑。「什么样的感情都可以。总之必须是一种令自己动容的感觉，我把这种感觉，称做是一种『情愫』。」

「馥容-佟佳，妳习画多久了？」他忽然问。

「跟老师您习画，断断续续的，也有五年光阴了。」

金汉久笑了。「所以，咱们相识竟然已经过了五载？」

「是。」馥容也笑。

她的笑容既沉静也动人，平时素妆的她，像一朵恬淡高雅的静莲，然而当她心情好时笑语嫣然，那巧笑倩兮的模样，又似一朵芬芳娇媚的素馨。宜喜宜嗔，就是如此多样的风情，再加上对答如流的口才、灵活聪敏的慧心，让金汉久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被馥容所吸引。

「五年过去，妳长大，不再是个小女孩了。」金汉久对她道，语调中微微透露一股难以压抑的温柔。

「老师却还是老师，依然如此潇洒，岁月在您脸上只见历练，不见风霜。」她妙答。

听见这话，金汉久陷入沉思，似乎在思考什么解不开的谜题。过不久他转身自画室的密房内，取出一幅画卷，交给馥容。

「这是——」

「打开来看看。」他说。

馥容依言摊开画卷。

画布上，是一幅她的肖像画。

「这个——」

「上个月完成的。」似乎不想造成她的压力，金汉久故意把口气放淡说：「上个月我至郊外写生时，本想画一些花鸟图，但不知为何当时脑中总是想到妳，妳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令我不能忘怀，那时在我心中充满了对妳的感觉，已经不能领受周遭景色的美妙，因此，当时只能专心全意，将臆想中的妳绘入画布。」

馥容看着他，久久，不能作声。

「这便是我心目中的妳，馥容。」他再对她说。

垂下眼，馥容凝思半晌，再抬头对他微笑。「过往老师已经送过馥容数幅肖像图，不应该再为馥容费神——」

「『老师』这二字太沉重。妳我年纪相差其实不远，往后我们应该互称姓名，交为腹心之友。」他看着她说，眼神专注深情。

凝望他认真的眼神，馥容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藉物寓情，她岂会不知？

「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她只能这么对金汉久说。

他知道自己表达的方式虽然含蓄，但内容还是太过于唐突。馥容是如此聪慧的女子，岂会不明白他的心意，但是只要她能够明白，那么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继续做她的「老师」了。

金汉久要送她离开画室，被馥容委婉地拒绝了。「不劳再送，到门前就好。」

他没有坚持。今日这样就够了，他不能做得太过，否则必定会吓着她。

回到翰林府，馥容将金汉久给她的画卷，交与侍女禀贞。「把画收好。」她嘱咐。

「这是格格今日画的画儿吗？」

「不是。」馥容冷淡地回答。

禀贞虽然不明白，但见主子脸上没有笑容，她也不好再问。

侍女收画时，馥容解下身上的披风，然后坐在房内，开始沉思。

她一手支额，微蹙着眉，显然有些困扰。

她没有料到，今日，金汉久竟然对她说出这番话了。

事实上，馥容并非不明白金汉久的心意，但这仅是相处日久暗生的情愫，即便他对她日久已生情，但她以为他明白，她是满人，而他是朝鲜人，二人分属异族，通婚可能性极低，他应当要恪守礼教、待之以礼。

但是今日，他却按捺不住情怀，竟然对她倾诉了！

馥容明白，画室，往后她是再也不能去了。

「所谓『情愫』，两心相许，朝朝暮暮……」她喃喃道。

「奇怪！」禀贞忽然插嘴，语调显得有些惊恐。「怎么会这样呢？！」

被禀贞这一打断，馥容回过神来，回头看她。

但见禀贞神色疑惑，不住翻动着箱柜里的画轴，显得有些惊慌。

「每一回把画卷放进箱子里的时候，我都会数一遍数儿，回回都数得不错，可这回怎么会……」禀贞喃喃自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馥容问她。

「上回是二十幅，这回应该是二十一幅呀！」禀贞回头，因为慌乱，有些没头地说：「可为什么我把新画放进去后，却还是二十幅！」

馥容明白了。「先别慌，把画全都拿出来，仔细再数一遍。」

「好！」禀贞照办。

如是仔细数去，最后画卷还是缺了一幅。

「怎么会这样呢！」禀贞想不透，另一方面想到丢了画，她不免焦急。「小姐，这箱柜里的画，好像真的少了一幅！」

馥容上前查看。「妳确定该是二十一幅吗？」

「是，我不但记得数目，而且还写字条登记了。」禀贞点头，非常肯定。「每回放妥了画轴之后，为免遗忘，我便会写一张小字条，登记画轴的数目，小姐您瞧，这张字条便是上回我放在箱柜里的，上头明明写着：箱内有二十幅画。」

馥容不必看那张纸条也明白，禀贞做事一向小心，不会犯错。

「把画轴打开，让我瞧一瞧，我便知丢了哪一幅画。」

「是。」禀贞将画轴自箱柜内取出，一一打开。

馥容细细瞧去，最后她能肯定，丢的是一幅金汉久为她画的肖像图。

「小姐，您知道丢的是哪幅画了吗？」禀贞问。

馥容点头。「我知道。」

「那么，是哪一幅画呢？」

「是我的画像。」

「小姐的画像？」禀贞有些惊恐。「怎么会丢了小姐的画像呢？」

「有人到过我屋里吗？」

「噢，对了，约莫十日前，夫人曾经到过您的屋里。」

「额娘？」馥容不解：「额娘应该只是找我，不会动我的箱柜。」

「是呀……」禀贞也感到疑惑。

「不打紧，我去问问额娘，也许有答案。」她说，同时转身。

「小姐，」禀贞忽然唤住她，神色焦急。「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告诉您，老爷正在等您呢！」

「阿玛？」

「是，老爷派家人来传话，要小姐一回府，立刻到书房去见老爷。」

馥容略略沉吟，过后回答：「好，我知道了。」

她随即离开闺房，往她阿玛的书房而去。

自授命为理藩院侍郎后，这是兆臣第一次来到东北蔘场。

留真陪伴着兆臣，双双骑马驰骋在东北的大草原上——

「律——」

马儿停在一处断崖边，留真立即跳下马，奔至断崖边缘探看底下幽深的湖水，然后回头脸上满是喜悦之情。「如何？这处风景堪称人间绝境，我没有诓你吧！」

兆臣笑了笑，跟着跃下马背。「山明水秀，景色确实怡人。」牵着马，他走向崖边，与留真并肩站着。

「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里吗？」留真回头对他说。

「带我来欣赏绝妙的风景。」他笑答。

「不仅如此，」留真难掩兴奋之情。「现在，皇上已授命你为理藩院侍郎，你的雄心与抱负，都将有所开展，正如这大片山水，大开大阔，前程一片光明。」

「妳对我也太有信心了。现在该说是责任更大，压力越沉，前程是否光明，还言之过早。」

「只要尽其在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不过是你升官晋爵的开始而已。」

兆臣忽然沉默，但笑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呢？」留真问。

「升官晋爵不是结果，只是责任的开始。天下粮仓，我食君米禄，应当夙夜匪懈报效朝廷。古人云：人各有命，富贵在天。我虽不全然相信命运，但也不至于妄自尊大，不懂得益谦亏盈的道理。」

留真看着他的眼神，除了仰慕，还有热情。「是我说错了！你只要记得，我是衷心祝福兆臣哥此番为官，相信你必有作为，这样就可以了。」

「先谢谢妳了。」兆臣笑。

留真收起笑容，突然含蓄起来，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如今皇上已授命，王爷与福晋应该也为你的成就感到高兴，接下来，他们应该就要开始担心你的婚期了。」

兆臣看她一眼，抿嘴微笑。「额娘确实已经开始关心我的婚事。」他从容自在地回答。

「真的？」留真语调兴奋，她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实话实说。

「对。」他点头。

「那么——」

「额娘已为我物色一名出色的女子，快的话，这趟我回京后就要正式提亲了。」

一听到这里，留真的脸色都变了。「你、你说要回京提亲？」

「是。」他看着她回答，眼神很坚定。

「那么，」留真神色不安。「那女子，她、她住在京城吗？」她虽然焦虑，但又不愿放弃，继续试探。

「是，她是翰林院掌院，英珠大学士的闺女，馥容-佟佳。」

因为太过于震惊，留真呆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妳不恭喜我，为我高兴吗？」他问她，眼色深沉。

留真用力喘了一口气，胸口都痛起来了。「我，」她哽咽地说：「我确实应该恭喜你，兆臣哥，恭喜你，祝你……祝你幸福。」

「谢谢。」兆臣抿嘴，对她微笑。

留真却掐紧了拳头，直到坚硬的指甲，深深地戳进掌心肉里。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见到亭亭玉立的女儿，老翰林英珠便不自觉笑了出来。

「坐，坐下再说。」

「是。」馥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阿玛没记错的话，妳今年已经二十了？」英珠打开话匣子，先问女儿。

「是。」

「是阿玛的错，没早一点为妳物色亲家，稍不留意，就令妳年华虚度了。」

「阿玛，您别这么说。」馥容告诉父亲。「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方式，如果阿玛不讨厌女儿，女儿愿意一辈子都不嫁，留在这里陪伴阿玛与额娘。」

「我这做阿玛的可不能这么自私，再说，妳额娘也不会同意。」英珠摇头。「实话说，就算妳愿意，阿玛跟妳额娘也不想留妳。」

「阿玛？」

「别急，」英珠笑。「阿玛的意思是，阿玛跟妳额娘不仅想要女儿，还想要孙子孙女，这样妳明白阿玛的意思了？」

馥容屏息。

她有预感，今日阿玛把她叫到书房，将有重要的话要告诉自己。

「妳屋里有一幅肖像画，妳额娘在屋里的箱柜里找到它，之后把它交给我了。」

「原来，」馥容点头。「那幅画原来真的是额娘拿走了。」

「那幅画，是妳自己画的吗？」英珠问。

「不，是老师画的。」

英珠点点头。「画得很好。不过，往后妳就不必再到画室学画了。」

「虽然女儿也正好有这个意思，不过女儿想问阿玛，为什么会突然叫女儿不必再到画室学画？」

英珠看了女儿一眼。「今日，我把妳叫到书房来，最重要的话还没对妳说。」

「是。」

「那幅画我请人送到了礼亲王府，福晋看了妳的画像，十分喜欢，已经把妳的画像交给了大阿哥。」

「礼亲王府？」馥容想了一下。「礼亲王府的大阿哥，是那位刚被皇上授命为理藩院侍郎的大贝勒兆臣吗？」

暇余，英珠也会提及朝中之事，馥容不久前才听到翰林提及此人，直夸他人品贵重，深得皇上欢心。

「正是他。」英珠道：「去年礼亲王做寿，我在礼亲王府见过大阿哥一面，我见他不仅性格沉稳，而且相貌堂堂、进退得体，实在十分难得。」

「阿玛，您的意思是要告诉女儿，您想要大阿哥做您的女婿？」她直言道破阿玛心底的话。

英珠笑了，他故意问女儿：「馥容，妳是女孩儿家，提及此事，怎么没有露出半点儿害羞喜悦的颜色呢？」

馥容吁了一口气，淡淡地对她阿玛说：「如果我那么做，我便不是您的女儿馥容了。」

英珠闻言不疑反笑。「这话又怎么说？妳倒是要好好解释。」

「我是翰林的女儿，不是娇弱的格格，也不是京城内富商巨贾的千金。虽然女儿家听闻喜事应当矜持，得知婚讯有期应当高兴，但是女儿自小读书，知道女子嫁人后不比身在娘家，再也做不得女儿梦、识不了女儿情，那是实际、忙碌、茶米油盐里打滚过来的生活，岂能比得上在阿玛额娘怀里，有亲爹亲娘疼爱，这样快活？」瞅了阿玛一眼，她幽幽地往下说：「现在，女儿得知阿玛有意令女儿出阁，自然只有忧心，何喜之有呢？」

英珠侧首专心倾听，却不评论。

「再者，女儿出嫁，便要从夫，丈夫是好是坏，全凭老天爷定夺，这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事，女儿倘若不忧心，难道还该高兴吗？」

「妳说的，全都不错。」英珠同意。「不过，妳一个小女子，思想太前进，思虑太清明，知道否？妳也令妳阿玛忧心啊！」

馥容笑了。「总是阿玛最了女儿的性情。」

英珠摇头苦笑。「妳以为我为何将妳留迟至今日，不令妳在十六、七岁便出阁？」

「女儿以为，是阿玛与额娘舍不得女儿，所以不令女儿早嫁。」

「十六、七岁不早了！我迟至今日才嫁女，若找不到好婆家，将来妳要怨妳阿玛一辈子！」英珠笑言：「尚幸，礼亲王不是一般人，他思虑极远，为人明智，得知娶妻娶贤的道理，因此不在乎妳的岁数，只看妳的家世与人品。」

「除此之外呢？」馥容淡淡地说：「那幅画，不正在礼亲王府里吗？」

「馥容！」英珠故意板起脸孔道：「礼亲王一家是皇亲贵冑，能够如此已实属难得，妳还当真要求他们做到，未见妳容貌，便要点头允亲吗？」

「若能如此，那才是佳话。」馥容说。

「妳要求太高，还是女儿心态。」

馥容忽然笑出来。「阿玛，您许久未与女儿辩论，看来宝刀未老呀！」

英珠一愣，这才知道馥容是在逗他。「妳这孩子！」

他与女儿对望一眼，不由得哈哈笑出来。

「这么说来，妳也同意阿玛为妳所择的佳婿了？」

「刚才阿玛提到，福晋只是将女儿的画像交给大阿哥，也许女儿的容貌不合阿哥的意，或者明日画像就会被退回翰林府，现在阿玛恐怕高兴得太早了。」

「这一点，礼亲王早已经派人来说过。」英珠颇有把握。「听说大阿哥已经见过画像，十分满意这门婚事。现在因为新官上任的缘故，去了一趟东北蔘场，待他回到京城，就会立即上门来提亲了。」

馥容听着，不再出声。

「妳怎么不说话了？」

「既然如此，女儿就无话可说了。」

英珠看着女儿，忽然道：「老实说，本来我以为妳会反抗。」

「反抗？」馥容笑。「女儿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胆子妳可不缺，不过妳的胆识，才是最令人头痛的。」英珠说道。

「阿玛深明女儿的性情，即便如此，还要女儿嫁人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伦理是常情，我可不能继续留妳让人说闲话，说咱们翰林府内，有尚未出阁的老闺女。」

馥容瞪着自己的阿玛看了半晌，最后笑了出来。「嫁人之后，女儿还能时常回府吗？」

「什么？」英珠猜不到，她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阿玛认为女儿一定要嫁人，既然一定得嫁人，女儿却又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人，那么不管嫁给谁，对女儿而言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了，所以，只要阿玛跟额娘高兴，这才是最重要的。」她淡淡地解释。「再来，就是嫁了人之后能不能时常回到娘家，探望阿玛与额娘，女儿只关心这个。」

「妳这是——」英珠张开了嘴，欲言又止，好像是一时想不出什么话，用来评论他这个思想太过于独特的女儿。

「阿玛，您想跟女儿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吗？」馥容微笑着问。

英珠闭了嘴，叹口气，然后摇头苦笑。「收拾妳那太能干的嘴巴，一旦嫁到礼亲王府，妳的夫婿不见得欣赏这个优点。」

尽管馥容掩起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这是阿玛给女儿的忠告？」

「对！」英珠摇头叹气。

「那么，女儿就先谢过阿玛了。」她故意屈膝行礼。

英珠瞧她娇俏可爱，又文雅端庄的模样，忍不住「唉呀」地，又大大地叹了一声气。

有女若此，英珠还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实在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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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汉久是朝鲜人，严格说来，他是朝鲜派驻在京城的使臣，理藩院侍郎新官上任，他自然要亲自走一趟，前来拜会。

「这位是朝鲜使臣代表，金汉久，金大人。」理藩院尚书喀尔代在场，亲自介绍。

兆臣点头示意。

金汉久虽为使臣身分，但朝鲜为大清藩国，金汉久不仅点头，尚需弯身行礼以示敬意。

待金汉久回礼后，喀尔代再为金汉久介绍。

「这位是礼亲王府大贝勒，也是皇上授命的新任理藩院侍郎，兆臣大阿哥。皇上不仅授命大阿哥为理藩院侍郎，还任命大阿哥总管朝鲜事务，现时政务已交办，未来金大人需时常与大阿哥来往走动。」喀尔代为金汉久介绍得甚为详细。

尚书喀尔代知道兆臣为礼亲王世子，他虽为尚书，较兆臣官高一阶，但也不敢怠慢。

「久仰大阿哥威名，汉久素知您娴熟朝鲜事务，未来要请您为大清皇朝与朝鲜王朝的友好关系，多加费心。」金汉久语调态度甚为斯文有礼。

「哪里，朝鲜国王向来与我大清友好，兆臣身为人臣，授命于皇上，必当尽心竭力，不辱皇恩。」

两人客套过后，喀尔代抚手称好。「太好了！现下二人已见过面，今后有事就不必老夫再为大阿哥与金大人引见了。」

兆臣凝望金汉久。「金大人到京城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金汉久看了兆臣一眼，问道：「不知您怎么能猜到？」

「因为您的满语说得很好。」兆臣目光犀利。「金大人在京城，已经住了多久时间？」

「已有五个年头了。」

「那真是英雄出少年！金大人看来还如此年轻，想不到在五年之前，就已经被朝鲜国王任命为使臣。」

「不敢，大阿哥不也如是？年岁甚轻便授命为侍郎者，实在是鲜闻寡见。」

「说得是啊！」喀尔代插嘴。「大阿哥年少得志，可喜可贺，不仅如此，大阿哥近期尚有一喜，应当恭贺。」

「喔？大阿哥何喜之有？还请尚书大人明示。」

兆臣未来得及阻止，喀尔代已经说出：「近日大阿哥即将大婚，金大人您说，这不又是一喜吗？」

「确实是，此乃双喜临门，汉久于此先恭喜大阿哥了。」

兆臣拱手回礼。

「未知是哪一家的闺女，有如此的福气？」金汉久问。

「是翰林家的闺女！」喀尔代嘴快，这又是他喊出来的。

翰林家？

听到这三个字，金汉久脸色陡变，他随即问：「未知是哪一府翰林——」

「自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南书房行走，英珠大人府里的闺女，才能匹配得了咱们礼亲王府的大阿哥了！」喀尔代回道。

金汉久听见是英珠大人的闺女，整个脸色都不对了。

察觉到金汉久神色有异，兆臣凝目直望，默然不语，观察金汉久的表情。

好半天过去，金汉久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来。

「金大人，您身子不适？要不，脸色怎么会这样难看？」喀尔代见金汉久脸色苍白，这才觉察出异状，连忙关切。

又过半晌，金汉久才能勉强出声：「是……」他听闻馥容即将出阁，因此心神不宁。因为太过于震惊，现在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智与感情，他必须借故脱走。「是，我现在……确实略感不适。」

「是吗？」喀尔代不解。「可是这病怎么会发得这么突然——」

「既然金大人身子不适，那么应该立即回府调养才是。」兆臣开口。

金汉久抬起眼瞪住兆臣，没料到大阿哥早已留意他。

二人目光交接，金汉久的眼神骤然间充满了绝望。

兆臣冷静地回视他，未受金汉久目光里的恨意所影响，只是研究着他眼中的绝望从何而来。

「大阿哥说得是呀！」喀尔代击掌。「那么就由老夫护送金大人回府就医，咱们这就告辞了？」

兆臣敛下眼，点头示意，神色看似平常。

转身离开亲王府之前，金汉久的目光停留在兆臣身上，那短暂一瞥，再不能掩饰眼中的敌意。

出嫁当日，馥容很早就起床，她不像别的新娘子般，一起床便开始忙于梳妆打扮，反而要求禀贞去请来阿玛与额娘。

禀贞听从小姐的吩咐，请来老爷与夫人。

英珠与夫人来到女儿屋里，齐坐在前厅，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适巧此时馥容的另一名侍女禀德走进来，手上还端了一只茶盘。

「阿玛，额娘，」馥容绕到两人跟前，并且回眸示意禀德跟上来。「今日，便是女儿要出阁的日子了，请阿玛与额娘接受女儿三拜，以表女儿感激阿玛与额娘养育、疼爱的孝心。」话说完，她下跪磕首就是一拜。

「妳这是……」翰林夫人舒雅想伸手揽住女儿，但见馥容坚持拜下去，她也有些慌张，不知道女儿为何突然如此？

英珠也一样面露不解之色。

待馥容拜完三拜，英珠才问女儿：「这又是做什么？等一下在礼堂行礼，不是自然要拜别了吗？」

「那不一样，女儿希望能在离家之前，单独与阿玛还有额娘拜别，这是女儿一片至诚的心意。」馥容凝望着两老，恳切地这么说。

之后她又跪下，再转身接过禀贞手上的热茶，将茶碗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上呈给她的阿玛与额娘。「请阿玛与额娘，接受女儿最后一次亲手奉上的热茶。」

舒雅见自己的女儿如此，又想到女儿自今日起就要离家，嫁为人妇、将做人媳，也不知此去女儿的际遇如何，婆家是否会爱护疼惜？夫妻间能否相濡以沫、情感是不是可以历久弥坚？舒雅也是女人，为人妇已将届三十个年头，亦听过不少人间憾事，自然明白女子的命运恰似飘零的落花，然父母与儿女不能齐寿，不可能伴其一生，女儿长大终究得嫁人离家，将来相夫教子另有一番人生，思及此，舒雅也不禁忧怀、伤感的悄悄泪湿了脸庞……

英珠虽然没有夫人那么易感，但是也忍不住鼻头发酸。

喝着女儿亲手敬的茶，听着女儿说的话，两老心头各自涌出千般万般说不出的滋味……

两老离去后，馥容这才坐在梳镜台前，由翰林府自外头请来的有经验的妇女，开始为她梳头、挽面、上妆。

「等一下。」妇人正要上妆，馥容却出声阻止她。

「请问，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不擦粉、不上妆，只要在我唇间抹上少许胭脂即可。」馥容指示。

「什么？」妇人显见有些惊吓。「您说，您不擦粉、不上妆？」

「对。」她神色淡定，眼神却坚毅地凝望着镜面。「您就照我说的去做便可以，您一样能领您该得的花红谢礼。」

「可是……」

「请不要犹豫，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如果有任何人怪罪下来，我会全部承担。」她再一次说明。

妇人的脸色看来非常不安，但小姐坚持，她又不能违逆小姐的意思……

但见馥容神色笃定，不容改变心意，妇人无奈，只得闷声照做。

「小姐，」禀贞听见小姐的吩咐，她慌张的程度不比那妇人少一点。「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新娘子不擦粉、不上妆，要是新姑爷怪罪小姐，那奴婢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新婚之日，能够看见我容貌的人，只有我的丈夫。所以，我要我的丈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最真实的我，因为夫妻相处多则数十年，做为妻子的人，难道可以每天戴着面具去面对自己的丈夫吗？倘若只有新婚第一夜，利用盛妆的假面具去欺骗自己的丈夫，那么我的心必定不够真诚。再者夫妻贵在相交、相知、相惜，如果他能够体解我的心意，很快就会明白我的用意，这样他就应该不会在乎我的容貌如何。」

「但是，这样的男人太少了！」妇人插嘴喃喃叨念：「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男人嘛！」

禀贞也觉得小姐固执。

馥容凝望镜中的自己，深吸口气。「我明白，他虽名为我的丈夫，但对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有这样的期许的确可笑。」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往下说：「但他终究不是别人，而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这么做也许会惹恼他，让他不高兴，但也能让我看清事实，在一开始就能知道我的夫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小姐，到时候如果姑爷不喜欢您自作主张，那又怎么办呢？」禀贞忧心地问。

「如果他不喜欢，那我会从此做一个守本分的妻子。」

「守本分的妻子？」

馥容微笑。「知道自己有一个世俗的丈夫，那么在他面前，我只能做一个守本分、没有声音的妻子。但倘若，当他揭开盖头那一刻，能有一点点笑容、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包容……那么，我会知道，自己将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禀贞睁大眼，跟妇人对望，她们不明所以，又好像似懂非懂。

只有馥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期待是什么。

这么做也许不被世俗认可，也许离经叛道，但如果婚姻是女子一生必须经历的过程，那么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认识她的丈夫……

只想用知性与感性，来开始她的婚姻。

礼亲王府大贝勒大婚之日，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宾客皆口言祝词，笑容满面。

礼亲王与福晋桂凤、老祖宗富察氏，三位家中长辈更是春风满面，开怀言笑。

整场喜宴之中，只有留真一个人神色黯淡，闷闷不乐。

她与她的阿玛安贝子，特地自蔘场赶至京城，就为了参加兆臣的婚宴，但对留真来说，新娘子不是她，却又碍于情面必须参加婚礼，实在让她难堪之余，还感到伤心。

留真与王府一干女眷坐在内席，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水酒，之后留真离席，一个人逛到园中，因为她自小就经常随同阿玛前来礼亲王府，对这里自然是熟门熟路的，因此她能轻易来到内院，找到这处隐蔽的花园，她走到湖边坐在观景石旁，神情显得抑郁不快、落落寡欢，凝望着湖面上的涟漪，留真的心情更加灰暗，因为摆明的现实已经再也不能改变，那就是——

兆臣真的娶妻了。

但是，新娘子却不是自己。

好歹她也是一名郡主，从小便以美艳的容貌闻名东北蔘场，到底自己哪里不如那位翰林院的小姐？想到这里，她心里觉得十分委屈，就在这座内院花园里，对着水池一个人气忿地掉泪……

园内的拱门外，一个纤细的人影正凝望着留真。

德娴打从在酒席上，便留心观察留真的脸色，见她喜酒一杯杯下肚丝毫没有节制，又看她郁郁寡欢，脸上的表情似乎正在伤心，看到如此，德娴也忍不住感到难过，因此等到留真离开席位时，便跟着她来到园内，因为担心留真出事。现在德娴见到留真哭泣，更觉得心酸，她正想走出去安慰留真时，忽然看到大阿哥走进花园——

「留真？」兆臣越过花园正要前往新房时，注意到那名坐在石头上的女子。

忽然听见兆臣的声音，留真像在作梦，又像被五雷轰顶，转身看见兆臣，她的眼泪就流得更加凶猛，变成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不在前厅与众人一起？」兆臣见她神色哀怨，又看到她满脸的泪水，他的笑容就消失了。「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流泪？」他的语调变得低柔。

「兆臣哥……」此时还能见到兆臣，留真内心积压的情绪，突然一股脑儿的全都宣泄出来。「兆臣哥，你怎么可以丢下留真，自己娶妻呢？你对我实在好无情、好冷漠，难道你都不知道，这么做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吗？」她对着兆臣伤心地喊道。

兆臣沉下眼，知道她必定是喝多了酒，因此冷静地劝说：「娶妻生子是人生的过程，我身为礼亲王府的大阿哥，需尽人伦之礼，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我不听、我才不要听这些！」留真却摀起了耳朵不听，只是喊道：「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对你——」

「留真，」德娴忽然从树丛后走出来，巧妙地打断了留真想说的话。「我正在四处找妳，妳怎么会在这儿呢？」

「德娴？」留真皱起眉头，她正要尽情说出内心话，却被德娴打断了。

德娴说话的时候，朝她大阿哥使了一个眼色。「妳肯定在席间喝多了酒，身子发热才会想到花园里散步、吹吹凉风的吧？」她一边说话，一边示意阿哥赶快离开，莫耽误了良辰。

接收到胞妹的暗示，兆臣没有多言，立即转身离开花园。

「兆臣！」留真想喊住他，却被德娴拉住。

「我扶妳回到前厅去吧！」德娴好言相劝：「一会儿妳阿玛找妳，若找不到人会着急的——」

「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他找不到我能急什么？」甩开德娴的手，留真回头用怨恨的眼光瞪住德娴，并且质问她：「妳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我们也算是一块儿长大，难道妳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说出心底的话吗？」

德娴听她说得这么直白，反而愣住了。「妳、妳不是喝醉酒了吗？」

「几杯水酒而已，怎么能醉得了人呢！」留真没好气地说。

原来她并不是真醉！

她原本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藉酒装疯说出平日不敢说的话，在这样的情况就算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兆臣一时间不接受她的心意，也不能逃避。

德娴愣住。「那么妳……」

「我刚才有话要说，要不是妳把我拦住，我早跟兆臣说出我的心事了！」

德娴这才明白，留真另有心计，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留真竟敢这么大胆……

瞪着德娴，留真心底有气。要不是德娴跑出来搅局，破坏她的好事，现在兆臣还会留在她身边！虽然她明知道这么做非常疯狂，但如果刚才她能顺利对兆臣说出心中的感情，兆臣只会认为她是酒醉吐真言，非但不会怪她，也许还会因此受到感动。

毕竟，堂堂王府的大贝勒，不可能只娶一房妻子，兆臣又是礼亲王府世子，将来会沿袭爵位，他又极其孝顺，届时必定会再娶妻妾，为王府开枝散叶。

但现在，因为德娴多事，害她失去了当面对兆臣表白的机会。

「可是，妳怎么能这么做呢？妳明明知道今天是阿哥的大喜之日！」德娴皱着眉头，不以为然。

「那又怎么样？我只不过说出连妳都明白的心事，兆臣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他会不知道我的心事吗？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听我亲口说出来而已！就因为他娶的福晋不是我，因此不想对我感到亏欠。」

听她这么说，一时间，德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见德娴的表情好像非常惊讶，留真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于咄咄逼人了些。「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兆臣太深了！因为爱他太深，不能接受他即将迎娶别的女子，因此才有这么失态的反应，」她是真的感觉到痛心。「德娴，妳能可怜可怜我，帮助我，让兆臣了解我的心意吗？」

留真一时发疯、一时又显得可怜兮兮，把德娴弄得不明所以。「我、我……」德娴吞吞吐吐，既不敢应承，又不敢刺激留真。

「妳不愿意，是吗？」留真垂下眼，黯然转身。「我知道，这样的要求真的太过于为难妳了。」

「不是的，」见她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德娴开始心软。「只是，今日是阿哥大婚的日子，虽然我明白妳心里难过，可妳也不该、不该选在这样的日子，去跟阿哥说出妳的心事啊！」她已经尽量含蓄、委婉地劝说留真。

留真深深叹一口气。「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么做真的很不恰当。我并不想破坏兆臣的心情，更不想破坏他的婚姻，可是刚才我一见到兆臣，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明白妳的心情。」德娴幽幽地道。

她同情留真，因为她也有自己的感情困扰……

「妳同情我吗？那么将来妳会帮我吗？德娴？」留真转过身，神情又开始有了希望。

「将来？」德娴不明白。「妳，妳要我怎么帮妳？」她问得犹豫。

「妳知道的，我与妳阿哥是青梅竹马，我是真心地爱着妳阿哥的！」她急切地对德娴说：「只有真心爱着一个男人的女人，才能带给这个男人幸福，这点妳一定同意，对吗？」

德娴不能否认。

「我不敢奢望能成为兆臣的福晋，但是往后如果有机会让我可以进入王府，陪伴兆臣，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话说得委婉，相信德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德娴愣愣地出神。

她当然明白留真的意思，但是，要阿哥纳妾或者另娶二福晋……

德娴犹豫着，在这个夜里，实在不是时候去考虑到那么遥远的未来。

趁德娴犹豫的当儿，留真紧紧地握住德娴的手。「现在我只有妳了！只有妳能帮我，因为也只有妳明白我对兆臣的心意！所以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妳一定要帮我、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好吗？」

见她如此真心诚意，德娴踌躇半晌，终于点头。

那瞬间留真衷心地，对德娴露出感激的笑容。

自花园脱身后，兆臣就一路往新房走。

他酒喝得不多，因为挂念新娘，他想早一点回房揭开盖头，亲眼目睹她娇俏艳丽的美貌。

即便他不是好色之徒，但男人爱美人，自古皆然，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一名美女，除了心动之外，毕竟还有一点虚荣。

推开房门，他看见新娘正端静地坐在喜炕上，等待丈夫回房，为她揭开盖头。

在这世间，对自己的妻子一见钟情的男人，到底有多少？

经过桌几时，兆臣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秤杆，准备揭开新娘的盖头……

馥容自盖头下方，看到一双男人的靴子，她知道，丈夫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在家时阿玛经常夸她淡定冷静，但此刻即使再淡定的她，也不免心跳紊乱，手心冒汗。她并不后悔自己大胆的决定，只是因为没有办法揣测到他的反应，而感到茫然……

直至盖头被掀起的那一刻，她的双眼与他的眼眸对望——

馥容眨动清澈的双眸，因为不适应屋内明亮的灯火。

经过片刻，她才能睁大眼睛，昂首迎向他丈夫的眼神，望进他深邃如一汪黑潭的眼眸。

至于兆臣，他低头凝望自己的妻子，沉默淡定，没有表情。

「屋外还有宾客，我担心妳等我一夜，所以先回房，现在，我必须暂时离开，回到大厅。」他这么对她解释。

然后，他离开新房，一如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

他的声调低温、举止斯文，对她既未露出不悦的表情，也没有嫌恶的眼神……

但是他离开的匆忙，甚至没有等她颔首，没有期待她回话。

他走后，新房又回复平静，大红色的烛光依旧明晃晃照亮一室，带来温暖与喜气。

他的反应不在她的预期之内，现在她才明白，温柔与冷淡要如何同时体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过单纯了？

这夜，直至天色将明，她的丈夫对她「暂时离开」的承诺并没有兑现。

新婚之夜，一对从未谋面的新婚夫妻，彼此之间的情感尚未萌芽，两人短暂的互动就像对话一样乏善可陈，甚至令人感到尴尬。

大婚第二日，德娴在她阿哥的书房外，看到兆臣从书房内走出来，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等兆臣注意到自己的胞妹时，德娴已经观察他一段时间了。

「阿哥……」德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这一大早的，你、你怎么会从书房里走出来，在院子里舒展筋骨呢？」

「昨夜三更后才勉强窝在榻上，短暂歇息，累了一夜，清早当然得伸伸懒腰、舒活舒活筋骨！」兆臣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不是问这个，」德娴急了。「我的意思是，新婚之夜，你怎么没睡在新房，却睡在书房里呢？」

兆臣沉默半晌。

恰巧此时暂住在亲王府中的留真，也经过此地。

兆臣淡淡地答：「不干妳的事，不必多问。记住，此事也不必告知阿玛与额娘。」话说完，他就大步离开后院。

看到兆臣在这里，才刚走过来的留真，只看到他离开的背影。

「怎么了？一大早的，兆臣怎么在这里？」她边问边感到疑惑，于是故意说：「昨日是他的新婚之夜，怀里抱着新娘子，今日应该会睡到很晚才对啊？何况昨夜他肯定被灌了不少酒，应该还在新房里休息才是啊？可是怎么……」

德娴不敢应声。

留真回头看到书房，突然叫了一声，把德娴吓了一跳。

「妳怎么了？怎么突然叫得这么大声？！」德娴拍着胸口问她。

留真睁大了眼睛问德娴：「难道，兆臣哥昨夜竟然睡在书房里吗？」

德娴倒吸口气。「不、当然不是，妳别瞎猜了！昨日是阿哥的新婚夜，他怎么可能会睡在书房里呢？」

德娴越想否认，留真就用越怀疑的眼神看她。

她狐疑的眼神把德娴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转过身急切地说：「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她迈开步子，几乎是奔逃着跑走的。

留真站在书房前，瞇眼瞪着德娴匆忙跑开的背影……

德娴这丫头向来就不擅于说谎！

留真一眼就看透，事有蹊跷。

德娴的表情与反应，已经充分说明，这件事绝对不单纯。

即使她的新婚夫婿一夜没有回房，馥容仍然明白，自己从今日起已为人媳，必须恪尽孝道，早晚问候翁姑，服侍起居的道理。

故此，即便一夜没有合眼，馥容仍然强打起精神，换下喜服，重新洗脸、梳头、换装，一早就来到厅堂，准备拜见翁姑。

礼亲王保胜与福晋桂凤，见到只有媳妇上前叩拜问安，虽然觉得奇怪，但因为见不到人的是自己的儿子，弄得二老也不好意思问刚过门的新妇，自己的儿子究竟去了哪里？这尴尬的情况，就连礼亲王府的老福晋图敏儿，也不觉地对着新妇皱起眉头。

但即便他们愿意开口问，馥容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自昨夜到今日，究竟去了哪里？她根本无从答起。

馥容跟小姑问安敬茶的时候，德娴的眼神，始终没有正正地对住这位刚进门的新嫂嫂。

虽然小姑脸上没有笑容，但馥容不以为忤，以为只是二人不熟的缘故。

然而德娴不看嫂嫂的理由，是因为她心底有秘密……

打从嫂嫂刚走进大厅的时候，她就已经细细地打量过新娘子。

原来，昨夜她阿哥睡书房，是有原因的。她也是见到了新娘子，才猜想到这个中的缘由……

因为新娘与画像里的模样，实在差异太大了！

眼前这位真实的新嫂嫂，清新秀气有余，但娇媚艳丽不足，与那张画布里的「仙女」，虽未到判若两人，但确实有差别。

她见过阿哥在画布上题字，知道阿哥第一眼看上嫂嫂，是因为画布上那名美女的明艳打动了他。而今亲眼见到本人，却发现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不免难掩失望，自然就不回房过夜，以示抗议了。

德娴暗暗吐了一口气。

还好，今早阿哥从书房里走出来，只有她一个人瞧见，要是让阿玛额娘、或是底下的婢女家丁们瞧见，事情要闹大了。

待新妇给老福晋祖宗、王爷、福晋、侧福晋、小姑德娴、小阿哥兆晖等，全都叩过头、敬过茶、念过祝词后，便由侍女扶回房中，厅里只留下翁姑与小姑。

「温良尔雅，气质出众！很好，这媳妇我看了很满意！」王爷笑着不住点头，状似十分满意。

但福晋脸上却没有笑容，反而好像有点不悦。「翰林府的女儿，确实秀外慧中，端庄贤淑，但是怎么好像……」话到嘴边又吞下去，福晋只说了一半。

德娴知道她额娘想说什么，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福晋本想说的是，新娘子的容貌跟画像好像不太一样？画布里的女子娇美明媚动人心弦，但现在这个新娘子，清秀有余，但要说到容貌……就名不副实了！

「如何？好像怎么样？有话想说就说，为何只说一半？」保胜忽然训起妻子。新人过门三日内，府内都算在办喜事，但不仅是现在，就连刚才媳妇给婆婆叩拜、敬茶、念祝词的时候，保胜见妻子脸上完全没有笑容，就已经不甚高兴。

「没什么啦……」福晋垂下了头，声音显得退缩而且破碎，表情不甚自在。

从以前到现在，只要丈夫在侧室玉銮面前对她大声一点，桂凤就像丢了声音似地，再也说出不话来。

「欸，府里办喜事，别这么大声嚷嚷的，要吓坏人了！」老福晋打着圆场，瞅了儿子一眼，之后又对媳妇笑了一笑，示意他们别在此时争吵。

侧福晋玉銮看了大姐一眼，撇撇嘴，无声地冷笑。

德娴离开前厅后，就心情不佳。

如今阿哥已经娶了福晋，可昨夜却又不回新房过夜，早知如此，阿哥还不如娶留真进门。

因此，从一走出厅门她就一直在思索，这桩亲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德娴边走边忍不住喃喃自语：「阿哥新婚之夜不回房，必定是因为本人与那幅画像全然不相像的缘故……」

「什么画像？」留真突然出现在德娴背后。

忽然听见留真的声音，吓了德娴一大跳。「妳、妳听到什么了？」惊惶之中，她竟然脱口反问留真。

留真看着她说：「我听到妳刚才说：『阿哥新婚之夜不回房，必定是因为本人与那幅画像全然不相像的缘故。』」她故意慢条斯理、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重复一遍。

刚才德娴双眉紧蹙，若有所思、喃喃自语的模样，全被留真瞧进眼底。

「我、我刚才真的那么说过了吗？」

「当然！」留真瞇眼看她。

德娴脸色微变。她自觉失言，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留真进一步逼问德娴：「到底是什么画像？妳说清楚一点！」

「没、没有，我哪有说什么画像！」德娴神色不安的样子。

「我明明听见了，怎会没有——」

「呃，屋里还有事，我得走了！」德娴打断留真的话，接着突然转身，就像早上一样，奔逃着跑开了。

「德娴！」留真没能叫住她，转眼间德娴已经跑得老远。

瞪着德娴的背影，留真更加肯定——

「这个丫头，鬼鬼祟祟的，一定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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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婚夜丈夫没有回房，这件事一点都不寻常。昨夜他掀了盖头后便匆匆离去，之后一夜未归，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不回房，也该遣人来通报一声，这是礼数也是体贴，他既未尽礼数更谈不上体贴，他的冷漠，伤了她的自尊。

拜见公婆后，馥容回到房中静下心来，决定主动去见她的新婚夫君。

午后，她请陪嫁到王府的禀贞外出打听，得知兆臣正在书房，她先到王府的灶房，跟灶房里的管事鄂图姥姥说明，自己要借用厨房一事。

「少福晋要下厨？」鄂图姥姥瞪大眼睛，看着王府的新妇。

「是，因为大贝勒一早就出门，晌午过后才回府，现在还待在书房里，他必定尚未用膳。就算大贝勒已经用过午膳，也是在外面随便吃的，不一会儿功夫肚子一定会饿。」

「这样的话，老奴才可以热好饭菜，请丫头们送到书房去。」鄂图姥姥答道。

「没关系，我想亲自下面，自己送给大贝勒。」

「噢，」鄂图姥姥似乎明白了少福晋的用意，只好点头。「那么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鄂图姥姥让开，站在一旁观望，也没有立刻走开。

馥容卷起衣袖，预备亲手烹煮。

虽然在翰林府做闺女时，大多吃的是素食，但她知道王府中人必定食荤，如果现在就做素面给自己的丈夫吃，必定不能得到认同，因此她打算先从俗，再慢慢做改变。

一旁鄂图姥姥见这位少福晋动作十分文雅，心想：这样斯文的人儿，还听说是翰林府的千金，她当真能做饭吗？

只见馥容忽然回头问：「放在这架上的牛骨和肉块能够用吗？」

「噢，当然可以！」鄂图姥姥连忙笑道。

一旁已经有几个丫头围过来，抢着看王府的新妇下厨、抢着看热闹。

馥容将牛骨及肉块与葱白、姜片一起汆烫，之后将牛骨与肉块捞起，再将牛骨用大火滚熟后，再加入萝卜、生姜等与少许的盐，转以小火慢炖熬制牛骨汤。

「这份牛骨汤我先炖着，请您帮我看着，家里有炖好的牛骨汤吗？要等到这汤的味道炖透了至少得要两个时辰，现在不能等这么久。」

「有的，」鄂图姥姥掀起左边灶上的锅盖，指着里头的冷汤。「就在这儿，是今早才熬的汤。」

馥容看了眼那锅熬好的汤，点点头说：「好，请帮我把汤盛到小锅。」

「是。」

鄂图姥姥正要动作，馥容又出声阻止她：「请等一下。」她取来一个木杓子，在牛骨汤加热前，先将汤上已经凝固的油花刮出来。

「刮出这个油花儿做什么？」

「这样汤头就不会太油腻。」

「可是这么做的话，汤头不就不够香浓，不够好喝了？」

「不会，等一下我会加入一点肉桂，味道虽然会清淡一点，但是汤头会显得更香甜。」

「是吗？」鄂图姥姥半信半疑，大半是不相信。

馥容笑了笑，也不解释，只在汤里加了少许肉桂，然后继续忙碌。

她准备了青葱、蒜白、八角、花椒等佐料，与牛肉块一同炖煮，确定肉块煮沸之后，转为小火，之后她忽然从衣袋里取出二十多颗饱满的深绿色青梅。

「那个是……」鄂图姥姥问。

「现在是春天，刚才我到灶房来的时候经过后院，看到院子里的梅树结了很多果实，就顺手摘下了几十颗深绿色的梅子。」馥容笑着回答。

「噢，我知道这是梅子，可这又要做什么用的？」

「我要做梅子腌菜。」

「梅子腌菜？！」这倒新鲜！鄂图姥姥瞪大眼，因为她活到这把岁数，吃过各种叶菜类做成的腌菜，就是没吃过新鲜梅子做成的腌菜。「梅子也能做成腌菜吗？」姥姥惊叹地问。

「当然可以。」馥容笑着点头。「不仅梅子可以，各种新鲜的水果，都可以用来做为腌菜的材料，就连吃剩的橙皮也可以做成腌菜。」

「真的呀？！」鄂图姥姥咽口口水，瞪大眼睛，更是半信半疑。

「我有一位教导我绘画的老师是朝鲜人，他曾经对我说过，制作朝鲜腌菜的方法，所以现在我要做的这个腌菜，可能跟府里平常吃的口味不太一样。」

鄂图姥姥狐疑地点头，倒想看看什么是朝鲜梅子腌菜。

只见馥容在碗里放入新鲜梅子，再放入盐搓揉，然后倒掉沥出的梅汁，再用刀柄将梅子敲裂然后腌入盐汁里。

之后她又开始忙着和面。

鄂图姥姥见她细皮白肉，胳臂像柳条一样细，可是做起事来却有模有样的，也不由得有些佩服。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馥容将炖煮肉块的小锅自灶上移开，放到一旁。

「少福晋要做牛肉汤面疙瘩吗？」鄂图姥姥看出大概了。

「对。」馥容从煮开的肉汤里，舀了一杓汤汁放在碗中，给鄂图姥姥。「姥姥，来，请您尝尝看。」

府中的福晋竟然对自己使用敬语，这点让鄂图姥姥非常惊讶。

接过馥容手上的汤碗，鄂图姥姥一口喝下后，眼睛一亮。「咦？这汤的味道果然清甜，不但一点都不油腻，肉汁的味道也甘甜了很多！可是……刚才我见福晋放了肉桂进去，但是这汤里，却好像一点都没有肉桂的香味？」

「肉桂只加了少许，是用来提味的。因为这汤是今天早上新炖的，如果加了太多肉桂反而不好，会掩盖食物本来的鲜美滋味。」

「原来如此啊！」

「好了，现在咱们要煮面了。」说罢，馥容从容不迫地，捏着揉好的面团，将它捏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面疙瘩，放到滚烫的热汤中。

待牛肉面疙瘩煮好，馥容还亲自盛碗，再搁置在食盘上。「锅里还有几碗的分量，大家都辛苦了，午后给大家当点心吃。」馥容交代。

鄂图姥姥点头，见这位年轻的少福晋竟然懂得体恤下人，心里有些惊讶。「对了，少福晋往后叫老奴千万别再称『您』，而且对老奴也不必用『请』这样的字眼，有事您直接叫老奴去做就行了。」

「这是应当的，您是长辈，又是府里资深的灶房管事，往后我要跟您请教的地方还很多，请您多指教。」她边笑着说，边把面碗放在食盘上。

见少福晋如此客气，鄂图姥姥笑不拢嘴。「说什么指不指教，不过是干了大半辈子的粗活儿，真是不好意思……」

馥容微笑。

「对了，」鄂图姥姥想起来。「那个梅子腌菜——」

「那个要先用盐汁腌几个时辰，再用溪水浸泡，最后还要经过煮糖、冰镇的过程，所以现在还不能动它。」

「噢，原来这么麻烦。」鄂图姥姥点头如捣蒜。

「姥姥，刚才我在锅里新熬的牛骨汤，就麻烦您帮忙看火了。」馥容说。

「好，没问题！」鄂图姥姥一口答应。

馥容这才端起了食盘，含笑离开厨房。

馥容端着面碗来到书房前，听见房内交谈的声音。

「早上看到那批老蔘务必收妥，这趟你再回东北，记得留心观察——」

兆臣的话说到一半，因为馥容已经站在门口。

「你先离开，记得从后院走。」兆臣淡淡地对来人道。

「是。」来人对馥容点头，然后低头匆匆离开。

兆臣看到他的新娘，然后低头看到面。「这个是？」

「是给您的。」她走进书房，将碗放在他的书桌上。

「叫丫头端来就好，何必亲手送过来？」他问，闻到面的香味。

他们像不熟识的朋友般，彼此说着客套话。馥容心想，讽刺的是，他们是在新婚夜仅见一面便匆匆道别的「夫妻」。

「您用过午膳了吗？」她礼貌地问丈夫。

「尚未用膳。」兆臣拿起汤匙，尝了一口汤汁。「汤头的味道不太一样，也不若以往油腻，这是鄂图姥姥做的？」

「汤是姥姥熬的，其它是我做的。」

他略显惊讶。

堂堂翰林千金，洗手做羹汤，略出乎他料想之外。

他凝视她，若有所思。「除了送面来，妳有话对我说？」

「请您先把面吃完，有话等一下再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玩味。「也好。」

馥容等到他吃完面后放下筷子，才开口对他说：「请您过来这边坐一下。」

兆臣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茶几旁坐下。

他表情淡定，似已猜到她想说什么。

馥容的表情很严肃。「请问，臣妾昨夜犯错了吗？」

「犯错？」他沉思，然后摇头。「没有。」

「那么，臣妾是否做了什么事，让您不高兴了？」

「也没有。」

「那么您——」

「妳想问我，昨夜为何没有回新房，是吗？」

她直视他片刻。「是。」然后直率地回答。

他咧嘴。「对自己的丈夫说话，不必用『您』字。」

馥容默不作声。

「没听清楚？」

「听清楚了。」

「那么，为什么不说话？」

「臣妾是初嫁入王府的新妇，也许贝勒爷是一番好意，但臣妾不愿落人口实。」她虽面无表情，但语调轻快、口齿清晰，直视他的那双明亮眼眸清滢澄澈，令他一时间有点迷惑。

「我直接说清楚好了，」兆臣瞇起眼。「事实上，我不喜欢太过于呆板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似乎太过于做作而且虚伪，既然往后我们必须相处一辈子，就照我说的话做。」他直接下结论，明快又简洁。

做作？虚伪？

她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他半晌。

「有话想说？」他直视她。

「贝勒爷还未回答，昨夜您为何不回新房？」馥容当然明白，这样「质问」自己的夫君是执拗的，何况她只是一名刚过门的新妇，她应该等待，应该沉默，让丈夫自己提起，但倘若如此，这便不是她。

然而，馥容可以轻易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不以为然。

「如果妳需要解释，那么我只能告诉妳，昨夜因为突如其来的公务，所以不能回房。」他别开眼，不再直视她的眼睛。

「做为一名妻子，只要得到丈夫的解释，第一次，我一定会相信。」馥容从容优雅地回答，虽然他的「解释」非常草率，极可能只是推托之词，但自尊要求她必须维持风度还有骄傲。

他挑眉，回眸看她。

「可能贝勒爷『一时忘记』，自己已经娶妻，」抬起下颚，馥容用一种不冷不热、慢条斯理的声调，对自己的丈夫说：「往后，夜里如果贝勒爷因『公务』缠身，不能回房歇息，那么也请你嘱咐下属，通报你的妻子一声，以免臣妾错怪了贝勒爷，以为你是对自己的新婚妻子有所不满，所以才不愿意回房。」

他瞪着她，彷佛她脸上有无字天书，他必须用心研读。

馥容回视他，没有避开他犀利的目光。

「妳在怪我？」半晌，他淡声问。

「臣妾只是在说明自己的担心。」她答，从容不迫。

兆臣瞇眼看她。「好，」他撇嘴，脸色深沉。「那么，现在妳已经『说明』过，还有其它话要说？」

馥容回视他片刻，忽然抿嘴一笑。「难为贝勒爷，新婚夜尚须忧心国事，虽然臣妾也曾听闻常言道：『家事、国事、天下事。』，然臣妾只是一名庸俗的小女子，只知道家事胜于国事，实在让夫君见笑了！恳请夫君莫怪，往后臣妾倘若还有不足之处，也请夫君包容，原谅鸡肠小肚、见识短浅的小女子。」

兆臣瞇起眼，瞪着他新婚妻子冷淡的笑脸——

她在跟他宣战！

「贤妻言重了，」咧嘴一笑，兆臣沉声回道：「今夜为夫必定早早回房，履行丈夫应尽的义务，不会再让贤妻独守空闺。」

馥容脸色微变。

他的嘲弄非常明显，当然，这一切是因为她的挑战开始。

所以，她能「示弱」吗？

当然不能。

「多谢夫君体谅。」馥容微微欠身，表现出良好的家教与周到的礼仪。「打扰夫君公务，臣妾甚为过意不去，还望夫君海涵，不见怪臣妾。」临走之前，她甚至对他点头颔首，笑容可掬。

「哪里，贤妻多虑了，我岂会因小事怪责于妳？」他笑脸相迎，不愠不火。

房门关上，兆臣的笑容消失。

好一个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的「贤妻」啊！

沉眼瞪着房门，他瞇起眼，若有所思。

一路上，馥容像旋风一样赶回到房内。

守在书房外的禀贞，随主子回房后，赶紧端来一碗热茶。馥容在屋内坐下，禀贞见主子静坐不发一语，也不敢打扰。

「刚才在书房外，妳听见我俩对话了吗？」馥容忽然开口问禀贞。

禀贞愣了片刻，然后点头。「是。」

「贝勒爷说，今夜会进新房，妳也听见了？」

「是，奴婢听见了。」

馥容忽然抬头凝望禀贞，脸上带笑。「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妳费心张罗，为贝勒爷准备软榻，以备今夜使用，不过，在我吩咐之前，不得先送进房内。」

听见小姐如此吩咐，禀贞瞪着她的主子，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一脸地不明所以。

「刚才我的吩咐，妳都听清楚了吗？」见禀贞如此表情，馥容见怪不怪，悠悠地再问一遍。

「可、可是，屋里明明有暖炕，贝勒爷怎么能睡软榻呢？」禀贞实在不明白。

「贝勒爷当然该睡软榻。」馥容从容道：「因为我病了，所以得委屈贝勒爷睡软榻了。」

「您生病了？小姐，您哪儿病了？要不要奴婢唤总管请来大夫？」这会儿禀贞更紧张了。

馥容没答话，只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吩咐禀贞：「晚膳过后为我在屋内烧起两盆暖炉，至于大夫，就不必请了。」馥容微笑嘱咐。

暖炉？禀贞眼睛瞪得更大。

禀贞实在想不透，她的小姐脑子里想什么？这会儿得的又是什么病了！

礼亲王保胜，在爱子大婚的第二日午后，才终于见到兆臣。

「你来了！」保胜见到儿子，立即从书桌后走出来。「新婚第二日，早上怎么不见新郎跟新娘一道给长辈敬茶？」保胜有些责怪的意味。

「蔘场来了人，有要事相商。」兆臣答。

保胜一愣。「是什么人？」

「桑达海。」

「桑达海？他什么时候到了蔘场？」保胜略感惊讶。

「两个月前桑达海随儿臣一块到东北蔘场，过后儿臣独自返京，仍留下桑达海在蔘场。」他指是婚前到蔘场之事。

「怎么？桑达海是你的侍从，为什么把他留下？」保胜问。

兆臣顿了顿，未答反问：「儿臣有一事请教阿玛，对于朝鲜人近期屡屡越境窃采老蔘之事，阿玛有何看法？」

保胜想了一想。「关于这件事，两日前安贝子返京时已经跟我报告过，他说已在边境做出防范，保证这类事件必定会减少。」

「那么，过去窃案发生时，是否曾经逮捕到人犯？」

「好像逮捕了几个人。」保胜接下道：「对了，这件事皇上必定会追问，我看还是让安贝子先跟你说明好了。」

「据儿臣所知，安贝子今日一早，已经进宫面禀皇上。」

「今早就进宫？」保胜有些意外。「他事先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他皱着眉道。

「恐怕是不敢担罪，所以先进宫禀报。」兆臣淡道。

「嗯，」保胜点头。「看来是如此。」

「关于此事，往后儿臣会积极处理。」

「这个应该，皇上命你总管朝鲜事务，我也已经将蔘场之事全权交予你管理，你本应当积极处理。」保胜又道：「对了，你说留下桑达海，就是为了这事？」

「是。」

「嗯，」保胜道：「关心政务是对，但也不能忽略了新婚娇妻。」

「儿臣领会。」

保胜点头。「既然安贝子今日已经禀明皇上，明日你也赶紧进宫面圣。」

「是，儿臣明白。」

保胜用力拍儿子的肩头。「没事就出去吧！赶紧拟议明日要怎么跟皇上禀报才是，还有，记着，今日早一点回房，不要冷落了娇妻。」

兆臣目光略闪。「是。」之后退出书房。

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保胜不由得感叹，当年襁褓中还抱在手上的孩儿，现在竟然已经娶妻，真是岁月不饶人，一点也不错！

晚间，馥容静卧在床上，等待丈夫回房。

兆臣一回到桂福晋为二人新婚准备的渚水居，侍女便来禀告，说少福晋身子不适，卧在床上的消息。他进房探望，发现房间内非但门窗紧闭，还摆了两盆炭火，显得异常闷热。

兆臣不动声色，来到床榻前探望他的妻子。

见丈夫走进房门，馥容「挣扎」着起身。「夫君——」

「不必起来，妳身子不适，躺着就好。」兆臣将她按回床上，动作十分温柔。

馥容脸怀歉意。「臣妾身子有恙，不能侍候夫君，实在对不住你。」

「怎么忽然病了？」他笑得温存，却问得直接。

馥容皱眉，似乎极为不适。「臣妾……」她欲言又止，面带羞色。「夫君既是臣妾的丈夫，最亲密的伴侣，此事臣妾不敢瞒你，也应当诚实与你相告。其实……其实是因为臣妾的月事忽然来潮，因此下腹疼痛难耐，又十分畏冷，所以……」她忽然咬住下唇，似乎痛苦难耐。

「原来如此。」兆臣眸中掠过一丝诡光。「见贤妻如此辛苦，我实在心疼，就让我略尽为夫之道，安慰贤妻的病痛。」

馥容尚不知他是何用意，兆臣就已经唤进侍女。「为少福晋准备一盆热水，我要亲自为她热敷止痛。」

热敷止痛？

「不必了，」略而不视丈夫疑惑的眼神，馥容对侍女道：「妳下去吧！」

「为何阻止我？」他瞇眼，淡声问。

「刚才臣妾的侍女禀贞，已经为臣妾热敷过了，现在只要好好歇息便可恢复元气。」她答得自然，也十分合情合理。「只不过这几日臣妾有所不便，恐怕不能服侍夫君——」

「这是当然，这几日我依旧睡书房，让贤妻好好安歇。」兆臣咧嘴微笑，温柔又多情。

他当然清楚，她摆明了不愿与他圆房，所谓月信疼痛恐怕只是个借口。

「多谢夫君体谅。」她有气无力，不胜娇弱。

看来，软榻暂时用不着了。

「哪里，我们是夫妻，应当如此，贤妻要保重身体。」他柔声安抚。

「是……」

「待贤妻养好身子，为夫会立即回房与贤妻共度初夜。」他低嗄地道，对她莫名一笑。

馥容僵住。

他已经转身步出房门。

瞪着他随手关上的房门，馥容僵在床上好半天，就那么瞪着那扇门。

做为一个丈夫，他刚才的表现无可挑剔，不但温柔、体贴，简直可圈可点，只有最后那句话，可疑到了极点。

馥容从床上坐起，震惊过去，她开始领悟……

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

总之，不管他是深藏不露、还是谦谦君子，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好好认识她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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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待贝勒爷走后，禀贞赶紧走进房里。

“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紧张地问主子。

“你都听见了?”

“是，奴婢守在门外，全都听见了。”禀贞不否认，她一向护主。主子也一向善待她，所以她才敢这么大胆地主动开口问馥容。

“现在，我和贝勒爷还不能圆房。”馥容淡淡地回答。

“奴婢实在不明白!”禀贞说：“新婚夫妻，不都应该圆房的吗?”

馥容笑了笑。“我与贝勒爷是新婚夫妻没错，可是。这新婚二字，也代表彼此之间其实非常陌生！”

禀贞迟疑：“你想说什么?”

“小姐，奴婢见您自答应老爷成亲后，所言所行都与平常不同。实在为您感到担心。再说，小姐您的月事明明就尚未来潮，难道您不担心，贝勒爷知道真相后会责怪您吗?”

“欺瞒他确实是我不对，可是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奴婢又不明白了。”禀贞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说实话，这是我的私心。”

“私心?”馥容告诉她：“因为我实在，”欲言又止，片刻后她才接下说：“实在没办法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子，同房共处。”禀贞瞪着她的主子，好半晌才不得不点头。

“这倒也是，换了奴婢，也觉得怪尴尬的。”

“所以，这就是我的理由了。”馥容悠悠道。

禀贞瞪着眼，表情可不以为然。依她对自己主子的了解。小姐一旦固执起来、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是不会轻易妥协的。“那么等您身子“养好”，再跟贝勒爷多见上几次面，到时候难道

就可以顺利圆房了吗?”禀贞不死心又问。

馥容对自个儿的侍女一笑。“到时候的事自然是等到时候再说了。”话说完，地面带笑容和衣躺下，竟然丝毫不觉房内燥热。

禀贞睁大眼睛，咽口口水。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可没笨到听不明白……小姐言下之意，身子不适，不过是用来逃避圆房的第一个借口。

忍了两日，留真实在按撩不住了。再过数日她就要随阿玛回到东北，倘若此时再不去会会那个“兆臣娶的女人”，她的心就不能放下!

这日清晨，她故意等在厅外的小径上，待新人跟长辈们问过安后走出来，她就有了机会——

“兆臣哥!”老远看到兆臣与一名女子同行，她就奔上前去。

“留真?”兆臣停下。

馥容也只好止步。

这日清晨，兆臣便从书房回到渚水居，夫妻二人再一同前往大厅跟长辈问安。

“兆臣哥!您新婚燕尔，这两日我想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呢!”留真以略带撒娇的口气对兆臣道，对子两天前她在后花园内藉酒装疯的事，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留真对兆臣说完话后

，又望向馥容。“这一位，肯定就是兆臣哥的新娘子了?”

馥容虽然不知来者是谁，但还是礼亲性地点头微笑。

“姐姐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与兆臣哥非常相配呢!今日总算见到您的庐山真面目了。”留真表现出亲切又率真的模样，她甚至走过去拉起馥容的手。“噢，对了，姐姐您一定不知道我

是谁!”

“请问妹妹芳名?”对方既然甜甜腻腻地唤她这陌生人一声“姐姐”，那么她也不拂其意，很自然直接喊起妹妹来了。

留真眯眼打量馥容，瞬间又回眸瞟了兆臣一眼，暧昧地笑。“我叫做留真，与兆臣哥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除了兆臣哥的胞妹德娴之外，就属我跟兆臣哥的感情最好了!兆臣哥，您说我这么解释对吗?”她拉兆臣下水。

兆臣微笑，不置可否。

“您怎么不说话呢?您不说话的话，新娘子肯定要以为我在说谎了。”她装模作样地放下馥容的手，嘟起嘴，很自然地跑过去拉住兆臣的手臂。“我与兆臣哥到底是不是青梅竹马?咱们俩

的感情好不好?兆臣哥您倒是说句话呀!”她就贴在兆臣身边，表情像小女孩，柔媚的声调却俨然是正在跟情人撒娇的小女子。

馥容直视留真那两只挂在她夫君身上的手臂，沉默未语，保持淡淡微笑。

“你说是就是吧!”兆臣仅淡淡地回这么一句。

“兆臣哥，您的口气怎么听起来这么冷淡!”留真娇嘐地怨他一声，又回眸看馥容一眼，故意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新娘子也在这里，所以您才不敢承认咱们的“关系”啊?”留真

又突然像小女孩一样，掩嘴笑出来。“开玩笑的!我跟兆臣哥因为太熟了，所以时常开这种玩笑，姐姐您应该不会介意吧?”话虽如此，她却把兆臣的手臂抱得更紧，紧得贴在自个儿的胸口。

她，明明是蓄意挑衅。馥容仿佛浑然未觉，笑容可掬。

“别再胡闹了。”兆臣欲抽手。

留真捉得更紧。“人家虽然胡闹，可也有正经的时候啊!”她才不放手。“在东北参场，您也夸过我能干的，不是吗?”

他没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就算我再怎么胡闹，兆臣哥你也不能不承认，人家对您来说，也有很重要的时候吧!”

“对。”他笑。

得到他的认同，留真这才不情不愿地放手，之后要笑不笑地瞄了馥容一眼。

“唉呀，刚人家抱着您的手臂太久，新娘子大概要吃醋生气了?”话说完，地回头故意用无辜的口气问馥容：“姐姐，您生我的气了吗?”

“生气?”馥容笑：“怎么会呢!青梅竹马，就像兄妹一样的感情，我怎么能跟夫君的妹妹生气，你说是吗，夫君?”

妹妹?留真笑容冻结。

兆臣眯起眼，眸光回到他的妻子身上。

“当然。”他漫答，似笑非笑。

从容优雅地，馥容对她的夫君报以一笑。心细如她，当然不会没注意到留真眼中一闪即逝的怒意。她不知道这名叫留真的女子，是何来历，但不会无知地感觉不到，对方看似无邪的笑容

下，并不是真的那么天真，对自己，也并非只有纯然的善意。

天真的笑容又重回留真脸上，她若无其事地对兆臣说：“对了，兆臣哥，您什么时候再来东北?现下皇上命您总管朝鲜事务，您应该会时常到参场来走动吧?”

“一个月后我会再到东北。”他答。

“真的?”留真双眼发亮。

“也许不必等一个月。”他若有所思。

留真屏息着追问：“那么，新娘子也一块儿去吗?”

兆臣看馥容一眼。“不会。”很快就替她决定。

馥容僵住。

听到这个答案，留真忍不住得意地笑。“那么，往后您留在京城的时间就不多了，”她有意无意地撩拨：“您可别因为公事，因此冷落了新娘子姐姐呀!”

兆臣笑却不语。馥容淡眼看她的夫君。

“那么，”留真走到他身边，几乎与他紧贴着说话：“兆臣哥，下一回您再到参场来的时候，别忘了还要再跟我一块儿，咱们一起骑马到那处只有咱两人才知道的断崖……”她的声音越

来越小，最后好像在说悄悄话似的，已经快贴到兆臣的耳边细诉。

最后，两人一块笑出声，留真才离开他的耳畔。

此时馥容被抛在一旁，仿佛是个局外人，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三者，直至兆臣突然抬头，剔黑的眼眸与馥容对视一她的眼神很静，然而，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边，却很难不令人注意到她

的存在。

“我还有事，你先回渚水居吧!”半晌，他这么对她说。

馥容直视她的夫君。“好！”允诺之后，她立即转身走开。

留真瞪了馥容的背影一眼，吸口气，故作慌张对兆臣道：“兆臣哥，刚才咱们聊得太开心，一时忘了姐姐的存在，我看姐姐好像很不高兴，调头就走，肯定是生气了!怎么办呢，兆臣哥，

如果姐姐真的生气，一定是我的错，我得跟姐姐好好道歉去……”声音虽小，但因为馥容走得不远，所以留真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离开小径，馥容并未回到渚水居，而是来到厨房。

“少福晋，您来了!”看到馥容，鄂图姥姥的态度显得亲切许多，已经跟昨天不一样。

“是，昨天的梅子应该浸得差不多了。我来处理一下。”馥容笑着说。

“噢，那好!”鄂图姥姥随着馥容走进厨房。

“现在要做的，是昨天您提到的那些事吗?”

“对。”馥容笑着回答，一边卷起衣袖。

“会不会很麻烦呀?”

“按照步骤一步步来，一点都不麻烦。”

“嗯，”鄂图姥姥点头。“那么现在要先做什么呢?”

“现在要把腌过的梅子放到溪中浸泡，到了晚上才能处理。”

“为什么一定要用溪水，用井水不行吗?”鄂图姥姥问。

“因为浸泡腌过的梅子需要流动的水，所以只能用溪水。”

“原来是这样啊!”鄂图姥姥点头。“以前我也曾经听人说，梅子腌过后要先处理，可也只是听说，只要以清水来回漂个五、六遍便成了，倒没想到，还可以用溪水来处理，这作法既方便、又聪明多了!”她忍不住赞叹。

“只用清水漂五、六遍，做出来的腌梅子涩味太重、而且味道会过咸，一点都不好吃。”

“是呀!就是那样没错!”鄂图姥姥霭出笑容。“想不到少福晋这么懂得做菜。”

“这没什么，何况这也不算菜。”馥容腼腆地笑。

“在姥姥我的眼底，只要是做吃的东西，都算做菜!”鄂图姥姥说：“姥姥我最佩服做得一手好菜的姑娘!但凡做菜除色香味之外，还讲究精巧细致，姥姥我顾得了精巧就顾不得细致，小

菜做得马马虎虎，只有大菜还像那个样，可其实懂得做菜的人都明白，小菜开胃，实际上更难做，一试便知道手艺!”

“别说小菜，腌梅子连点心都算不上，勉强只能说是零嘴。”馥容说。

“少福晋您就别客气了，”鄂图姥姥笑咪咪地说：“昨天您在厨房露那一手，煮的那锅牛骨汤，晚上姥姥我端去让王爷做消夜，谁知道平日只吃面不喝汤的王爷，昨晚竟然把那一碗汤喝

得碗底朝天了!”

“是真的吗?”馥容听了很高兴。

“当然是真的，我鄂图姥姥从来不打诳语!”

“太好了，我还担心口味太清淡，以往阿玛喝惯浓汤，会不喜欢喝清汤。”

“王爷注重养身之道，平日虽不挑食，可却是个地道的美食家!尽管嘴里不说，只要见王爷是不是愿意把食物吃完，就知道这道菜好不好吃!”

馥容微笑，一边把腌过盐汁的梅子装在细绳编的网里。

“装在网里，然后拿到溪边漂水吗?”

“对，”馥容笑着夸赞：“姥姥真聪明!”

“唉哟!”鄂图姥姥笑不拢嘴。这一句简单的夸奖，已经把姥姥的心彻底收买了。

“昨天我经过后院的时候，好像看到后院旁边的空地上有一道小溪，那是从山上直接流下来的溪水吗?”馥容问。

“对，是冬天的雪融化后，直接流下来的雪水。”

“太好了!”馥容对姥姥说：“那么，我现在就把梅子拿到溪边浸泡。”

“让姥姥随您一道去吧!”

“好！”两人边走边聊，说说笑笑地绕过小径走向后院，姥姥已将馥容当做是自己的女儿般疼爱。经过回廊的时候，鄂图姥姥脚步忽然停顿一下，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馥容回头看她。“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噢，”姥姥撇嘴笑了笑。“因为看到不受欢迎的人物，所以分神了一会儿。”

“不受欢迎的人物?”

“是呀，就是安贝子的女儿，留真郡主呀!”鄂图姥姥毫不避讳地直言。

馥容停下脚步。“留真小姐，她是郡主吗?”

“少福晋，您认识她吗?”

“今天早上见过一面。”

姥姥摇头叹气，压低声音说话：“说起这位郡主，虽然名义上是郡主，可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她啊，跟她阿玛就像是寄养在咱们王府里的食客，虽然皇上要安贝子协助王爷管理参场事务，可我听参场回来的长工们都说，其实安贝子在参场里根本没正事可干，不但如此还碍手碍脚的，经常制造麻烦。再说他那个女儿，什么留真郡主的，架子可大了!人虽然生得精明，不但懂得看帐，还能够办事，可就是惯常颐指气使的，到处惹人厌，简直就像个没家教的野丫头！”

听见姥姥用这么严厉的措词。馥容屏息。

姥姥一愣，随即捣着嘴尴尬地笑：“这个，真是的，一不留神就说出心底话了……”

馥容忍不住笑出来，姥姥也跟着笑。

“其实我想说的是，”话匣子打开，姥姥继续往下说：“这个留真郡主，仗着她阿玛跟咱们王爷的关系，每回到京城便大刺刺地住进王府，她呀，比德娴格格大上一岁，可年岁大也不见

得便懂事!她的性子可高傲得很，不但高傲而且张扬，待在王府里的时候，一个人便要四个丫头侍候，啧啧，竟然比格格的派头还大!再说，她待在王府里，也从来不正眼瞧下人们一眼，拽得

简直就像是咱们府里的少奶奶一样——”

姥姥突然住嘴。赶紧伸手把嘴堵住。

惊觉说错了话，姥姥的脸色很尴尬，十分过意不去。

馥容笑了笑，没说什么。

现在，她终于知道留真的身分了。

用过午膳后，馥容不回渚水居，反而来到丈夫的书房。见馥容来到书房，兆臣似乎并不意外。

“有话要说?”他问得直接，似乎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跨进书房，馥容直接在丈夫面前坐下。

“早上没时间问你，身子好些了吗?”

“休养一夜，已经好多了。”

他点头。“想说什么?”

“今天早上，你在留真郡主的面前提到，我不会跟你一起到参场。我想知道，你如此肯定的理由。”馥容直接点明来意。

“不再自称“臣妾”了?”他淡声问。

“你爱听这两个字吗?”她直视他，无畏地直言：“如果爱听，那么往后我俩就“臣妾”、“贤妻”你来我往，如此矫情一番也无不可。”

听到她将话说得如此直接，兆臣挑眉。“矫情?据我所知，这是礼节。”

“礼虽不可废，然也需要衡量理，符合人性。”

他撇嘴笑。“人性?”然后沉声道：“你的言词，可真是与众不同。”

馥容一窒，脸孔有点发热。

他沉眼看她。“莫非早上我说过什么，下午就要对你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吸口气，馥容换个方式说：“倘若你能先问过我，是不是愿意跟你一起到参场，那么我会感谢你的体谅。”

“我到参场有任务在身，是为洽公，不可能携家带眷。”他声调转淡。

他比想象中固执，但馥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会把话说清楚：“我并非坚持要去，只是在外人面前。请你能先与我商量再做决定。”

“留真并不是外人。”

“也许你们是青梅竹马，但对我来说，她是一个陌生人。”

他沉眼看她。“你知不知道，对自己的丈夫说这些话，已经丧失做妻子的柔顺，足以构成休妻的条件?”

“你会因为这样休妻?”

“因为这样?你认为“这样”的理由还不够?”

“如果夫妻之间的感情，无时无刻需在教条规范之下，那么两个人一起生活岂不是很痛苦?既然如此又何必成亲?”

“没有规范，何以成夫妻?”

“规范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做人应该懂得变通。”

他凝视她片刻，沉声：“这是岳父大人教你的道理，还是你的个性如此?”

她愣住。“什么意思?”

“坚持要把内心的话说完，这就是你的个性?”

她瞪着他，有些错愕，他的表情令她捉摸不透。“我，”她镇定地问他：“说话太直接了吗?”

他忽然往前倾，沉眼问：“对这种事情，你就这么坚持?”

她愣住，然后肯定地回答：“对。”身子却情不自禁地朝后仰。

他眯眼看她。“坚持这种事，除了面子之外，还有其它理由?”

“面子?”馥容睁大眼睛。

“不是吗?”他的语调虽平和，眼色却很犀利。

馥容吸口气。“对，就是为了面子，你能顾及我的面子吗?”

他凝视她半晌。“可以。”然后才道。

“那么，实在太感谢你了!”她微微欠身，甚至对他微笑。

跨出书房，馥容的笑容消失。

因为心里有事，这两日德娴吃得很少，再加上睡眠也不甚安稳，因此她的晕眩症又犯了。午后德娴躺在暖炕上，因为身子不舒适而感觉到晕沉，却又没办法入睡。

突然之间，丫头跑进来告诉她少福晋来了。

德娴从炕床上坐起来。

“她来做什么?”她喃喃自语。直到看见馥容走进来，德娴还在猜想她来的目的。

“小姑。”馥容手上端着食盘，面带微笑走进来。“我看你午膳没吃什么，所以特地下厨，煮了一碗麻油猪肝面线给你。”

德娴愣了愣。“麻油猪肝面线?”

“对。”馥容把汤碗放在桌上。“快趁热过来吃吧!”

德娴迟疑地走过去。

“坐下。”馥容把筷子放到她手上。“来，快吃。”

德娴并没有吃，她把筷子放下。“请问，你为什么煮这个东西给我吃?”

馥容笑了一笑，对她说：“我俩是姑嫂的关系，你与我说话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话直接说便行了。”之后她才回答：“我听鄂图姥姥说，你有血虚的毛病，所以我特地煮了麻油猪肝面线，因为听说这个很补血，把它吃完对身体很好。”

听完馥容的解释，德娴并没有立刻拿起筷子。

“你怎么不吃呢?”馥容问她：“是不是还不饿——”

“不是。”德娴别开眼。“因为我吃惯了姥姥煮的猪肝汤，不习惯吃其它人煮的麻油猪肝汤。”她的声调很冷淡。

馥容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这几句话也许没有恶意，但是也并没有善意。

但很快的，馥容收拾心情，平静地对德娴说：“小姑，刚才你说吃不惯其它人煮的麻油猪肝汤。首先，我想对你说，我是你的嫂嫂，并不是“其它人”。”

德娴倏地抬头看她，对于馥容竟然直接纠正她的用词，感到有点惊讶。

“再来，”馥容继续说：“我花了时间与精神，特地为你煮的猪肝汤，你连一口都还没有尝过，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就先拒绝我，这样会让我很伤心的。”

她的话虽然很诚实，但是口气很委婉。德娴的脸色有点尴尬。

她并不是刻薄的女子，但是因为兄长还有留真的关系，所以，她实在没有办法喜欢这个新来的“嫂嫂”。

“那、那先放着，我等一下再吃好了。”她只好说。

“好。”馥容不勉强她。“但是麻油猪肝一定要趁热吃，所以答应我，不要放太久，一定要赶快把它吃完，好吗?”

德娴别开眼，不置可否。

“可以吗?”馥容用更温柔的语调问她。德娴觉得很不自在，但是馥容还在等她回答，她只好勉强、草率地点头。

看到她点头，馥容才离开。

等到馥容离开后，德娴却对侍女明珠说：“你帮我把这碗猪肝汤吃了。”

明珠瞪大眼。“可是，格格，这是少福晋为您煮的——”

“你怎么这么多话?我要你吃掉，你吃掉就是!”德娴心烦地道。

明珠不敢再多话，只能答是。

德娴回到炕上躺着。

她当然知道，她的“新嫂嫂”之所以会待自己如此殷勤，是为了什么。

只是，她根本没办法喜欢她的“新嫂嫂”!

想用这样的方式讨好她，是白费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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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除了必须让新婚的兆臣心底惦记着自己，留真很清楚，在王府里另一个她必须拢络的人是谁。

午后，留真遣了几名王府的家丁，把两只沉甸甸的木箱子和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笼扛进王府。

此时老福晋正与媳妇桂凤、玉銮，还有孙女德娴等坐在花厅内一块喝茶，孙媳妇馥容正送进来一盒还未开封的新茶叶，就看到留真指挥着府里的家丁，将木箱与木笼放在前院，众人不明

就里，都走出来察看。

“老祖宗，您快来瞧瞧，留真给您送什么来了!”留真站在院子里挥着手上的帕子，兴高采烈地喊道。

老福晋图敏儿偕同媳妇桂凤等，众人一道走出花厅，待见到那几只木笼里的活物，老福晋不由得发出惊叹声。“唉哟?这是什么玩意儿?打哪儿弄来这几笼子的活物?”

瞪着几只木笼子，她老人家瞪大了眼睛。

桂凤、玉銮二人也跟婆婆一样，好奇地瞪大了眼。发出惊叹声。

只有德娴看到那几只木笼，皱起了眉头。

至于馥容，她的表情严肃，沉默地凝视着木笼里的活物。

“这些全都是我请阿玛，托人从东北千里迢迢运到京城来的。那木箱子里头，其中一只木箱内有成型的老参、梅花鹿茸，还有几捆上好的紫貂和水貂皮，这些貂皮可以请京城里闻名的衣

匠制成上等的轻裘，给老祖宗和福晋护身保暖。另一只木箱是难得的生鹿肉、狗肉和马肉，这些肉全用寒冰给镇着，全都新鲜得很。”留真得意地介绍。

众人一听木箱内竟然还有狗肉、马肉，全都听呆了。

“狗、狗肉?!”桂凤瞪大眼睛，还忍不住叫出声。

“是呀!这可是朝鲜人最爱吃的肉食，狗肉极补，福晋您大概不知道。”留真喜孜孜地道。

“可、可是，”桂凤声音都发抖了。“可是怎么能吃狗儿的肉呢?咱们谁也没吃过这个，我看这不太好吧——”

“福晋，您不明白，”留真笑着说：“就因为咱们大清祖宗立下规矩，旗人子民不得尝狗肉，所以我才秘密遣人从关外运来，本意就是为了要给府里的老祖宗尝尝鲜呢!”

桂凤心底虽不以为然，可是她口才向来不好，只能不断皱眉头。

此时，留真继续说下去：“至于这几只木笼子，里头关的是活獐子、北貉、小孢子和幼鹿。这些全都是我要返京之前，特地请山里头的猎户活捉的野味，只为了献给老祖宗您，给您的盘飧里添几味山珍。”

她知道老福晋年纪大了，特别贪食，所以特地准备了山珍野味，讨好王府里的老祖宗。

“唉呀!”侧福晋玉銮先叫了一声，然后笑开了嘴，大声喊道：“真想不到，留真你这丫头，还真是有心啊!”

桂凤与女儿德娴瞪着木笼里那几只或者幼小、或者因受困而呜咽哀鸣的野兽，只能皱起眉头。

再说。桂凤说不过留真，也就不想再出声说话。

老福晋咽了口口水，她虽然贪吃，但见到那几只被关在木笼子里的活物也觉得怪可怜的。“可这个，全都还活的哩，这可得怎么处置呀?”老人家瞪大眼睛，讪讪地问。

馥容看着那几只幼年的小孢子和幼鹿，睁着圆咚咚的眼睛似是不明就里，还有几只成年的肥毛貉和瘦獐子，用那双忧郁的眼神凝望着众人，似乎明白自己的命运，牲口与人们一样有情绪

和感情，见到如此，她的心便开始感觉到疼痛与不忍。

“这容易，府里的厨子如果不敢动手，把它们交给屠户。不就成了?”留真爽快地道。

“是呀，我知道这些野味的滋味儿可美极了!”侧福晋玉銮在旁边鼓噪：“额娘，我看就把这些獐子、肥貉交给鄂图姥姥处理便成，她经验老道、手艺绝伦，必定知道这些山珍野味，该怎

么好生料理。”

老福晋眼里瞪着那些受困的野兽，脑子里想着美味的盘飧，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来啊!”留真见状便自作主张，吆喝家丁：“赶紧把这几个木笼子扛到后院，然后赶紧通知鄂图姥姥，让她今晚先把另一只木箱子里的生鹿肉、狗肉、马肉给调理了，好生做几般山珍好味儿，让老祖宗尝尝鲜!”

家丁们听到吆喝，便立刻动手扛物。

老福晋本想出言阻止，可她老人家咽了几口口水后也就不了了之，良心终究抵不过口腹之欲。何况她老人家向来贪嘴，刀俎既不临身，良心也就没办法发现。

至于桂凤，她见留真弄了这出把戏，心底虽然不是很乐意，可看在婆婆的面子上，也不敢出口反对，只好噤声不说话，不像侧福晋玉銮又赞叹又出主意的，玉銮的本事，桂凤是打死也做

不出来。

鄂图姥姥接到通知，赶到院子里看到那一大箱的生肉，和几个木笼子里活生生的牲口。瞬间就呆住了。“这、这个是做什么的呀?”鄂图姥姥愣愣地问。

“这是留真郡主，吩咐咱们给扛进来的。”家丁们说把箱子和笼子放下后，家丁就一哄而散。鄂图姥姥揭开木箱盖，看到那几大块不知是什么名堂的生肉，正不知要如何处置，突然看到

馥容走过来。

“姥姥。”馥容走到姥姥身边。

“少福晋。”看到馥容，鄂图姥姥急忙问：“刚才家丁们扛来了这只箱子和几个木笼子，这些肉块到底是——”

“是狗肉。”蹙着眉，馥容一开口就冷静地对鄂图姥姥说实话。

“狗肉?!”姥姥瞪大眼睛。

“事实上也不止有狗肉，还有鹿肉和马肉。”

姥姥又呆住了。“那个，”回过神，姥姥咽了口气后问：“鹿肉马肉我是见过，可这狗肉一实在太吓人了!”

“是呀!”馥容顺着姥姥的话说：“我也觉得很吓人。不知道这是从哪一家偷偷抓来的看门狗，狗儿一向乖巧又有灵性，这也许还是一只义犬，现在竟然被人恣意宰杀，死得实在太可怜了。”

姥姥也觉得不安。“就、就是啊……”

“姥姥一定知道狗儿是有灵性的家畜，既然有灵性，那么烹调狗肉和宰杀狗儿的人，肯定都会有——”

“报应?”姥姥喘口气，自己把“报应”两个字说出来。

馥容看着姥姥，无辜地点头。

姥姥打个寒颤。“那、那我可怎么办才好啊!我是府里的厨娘，主子下了命令，又不能不干。”

“嗯，说得也是呀，怎么办好呢?”馥容故意说。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啊?”姥姥焦急地说：“少福晋，您可要给奴才想想办法啊!”

馥容故意显得有些为难。

“怎么了?难道没有办法吗?”姥姥哭丧着脸。

“这个，”吓到姥姥，馥容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为了不让府里的人吃到狗肉，也只好委屈姥姥了。“办法是有，只要利用烹调的手艺，把肉的味道给掩盖住，这样就可以使用一般

肉品来替代了。”

“是吗?”姥姥这才霭出笑容。“太好了!”

“可是，这些肉块如果不处理的话，就会被府里的人发现……”

“就把它们埋掉就成啦!”姥姥急忙说：“我可以叫厨房里那些丫头帮忙，把这些肉块埋在厨房旁边的空地里，那几个丫头都是我带大的，很听话不会多嘴的。”

馥容点点头微笑。“那就成了，这个办法不错。”她又吩咐：“还有，这些活的牲口要好生安置，不要将它们一直关在木笼子里，这样会闷出病来的。如果可以的话，请家丁们在厨房旁的院子里圈出几块空地，让它们能透透气，自由活动，这样才好。”

姥姥瞪大眼睛，苦笑出来。“少福晋，真没想到您竟然还为牲口的处境着想，怕它们闷出病!我再没见过像您这么善良的人了，竟然对牲口也能有这样的慈悲心。”

“其实只要将牲口想成是人，设身处地的想象，如果是自己被关在这样的小木笼里，自由被限制，接着被千里迢迢运送来京，过程中肯定没粮食吃、没水喝，这样的感觉会有多么的痛苦?其实我没有做什么，只是把牲口想象成是自己，因为害怕自己也陷入那样的处境，所以有所感受，这不是善良，也不算慈悲，只是因为害怕而生起的同理心而已。”

听完馥容的解释，姥姥也开始心有同感，面霭忧戚之色。“是啊，经少福晋您这么一说，我这才想到，如果是自己受到这样的待遇，那不知道有多么的可怕啊!”

她想起自己之前杀鸡宰羊的，每每看到牲口临死前的挣扎，心里虽感到不忍，但竞然也没有细想，实在过意不去。

馥容似乎了解她心里此刻的念头，于是对姥姥说道：“因为府里的人不食素。所以姥姥必须煮荤食，这是可以了解的。如果一定要烹煮荤食，那么就要煮食“三净肉”。”

“三净肉?什么叫做“三净肉”?”姥姥立刻问。

“所谓的三净肉，就是第一眼不见杀，第二耳不闻杀，第三不为己所杀。这个‘净’指的是净心诚意的意思，心里没有杀生的念头，所吃的肉，姑且称之为“三净肉”。”

“原来如此!”姥姥赞叹：“唉呀，阿弥陀佛，从现在起姥姥我必定遵从!”

见姥姥还会双掌合十念佛，馥容点头微笑。

“古时大圣贤者，孟子也曾经说过：“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意思是有生命的活物我们不忍看到它死亡，听到它置于刀俎下临死前的哀号，更不忍心食用它的

肉体。在世的圣贤如孟子者，也用自身的感受来教导我们，我们怎么能够不听从呢?”

姥姥猛点头，深表赞同。因为往昔姥姥宰杀活物的时候，有时竟然看见牲口们也会流泪，吓得她胆战心惊，想起牲口也有痛苦与泪水，完全跟人一样，就让她心底怪难受的!

“无论如何，因为少福晋的良善之心比咱们都还存得多，也才能生起这样的同理心，以老奴才这双见过无数人的昏花老眼来看。这便是叫做善良了。”姥姥衷心地赞叹道。

“姥姥愿意随喜称赞，那我就接受好了，这也是姥姥的功德。”馥容笑着说。

听到这样的话，姥姥心底好不受用。“那么，少福晋，您说咱们现在要为老福晋煮什么好呢?”姥姥笑嘻嘻地问。

“这个嘛，”馥容跟姥姥招招手，要姥姥附耳过来。“就是这样——”

用晚膳时，侧福晋玉銮和老福晋吃得不亦乐乎，留真见两人吃得这么高兴，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虽然兆臣不在府内，但今晚留真要讨好的人是老福晋，因此就不觉得不高兴。只有桂凤和德娴的筷子，一箸也没往肉盘上挟去，只在菜盘里挑叶子。王爷并不知情，吃的分量跟平常一样，少肉多菜，着重养生。

这一桌的菜不是炖煮就是香卤，香料用得极重，但因为烹调的手艺高超，色香味俱美。因此十分好吃。

老福晋虽然贪吃，可是吃了这个又吃那个，忍不住喃喃念道：“好吃、好吃，这山珍野味儿还真是好吃!”她忙着咀嚼，挟起一块又一块的肉，忙着往嘴里搁。

可老福晋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总觉得，好吃归好吃，可这肉跟平常的牲畜肉，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不同的滋味。

“当然呀!这是我特地为老祖宗您准备的，当然特别好吃!”留真得意地说。

馥容垂下眼偷笑了笑，装作没事一般，吃着饭菜。

“额娘，您别吃太多肉，小心腿病又犯了。”桂凤劝阻拚命吃肉的婆婆。

“不会!我难得像今天一样，吃得这么痛快，你就别哆嗦了!”老福晋瞪了媳妇一眼，不甚高兴。

桂凤自讨没趣，只好闭嘴。

玉銮看了桂凤一眼，撇起嘴冷笑。

到了夜里，馥容正准备回房歇息时，就看到府里一干婢女、丫头们脸带焦虑地经过渚水居，在小径上来回奔跑。之后又看到几个丫头们簇拥着福晋，急急忙忙地往后园奔去。

馥容栏住其中一名丫头问：“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怎么跑来跑去的?刚才我还看到额娘跑到后园，难道出事了吗?”

“不知道。”丫头说：“嬷嬷们只说老祖宗犯病了，腿疼得不得了，丫头们忙着烧水、递毛巾的，还要在屋里头生几盆旺火，大福晋这会儿才刚刚赶去呢，今几个夜里怕又要不得安宁了。”

犯病?腿疼?馥容赶紧问：“那么大夫呢?有人去请大夫了吗?”

“王爷亲自去了。”丫头回答。

话说完，丫头就急急忙忙跑走了。

馥容看着丫头跑开，也觉得很担心，因此决定到老福晋的屋里，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够帮忙的地方。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天明，大夫来过，抓了几副药熬给老福晋吃过后，王府才渐渐平静下

来。

馥容回到渚水居时，天已经亮了。“贝勒爷呢?”馥容问侍女禀贞：“他来过了吗?”早上他会进房，两人说好一道出门跟长辈请安。

“来过，可见小姐不在，转身又走了。”

馥容错愕。“什么话都没交代吗?”

“没有，”禀贞接下道：“奴婢听总管大人说，贝勒爷今早才回府的。”

“今早回府，接着又立刻出府?”

“是。”禀贞点头。

馥容知道皇上体谅兆臣新婚，旬日不必上早朝，既然这样，他为何一早就出门?

略一沉吟，她再问禀贞：“贝勒爷有交代，这么早上哪儿去吗?”

禀贞摇头。“没有。”

“那么，他问过我上哪去了吗?”

禀贞还是摇头。“贝勒爷出门的时候很匆忙，好像有急事要办。”

馥容略一沉吟。“我知道了。”她吩咐禀贞：“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去跟额娘、阿玛请安。”

“可是，小姐，您昨晚一夜没睡呢，这会儿还要去跟王爷、福晋请安，您的身子受得住吗?”

“我没关系，快过来帮我梳头。”

“是。”

馥容坐在镜子前双眉微蹙，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为这个家尽一份心。

因为昨夜从大夫口中得知老福晋的病根，知道老福晋是因为吃了太多肉品，痛风症才会突然发作，馥容思考过后，决定今日要亲自下厨，亲手烹煮一些既清淡又养生的菜式。跟鄂图姥姥

商量后，她亲手为老祖宗做了几道清淡的凉拌菜、菜汤与五谷饭，另外蒸了些许不带皮的鸡肉，滴上少许麻油调味，费了几许功夫，才整治了一桌的清淡佳肴。

老福晋被折腾了一夜，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粥，到了正午已经饥肠辘辘，顾不得腿还痛着，就叫丫头和媳妇们搀扶着，不顾大家的劝阻，一定要到饭厅吃饭，在走到饭厅这一路上，脑中还

想着，今日不知又能吃到什么美味的山珍。

可待她老人家进到饭厅，看到桌上只有几碟素菜、白鸡肉和两碗素菜汤，再看到饭碗里盛的竟然不是她爱吃的白饭，却是掺杂着黑米、糙米、翌思仁、红豆的杂粮饭，老福晋原本还有笑

容的脸，马上就拉垮下来。

“姥姥呢?她难道不知道我爱吃什么吗?快把她给我叫过来!我要问问，今日她为什么给我做这样的饭菜!”老福晋屁股才刚沾到椅子，立刻就沉声喝问。

丫头们急急忙忙地跑到厨房去喊人，馥容听说了，便叫姥姥待在厨房，让她过去解释就行。

等馥容到了饭厅，才发现里面的气氛实在不太好。

“老祖宗。”硬着头皮，馥容陪笑着问候绷着一张脸的老人家。

“来的人怎么是你呢?”老福晋没好气地问。

在座做客的留真撇嘴冷笑，见这态势，心想有好戏看了。

“是，因为这桌的饭菜，是我一个人做的。”馥容回答。

“你做的?”老福晋睁大眼睛。

“是。”馥容恭敬地答。

老福晋瞪着眼睛，脸色都变了。“厨房里不是有姥姥在吗?她为什么要让你来做菜?”老福晋质问。

“是我自愿下厨做菜的。”馥容委婉地解释：“只因昨夜我看到老祖宗痛风病犯了，十分痛苦，所以决心亲自下厨，为老祖宗准备一桌清淡菜肴，希望藉由食疗，让您的腿病能够尽早和缓下来。”她的语调十分轻柔，尽量地温和。

老福晋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听到这番话而和缓，反而更难看。“可是你这样擅自作主让我很不高兴!”

没吃到期待中的美食，老福晋怒由心生，也不管馥容是否出于一番好意，就先责骂：“现在我不但腿痛，心情还更差了!你才刚嫁进门没几日，怎么会知道我爱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呢?这样自以为是，也不管家里的长辈会怎么想，就算是好意吗?”

老福晋平日虽然笑脸迎人，但毕竟是府中最年老的长者，故颇具威严，像现在这样斥骂晚辈还是头一回，府里众人看着都坐立难安。何况馥容是才刚嫁进门的孙媳妇，辈分最小，当着众位长辈的面被老祖宗责骂，又不能出言解释，只能低头承受。

满桌的人见老福晋生气，心口全都揪着，只有留真最高兴。

瞪着这一桌素菜，老福晋的心情更差。脾气就更坏。“明明知道是要做给我吃的，为什么还煮这样差的菜色?一个晚辈，怎么能做这样的菜给我这个老人家吃呢?这种粗菜，教我怎么能咽

得下一口饭!”因为腿痛和疲累，到最后，她老人家声调越来越严厉，索性把憋了一晚的气全都发泄出来!

老福晋突然发脾气，吓了众人一跳。

馥容原是好意，却没想到老祖宗竟然会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

见婆婆这么不高兴，桂凤皱起眉头，忍不住对媳妇抱怨：“你也不要全部都做素菜，你自己瞧瞧，整桌的青菜就只有一碟白鸡肉，这样怎么象话呢?不要说额娘瞧着没有胄口，连我也觉得

这一桌的菜，看起来实在很寒酸。”

婆婆不高兴，让桂凤胆战心惊，也觉得很没面子，因此对馥容的行为也就十分不以为然。

馥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食盘，肃容噤声。

玉銮和德娴表情各异，一个冷眼旁观，一个皱眉。

“家里还有大人，做任何事之前，应该先跟长辈问一声。这是礼貌，难道你不知道吗?怎么能够自作主张，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呢?”桂凤脸色不佳地，继续对媳妇训道：“再说，你年

纪轻轻的，做菜的经验能比姥姥丰富吗?以后你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做菜的事情交给姥姥负责就成了，知道了吗?”

馥容垂下眼，强忍着委屈点头：“是。”

“还有——”

“好了，不要再说了!既然这些菜都已经做好，你就快吃饭吧!”王爷皱着眉头，转头喝住妻子，随即对媳妇道：“你做菜辛苦了，也快坐下来吃饭吧!”

王爷话才刚说完，老福晋突然把筷子用力一放。“不吃了!满桌全是素菜，看着就教人倒胃口!”话说完，老福晋就站起来，准备离开饭厅。

腿痛了一夜，昨晚已经没有睡好，隔日又吃不到平时爱吃的饭菜，老人家心情不佳，脾气就特别坏。

大家被老福晋的举动吓了一跳，每个人都赶紧站起来。

桂凤当然也连忙站起来，赶紧出手扶住婆婆。

“额娘，您连一口饭都没吃，这就要离开饭桌了吗?”老福晋哼了一声，话也不回。就转身走出饭厅。

桂凤只得搀扶着婆婆，一路陪出去，但在离开饭厅前，她也忍不住用责怪的眼神瞪了媳妇一眼。

“唉呀，马屁拍到马腿上，这下可好了!”一旁玉銮好整以暇地讪笑。

饭厅里，留真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德娴则是放下饭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只有王爷用同情的眼光，怜悯地看着费力却不讨好的可怜媳妇。

馥容的眼眶里泛着泪光，但是好强的性格让她强忍着眼里的泪，不让泪水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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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虽然老福晋的责骂，让馥容心里很难过，再加上婆婆对自己的不满溢干言表，但既然是对的事情，她做了就不会后侮。非但不后悔，她还要继续再做，因为如果因一时被责骂就收手，撒手不管，那么全家人对她的不满、以及老祖宗对她的不谅解，就会一直存在，将来还会因为一点小误会而误解更深。

午膳过后。她就到厨房，跟鄂图姥姥要了一些芹菜根、柠檬果，还问哪里有白柳树，她要一些柳树皮。

“少福晋，您要这东西做什么?”姥姥问。

“我有用处。”馥容只是这么说。

“那么，要我随您一道去取柳树皮吗?”

“不需要，我自己去就行了。”馥容说，她心想这样如果再被责骂，就不会祸及姥姥。“对了，府里有乳香吗?”她又问。

“有，不是我自夸，只要能喊出名字的，咱们府里什么都有。”姥姥道。

馥容点头。“请姥姥也准备一些乳香，明日我有用处。”

话说完她便离开，自行携了一把小刀去取柳树皮，之后馥容在右后园的山坡地上找到几稞柳树，在不伤害树干的情况下，她在每裸树身上取刮了少量的树皮，就返回厨房。

回到厨房后她跟姥姥要了一些宽板的竹篓子，将芹菜根、切片的柠檬果、以及取来的树皮分别摊平在篓子上，之后拿到院子里曝晒。

“少福晋，我来帮您吧?”姥姥热心地道。

“不用，您还有事要忙，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姥姥见她细皮白肉，却站在烈日下曝晒，心里觉得不忍，因此回到屋里拿了一块花布，交给馥容。“那么，您把这块布包在头上吧!就像这样——”姥姥做了几个手势。“把布包在头上，这样日头就不能直接晒到您了!”

馥容接过花布。“好，谢谢您。”她笑得很灿烂，不忘感谢姥姥的好意。

少福晋不把她当做下人看待，还这么乖巧听话，让姥姥十分高兴。“您别瞧现在是春天，有时春日的阳光发起威来，也能把人给晒焦的!”

“是。”馥容微笑，姥姥的关怀让她觉得很窝心。

包好头巾，馥容正准备低头继续忙碌的时候，冷不防听到一句冷冰冰的话——

“你又在做什么?”

擦掉额上的汗水，馥容回头望向说话的人。

只见留真站在凉爽的屋檐下，冷眼盯着在烈日下工作的馥容。

姥姥一看到留真就皱起眉头走开，当做没看到人。

“晒药草。”馥容回答之余，也没撇下手上的工作。

“晒药草?”留真嗤笑，看到馥容竞然在头上包了一块大花布，她感到既不可思议又可笑。

“正午才被老祖宗狠狠地骂过，现在你竟敢又开始自作主张，擅自搞什么把戏?”讥笑中还带着讽刺，留真的口气和态度都与那日在兆臣面前，那温柔又体贴的模样，判若两人，当然连“

姐姐”二字也不必称呼了。况且，她根本就不在乎在馥容面前，显露真实冷酷的性情。

馥容凝望她片刻，接着低头继续工作，根本不想浪费时间与她计较。

她当然已经看出，这个女子是个双面人。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留真用轻蔑的态度喊人，甚至不叫馥容的名字。

馥容仿佛听而未闻，继续做自己的事。

馥容置之不理的态度，让留真非常生气，她瞪了馥容好一会儿。之后突然走开。

姥姥站在屋里，刚才的场面她全都看见了。

“唉呀，真是没礼亲的臭丫头!以为她是谁啊?真可恶，什么“喂”不“喂”的，竟敢对少福晋您这么无礼!”姥姥气不过，喃喃咒骂。

馥容看了姥姥一眼，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竹篓里的树皮。

留真看到馥容不理自己，因此想到去跟福晋告状。

“我看到姐姐又在做奇怪的事，”留真在花厅里对福晋桂凤说：“我前思后想，怕姐姐又惹老祖宗生气，所以不得不来告诉福晋一声。”她佯装无辜地道。

“她又做什么奇怪的事?”桂凤皱着眉头，听见留真告状，心里都快烦死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好意问姐姐，可是姐姐非但不肯对我说，还责骂我多事。”留真故意在桂凤面前搬弄是非。

“她现在人在哪里?”桂凤只好问。

“在厨房。”

“厨房?”桂凤的脸立刻拉下来。“不是叫她别去厨房，怎么又去了?”

“呃，是啊，”留真陪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姐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午膳的时候已经把老祖宗惹得那么不高兴了，这会儿又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要是又弄出半点儿教老祖宗不高兴的事，可教福晋您怎么办才好呢?姐姐她也委实太不懂事了……”

桂凤突然站起来，吓了留真一跳。只见桂凤站起来后，就往花厅外走，一路到了厨房。

“你在做什么?”桂凤终于在院子里找到馥容，见她头上蒙着一块布巾，狼狈的模样就像村妇一样。桂凤简直就不敢相信。

留真从后头跟来。站在桂凤身边，等着看好戏。

馥容抬头看到福晋，她有些惊讶。待看到福晋身旁的留真，她就明白了。“我在晒药草。”她回答自己的婆婆。

“药草?”桂凤寒着脸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泡茶的。”

“泡什么茶?”桂凤质问。

馥容老实回答：“青柠茶。”

桂凤皱起眉头。“青柠茶?青柠茶有什么用处?”

“是……”停顿了一下，馥容才继续往下说：“因为老祖宗的腿不舒服，所以这是要给老祖宗喝的青柠茶。”

“你说什么?”桂凤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不是叫你不要自作主张了吗?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呢?!老祖宗不会喝这种东西的，你不必白费心了!”

桂凤的口气严厉，因为不希望馥容再生事端。惹得老祖宗又不高兴。

但馥容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撒手。“因为这种药草茶对老祖宗很有帮助，所以我才会想到泡青柠茶给老祖宗喝。”她解释。

没想到媳妇竟敢辩驳，让桂凤更不高兴。

“今天中午被责骂得还不够吗?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现在就住手，不要等到长辈们发火了才道歉，因为这样的行为不会讨人喜欢!”向来斯文端庄、甚少说重话的桂凤，连“不讨人喜欢”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

至于留真，她看到馥容开口解释，其实更高兴，她的目的就是要见桂凤责骂儿媳妇。

“额娘，”馥容仍然坚持，但委婉地说：“我问过大夫，大夫说过可以让老祖宗喝这道茶，同时大夫还说，老祖宗喝下这道药草茶后不但能改善痛风，对她老人家的身体健康也有很大的帮助！”

“你——”桂凤喘了一口气。“我叫你住手，你怎么还要反驳呢?就不知道要马上听话吗?亏你阿玛还是翰林，在家里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婆婆说什么，媳妇就马上回嘴，难道这是为人媳妇的道理吗?”

桂风气得不惜数落到亲家头上。

馥容知道婆婆很不高兴，因此她将语调放得很软，进一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额娘，请您不要生气，请您先平心静气，听我对您解释好吗?”

看到馥容被责骂竟然还能笑着说话，桂风气不过，一向斯文的她，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人了。

“馥容自嫁进王府，就已经与长辈们成为一家人，既是一家人我们就应该相互关怀，照顾对方，怎么敢奢望自己舒坦，忘记家人的病痛呢?”馥容继续解释：“家人有困难应该伸出援助，

每个人都有责任去照顾对方，何况是老祖宗生病，老人家有病痛，更不能不管，而且这个管是要有智慧的管、有方法的管，不是只让老人家吃那种好吃，却会伤害她身体的食物，就叫做心疼

她。”

听到这番解释，桂凤虽不以为然，更觉得媳妇是在教训她，可一时间她却难以反驳。

馥容把声调放得更柔，进一步说：“况且，额娘，您也知道，现在午后的艳阳这么炽热，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在烈日下，做晒草皮这样的事情呢?如果不是为了老祖宗，我又为何一定坚持要

这么做呢?这一切只是因为想着老祖宗的健康，所以才能给我力量，驱使我这么做。”

桂凤皱着眉、咬着唇，被媳妇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留真不可置信地瞪了馥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会说话!她焦急地望向桂凤，担心桂凤会因此被打动。

然而，桂凤虽然对这番话不能反驳，却也不觉得高兴。“你!”她喘口气，似乎十分气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自作主张，又不听长辈的教导，那就随便你好了!要是犯了错后再被老祖宗责骂，你也不要后悔!”

撂下话，桂凤皱着眉头不高兴地转身走开。

留真瞪了馥容一眼，随即跟在桂凤身后走开。

馥容呆站着，瞪着婆婆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弯下腰，继续她的工作。姥姥走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虽然她仍勉强打起精神工作，却再也笑不出。

“就快要好了，我自己来就可以，姥姥您不必忙了。”未等姥姥开口，馥容强颜欢笑地说。

“刚才被骂都能笑着回话，现在怎么突然有气无力，就像泄气的皮球，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馥容猛地抬头，看到一双正瞪着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睛。

原来走到她身边的人并不是姥姥，而是她的丈夫，兆臣。

“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不预期地见到自己的丈夫，她有些被吓到。

他就蹲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尺。

“已经一日一夜没见到自己的妻子，我当然必须找到你。”他淡淡地答，沉着眼，似笑非笑。

馥容感觉到他的表情好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可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你、你笑什么?”她只好这么问他。

“很热吗?”他忽然问。

“嗯，”馥容尴尬地点头。“未时刚过，当然热……”

她顿住，突然瞪大眼睛，然后猛然倒吸口气——

下一刻她就像是被鬼吓到一样，突然喊一声，接着就抱着头，急忙地把脸转过去背对他……

兆臣抿起嘴，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到馥容慌忙扯下头巾，回头看他的时候。兆臣的笑容已经收起来。

“很抱歉……”她把头巾紧紧捏在手里，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抱歉?”馥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表情好像若无其事。“你不会觉得奇怪吗?”馥容疑惑地问他：“刚才，刚才我的头发，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会吗?”他挑眉。“哪里好笑?”

馥容愣住。她眨着眼睛认真审视他的表情，只见他一脸正经，好像真的不觉得奇怪。

“你，”她缓下心情。“你不觉得奇怪就好了。”虽然还是有些怀疑。

他敛下眼，似不经意地问：“刚才见你没什么精神。怎么回事?”

“那个，”她垂下眼，吁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刚才我被额娘责骂了。”

“做错事了?”他似笑非笑。

她摇头，抬眼直视他。“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那不就好了?”

“可是，”她说：“我觉得对额娘很不好意思。”

“为什么?”

“因为让她担心，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安。”

他看她一眼，撇嘴低笑。

馥容瞪着他：“你又笑什么?”

“我还以为你很倔强，脑子里根本不会有“不安”这两个字。”

“什么?”她眨眨眼。

“没什么。”他突然说：“你眼底下有黑影，昨夜没睡够?”

她愣住，因为他的话像是关心，却来得有些突兀。

他要笑不笑地看她。“今夜早点回房，你需要睡眠。”他站起来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回头。

“对了，今夜我会回渚水居。”撂下话，他终于走开。

馥容瞪着丈夫的背影发呆……看着他匆匆来了又走，她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难道就只是为了告诉她，他今夜会回渚水居吗?

他要回渚水居?回过神，馥容才回想起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忙了一整个下午，晚间用膳的时候，老福晋因为气还未消。加上腿痛未愈，因此不愿至饭厅用膳。由于王爷不在，向来一团和气、最懂得隐忍的桂凤，也罕见地将心底的不快摆在脸上，让这一顿晚膳的气氛，降到了谷底。再加上德娴也面无表情，冷淡的脸上毫无笑容，在在显露出，王府里的气氛诡异。

馥容总算在晚膳的时候看到丈夫，他的眼神很淡、不发一言，与刚才在厨房相遇的时候，态度又不太一样，令她捉摸不定。然而因为此时饭厅内的气氛不佳，馥容知道一切因自己而起，

因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尽量地寡言、内敛，也未曾与自己的丈夫交谈一句。

“馥容姐，”就在气氛紧绷的这个时候，留真却忽然开口对馥容说：“其实我明白，今天中午你已经尽力了!虽然不能讨好老祖宗，还惹老祖宗生气，可你是那么努力的做菜，我相信福晋

必定能看见你的好。”

她的表情与态度都非常的真诚。馥容凝视她，已经看清留真是一个双面人。

在兆臣面前，留真真诚而且亲切，但私底下却毫不在乎显露本性。

馥容不发一言，因为虚伪的客套话并没有意义。

馥容的反应在留真的预料中，接着她又故意转头问桂凤：“福晋，您一向善良又仁慈，必定知道馥容姐已经尽了力，去讨好老祖宗了，所以您心底并不责怪她，对吗?”

她说着馥容的好话，彻底的伪善。

桂凤却不言不语，只顾着挟菜吃饭，听而不闻，态度冷漠。

馥容相信自己所做的并没有错，但是桂凤冷漠的态度，还是刺伤了她的心。

嫁进王府之前，馥容曾经听说礼亲王府大福晋是出了名的贤淑，因此她认为婆婆至少会安慰自己，可实则却不然。

垂下眼，馥容沉默又缓慢地吞咽饭粒，感觉到平日香软的米饭，此刻突然变得像沙粒一样难以下咽。

留真忍住嘴角的笑，故意用怜悯的眼神望了馥容一眼，眼角仍不时留意着兆臣的表情……

但兆臣没什么表情。或者说，他的脸色显得很冷淡，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显得漠不关心。

在兆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留真显得有点失望，但是这一点小事并没有让她感觉到挫折，因为兆臣与妻子之间生硬的互动，足以弥补他的冷漠漏失了留真认为是精采好戏的遗憾。

馥容看到了留真嘴角的笑意，她知道留真心底在想什么，也许自己与丈夫的疏远早就被留真看透。

晚间，馥容早早便准备赶回屋里，打算在她的丈夫回房之前先上炕入睡。但是一回到房中，馥容便看到已坐在屋内的丈夫。

“今晚，你回来得很早。”她说，慢慢绕过他身侧。

“你过来，”他不动声色，突然道：“这里坐。”拉了把凳子，示意妻子坐在身边。

馥容略一迟疑，才走过去坐下。

“怎么不说话?”他问。

“不是你有话要对我说吗?”她答。

他盯着她看。“我以为，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解释。”他的表情很难懂，就跟白天一样难以捉摸，但是气氛却又不同。

馥容干脆直视他。“我不明白“你以为”的事情是什么，如果有事，请你直接对我说明！”

“你的态度倒很坦荡。”他露出笑容，但是声调有点冷淡。

馥容不再说话，等他往下说。

“额娘对你很不高兴。”他果然直接对她说：“晚膳前额娘找我谈过，她要求你罢手，不要再做任何让老祖宗不高兴的事。”

“什么事，叫做“让老祖宗不高兴的事”？”她故意反问他。

他凝视她片刻。“你真不懂?”

她直视他。“如果这是一件好事，一开始也许长辈会误会、并不高兴，即使如此也不应该去做吗?”

他挑眉，淡淡答：“如果是好事，长辈不会误会。”

“老祖宗犯了腿病，大夫告诉我老祖宗的病情不轻，必须注重饮食调理，但是阖府上下因为担心老祖宗不高兴，所以不敢煮素菜给向来爱食用荤食的老祖宗吃，这样表面看起来没有违逆长辈的意思，好像很孝顺，但其实对老祖宗一点都没有好处。”

“惹老祖宗发火，让老人家肝火旺盛，一样没有好处。”他打断她。

他的口气还是很冷淡，而且语调冷静，没有过于激昂的情绪，但是却充满了否定的意味。

馥容屏息。“这一回，我可以对你保证，不会再让老祖宗生气。”她的口气斩钉截铁，似乎充满了自信。

然而，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盲信”，因为馥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十成的把握。

但是，如果她不假装得十分有自信的话，她感到，他可以立刻察觉她的心虚。

总之，她必须先说服他，所以她不能显得犹豫不决。

他凝视她很久，久到馥容就快要在那一双仿佛能把人看透的眼神之下，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

“好，我可以“暂时”不干涉你的做法。”他的表情一样严肃冷峻。“但是，我必须把话先说在前面。一旦你的做法，又一次惹老祖宗生气，到时候额娘怪罪下来，我不会保护你。”

保护?

在额娘面前，他保护过她吗?馥容怔怔凝望他。

“既然你不听劝告，执意去做，就必须承担结果，负起责任。”他警告。

她与他对视半晌。

“好，我会负起全部的责任。”她仍然倔强回答。

“很好，”他敛下眼，站起来。“过来，为我宽衣。”

她愣住。

他忽然如此要求，令她错愕。

“怎么?”兆臣低头看她。“没听见吗?”

“听、听见了。”馥容站起来，脑子有些乱、有些涨，心跳忽然如擂鼓，不能宁静。

他等着，她伸出纤纤素手，为丈夫宽衣。馥容伸手为他解扣，回想额娘教过她的一切，她忽然庆幸，今夜烛光暗淡。她的手不稳，几次不能顺利解开扣子。

背着光，烛光很暗，屋内很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该在那夜要你，”他说，低哑嘶柔。“初夜，该是我为你宽衣。”

她、心一颤。

他的手已按上她胸口的绣扣……

馥容尚不能反应，他已利落解开她胸前一只绣扣，且忽然将她抱起——

她喘口气，按住他的胸膛。“等等。”

“等?”他笑，眼底布满灰雾。“难道你月信未退?”

她双颊发热，在他怀中，与他谈论她的月信，令她尴尬而且羞赧。“除了这个因素，我还有话说。”

“什么话，床上再说、”他道，已抱她上床。

馥容深深吸气，嗅到他身上男性的麝香味……

他已压上身，将她的小脸蛋埋在他壮硕的双臂之间，动手解她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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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等等，我还有话说!”慌乱中按住他的手，她直觉自己的脸已经红得不象样，可即使在这当儿，她仍然鼓起勇气，阻止他再进一步。

他停住，端详她片刻。

她以眼神恳求他。

片刻后，他松手放开她。“你想说什么?”

“咱们可以先下炕吗?”见他撒手，她才继续往下问：“下了炕，到桌边坐着说好吗?”

她尽量柔声细语。屏息地等待片刻，终于等到他翻身下炕，馥容才稍稍吁了一口气。

赶紧蹭下炕，馥容拉拢了衣襟，将散乱的鬓发胡乱塞在耳后，又见他衣着齐整，而她却衣襟散乱，不免有些尴尬……

下了炕，馥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留意到他的背脊笔直，就算坐下了也依旧像个样板。十分直挺，只是他神色很淡，令人看不出此刻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想对我说什么?”他倒有耐心，待她坐下才开口问。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说。

他挑眉，替代询问。

“我，”顿了顿，馥容接下说：“我想求你答应，让咱们暂时分开睡，行吗?”

“我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他声调平板，听起来有点冷。

“我的意思是，你与我，我们能不能……”吸口气，她继续往下说：“能不能暂时别圆房?”

他没出声。

馥容抬眼看他，他没什么表情。“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的意思呢，你的意思是什么?”她只好屏着气问他。

“我没有毛病，也不打算禁欲，这样的要求算什么?”他的口气很平淡也很低沉。

可馥容听得出来，他不高兴。

“我知道这要求确实不合常情，可我是有理由的，你能听听我的理由吗?”她说。

“这要求不合常情，我何必听?”

她吸口气，放下身段，语调更柔。“就算是做妻子的恳求，你能接受吗?”

他看她一会儿。“说吧。我在听。”沉声道。

“我们。”吁口气，她抬眼直视他。“我们虽是夫妻，但却不够了解彼此，我认为我们之间不但没有友情，更谈不上爱情，你同意吗?”

他不出声，只盯住她。

因为他不接话，馥容只好继续往下说：“我认为，如果夫妻只为生儿育女而生活在一起，那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人不仅只为下一代而活，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你同意吗?”

“同意如何?不同意又如何?”

“难道你不认为，夫妻共同生活数十年，彼此间所需要的，不仅生儿育女而已?”

“生儿育女?这是你的想法?”

“对，倘若夫妻之间连了解都搭不上，那么不就只剩下生儿育女一项了?然而，平日男人有事业能寄托，女人嫁人后除了侍奉翁姑、生儿育女，还剩什么?”

“这个家便是女人的成就。”他沉声道。

“可这家也是男人的。”馥容恳切地对他说：“我指的是，女人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就像男人拥有的事业一样。况且，家庭需要男人与女人一起经营，因为如此，夫妻之间更需要彼此了解，不是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看不出这与我们是否行房，有任何关系。”他平声说。

他大刺刺道出行房二字，令她有些不安。

别开眼，她像低诉似地轻声道：“我认为，女人的成就，便是男人，除了了解男人，女人还希望男人爱她。如果有爱，那么这个家、这对夫妻便算完美了，除此之外，做为一个女人，还

能要求什么呢?”

她倾心剖白。他却半天未出声。

馥容抬起眼望向自己的丈夫，看到他平静却有些接近冷淡的眼色。

“你希望，我爱你?”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问。

“是。”她屏息，无畏地直视他冷淡的眼睛。

他瞪她片刻，低笑。“行房之后，我会爱你。”

她双颊瞬间飞红。“那不叫爱。”她说。

他敛眼，缓吁一口气。“我累了，不与你争辩，来，为我宽衣。”

“但是——”

“过来。”他的声调多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低沉。“为我宽衣。”他再说一遍。

馥容屏息，上前为他宽衣，暂时不再与他争辩。

他沉眼看她，看她柔顺依旧，端庄得体，却笑容全无。

宽衣毕，他忽然抱起她到炕上——

馥容虽未抗拒，却身子僵硬。

至炕后，他将她揉进怀中，但方才不安分的手，却未如她料想地有进一步动作。

“可以不行房，但不能分床。”他忽然说。

馥容愣住。

“王府内人多口杂，一旦在房内另置睡榻，不消数日必定传开，除非你想闹到额娘那里。”他说。

一时间，馥容的思绪极乱。

得知丈夫竟同意她的请求，她有些错愕，又有些矛盾，因为他们并未如她所愿分房，这与地所想仍有分别。

“或者，我们都同炕，但这炕够大，可否我们各睡一边——”

“我是男人，别得寸进尺。不行房，已是极限。”他粗声道。

馥容噤声，不再争辩。

确实，他能答应她的请求，已经不容易，因此她虽不满意，也只好勉强接受。

第二日，馥容睁眼时天还未亮。房内炭盆里的火已灭了，因此有些寒冷，可炕上却十分暖和，馥容感觉到后腰一团温暖的热气，自己胸腹之间被搂实了，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丈夫的手臂像铁杆一样圈住她的胸口，甚至，一条强壮的男人大腿横生生地，硬是挤进她两条玉腿中间，就抵在那教地欲哭无泪、欲喊不敢的部位……

馥容心一凉，就算未醒也给吓醒了!

她赶紧拉扯他的手臂，发麻的腿悄悄地在被单下移动，想不着痕迹地抽离——

“醒了?”他忽然出声，手臂一紧。

这下，馥容胸口里唯一剩下的一口气，也给挤干了。

她忍不住嘤咛一声，却换来他低笑，箍得更紧。

馥容身上一僵，脸上发热，却一动也不敢动弹……

“嗯?”他低哼，伸展四肢，大腿无意识地磨蹭起来……

这会儿，她只觉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忽然，他停了在床上伸懒腰等等的诸多动作。又是低笑。

“你、你笑什么?”馥容终于找回舌头。

“你好像很享受?”他低嘎地问。

“享受?”她瞪大眼，不知享受在哪里?

何止不知何谓享受，还因为身子太僵，压得她左肩酸痛不已!

他低笑。“既然醒了，还赖着不下炕，可见你并不讨厌床上的温存。”

馥容倒吸口气，接着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使劲推开他后突兀地跳下炕……

他挑眉瞪她。

她明白，自己的动作十分滑稽。“你别误会，我、我也是刚醒的。”她急忙解释，可不想他误会什么。

他撑起手肘，大掌支着头，半卧在炕上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她。“是吗?”懒懒地问。

馥容直眼瞪他，然后板着脸转身喊人：“爷起来了。快拿盆水进来给爷洗脸。”

“是。”外头守夜的丫头，赶紧奔去喊禀贞侍候。

丫头回话后，她勉强转身面对丈夫。“我侍候你更衣吧?”言不由衷。

他撇撇嘴，没吭声，懒洋洋地下了炕。

侍候丈夫更衣时，馥容只觉得脸上很热，但她说服自己，是因为他一直盯住她看，让她感到不自在的缘故。

禀贞端水进屋的时候，兆臣已经穿好朝服，准备进宫。

“今早我得进宫，不能陪你一道跟老祖宗、阿玛、额娘问安。”他还盯着她看。

“不打紧，我能自己去。”她说，刻意避开他的眼神。

他笑。“好，劳驾你了。”声调低沉。

等丈夫走后，馥容吁了口气，坐在梳妆镜前。

“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馥容回过神。“没有，”她吩咐禀贞。“来帮我梳头吧!”

“是。”趁禀贞专心梳头时，馥容坐在梳妆镜前，怔怔地瞪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刚才她为什么脸红?还有，他怎能对她说那些话?那邪气的模样——

馥容吁口气，脸孔躁热。

直至现在，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身体的余温!

想起两人交缠了一整夜的肢体，还有那暧昧的姿势，她几乎没办法呼吸……

她实在有些懊悔，不懂自己花费心思、思考数日才终于画圆的一番道理——在他身上好像压根儿就不管用?

“小姐?小姐?小姐?!”禀贞几乎贴在耳边喊人了。馥容这才回神。

“你在喊我吗?”

“是啊!”禀贞皱起眉头。“奴婢都喊了您好几遍了!也不知道您在想些什么呢，想出了神，任凭奴婢喊了好几遍，您都没听见!”

馥容振作起精神。“什么事?”

“奴婢想问的是，今日奴婢给您梳的这两把头，您还喜欢吗?”

“喜欢。”馥容看也不看铜镜一眼，便回道。

禀贞看了镜里的主子一眼，颇不以为然。

“小姐，”禀贞撇起嘴，试探性地问：“昨夜贝勒爷，他对您可好吗?”

听见这话，馥容眼睛忽然睁大。

禀贞没瞧见她主子的脸色，还大刺刺地边梳头边继续往下问：“奴婢瞧今早贝勒爷出门时嘴角含笑，想必是很喜欢小姐您了，奴婢只要一瞧贝勒爷的模样儿，就明白他肯定是被您给迷住

了——”

“禀贞，”打断她的话，馥容悠悠问：“你几岁进翰林府的?”

“啊?”禀贞愣住，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奴婢约莫十岁进府的。”

“是吗?”馥容回过身，瞪住自己的婢女。“这么说，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十年了，怎么会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原来自己的贴身婢女，竟然是这么不正经又碎嘴的丫头?竟连主子们的私己事，都这么有兴趣打探?”

禀贞吓住，随即退开一步低头讨饶。“不是的，小姐，您误会了，奴婢岂敢打探主子们的事呢?”

“是这样吗?”馥容反问她。

“当、当然啊!打死奴婢也不敢打探小姐与贝勒爷的事，小姐原谅奴婢，奴婢以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馥容正色斥责她：“好，这次姑且饶你。你记住，在王府里不比翰林府，要比以往更懂得规矩，更知道礼仪。往后我要是再见你多嘴，就不要你侍候了。”

“是，奴婢明白、奴婢记住了。”禀贞边承诺，边拿起梳子继续为小姐梳头，再也不敢多话了。

一早，兆臣直接进南书房面圣。

皇帝于南书房，接见兆臣，在场尚有大臣与亲王，更有兆臣的岳父，翰林英珠.佟佳。

“兆臣。你新婚燕尔，朕不是已特地恩准你，旬日不必进宫?怎么今日又早早进南书房报到了?”皇帝笑问兆臣。

“臣身为理藩院诗郎，近日朝鲜华民进犯，臣职责所在，不能只耽溺于私情，弃公务于不顾。”

“嗯，”皇帝点头。“这么说，你今日上南书房，是为朝鲜人越境采参之事而来?”

“启奏皇上，臣进宫，除为近日朝鲜人越境采参造成民兵动乱外，尚为东北老参遭窃一案面圣。”兆臣道。

“此事朕已经知情了。”皇帝道，收起笑容。

“皇上已知道此事?”

皇帝点头。“前几日，安贝子已进宫奏过。”

闻此言。兆臣沉默不语。

“怎么?你有何疑虑?”皇帝问。

“此事安贝子未与臣商榷，便进宫面圣，劳动圣驾，甚为不当。”

皇帝一笑。“这倒是!你阿玛已将参场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安贝子理当先向你回报才是，倒先往朕这儿报事来了!”

“臣惶恐，臣知错!”兆臣跪下叩首。

“哎，快起来，这是安贝子擅作主张，你何错之有呢?”

兆臣站起，又突然躬身叩道：“近日朝鲜人越境采参，造成民兵不安，已危及国界，臣奏请皇上，准臣即刻动身前往东北。”

皇帝略有踌躇。

翰林英珠进言：“臣启皇上，朝鲜人越境采参一事。若处置不当，便将成为进犯国界之大事，大贝勒动身前往东北虽好，然臣以为，皇上身边更需留有详知朝鲜事务大臣，掌握纲目，运

筹帷喔子内廷。”

皇帝抿嘴一笑。“英珠，你是否顾虑令千金，不欲令新妇独守空闺?”

闻言，英珠面露惶恐，随即做发誓状：“臣为国事着想，不敢有些微私心，圣上明察，臣心可鉴。”随即下跪。

皇帝连忙扶住老翰林。“朕相信你一片丹心就是!”皇帝脸上的尴尬之情一掠而过，似乎对自己随意言笑，有些不好意思。

皇帝接着转向对兆臣道：“你何不让安贝子速回东北，详解细目，再向你回报?”

“圣上所言甚是。”顺着皇帝的话，兆臣回道：“朝鲜边界之事，日前已平抚，臣闻朝鲜王将遣特使，为犯境之事面圣请罪。臣留待京中，或能对圣上有所助益。”

刚才他奏请前往东北，只不过是要了解，皇帝对安贝子的信任。

皇帝点头称许。

“臣斗胆请示皇上，对朝鲜特使来京。将做何处置?”兆臣请问。

“你有何奏请?”皇帝反问兆臣。

兆臣叩请：“臣请皇上，从重处分。”

听见“从重处分”四字，不仅诸位大臣错愕，连皇帝也有些意外。

“起来回话。”皇帝道，见兆臣站起，才又详细问：“那么依你之见，又该如何“从重处分”?”

“倘若不施以严惩，则不能以做效尤。”兆臣道：“圣上应当降朝鲜王罪，令王为己罪赎过。”

兆臣此言一出，几位大臣便开始议论。“臣奏皇上，此事但无前例，且降罪于王族，滋事体大呀!”众臣都如此奏道。

“为参民采参进犯边境之事，降罪于朝鲜王，这确实是大事!”皇帝道：“安贝子面奏窃案之时，亦曾为进犯之事说明，并且请求对朝鲜采取安抚之略，反对强硬行事，对安贝子奏请，你又有何看法?”皇帝进一步问兆臣。

“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轻纵。”

虽众人反对。兆臣仍面不改色。“朝鲜人越界采参，不仅触犯边规，并且引起冲突，造成我国子民与官员伤亡，倘若将此事化小，一时虽可以各自安身，不犯干戈，但长此以往，必定使朝鲜人无畏我国国威，肆意进犯，届时倘若突然加以严惩，必定不能服众。与其如此，应当于此次初犯，便施以霹雳手段，令其不敢再犯，方才是两安之道。”

闻言，众臣又加以议论，似仍觉得冒进不妥。

皇帝却霭出笑容。“兆臣所言极是，甚得朕之深心!”终于道出心中想法。

见皇帝说出内心的想法，大臣们议论的声调，才稍微止歇。

唯英珠从头至尾不再发一言，脸上若有所思，似对兆臣亦有赞赏之意。

“此事就此论定。”最终皇帝定夺：“理藩院侍郎听旨!”

兆臣跪下，一干大臣、亲王也赶紧跪下。

“草拟朕旨一事，就交付给你办理了!待朝鲜特使进宫，朕会立下颁旨降罪于朝鲜王。”

“唬！”兆臣高声应承。

“唬。”大臣们也一致叩首。

“至子老参遭窃一案，”皇帝对兆臣笑道：“朕相信你成竹在胸，已有谋略?”

“臣当尽力而为。”兆臣道。

皇帝似乎对他十分信任，并未加以询问。“一切交付爱卿，时候不早，今日诸位都请回府罢。”皇帝道。

众人这才拜别皇帝，鱼贯走出南书房。

一出南书房，兆臣即向英珠行半子之礼。

“很好。”英珠面露喜色。“你敢言能为，且深思熟虑自有一番道理，非好大喜功之辈。我庆幸我女馥容，得归良婿。”

“阿布赫(岳父)夸奖了。兆臣能娶得贤妻，方是至幸。”他恭敬回道，言不废礼。

英珠闻言大笑，神情十分宽慰。兆臣并未与岳父应酬太久，便拜别回府。

为安贝子私自进宫面圣一事，拜别丈人后，他的脸色便显得异常冷峻。

梳洗过后，馥容就离开渚水居，依例先去大厅跟长辈请安，之后便又来到厨房。今天，她还是打算要亲自下厨。即便如此执着，已经惹得婆婆不高兴、丈夫也不赞同，可馥容仍然坚持自

己的主张，这便是她，永远改不了的性格，只要认为是对的事情，她必定去做。

这会儿馥容才刚踏进灶房，姥姥已经迎上前来。

“少福晋!”见到馥容，鄂图姥姥脸上堆满笑容。

“姥姥，我想前几日的脆梅应该已经腌好了。”馥容笑着说。

“腌好了，今早姥姥我先尝了一颗，唉哟，没想到这青梅子儿酸酸甜甜的滋味儿，可真美呀!”姥姥眯着眼，似乎在回味那滋味。

馥容笑。“姥姥，今天我想下厨。”她对姥姥说。

听见这话，姥姥紧张起来：“少福晋，您要下厨?”姥姥有些不安，语带试探地问：“少福晋是想炒盘小菜，自个儿尝尝吗?”

“不，我要给老祖宗做菜。”馥容答。

姥姥瞪大眼睛。“可、可是，福晋她昨日才说过——”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馥容温柔地打断姥姥的话。“如果出了事，我保证会一力承担，一定不会连累您的。”

听见这话，姥姥急忙摇头。“少福晋。姥姥我不是怕被连累，而是担心您这么做，万一又惹得老福晋不高兴，那可怎么办才好啊?倘若老福晋再像昨日那样冲着您发一回脾气，未来您在这王府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的。”她苦口婆心规劝馥容。

“我已经盘算过了，今天我有不一样的做法，一定不会再惹老祖宗不高兴。”馥容笑着回答。

姥姥却很犹豫，心底可不这么以为。

见姥姥面露为难之色，馥容说：“只要对的事情，就应该去做，即便做错了，只要不愧对自己的良心，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您说是吗，姥姥?”

“话是不错，但是……”姥姥欲言又止。

她听见馥容这么说，心下也明白，这会儿劝也无用了。

馥容没等姥姥往下说，就开始着手厨房的工作。

昨夜她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全都想妥了，记在自己的脑子里，这一回地要改变做法，让老祖宗慢慢地接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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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饭菜做好后，馥容特地吩咐姥姥和厨房里的丫头，将饭菜端上桌。把老祖宗迎到饭桌后，桂凤环视一眼没见到媳妇，心里有些不快。但是经过昨日之后，她对于馥容的行为十分不谅解，因此竟然连馥容为何没出席用膳的原因，都不愿开口问清楚。

一旁，留真见到桂凤眼睛瞄过馥容空荡荡的座位，脸上尽是不悦的神色，便明白桂凤心里的念头，她不由得撇嘴窃喜。

待众人坐妥后，老祖宗瞪着饭桌上那几盘炒得喷香的辣肉，和一锅炖得烂熟的卤味儿，不禁咽了好几口口水——

“这才象话儿嘛!像这样满满的一桌肉，这才叫做吃饭!”老祖宗边说，已经迫不及待地边拿起筷子，挟了一箸炒辣肉张嘴便吃，接着又闭上眼细嚼慢咽，细细品尝这道菜的美好滋味……

桂凤见今日这几道菜是姥姥亲手端上来的，虽然安心许多，但也不知道今日菜做得如何，因此仍然很是担心，只因为昨日已让老祖宗十分不高兴，倘若今日的菜又做得不合老祖宗胃口，丈夫必定会怪罪自己。

“唉呀!”老祖宗突然叫了一声。

这一叫，可把桂凤的心提到了喉头，她赶紧问：“怎么了，老祖宗?是不是这菜做得不合您的胃口……”

“实在太难得了!”老祖宗突然哈哈大笑，众人面面相觎，浑然不知难得在哪里?

只见老祖宗又挟了一箸卤肉往嘴里送，连嚼几口然后才出声赞道：“今日这几道菜，滋味可真是好极了!”

这声赞叹，终于安住了桂凤的心。

“这就奇怪了，”老祖宗继续往下说：“这个鄂图姥姥，她做菜的功夫，怎么一夜之间就突然进步了这么多?”

老祖宗话才说完，众人忽然看见王府的新媳用她那双葱白的玉手，正端着一碗热呼呼的雪菜汤走进饭厅。

见此情景，桂凤脸色一变。

老祖宗回头见到馥容，更是瞪大眼睛。

留真瞄见桂凤脸上压抑着愠色，不由得暗暗窃笑，等着看好戏。

只见馥容不疾不徐的，面带微笑地将那碗雪菜汤放在饭桌上。

老祖宗收起笑脸，刚要开口问起：“你——”

“老祖宗，不知今日的饭菜。还合您的胃口吗?”只见馥容露出诚恳的笑容，殷勤地问道。

老祖宗才刚赞叹过饭菜好吃，孙媳妇这句话，一下哽得老祖宗回答“不是”不对，回答“是”也不对。

“馥容请教过姥姥，知道这道雪菜汤，是您最爱喝的汤。所以请您趁热尝尝，看看这碗汤是否合您的胃口?”

话说完，馥容便亲手舀了一碗汤，然后诚心诚意地将汤奉上，并且以充满感情的声调，柔声对老祖宗道：“祖奶奶，倘若今天的菜仍然不合您的胃口，那么请您一定要告诉馥容有哪里需要改进，馥容必定会听从您的教导，立刻改正过来的。”

听见馥容虚心诚意地说了这番话，老祖宗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犹豫，好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厨房里有姥姥作主张罗，你不必下厨做菜。”桂凤的口气却很严厉：“怎么你完全不听话，是不是根本就不把额娘的话听进耳里?”

见桂凤疾言厉色，馥容没有立刻辩驳，反而低下头柔声说：“额娘的确曾经吩咐过馥容不能再进厨房。馥容明白，那是因为额娘孝顺，所以顺从老祖宗的心意，担心老祖宗生气。馥容也曾经想听从额娘的吩咐，但是馥容只要一想起那夜老祖宗受到的病苦，晚上就难以入眠。因为馥容既然嫁入王府，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们，就都是馥容的家人，老祖宗更像是馥容自己的祖奶奶，祖奶奶是家里的宝，祖奶奶的健康就是家人的幸福，因此馥容左思右想，实在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要亲自下厨为祖奶奶烹调既可口又有益身体的菜肴。虽然馥容擅自下厨违背了额娘的嘱咐，馥容心底也感觉到非常不安，可是为了祖奶奶的身体着想，馥容实在不得不这么做，又因为馥容的任性，因此要请额娘原谅馥容。”

话说完，她落寞地垂下眼。

对于桂凤的不谅解，馥容心底是真的感到难过。

众人都料不到馥容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众人瞠目结舌，连老祖宗都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往后馥容会很小心地服侍老祖宗，一定不会再做让老祖宗不高兴的事，让额娘您放心。”只听馥容继续徐徐往下说道：“倘若以后馥容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额娘把馥容当成您自己的女儿，指导、教育馥容，让馥容有机会可以跟您学习，千万不要因为馥容不懂事，就放弃了馥容，好吗，额娘?”

话说完，馥容终于抬起眼，真挚、恳切地望向福晋桂凤。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望向桂凤。

听见这番话，桂凤心里虽然也有些被触动，只是她性情保守，因此个性比较死板、冷硬，所以一向不喜欢口才伶俐的人，因为这样的缘故，反倒让她觉得馥容这些话说得十分矫情，因此

一时间，便没什么反应……

“我说，这个汤呢，其实也不是太难喝啦!”

就在众人看着桂凤的脸色阴暗不定时，老祖宗突然吐了一口气，接连几口喝起那碗雪菜汤。听见老祖宗的话。众人都愣住了，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桂凤脸色并不好看。“额娘，如果这汤不合您的胃口，您就不要勉强——”

“其实还真是可以，”老祖宗又喝了口汤，忽然皱起眉，有些疑惑地道：“只是这汤的味道……怎么能这么像我额娘当年煮的，那道雪菜汤的滋味儿呢?”

桂凤的脸垮下来。

旁边直屏着气的礼王爷，终于吁了口气：“太好了!能喝到嬷嬷的味道，额娘必定感到很幸福吧?”他故意这么问道。

老祖宗瞪了儿子一眼，又若有似无地瞟了馥容一眼，好像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

王爷转头对馥容微微一笑。

王爷的笑容，霎时缓和了馥容忐忑的心，但转眼见到福晋紧抿着唇，脸上毫无笑容，馥容的心又沉下来。

别开眼，馥容强打起精神，对老祖宗陪着笑脸，暂时不去多想福晋对自己那不以为然的态度。

待服侍老祖宗用膳时，馥容小心又温柔地，陪着笑脸问老祖宗：“奶奶，您吃饱饭后，我给您泡一盅青柠茶让您润润喉，您说好吗?”

“青柠茶?那个，又是什么玩意儿啊?”老祖宗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对馥容不苟言笑，脸上虽没有笑容，但已算平和了许多。

“那是特地为奶奶泡的药草茶，里面有白柳树皮、芹菜根、乳香、香柠，药草是孙媳妇特地为您晒的，每一个叶片馥容都已经仔细的清洗过。这个药草茶，能让您腿上的疼痛减缓，如果奶奶能够时常喝茶，一定可以让您的腿感觉到更舒适，不会再那么容易疼痛。”馥容回答。

“真有那么神奇的东西?”老祖宗看似半信半疑。却显得跃跃欲试。

桂凤却不以为然。“你又不是大夫，怎么能自作主张，泡什么药草茶呢?万一老祖宗喝出什么病来——”

“我想喝，”老祖宗竟突然打断桂凤的话，径自对馥容说：“我想喝那个什么青柠茶的……丫头，你这就去。给我泡杯茶过来!”

老祖宗竟然主动要孙媳妇煮的茶，除桂凤外，众人都瞪大眼睛，连馥容也愣住了。

半晌，馥容才回过神。“是，馥容这就去给您端来。”

她兴奋地转身要走出饭厅，回头突然看见桂凤锐利的眼色，这才慢下来，恭谨地垂着头走出饭厅。

桂凤脸色全变了。她回头看自己的婆婆。“额娘——”

“好了、好了，不过喝个茶，不会出事儿的!”老祖宗挥挥手，似若无其事地安抚桂凤，却不让她把话说完。

见到老祖宗竟然也纵容起新媳，桂凤觉得自己的处心积虑反而成了多余，她的心全都揪在一块儿了!不仅如此，现在好像连下人的眼光都在回避自己，似乎都在看她的笑话!

留真眼见老祖宗好像开始接纳馥容，她暗暗握住双拳，内心感觉到像火在烧一样!眼下，在这饭厅里，不仅桂凤的脸色冰冷，连留真的表情也很难看。

晌午，兆臣刚回到府内，小厮立即奔上前牵马。兆臣翻身下马，总管便趋前问候：“贝勒爷，今晨进宫面圣还顺利吗?”

“有事?”他瞄了总管一眼，淡声问道。总管笑开脸。“参场来人，让奴才将这一封信交给贝勒爷。”主子精明过人，有事向来瞒不过他。

兆臣随即接过那封书信，收进怀中。

“贝勒爷不立即观看?”

“数日未跟老祖宗一道用膳，先进饭厅再说。”他简单回答。

总管立即挥手指挥小厮将马儿牵进马房，自个儿却跟在主子身后。亦步亦趋地前往饭厅。

才刚抵达饭厅外的小花园，突然一个匆忙往外奔出的人影，冒冒失失地一头撞进他的怀中——

“唉呀!”馥容闷叫一声。

敢情，她是撞到门板了吗?

这堵墙可真厚实呀!疼得她得用力咬住自己的唇，避免发出声响，以引起屋内的人注意。稍后，馥容只觉得胸部痛得直冒冷汗。都怪自己太心急了，才会如此莽撞!现在尽管双手再怎么用

力搓揉，也揉不到那“痛处”。

“你，没事吧?”冷不防地，她听到一句淡而无味的问候……

馥容疑惑地抬起脸，只见她的丈夫正淡着眼，盯着疼得龇牙咧嘴的自己。然后，她顺着他的目光下移，来到她双手尚在用力搓揉的“伤处”……

馥容倏地瞪大眼睛，瞬间脸孔整个涨得通红，紧接着她像被火烧到一样，双手立即放下，但火苗已经迅速窜进她的血液，害她全身发热——

“你，没事吧?”他再问一遍。似笑非笑。

“没、没事。”她的语气明显很弱。

他忽然弯身凑到她的面前。

馥容倏地朝后仰，然而如此突兀的动作，换来背部一阵抽痛。

“你的脸，看起来很红。”他慢条斯理问：“热吗?”

她瞪大眼睛。“不、不会热呀。”忆起今晨“亲密”的情景，馥容反而退离丈夫一步。

她的举止引起兆臣的好奇。“怎么?今日见面，反倒生疏了?”

“怎么会，只是老祖宗吩咐我进茶，这会儿我还有事忙，就不能陪夫君说话了。”她说，慢慢抬眼看他。自昨夜同床共寝之后，她再见他，有种如同隔世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一时之间她没办法厘清，这是什么滋味。

“是吗?”他凝眼望她，稍后才说道：“那你去吧!”

馥容微一欠身，刚要离开，却听到兆臣说：“皇上命我代拟草旨，今夜我将晚归，或者不回渚水居了。”

“我知道了。”她低头，心里吁口气。

“小心一些，”他盯着她，咧起嘴，悠悠道：“别再冒冒失失的，倘若你撞着的是别的男人，那我岂不吃亏了?”

馥容猛然吸口气，脸蛋通红——

什么?

她抬眼瞪他，只见那撂下话的主子，兀自冷静地、正经地、不疾不徐地缓步走进饭厅。

馥容刚将青柠茶泡好，老祖宗已经用毕午膳，准备移座到花厅。她抬眼略微环视一周，见到兆臣也坐在厅上，连忙别开眼。略过他的眼神。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茶来着吗?”老祖宗看了眼孙媳送来的茶盅，老远的已闻到茶的香气。

“是，这就是“青柠茶”，请您趁热尝一尝。”馥容把盖子掀开，敬上茶盅。

老祖宗伸手正要接过茶盅时，一旁桂凤终于忍不住出声。“额娘，您当真要喝吗?”

“是呀!”老祖宗边回答，边接过茶盅，用力嗅了一口茶香。“嗯，这茶闻起来是有股香柠味儿!”

“是，刚才我告诉过您，茶里面有白柳树皮、芹菜根、乳香、香柠，我多加了一点香柠，这样可以提香。”馥容笑着回答。

“嗯，正好!我不讨厌香柠的味道。”老祖完说着，已趁热喝了一口茶。

桂凤皱着眉头，神色不悦地看着老祖宗将茶喝下。

“额娘，这茶如何?”王爷是既感好奇，又觉得新鲜。“儿在旁闻这味道，也觉得挺清香怡人的，不像一般药草茶那股浓呛味儿!”

“怎么?”老祖宗瞧向她儿子，笑问：“你也想喝它一口吗?”

“这个……是呀!”王爷颇感不好意思。

“王爷，您说什么呢!”桂凤急斥丈夫：“药草茶怎么能随您意想喝就喝?!何况这茶来历不明，喝了都不知道能发生什么事儿!”

桂凤上了火，说话没心眼，惹得老祖宗瞪她一眼。“怎么着?难不成我喝了这茶，就要有事了?”

桂凤吸口气。“额娘，我不是这意思……”

老祖宗咳一声，没再说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

王爷瞪妻子一眼，索性转身问媳妇：“怎么样?这茶真的只有额娘喝得，我就连一口也不能尝尝吗?”

“阿玛也可以喝，”馥容点头：“青柠茶是养身用的，如果阿玛您平日喜欢小酌一杯。也该定期喝青柠茶养身，保养您的身体。”

“是吧!”王爷一听，跃跃欲试。“那快，你也给我泡上一盅，让我尝尝罢!”

馥容微笑：“是——”

“王爷!”桂凤脸色又变。她希望丈夫别喝，可丈夫却好像偏偏要跟她作对，她已经快压抑不住怒火!

馥容回头看到福晋的脸色不对，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也不敢离开花厅，为王爷泡茶。

“好了，少麻烦人了!”老祖宗道：“来吧，我的茶赏你一口尝尝!”老祖宗要身旁的婢女，把茶端给王爷。

旁边的桂凤正压抑着怒色，王爷却视而不见，不但笑容满面还赶忙伸出双手接过茶盅。

馥容看到福晋的脸色，心情又沉重起来，她别开眼，视线就对上兆臣。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回想起刚才在饭厅外发生的事，馥容没来由地脸孔发热。于是赶紧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

晚间，馥容又泡了两壶青柠茶，分别送到老祖宗房内与公公的书房，等她回到渚水居，时候已不早。辛苦了一日，她已经很疲累，于是吩咐禀贞备水沐浴，梳头宽衣。

梳洗完毕，馥容便对禀贞说：“我要睡了。”

禀贞有些惊讶。“您不等贝勒爷吗?”

“他说会很晚回房，何况我累了，所以要先睡下。”

“可是……”禀贞迟疑，想说话又不敢多嘴。

“你想说这样不太好，是吗?”

禀贞垂下眼，不敢回话。

馥容笑了笑。“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他一夜不回房，难道我便等他一夜吗?”

“可贝勒爷没有遣人来说，今夜不回房，如果他回来见小姐已经先睡，不会不高兴吗?”禀贞大着胆子问。

“如果他因为这样便不高兴，那我也没办法。昨晚我已折腾一夜，今天又忙碌一日，实在累了。”

“小姐……”禀贞还打算说什么，馥容已经升炕。

禀贞心下虽感到不妥，但见主子已躺下，她也只好帮主子拉整被单，然后走出房门，不再多言。

兆臣回屋，已过子时。代皇上草拟圣旨，是件大事，千万怠忽不得。他忙了一夜才拟妥草稿，并且重新誊写过一遍。待明日天未亮便需候于午门外，着即将草稿呈上。今夜，他本不打算

回渚水居，本欲留在书房打发一夜，直至小厮提醒，问是否派人通知福晋，今夜爷要留书房一宿时，他就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倒忘了，渚水居里，还有他的“福晋”在等待他。

三更半夜回到渚水居，连丫头都已经睡沉了，浑然未觉他进屋。兆臣缓步踱过前厅，直抵后房，只见纱帐闭合。他的妻子已经升炕。

房里烧了三盆炭火，显得有些燥热，他坐在炕上伸手撩起纱帐，见妻子娇美的睡态，雪白粉嫩的颊畔两抹腥红，异常妩媚。

也许是热着了，她忽然蹙起秀眉，紧接着翻身，里衣便敞开一半，瞬间敞露的浑圆，像热透的蜜桃滚落，纱帐内一时春光无限……

他眯眼，也在此时他注意到她的素颜——

他凝目看她，忽然理解，原来她打从新婚日起，便一直以素颜见他。

正当他看着她时，馥容忽然警醒了。

“你回屋了?”她赶紧坐起来，忽然发现衣裳半敞，红着脸赶紧拉住衣领。

“现在过来，为我宽衣罢!”他声调略显低沉。

馥容掀开被子，也下了炕，但她站在炕边，没有立即过来。

半天不见她走近，他回头。“怎么?有事?”

“你回屋，怎么不喊我?”她问丈夫，有些不安。

也许这回她该听禀贞的话，不该未等他回房便先睡下，结果衣衫不整，害自己陷入尴尬。

他转身凝视她。“我记得，新婚那夜见到的你，好像也是这个模样的?”

她一愣，没立刻想明白他的话。

“新婚那日，你没上妆?”他问。

半晌，馥容才点头。“对。”

“为什么?”他问。他的神色很淡，让人看不出表情。

“我想，即将与我共同生活一辈子的丈夫，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最真实的我。”她坦诚地说。

他盯住她，片刻过后才问：“这是什么道理?”

她眨眨眼。“很难明白吗?就跟我昨夜与你说的那番话，是一样的道理。”

“我看你也很难明白，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他沉声说：“女人要的也许是情，女人可以由情生欲，但男人要的是色，男人要见色才能动情。”

她吸口气。“我明白这个道理，就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认为更应该这么做。”

他冷眼看她，没搭话。

“我并不想要让你第一眼看到我，便喜欢我。”她说。

“笑话。”他咧嘴，冷然回道。

馥容吁口气。“那只是喜欢，肤浅的喜欢，表面的喜欢。我要的，是你能慢慢的认识我，然后喜欢我。”

兆臣瞪她半晌。“很难。”然后这么答。

这话如此直接，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的馥容，一时之间也感到被刺痛。这代表，新婚那夜，他对她，确实是不满意的，不是吗?

挺起腰杆，她微笑，对他说：“同样的，在这段期间我也得“爱”你，不是吗?”

“什么意思?”他眯眼。

“对我来说，那也不容易。”她腰杆挺得更直。

他瞪住她。

她没回避，直勾勾回视他犀利的鹰眸。

他却忽然咧嘴笑。“你倒挺清楚，该怎么惹我。”

她愣住。“我——”

“不管你嘴里那些情、爱是什么东西，别忘了我是男人，男人要的东西跟女人可不一样!”他既直接又冷酷。

馥容吸口气。

“所以我不保证，”在馥容开口之前，他接下说：“你要的那个请求，我还能等多久!”

她睁大眼。“可昨夜咱们明明说好——”

“说好?”他笑，沉眼看她。“我是男人，有正常的欲望，一旦上了床就会想要女人。如果妻子一直不能满足我，那么我必定会娶妾。”他直言。

馥容屏息。

沉下眼，他声调放柔。“聪明一点，学学用男人的方式来取悦我，也许，我们会相爱。”他蛊惑她。

那暧昧低沉的声调，简直就像恶魔。

馥容瞪住他，开始有些后悔这桩婚事……

她怎么没料到。她的丈夫，会是个色欲熏心的狂徒?

是她太傻，竟然有过高的期盼!想这北京城里的阿哥贝勒，稍微有点势力的，又有哪个没有三妻四妾?

他沉着眼，盯住她的眸光既深沉又异样。

“我、我要好好想想……”避开他诡异的眼神，她咽了口口水，只好这么说。

他咧嘴，霭出一个好笑的表情。“行，不过记得，别想太久。”他说。

然后自己宽衣、上炕，径自睡了。

瞪着那睡在炕上的男人，馥容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竟然有些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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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事实上，在嫁进王府之前馥容也没有把握，她的丈夫会有耐心体谅她，然而她还是顺着性子这么去做了。现在不管他内心对她的作为是赞同还是反对，至少在行动上他没有强逼她圆房，因此馥容决心对王府的长辈、也就是他的家人更好、更周到，以回报丈夫的“耐心”。

一早醒来，天尚未亮，她的丈夫已不在房内，想必夜半已起来梳洗，天未亮便出府赶上早朝。

“禀贞，”她唤来侍女。“贝勒爷出门的时候，你知道吗?”

禀贞愣了一愣，低下了头支支吾吾，看来是不知道。馥容叹了口气，也不想责备她，看来守门的丫头也睡死了，全然不知情。过去是府里的小厮侍候兆臣，小厮们已经习惯了二更前下炕，现在换了一群丫头，全都不够警醒，馥容暗自下定决心，自明日起她要更加醒觉，在丈夫下炕之前，她必定得清醒。

梳洗毕，馥容便立即来到前厅跟长辈们问安。

“祖奶奶，您腿疼好些了吗?昨天晚上睡得好吗?”馥容问候老祖宗。

“好太多了!”老福晋喜孜孜地说：“这可真神奇呀!难得没犯腿疼，昨晚这一觉我睡得可香甜了!”

王爷听闻，面露欣喜之色，桂凤虽不以为然，但也不能再说什么。

“额娘，您也如此?”王爷忽然问老祖宗。

“我也如此?”老祖宗不明白：“你这话怎么说的?”

“因为儿也是如此呀!”王爷笑道：“只因儿这几日也觉腿弯处有些胀痛酸疼，正好昨晚媳妇给儿端了壶青柠茶进书房，没料到儿喝过之后，夜里竟好睡了一觉，不再犯腿酸了，今早起来精神可好!可儿没想到，额娘竟然也是如此，这下可就明白，准是这茶起的作用了!”

听见王爷这么一说，厅里的人皆面面相觎，不知王爷是说真的，还是为逗老祖宗开心。只有桂凤知道，王爷已经连喊了几夜腿酸，本来这病症要是犯了，不经十天半月的不会消停，谁想到昨儿夜里却忽然安静下来，原来王爷腿酸的毛病竟忽然不药而愈了!

“你也是呀?”老祖宗“呵”一声。“这可好!敢情咱们娘儿俩，让宫里那些了不得的御医都治不好的疯疾，竟然教一个小丫头的野味茶给治好了不成呀?”老祖宗瞪大眼睛道。

听见老祖宗这么说，馥容有些担心。

“唉呀!额娘，您可千万不能说那是野味茶呀!”王爷笑看儿媳一眼，回头对母亲说道：“只要能治病，那可就是仙茶了!”

“说得是，说得是!”老祖宗呵呵笑。

馥容见老祖宗笑得这么开怀，一颗提起的心才放下，跟着一起笑出来。

老祖宗忽然转头对一旁的馥容道：“孙媳妇儿呀，你过来!”

“是。”馥容走过去。

没想到，老祖宗竟然牵起她的手，慈蔼地问她：“上回你给我解释了茶包里的材料，可你还没跟我说呢，这些材料你都是怎么得来的?这会儿我对这茶可好奇了!”

“这些泡茶的材料，都是我亲自去采来、清洗之后亲手日晒的，因为是老祖宗要喝的茶，不是别人，这样才会干净而且卫生，请老祖宗放心饮用。”馥容微笑解释。

“唉呀，这是真的吗?”听着这话，老祖宗心里受用。

老祖宗回头看了王爷一眼，母子俩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都为孙媳妇如此用心感到惊讶与意外。

拍着馥容的手，老祖宗笑咪眯地往下问她：“丫头呀，你为了我这把老骨头这么费心思。你说说，我可怎么谢你才好呢?”

馥容赶紧摇手。“祖奶奶，您快别这么说了，这全是馥容应该做的，怎么能跟您讨谢呢?”

听见这话，老祖宗笑盈盈跟媳妇桂凤夸道：“听听，这丫头让翰林家教得多好啊?怎么能就这么懂事呢?”

桂凤清清嗓子，笑脸僵硬，不知如何回话，只得说：“额娘，您别尽夸她，泡壶茶也只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

“小事?”老祖宗收起笑脸，故意板着脸对媳妇抱怨：“既然是小事，怎么我就从没见你，也给我办办这点儿小事呢?”

桂凤一时语塞，只得低下头，神情不快。

玉銮在一旁撇嘴冷笑。

见婆婆脸色不好看，馥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婆婆挨骂，让她很不安心。

“我说。丫头啊，这几日要开始准备回门了吧?”老祖宗又回过头问馥容。

“是，再过几日，就要回门了。”馥容恭谨地答。

“好、好，”老祖宗拍着孙媳妇儿的手背，疼爱地笑道：“记得让府里多备几盒细致的果盒子回去给你额娘，还有啊，府里有很多上好的干货和布料，你去挑几样最好的，回门记得带上

，就说是我给孙媳妇娘家一点小小的见面礼，知道吗?”

听见老祖宗说的这番话，馥容恍如做梦一般，愣了半晌才回神，感动地直点头。“馥容知道了，谢谢祖奶奶……”她忽然有些想哭。

“傻孩子，你给祖奶奶泡茶，祖奶奶就给你回礼，这礼尚往来，本来就是应该的嘛!谢什么呢?”老祖宗笑着继续握着馥容的手，阖府家人见老祖宗对待孙媳妇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皆

诧异地瞪大眼睛，面面相觎。

见老祖宗忽然待馥容如此亲切，桂凤的脸色有些异样，却也无话可说。而玉銮则是冷眼旁观，要笑不笑的，神情诡异。

至于德娴，她虽然对这位刚进门的嫂嫂，拢络老祖宗的“手段”有点佩服，不过却没有好感。

自从德娴知道，兄长新婚初夜未回新房之事，就已让她对这位嫂嫂不太谅解，又因为对留真的同情，让她不能忽略留真的“委屈”，凡此总总，要她在短时间内改变对一个人的观感，是

万万不可能的。

兆臣进宫面见过皇上，才刚回府，总管桑达海已在门前等候。“贝勒爷，朝鲜使臣金汉久来访，现正在书房等候。”桑达海趋前报道。

兆臣听罢，立即迈步前往书房，小厮敌贤拉着爷的坐骑回马厩，敬长则一路跟随主子进书房。

书房内，却不见金汉久，“奇怪，刚才奴才明明请金大人在这稍候，这会儿人上哪去了?”桑达海也感突兀。

兆臣回身走出书房，正好见到金汉久郁郁寡欢地自对面小径走来。

“金大人?”兆臣先出声唤他一声。

金汉久抬起眼，见到兆臣稍微一愣，随即拱手做礼。“贝勒爷。”

“想来是金大人在书房内等候多时，感到不耐，是故步出房门散心，倒是府内下人怠慢了。”兆臣不紧不慢地道。

金汉久眼神闪烁。“是汉久冒味了!只因汉久习画多时，友人皆说汉久是一画痴，今日进府因见到礼亲王府庭园精巧雅致非比寻常，汉久心生向往，实在忍耐不住，便大胆走出书房在这附

近兜转了一团，唐突冒犯之处，还请贝勒爷见谅。”

兆臣撇嘴淡笑。“金大人客气了，说到礼亲王府这座园子，倒是不大可也不小，蒙金大人抬爱，您若想逛这座园子，大可请桑达海总管为您带路，我只怕金大人一人漫步，倘若迷途误闯女眷内院，届时纵然我想为金大人开脱，只怕也爱莫能助。”他不紧不慢地道。

金汉久愣了一下，脸上略有赧色。“贝勒爷说得是，是汉久太失礼了。”

“金大人何不请入书房再议?”他冷淡回敬。

来到书房，金汉久为避尴尬，便开宗明义，先说明来意：“汉久听说，昨日贝勒爷进宫面圣，想来您是与皇上禀报，近日我朝鲜人入关采参一事?”

“金大人消息倒也灵通，知道我昨日进宫之事。”兆臣咧嘴一笑。

金汉久唯唯点头：“在下恳请贝勒爷指点一二。不知皇上对此事——”

“不日将有诏书颁下，金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时?”兆臣道。

碰了一个软钉子，金汉久脸色却未变。“贝勒爷不仅是皇亲贵胄，更是皇上信任的心腹，您必定清楚，皇上对此事的态度。”

“清楚又如何?我何必对阁下透露?再者，皇上诏书未下，兆臣身为臣子，岂可妄断圣意?”兆臣话说得直白。

被这一番抢白，金汉久仍是喜怒不形于色。

“贝勒爷若能透露一、二，并能在皇上面前为我国美言数句，我王上必备厚礼，报谢您此番恩情。”

兆臣直眼盯住他，抿起嘴笑。“说到此，昨日进宫，皇上还命我着即代拟圣旨。”他忽然道。

“皇上命您草拟圣旨?”金汉久问，直指重心。

“正是。”兆臣淡声道：“今日我已将拟妥之草旨呈交皇上，过二日圣旨便会颁下，到时候金大人不就明白皇上的意思了?又何必急于这二日，平白将这天大的恩情落在兆臣头上，再说，

只怕届时这恩情我也受用不起。”他执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

这是第二个软钉子了。

更甚者，金汉久没傻到不明白兆臣言下之意。

“贝勒爷的意思是，皇上的诏书，可能对我朝鲜国不利?”

兆臣抬头看他。“我是这意思吗?”他笑。“倘若是，那也是金大人您猜出来的意思。”

金汉久脸色微变。

这位新任的理藩院诗郎，软硬不受，十分难以取悦。

他昨日进宫既为采参一事，之后又代皇帝草拟诏书，可知皇帝对于采参一案之定夺，必定参详大贝勒诸多建言，但他却又坚不透露内情，这让金汉久深感棘手。

金汉久为官至今，在官场上见过数百种嘴脸，与天朝皇亲贵胄交手，也不只一次，就数这位得势的礼亲王府贝勒爷最难捉摸，偏偏这位大贝勒现今又主管朝鲜事务，与之交手在所难免!

事实上，若非为国家利益，金汉久并不想对他虚与委蛇，因为只要一想起馥容，金汉久内心就无法平静——

“金大人若没有其它要事，恕我不能多做奉陪了!”兆臣忽然起身道。

金汉久抬眼凝望大贝勒。“汉久斗胆敢问贝勒爷，不知贝勒爷刚才提及，可令贵府总管陪伴汉久参观这座园子——此话是说笑的吗?”

他不再打探皇帝对采参一事之定夺，却忽然提及此事。

兆臣凝眼看他。

金汉久表情平静，沉眼以对。

“兆臣岂能与金大人戏言?”兆臣咧嘴一笑。

金汉久眼色一闪，双手立即一拱。“那么汉久不日定来叨扰，在此先谢过贝勒爷了!”

兆臣直视他，慢慢抬手一拱。“恭候大驾。”

金汉久点头致意，才转身高去。桑达海早已候在门外多时，待金汉久步出书房，即将来客领出王府大门。

兆臣远眺书房外，直至金汉久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前端。

“爷，这姓金的，为何非逛咱们园子不可?”敬长见金汉久人已走远，这才跨进书房，放胆问他的爷。

“问得好，”收回眼，兆臣眼色有些阴沉。“我也想知道，这座园子，何以能引他这么大的兴致。”

“真是怪了!这姓金的看着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岂有主子不在，自个儿满园子瞎晃悠的道理?莫非他有什么目的?”敬长又说。

兆臣回身走到书桌后，取出一本卷宗，同时吩咐敬长：“你去查查，除喀尔代之外，金汉久平日与谁交好?做何消遣?越是巨细靡遗越好，不得失漏。”

“咂，奴才这就去办!”敬长得命立刻离去。

敬长一走，兆臣便打开卷宗阅览起公文，趁夜色未临，他要尽快览毕卷宗，理妥公务，因为今夜他可不打算对着公牍直至深更!

他当然要回渚水居，而且必定会每晚回渚水居夜宿……

“就怕不知道你要什么。”他低笑。

一个拒绝圆房的妻子，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但意外总比无聊好。

他知道，他会驯服她，用她想要的方式……

她会以为，是她最终驯服了他。

嫁进王府后，馥容忙得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虽然如此忙碌，可她并没把喜爱画图的心放下，得空仍然会拿出从娘家带来的丹青绘本细细观赏，待过一阵子得空，必定还要重拾丹青，为“女儿国”刊本再绘新图。

禀贞走进屋内，见到小姐还在专心看图，于是提醒道：“小姐，您的衣裳都已备好，可以入浴了。”

“好。”放下绘本，馥容吩咐：“贝勒爷应该不会这么早回来，画先搁着，一会儿我还要看画。”

“是。”禀贞服侍主子入浴。“小姐，要奴婢在房里侍候您吗?”

“不用了，一会我出去再喊你，你先下去吧！”

“是。”禀贞离开房内。

馥容独自一人沐浴，水桶里洒了些她最喜爱的桂花，这是从园子里的桂花枝上摘下的，是今年刚结的桂花苞，花香浓郁，令屋里充满了迷人的香气。

坐浴的时候，馥容想到她的丈夫。

她直觉感到，他对她不愿圆房的做法，其实并不谅解，虽然他勉强配合，但是两人思想始终不算一致，要如何让他认同她的想法，是一个困难的任务。

也许，她需要想一个能与他沟通的方法。

例如，倘若他也爱好丹青，那么两人就有共同话题。时间长了就能相互了解。这是最好的方式。

只可惜，除了公务，目前她仍看不出丈夫对什么事有兴趣。

叹口气，馥容无奈地拨弄水花，不知自己的坚持还能持续多久，不知她与自己的丈夫，有朝一日是否能真正地琴瑟和鸣?

屏风外有了动静，想来是她沐浴太久，禀贞回来为她加热水了。

“是你吗?禀贞?”馥容喊道：“不需要热水，我要出去了。”她从浴桶内站起来，伸手拿起禀贞备置在浴桶旁的布巾，擦干自己的身子，稍事整理一会儿，再穿上兜衣与里衣。

“禀贞，帮我把衣裳拿进来好吗?麻烦你了。”

屏风外，兆臣站在门前，就着画屏内的烛光，凝视画屏后那优雅诱人的曲线。

外头没有响应，馥容在屏风内穿妥里衣，只好自己走出来。“禀贞，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见到房内是他，她的丈夫，馥容吓住。

“我在想，我该进去吗?”他盯住她，咧开嘴悠悠说。

馥容羞红了脸。

他忽然摊开手掌，手里握着她的衣物，那是刚才禀贞准备好放在床上的衣裳。

“你，你今晚怎么这么早就回屋了?”看了眼他掌上的衣物，她心惊胆跳。

他撇嘴笑了笑。“让我为你穿衣，如何?”不答反问。

馥容张口结舌。“不、不、不，不必了，我自个儿来便成。”她上前一步又退了两步。“你、你把衣裳放床上就可以了。”她说。

他敛下眼，嘴角掀起一抹神秘的笑。“你不认为，这是增进夫妻感情的好方法?”

衣物仍在他手上，并未放下，“增进夫妻感情的好方法?”她瞪眼，又退两步。

他咧嘴，上前一步，抵了她两步。“虽然我认为，其实你也不必穿上衣物，反正很快就夜深，咱们也该升炕了。”他步步进逼，低沉徐缓的声调，简直像魔音一样催人。

“升炕……”她咽口口水。“怎么会呢?时候还挺早的，不急着升炕。”她笑，再退一步，虚与委蛇，奈何两人间的距离却还是越拉越近。

“操持一日家务。你必定累了。上了炕，让我为你揉捏几下，舒活筋骨岂不妙哉?”他沉声低笑。

揉捏几下?

馥容瞪大眼睛。“不、不用了——”一脸惊吓。

他挑眉，神色略显阴郁。“我是一片好意，娘子该不会以为，我有意藉此轻薄你吧?”

馥容咽口口水。“怎、怎么会呢?夫君误会了，我没有那样的意思，也十分明白夫君是一片好意。”不知不觉，惊慌错愕中，她又用了“夫君”二字。

“是吗?”他眼色一黯，咧嘴，柔声道：“那么，娘子就不必再推辞了，上了炕、褪了裯衣，让为夫的为你揉捏几下，保你一夜好眠。”

褪绸衣?

“夫、夫君不必多礼，这会儿妾身还不打算上炕，夫君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连“妾身”二字也出来了。

他低笑。“娘子不相信为夫?”她僵硬的表情，尽纳他眼底，颊畔那两抹水嫩嫩的嫣红，更引他入胜。

“怎、怎么会呢?妾身，”她咽口水。“当然相信夫君。”言不由衷。

他勾起唇。“那么，就来吧。”

来?

她一僵。

“来，褪了绸衣，上炕来吧!”他笑，忽然自行宽衣，褪了衣裤，再褪里衣。

她睁大眼。“你、你为什么脱衣服?”瞪着她夫君那精壮结实的胸膛，瞬间脸孔潮红，呆若木鸡。

“脱了衣物，待你舒服的时候，便可搂着娘子，一块儿睡了。”他盯住她，那剔亮的眼芒，如狼似虎。

她张嘴，正想喘气，可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进去，他忽然猿臂一伸，捉住她纤细的手臂——

“啊!”馥容狼狈地叫一声，手臂被抓住的同时，眉头一拧，欲哭无泪……

“只不过揉捏几下，娘子就别害羞了。”他附在她耳畔道，低沉嘶哑，性感无比。

“我、我……”馥容哭了。

一颗颗泪滴坠下，像散落的珍珠……

“害羞的哭了?不安的哭了?还是感动的哭了?”他笑，粗嘎低问，忽然迷惑于那粉白水嫩、吹弹可破的肌肤。

怪了，初夜掀起盖头，他为何没发现，这温软的羊脂白玉，可口极了?

“我、好、痛……”她却说，梨花带泪，可怜兮兮。

痛?他一愣。这么快?还没吃了她，现在就喊痛?

“你，”他屏息。“哪里痛?”

“腿……”她哭。“腿痛。”

呼。他就说嘛!

“腿痛?”他拧眉，同时蹲下。

馥容倒抽口气，因为他竟忽然将她绸裙下摆撩起，露出一双葱白玉腿一他眯眼，盯住那两条怯生生的美腿……

“究竟哪里痛?”咧嘴，他喉头滚动。

未将她抱上炕，这双葱白玉腿，便已在地上、痴缠住他的龙腰，娇嗔着索讨他的爱怜……他脑中这幅“想象”画面，十足活色生香。

“只、只是腿痛罢了，必定是刚才扭伤了。”馥容傻住，一时脑子空空，羞到塞外边疆。

“腿痛?这里?那里?还是这里?”问话之际，他探手抚摩，名为触诊。粗糙的大掌狡猾地揉过她的大腿内侧……

那瞬间，馥容被五雷轰顶。

下一刻，她倒抽口气，迅速蹲下、拉住绸裙、将自己那双裸露在外的腿盖得严丝合缝地……

他挑眉，眼见她飞快的蹲下、动作、龇牙咧嘴，最后仰身翻过去——

“唉哟!”馥容惨叫。

刚才不慎扭伤的脚踝，在她蹲下后居然出不了半点力气，竟害她摔倒在地上，差点跌得狗吃屎。

兆臣瞪大眼睛，本想出手相助，但终究……终究来不及。

“哈哈哈!”他竟然大笑。

这刻，馥容脸孔涨红，又嗔又怒又羞又气又急。

“为夫，”他笑不可抑。“为夫失礼了。”他知道不该笑，但实在憋不住，因为他娘子仰倒那瞬间，恐怕不知，她裙下风光，已让他一览无遗。

他边笑。边探手，边将地抱起。

她已经没力也没脸再反抗了，只好低垂着颔首，做无言的抗议。

最后，她终究还是上炕了。

最后，她竟然是被他抱上炕的。

最后，她究竟是在坚持个什么到底?

一上炕，她慌忙扯住被子，蒙头蒙面地盖住头脸……

“呜……”她躲在被子里呜咽。

这一晚，她简直丢脸，丢脸，丢脸到塞外边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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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娘子?”他唤。

被子里的人儿，依旧盖头盖脸。“娘子?”他再唤。

被子里的人儿，依旧佯装听不见。

叹口气，他动手掀她腿上的被单——

“你要做什么?!”她终于拉下被子，露出小脸。一双惊吓错愕的眼神，直勾勾地指控着他丈夫的举动。

他回眸，扬手。“为你上药，推拿。”要笑不笑。

看见他手上拿的药酒，馥容知道自己误会他了。“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脸孔又红了。

他撇嘴笑。“你下不了手。”

她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倒了一些药酒，开始动手揉捏她肿胀的脚踝。

馥容本来还想拒绝，但是还未开口，已经痛得龇牙咧嘴……她终于明白，他说她下不了手是什么意思了。

“一开始必定很痛，我会尽量放轻，不下重手，你忍一忍，半刻过后就会轻松许多。”他声调低柔，像在安抚她。

馥容勉强苦笑，假装坚强，不到一会儿便又破功，忍不住呻吟起来。

他手上没停，但笑容怪异。

馥容叫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神情不对。“怎、怎么了?”她虚弱地问，已喊得口干舌燥。

“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娘子声调娇柔动人。”他低道，敛下眼。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猜不到他的表情。“谢谢夫君夸奖。”迟疑复迟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夸她声调娇柔动人。

他撇嘴。“还疼吗?”嗓音粗嘎低柔。

“好像……没那么疼了。”她眉尖的皱痕消去，慢慢有了笑颜。

“那就不能再揉捏了。”他道，竟有些舍不得放手。

她抬眼凝望他。“多谢夫君了。”

他终于罢手。“我已检查过，尚幸未伤及筋骨，只是一般扭伤，不过这几日都要再揉药酒，晚间还要敷泡热水才能渐渐消肿。这几日你泡过澡，就叫丫头先扶你上炕，等我回房，再为你揉捏伤处。”他交代。

她本想拒绝，但见他一脸严肃，脸上神色关切，就难以开口拒绝他的好意。

“记得，应该多卧床歇息，减少行走，白天尽量勿动为佳，听见了吗?”他再嘱咐她。

“嗯……”她随口应承，有些敷衍。

白天地还得为祖奶奶和家人们烧菜做饭，可不能休息。

他从箱笼里取来一条软巾，重新上炕后伸手扶住她的小腿，细心地将软巾一圈圈地包裹在她的脚踝上。

“夜里得这样裹着腿，伤处才不会受凉了，明白吗?”

她轻轻头点，无语，怔怔地盯着他温柔的动作，感受着他细腻的心思。

“这几夜我睡软榻，你一人睡炕床，可以吗?”他柔声问。

她脸红。“当然可以。”呐呐地回答。

这回她脸红不是因为丢脸，而是因为他的温柔体贴，让她有些承受不起，有些惊慌失措，又有些心跳脸热。

听到她应承，他才下炕走出房外，吩咐丫头们把软榻抬进屋内，等一切备置妥当后，他才吹灭了灯火卧榻就寝。

窗外月色溶溶，透过那一纸小窗，在屋内洒落遍地银光。

“谢谢你。”踌躇许久，她终于开口。

“嗯?”她听见他低哼。

“因为我不小心，这几夜得委屈你睡在软榻上了。”她解释。

“嗯……”他鼻音稍重，似乎已困顿。

道过谢后，馥容才觉得心安，正打算合眼入睡……

“你夜里经常踢被、转陀螺，现在又伤了脚，我躺在旁边避不开你。睡软榻也好。”他悠悠道。

踢被?转陀螺?寂静中，只听见有人急促吸气的声音——一股羞赧的热气，瞬间从头顶贯穿到馥容脚底……

月色下，炕上的人儿忽然疾速拉起被子，把头脸深深蒙进被单里，咬住被角暗暗侮恨。

他观眼、咧嘴……悠哉地枕臂卧在软榻上，无声低笑。

安贝子知道兆臣已进宫面圣，心下略有不安。

不仅如此，兆臣还得到皇上授命，令其代为草拟圣旨，这逼得安贝子得来到王府，亲自拜见兆臣一面。

“贝勒爷，您新婚燕尔，连皇上都特别恩准您婚假，这会儿您又何必一定要亲自进宫，怕还是不放心我来给您代劳吧?”一进书房，安贝子即开门见山，语调虽甚为谦恭有礼，却也夹带了一丝酸味儿。

“贝子爷多虑了。”兆臣笑脸相迎。“既有贝子爷在旁戮力相辅，兆臣岂有不放心的道理?只是兆臣身为人臣，得知朝鲜人犯境采参伤及官民，此乃大事，岂能因兆臣新婚便对国家大事不闻不问，弃公务于不顾，此非为臣之道。”

闻言安贝子愣了一愣。“贝勒爷说得是，倒是我心胸狭隘了。”他唯唯点头，笑脸可掬。

“好说!”兆臣咧嘴一笑。“今日贝子爷既已来之，兆臣正好有一事请教。”

“请说、请说。”安贝子笑眼眯眯。

“贝子爷请先升炕。”兆臣执礼甚恭。

安贝子拱手让了一让，然后升炕安坐。

待桑达海送上热茶，兆臣才开口道：“几日前参场有家人回京来报，提及近日参场失窃了几批上等老艺，此事不知贝子爷是否已知悉?”

听见兆臣提起这事，安贝子一愣。“啊，正好，”他面肉抽搐了一下。“我此趟进府来拜见，也正好要对贝勒爷提及此事!”他顺着话儿溜。

“这么说，贝子爷已经知道老参之事了?”

“钦，我也是这两日才得的消息，您瞧，这会儿就赶忙给您报信儿来了!”

“原来贝子爷前二日已经得了消息，如此说来，贝子爷必定已命人着手调查这件事了?”

安贝子目光一闪。“这个嘛……贝勒爷您才是正主儿呀!属下岂敢越权呢?好坏也得等您示下了，有条明路，咱们这做下首的，也才好顺着您交代下来的路摸溜过去，才不致于办得不对，偏了方向！”

这话说得不着边际，摆明按着不动，欺他是生主。

兆臣抿嘴一笑。“敢问贝子爷，几时动身回到东北?”

安贝子挑起单眉，笑眯眯回道：“这会儿吃完贝勒爷您的喜酒，不就倏忽儿赶回去了?我这为人臣子的，为皇上办事、吃着公家的，对参场的事儿没一日不上心呀!”说着还拱起手，脸带肃穆之色。“微臣蒙皇上眷顾，蒙皇恩浩荡，岂能有一日撂下皇上华业于不顾?万万没这个理呀!”

“贝子爷说得好!”兆臣喝一声采。“为着皇上的托付，咱们东北参场，可不能一日无主啊!”

听见这话，安贝子倒是一愣，觎着眼，瞅了兆臣一回。

“贝子爷在参场德高望重，又身负重任，得尽早回转管理参业，这才是当要重责。”

安贝子抬头，眉眼挑得更高。

“兆臣初自阿玛手上接掌艺业，难免诸事不明，不能一一理会得，”对着安贝子，兆臣抿起嘴笑。“尔后若非仰仗贝子爷相助，兆臣可真不知要如何办事了!”

忽然被捧得高高的，安贝子这下可噎着咽喉了。

耳里听着这番话，明知是官场客套，他听来竟还觉得顶受用的。又见兆臣面带笑意，笑容甚是诚恳，心想这小子虽得皇上宠信，到底还嫌生嫩，不过咽了他两句就不太难捏，思及此，安

贝子未免有点得意。

“钦、钦，”清清嗓子，安贝子才回道：“贝勒爷说得这是哪儿的话!刚才我不是说了?皇恩浩荡，为人臣子为皇上办事，乃是义不容辞的!就算您不提，我自个儿也理会得!仰仗不敢当，我安贝子乐为贝勒爷左右手，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也客套一番。

“好!”兆臣喊一声：“既得贝子爷承诺，戮力相助，兆臣就算几月去不了东北，还有何惧?”

闻言，安贝子心一跳。“您不去东北?这话又是怎说的?”他眯着眼细细问起，像是极其关心。

“为朝鲜人犯境采参一事，皇上命兆臣留滞京城，商议将来我对朝鲜之政策，短期内，恐怕去不了参场了。”

“原来如此呀!”安贝子听得频频点头，两眼放光。

“故此，只得请安贝子多加费心，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这参场得劳您看管了。”

听见这话，安贝子尽管是心口一热，话头可还没搁下：“这个，虽说您领皇命暂不能回到参场，可毕竟您才是参场的正主儿，正主儿不在，我这强出头的，实在没理——”安贝子话到锋头上，不点不亮。

“我既不在场，您才是正主!”兆臣立即接口道。

“可这话，不能我说，”安贝子假笑应和：“得爷您自个儿说去才成呀!”他心头一则以喜，一则还有顾虑。

“这有何难?回头我让阿玛身边的卫济吉，带着我的口信随您一道回参场去，当面对众人宣布，等同于我亲口去说，这一下，不就人人信服了?”

安贝子眼睛一亮，这才真正安下心来。“贝勒爷果然如此?”他问，声调宏亮起来，不再像刚才一进门那阴死阳活的调。

“君子一言九鼎，一切要仰仗您贝子爷了!”兆臣高声应诺。

闻罢，安贝子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欢笑。

“人都说，英雄出少年，果然不错!贝勒爷有气魄、有担当，王爷有子若此，能安心享福了!”接着二人便聊些家常事，安贝子明显热络许多，全程有说有笑，有问有答。

送走安贝子，兆臣随即遣敬长唤来卫济吉。

“前日交代你的事，都记住了?”他面色冷凝，沉声问卫济吉。

“奴才一字也不敢忘。”卫济吉躬身道。

他是户下家人，跟随礼亲王爷四十年，看着兆臣出生长大，在府内对着兆臣如子辈般慈爱、如王爷一般敬重，一旦领命到府外办事，便是一条铁铮铮的硬汉子。

“很好。”兆臣命他：“明日你去见安贝子，随他回到东北，在参场对众人授我口谕，记住，必定要安住安贝子的心，再见机行事。”

“赫。”卫济吉领命。

“你下去吧!”

卫济吉退下，兆臣起身，踱至书房外，目送卫济吉的背影……

只要先安下安贝子这个老狐狸的心，他的事，便成功了一半。

因为昨夜不经意得知，自己睡着后竟然会踢被、转陀螺，害得馥容一夜不敢熟睡，直至天要亮前才迷迷糊糊睡去，结果今早还是起晚了!她竟然连丈夫何时离房，都浑然不知!

对于自己一再比丈夫晚起，馥容真的非常懊恼。

再说，今早睡醒的时候，她还忧心仲仲地烦恼着被单与头枕的方位，事前还闭上眼暗暗恳求老天爷，祈祷那踢被、转陀螺的事，全都不是真的……

等到她祷告完毕，开始印证事实才惊愕地发现一被子果然已经被她踢至脚边，揉成一团老面，头顶的方位也稍有位移，不知只是稍稍离枕，还是已经在床上打转了一圈……

原来，她踢被子、转陀螺都是真的!

发现这个事实，她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以往她怎么全没发现，自己竟然有踢被的习惯?

“禀贞，以往在翰林府时，夜半你给我拉过被子吗?”下炕后她唤来禀贞，冷静地问她。

只见禀贞茫然摇头。“奴婢都睡在屋外，没有在夜半时，进过小姐屋里。”

馥容心揪住一半。想来以前在翰林府时，必定是额娘每日夜里进屋为她盖被……

想来现在嫁进王府中，必定是她的丈夫夜里醒来为她拉被……

所以她才会一直没有发现，自己竟然有踢被这种恶劣的睡习。

额娘为她盖被还好，但她的丈夫竟然每夜为她盖被……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闭上眼，表情凄惨绝望。

不知今早他离去之前，是否还给她拉过一次被子?

不知今早他离去之时，她的头脸朝着哪个方位?

丢脸、丢脸……真的是丢脸丢到塞外边疆去了!

怀着郁闷的心情，馥容如往常一般一早便来到前厅向长辈们请安，之后便躲进厨房，开始忙碌起一家人中午的饭菜，期盼用辛劳的工作，暂时忘却沮丧的情绪。

午膳时，因为府里的男人都出门了，饭厅里只有妇孺老幼与客人留真一起用餐。

老祖宗虽然见到桌上多了两碟凉拌小菜，但是筷子却不挟那小菜，径往那大鱼大肉挟去。

馥容知道老祖宗不爱吃菜，但这是她费心为老祖宗煮的菜，如果老祖宗一口都不吃，那岂非白费她的心思了?

因为如此，馥容苦苦思索着，到底该用什么方法诱使老祖宗吃菜……

忽然她灵机一动。过一会儿便愁眉苦脸地放下碗筷。

老祖宗尽情地啖着大鱼大肉，过了片刻才注意到放下碗筷，垂着小脸，神色郁郁寡欢的馥容。

“我说，”老祖宗关切地开口问：“孙媳妇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我见你碗里还有大半碗饭哩，怎么就搁下碗筷不吃了?”

“祖奶奶，”馥容呐呐地回答：“因为我没胃口。”

桂凤瞪了媳妇儿一眼，皱皱眉头。竟然在长辈面前说自己没有胃口?听着这话，让桂凤十分不以为然。

“没有胃口?为什么会哩?”老祖宗不明白。“今儿个你炒的这道辣羊肉，还有这道清蒸柠檬鱼，滋味儿可真是美极了!你尝尝、快拿起筷子来尝尝呀!怎么会没有胃口呢?”

“因为、因为……”馥容看了老祖宗一眼，泪水悄悄儿地挤到眼眶里。

“怎、怎么了?”见她好端端地眼底涌起泪意，老祖宗吓住了。“好好儿说话，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

桂凤也愣住了，怔怔地瞪着儿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馥容想着老祖宗年纪已大，想着老祖宗便是自己的亲奶奶，眼泪很容易便流下来了，“因为馥容担心祖奶奶，担心得吃不下饭。”

“担心我?为什么担心我呀?”老祖宗已放下碗筷，身子整个倾前，完全被馥容的情绪牵引了。

“因为，那夜馥容亲眼见老祖宗被病痛折磨，就心痛得吃不下饭、难过得直想流眼泪……”她娓娓道来，越说越伤心。

“唉哟、唉哟，”听见孙媳妇说出这样的话，老祖宗不由得感动地叫了两声，又见馥容为了自己眼泪扑簌簌直流，更是心疼得不得了!“我的孙媳妇儿……快、快来、快点过来祖奶奶这

里……”

桂凤见婆婆说出这话，起先愣了一阵，接着见馥容真的站起来往婆婆这里奔过来，坐在婆婆身边的她一时不知所措，赶紧站起来让座。

“祖奶奶见你掉泪也心疼呀!”老祖宗熊熊抱住朝自己奔来的馥容，老人家竟然也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唉哟!不哭、不哭，我的孙媳妇儿不哭了喔，乖!”老祖宗拍着馥容的背，像安慰小孩儿似地不舍。

“祖奶奶!”馥容挖心掏肺地喊了一声，还在细声啜泣。

众人呆呆瞪着这幕动人的祖孙戏……

桂凤更是看得愣头愣脸，估计媳妇一时间大概从老祖宗身边走不开，只好摸摸鼻子，自个儿走到媳妇的位子上坐着，眉头却皱得死紧。

两人抱着哭了片刻，直到见祖奶奶先笑了，馥容才破涕为笑。“对了，祖奶奶，来，您尝尝这是馥容特别为您拌的凉菜，您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她眼里还含着泪光，吸着鼻子，亲手挟了一箸青菜，往老祖宗的嘴边送。

本来抵死不吃青菜的老祖宗，但见孙媳妇为地泪眼婆娑。还要强颜欢笑哄她老人家开心，便觉得舍不得。“好好好，祖奶奶尝尝，祖奶奶这就尝尝!”

她于是勉为其难，终于皱着眉头，张口吃掉送至嘴边的青菜。

一桌的女眷，包括年纪仅仅五岁的小兆祥，还有脸色不豫的留真全都瞪大了眼睛，见证老祖宗吞下生平第一口青菜。

除了雪菜汤外，老祖宗吃青菜，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

“怎么样，祖奶奶，凉拌菜的味道好吃吗?只要您开金口给馥容一些指点，馥容必定能改得更好。”她故意这么说。

老祖宗砸巴嘴嚼了几口青菜，原本皱着的眉头忽然舒开，突然赞道：“唉呀!这青菜的滋味儿，竟然好极了?!”

众人听见这话。更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这菜的滋味儿竟然有点不太一样?我瞧这道菜的模祥，心里明白这应该是青菜没错，可却又没那让人难以下咽的青菜味儿!”老祖宗惊讶地对着疼爱的孙媳妇，轻声慢语地问：“我

的乖孙媳妇儿，你快给祖奶奶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馥容抿嘴笑了一笑。“因为我将这道菜变个法子，加了咱们国人喜爱的酸甜口味，特地调成的朝鲜泡菜。”她说出这道菜成功的秘诀。

她知道老祖宗喜欢辣味儿，所以特地用肉汁腌了辣白菜，不但成功地掩盖了原来的菜味儿，还将口味调得酸酸甜甜的，煞是好吃!

“这是朝鲜泡菜?”老祖宗瞪大眼睛。“喝，这玩意儿我可是生平头一回尝鲜，竟然还挺有意思的!”老祖宗又伸出筷子，主动挟了第二箸青菜送入口中，还吃得津津有味。

大伙儿全都看傻了眼。只有馥容在偷笑。

她当然知道老祖宗是生平头一回吃泡菜，因为老祖宗以前根本就不吃菜。

就因为普通炒菜太平淡，菜味儿很浓，老祖宗必定不爱吃，所以她特地拌了这道重口味的泡菜，和另一道甜口味的酱土豆。

“还有啊，祖奶奶，您再尝尝这第二道酱土豆，这可是一道炖菜的做法。”馥容再劝诱她。

“炖菜?炖土豆?”老祖宗瞪大眼睛，又伸出筷子，尝了第二鲜。“嗯，有意思、有意思极了!”老祖宗吃得满脸笑容。

桂凤抬头，怪奇地瞪了她媳妇一眼，忽然见到馥容唇边神秘的笑意，桂凤眯起眼……她终于看明白，这是媳妇故意在讨老祖宗的好，目的就是为了劝老祖宗吃菜。

桂凤虽明知这是为老祖宗好，但是她并不高兴，因为地本来就不喜欢有心机的女子!也因为不高兴的缘故，桂凤的脸色就不和悦。

馥容抬眼看到婆婆的表情，笑容便冻结在她的唇边。

“我的孙媳妇儿呀，往后你可得经常给我拌两道凉菜，说真格的，这玩意儿还真是不赖!”老祖宗喜孜孜地道。

馥容回头迎向老祖宗，强颜欢笑。“是，往后馥容一定每餐给老祖宗做两道菜，只要老祖宗把两道菜都吃得盘底朝天，馥容心底就高兴了。”她开始跟老人撒娇，把老祖宗逗得呵呵直笑。

毕竟，老祖宗终于开始尝试吃菜了，这是一件好事。

至于婆婆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她一定会找到机会和方法，让婆婆慢慢对自己改观。

用完午膳后，唯独馥容搀扶着老祖宗。漫步转往花厅准备喝茶，其余众人皆跟在身后。反而不及这新过门的小媳妇亲近老人。

“今儿个，咱们还是喝那个青柠茶吗?”老祖宗边走边问馥容。

“是，祖奶奶，青柠茶您再喝个几日，馥容就给您换另一道茶。”

“喔?是吗?”老祖宗一听可新奇了。“这茶还要换的?”

“当然了，虽说青柠茶健身，可也不能把您给喝腻了，必定要经常更换新茶，您喝着才会觉得新鲜有趣，才会开心，倘若您开心了，身子就会更健康了。”

“唉哟!”老祖宗笑呵呵。“瞧瞧我这孙媳妇儿!怎么能这么懂事又这么可爱呢?”老祖宗爱怜地伸出手捏着孙媳妇白嫩嫩的脸颊，发自内心地疼爱起她。

馥容不好意思地笑，没瞧见她的丈夫已经走进园子，正站在前方凝望她与老祖宗。

兆臣亲眼看到老祖宗与自己的妻子，竟然像是亲祖孙一样，把众人撇在后方，两人径自有说有笑的穿过后园。这几日他一早便出府办事，已经许久未在府内用膳，当然不明白日前还对妻

子疾言厉色的老祖宗，不过数日之间竟然变了一个人，对孙媳妇如此亲切慈祥。

但他也看出馥容的笑容有点苍白，虽然经过她掩饰后，一脚微跛的情况变得轻微，但明知她脚踝扭伤的兆臣，当然看得出来馥容是在强颜欢笑!

现在，她应该痛得全身正在冒冷汗吧?

兆臣大步迈向妻子。

“老祖宗!”兆臣先跟老祖宗叩安。

“唉呀，我的乖孙儿。你回来了?”见到孙儿，老祖宗更是笑呵呵：“今日你回来得可真早呀!”她笑眯眯地，和声对孙子道。

忽然见到丈夫，想到他昨夜说的话，和今早自己的发现，馥容的脑子便像突然被炸开一样，轰隆作响，两眼发直……

“孙儿今日进了理藩院，院内无事，孙儿就赶回来见老祖宗了。”兆臣对老祖宗道，两眼却直盯着自己的妻子，似笑非笑。

“是这样吗?”老祖宗啧啧两声。“唉哟，瞧瞧你这孩子嘴甜的，就知道哄你祖奶奶开心!”

兆臣抿嘴一笑，转向妻子，悠悠问道：“今早如何?被子与绣枕是否安分?”

忽然听见他如此“问候”，馥容心口一紧，脚下就忽然没了力气……

她吓了一跳，赶紧放开老祖宗的臂膀，生怕自己一下腿软，要是把老祖宗也给拉倒那就糟糕了!可馥容没想到，她两手松开后顿时失去依靠，整个人就情不自禁地往前栽去——

就在馥容以为自己将要摔倒时，兆臣已经出手揽住妻子。

老祖宗只觉得两眼一花，都还没看仔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孙儿已经捞住孙媳妇，将她抱进了怀里。

留真亲眼见这一幕，心底像是被刀刃剜割一样，又痛又恨。

那瞬间，连馥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脸色惨白，好不容易回魂，却又发现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丈夫竟然将她凌空抱起，不由得急促地连喘了好几口气。

“你、你快放我下来!”她惊叫。长辈全都在场，他竟然大刺刺地抱起她，这实在太不象话了!

“不成，”他直接拒绝。“你脚上有伤，怎么能忍痛行走?这样做只会让伤势加重。”

“什么?她脚上有伤?”听到馥容脚上有伤，老祖宗急了。“这究竟怎么回事?孙媳妇儿的脚，怎么会忽然有伤呢?”

“昨夜上炕之前，不小心扭伤的。”

“唉呀，这可怎么是好呀?”老祖宗一听，心疼得不得了。“瞧这傻丫头还自个儿强忍着，连我也骗了!”

“我没事，只是小伤而已，老祖宗您不要担心。”馥容急着跟老祖宗解释，不经意又看到婆婆错愕的表情，好像被丈夫恣意的举止给吓住了，因为婆婆本来就不喜欢自己，经过这件事必定更讨厌她，想到这里馥容就心痛，可偏偏丈夫又不放地下来。

“昨夜都痛得摔倒了，还是小伤吗?不是叫你乖乖躺在床上歇息，怎么如此不听话，还随意走动?”他沉声责备。

馥容咬住下唇，哀怨地瞪住他，心里又羞又急，可又不能当着婆婆的面与他争辩，而他又执意不肯放她下来，最后她只好哀鸣一声，拿双手捣住了脸，不敢看老祖宗与婆婆的表情。

见妻子的模样，兆臣抿嘴好笑。“老祖宗，额娘。我这就抱着容儿回房歇息了!”他悠哉道，根本不以为意。

没想到他竟还当着老祖宗、还有婆婆的面说这种话，馥容羞得全身发热，往后再也没有脸见老祖宗与婆婆了!

等到兆臣抱着妻子离开后，老祖宗回头与媳妇桂凤对看一眼，对于兆臣就这么抱着新婚妻子回到新房，表情不免都有些错愕……

老祖宗既觉得错愕又感到好笑，唯独桂凤神情不悦，似乎对儿子的行为深不以为然!

{上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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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容乃大(上)

作者：郑媛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新婚之日，能够看见我容貌的人，只有我的丈夫。所以，我要我的丈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最真实的我。”馥容从不认为婚姻是女子唯一的归所，但如果那是一生必须经历的过程，那么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认识她的丈夫，即使这样的方式离经叛道，她也无悔当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她无法分辨他的表情，究竟代表什么意思？直到他调头离去，留她一人独守新房空闺，她才知道，自己让他失望了……即使他不喜爱她真实的容貌，她仍谨守做妻子的本分，以“礼”相待，她决定好好当他端庄得体的“贤妻”，小心地不显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只是，当他要求履行夫妻间的义务时，她却不得不想个法子骗骗他──毕竟，要她跟一个几乎完全陌生、又曾经在新婚夜抛下她的男人同房共寝，她可是绝对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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