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鞋(上)

作者：郑媛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利曜南生为朱氏金控王国的母系继承人，却敌不过一名凭空冒出来的嫡系「女」继承者。他绝不容多年苦心孤诣，将已掌控过半的金控王国，如此轻而易举，拱手让与一名弱女子！在谜底未揭晓前，他将以追求者的面貌，诱惑还不知情的「她」，成为他的掌中之物……平凡如她，当真爱来临，纪欣桐第一个反应是怯步。利曜南是天之骄子，是众人眼中的明星，他们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两种人。但当自己的身世逐步被揭露，夺走原属于他的光芒，她逐渐看到他扭曲的内心——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只要是他想要的，她愿意全都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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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楔子

信义区是现今台北市屋价最高档的地段。

可想而知，能在这样一个黄金地段，购置价值上亿的百坪豪宅者，绝对非富即贵。

身着廉价白色洋装的纪欣桐，怔怔地站在信义计画区的马路上，仰望着眼前这幢名为「信义之心」的亿万豪宅，凝视着它金碧辉煌的建筑外观。与这块富人堡垒毫无关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眉心微蹙着，小心翼翼地保持在一段距离外，仰视着它的雄伟。

她慢慢退到巷口内，然后站在豪宅的停车道前，注意到每隔一小时，才有车辆进出这道宽敞气派的双线停车道。她忧郁的眸子，不确定地探索着那一辆辆进出车道的名贵房车，在宛如黑幕般的有色车窗玻璃后，她猜测着，那坐在舒适房车内的人们，都是一些什么样身分地位的人？

天渐渐黑了，不知不觉，她就这样站了一下午，往来车辆已经看不甚清楚。

一部黑色朋驰E240急速转进停车道巷口，驾驶座上的女子见目的地已经不远，轻松地转头对身旁专注地盯着文件的男子，娇嗔道：「一路上我就看你盯着文件，怎么利先生下了班也这么认真？」

利曜南的目光仍盯着文件，只淡淡地回答：「你很清楚，我是个工作狂。」他冷静的语调中挟带一抹自嘲。

「那么利先生的晚餐？需要我替您张罗吗？」

利曜南抬起眼凝望他美丽动人的特助，可也仅淡淡一瞥，又转而盯视他手上的文件。「陶欣，你是我的特助，可不是保姆。」

利曜南深邃的眼神，让陶欣如触电般一瞬间失神。「如果可能……我并不介意。」然后怅然地喃喃低呢。

陶欣沉醉在失落的情绪里，忽略了停车道前的阴影下那抹纤细的身影，直到车子即将转进停车道那一刻，车头灯打到女孩身上，女孩身着的白衣映像出强烈的反光——

「啊！」陶欣惊呼一声，急忙打转方向盘。

吱——

陶欣紧急煞车，一股恐惧吓得她呆坐在驾驶座上……

车道上已经看不到女孩的身影，她害怕自己撞死了人。

利曜南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迅速打开车门下车，察看现场情况。

强力的双HID头灯探照下，他花了片刻，才注意到在明亮的车头灯光圈外探照不到的黑暗里，一抹白色的影子畏缩在那其中。也因为那影子的主人过分纤细，以致于一时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到引不起他的注目。

「你没事吧？」利曜南走上前，蹲在那道白色的影子旁耐心地询问。

女孩抬起眼，睁大惊恐的明眸凝望住他。一瞬间，他被这道清澈、纯净的眼眸微微震慑住。

「你没事吧？」回过神，利曜南沉声又问一次。

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女孩惊魂甫定，她下意识地微微摇头，及腰长发立刻随着她的动作款摆生波，那太过美好的柔软，让利曜南皱起眉头。

「你能站起来吗？我应该立刻送你到医院检查。」他低柔地道，嗓音不自觉地嘶哑。

「我没事……」女孩终于开口了，她轻柔的音调还有些惊恐后的飘忽以及不确定。然后她困难地扶着车道旁豪华的花坛，独自站起来。

利曜南敏锐地发现，女孩的柔弱的身材比他想象中纤细许多，她白晰的肌肤、忧郁迷蒙的大眼睛，看起来别有一股楚楚可怜的韵致。

「真的没事？」他瞇起眼。

「嗯……」

「利先生！」见到女孩站起来，如梦初醒的陶欣急忙奔下车，第一个动作便是呼唤她一向信赖的男人，然后才想起该慰问的人。「小姐，你还好吧？」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欣桐望着关怀自己的陌生人，她看出从驾驶座跑出来的女子，脸上写着害怕与恐惧，她温柔的心忽然感到一丝不忍。「你没有撞到我，是我自己一不小心跌倒在路旁的。我一点事都没有，没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利曜南开口问她。

欣桐悄悄垂下眼，她不懂，他热烈的眼神为何让自己不敢直视。「我姓纪，纪欣桐。」

「纪小姐，你要我们陪你到医院吗？」见到欣桐能说话，陶欣稍微松了口气。

欣桐再一次摇头。「真的不需要——」

「这是我的名片。」利曜南掏出一张名片，塞到女孩手里。「上面有我的行动电话号码，有任何事，你绝对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我。」

说完话，他朝陶欣使个眼色，然后转身走回车内。

见到总经理示意，陶欣于是朝女孩匆匆点个头，然后快步跟上，回到驾驶座内。

一时间还无法反应过来的欣桐，就这样站在车道旁，怔怔地看着车子的引擎重新激活，缓缓驶进停车道内。

车内，利曜南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文件上，刚才发生的插曲，已被他完全拋开。毕竟，这样一件小车祸，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女孩，不该浪费他太多时间。

驾驶座上正襟危坐的陶欣，以眼角余光怯怯地扫视她的老板。

利曜南过人的冷静，一直以来是她最欣赏与崇拜的特点。但刚才因为她的疏忽而几乎酿成一起车祸，他却丝毫未责怪自己任何一句，此时此刻，车内过度安静的气氛，让她不由得局促起来……

有时，陶欣真希望他在自己面前能多流露一点「人性」。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明白像利曜南这样一个过度冷静、几近无情的男人，到底有没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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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跟往常一样，下班后欣桐拖著疲惫的步伐走到公司附近的站牌，准备搭乘公车回到熟悉的旧街区。下了公车后，她徒步走了十分钟，然后转进自家附近那狭小杂乱、终年飘散著沟渠脏水臭味的巷口。

重复著每晚进家门口前的习惯，她疲惫地抬起头，仰望自己与母亲、春姨以及丽玲四个人，挤在一起居住了二十年、三十坪不到的老旧公寓。

从这个角度望去，公寓窗内透出昏暗的灯光。

那晚，她之所以在信义区的豪宅前流连，只因为一个月前母亲忽然对自己说的那一席话……

巷口一个旧报摊，摊子上还摆著今天没卖完的报纸，欣桐的目光被报纸上一幅人像给吸引，她不由自主地走到报摊前，伸手拿起那份过时的早报。

报上登载著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老人照片，只不过这名老人不同于一般老人，他可是名震两岸三地、政商人脉丰厚的金融钜子，朱狮。

老人的照片拍得很好，让老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但报纸上的副标内容却与这张照片十分不契合——

红狮集团总裁朱狮病情减缓，仍在加护病房观察！

欣桐怔怔地瞪著报上的标题，就这样站在巷口，直到卖书报的老伯开口问她：「小姐，要买报纸吗？」

她回过神，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块钱铜板，然后将买来的报纸顺手塞进皮包里。

走回家这短短数分钟的路程，欣桐的脑子里充斥著一个月前那晚的情景……

当晚母亲手里拿著当日报纸，报上的头条是港商红狮集团主席朱狮，心脏病突发，送医治疗的消息——

「欣桐，妈一直在等待机会，就是要告诉你——朱狮是你的亲祖父，你是红狮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你放心，妈一定会替你争取权利，恢复你应得的身分！」

这是欣桐的母亲纪碧霞，在房间里对女儿所说的话。

母亲这番话，这三天来一直回荡在欣桐的脑海里，提醒著她、困扰著她，让她的心无法得到平静。

原来，她还有一个亲生祖父尚在人间。

原本，她该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毕竟这个「亲祖父」对她而言如同一名陌生人，如果不是母亲提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活在这个世上！但多年来母亲对自己的冷酷与暴烈，就在对她揭示身世那一晚开始有了转变……

母亲热切地期盼她的反应，这一个月来最常挂在口头上的字眼，就是「我们母女俩一定要讨回公道」这几个字。

母亲用的字眼让欣桐害怕，让她不断回想起自她有记忆以来，母亲狂暴的性格加诸在她心灵与身上的伤害。

走到家门口，欣桐从沉思中回神，拿出皮包里的钥匙打开公寓斑驳的铁门，一映人眼帘的，是桌上覆著纱罩的冷饭菜。

「小姐？一整晚你上哪儿去了？！」吴春英见到夜归的小姐，急忙从厨房跑进客厅。

欣桐笑著摇头，她疲惫的神情，让从小看著她长大的吴春英不忍。「还没吃晚饭吧？我把饭菜热一热，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了，春姨，我吃过饭了。」欣桐笑著回答，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并轻轻带上门。

欣桐当然知道，春姨是这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她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小时候还在念幼稚园的欣桐，有段时间甚至曾经误以为春姨才是自己的母亲。然而春姨只是母亲的佣人。

当年纪家是中部的名门望族，春姨与她的母亲都在纪家帮佣，春姨一辈子跟在小姐——也就是欣桐母亲纪碧霞身边，直至纪家没落了，春姨仍然忠心耿耿地守护著纪家人。唯一的不同，是现在春姨叫她「小姐」，改唤母亲「太太」。

欣桐靠在房门上轻吁一口气，她竟然对一向疼爱自己的春姨撒了谎。但这时的她根本没有丰点食欲，如果不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春姨一定会强迫她用餐。欣桐抬头望了一眼壁上的小熊维尼挂钟，一室漆黑中，挂钟内发出萤光的长针与短针，指著晚间十点半。她知道这时间，母亲早已经上床睡著了。

「小姐，你真的吃过饭了吗？」吴春英不死心地，追到欣桐门前，隔著薄薄的木板门问。

「我真的吃过了。我好累，春姨，我想休息了。」她轻声回答。

吴春英站在门前犹豫片刻，才讪然走开。她本有一肚子的疑惑要发问，因为小姐从来不曾如此夜归过。

过了片刻，门外不再有声响，欣桐才慢慢走到床前，拧开床头的小灯，一室晕黄为室内带来了温暖。

她拿出藏在皮包里的报纸搁在小几上，然后坐在自己睡了十多年的木板床边，就这样陷入一段长时间的沉思。

今天早上，她已经跟公司递了辞呈。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欣桐不想去深究原因。她只告诉自己：非这么做不可。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报纸，打开徵人版，发现红狮集团旗下的红狮银行，仍然在徵求人事资料处理员一职。三天前她在母亲带来的报纸上，已经发现这一个职务空缺，她曾经犹豫著、迟疑著……终究承受不住内心一股冲动的驱使，就算人事资料处理员这样一个微薄的职位，根本无法接近红狮集团的总裁，但她仍然想待在爷爷——她在这世上另一名亲人身边，最近的距离。

利曜南走进加护病房时，一眼就看到躺在病床上枯朽的老人。老人与平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慢慢走近病床，直到老人发现他的接近。

「曜南？」朱狮睁开眼睛，同时皱起眉头，他不再光滑的额头在十年前已布满皱纹。

「祖父。」利曜南恭敬地呼唤老人，虽然他知道，老人并不喜欢这个称谓。

果然，朱狮再次皱起眉头，威严地问：「你……你来了，公司的事处理得如何？」

「红狮金的小股东已经得到安抚，不会再有进一步动作。」他沉稳地回答。

这次老人会突然心脏病发，就因为小股东在股东会上闹事。

老人缓下脸色，听到这个答案，似乎让他安心不少。「很好，你办事一向让我放心。」老人道，但数秒钟后，他暂时和缓下来的目光，再一次灼然望向他精明干练的外孙。「阿南，另外有一件事，我要求你亲自去办，并且我要你对我保证，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对外界透露。」

「我明白，祖父。」

老人再次皱起眉头。也许精明如老人，也未察觉，他的表情透露了他内心的观感。

但无论老人心底想些什么，对利曜南而言并不重要。

「我要你……」可能因为虚弱或其他原因，老人顿了一顿。「我要你亲自替我做一件事。」

「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尽我的能力办到。」

「我要你——我要你，替我找回我的亲孙女。」

老人强调著「亲孙女」三个字。

利曜南直视老人，他刚峻如铁的脸部表情，并未因为这几句话而撼动。他等著老人说下去。

「你知道，你的舅舅二十多年前跟纪家那个女人私奔后，生下了一个丫头，现在这个丫头、也就是咱们朱家的血脉，还跟著纪家那女人，我要你……我要你亲自去把我的亲孙女找回来。」老人的眸光有些涣散，似乎为自己的决定而疑惑。

许久以前，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想知道这对母女的下落！因为除了他的亲生儿子外，他绝不承认那女人和她所生下的私生女，与朱家有任何的关系！

她们母女俩的存在，对他而言如同芒刺，无时无刻不让他忆起儿子的早逝，与他们父子间为了纪家那女人而起的冲突！

但现在，在他大病一场、几乎与死神打照面的现在……

他根深柢固、不容转圆的念头，有了改变。

毕竟，让他痛恨的是那抢了他儿子的女人！而那未曾谋面的亲孙女，她身上流的毕竟是朱家的血，她是儿子唯一的女儿，也是朱家唯一的血脉——她是朱家在这世上硕果仅存的继承人了！

利曜南沉默地接收老人的命令，然后回答：「我明白了，祖父。」他没有多问任何一句。尽管老人还有一名亲孙女尚在人世的消息，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

离开病房后，利曜南如往常一般，从医院一路开车回到红狮银行。

他知道老人虽将银行经营权交到他的手上，但只要关乎决策，老人从未放手。过去他曾经以为，这是因为老人呼风唤雨半生，习惯了发号施令。

然而一名不为人知的「亲孙女」，解释了老人之所以布局这一切的居心。

利曜南手握著方向盘，眼神坚定、面无表情。

老人有他的盘算，而他利曜南亦非初生之犊。

他很早就知道，他姓利，不姓朱，这一字之差，他早有防备。何况他的母亲，朱凤鸣，只是朱家的养女——

他从未忘记这一点。

因为他母亲在朱家亲族间趋炎附势、既高傲又自卑的表现，无时无刻提醒著他，他卑微的出身。

一大早，欣桐依约来到红狮银行，应徵人事部门资料处理员一职。

虽然她仅是应徵一名小办事员，但因为红狮是体制庞大的金控集团，因此她仍得进行笔试与三关面试，应试过程十分严谨。

一星期后，她得到通知，自己在五十多名角逐者中胜出，录取红狮银行人事部资料处理员一职。

这一个星期她仍然如以往般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在下班时间后才回到家，以免母亲和春姨怀疑她辞去工作，或者被公司解雇。

「早安！」早上七点，她来到还空无一人的银行。

第一天到红狮银行上班，欣桐严格告诫自己不能迟到，但却来得太早了！

「早啊！」第一批清洁人员已经到达公司、开始劳动，他们善意地回应这名初来乍到的生面孔。

「早安，伯伯、婶婶。」欣桐有礼地再一次问好，然后站在银行门口的柜台前，有些无措。

第一天上班，她来得太早，整间银行连一名办事员都没有，当然也没有人能告诉她，她的部门办公室在哪里？

一直等到约莫八点左右，陆续有员工到达公司，开始打卡，她被主管带到属于她的部门以及座位，那虽是一个小小的办公桌，但隔起的围板就像一个小天地，从现在开始她已经进入红狮集团，成为其中一员，未来三个月内将视她的工作表现，决定她是否留任。

上班头一天，已经忙到让她无法想像！

现在较有规模的银行，都兼营证券业务，欣桐身处的部门不是第一线，初期不能接触公司内部人事资料处理，只能做一些证券客户建档的工作，然而这个工作已经让她忙得喘不过气。

中午时分，她被部门主管差遗到外头领便当，于是她赶忙放下手边的工作，飞奔到外头的便当店，做著这不属于她工作范围、属于新人应做的义务性劳动。

之后一个礼拜，欣桐工作上班第一天的情况大同小异，唯一差别，只在于她渐渐习惯了新工作的步调，虽然忙禄，但在她要求自己任劳任怨、不能推拖迟疑的毅力下，已渐能应付得过来。

「纪欣桐，你先到茶水间去帮我冲一杯咖啡，知道吗？」主管林文莉走到欣桐的办公桌前，以支使私人佣仆般的态度支使欣桐。

「好。」欣桐没有半点犹豫或者面露不悦，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往茶水间的方向走。她将这当成自己的分内工作，毕竟她仍然是尚待学习的新人。

「喂，纪欣桐顺便帮我泡一杯奶茶！」同事简秀敏屁股黏在座位上，眼皮不抬地使唤。

「知道了。」欣桐回答。

「还有我！既然要去茶水间，顺便帮我泡一杯绿茶——噢，对了，要记得帮我拿糖包喔，我最怕绿茶的涩味了！」另一名女同事又出声使唤她。

欣桐还来不及回答，其他同事又交代她拿东拿西，欣桐只能努力将同事点的饮料记住。

从三楼的人事部跑到一楼茶水间，这一个星期以来，她已经习惯部门同事支使她做私人事务，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大公司内部的人事文化，只告诉自己既然来到这里，就要努力适应，不能、也不应该有任何抱怨。

她一直很努力的生活，这要归功于春姨给她的好榜样。

事实上，纪家在没落后就再也支付不了春姨的薪水，相反的，这个家多年来靠著春姨白天给人做清洁工，晚上在家中做电子手工零件才能维持下去。是春姨脚踏实地的工作，让这个家不至于垮下。

但春姨仍坚持叫母亲太太、叫她小姐。这也是春姨的女儿，丽玲，多年来不谅解自己的母亲与纪家母女，最主要的原因。

她一直记得，丽玲离开家那一夜，曾经对著她与母亲嘶吼过的话——

你以为你真的是大小姐吗？！要不是我妈争辛苦苦给人打扫、在家做代工，你们这两个没用的母女早就饿死了！

欣桐能明白丽玲的愤怒，自己与母亲真的亏欠春姨太多，她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报答春姨。

将所有人点的冷热饮全部放在托盘上，欣桐小小翼翼地拿起摇晃的盘子，祈祷回到三楼这一路，盘中的饮料千万不要洒出。

接近午餐时间，利曜南将文件合上，抬头望了一眼壁上的挂钟，指针即将重叠，时间快要接近中午十二点。

今天早上，他并未按以往行程，准时上医院探视老人。

自从老人要求他代为找回亲孙女，这几天来，老人毫不放松地紧盯著他寻人的进度。

按下电话上的拨话键，利曜南迅速按了一组号码，电话一接通，立刻传来对方精神饱满的问候声。

「你的时间不多了。」利曜南没有表情地提醒话筒另一端的人。

「事情有点棘手，纪碧霞已经不住在原来的旧址，看起来她并没有申办移居手续。」

「她没有收入，除非当一名寄生虫，否则就必须工作！只要纪碧霞有工作，就不怕找不到人。」接著利曜南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调查全省近二十年劳健保资料，另外清查全省医院的就诊纪录，绝不能遗漏任何一个名叫纪碧霞的女人！」

对方安静片刻，再开口语调有点迟疑。「这个……利总，能不能给我那女孩的名字？我想从那女孩身上著手比较容易，我们可以调查她的学籍资料——」

「如果有名字，就不必找你。」切断电话前，利曜南语带警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记住，我要『有用』的消息，不需要垃圾！」

不等对方回答，他挂断电话。

纪碧霞这个女人形同人间蒸发，到目前为止寻人一事没有任何答案、更没有任何进展，这也是他未到医院探视老人的原因。

但逃避，从来就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利曜南从豪华的办公椅上站起来，他准备到医院，面对老人质疑他办事不力的目光。

从他所在的顶楼办公室到地下车库，搭乘专属电梯只要一分钟的时间，但刚才他的秘书已经知会过他，电梯今天早上十点必须例行保养，直至下午两点才恢复运输。

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二十多层楼梯，到地下室开车。

利曜南以最快的速度步下阶梯，他要求自己要在三十分钟内赶到医院，因为下午两点，他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签约会议。

他赶著时间，同时加快脚步，未料到在楼梯转角有一大盘饮料等著他——

锵！

随著托盘掉落，大片的饮料残汁泼洒在地上、以及正下楼的男人身上。欣桐在差一点从阶梯上摔下那刻，牢牢握紧了男人伸出的那只可靠有力的大手——

「你没事吧？」利曜南皱起眉头，瞪著眼前这名鲁莽的女孩。

「我……」欣桐抬起茫然的双眼凝望著男子，尚未来得及意会到，前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烫伤了！」他沉声道，盯著女孩白皙的手臂上，渐渐浮现出大片赤红色。

「我……没关系，」欣桐咬著唇，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如此不小心。「对不起！」她知道自己闯了祸，男人身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已经被饮料残汁渲染得惨不忍睹……

「对不起！」她再一次道歉，并且含著无限歉意低头鞠躬。但她也知道，还是新人的自己，就算道歉一百次也不能弥补她的过失。

利曜南无言地凝视女孩，她惊慌纤细的模样，带给他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的手臂烫伤了，必须立刻治疗。」数秒钟后，他道。

「没有关系，我回到茶水间冲一下水就好了。」欣桐并未注意对方的模样，她一心一意感到抱歉。「真对不起，我把你的西装都弄脏了……」

欣桐努力集中意识，让紊乱的脑袋开始思考，她该怎么做才能稍微弥补自己的过失。

利曜南脱下外套，里面的衬衫仍然是干净的，只有领带是脏的。

「请把外套交给我，我会立刻送去干洗，如果干洗店不能处理干净的话，我会按原价赔您的损失。」这是欣桐所能想到唯一方式。

利曜南没有回答。这个女孩并不明白，他的西装外套足以抵掉她半年努力工作，所得的总薪资。

「不需要。」

「我坚持，请您让我弥补我所犯的过错，否则我会十分愧疚的。」

他看出她眼中的坚持。

「你是公司的员工？」他忽然问。

「是的……」欣桐忽然想起，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那天晚上，当她流连在杂志上所刊载，据说是红狮集团总裁朱狮所住的豪宅大楼时，曾经遇见过他。

当时他关怀的眼神，欣桐仍然记忆犹深。得知他与自己一样，都是属于红狮的员工，她心中涌起莫名的喜悦。

利曜南将领带取下，交到她的手上。「那么，就替我把领带洗干净，然后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也许她根本就知道他是谁，因此急于想讨好上司，以免遭到开除的命运。既然如此他可以成全，他没有时间为难这个女孩。

将肮脏的领带交到对方手上，利曜南转身下楼。他没有任何时间可浪费。

欣桐呆在阶梯上，犹豫著是否该追上去，请对方把西装外套一并交给她。但眼见地上一片狼藉，她才一犹豫已跟不上男子的脚步，于是她放弃追回他……

但是，整个红狮银行与红狮证券有近千名员工，她要怎么找到他工作的部门？如何才能将领带送回他的办公室？

捏著手上的领带，欣桐瞪著地上的饮料残汁，脑子嗡嗡响著，一连几个问题纠结在一块儿，根本理不出头绪。

发呆片刻，欣桐回到现实。她决定先专心收拾地砖上破碎的杯盘，至于另一个问题，她一定能想出办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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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将车子开出公司大门后，利曜南终于想起来，那个在楼梯间把饮料一股脑泼到自己西装外套上的女孩是谁。

他曾经在老人的住处外见过这个女孩，当天陶欣开车差一点就撞到她。

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她的眼神太特别了！她眸中楚楚动人的韵致，任何男人一见，绝对印象深刻。

他注意到她穿著公司制服，没想到她竟然是银行的员工。

利曜南思索片刻，确定自己过去不曾在银行见过她。虽然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单是红狮银行与红狮证券就有上千名员工，他不可能人人都见过，就算是他的直属手下，至少也有处长级的身分，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在红狮内绝不可能与他有任何交集。

他拿起随身耳机，按下行动电话上的设定号码，电话响不到一声立即接通。

「利先生！」陶欣一见到来电，就知道是利曜南打来的电话，她迫不及待地接起。

「Mandy麻烦你，下午我回到办公室前，到人事部拿一份详细员工资料mail给我！」

「是，利先生。」陶欣虽然觉得疑惑，不明白利曜南要公司员工资料有何用意，但她很清楚利曜南行事不喜欢下属多问，因此只得转而关心他的行程。「利先生，您到医院了吗？」

「就快到了！」利曜南将车子转进医院的停车场，同时挂了电话。

约莫花了半小时，利曜南见过朱狮，回答完老人的尖锐问题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将车子开回银行，准备应付另一项挑战。

今天老人不再逼问他寻人进度，转而要求他承诺，务必顺利与日本山下精密科技，签定百亿融贷开发计画。

日本山下精密科技，在台湾竹科园区设厂超过十年，主攻高阶封测，提供3G手机蓝芽射频模组、SIP与BGA技术。由于去年以来封测业市场需求转强，日本山下精技对红狮银与数家台银提出连贷计画，预备增设高阶机件与人员，提升技术进入门槛。其中红狮银是山下精技最大的贷款银行，只因为红狮证的分析团队在年前提出报告，证明山下精技未来发展不可小觑，同时红狮集团的总裁——朱狮本人，亦十分看好山下精技在台子公司的发展潜力。

传闻中，山下精密科技总裁极年轻，而且极难缠。利曜南能为银行团争取到多少利益，今天下午的会议就见分晓。

会议顺利在下午两点钟展开，山下精技总裁准时两点钟进入会场。

「通货膨胀的年代，银行团应在乎的是融贷利率，或者投资价值？山下精技预备释出五万股的股权，做为交换资金的筹码，红狮银可以慎重考虑我们的提案。」红狮银气派的会议室内，山下精技总裁严旭东，以充满自若的神色盯著他今日的对手，不疾不徐地把话说完。

这并非最后的谈判，利率虽然掌握在银行团的手上，但山下精技如果得不到他们想要的，极可能转向海外资金求援，以发行海外存托凭证的方式募集资金。

届时，台湾银行团得不到好处，即使由香港红狮银出面，收瞒山下精技的海外凭证，以山下精技目前在股市的惊人气势，绕了一圈，红狮集团势将付出更多筹码。

但山下精技的股票虽然极有投资潜能与价值，然而银行团融贷的目的是降低风险，而不是躁进获利。红狮银当然不受威胁利诱。

「严总不介意的话，银行团需三个礼拜的时间进行评估。」利曜南提出保守声明。

「我以为利先生早巳完成各项评估，今天下午代表银行团发言，可以立即决定双方合作与否？」严旭东毫不客气地调侃。

利曜南当然知道，对手在激他。

然而他确实不能决定！因为决定权只掌握在朱狮的手上，老人才是被银行团所赋予，决定最后结果的真正仲裁者。

利曜南眯起眼，面无表情道：「三周后再见，严总。」

然后他站起来，先行打开会议室的大门，快步离开。

回到办公室，利曜南将会议文件甩在办公桌上，因为用力太猛，竟然将桌上的咖啡杯甩到地板上，造成满地的咖啡残汁与杯盘碎片。

跟随在后的陶欣亲眼目睹这一幕，随即呆在门口。她根本想不到，一向冷静的利曜南会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刻。

「利先生……」陶欣吞了一口口水，想说的话哽在喉头。

「把东西收拾干净。」利曜南头也不回地吩咐，仿佛刚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是……」陶欣花容失色地走进办公室，开始收拾一地狼藉。

「我吩咐你到人事部调阅的资料，你寄到我的信箱了？」他打开电脑，接收邮件。

「开会前我已经将资料寄出了。」陶欣连忙道。

利曜南不再回答只字片语。等陶欣收拾得差不多，他便要求她离开，然后一个人留在偌大的办公室内。

那件随意披在办公椅上，沾满茶汁和咖啡的西装外套，吸引他的目光，勾起他对那女孩的记忆。

无论是那一晚在「信义之心」的车道上、或者是今早的楼梯间，女孩羞涩的表情与迷蒙的眼神，撩起他莫名的兴趣。

特别是她白皙的肌肤！利曜南撇起嘴，承认那女孩无论长相或肉体，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吸引他。

他是男人，虽然工作上有信条：绝不沾染身边的女人。但此时此刻他怀著一种报复心态，挑中这名女孩，任由自己的理性出轨。

打开人事档案，利曜南不厌其烦地顺著员工编号，一张张照片仔细寻找，仿佛这是目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至少目前他极需做一些工作以外的事，好让自己分心。

此时此刻，所有关于红狮银的行政工作，都让他极度厌烦！

在这样重复搜寻档案的专注过程中，他得以暂时抛下红狮银，得到一种机械式劳动的平静……

终于，一段长时间的搜寻后，他在人事部门的新进人员资料栏内，发现了她的照片。

纪欣桐，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他仔细阅读她的档案，赫然发现「纪碧霞」三个字，出现在纪欣桐的生母姓名栏位上。

利曜南瞪著电脑萤幕上的细明体字，然后慢慢将目光移向生父姓名一栏——

生父：殁

他面无表情地瞪著那未填写姓名的栏位，上面仅有一个殁字。

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除非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但是，谁也不能保证，真相不会回过头来嘲笑命运……

对他而言，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的意外。

发布人事命令的时候，同事嫉妒又羡慕的眼光，只让欣桐觉得不自在。

「好运」无法解释她到银行上班未满一个月，就被调到秘书室的原因。特别是当总经理办公室的助理陶小姐，亲自告诉她，未来她将负责整理并处理总经理所有往来文件的工作时，她只感到受宠若惊。

利曜南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此刻坐在秘书室的位子上那名纤细的女子，表情与肢体动作是多么的局促与不安。

他静静站在办公室内，透过监视器萤光幕观察欣桐，没放过她脸上表情所有细微的变化。

「利先生，纪小姐今天早上已经到秘书室报到了。」陶欣开门进来的时候，利曜南已经低头开始处理公事。

「很好。」他头也未抬，简单吩咐。「先把Ann手上的信件全数转给她，要她在下班前打完所有的回覆，寄到我的信箱。」

陶欣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没有开口，只简短扼要地回答：「是。」

但她心中的疑惑并没有消除。她实在不明白，Ann手上的信件，内容大部分记载银行与客户的往来机密，利先生为何会将这么重要的工作，托付给一个初来乍到，在银行上班不满一个月的「外人」？

此刻秘书室内，欣桐很快就发现她的工作并不轻松。比起待在人事部门时，她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不止。

但是做「跑腿小妹」这样的工作，终于不再落在她的身上。秘书室有专门的倒茶服务人员，但总经理显然只喝陶特助冲泡的咖啡。

陶特助的私人办公室就在秘书室隔壁，欣桐到秘书室两天后，就认出陶小姐是那天晚上的驾驶人。于是她大胆的推测，陶小姐既然与那名在楼梯间，被她泼了一身饮料的男子坐在同一部车上，代表他们是熟识的同事，那么从秘书室透过玻璃门往外探望，她也许有机会见到「他」来找陶特助。

除了有意识的抬头张望，大部分时间，欣桐忙于自己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就连起初到红狮的目的，也在繁忙的工作下，暂时被她遗忘得一干二净。

午间休息钟响起，秘书室的同事们陆续站起来准备用餐，欣桐埋首在她的信件堆里，忙得连头都无法抬起来。

「你不吃中饭？」

低沉的声音在欣桐身边响起，她猛然地抬起头，看到一张严峻的男性化的面孔。

「你——」她的声音哽在喉头，忽然再一次见到「他」，让她来不及反应过来。

「同事都去用餐，你不吃饭，想节食？」利曜南拉了一把椅子在欣桐身边坐下，严峻的脸色稍有一丝放松。

欣桐两颊蓦地嫣红。她这时才注意到，整间秘书室内已经空无一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小声地问。

他没有回答，却拿出三明治。「吃一点东西吧！」

欣桐迟疑片刻，才接下他手上的三明治。「对了，」她想起他的领带已经洗好，还放在她的抽屉里。「你的领带我已经送到干洗店整理干净了，但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交给你，所以就这样一直放在抽屉里。」

她拿出领带，交到他手上。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几百块而已，还好那天我请半小时的假，赶快送去干洗，否则我可能要赔你一条全新领带。倒是你的外套……」

「别担心，我有很多件那样的外套。」他咧嘴一笑，难得显露出幽默感。

「对不起。」欣桐局促地低语。

两人间陷入一阵沉默，直到利曜南开口：「工作还习惯吗？」

「还可以。」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进员工？」

欣桐点头。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

「你呢？你在哪一个部门工作？」

他咧开嘴。「我在管理部。」

「管理部？」

他站起来，将椅子推回原位。「你几点下班？」

「六点……」她想起什么，连忙补充。「但是我通常九点才下班。」

他挑挑眉。「这么认真？银行该付你双倍的加班费。」

「不是的，」欣桐笑了笑，有些无奈。「是我太笨了，别的同事只要一小时能完成的工作，我必须花两个小时才能做好。」

「你才刚进银行，放轻松一点，不必太苛求自己，过一阵子工作自然就顺手。」他的声音很温柔。

「谢谢你的安慰。」她紧绷的心突然感到松懈……

中午时间别的同事大多外出用餐，下班时间一到也早早下班，时常只剩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内，埋头努力工作……有时她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事实上，她并不相信母亲的话。到红狮上班只因为好奇心的驱使，她不可能因为母亲那一番话，就真以为自己是金融名人朱狮的孙女。

就因为与母亲一辈子的疏离，她竟无法轻易相信母亲所说的话。

「今晚我送你回去？」利曜南定定地看著她。

欣桐愣住了。这是邀请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傻傻地反问，然后懊恼……

自己的表现实在很愚蠢。

果然，他咧开嘴低笑。「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并非全然相信，她纯真的表情。

「叫我曜南吧！」不等她回答，他接下去道：「我想，一个有名字的男人接送你下班，会让你安心一点。」

他笑著走出秘书室，没有回到他的办公室搭乘专属电梯，直接踏进员工电梯。「晚上九点，我在银行大门口等你。」

欣桐瞪著关上的电梯门，双颊绯红。

她甚至怀疑，刚才那太匆忙而且短暂的时刻只是一场梦……

「欣桐，你的信件打好了没有？」

同事用过午餐，回到秘书室后质问发呆的她。

「有、我已经打好了！」

欣桐忙打开睡著的电脑，重新振作精神面对下午繁重的工作。

还放在桌上的三明治提醒她，他真的出现过。

今天时间似乎特别漫长。

挨到晚上九点，欣桐走到银行大门口时，已经看到一辆黑色房车摇下车窗，车内的男人朝自己招手。

她迟疑地走上前，站在车门前凝望驾驶座上的利曜南。

「怎么了？上车啊！」他横过身替她打开车门。

欣桐被动地点头，停顿三秒钟后，才鼓起勇气坐进这部豪华的宾士房车。

「我不知道你真的会来接我，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她打破沉默，迟疑地道。

直觉让她感到不对劲。他的穿著品味与所开的名车，再再提醒告诉欣桐，他与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从不开玩笑。」利曜南专注的盯著挡风玻璃。

「但是我不该麻烦你，特地我送下班。」

「无所谓，反正我平常也都在这个时间下班。」

「今天中午你回答我，你在『管理部』工作？但是我没听说过这个部门。」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对其他人，一向都这么防备吗？」他咧嘴一笑。

她愣住。

「我知道你的地址，也知道你的电话，还知道你的正确年龄。」他直爽地回答她的问题。

欣桐疑惑地凝望他，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你很怀疑？如果我告诉你，我调阅过银行的人事资料，你相信吗？」他笑问：「你认为我是谁？有什么资格看内部员工资料？」

「你是人事部副总？」她猜测。

所以他能开这么好的车？而且能看到她的详细资料？

利曜南没有回答。

车上电话突然响起来，然后接通。扩音机传出陶欣的声音。「总经理，山下精技的总裁特助来电，严总三月飞来台湾，一星期后准备与银行团代表开会。」

「我知道了。」他按掉通话钮。

欣桐瞪著电话，久久不能出声。

「这么沉默，舌头被猫吃了？」他嘲弄。

「总经理……你没提过你是总经理！」她的脸色苍白。

「我没说过我不是。」利曜南把车子绕进巷口，房车虽大，在他纯熟的操控下，灵巧地在小巷内穿梭。

「你相信缘分吗？」他突然问。

欣桐怔仲片刻，才茫然点头。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英俊的脸孔上意味深浓的表情，只让欣桐感到捉摸不定。「你一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接送一名普通员工下班？」

「我知道，我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孩。」她垂下头低语。

「如果我说我们特别有缘，你会相信？」他淡淡地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信义之心』的停车道上。」

她迅速抬头凝望他，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一晚，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他低嗄地道，说的是实话。

车子停在欣桐住的老公寓楼下，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回家吧！已经很晚，我想你一定累了。」他转身，低柔地对她说。

欣桐的声音哽在喉头，她望著月光下的他，觉得他白天严峻的五官此刻突然变得温柔……

「晚安，谢谢你送我回来。」连欣桐自己，都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

他侧身看她，唇角抿出一弯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见。」没等他回答，欣桐匆匆忙忙跑下车，推开公寓老旧的木门，然后一口气跑上楼，就像心虚的孩子。

「回来了，小姐？太太已经睡了，你吃过晚饭了吗？」吴春英替欣桐打开家门。她饱经风霜的脸孔，刻划著辛苦劳动的痕迹。「你每天都这么晚才回来，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住啊……」

吴春英断断续续地叨念著，但她的唠叨却让欣桐感到安心。

这才是她真实的生活。

二十多年来她一直生活在真实中，她会记得提醒自己，总经理送她回家不代表什么！

她毕竟不是仙蒂蕾拉，她只是平凡的纪欣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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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办公室内一如往常繁忙，秘书室里的电话声此起彼落不断。

负责接电话的欣桐，边忙著自己有增无减的日常工作，边应付总机不断转接过来的电话。她抱著虚心学习的态度，认命地忙碌著。

电话又响起，她按规定等电话响两声后拿起话筒——

「您好！」活泼愉悦的声音，是银行要求的基本态度。

「中午一起吃饭？」

利曜南低沉的声音意外地出现在另一端，欣桐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到桌上。

「总经理……您有什么吩咐？」她屏气问。

虽然她已经尽量小声，但「总经理」三个字，仍然让秘书室内每个人的动作突然停顿，侧耳倾听。

利曜南发出低沉的笑声。「我忘了，现在是上班时间。」

欣桐深吸一口气。「您要的信件我已经打好了，是不是要请陶特助——」

「既然是上班时间，」他富含磁性的嗓音插进来，打断她的话。「那么我就『吩咐』你，中午十二点到我的办公室，一起吃饭。」

他挂断电话，不等她回答。

欣桐紧握著话筒发呆，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总经理？总经理为什么要亲自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晕头了？！」秘书室主管拿了一份档案过来，扔在欣桐桌上。

「主秘！」欣桐反射性地站起来，哑口无言。

「不要做白日梦了！工作没做好，小心我扣你的绩效！」主秘冷嘲热讽完毕，才扭著屁股回到座位。

欣桐回过神，终于注意到同事们不友善以及嘲弄的眼光。

她坐回椅子上，因为解不开的心事而低垂著颈子……

如果他是开玩笑的，为什么要找上她这名小职员，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接下来的时间，她浑浑噩噩地度过上午，到了午休时间她一反常态，顾不得同事疑惑的目光，第一个冲出秘书室。

她决定躲开。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更因为她经不起「玩笑」……

她在银行隔壁巷子里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个饭团当做午餐，随便填饱肚子，然后到附近的公园，找一张长椅坐下，孤独地吃完她简单的午餐。

直到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欣桐才从公园走回红狮大楼。

回到座位上，欣桐一整个下午提心吊胆，但总经理显然已经忘记早上的「吩咐」，她的烦恼显得幼稚……

快下班前，利曜南亲自走进秘书室。「纪小姐，马上进我的办公室。」他直接下令，然后转身走出秘书室。

欣桐呆住，办公室内所有的人都屏息。

众人窃窃私语下，欣桐走进利曜南的办公室。「总经理，您找我？」

「中午为什么没进我的办公室？」他质问。

「我……」

「请你吃饭，会让你这么为难？」

「不是，只是因为，」她深呼吸，勉强找到理由。「中午我有事，所以不能跟总经理一起吃饭。」

「那么你可以进我的办公室，亲自告诉我。」

「对不起。」

「那么今晚你没事了？可以一起吃饭？」他问。

「总经理，请不要跟我开玩笑。」

「开玩笑？」他挑眉，仿佛这是个令人发噱的问题。「你为什么认为，我在开玩笑？」

「您不必请我吃饭，我只是银行一名小职员。」她答的自卑，却是事实。

「我请你吃饭，跟你在银行的职位无关。就算你是董事长的女儿，我也不见得『必须』请你吃饭。」他冷沉的眼底掠过一道诡光。

他的话让她难以置辩。

「还是不明白？」他走到她面前。「我不明白，你是否习惯把职位跟身分，拿来当挡箭牌？」

「总经理？」她不明白。

「现在已经下班，你不必再叫我总经理。」他冷道。

两人间陷入沉默。

「利先生？」陶欣开门进来，看到这个场面，她脸上有掩不住的惊讶。「你是……」陶欣立刻认出，欣桐是刚调到秘书室的职员。

「纪小姐？你找总经理有事？」陶欣问。

「我……」

「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利曜南冷厉的眼神直视她。

欣桐怔住。「是。」

然后，她僵硬地走出总经理办公室。

回到家后，欣桐没想到会看见已经三个月不曾回家的丽玲。

「我听说你现在在红狮银行工作？」丽玲斜睨著欣桐，一向给人轻浮感的美艳容貌，因为浓粧而显得表情僵硬。「我还听妈说，你在红狮工作不到一个月，就被调到秘书室了？」

「丽玲，你怎么突然离开家里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春姨很想你？」欣桐避开话题，下意识望向母亲寝室方向。

丽玲挑起眉。「怎么了？你不想让『太太』知道，你在红狮工作的事？」她轻佻的口气充满揶揄。「放心吧！『太太』不在家，你高贵、游手好闲的母亲，现在到隔壁打麻将去了！」

她称呼欣桐的母亲时，总是故意带著一丝轻蔑的语调。要不是吴春英不惜以断绝母女关系做要胁，坚持丽玲必须喊纪碧霞「太太」，丽玲一辈子都不会承认自己比纪家母女矮一截！

她一直想不透，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自甘卑下的原因！

欣桐没有回答，听到母亲不在家的消息，让她感到安心。如丽玲所言，她的确不愿意母亲知道，她在红狮工作的消息。

「在红狮工作不错吧？！当秘书少说一个月也有三、四万块收入，这是不是代表，我妈以后可以不必再替你们纪家做牛做马了？」

「丽玲！你胡说八道什么？！」吴春英从厨房走出来，刚好听见女儿说的话。

「妈，我说的是事实好吗？！是你自己听不进去，什么叫胡说八道！」

「你——」

「春姨，」欣桐走到剑拔弩张的母女中间。「丽玲难得回来，我肚子也饿了，你一定要多煮几样好菜。」

吴春英瞪了神情叛逆的女儿一眼，才黯然摇头走进厨房。

「真不知道我妈是中了邪，还是上辈子欠你们纪家的债！这辈子才要帮你们这对不知感恩的母女做牛做马！」

欣桐如往常一样，没有出声反驳丽玲。

她安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任由丽玲诅咒自己。

她知道，从小到大丽玲一直觉得不平衡，如果换成自己站在对方的立场，也许会跟丽玲一样。

丽玲说的其实没有错，当初春姨只为了报纪家的恩，便倾一辈子为她们母女俩奉献，而忽略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丽玲。然而她与母亲从来不曾为春姨母女做过些什么，她与母亲的确太自私了。

欣桐站在房门后，看到几星期前她买的旧报纸，至今还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她走到床边，打开小几下方的抽屉，拿出她的存款簿，瞪著上面十万出头的存款数字。

半晌后，她收起存款簿，然后拿起过期的报纸，顺手将它放进字纸篓内。

现在她开始觉得，到红狮工作并非不切实际。一开始荒谬的动机被她排除后，回归到现实，她并非不能吃苦的人。若比起以往的工作，过去她只是一名没有特殊技能的办事员，而现在这份秘书工作虽然辛苦，但应该可以慢慢改善家人的生活。

从今以后，她唯一目标就是让母亲以及春姨能得到幸福与快乐，只要努力工作，她相信自己一定办得到！

这几个星期以来，欣桐已经习惯早上七点钟出门上班，可每到下班时间，她总是自动加班到晚上八、九点。

她的自尊心一向强烈，虽然刚到秘书室报到，但她强迫自己必须尽快适应。

一大早出门时，欣桐顺手把字纸篓拿到公寓楼下，塑胶袋内，报上那张老人的照片在透明的袋子内，意气风发地微笑著。

她觉得，自己跟这个老人并无任何相似之处。

走出巷口，欣桐奔向公车站牌，她习惯不买早餐，因为必须尽快赶到公司。

赶到办公室，她开始处理电脑内堆积如山的信件，等到回过神，已经是下午六点。

办公室内，其他同事已经准备离开。

可能是一整天没吃任何食物，欣桐的胃部开始隐隐作痛。

压著渐渐绞痛的胃部，欣桐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忍受著，心底消极地祈祷，希望下一秒钟剧痛就会从她身上消失……

但疼痛并没有如她所愿，立刻停止。

欣桐趴在办公桌上，身体忍不住轻微地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事都已经离开办公室。欣桐开始冒冷汗，她挣扎著想要自己站起来——

锵啷！

欣桐跌倒时撞翻档案柜，白皙的小腿不但擦伤，并且渗出血迹。

还没下班的利曜南，听到一声巨响于是走进秘书室。原以为秘书室空无一人，却看到欣桐瘫痪在地板上，表情痛苦。

「你怎么了？」他上前搀扶，立刻看到她腿上严重的擦伤。

「我没事……」虚弱的声音却背叛她。

即使已经痛到快晕厥，她还是想自己解决，但利曜南却一把抱起她。

他不由分说，迳自将她抱进总经理室。

所有的人都已经下班，包括陶欣，因为今天是瑞联陶董——也是陶欣父亲的生日。现在这层楼除两人外，空无一人。

把她抱进办公室后，他将欣桐放在自己的大办公桌上，然后迅速找出医药箱。

欣桐看著他卷起自己的裙摆，一时间忘了胃部疼痛，全身僵住。「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如小猫的声音，他压根听而不闻，迳自处理她腿上的伤口。

利曜南灼热的大掌握住欣桐的小腿肚，仔细清洗她腿上的伤口。他的态度虽然冷漠，但洗她伤口的大手却很温柔。

欣桐胸口莫名地抽搐，牵引著胃部的疼痛又剧烈起来。

直到伤口上完药，利曜南一言不发地收拾药箱。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欣桐不知该如何道谢。

「我送你回去。」

在她开口前，他先提出。

「不用了！」她反射性地拒绝，然后看到他的脸色冷峻，她屏息解释。「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自己回去……」

「随便你！」他冷冷地打断她。

强忍著胃部的剧痛，欣桐滑下他的办公桌，默默地走向大门。但看似咫尺距离，之于她而言却相对遥远……

她靠在门口前方的沙发旁，两手压著胃，腰部根本无法打直。

利曜南察觉她的异状，但他并未走上前，他冷峻的脸孔一迳漠然。

他看出她脸上的痛苦并未减缓，也发现她紧捣著胃部。

但他仍未行动。

现在，他打算让她开口求他。

她知道他正在看著自己，为掩饰狼狈，欣桐勉强扯开嘴角。「谢谢您，总经理。」她喃喃地道。

她告诉自己，必须自己走出去。

但强烈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移动半步。

因为两腿发软无力，她情不自禁地蹲下来……

「我要离开办公室了，你应该能自己走出去？」他冷血地道。

欣桐听见了，她的脸色渐渐惨白。虽然她试著想自己站起来然后走出去，却无能为力。

利曜南索性走到门口，替她打开门。

欣桐知道，现在的她，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眼眶，她不是脆弱，而是难过。她知道现在只能求他，但为什么老天爷让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

「大声一点，我没听见。」他轻柔地说著残忍的话。

她的骄傲，竟惹起他莫名的憎恨。

此刻，连他自己都不能控制体内的残酷因子作祟。

「对不起。」她的脸色惨白。

他英俊的脸孔上，写著她不了解的残忍，但那神情在他脸上一闪即逝，快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你似乎很喜欢逞强？」他笑开睑，终于走上前，语调意外地温柔。

他再次将她抱起，紧拥在臂弯内，像呵护易碎的陶瓷。

疼痛让她变得脆弱。

欣桐忽然意识到，他的怀抱竟然如此温暖！

「对不起……」她喃喃地一再重复，放弃挣扎，开始眷恋这份温暖……

「傻瓜。」他收起笑容，低嗄的语调隐讳而且神秘。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利曜南已经将她抱进电梯。

醒来第一眼，欣桐看到医院病房的白色墙壁。

「好一点了？」

利曜南低沉的声音，唤回她迷茫的注意力。

「你还在？」看到他英俊的笑脸，她怔然问。

似乎因为这句话，惹他低笑。「我不习惯丢下女人，尤其是我在乎的女人。」他逗她。

她苍白的脸颊涌上红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接的表白。

「本来只是慢性的胃炎，因为你不爱惜身体差一点转为急性胃溃疡。」

「我现在没事了。」她喃喃道。

忽然看到病房墙上的钟指著晚上九点，她吓了一跳，于是从床上坐起来，一心只想下床。

「你做什么？！」他压住她，用男人的力量。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家。」她一心想著，春姨没等到她回家一定会担心！

「医生警告，你今天晚上一定要住院观察。」索性锁住她的双腕，他霸道起来。

「不行的，我一定要回家，不然春姨会担心的！」

「春姨？」

「嗯……」

「我以为你怕的是令慈担心。」他眯起眼。

欣桐怔住，她竟然完全没想到母亲。

「不必试了，反正今晚我不会让你回去，你只能待在医院。」他审视她错愕的表情，徐徐地道。

「但是我——」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魁梧的胸膛又压向前几分，直至两人的胸口相贴为止。

他大胆的动作，让欣桐屏息。

「原来，」他露出难得轻浮的笑容。「要这样才能让你闭嘴？」

她脸孔涨红，无法喘气。「不要……这样……」她虚弱地请求。

「刚才你求过我，所以你欠我一次。」他咧开嘴。「而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许再躲我』。」

「我没有……」她细小的声音显得心虚。

「没有？」他嗤笑。「那么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有被拒绝的错觉？」

她无法回答，一时间只有困窘，脸孔无法克制地持续涨红。

「谢谢你送我到医院，但我必须回家，否则我家里的人一定会担心。」她改口成「家里的人」，但仍然固执。

「闭上眼休息，或者我必须一整夜这样压著你，你选一样。」他沉下声，根本不接受她的拒绝。

欣桐张开小嘴。「总经理……」

「不必试著跟我讲道理，因为我不接受。」他低笑，再次将床垫压沉几分。两人间的接触更形暧昧。

「总经理，请您——请您不要这样……」

「你认为我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低喃。

「在你眼中，我一直是总经理吗？即使在这样的情境下？」

他的睑孔太接近，双眸交会中，她不能克制地感到脆弱，只能无助地别开眼。

「我只是一个男人，被自己喜欢的女人所吸引，并没有什么不对。」他露骨地道。

欣桐愣住。她不能确定他的话是否认真，即使这暧昧是真实的存在……

「你要我怎么做？」她虚弱地问。

他咧开嘴，英俊的下颚故意轻触她高耸的胸脯，然后看著她呼吸乱了方寸……

「只要别再叫我总经理。」他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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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直至隔天晚上，他才同意让她出院。

一夜未归，春姨为她担心了一整夜。幸好母亲外出打牌，根本不知道她整晚没回家。

之后，欣桐强烈的自尊心以及莫名的不安全感，让她在公司更加刻意与利曜南保持距离。

她固执地认定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至于原因是什么，她不愿去深究。

但就算欣桐刻意躲他，利曜南却常在上班时间内打电话给她，让负责接电话的她，根本无处可躲！然而他这么做，已经让秘书室的同事，开始针对两人间的「关系」窃窃私语。

下班时间，欣桐准时打卡，然后躲进一楼的女生厕所，在里头待了三十分钟才出来，只为了避开利曜南。

下班人潮渐渐散去，她迅速走出银行侧门，然后转进银行后方的小巷子，准备走到下一站公车站牌，再搭车回家。

今年冬天并不冷，但这几天冷锋来袭，天空一片灰灰暗暗的，显得比以往的冬日还要寒冷。

巷子里的咖啡店内已经挤满了下班人潮，欣桐站在店外凝望，看著漂亮的橱柜内摆满了耶诞节的咖啡礼盒。

欣桐注意到这家咖啡店养了几只猫，她的目光被一只奶油色的折耳猫所吸引，便专注地凝望它舔脚掌时可爱的神情……

「想喝咖啡随时可以找我。」

一双男性的手臂突然伸过来，压住欣桐身边的玻璃窗，将她整个人圈在玻璃窗与他宽厚的胸膛间，利曜南低嗄的声音紧贴著她的耳贝低沉地耳语。

这一刻欣桐的心脏差一点跳出来。

她瞪著优闲惬意的猫眯，无法说出半句话。

「告诉我，你是喜欢逃跑？还是喜欢被追逐？」他捉弄似地，灼热的唇瓣拨弄著她冰凉敏感的耳垂。

欣桐倒抽一口气，背部立刻掀起一阵疙瘩。

她转身，差一点碰到他的唇。「我要回家了！」她颤抖地说。

然后弯腰避开他的环抱，快步往公车站牌的方向走去。

「够了！今晚是圣诞夜，适合团圆！」他不由分说，几个大步上前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便将她拉到停在路边的车子旁，然后打开车门把欣桐扔进车子里。

「你要做什么？」她呆望著驾驶座上的男人。

他瞪她一眼，表情严峻。

欣桐不再说话，她缩在车座里，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于是环手紧抱住自己。

利曜南一路开著车，欣桐突然意识到，车子并非开往她家的路上。「你要载我去哪里？」她惊恐地问他。

他仍然不说话，一迳盯著前方路况。

路标指示著，利曜南正把车子开往北投。

「我不能跟你随便乱逛，我必须回家，家里的人还在等我回去吃晚饭。」她随口编织一个藉口。

车子依旧一路往前开，显见她的话，他根本充耳不闻。「今天天气很冷，最适合泡温泉。」他低沉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欣桐愣住。「可是我没有准备……」

「不必准备，泡温泉就是要随兴之所至。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他道。

欣桐听到他发出低沉的笑声。

刚才他应该还在生气才对！对于难以捉摸的他，欣桐感到一丝不安。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二十分钟后利曜南的车子开进北投温泉路，一间极具隐密性的高级私人俱乐部。

「下车吧！我已经订了房间，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夜。」他拉住欣桐的手，仿佛理所当然的态度，决定欣桐今晚的命运。

欣桐呆呆地任由他拉著自己往俱乐部里面走，想要拒绝的话因为他的警告的眼神而无法说出口。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精油香气，俱乐部门口有一部进口的蒸气香氛机，隐藏在豪华的装潢后，隐隐散发一股沁人的香气。

「欢迎光临。」门口的服务小姐，笑脸迎人、熟门熟路地迎上前。「利先生，您的竹字房已经准备好了。」

显然，利曜南是俱乐部的常客。

带房小姐领著两人搭乘电梯，一路往顶楼的竹字顶级套房。欣桐如刘姥姥进大观园，目不转睛地瞠视俱乐部内，陈设高档的装潢与家俱。她抬起头，看到昂贵的瓷雕天花板上，一座豪华奢侈的水晶灯，那华丽光芒剌痛了她的眼睛……

「利先生，有任何吩咐请您按铃，管家一分钟内会前来服务。」小姐笑盈盈地关上门，房内恢复安静。

这间俱乐部只有竹字房附有管家一名，住一个晚上要二十万元台币。能长期包租竹字房的客人并不多，俱乐部的服务生自然人人认得利曜南这个大客户！虽然这对利曜南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但对欣桐来说，身处在这间拥有宽广露台、露台上还有一座露天青石浴池的豪华卧房，简直就像置身电影情节。

她叹息不已的表情让他忍俊不住。「先泡温泉，等一下再吃饭，可以吗？」他已经安排好节目。

「泡温泉？在哪里？」她回过神，茫然地问。

利曜南笑出声。「就在你前面的露台，看到没？那里有一座露天浴池。」他沉声揶揄。

露天？欣桐两颊泛红。她不会笨到听不出他话里的暗示。

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时母亲的心情特别不错，曾经带著她和春姨母女，一起到阳明山泡过温泉，那是欣桐记忆中比较快乐的时光，所以她的印象很深刻，她还记得那时泡温泉的感觉。

「可是天气很冷，在外面泡温泉如果吹到风，是会感冒的。」她嗫嚅地道。

「放心，泉水的温度在四十八度以上，况且有我在，可以替你挡风。」他开始脱下西装。

欣桐呆住了。他的意思是——他要和自己一起泡温泉？

她瞪著已经扯下领带的利曜南，看到他开始动手解开衬衫钮扣。

「怎么？害羞吗？」他盯著，神情似笑非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

欣桐持续僵住，根本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那么，我先帮你脱衣服好了。」他粗嗄地低语，忽然走上前。

欣桐倒抽一口气。「不用了！」她踉跄后退，左脚却一不小心勾住床角，然后跌在晃荡不止的水床上。

他挑起眉。「还是你想先上床休息一下？」仿佛看透她的不自在，他低笑著揶揄。

「不是……」欣桐觉得好糗，她想站起来，摇晃不已的水床却让她的身体抓不到重心。

利曜南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这种床是专门设计，方便让男人得逞。」他轻描淡写地道。

好不容易站稳，欣桐别开脸，假装听不懂他的话，脸孔却已经红得像熟苹果。

趁她发呆时，他从背后顺势脱掉她的外套。

欣桐抓住被脱下的外套，紧张地说：「我、我不想泡温泉。」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深沉，半晌后，他凝视著她，以低嗄的语调柔声道：「既然来了，就顺从自己的心，何必要坚持抗拒？」

顺从自己的心？欣桐在心中反问自己一遍，她居然找不到答案……

也就是说，难道她并不是那么想抗拒吗？

「我能接受白天伪装的你，但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也要拒绝我、拒绝你内心的渴望吗？」他沉声问。

他黝黑的眼眸仿佛两泓黑色的漩涡，把她困在里面，让她不由自主的深陷。

「欣桐，你依旧不相信我吗？」他专注地凝望著她，低沉的声音从宽厚的胸膛发出共鸣。

她轻轻摇头，想否认，却又困惑著、犹豫著……

他捧住她的脸蛋，让她凝望自己不能再躲避。「如果你根本就不确定自己的心意，那么就把自己交给我，让我来带领你。」他说服她。

欣桐无法拒绝，因为她的外套被脱掉，让她感觉到寒冷，而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正一点一滴侵蚀她的意志……

他忽然低头吻住她，火热激情的湿吻抽掉欣桐肺部的空气，她喘不过气，只能无助地呻吟，他的大手随即攀上她的胸口……

「唔……」

欣桐呻吟著，感到痛苦和快乐忽然交融在一起，混合成她难以形容的感觉……

世界在旋转著，周遭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云雾，直到她的身体忽然间感觉到一股寒冷，原来她的上衣已经被利曜南褪去，她不知何时已经再度躺到水床上。

「不……」

虽然拥有短暂的清醒，但她还来不及开口拒绝，他再一次吻住她。

她张开嘴，试著想要大口喘息，利曜南立刻把中指探进她的嘴里，煽情地拨搅她柔软的舌尖。

「求求你，」她低吟。「求求你，不要这样……」

利曜南的表情复杂，片刻后，他终于收回手，凝望著被压在水床上、衣衫不整的她，他深沉的眼眸里，并没有与她眼中一样燃烧的激情。

但他的呼吸却跟欣桐一样急促。

「你想停止？」他粗声问，听起来要她选择。

「我想回家。」她别开脸，浑身无法控制地发抖。

利曜南翻身下床。「这房间让给你，我去睡隔壁。」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说了，我要回家！」她抬起头，稍微提高声音。他不能如此漠视她！

已经走到门口的利曜南转过身。

「那么，就如你所愿，我送你回去。」他面无表情地道。

他把车子开到欣桐家那幢旧公寓所在的巷口，然后停住。

欣桐坐在车子里，她沉默著，没有立即开门下车。

「到家了。」他提醒她，口气有一丝冷淡。

欣桐微微瑟缩，停顿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我……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她盯著自己的膝盖，低声道。

利曜南摇下窗户，然后点燃一根烟。「你知道这不是小孩在玩扮家家酒，这是一场成人游戏。」他的态度依旧冷淡。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利曜南抽完烟后，替她打开车门。「回家吧！很晚了。」

欣桐柔顺地开门下车，然后看著他将车门关上，开车离去。

寒风中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眶却莫名的泛红。

她无法告诉他，她心中的害怕是因为不能肯定，他对自己究竟怀著什么样的感情。而她这莫名的害怕，是因为两人相差太大的身分阶级吗？所以一开始一直躲著他，即使在他表明心迹的现在，她仍旧不敢接受、更不敢相信他的温柔……

欣桐不知道眼泪已经滑下她的眼眶，直到她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

黯然转身，她走进公寓那扇老旧的木门，踩著沉重的步伐，踏上旧公寓内那道铺著廉价磨石子地板的阶梯。

往常十一点半，纪碧霞早就关起房门睡觉，但今晚，她决心等待女儿下班回家。

「你终于回来了！」

欣桐一打开门，就看到母亲坐在沙发。「妈？」她愣在门口。

纪碧霞瞪著女儿，一声不响，欣桐避开母亲锐利的眼神，只能装做若无其事地走进家门。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不跟妈解释一声？」纪碧霞的嗓音拉开，显得有点刺耳。

欣桐站在鞋柜前，她垂下眼，脸色苍白。「我今天留在公司加班——」

「我听春英说，你到红狮银行上班了？」纪碧霞打断女儿的话。

欣桐望向母亲，苍白的脸孔几乎完全失去血色。

「很好，不必我教你，你居然就自己行动了。」纪碧霞哼笑，口气嘲弄。「怎么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认朱狮当祖父？」

「妈，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那还真巧！就在红狮集团找到工作！」

欣桐哑口无言。

「不要忘了，我是你妈，你别想骗我！」纪碧霞嗤哼。

欣桐不再说话。

「放心吧！我不会阻止你的。反正等朱狮出院以后，我就会带你去找他！」

「妈？」她以为那天母亲所说的话并非真实，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母亲已不再提起。

「怎么？你嫌太慢了？」纪碧霞尖笑。「有耐心一点，我的女儿，那老不死的生病的时候特别固执！万一要是在他翘辫子前把他给气死了，你和我连一分遗产都要不到，那多可惜啊！」纪碧霞笑得更放肆。

纵然母亲对自己并不好，但欣桐却从来没见过像现在这样，脸上布满怨气与恨意的母亲。

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会让母亲这样诅咒红狮集团的董事长？

但是今晚，她实在没力气去深究这个问题。

「妈，我累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你不相信，朱狮是你的亲祖父？」纪碧霞将注意力转到女儿脸上，她忽然推翻刚才的结论，言辞反覆地开始追问起女儿。「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对吧？！」

欣桐没有回答。她疲倦地瞪著家中铺设的廉价地砖，那被春姨擦拭得十分干净、光可鉴人的地面。

「回答我啊！」纪碧霞突然吼叫一声，看起来很愤怒。她无法忍受女儿竟敢质疑她所说的话。

「我没有，妈。」疲倦让欣桐不愿争辩，她柔顺地服从母亲的意志，因为她知道这是安抚母亲最好的方法。但她隐隐感觉，母亲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纪碧霞神经质地巡视著女儿脸上谦卑的表情，直到她确定里头没有一丝不敬的杂质。「以后不要再这么晚回来，我纪碧霞的女儿，嫁出门前绝不许跟男人鬼混！」她像抓住女儿的小辫子，突然压低音调，诡谲地像在诉说一桩秘密。

欣桐的心跳蓦然加快。

「是的，妈。」她柔顺地回覆，尽量压抑声音里的颤抖。

之后欣桐低垂著颈子，直到母亲点头，满意地走回房间，关上房门为止。

「小姐？」吴春英悄悄从厨房走进客厅，心疼地呼唤神色木然的欣桐。

「春姨？」欣桐回过神，她抬起泛红的眼眶，没有表情地望向那站在厨房门前，满脸关切的妇人。

「别哭，小姐！」吴春英跑到欣桐身边，立刻抱住她。「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是懂事的孩子，你知道太太一向就是这个样子的……」

欣桐轻轻摇头，不许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春姨，」她忽然抬头，认真地问吴春英。「你一定知道，妈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吴春英愣住。「什么是真的……」

「朱狮，」她问。「他真的是我的爷爷吗？」

吴春英呆住，半晌后，她别开眼幽幽地道：「你不该怀疑太太的话，如果太太是这么说的，那就是真的。」

欣桐凝望妇人回避的眼睛。

「晚安，春姨。」她垂下眼，面无表情走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将吴春英忧虑的神情关在门外。

她该料到，从春姨口中得到的，会是什么样的答案。

纵然春姨是那么的疼爱自己，但她一直是母亲最忠实的仆人！从过去到现在永远都是。

至于未来，当然更不可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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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陶欣是第一个发现，那个刚到秘书室报到的女职员，不时失神地望向总经理办公室。

「有事吗？」她走到欣桐身边，故做不经意地问。

「什么事……」欣桐回过神，眼神有几许茫然。

「我看你一直朝总经理的办公室张望，你有事想找总经理？」陶欣眯起眼，她一直觉得这名刚来报到的小职员很面熟，好像似曾相识。

陶欣的声音不小，整个秘书室都听得见。

欣桐听到同事们的窃窃私语的声音。「我没事。」她低下头，强迫自己别再去想利曜南这些天来对自己的视而不见。她盯住电脑萤幕，开始专注地敲打桌上的电脑键盘。

陶欣挑起眉，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她的特助室。

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她打开另一道门，那道门直接通往总经理办公室。

「利先生。」陶欣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门口，等待他以眼神示意，应允自己走进他的办公室。

过了三秒钟之久，利曜南才匆匆点头。

陶欣走进办公室。她直觉，最近利曜南对自己有些冷淡。

「有事？」利曜南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利先生要出门？去看董事长吗？」陶欣问。

利曜南看他的特肋一眼。「Mandy，我的行程不必跟你报告。」

陶欣神情尴尬。「我是关心您，利先生。」

利曜南没有回话，只冲著她一笑。虽然这个笑容里几乎没有笑意，仍然让陶欣的心跳加快。

他拿著西装外套，已经走到电梯前。

「董事长昨晚打过电话到银行。」陶欣匆忙喊道。

利曜南回过身，等她往下说。

「昨天下班您准时离开办公室，稍晚董事长打过电话来找您。」她重复一遍。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董事长他并没有特别交代什么，只是要我转告您：事情务必在一周内办妥，他拒绝再等了。」她屏住气把话说完。

果然，她看到利曜南的表情瞬间变得严酷。

她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董事长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是吗？」他低喃，眼神冷酷。

「利先生，您知道我很关心您。如果我可以知道是什么事，也许能帮您——」

利曜南放弃搭乘电梯，他转过身看著陶欣。

「Mandy，我听说你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开门前，他突然问。

陶欣愣了片刻才想起要回答。「是。」

「那么你为什么到红狮工作？」

他问题并不为难，相反的，这是第一次除了工作外，他头一回问起她的私事。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把心中压抑已久的话道出：「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遇过挫折，加上我的聪明才智与家世，让我很难找到足以匹敌的对象。因此，当我一旦找到，我就决定追随这个深令我崇拜的男人。」

利曜南凝望她，眸光深邃。

「利先生，您愿意让我帮您吗？」陶欣镇定地问。

她是一名聪明、专业的都会女性，家世高尚、外貌美艳大方，她从来不知怯懦为何物。如同她所言，她找到了一名深令自己崇拜的男人，就绝对会把握到底。

「你知道，董事长有亲人吗？」利曜南沉声问，他盯著眼前自信十足的女子。

「我知道，董事长的亲人就是您以及您母亲，朱凤鸣女士。」陶欣回答。

利曜南咧开嘴。「我和我的母亲确实是董事长的亲人，只不过，我母亲与董事长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陶欣睁大眼睛，艳丽的脸孔上有一丝疑惑。

「我的母亲，朱凤鸣女士，她只是董事长的养女。」他揶揄的眼神转为冷冽。

乍听到这个消息，陶欣纵然惊讶，但外表却强自镇定。「那又如何？即使如此，您与朱女士仍然是董事长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你错了，」利曜南的口气冷淡。「董事长有一个亲孙女，尚在人世。」他仿佛谈论别人的事。

「亲孙女？」陶欣终于掩不住错愕。

利曜南望向门外的秘书室，他阗黑的眸光停留在那名脸色苍白、盯著电脑萤幕的女孩身上。「是的，亲孙女。现在董事长要找回他的孙女，」他的眸光深沉，缓缓地往下道：「不计一切代价。」

纪碧霞没料到，朱狮竟然会先派人找上自己！

「纪女士，我们总经理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让小姐先到医院见董事长一面。」陶欣送上一盒贵重礼物，笑容可掬地道。

「总经理？」纪碧霞眯著眼，从鼻子里发出嗤哼。「我还以为，姓朱的老头要自己跟我谈？！」

「董事长的身体不舒服，已全权授权给总经理，委托他处理这件事。」

「那就叫他自己来跟我谈！为什么要叫你这个黄毛丫头过来？你们以为我纪碧霞是这么好打发的吗？」

「不是的，纪女士，您误会了。」陶欣深吸一口气，以保持脸上的笑容，免得自己露出厌恶的神情。「我们总经理他现在就坐在车子里，如果您答应了，他会亲自来跟您致意，并立刻安排孙小姐到医院去见董事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纪碧霞打断陶欣。「难道只有我女儿能去见他，我就不能去吗？！」她的嗓门尖锐。

陶欣愣住，答不出话。

「如果您想见董事长，也未尝不可。」利曜南早就站在门外，他开门迳自走入狭窄破旧的内室，早料到，陶欣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他派来调查这件事的人早巳形容，纪碧霞是一个刻薄冷酷，不讲理、只要钱的女人。

纪碧霞眯起眼睛，瞪著这名迳自闯进她家里，身上散发出一股气势的男人。「你是谁？」她尖锐的嗓音不由自主畏缩了几分。

「总经理。」陶欣从椅子上站起来。

「原来『总经理』就是你啊！」纪碧霞恢复镇定，脸上又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正好，反正我跟这个死丫头没什么好讲的，想跟我谈条件，少说也要找一个像你这种身分地位的人，才够资格来跟我讲话！」

陶欣忍不住翻白眼。她真想不到，董事长亲孙女的母亲，居然是这么没有格调与修养的女人。

「既然纪女士知道是谈条件，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利曜南一句废话也不说，直接切入重心。

纪碧霞瞪大眼睛，对方这么直接，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纪女士肯与我们谈条件，当然不是为了『亲人相认』这件事。我认为纪女士应该同意，让我们尽速安排小姐见董事长一面。只要这件事能顺利进行，相信这对您未来要继续『谈条件』，才是最有利的！」他定定地看著眼睛越瞪越大的女人，一字一句地道。

对方的气势震慑得纪碧霞呆了好几秒钟，然后她忽然回过神，赶紧清了清喉咙，拔高嗓音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她的气势可不能输人！

「如果纪女士不愿意，我绝对尊重您的意愿，并代为转达董事长。」他冷淡地道。

「你敢威胁我？！」纪碧霞怒斥。

「一切只是就事论事。」利曜南的声音始终没有太大起伏。「纪女士，您大可以仔细评估后，再给我一个答覆。」

纪碧霞掐住拳头，过了半晌，她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最好不要耍我！」她警告。

「纪女士既然认同，那么我会即刻安排小姐会见董事长一事。」他走到门口。「我会再与您联络。」他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跨出门外。

陶欣尾随其后，早就恨不得赶快走出这间狭小破旧的老房子。

纪碧霞瞪著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咧开笑容……

她等了二十多年，终于，这一天就要来临了！

欣桐刚收拾好自己的办公桌，准备下班，陶特助已走到她的座位前。

「请你马上到银行门口，总经理在那里等你。」陶欣用词十分客气，一反先前主管对下属的口气。

当她知道这名新进的小职员，竟然就是董事长的亲孙女时，除了讶异，更多了一丝提防。因为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到，利曜南与「董事长的亲孙女」之间，似乎有某种暧昧不清的关系。

至少，她不止一次发现，这个纪欣桐的目光紧紧追随著利曜南。

「总经理在等我？」欣桐的脸色有一丝苍白。

已经有许多天，他不曾跟自己讲过一句话。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银行门口等待自己。

「对，请你马上到门口见他。」陶欣笑著讲完话。

她客气的态度，引来办公室内其他员工的侧目。

欣桐按照陶特助的指示，搭乘电梯到大门口，果然见到利曜南的车子。

她站在门口，他已经发现她。「上车，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走下车，并且为她打开车门。

「你要带我去见谁？」她问。

无心的话却惹他冷笑。「放心，以后我们之间除了公事，不会再有其他私事。」

「我……」她想解释，但他很快转身上了车，没有给她机会。

欣桐低下头，默默坐上车，不再多问什么。

车上，他一路无言。她发现他的态度变得很冷淡，冷淡到让她感觉到两人间，仿佛存在一堵看不见的墙。

「你还在生气吗？」她盯著自己的膝盖，终于轻声问出口。

他专注于路况，没有回答也未看她一眼。

「对不起……」这沉滞的气氛让她莫名惊慌，当他追求自己时，她还不曾这么害怕过。

「你不必跟我道歉。」他开口。「总之，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抱歉。」

她抬起眸子，看著他没有表情的侧脸。

车子转进一条巷子，然后停在某家昂贵的私人医院停车场。

欣桐呆在车上，木然地瞪著座位前方的仪表板，直到她身边的车门被打开。

「今晚对你来说，应该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利曜南等她下车，然后道：「等一下进医院后，你将见到你亲祖父。」

欣桐双眸木然地凝视他。「亲祖父？」

他转身，伸出他的手。「『朱小姐』，如果你准备好了，现在就请跟我一起走进医院。」利曜南深沉的眼眸盯住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沉定地道。

欣桐凝望他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孔，感到他的口气中，有一丝过去不曾存在的戏谑……

朱狮看著这个站在他病床前的纤细女孩，却完全看不到那个让他憎恶的女人的影子。

「你的母亲是那个姓纪的女人？」他沉声问，即使在病中，仍声如洪钟。

「如果您口中所指『姓纪的女人』，是纪碧霞女士，那么纪女士就是我的母亲。」她柔声纠正老人无礼的态度。

「很好，我看你的确是那个姓纪的女人的女儿！」老人哼了一声，语带不满。

他仍然称欣桐的母亲是「姓纪的女人」。

欣桐没有见过如此傲慢的老人。如果他真是自己的亲祖父，为什么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一丝亲情？他的眼神跟母亲一样冷酷……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可以离开了吗，董事长？」她垂下眼，淡淡地问。即使刚才进医院前利曜南已经事先告诫过她，但她并未改口，呼唤眼前这名陌生老人「爷爷」。

欣桐的话，让场面一时间陷入僵局。

利曜南开口打破僵局。「刚才我在医院外面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董事长是你的——」

朱狮挥挥手，阻止利曜南继续往下说。「你先回去吧！」他盯著纤细却神色坚毅的女孩，若有所思地道：「今天只是见个面，明天这个时间，我要你准时到医院来见我。」

老人的示意后，利曜南带著欣桐离开病房。

「你已经知道，他是你的亲爷爷。但是，我在你脸上没有看到喜悦的表情。」回停车场的路上，他开口问。

欣桐淡淡地答：「也许，每个人都认为我应该高兴，因为我的亲爷爷找到了我。何况他是一个这么有名望、这么有力量的人。」

他沉默。

「但是，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欣桐的笑容苍白。

他不发一言，直到将她送达公寓门口。

「你只是一时不能适应，等你习惯这个身分，你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你不会再怀念过去，只会期待未来。」停妥车，他终于开口，低沉的语调含有深层的寓意。

「是吗？那么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他太笃定，笃定得让她感到，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构筑两人间的藩篱……

「豪宅、名车、佣仆、华服、旅游、购物……」他咧开嘴，却没有一丝笑意。「还有恋爱。」

「你所预期的未来，听起来肤浅的像一场电影。」她下结论。

他迳自下车绕过车头后，替她打开车门。「准备过你的豪门生活，你会了解我并非描述一场电影，而是真实的人生。」

看著自家的旧公寓，对比他所说的话，她忽然失笑。「快十二点了，这才是我『真实的人生』，我又成为名符其实的灰姑娘。」

「你拥有一双玻璃鞋，足以证实你的身分。你是红狮集团董事长的亲孙女，没有人能怀疑这一点。」他低沉的音调听起来没有感情。

「那只是童话故事！」欣桐的反应突然转为激烈。「即使我忽然拥有『某种』身分，我也不可能在这一瞬间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只是我，二十几年来我认识的我自己而已。」他并不知道，她的内心仍然是孤独的。

所谓的「身分」，无法让母亲真正关心自己，而「祖父」对她而言仅是一个名词，除了血缘，时间的隔膜让她感受不到彼此间有亲情存在。

「如果要说唯一的改变……」她停顿片刻，声音变得脆弱。「我不知道，是否因为我认了这个『爷爷』，才有机会再跟你说话？」她认真的、脆弱的低语。

他凝望她的眼神深沉难测，一迳沉默。

「在俱乐部那一天晚上，你真的……真的很生我的气吗？」她的语调压抑。

她告诉过自己，别再去追问这个傻问题……但她就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想追根究底。她甚至没想过，追根究底的结果，是否将对自己造成伤害。

利曜南沉默片刻才回答：「不干那天晚上的事。我说过，过去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已经不再重要。既然我已经知道你的身分，」他的声音低沉、粗嗄。「我认为，现在我们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适当的距离？」她怔住，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为什么？」然后怔然问他。

「我们是表兄妹，欣桐。」他低语，头一回叫她的名字，低沉的语调却有抑制的意味。

「但是，」她困难地说：「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不是重点。不久将来，每个人都将知道我们是表兄妹。」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出车外。

他并不了解，他灼热的大手从掌心一路熨痛了她的胸口……

「现在我的身分是一名护卫者。『我们的祖父』要求我，于公于私都要协助你，成为红狮集团的继承人。」他道，眸光有她不能了解的深沉。

「成为红狮集团的继承人？」她看著他，木然问他。「这是公事吗？那么所谓私事呢？你所谓的『私事』指的是什么？」

他别开目光，神色显得冷淡。「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他迳自走过她身边，面无表情地开门上车。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次她坚持。

「不要再孩子气了，我答应过你母亲，十点前必须把你送回家。」

「为什么？」她凝望他冷淡的神情，固执地低语：「我不能选择，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

他没有答案。仅示意她在他的注目下安全上楼，确认她已回到家。

他变得殷勤体贴……

但欣桐却感觉到，现在的他就像一名陌生人，他仿佛刻意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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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见到姓朱的了？」欣桐一回到家，纪碧霞已经坐在客厅等她。

欣桐点头，她平静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么你现在相信，妈没有骗你了？」

纪碧霞显得十分得意。她算计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将实现她梦想已久的计画，她岂能不得意？

「刚才我听到这件事，还以为是骗人的呢！想不到你还真的是朱狮的孙女啊！」尖锐的声音从饭桌旁边传过来。

欣桐这才注意到丽玲也在家。

「别说了，」吴春英站在厨房前制止女儿开口。「太太跟小姐在说话，你插什么嘴？」看到欣桐苍白的脸色，她不禁面露关怀与焦虑的神情。

丽玲翻了翻白眼，不以为然地撇嘴，不过她也没再多话。

「刚才你去见他，他跟你说了什么？」纪碧霞问。

「董事长什么也没说。」

「董事长？」纪碧霞拔高嗓音。「那个老头——他竟然没让你叫他爷爷？！」

「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也许彼此都还不习惯。」欣桐避重就轻地答。

纪碧霞眯起眼。「也对，反正你是他亲孙女，他既然愿意见你，就不怕他不肯认你！」

在这件事上，纪碧霞显得特别有耐心。毕竟她已经等了二十多年，眼看著事情就要如她所愿，再急也不差在这一时。

「好了，」纪碧霞放柔声音。「你上班累了一天，先进去休息吧！」她奇迹地关心起女儿。

欣桐呆了呆。「谢谢妈。」然后，她低著头走进房间。

吴春英犹豫片刻，她跟著欣桐走进房间。丽玲看到母亲那焦急的神情，眼底不由得浮现一抹嫉妒的焰火。

「小姐，你过吃晚饭了吗？」吴春英走进房门，关心地问。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问欣桐，吃过晚饭了没。

「我不饿，春姨。」欣桐勉强挤出笑容。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没吃饭对不对？」吴春英走到床前握住欣桐的手，焦虑的神色充分显露在睑上。「你这孩子，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长久下来怎么吃得消呀？」

望著吴春英充满关怀的眼神，欣桐的眼眶微微泛红。「春姨，你不要担心，我这么大了，会照顾自己的。」

吴春英瞪著欣桐迷蒙的眼眶，良久才叹一口气。「小姻，答应春姨不要太勉强自己，如果有什么不愉快就说出来、尽管告诉春姨，不要把心事只往心里头搁，好不好？」

欣桐点头，告诉自己要露出微笑。

看到欣桐的笑容，吴春英总算放心。「我给你煮一碗面，多少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欣桐柔顺地点头。

吴春英这才安心走出房间。

欣桐转头凝望阗黑的窗外，笑容已经从她脸上隐去。

有时候，欣桐会问自己，她真的有家可回吗？

她不知道其他人对家的定义是什么？

但下班时间，马路上熙来攘往挤满下班的人潮与车潮，有许多人正赶著回家，她走在热闹的街头往「家」的方向缓步而行，却觉得脚步无比沉重。

经过咖啡店，她停在橱窗前看著那只奶油色的折耳猫，仍旧满足地舔舐著它的脚掌。

她就这样站在橱窗前呆立许久，却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三十分钟后，她放弃这无谓的举动，准备慢慢步行经过两个站牌，再搭车回到她的家。

天空渐渐转暗，街道两旁点起灯火，台北市的夜晚十分明亮。

她步行经过一幢台北市知名的豪宅，隔著落地玻璃看到豪宅接待厅内华丽的水晶灯，忽然想起数天前那晚，利曜南带她去过的那个温泉俱乐部。

自从那一晚过后，这几天他不再主动找她。

她只能隔著总经理室那道门凝望，随著时间一天天过去，内心涌现越来越多的不安与莫名的失落。

豪宅大厅内，一男一女熟悉的脸孔攫住她的目光。欣桐停在大门前，隔著干净的玻璃，怔怔地凝望咖啡座内那一对有说有笑、外貌与衣著都十分匹配的男女，双腿不听使唤地凝固在原地。

她看到利曜南与他的特助陶欣，两人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谢谢你送我回来，不好意思，我父亲他一向喜欢跟年轻人聊天，今晚耽误了你很多时间。」陶欣调回目光，脸上有丝掩不住的欣喜。

「令尊是银行界的前辈，这一次银行团与山下精技的合作案能通过，要感谢令尊大力支持。」他冷峻的脸孔露出一丝笑容。

陶欣笑靥如花。「是你的能力好才真，我爸的眼力一流，他认定的人绝对不会错的。」她一语双关。

利曜南露出微笑。

陶欣情不自禁地，伸手替他整理领带，而利曜南并没有阻止。

这是陶欣在办公室惯常做的事，开会之前，她会替老板注意服装仪容，她就是这样的女性。只不过今晚，她的动作和眼神，都流露出深情款款的意味……

欣桐站在门侧，大厅内耀眼的灯光，以及两人暧昧的肢体语言，莫名地剌痛了她的眼睛。

亲密的两人相偕走出大门，陶欣首先发现欣桐的存在，她愣了一下，目光闪烁。

利曜南当然也看到欣桐，他却视而不见地经过欣桐身边，仿佛她只是一道影子，并不存在。

利曜南冷漠的态度让陶欣疑心，她忽然想起，利曜南曾经跟自己说过，纪欣桐这个女孩跟他并没有血缘关系，利曜南身上并没有朱家的血统。她一犹豫，便伸手挽住身边男人结实的手臂，假装没看到欣桐，与利曜南一起亲热地走出大门。

反正董事长并没有正式对外宣告，他的亲生孙女将回到朱家，外界仍不知道朱狮有一名失落在外的孙女，严格来说，这女孩在朱家并没有地位。

「父亲邀请你明晚再来，他坚持明晚你一定要留在家里用餐。」经过大门时，陶欣故意问：「为了我，你能留下来吗？」

利曜南停顿了一秒钟。「能得到令尊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得到利曜南的允诺，陶欣欣喜若狂，她大胆地将身体倚靠在利耀南身上。

欣桐的脸色苍白，她强迫自己移动双腿，走进又湿又冷的街头……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乎什么！利曜南对她并没有承诺，他可以随心所欲与任何女人在一起……

一部黑色房车开到她身边。

欣桐看到车上的利曜南。他仅打开车门，不发一语。

「上车？」他的态度冷淡。

究竟，他还是看见她了。尽管他询问的口气冷漠，欣桐却发现，自己的眼睛蒙上一层热雾。

天空开始下起毛毛雨，过度寒冷已经麻痹了欣桐对于冷热的知觉……

这一回她不再迟疑，毫无犹豫地，坐上了他的车子。

利曜南载著她，回到他的公寓。

陈设华丽的住所带来的压迫感，让欣桐屏息。

「到房间去，把湿衣服换下。」他越过宽敞的客厅，走进房间前对她道。

「但我没有衣服……」

「这里有衣服，至于你身上的湿衣服，可以立即烘干。」他从房间走出来。「或者你觉得在我的住处换衣服，并不安全？」

「没有，我立刻去换衣服。」她匆匆走到他指定的房间。房间中央一张大床上，已经放著一件折叠整齐的女性衬衣。

站在偌大的房间中，欣桐拿著可能是另一名陌生女子的衣物，足足发呆三分钟，才动手脱下身上湿透的衣物。

利曜南站在门口，半透光的玻璃房门内，透射出女性婀娜的躯体。

欣桐打开房门的时候，一股袅袅烟雾，喷拂到她脸上。

「咳咳……」

她被香烟的气味呛住，但意外地，那浓郁的烟味并不难闻。

屋子里十分安静，灯光全暗，客厅内豪华的壁炉燃起柴火，只有火光在雪白的壁面起舞。

利曜南接过她手上湿透的衣物，搭在柴壁炉边。

「我以为，你不会再『盲目』上我的车。」他的眸光深邃，口气挟了一丝戏谑。

欣桐拉扯过短的衬衣下摆，因为这怪异的氛围而脸红。「我、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他喷出一口烟，转身走到客厅前，深沉的眸光瞥过她雪白的大腿。

「上一次的事……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跟随他走到大厅，不安地问。

「生气？」他的笑容疏离。「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态度变了，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只是按照你的意愿，和你保持距离而已。更何况，上一次我已经提醒过，我们是表兄妹。」

「我也说过，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撇起嘴，笑容很冷。「什么意思？你想提醒我什么？」

欣桐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的问话是那么直接而且毫不留情。

「为什么？难道只因为——只因为上次的事，所以你不高兴？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我上车？为什么把我带到你家来？」她固执地问他。

他面目深沉地凝望她。「我要的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孩子，男人是没耐心跟小女孩玩游戏的，这一点，你大概不清楚。」

他现实的话，有残忍的意味。

「我不是一个孩子，」她回望他没有温度的眼神，她的眸光无法掩饰脆弱。「我选择再一次上你的车，不是吗？」

「那又如何？你清楚自己要什么？你可以为自己的拒绝或接受负起责任？」他冷淡的声音没有温度。「我想要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绝对会知道自己要什么。」

欣桐垂下头，她清楚地感觉到胸口的痛楚，以及一阵虚弱。「刚才……刚才我看到你跟陶小姐在一起，那是陶小姐住的地方吗？」

「她暂时跟父母同住，不过，我想就算我邀请她一起玩『成人游戏』，陶欣是一个成熟女人，至少会清楚自己要什么，态度不会模糊不清。」他嘲弄地道。

「任何女人，你都能邀请她们玩『成人游戏』吗？」仿佛报复地，她凝望著他直问。

利曜南的神色阴沉下来，他冷笑。「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不重要，重点是，你玩得起吗？」

「那么陶小姐呢？你确定她真的愿意？她对你别无所求？」

「陶欣要什么，她很清楚。更何况，陶欣跟你不一样，我跟她之间的关系跟你不同。」

「不同？」她低喃：「我知道，陶小姐是你的特肋……」

「她不会只是特助。」他的答案笃定。「她的家庭有助我的事业。」

「你是什么意思……」

「陶欣的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娶了她，对我的事业只有帮助。」

欣桐的脸色苍白。「陶小姐知道你的打算？她一定不会认同的……」

「你错了，」他冷笑。「我说过，陶欣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她不会在乎过程，只在乎目的。」

「目的……」尽管壁炉的火正旺，欣桐却觉得寒冷。「这是你一开始就盘算好的吗？那么你为什么……为什么找我？」

他敛下眼，火光下，他英俊的面孔显得阴沉。「如果你不是董事长的孙女，一切也许将不同。董事长把你找回来，就会把一切该属于你的，还给你。」

她无言，眼眶感觉到泪水的刺痛。阅你已经是红狮银行的总经理。如果你想要更多，只要我能够给你的，我可以全部都给你。因为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什么都不要……」

他阴沉的神色有一丝松动。

泪水悄悄爬上欣桐的脸颊，她不想哭，但无法控制的眼泪是这么不争气……她伸手拭掉眼泪，然后褪下身上的衬衣。

利曜南冷峻的表情忽然凝止。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尽管壁炉内燃烧著熊熊的火焰，寒冷的空气仍然让她半赤裸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阴沉地问，眸光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黑湖。

欣桐走向前抱住他，柔软的女性胴体，紧紧地服贴住他结实坚硬的身躯。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话未止，他已经吻住她冰凉的双唇。

他的吻强悍而且猛烈，男性强壮的身体将她压向后方的沙发，她整个陷进柔软的坐垫内。

「曜、曜南？」她如大梦初醒，水雾迷蒙的大眼睛迷惑地凝望著他……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利曜南冲著床上双眸迷乱、两颊潮红的女人咧开嘴，粗嗄地低语：「嘘，我们有一整夜。」

她潮红的脸颊更红了。迷眩中，她仍然立刻听出他在暗示什么。

然后利曜南将欣桐从床上抱起，一起走进浴室。

他将她放在豪华的大浴池边，然后伸手转开热水。

出水口不断流出热水，这空档，他饱含欲色的眸光露骨地打量著布满潮红的女性胴体。在他的注目下，欣桐突然觉得羞耻并且窒息……

这时浴池内已放满一池水。

他似乎企图，重复那夜在温泉边未进行的神秘仪式。

利曜南将池边潮红的女人胴体抱起走进浴池，接著他放下她，然后走出浴池。池里的热度，很快的将她白皙的肌肤渲染成白里透红、诱人的粉红色。

「曜南？」她疑惑著，抬起迷蒙的大眼睛羞涩地凝望他，她还以为他要跟自己一起入浴……

害羞的反应让她清醒时只想缩到池边，却因为水波荡漾，加上嫣红的两颊，她的模样更加酥媚诱人。

利曜南低笑，他蹲在浴池边，拿起池畔的木枸舀起一杓池水，然后顺著她姣美的锁骨往下倒，让滑腻的池水沿著她胸前的诱人弧线缓缓流淌……

他的眼神转而混浊，然后终于走进浴池内坐在她身后。

她倒抽口气，因为羞怯而反射性地抗拒。

「怕什么？」他粗声嗤笑。

她无助地摇头，并且羞耻地紧咬下唇。

「这只是刚开始。」他低笑，开玩笑似地贴著她白皙的耳贝吐气，双手开始在她白皙的身上到处游移。

同时间，欣桐再也发不出声制止他的放肆，她觉得自己几乎死去！

好长的时刻，她感到下体如火般焚烧，只能不自觉扭动身子，以抵抗体内的燥热……利曜南的喘息加重，他原本撩拨的手指无预警地滑进女人湿窄的甬道内——

「啊！」欣桐尖叫，刹那间两手仿佛溺者般打著水花……

这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了！

「嘘——嘘！」利曜南低笑著压住她的身体，成串汗水淌下他的额头。「你太紧，我一定得先松开你。」

「不、不要了……好痛……」

刚才仿佛仙境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舒适的撕裂感。

欣桐尝到唇间渗出的血腥味，撕裂的痛楚让她将下唇咬出鲜血。之后，神秘的激流又再一次淹没她，就在她的痛感渐渐被取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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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深人静，房外客厅内壁炉的火早已熄灭。

欣桐侧躺在床上，静静看著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仿佛知道她正在观察他，利曜南睁开眼睛。

「我以为你睡了。」像做错事的小孩，她急忙垂下眼帘，潮红的脸蛋有掩不住的羞怯。

「我该送你回去了。」他翻身下床。

他的话让她愣住。

欣桐拉著被单从床上坐起。「我今晚可以不要回去——」

「你还是回去好了，以免你母亲为难你。」他穿上衬衫。

「我不在乎。」她急切地回答。「我想留下来陪你。」

「我是一个大人，不需要人陪。」他撇嘴低笑。「听话，别像一个孩子。」

这句话对她产生了影响。欣桐会一辈子记住，他并不需要一个孩子，他要的是一个成熟女人。

她拉著被单滑下床，无论是否做好心理建设，仍然难以鼓起勇气在他面前裸露。

她转过身，沉默地穿好他从壁炉上取来的衣物。

「明天，你能到医院来接我吗？」穿好衣服，她问。

「明天我很忙。」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门口，打开大门。

她跟在他身后，垂下的脸上有失落的表情。

她想要表现得成熟，像一个成人，她知道自己不该任性地做要求，因为他确实很忙。

「不过这个周五我们可以见面。」他忽然道。

欣桐欣喜地抬起脸。

「周五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吃饭。」在电梯中，他低头凝望她喜悦的脸蛋，粗嗄地道。

「好。我会告诉董事长，周五我不到医院，我一定会等你。」

「傻瓜。」他低笑，抱住她纤细的腰肢，亲吻她的鼻尖，暧昧的动作透著一丝宠溺。

也许因为这瞬间太幸福，欣桐的心忽然涌起一丝酸楚。

虽然仍然不能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但至少，她已经确定自己的心，也做出承诺……

无论未来是什么，至少现在的她，不会后悔。

虽然「身分」已经不同，欣桐每天仍然准时上下班，一到晚上，她会自己搭公车到医院陪伴她的「爷爷」。

「董事长，我给您带了水果来。」

依习惯打一声招呼，老人也如往常一样看他的报纸，没搭理欣桐。

欣桐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开始专心削起水果。

她每回到医院，就如这般情景，病房内两人沉默无言，各自做自己的事。

「你每一次这么准时来看我，是为了什么？」

老人突然开口说话，欣桐愣了半晌。

「您在生病，我想，病人会需要陪伴。」这是她心中想法。

「谁告诉你我生病？」老人皱起眉头。「我的病早就好了！我之所以住在医院里，是讨厌有人烦我！」

欣桐手上拿著削了一半的苹果，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嘴。

「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我说我讨厌有人烦我！」看到欣桐没有反应，老人索性扔下报纸。「你大概不知道，你每天到医院其实让我很厌烦！」

无端的指控让欣桐哑口无言。

「说起来，除了血缘关系，我们之间并没有祖孙亲情，你每天到我这里来削苹果，真的是心甘情愿的？」老人突然刻薄地质问。

欣桐没有回应，选择平静地削她的苹果。

欣桐的安静却惹来老人的不满。「既然不想回答就给我出去，以后不必再来了！」

欣桐放下手上的水果。「如果我不想到医院，没有任何人能勉强我。」停顿数秒，她平静地接下道：「虽然上一回，是您叫我到医院的，但这一次您又叫我走。董事长，请问我究竟何时该来？何时该走？」

老人瞪大眼睛，本来一脸不高兴忽然回复冷静。「现在我要求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老人意外地收敛起蛮横，口气显得平和许多。

欣桐将水果削好后切片装盘，处理干净才端到老人病床边的小几上。「董事长，请您要记得吃水果。」

她淡淡地提醒，跟老人一样，仿佛刚才的插曲不曾发生。

老人拿起报纸继续看他的报，至于欣桐说的话，他就像没听见一般。

老人的反覆无常，欣桐并不介意，这些日子以来，她在医院跟老人说话时常得不到回应，她早已经习惯了。

「明天记得，准时到医院来削水果！」欣桐准备离开前，老人若无其事地道。

欣桐一怔，随即应了一声：「是。」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她并不了解，她淡然的态度，已轻而易举扫除老人的疑心。

在商场打滚多年，朱狮从来不相信任何人！这些人中还包括他精明能干的外孙，利曜南。

伹现在，大病后远不如前的健康状况，让一生不向命运低头的他，被迫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接班人——

一个他能完全信任的「亲人」。

瑞联银行的董事陶百钦大驾莅临红狮，是一件大事。

「你们不知道吧？陶特助的家世很好，她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她到红狮上班只是幌子，主要为了方便接近利先生！因为这两家不但门当户对，而且两个人郎才女貌，听说利先生的母亲朱凤鸣女士和瑞银的董事陶百钦先生，早就认定两人是一对了！」秘书室的资深主秘，一脸八卦相地跟部门的同事宣布。

「真的吗？这么说陶董事到我们红狮银来，是为了陶特助？」

「想当然，这是主要原因，否则商场上哪有掏心挖肺谈合作的道理？！」主秘教训她手下不懂事的小秘书。

「啊？那我们不是没机会了……」

「干嘛？！你少不自量力了，你以为有几分姿色，总经理就会看上你吗？何况你一没家世二没本事，总经理会看得上你们才怪！」主秘两手叉著腰嗤笑，别有用意地看了欣桐一眼。

银行里的员工，到现在还不知道欣桐是董事长的亲孙女。但同事嘲弄的话语欣桐并不放在心上，因为毕竟，这样的身分对她而言并不真实。

然而这些有关「门当户对」的流言，对她造成了影响……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主秘粗鲁地推了欣桐一下。

「啊……」

「啊什么啊？人家陶董是客人，还不快冲咖啡送进总经理的办公室？！」

「是。」欣桐连忙站起来。

整个秘书室就属欣桐最资浅，小妹只负责倒茶，为客人冲咖啡的工作自然落到她身上。

欣桐的咖啡才刚端到门口，陶百钦已经准备离开。

「那么就这么说定，我这女儿就麻烦你多调教了！」陶百钦拍著利曜南的肩膀，话中有话地鼓励。

利曜南把人送到电梯，后面跟著一脸羞容的陶欣。

「Mandy十分聪明，有她在身边协助是我的运气。」利曜南道。

「是你不嫌弃，有空多到家里来坐坐，我让小欣下厨，可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这女儿的厨艺可是没话说的！」陶百钦笑呵呵地道。

「那就今晚吧！陶董不嫌弃，我今晚就到府上打扰。」

利曜南豪爽的答应，让陶欣双眼一亮。「总经理，您忙的话就别勉强，我爸他明知道你忙，还强人所难……」

「一点都不勉强，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除了工作能干外，我倒想了解你的另一面。」

陶欣喜上眉楷，这是头一回，利曜南有这么明确的表示。

「呵呵呵！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你跟小欣一起回家，我会泡妥一壶好茶欢迎你！」

「那就在这里先谢过陶董。」

陶百钦笑咪咪地离开后，陶欣随即跟著利曜南回到办公室。

秘书室又开始活络起来，传著八卦。

「我就说这两家早就打算联姻了，否则陶董干嘛挺咱们总经理，坐上银行团代表的宝座？」

「就是说啊！不过总经理和陶特助还真的很配耶！不但郎才女貌，连身分地位都互相匹配。」

「就是说啊……」

欣桐呆在秘书室门口，她手上的托盘变得沉重……

她忽然想起，自己并不了解利曜南，至于他与陶欣的关系，她虽然问过他，但当时他并没有给她答案。

「傻瓜，不要胡思乱想……」她喃喃自语，警告自己。

「纪欣桐，你又在偷懒了？！」主秘刚好走过来，看到欣桐在发呆，正好找到藉口骂人。

「我……」

「我什么我？还不快去工作！」主秘凶巴巴地喝斥。

「是。」欣桐急忙走回座位。

「托盘啊！托盘要送回茶水间！」

「是。」欣桐又急忙往回走。

「笨死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主秘咒骂。

利曜南与陶欣正巧从办公室走出来，陶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掩嘴嗤笑。她虽然已经知道欣桐的身分，但奉命暂时不能说出来。

陶欣娇小的身材靠在利曜南身边，小鸟依人。「我跟利先生要先离开，有任何利先生的电话，请对方打我的手机就行。」

「我知道了，陶特助。您尽管放心，办公室一切我会处理妥当的。」主秘谄媚地走上前。

欣桐悄悄走进秘书室的茶水间。

她背著茶水间的门板，揪紧胸口的衣襟，虽然她强迫自己绝对不能胡思乱想，但这一刻，她的心却感到无比脆弱……

晚上九点，台北街头阴雨绵绵。

欣桐站在街道这一头，她仰著脸，凝视对街那幢豪宅的十三楼窗口。

窗内漆黑一片，这表示他还没有回到家，然而在这寒冷潮湿的夜晚，她已经站在这里等了三个钟头。

一部宾士车开进大楼车道，欣桐认出那是利曜南的车子。她一阵冲动，漫无目的奔向前——

吱——

刺耳的煞车声几乎要震碎耳膜，欣桐呆在车子前方，只差几寸就会撞上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利曜南认出欣桐。

「我、我在等你……」她嗫嚅著，慢慢回过神。

「等我？」

他脸色很冷。「我想跟你说话，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欣桐困难地道。

他没有接腔，这短暂的沉默，让空气几乎凝滞。

「上车再说。」他终于开口。

欣桐忐忑地上了车，利曜南随即将车子开进车库。

下车后，他们搭电梯直接前往利曜南在十三楼的住处。

「找我有事？」

回到住所后，利曜南脱去外套、扯下领带，直接问她。

从他脸上，欣桐看不出他的情绪。

「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见你，跟你说话而已。」她坐在沙发上，两眼盯著自己的膝盖。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你今晚一直待在陶特助家里，刚刚回来吗？」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问题，终于冲口问出。

利曜南挑起眉。「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很忙，你跟我说过，要到这个周五才有空……」她瞪著自己瘦削的膝头，无法控制问出口的话。

他正眼看她，冷冷地问：「你在怀疑什么？」

「不是，」她抬起头，强颜欢笑。「我只是随便问问——」

「与陶董吃饭，只是公事之一。」他面无表情地道：「如果你连这个也不明白，就太幼稚了。」

「我知道，」她急于解释。「我没有怀疑什么，只是这几天我一直无法单独跟你说几句话，所以——」

「你在秘书室工作，应该知道我的工作繁重。这一点你最好跟Mandy学一学，她绝不会分不清公事跟私事。」他的口气冷峻。

欣桐垂下眼，她的脸色明显苍白。「对不起……」

「我们在同一家银行工作，」他的态度缓和下来。「如果你想跟我说话，只要敲门走进我的办公室就可以了。如果我不那么忙，上班时间也可以抽空跟你说几句话。」他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抱住她。

「不，我不会在上班时间烦你的……」

「乖女孩。」利曜南抱紧她，他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上摩挲，粗嗄地道：「今晚留下来陪我。」

「好。」欣桐柔顺地回答。

他突然推开她少许，眯起眼研究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你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的你特别柔顺？」

「你不喜欢吗？」

他不置可否，嗄声问：「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改变？」

「我没有变，」她垂下眼，轻声回答。「以前我只是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现在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你要什么？」

她抬眼望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要的，我都愿意给你。」她答非所问地低喃。

利曜南的脸色一窒。

「奇怪，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你说这种话，但是却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他笑开脸，然后抱紧怀中柔软的女性娇躯。「你在吃陶欣的醋？傻瓜，今晚躺在我怀中的女人是你，吃醋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欣桐猜不透他的态度代表什么，却因为他的话，而感到释怀。泪水莫名地凝聚在她的眼眶，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利曜南……

用尽她所有的力气，紧紧紧紧地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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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大早欣桐先赶回家换衣服，准备到银行上班。

在公寓门口她看到一部黑色房车，偌大的车身就杵在窄小的巷弄里。爬上公寓楼梯，才一推开家门，她没想到，一大早家里所有的人都坐在简陋的客厅里，包括她意想不到的人——

「董事长！」

欣桐呆在门口，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母亲眯起双眼，她微微瑟缩。

「不过出去吃个早餐，怎么吃了一个钟头才回来？」纪碧霞明知女儿一夜未归，她的声音很冷。

「小姐，快进来吧！」吴春英连忙走到门口，握住欣桐冰凉的手。

站在客厅一角的丽玲，则冷眼旁观一切。昨夜她心血来潮回家睡觉，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好戏。

「今天一大早，你的这位『亲爷爷』大驾光临我们母女俩栖身的这幢简陋小屋，主要是为了让你『认祖归宗』这一回事。」纪碧霞说话的口气挟著一贯的冷嘲热讽。

欣桐认祖归宗，对她而言就是胜利！老头终于得承认，她是朱家的媳妇。等老头子一死，朱家庞大的遗产一定会落到她的手上，她料定欣桐不敢违抗她！

「认祖归宗？」欣桐望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语，神色严峻的老人。「董事长，您可能误会了——」

「还叫什么董事长，现在该改口叫爷爷了！」纪碧霞拔高声调喝住女儿。

「今天早上我会进银行，」老人开口中止母女间的冲突。他只对欣桐说话，当纪碧霞根本不存在。「我会宣布明天就召开记者招待会，我要对外界正式公开你的身分。」

「那么总经理呢？他知道这件事吗？」欣桐第一个想到利曜南，直到今天早上，她并未看出他的神色有异。

她知道，他很在乎她回到朱家这件事。

老人眯起眼睛。

「总经理？你回到朱家，关这个人什么事？！」纪碧霞不高兴地数落，对于女儿居然关心别人的事，而非先考虑她的利益，她面露不满。

「曜南今天就会知道我的决定。」老人说完话，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离开。若不是为了他朱家唯一的血脉，他根本不想再见到纪碧霞这个女人。「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我的亲孙女就住进朱家。当然，朱家不会忘记给你一笔钱。」老人终于正眼看纪碧霞。

「一笔钱？朱大老板，您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欣桐可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年纪大了，想把孙女接回去享一享天伦之乐这我能理解，但我纪碧霞可不卖女儿！」纪碧霞从鼻孔里出声，她心底有自己的盘算。

老人不置可否。司机已经上楼在门口等待，准备接董事长上车。

「今天你不必到银行上班，现在你就跟我回家。」

老人对欣桐的态度不像祖孙对话，反而像上司对下属命令。

欣桐望向母亲，没想到母亲居然以动作催促，暗示她跟董事长一起离开。

「你不必收拾任何东西，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一套全新的起居用品，家里什么都不欠。」

老人说完话，转身便走。欣桐杵在屋子里，一时间无法反应。

「去啊！」纪碧霞不耐烦地驱赶。

「妈？」

「我叫你去啊！」纪碧霞口气严厉尖酸。「这是咱们母女俩该得的，你去给我讨回来！」

母亲的话让欣桐心口感到一阵寒凉，她被迫跟随在老人身后离开。

「太太……」吴春英站在纪碧霞身边，脸上流露出焦虑与牵挂。

「闭嘴！把嘴巴看紧一点，一个字都别提，知道吗？！」纪碧霞突然厉声警告吴春英。

丽玲听到两人对话，她眯著眼问：「妈，你们在说什么？」

「没你的事，鬼丫头！」纪碧霞喝斥丽玲。

没事？丽玲可不这么以为，她在外混久了，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鬼！

红狮集团在银行顶层会议室所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十分的盛大。

「这么盛重，看来，我爸他已经筹备很久了？」

鲜少出现在红狮银行的朱凤鸣，在儿子利曜南的陪同下，打扮得一身贵气，出席了这一次的记者招待会。

毕竟这是他们朱家的事，如果朱凤鸣不出现，绝对会落人话柄。但她虽得知父亲已经承认哥哥流落在外的女儿一事，对父亲决定在今日对外界公开亲生孙女一事，她却是昨天才匆促接获通知，这难免让她心生不满！因此她虽坐在主人席上，却笑容僵硬。

「董事长昨天才宣布筹备，至于出席名单以及公开模式，可能在宣布之前已经拟定。」利曜南淡声回答。

「昨天？」朱凤鸣皱著眉头。「这怎么可能？！这么急促办事，不像父亲的风格！难道你事先没有得到任何一点风声？」

「不止母亲，」利曜南沉声道，他慢慢转移视线，望向主持台上那名脸色苍白的女孩。「我也是直到昨天，才知道董事长的安排。」

「枉费你在红狮卖命，你的消息也未免太不灵通了！」

「就算一个月前我就得知此事，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董事长身边有的是人才为他卖命，然而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血缘关系。」利曜南冷冷地道。

朱凤鸣脸色一变，噤声不语。

她一时气愤以致忘记，她的儿子并不是她的禁脔，虽然她是利曜南的亲生母亲，但她通常不太敢得罪这个性格深沉的儿子。因为倘若不是曜南在红狮集团内优异的表现，她这个朱家的养女根本没有任何身分地位，在朱氏众多远近亲戚里面，也永远抬不起头。

这场招待会除了招待媒体记者外，邀请来宾全是名流政要，会场里冠盖云集。朱凤鸣笑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装模作样。

「这个丫头就这样凭空冒出来，那么这许多年来，你为『红狮』做牛做马不全都白费了？！」朱凤鸣还是忍不住忿忿不平地抱怨。「爸他甚至不请我上台！事前也不让那丫头，到我跟前来叫人！」

利曜南没有回应。

招待会只短短半小时便结束。昨日才发出邀请函，莅临嘉宾几乎有一大半都是临时抽时间赶到，这全是冲著朱狮的面子。

利曜南的目光停留在前方，那名传奇式的灰姑娘身上。他知道，晚报消息一刊载，纪欣桐就会成为社交界最具话题的明星。

招待会全程，欣桐的眼睛一直盯著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陌生的人，以及他们充满嫉妒、羡慕、惊讶……甚至是看笑话的眼神！

唯一一次，她不小心将目光投往台下，刚好看到利曜南深邃、无法捉摸的眼神。但一切发生的太快，她试著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好不容易挨到招待会结束，老人留在会场与政商名流交际。欣桐在老人示意下，才得以先行离开。

她精神恍惚地走出会议室，正好遇到昔日秘书室同事，她们虽然面带微笑，斜视的眼神里毫不保留地说明「怀疑」两个字。

「唉呀！我说欣桐——啊，不不不，应该称呼您『孙小姐』才是！我说从我第一眼看到您这张漂亮的脸蛋那时，我就猜到您的出身一定很高贵！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说我这双眼睛最能慧眼识贵人。」主秘不愧是主秘，身段放得软，转眼是另一张嘴脸，比起其他同事更懂得职场生存之道。

欣桐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不习惯主秘对自己如此客气。何况这时她的眼睛只忙著找寻一个人——利曜南。

「主秘，请问您见到总经理离开会议室了吗？」不知该说什么，她只好问起利曜南。

「总经理？他好像送大小姐出去了！」主秘趋向前去，唯唯诺诺的态度，俨然已自命为新主人的喽罗。

「大小姐？」

「大小姐就是咱们董事长，也就是您亲爷爷的女儿、总经理的母亲，朱凤鸣女士啊！」

「那么总经理会回到银行吗？」

「当然会啊，总经理一向最热爱工作了！说起来您原来跟总经理有亲戚关系，还是总经理的亲表妹呢！难怪您工作的时候，会那么在意总经理的一举一动，原来您与总经理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啊！」

这些话欣桐分不出是开玩笑还是嘲讽，却见到其他同事掩嘴偷笑。她不想胡思乱想庸人自扰，仅微笑著点头离开。

回到秘书室后，办公室内却空无一人。欣桐突然想起，现在整间银行的内部行政人员，大部分被召集到顶楼，应付今天早上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因此现在秘书室内当然不会有半个人在。

「恭喜你，董事长终于对外承认你在朱家的身分。」

欣桐回过身，看到利曜南站在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口。

「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她轻声道，期待看透他眼底的情绪。

仅一天没见面，这一天的变化却如此剧烈，让欣桐感到莫名的不安。

「我送走母亲，十分钟前刚回到办公室。身为朱家人，现在你的感想如何？」他问，面无表情地。

「我没有任何感想，」欣桐屏住气，小心翼翼地回答，不知为何她直觉答案十分重要。「事实上我根本无法有任何感想。记者会只是一个形式，到现在为止我仍然姓纪，就算情况有什么改变也是未来的事，我很清楚自己是谁，就是这样。」

他突然拍手。「如果刚才这段话被媒体拍到，你会是今年上流社交圈内，最吸引人的个性名媛。」

「我刚才说的话，只是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不是为了吸引任何人而说。」

「我只是开玩笑的，当真了？」他咧开嘴。

只是开玩笑吗？她看不出他眼中有丝毫笑意。

「你在生气吗？今天的事我事前并不知情，一切是突然发生的。昨天早上我回到家，看到董事长在家里等我，他表示要把我接回朱家。老实说我非常惊讶，因为我并不知董事长会突然做决定，如果我事前知道一定会告诉你——」

「不需要，」他敛起笑容，声音很冷。「如果董事长愿意让我知道，他会自己告诉我。」

欣桐无言以对。她急切的解释，只希望他能释怀，但似乎产生了反效果。

走到他身边，她毫无保留地伸手抱住他，温柔的请求：「别生气，好吗？未来不管有任何改变，我们之间都不要受到任何影响。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都身处在这个大环境中，不可能随心所欲，但我一定会努力的……答应我，你也会跟我一样，好吗？」

利曜南没有回抱她，也没有答案。

他的沉默让欣桐焦虑地抬眼凝望他，她不知道，她痴情的眼眸已经表露无遗。

「告诉我，未来，会让你感到焦虑吗？」他沉声问。

「会，但是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她冲动地脱口而出，自己对他的依恋。

利曜南深沉的脸色没有表情。

「总经理！」

陶欣刚回到办公室，利曜南将怀中的她推开。

「总经理，我一直找不到您，原来您已经回到办公室了。」看到整间办公室内只有欣桐与利曜南独处，陶欣的笑容僵在嘴角。「孙小姐，您好。」纵然错愕，她可不会忘记礼数，毕竟董事长已经正式对外宣布，纪欣桐是他的亲孙女。

「您好，陶特助。」欣桐局促地打招呼。

「找我有事？」利曜南问陶欣。他的神态瞬间即回复正常。

「是关于银行团的事，瑞银的陶董刚才来电，他要我转话给您——」她顿了顿，特意看了欣桐一眼。

「有话到办公室里说。」利曜南会意。

这正是陶欣的目的。「是，总经理。不好意思，孙小姐。」

「不，是我不好意思，耽误了总经理的时间。」欣桐记得这是上班时间。她弯腰回礼，态度仍恭谨像一名小职员。

陶欣找回笑容，从容优雅地尾随利曜南一道走进他的办公室。

她是美丽的孔雀，而自己只是误拾到玻璃鞋的平民。莫名地，欣桐心中响起这两句话……

她真的配得上总经理吗？「如果是陶小姐的话，就绝对没有问题的……」望著总经理室的门，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记者会召开后，老人要求欣桐转到董事长室任职特助，在银行员工眼中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欣桐只感到受宠若惊，她害怕自己不能胜任，内心感到非常大的压力。

这个时候她多希望利曜南能在自己身边，至少他的能力与经验，都能帮助自己适应新的工作变化。

但她的办公室因为职务调动，而搬迁到上面楼层，这意味著，在银行里她见到利曜南的机会将比以往更少。

接近下班时间，欣桐怔怔地盯著电话机，考虑是否打电话给利曜南，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工作，如果现在打电话过去可能会打扰他……

铃铃——

电话突然响起来，欣桐吓了一跳，发呆了三秒钟才拿起话筒。

「喂，董事长办公室，您好。」

「欣桐。」话筒另一端，响起利曜南低沉的声音。

她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被喜悦所取代。「好巧，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可是又怕打扰你。」

话筒另一端沉默片刻。「新的职务还习惯吗？」他问。

「嗯，虽然我什么都不懂，等于又从头学起，但是我会努力习惯的。」她想到好笑的事，温柔地笑出声。「还好董事长不在银行，如果他看到我这么糟糕，应该会后悔把我调上来。」

「还叫董事长，你到现在还没改口？」

「我——」欣桐顿了顿。「我想，在公司还是跟你一样，叫爷爷『董事长』比较好。」

在家里她已经改口，虽然她与口中的「爷爷」互动并不多，但她隐约感觉到老人试著改善祖孙两人之间的关系，晚上甚至会等她下班回家，一起吃晚饭。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但我会以你为学习的榜样，希望将来我能有你一半优秀就好。」

她的声音温柔甜蜜，彷佛诉说的不是对自己未来的期许，而是以利曜南的能力与表现为荣。

「这样很好，在银行里待人接物能一切秉公处理，就不会落人口实。」他的语调很淡。

「『秉公处理』……我会记住的。」她很认真地在记事本上写下「秉公处理」四个字，嘴里还喃喃诵念。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董事长那边，我已经联络过了。今天晚上董事长不会等你吃晚饭。」

欣桐张口结舌。「董事长他……」她的心突然揪起来，一阵莫名地紧张与期待。「董事长他知道，我们要一起吃饭？」

「我刚才说过，我已经向董事长报告过了。」

「他同意吗？」她的心脏提到了喉头。

「准时下班，六点整我在银行门口接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说出见面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欣桐紧握著电话听筒，一时间她心中充斥著不真实的幸福感……

这些日子以来，她甚至不敢去想、更不敢开口问他，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只怕如果问出这种话，会突显她的不成熟与缺乏自信。毕竟他说过，他要的是一个成熟理性、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

但如果他主动打电话给董事长，表示他愿意公开两人的关系，而董事长也同意了，这是否代表，她不必再猜测他的想法？

然而不管是什么，幸福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欣桐慢慢相信老天爷眷顾自己，她充满感激，因为此时是她这一生中感到最幸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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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六点一到，欣桐打卡后匆忙奔出银行，却没看到利曜南的车子。

「孙小姐！」老王在银行外等候多时，看到欣桐，他连忙招手。

「老王？董事长他今天到银行了吗？」她走上前问。

老王是董事长的专属司机，欣桐没想到会在下班时间看到他。

「不是的，是董事长吩咐，要我来接您。」

「接我？」

「是呀，董事长亲自吩咐我开车来接您。孙小姐，总经理已经在餐厅等您一阵子了，您快上车吧！」老王解释。

老王的话没有让欣桐释怀，反而增添她心中的疑惑。「你是说，总经理已经先到餐厅了？」

「是呀，孙小姐。」老王打开车门。

为了不使这名老员工为难，欣桐不再多问，决定先上车再说。

车子在市区内，开了约十五分钟路程后到达目的。「孙小姐，吃饭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总经理就在里面等您。」

「谢谢。」

欣桐下车后，老王随即将车子开走。她抬头，看到前方是一家法式料理餐厅。

「欢迎光临！」

欣桐一推开门，餐厅服务生立即走上前。「小姐有订位吗？」

「麻烦您，我要找一位利曜南，利先生。」

「噢，原来是利先生！请跟我到包厢。」一听到利曜南的名字，服务生立刻堆满笑脸。

欣桐跟随在服务生之后，走进餐厅右侧的高级包厢。

「总经理？」她看到包厢内除了利曜南外，还有另一名男子以及陶欣。

「孙小姐！」陶欣首先站起来，她的座位在利曜南身边。「快过来，富华建设的袁总已经等您很久了。」

欣桐茫然走到餐桌旁，在陶欣的安排下，她的座位在富华建设的袁总身边。

「袁总，我想不必多介绍，这几天您在报纸媒体上，应该已经认识我们的孙小姐了？」陶欣笑吟吟地对袁崇峻道。

「老实说，其实是我跟利总要求，安排我跟欣桐小姐一起吃顿饭，所以我当然认识欣桐小姐。」袁崇峻的倾慕的目光，毫不避嫌地在欣桐身上打转。

陶欣嗤笑。「原来我们总经理安排这场饭局，是别有目的的。」

欣桐猛然抬眼望向利曜南。他深沉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她身上，他甚至朝陶欣口中的袁总点头微笑。

她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孙小姐，我跟您介绍，」陶欣殷勤地对欣桐道：「这位是富华建设的总经理，袁崇峻，袁总。袁总的父亲袁董事长，与我们朱董事长的交情深厚，富华建设可是我们银行的大客户——」

「对不起，」欣桐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脸色苍白。「我身体不舒服。」

她匆促退开餐桌，无暇顾及礼仪。

场面一时尴尬。

「欣桐！」利曜南打算叫住她。

欣桐却头也不回奔出包厢。

「抱歉！」利曜南对袁崇峻点头示意，然后追出去。

「等一下！」他追上她，同时抓住她的手臂，不容她逃脱。「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啼笑皆非，眼眶却是湿润的。「我才要问你，这样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片刻，然后沉声回答。「这是董事长的安排。」

「董事长的安排？」她真的笑出来，泪水却滑下脸颊。「那么你的安排呢？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切按董事长的意思，我没有个人想法。」

「那么对于我呢？」她绝望地问他，一字一句地。「对于我个人，你也没有任何想法吗？」

「这是两件事，不需要混为一谈。」这是他的回答。

「我不懂你的逻辑……」

「总之这是董事长的意思，我负责执行，至于我个人的想法并不重要。」他沉声道。

她苍白地凝望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男人。「你的意思是，只有遵从董事长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明白就好。」他放开她的手。

「我不明白……但是我必须接受，是吗？」

他沉默。

「好……」她拭去泪水，木然地告诉他。「既然你要我接受，那么我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她转身走回包厢。

利曜南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袁崇峻原以为女主角会一去不回头，没料到欣桐会走回包厢，他喜出望外。

「纪小姐，您的身体还好吗？」他从位子上站起来招呼。

欣桐凝望眼前这个殷勤的男人，忽然感到一阵压抑不住的心酸。「我没事，」她低下头，用力眨掉眼眶里滚动的泪。「谢谢你的关心。」

「没事就好，如果纪小姐仍然觉得身体不适，我马上开车送你到医院。」袁崇峻热心地道。

陶欣坐在一旁，神色狐疑，她冷静地观察著纪欣桐的改变。「孙小姐，您真的没事吗？需不需要我请总经理进来一下——」

「不需要！」欣桐急促地打断她。「我真的没事，不需要特别找总经理进来，如果他已经离开的话。」她平静下来，低头盯著自己的膝盖，平声说道。

「那么……孙小姐，您跟袁总先点菜，我手机刚好来电，我先出去接听一下。」陶欣不动声色地拿起皮包离开包厢，留下两人。

陶欣一路走出餐厅，寻找利曜南的身影。尽管这场饭局是事先安排好的，但看来纪欣桐并不知情。

「总经理！」她终于找到利曜南。

他正站在餐厅外的白墙边，双臂抱胸，修长的手指夹了一根长烟。陶欣的呼唤，并末让他在意。

「总经理，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您不进包厢了吗？」她著迷地凝望眼前这名英俊的男人。

即使他的冷漠是这么昭然若揭，仍旧压抑不住她飞蛾扑火的渴望。

「她回去了？」

「您是问孙小姐吗？是的，她已经回到包厢，现在应该跟袁先生在一起点菜。」她回答。

「走吧！」他扔下烟蒂，迳自走向停车场。

「总经理，」陶欣跟上他的脚步。「第一次见面就让袁总送孙小姐回家，这样好吗？」她故意问。

「她不是孩子，需不需要袁崇峻送她回家，她会自己决定。」他的脚步未曾稍停。

陶欣得到她要的答案，笑容浮现在她精雕细琢的娇丽脸庞上。

「那么，总经理，您能顺道送我回家吗？」她进一步试探。

「上车吧！」

利曜南甚至替她拉开车门，陶欣喜出望外。

「对了，我父亲再次邀请您到寒舍用餐，希望总经理能够抽空光临。」车子里，陶欣羞涩地对利曜南道。

「替我转告陶董，我一定到府上打扰。」他回答。

随著车速加快，倒退的街灯，在他英俊的面孔上，拉出一道陡长的阴影……

「你愿意赏光陪我吃这顿饭，我真的很高兴。」

晚餐结束后，袁崇峻开车送欣桐回到朱家。

欣桐凝望著车窗外飞快退逝的倒影。「我才该感谢你，请我吃饭。」她心不在焉地低喃。

「我看我们两个都不要这么客气了。」袁崇峻突然岔开话题。「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与利总应该是表兄妹吧？」

听到利曜南的名字，欣桐飘忽的思绪回到现实，她故做轻松地回答。「是啊，我们——我们是表兄妹。」

「你回到朱家前，就认识利总？」袁崇峻接著问。

「我们在同一家银行工作，我知道他是总经理。」欣桐回答的很保留。

「只是总经理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欣桐神色微变。

袁崇峻解释：「很抱歉，我实在太冒昧了！其实我之所以这么问的原因，是因为我感觉到，利总对你似乎非常保护。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利总与你有表兄妹这层关系？」

袁崇峻不经意的话强烈撼动欣桐，但她强迫自己故做冷淡。「总经理一向很照顾下属。」

「原来如此。」袁崇峻若有所思地回道。

车子开到朱家前，袁崇峻试探性地问：「天母有间知名艺廊，明天起开始展出世界知名陶艺展，朋友给了我两张入场券，纪小姐有兴趣的话，明天我到银行接你下班，我们一同去看展览？」

欣桐沉默了三秒钟。

「好。」她开口答应。

等到她的答案，袁崇峻笑开脸。「那么明天我准时到银行门口等你下班，不见不散？」

车子停在朱家所在的豪宅大楼前。

「不见不散。」她回答，并且勉强自己微笑，然后开门下车。

笑容在欣桐转身那一刹那消失。

初次见面，她之所以贸然答应袁崇峻的邀约，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报复利曜南的冷漠。

但任性的行为却得不到任何快感，她只感到椎心刺骨的失落……

以及茫然。

窗外的天空一片澄澈，午后是冬日难得的晴天。

今天是周休假日，欣桐为自己安排了一场约会，一场令她意兴阑珊的约会。

这些日子以来，袁崇峻不断安排节目，十分地积极邀请欣桐一起出游。

尽管袁崇峻的家境富裕，却完全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他知书达礼、幽默风趣，她承认，袁崇峻会是一名理想的伴侣。

然而面对他积极的追求，欣桐心头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化不开的浓浓忧愁。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与袁崇峻约会，利曜南该听到富华建设的小开，每天准时开车到银行门口接她下班的消息！就这个星期五下班时，他们在银行电梯内巧遇，他还亲眼目睹她跨出电梯后，直接坐进袁崇峻的车子……

她原以为答应袁崇峻的追求，会改变她与利曜南之前降到冰点的关系——至少他该为自己感到紧张才对，倘若他有一丝一毫是爱她的……

然而他的反应却出奇冷淡。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跨上袁崇峻的座车，却若无其事地将电梯门合上……

眼泪滑下欣桐的脸颊。

她用力拭去泪水，不愿回想当时他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因为那是一种教她无法承受、刻骨铭心的伤害。

「呼，外头好热呀！冬天才刚过，怎么说变热就出大太阳了？」朱家的总管玉嫂，两手各提几袋菜走进大门，嘴里嘀嘀咕咕地叨念。

玉嫂在朱家的身分特别，她从来不搭厨房的佣人电梯进门。

欣桐急忙擦干眼泪，她沉默地看著玉嫂提著菜走过自己面前。

虽然在这间大屋子里，她是半个主人，但玉嫂仍当她是个隐形人般，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迳自走进厨房。

玉嫂冷漠的态度，欣桐并不以为忤，因为她知道她仍然只是她，一个平凡的纪欣桐。这间屋子里的老佣人所看见的，不是她身上的金缕衣，而是她原本平凡的本质与出身。那加诸在她身上的「身分光环」，只有不明就里的局外人才会羡慕不已。

抛下抑郁的思绪，欣桐下定决心走进厨房。

虽然她来到这个家已经半个月，然而这间屋子里的管家和佣人，始终对她保持一种冷漠的疏离，而现在她决心打破这层藩篱。

「小姐？」

看到欣桐走进厨房，管家玉嫂睑上露出一丝惊讶。

「我想帮忙，请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欣桐走到管家身边。

「小姐？厨房都是油烟味儿，您快别进来——」

「不要紧的，在厨房里我很习惯、也很自在，只怕我笨手笨脚的，会妨碍你做事。」

「怎么会呢，」玉嫂不掩饰怀疑的眼神。「小姐……您真的要帮忙吗？」

「可以吗？」她含蓄地问。

「当然、当然可以。」玉嫂受宠若惊。

她还以为，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孙小姐，忽然做起了大小姐，可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会对佣人们颐指气使、或者粗野无礼，没想到这几天观察下来，倒也不至于像电视剧演的那么夸张。

「小姐，不如您帮我把这袋豆荚都剥丝好了。」玉嫂看起来严肃，但实际上她是慈善的妇人，看到欣桐柔顺的模样，她决定摒弃先人为主的观念。「知道这豆荚该怎么剥丝吗？要我教您吗？」

欣桐笑出来。「我会的，其实我还能炒菜做饭，只是我的火候不够，怕爷爷一吃到我做的菜就咽不下饭。」

以往住在家里，虽然是春姨煮饭，但假日她也会进厨房帮忙，因为春姨为纪家无怨无悔的付出的恩德，让欣桐深深感到无以回报，只能帮忙做一点家事，希望能为春姨分忧。

玉嫂笑出来。「这倒是真的，」她贴到小姐身边，故意压著嗓子说话：「咱们家这位老太爷啊，可挑嘴了！这几十年来都是我在服侍著，可不是我老婆子自吹自擂，老太爷就只吃得惯我玉嫂做的菜！」

「我相信。」一边剥豆子，欣桐真诚地说：「玉嫂，其实是我该谢谢你。这么多年来都是你在照顾爷爷，枉费我是爷爷的亲人，却一天也不曾照顾过他，就连他生病了，都不能留在他身边。」

「怎么能这么说呢？过去您根本不知道，老太爷是您的亲爷爷啊！」

欣桐笑的很腼腆。「玉嫂，以后你就叫我欣桐，不要再『您您您』的这么叫我，我实在不习惯。」

「啊？」玉嫂呆了呆。「这样好吗？」

「这样很好，这样我不会再觉得别扭，就能时常到厨房来帮你了。」

「规矩是不能坏的，我还是叫您小姐比较习惯。」玉嫂笑开。「今天我的心情很好，就让我来教小姐做几道菜，看玉嫂我使上三十年的拿手绝活，做的这几道小点，可全都是老太爷最爱吃的菜！」

欣桐跟著微笑。在玉嫂身上她仿佛看到春姨的影子，在她最沮丧的此刻，稍微找到此一许温暖……

也许她不该庸人自扰，她该站在利曜南的立场，设身处地的为他著想。

毕竟爷爷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何况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开始慢慢了解爷爷固执、不容人拒绝的个性。而他在爷爷的银行工作这么多年，能升到今天这个总经理的位子，一定有过人的耐性和毅力……

只是几天几夜过去，她找不到说服自己原谅他的理由，因为她根本猜不透他的内心。

晚饭时间一到，欣桐帮玉嫂将饭菜端出厨房。

「曜南，到饭厅来一起吃饭！」

听见老人从客厅传来的宏亮嗓音，欣桐呆在厨房门口……

她看到利曜南正与老人一同走进饭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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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欣桐，你过来一起吃饭。」老人走进饭厅，威严地下令。

老人在这间大屋子里，比在银行更具有权威。

利曜南尾随老人之后走进饭厅，乍见欣桐，他冷峻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

欣桐失去笑容，她强迫自己别开目光。沉默地走到饭桌，她在老人的指示下入座。

「老太爷，开饭了！」玉嫂笑嘻嘻地把汤碗端出厨房。「孙少爷没知会一声就来，幸好这顿饭我煮的菜够多，否则可窘死了！」

老人不发一言，拿起筷子就挟菜。

玉嫂见老太爷果然如她所料，挟了一箸「瑶池玉柱」，她满意地笑开脸，跟欣桐眨眨眼睛。事前她就提过，老太爷最爱吃这道用大火烩炒的「瑶池玉柱」。

欣桐无暇注意玉嫂促狭的眼光，她自己有满怀化解不开的心事。

「我听说，最近你跟陶百钦走的很近？」老人突然提起。

这个听说，自然是银行内部有人跟董事长私下报讯。

利曜南毫无犹豫立即回答：「是，关于『山下精技』这件案子，有一些后续合约必须处理，陶董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给予我许多协助。」

「但是我还听说，你在追求陶百钦的女儿？」

突然而来的消息，让欣桐错愕。

她猛然抬头望向利曜南，他的神色却一如往常。

「既然是董事长听说的，在这里我可以立刻澄清。」他终于抬起眼正视欣桐。

她望进他剔黑的眼底，试著寻找那里头肯定的答案。

「不过陶百钦的女儿，倒是不错的对象。」老人道，似乎未注意到餐桌上诡谲的气氛。

「Mandy的工作能力很高，至于工作以外的事，我并未多想。」他回答。老人不置可否。

「目前最重要的，是确认董事长回银行的时机，我认为代理总裁这个位子，应该尽快交还给董事长。」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老人问。

「请董事长放心，银行没有什么问题。仅是我个人认为，自我接下代理总裁这个位置以来，已经见过太多银行内部机要文件，而这些文件我并不适宜过目，真正能看到这些文件内容的，应该只有董事长一个人才对。」

老人沉吟不语。

「你的顾虑是对的。」半晌后，老人开口道。「那么，你就把最重要的总裁职务内容，全都教给欣桐。」他并未完全信任利曜南，而宁愿相信自己的亲孙女，尽管老人明知欣桐根本没有经营管理的经验与能力。

这一个草率的决定，立刻引起欣桐的反应：「爷爷，我什么都不懂——」

「我会要求曜南帮你。」老人威权地打断孙女的话。「从下个星期一开始，曜南就坐进我的办公室，你也一样，你们一起工作，直到你熟悉银行的高级行政业务为止。到那时候，我会在董事会内部运作，让你稳稳当当地坐上总裁的大位。」

「爷爷，您不回银行了吗？」她绝望地问，对于祖父勾勒的蓝图，根本不敢想像。

「我说过了，我最不喜欢有人烦我，回到银行就像回到牢笼里一样，我年纪都已经一大把，现在也该让我享享清福了！」

「可是爷爷——」

老人挥手制止。「不必再说了。」

这代表，话题到此为止。

「最近你时常外出，是富华建设那姓袁的小子约你出去？」老人打开另一个话题。

「是。」欣桐低声回答。

「嗯，你们进展如何了？」

「今天晚上，崇峻邀我一起看电影。」欣桐答非所问。

她忧郁的眸子悄悄掠过桌面，利曜南淡定的目光却始终未看她一眼。

「崇峻这个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人品还不错，你能跟他交往我很放心。」

「爷爷，我跟崇峻并没有交往，我们只是朋友。」她平静地解释。

「朋友？」老人皱起眉头，转而质问利曜南。「你没跟欣桐说清楚？」

「不管总经理说过什么，目前我跟崇峻就只是朋友。」欣桐低潮的眸子望向她的祖父，她平静的语调隐含一丝固执。「爷爷，我知道您对我的未来有规画，但在我还没到这个家之前，我对于自己未来的生活也充满理想，这些理想也许不成熟，但却是我心中最真实的念头。现在我试著保留过去，做我自己，是因为我害怕这个新环境会让我迷失……我希望您能试著了解，并且体谅。」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低头盯著饭碗。

「我看你还不明白！」老人低嗄的嗓音，使餐桌上的气氛显得凝重。「过去的你大可以率性而为，但现在你身为朱家唯一的继承者，你要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是十分沉重的。未来你将接掌红狮集团的经营权，选择一门匹配的婚姻，要紧的程度如同慎选一名商场上的合作伙伴！因为你的婚姻，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的幸福，更攸关整个红狮集团上万名员工的命运！」

「但是，爷爷，我已经说过，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接掌集团经营权！况且在来到这个家之前，总经理才是红狮的继承者，他比我更适合这样的职位——」

「不必说了！」老人放下碗筷，脸色一沉。「既然是我的孙女，就不该说这种任性的话！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老人从餐桌边站起来，走进书房。

「何必这么傻？明知无用还是要挣扎，只会浪费力气。」一片让人窒息的低气压下，利曜南缓缓开口。

他冷淡得像一名局外人，刚才欣桐与祖父的争执，之于他而言仿佛毫不相干。

「我只是说出心底的实话。」她凝望他冷峻的面孔，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无动于衷？「你明明知道我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胜任，为什么你不跟爷爷说？为什么你不为自己争取？」

「世界上没有『根本不可能』这种事，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做得到。」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是不是真心话并不重要，」他拿起餐巾，同时站起来。「重要的是，我从来不浪费时间说废话。」

他离开餐桌，态度一迳漠然，优雅的身体语言象徵一种冷漠。

「为什么你认为我说的是废话？」她固执地追到他面前，无法再强迫自己伪装若无其事的成熟！「最有资格继承红狮的人是你，就算是爷爷也不能剥夺你的权利，但是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漠？为什么你不开口要求自己的权利——」

「你还是学不会！」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拧痛她手腕的力道，让欣桐明白他的内心并不如外表一般平静。「你以为开口要求就能得到？！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手段与谋略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他甩开她的手，欣桐看著自己手腕上红肿的痕迹，却没有痛觉。

这是头一次，她看到他扭曲的内心……

但为什么？他是天之骄子，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永远沐浴在阳光下，与自己是完全不同的。

「不要这样！」欣桐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抱住他，他身上的冷漠让她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暖全都给他。「你这么优秀，是别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人物，根本不需要耍任何手段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放开。」他阴沉地命令她。

「我不放！」

他的冷漠让她脆弱，欣桐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楚需要救赎的人是他还是自己……

玉嫂走进饭厅，看到两人纠缠的画面，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利曜南冷静地拉开欣桐的手臂。「玉嫂，麻烦你告诉董事长，我先离开。」他大步走向客厅，拿起西装外套后开门出去。

欣桐呆站在饭厅，看著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玉嫂的脸上写满疑惑，直到她看见两行眼泪顺著欣桐的脸庞流下。

「小姐？」玉嫂的态度转为怜悯。

「我没事……」欣桐用力擦干脸颊上的泪，强颜欢笑。

「你还吃饭吗？」玉嫂小心地问。

欣桐摇摇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

她终于知道，自己毕竟太天真。就在她踏进这个家那一刻起，她已经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在朱家，朱狮的话形同圣旨，欣桐内心的想法老人并不重视，他只关心商业联姻的可行性与既得利益。

「你是说订婚？」欣桐的音调充满错愕。

「你还不知道？」袁崇峻皱起眉头。「据我所知，朱董事长与我的父亲，已经著手筹备我们的婚事。」

欣桐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婚姻大事，她竟然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命运。

他观察她的脸色，犹疑地道：「我以为你知道……也以为你会认同。」

「你告诉我……」她摇头，笑容惨淡。「一个有思想的人，会愿意让别人来安排自己的命运吗？」

袁崇峻默然，过了片刻才回答：「我所认识的名媛，都欣然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

「我跟她们不一样，从小到大，我只能靠自己安排自己的事。」

袁崇峻无言，两人间陷入一片沉默。

袁崇峻开车送欣桐回朱家，这顿饭两人吃得毫无滋味，因为各怀心事。

回到朱家后，欣桐收拾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

离开朱家的念头，从三天前在朱家见到利曜南那晚开始，就存在她的心中，越来越强烈……

然后，直到今晚，她终于下了决心。

她想回到过去！也许她太天真，失去的终究难以如此轻易挽回，但她绝不能接受别人为她安排的命运！

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亲爷爷。

隔日早上，她留了一封信给老人，然后拿著简单行李回到住了二十年的公寓。今天她不打算上班，也许未来，她也不会再回到红狮。

「欣——小姐？」

正在做家庭代工的吴春英，看到提著行李走进家门的欣桐，惊讶不已。

「春姨！」放下行李，欣桐像个孩子一样奔进吴春英的怀抱。看到熟悉的亲人，她忍不住掉下眼泪。

「怎么了，小姐？你是不是在朱家受了委屈？」吴春英终于注意到地上的行李，她心疼地、急切地问。

欣桐偷偷擦干泪水。「没有，春姨。我只是住不习惯……我想搬回来住。」

「当然好——」

「好什么好？！」

吴春英的话没说完，纪碧霞站在房门口，脸色铁青地斥喝。

「妈。」欣桐终于看到许久不见的母亲。

纪碧霞的表情愤怒，显而易见，她并不欢迎女儿回家。

「太太，小姐她住不惯朱家，就让她回家里住一阵子也好——」

「你给我闭嘴！」纪碧霞跋扈地打断话，然后转向欣桐。「至于你，立刻给我回去朱家，我纪碧霞没有你这么懦弱没用的女儿！」

欣桐的脸色惨白。

「你还站著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死回去？！」

「妈」这个字哽在欣桐喉头，她的眼眶迷蒙，此时此刻，她感到在这世上，她并没有母亲……

「太太，您不要这样。」吴春英不忍，于是开口求情。

「闭嘴！」纪碧霞怒斥吴春英。「就是因为你这样宠她！才把她宠得这么不知轻重，这么忤逆我！」

提起行李，欣桐像个木头人一样，手脚僵硬地走出家门。

「小姐，你要去哪里？！」吴春英追出去。

「你给我站住！」纪碧霞在门口拉住吴春英。「我不许你追她！」

「可是太太，小姐她的样子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吃好住好，比起丽玲不知道强上几百倍，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番话，意外地把吴春英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吴春英怔怔地瞪著公寓楼梯，提著行李的欣桐已不见踪影。

「要不是因为我，这死丫头有这么好的命吗？！」纪碧霞冷哼一声。

「太太，」吴春英回头凝望她尊敬了大半辈子的女主人，神色惨淡。「太太，也许我们做错了，我们替欣桐决定她的命运，但她不一定会同意……」

纪碧霞慢慢眯起眼，她看起来像要发怒，但出口的音调却意外地和颜悦色。「阿英，咱们计画了几十年，现在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这么不争气吗？」

吴春英怔怔瞪著纪碧霞一脸算计的丑恶模样，浑然不觉自己眼角的泪水，正悄悄掉下……

中午时分，丽玲背著皮包跳下公车，意兴阑珊地走回她的「家」门口。

早上她跟老板大吵一架，说不干就拿起皮包走人，这已经是她这个月换的第三个工作。

「啐，神气什么？我只是没有欣桐那个死丫头那么好运，什么事都不必干，一出生就能当大小姐！」人生的不如意，让她想起来就恨。

抬头看到自己住了二十年的旧公寓，她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月她的荷包吃紧，要不是为了吃饭，她实在不想回到这个又破又旧的地方。

「真倒霉！我到底是哪一点比不上欣桐那个死丫头？！」她揉揉鼻子嘟嘟囔囔地嘀咕，然后才讪讪地推开公寓大门，爬上楼梯。

一名女子在楼梯口与她擦身而过，过了三秒钟丽玲才回过神，随即认出那女子是欣桐——

「喂！纪欣桐？！」

欣桐没有理会，如行尸走肉一般，步出公寓大门。

「拽什么啊！现在见到人都不认识了？！」丽玲直觉认为，欣桐是因为回复朱家大小姐的身分，所以瞧不起人。

对著欣桐的背影，丽玲嘴里吐出一串咒骂，直到骂够了，才悻悻然地准备爬上阶梯——

「欣桐是大小姐，在朱家不会给人虐待的！她在朱家吃好穿好，过的比我们任何人都好上一百倍，根本不需要你操心！」

才走到楼梯间，丽玲就听到上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但是，太太，欣桐的个性我很了解，朱家那样的人家，家里头一定有不少规矩，何况朱老爷子又是那么固执的人，我怕欣桐一个人住在那里不能适应。」偷偷擦掉眼泪，苦了半辈子，吴春英知道什么是「坚强」两个字。

这是丽玲第一次听到母亲直接叫欣桐的名字。在丽玲面前，吴春英总是叫欣桐小姐。

「怕什么？难道凭你也想搬到朱家跟那丫头住在一起？！」纪碧霞反驳她。「我已经说过不会少了你的好处，我看你怕的是分少了，对不对？！」

「太太！您怎么这么说？我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样的人您应该很清楚。」

「你是怎么样的人？」纪碧霞冷笑。「现在是紧要关口，别想利用这个时机要胁我！你是怎么样的人，要以后才知道！」

「太太——」

「得了！把你的嘴巴闭紧，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欣桐是朱家的孙女，朱家老头正要把她捧上红狮银行的董座！那丫头不知利害，怎么连你也老糊涂了？！你的嘴巴老是这么喳呼的叨念，开口闭口就是挂念欣桐，好像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才是欣桐的亲娘！」

听到这里，丽玲倒抽了一口气。她赶紧掩住嘴巴，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吴春英脸色又一阵白。「太太，我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纪碧霞不耐烦地开门进屋，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老旧的铁门不堪用力撞击，门上的油漆层剥落了些许。

吴春英呆呆站在铁门外，过了好半晌，才愁眉苦脸地开门进屋。

丽玲回过神，赶紧跑下楼。

她来不及思考刚才无意中听到的惊人消息，现在她满脑子只想著要立刻追上欣桐！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现在想不出为什么，但总之将来绝对有用处！

因为她相信，好戏就在后头。

【全书完】

——敬请期待《玻璃鞋》中集。

编注：

◎花裙子213《玻璃鞋》中集，四月十二日出版，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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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鞋(上)

作者：郑媛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利曜南生为朱氏金控王国的母系继承人，却敌不过一名凭空冒出来的嫡系「女」继承者。他绝不容多年苦心孤诣，将已掌控过半的金控王国，如此轻而易举，拱手让与一名弱女子！在谜底未揭晓前，他将以追求者的面貌，诱惑还不知情的「她」，成为他的掌中之物……平凡如她，当真爱来临，纪欣桐第一个反应是怯步。利曜南是天之骄子，是众人眼中的明星，他们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两种人。但当自己的身世逐步被揭露，夺走原属于他的光芒，她逐渐看到他扭曲的内心——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只要是他想要的，她愿意全都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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