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情泪

作者：月下箫声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很多年前,你告诉我,想要的东西,就要不择手段的得到,说这话的时候,你一定没想过,很多年后,你就是我想不择手段得到的.是的，我得到了你了,同时,也得到了苗疆的一种奇蛊,当地人叫它做情泪,而我知道,它还有一个更美的名字,叫做红颜情泪。爱情和生命,当你只能选择其一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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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结局B

第一章

风起

人的记性总是健忘的，事情过去了，久了，也就抛到脑后，渐渐淡忘了，但是，奇怪的就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即使是过了许多年，即使是当年的风华正貌变成了如今的鹤发鸡皮，却仍然长久的留存在许多人的记忆中，不曾随着时间淡去。

那一天，是雨季里，难得一见的大晴天，太阳早早的就挂在了天上，照得整个世界，明晃晃的，也暖洋洋的。

风不急不徐的一阵阵吹来，吹起了系得满树的红绸，上下翻飞。

街道的两侧，到处是人，连带路边的茶馆酒肆，只要是临窗的位置，都挤满了早起的人。

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是城里来了什么重要的人物吗？

答案都不是。

那一天，仅仅是一年中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如果一定要说出一点不同之处，那么，就是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一个适合办喜事的黄道吉日，而江南最古老的世家——慕容世家，在这一天，为这一代的当家慕容长风，迎娶新娘。

新娘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嫁进江南慕容家，这个不知是多少少女盼望了多少年的富贵繁华地，嫁给如今江湖最鼎鼎有名的少年英雄，而且，事前，没有一丝的征兆。

善于打探的人，在人群中小声的传播着自己的信息，不过多听几个人的说法之后，就会发现，其实每个人的信息都是千奇百怪的，竟然没有哪两个人，说的是同样的。

有人说，新娘是个大家闺秀，曾经在一次庙会上，被慕容长风从一群无赖手中拯救，两个人郎才女貌，一见钟情，风流天下知的慕容公子，更决定为了一个大树舍弃一片森林，从此弱水千瓢，只取一瓢饮。

有人说，新娘也是个江湖中人，武功高强，曾经女扮男装，和慕容长风比试了三天三夜，不分高下，慕容世家一贯喜欢“引进”武功的媳妇，所以百余年来，才能保证自己的江湖地位，始终毅然不动，这次意外的发现，当然不能放过，所以几天的比试结束，慕容家的聘礼也就接踵而至。

当然，更有甚者，说新娘其实既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武林高手，而是一名落入风尘却又出淤泥而不染的名妓，色艺双全，倾国倾城，使得慕容公子甚至不惜和家人反目，抛弃多年的恋人，执意迎娶她为正室夫人。

当然也有人说……

其实关于新娘的来历，之所以有着这种种希奇古怪的说法，原因也不外乎是两点。

一是这场婚礼是如此的突如其来，昨天慕容世家开始在迎亲的路上铺地毯、挂彩带，而在昨天之前，江南的名门望族，慕容家的亲朋好友，都还全然不知，这场婚礼的存在。

二是这场婚礼的另一个主角——新娘，也确实奇怪，花轿迎亲，目的地却不是新娘的娘家，而是慕容家在城东的别苑，在夫家待嫁，这种情况，可是礼俗上非常不可思异的，通常，即使新娘是从小养在夫家的，结婚之时，也要特意央求相熟的人家，权且当作新娘的娘家，完了迎亲的古礼。平常的小户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慕容世家这样的豪门大户了。

有了这两桩的与众不同，这一天的婚礼，当然就格外的受到关注了，城里这一天，凡是可以放下手中活计的人，几乎都聚到了这迎亲的路上，要看看今天的新娘，究竟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又是怎样的神秘莫测。

当然，更重要的，也是要看看慕容世家办喜事的盛大排场。

江南的老人家都知道，慕容世家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办这样的喜事了，从上一代当家，也就是慕容长风的父亲，慕容震迎娶了沈家大小姐之后，已经有整整二十二年，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又足足的等了一个时辰，鼓乐声由远及近，穿着簇新的大红衣裳的几十个乐手，彩绣辉煌的八抬花轿，容貌俏丽的十六个丫鬟，十八抬的各色嫁妆，逐一缓缓从众人面前经过，迎来了一片惊叹之声，即使是准备的如此匆忙，慕容世家依旧是慕容世家，该有的奢华，竟一样不曾缺少。

更不用说，领头前行的，那骑在雪白得没有一丝杂毛的照夜狮子马上的翩翩少年了，大红的喜服，越发衬托得马上的人物，潇洒出尘，端是俊美风流，玉树临风。只是无意间的顾盼，便不知让多少妙龄少女，为之心动，既而心碎，这样的人物，竟然娶了个来历不明、身份未知的女子，怎么能不让人叹惋，又为自己没有这样的运气而神伤呢？

转眼间，就到了慕容世家的门外，早有人点燃了门口放好的长串鞭炮，华服美婢将花篮里早收集好的花瓣迎风散出，一时间，好多围观的人都恍惚了，竟分不清这一刻，究竟是天上或是人间。

轿帘轻轻掀起，媒婆凑了过去，伸出手来，等着搀扶新娘。

于是围观的人都看到了，一只细白的小手，轻轻搭在了媒婆伸出的大手上，那是怎样的情形呢？

纤手莹润，柔若无骨，却美得让人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还从来没有发现，一个人，只用一只手，便轻易的征服了周遭的所有人，但是，这位新娘明显就做到了，她只这样，在大红的礼服中，轻巧的露出了一只柔弱的手，便让周遭纷乱的议论至此终止。

还没有人真正看到她的模样，但是，几乎没有人再怀疑，这大红的盖头下，是怎样的倾城风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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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玲珑

慕容世家的喜事，尽管是不被期待的一场喜事，依旧被办得华丽热闹无比，几乎来得及赶来的江南有头有脸的富商和武林中人，都赶来了。

被人簇拥着，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庭院，然后在一处停下，周围站满了人，火红的盖头下，看不到众人的面孔，只能看到好多的鞋子，男式的、女式的，在眼前穿梭晃动，我低着头，任人扶着，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耳边是各种谄媚的奉承，什么男才女貌、天造地设，什么才子佳人、百年好合……

一抹冷笑始终浮在我的唇边，这些人说话可真是有趣，明明没有见过我的样子，却在那里自顾自的说着这些，有的没的，竟然也能说得如此的坦然。

婚礼上究竟该做些什么，没有人告诉过我，反正今天，我也不过是一个傀儡，任人摆布就是了，媒婆始终站在我的身边，该走的时候，她挽着我走，该停的时候，我跟着她停，当耳边穿来“一拜天地”的喝声时，我随着媒婆的手臂的力道，跪下、叩拜。

虽然我的视线只在一片火红当中，看不到脚下半尺之外的情形，但是，我的耳朵还在，我跪下的同时，我听到了周遭发出的几个不和谐的音符。

站在我身边的，今天的另外一个主角，或者我该说，我的夫君，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这样一个不合作的举动，出现在满堂金碧辉煌造就的喜气洋洋当中，显得实在是太突兀了，而这个突兀，让高坐在堂上的，他的父母，我的公婆，坐立不安起来。

笑容在我的脸上扩大，我安然的跪在地上，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别忘记了我的条件。”

是的，别忘记了我的条件，这场豪华的婚礼是我的条件，而合作的完成它，是条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只有先满足了我的条件，他才能得到他需要的东西，一颗解药，一颗可以解除他心爱的女子渐渐腐入骨髓的巨毒的解药。

我知道，最后屈服的人一定不是我，因为我无须如此，果然，我的话音一落，他已经重重的跪在了我的身边，视死如归，嘻……大概所谓的视死如归，就是这样的情形了，我唇边的笑容更加的扩大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入洞房！”

……

七拐八折，我跟着媒婆的脚步，在偌大的花园里绕着，到处是热闹的人群，竟然找不到一刻的安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乐衷于凑这样的热闹呢？我始终还是不懂呀，他们在高兴什么？

说白了，人生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出戏，如今是我在唱，又怎知道，明天的主角，会是谁呢？

当周遭骤然恢复了宁静的时候，我笑着一把掀起了让我一天看不到周遭情形的大红盖头，任那耀眼的红艳在手中飘落，没有丝毫的怜惜，是的，没有怜惜，因为我早就成百上千次的告诉过我自己，这，不过是一场交易。

我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注定了没有情亦没有爱，只是交易一场，我如愿的嫁给江湖上如今声势如日中天的慕容世家新的当家，而他，从我的手中取走，这世上只有我才懂得配置的解药，去救那个他爱若生命，甚至愿意牺牲一辈子的自由和幸福，去交换她的活着的女子。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昭示着他的主人如今的心急如焚，我好整以暇，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裳，上好的绸缎，流动在指间的，是无比的柔顺，锦绣坊的手工，上面的彩凤和牡丹，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可以挣脱束缚，展翅高飞。

展翅高飞，曾经是我的梦想，但是，如今，我却甘愿束缚我的双翅，留在这黄金织就的笼中，离开的那天，师兄说我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也许吧，终究，我会后悔。不过，却不是后悔自己的选择，而是后悔，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他，我今生的爱人。

在错误的时间相遇，注定了我们之间，永远只能是一场交易，那就是交易好了，我不介意，只要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只要他能记住我，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记得很多年前，就有人说过，恨和爱一样，是可以刻骨铭心的，所以，既然不能让他爱我，那么，就让他恨我吧，恨我一辈子好了。

房门，被人大力的推开了，可怜那两扇木头，毫无反抗能力的发出吱呀的惨叫。

我适时的抬头，眼里的忧伤，已经在那一刻被压在了心中，我笑着看他，用讥讽掩饰着自己的所有情绪，他果然没有察觉什么，只是恼怒的看着我，然后说：“闹够了吗？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按照要求办妥了，现在，把解药给我。”

我依然是笑，因为任何一点的表情变化，都足以让我心底早已贮满的泪倾巢而出，但是，我现在惟一不需要的，就是眼泪这种证明着自己的懦弱的东西。

手轻轻一扬，一只羊脂白玉瓶脱手飞出，稳稳的落在他的手上，“拿去吧，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

慕容长风没有说话，他只是迅速的拔开瓶塞，看了一眼，脸色随之变得非常的难看。

“怎么只有一颗？”他的声音里，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你骗我？”

“怎么会，这是一颗解药，足以让她醒来，和常人一样的生活，不过，一年之内，她还需要另外的一颗，否则，还是会死，而且死得很难看。”我笑得邪恶。

下一秒，我的喉间猛的一紧，紧到我几乎没有办法呼吸，他的声音是那么低沉而危险的在我有点恍惚的时候传来，“你敢骗我，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透不过气，但是，脸上的笑容依旧，用尽了自己还能控制的全部力量，我猛的拉下他的大手。

缺氧让我有点眩晕，但是，我还是说了：“另一颗解药，当然，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过，要不要拿出来，还是得看我的心情，看你未来一年的表现，如果，如果，如果我还满意的话，当然会给你，你急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说：“玲珑，我，小看你了，不过，请你不要做会让大家都后悔的事情。”

“哈……”我放声大笑，声音是说不出的娇媚与邪气，这是我惯常的笑声，却让他在笑声里不停的皱眉。

“放心，我从来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如果你不快点把解药给依依姑娘服下的话，我还真怕她从此醒不过来呢，哈……”说罢，我继续大笑，不意外，在我的笑声中，他摔门而去。

等到他的脚步声终于不见之后，笑容才从我的嘴边敛去，如果上天肯多给我些时间，我是不是可以期待，得到的是他的爱而不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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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慕容长风

今天是雨季里，难得的晴天，清早起床，我茫然的看着身边忙碌的下人，他们在四处张贴着大红的喜字，在用上好的红绸装饰着庄里的每处，我忽然觉得恍惚，这些人在忙碌些什么？

许久，书童歆儿捧着大大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一件火红的衣裳，他服侍我更衣，我才猛然记起，今天，原来是我娶亲的日子。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该是人生，特别是男人的人生里，重要的喜事和大事，我曾经也这么认为过。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曾经是如何的期待着这样的一天呢？可以和依依共偕白首，是我很多年里，最大的梦想。

我和依依从小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依依是一个水一般的女子，温婉秀丽，清雅宜人，待在她的身边，总是可以让我变得平静舒适，虽然，一年的大半时间里，我不得不离开她，四海为家。

我是一个江湖人，因为我生来就是慕容山庄里，惟一的继承人，慕容世家，纵横江湖几百年，他的声名并不能因为我而陨落，看惯了刀光剑影、看惯了所谓正人君子的嘴脸，每一天，我都过得无比厌恶，只想能够快点回家，回到我的依依身边。

依依是个孤女，我八岁那年的冬天，清早出门，就看到她蜷缩在我家的门前，身上的衣服和自己的小脸蛋，都肮脏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是那样的清澈，只一眼，就牢牢的抓住了我的心，是的，我的心。

也因为依依是个孤女，父母一直不肯松口成全我们的婚事，也许在他们的眼中，慕容世家未来的主母，即便不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至少也该拥有不同凡响的江湖背景，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帮助慕容世家，走向更高处。

可笑的是，我的婚事，我自己竟然不能参与意见。

不过我是慕容长风，很多年前，爷爷就曾经说过，我会是一个让慕容世家骄傲的孩子，我会带领着慕容世家创造从来没有过的辉煌。在改变别人命运的同时，我首先要改变的，当然是自己的命运，如果我自己的未来，尚且不能自己掌握，那么，还谈什么整个慕容世家的未来呢？

那一天，我向天下第一剑客青云居士挑战，我知道，这一仗，赢了，我便将从此掌握自己的未来，不仅是树立自己在江湖上的地位，更重要的是，父母终于答应我，这一战之后，我将可以用正妻的礼仪，迎娶我的依依。

依依，你知道吗？这是我八岁的时候在心底悄悄答应你的，如果要拥有你，就一定给你我的一切，现在，我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诺言了。只是，依依，你为什么会这么傻？当我带着胜利的喜悦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你出走的消息。

你真是天真，以为这样，我就可以不必面对那无比凶险的一战吗？你知道，你的毫无音讯对我来说，是怎样毁灭的打击吗？

我不顾身上的伤痛，出动了慕容世家所能动用的全部力量，疯狂的找寻了你一个月，当你终于重新回到我的怀中时，竟然中了奇毒，昏迷不醒。

谁能告诉我，这些日子里，你究竟遭遇到了什么？是谁害得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看着你不吃不动躺在床上，日复一日的憔悴，我知道不能再拖了，既然江南的名医都不清楚你究竟中的是什么毒，我就带你去万毒谷，带你去向毒王求救。

万毒谷是一个让江湖中人胆颤心寒的地方，那里终年云雾缭绕，谷中毒草丛生，瘴气弥漫，据说，还没有什么人能够在不被毒王允许的情况下，活着在谷中来去。不过，我顾不了这些了，我只要你活着，哪怕用我的生命去交换。

我在万毒谷前跪了三个昼夜，谷中的瘴气散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是一个皮肤白得透明的少女，很美也很冷，难道毒王，竟然是个少女？

“你要给这个姑娘解毒？”她冷冷的发问。

“是的。”我坚定的点头。

“你知道万毒谷救人的规矩吗？”清冷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万毒谷的规矩，救人杀人，全凭兴致，救人的条件可能很多也可能很少，可能很简单，当然，也可能很复杂，全看毒王的心情。我不知道眼前这个美艳清冷的少女会提出什么样古怪的要求，但是，我别无选择不是吗？

于是我点头，“在下愿意任凭吩咐。”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点头的同时，那少女冷冰冰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抹笑容，动人心魄的笑容。这笑容，忽然让我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好熟悉的感觉。

接着她说：“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后悔。”

“生死无悔。”这是我的声音。

“好，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你去死。”她的声音里含着笑意，说出来的却是这样嗜血的话语。

“只要你能救依依。”我说着，手中的剑已经直接抹向了颈项间，没有一丝的迟疑。

下一秒，宝剑却脱手飞出，我这时才发觉，自己竟然没有了一丝气力，神智渐渐昏沉，失去意识前的一刻，我隐约听见她说：“死那有这么容易。”

再清醒过来，人已经躺在了一间小小的竹舍里，四周弥散着药物的混合气息，看来，我竟然在昏迷中，来到了这个武林中，人人畏惧的禁地。

刚才的少女还站在屋中，看到我清醒，她带着一种讥讽的神情说：“你很想死吗？可以，我要你办的事情，却不是死这么简单的。”

难怪人们常说，万毒谷里住的人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看来果然是真的，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除了忍，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那么请问姑娘究竟要在下做什么？”我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平静的发问。

“我……我要你回到慕容世家，在三天之内给我准备一场最豪华郑重的婚礼，迎娶我做你的妻子，今生你唯一的妻子。”她看着我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丝毫少女该有的羞却的表情，有的，只是谈交易的神态。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孩对我这样说起我们的婚事，说的如同付钱买东西一样轻松。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你不觉得这有些荒谬吗？”我冷冷的问，心里却觉得她不知廉耻。

“荒谬？我不觉得呀，你不是承诺过，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吗？”她说得理所当然。

“是，我会按你说的做，但是，前提是，你能够救我带来的人，她中毒的日子不短了，你肯定自己能解吗？”我问出心里的疑问。

“哈……”眼前的女孩大笑起来，声音很动听，却，说不出的邪恶。

“普天之下，除了我，恐怕真没有人能解这个毒了。”她说得笃定，但是，接着的一句话，却让我从此恨她入骨，“因为，这毒，本来就是我下的。”

“为什么？”我咬牙切齿的问，依依是这样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为什么她会下这样的毒手，为什么她的心这样的狠毒无情。

“为什么？等她醒来，你倒是可以问问看，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她能不能醒来。”她依旧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我们现在在讨论的，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而是今天晚上的菜色如何一般。

“你先给她解毒。”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头的厌恶，“你先解毒，然后，我准备婚礼。”

“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不过，在万毒谷，从来没有人可以和我讲条件，你的依依姑娘可撑不了几天了，如果你不想她死，最好还是按我说的去办。”她还是不变的神情，讥讽的看着我。

“为什么是依依？”我问，这是我不明白的。

“因为慕容长风你呀，天下人人称颂的少年侠士，做你的妻子，当然会很有面子了，”她回答的倒是老实。

“你给依依下毒，你怎么会那么肯定我会来求你，如果我不来，你的如意算盘不就打空了？”我抬头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问。

“你的问题还真是很多，好吧，其实我并不肯定你会来求我，不过好在，慕容世家的人口众多，一个依依不行，我自然还会找第二、第三个目标，直到你来求我，怎么样，满意了吧。”

是的，我满意了，我在江湖闯荡的日子不短了，还没有真正的恨一个人恨到想杀之而后快的，眼前这个女子，无疑就是第一个。

“我会如你所愿。”尽管我宁愿死也不愿去娶这样一个恶毒的女子，但是，现在要牺牲生命的，并不是我，而是我重视和要保护的人，“我别无选择，不是吗？”

穿上大红的喜服，我的心却是如此的绝望，茫然的迎娶、茫然的任人簇拥着做这做那，直到听到“一拜天地！”的大喝声，我才警醒，自己在做什么。

身边的女子，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只记得她叫玲珑，已经跪在了我的身边，只有我，还突兀的站着，那一刻，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中，她的声音很轻的在我的耳边出现：

“别忘记了我的条件。”

是的，她的条件，不是要我慨然赴死，而是要我生不如死，我没有问过为什么她会选上我，因为我实在不想和她多说一个字，既成事实，问又如何呢？

洞房里，红烛燃烧，留下的，是点点红泪，那是依依的泪吧，也有我的泪，我终究成为了一个负心人，我终究是辜负了我的依依。

玲珑坐在那里，好整以暇的看着我的悲伤和愤怒，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一切都是她一手促成的，只是不知道，在这样的过程中，她究竟在享受着什么。

白玉瓶里只有一粒解药，她说另外的一粒要一年之后才给我，她看出了什么，看出了我决定救醒依依之后的打算吗？她知道我恨不得立即杀了她吗？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叫玲珑的女子，真的不简单。

在她张狂的笑声中，我狼狈的退出，我输了，终究还是输了，不能反抗。

解药放在依依的口中，我撕碎了身上的喜服，如同撕碎了这场婚姻一样，然后，安静的守在依依身边，等着她醒来，等着告别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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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玲珑

外面的喧嚣和热闹渐渐散去，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中回荡，四更了，再过一会，天也就要亮了。

龙凤烛台上，大红的喜烛也只剩下一点点，红红的，刺着人的眼。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的四肢，冰冷得有些僵硬了。

过去的很多年里，为了研制一种毒药或是解药，我常常忙碌到这个时辰，如果不是身上的大红衣裳，一再的提醒着我，我几乎忘记了，今夜，原本是我的新婚之夜。

我嫁人了，嫁给了一个江湖上人人景仰的少年英雄，嫁给了我算计了好多年的男人，我该高兴不是吗？

慕容世家的这场婚礼，办得空前的豪华，我知道，这不是慕容长风的意思，不过对于慕容世家的人来说，这一代的当家，娶了万毒谷的毒王传人，虽然也不能说多么光彩，不过，总好过迎娶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吧。

娶了我，他们也许可以从我这里，多少学习些用毒的真正本领，慕容世家在武林纵横多年，以武功而论，想要再突飞猛进，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情了，不过从其他的方面，却还是大有可为的，算盘打得果然精明。

慕容长风走了，在新婚之夜，去了别的女人身边，这是他的条件，其实我可以不答应的，但是，当时，我竟然点头了。

脱下身上的红衣，我的手，在凤凰的金绣间徘徊，好美，一根银针，几缕丝线，竟然可以创造出这么美丽的图案，为什么，一旦这银针到了我的手上，就变得那么可怕呢，我有上百种的药物，可以让这银针，变成最好的杀人工具，似乎，针在我手上，也只有这样一种功能。

如果我也能像依依或是其他普通女孩一样，可以用银针绣出美丽的花朵，他，就会喜欢我一些呢？

心念不过微动……

手上的红裳滑落到了地上，又来了，我紧紧咬住嘴唇，抵抗着体内每一根筋骨、每一寸皮肉里传来的尖锐的刺痛。

踉跄着走到床前，我的药箱，我的药，手颤抖的，几乎不受控制，不过，还好，我的药，从来只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咬紧牙关，费尽全部的气力，我终于还是把药送入了口中，最近我的情绪似乎真的很容易波动，因此发作的间隔时间缩短了不少，这是不是在提醒我，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研制的药，功效自然是没的说了，片刻之后，我又恢复了惯常的淡定从容，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赛跑，和生命的赛跑，现在，我还不会倒下。

红烛的光影摇曳，带动着一室的光线晃动着，四周都是大红的一片，大红的喜字，大红的纱帐，大红的被褥……

我终于如愿的嫁给了他，慕容长风。不过，今夜于我，却实实在在的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我嫁给了他，但是，我却依旧一无所有，得不到他的心，得不到他的人，得到的，只是一个名分，名分上，我是他的妻子了。

离开万毒谷的时候，师兄没有送我，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甚至连我去辞行，也避而不见，他只是说了一句话：玲珑，你会后悔的。

玲珑，你后悔吗？

不，我不后悔，即便只是这样，我也不后悔，即便呆在这里，只会让我体内的毒更快的发作，我也不后悔。

毒，对了，还是毒，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能想象，我是天下最会使用毒的人，但是，惟一解不了的，却是自己身上的毒。

我中毒了，好多年前，那个秋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认识了我这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人，同时，也中了这世上，最最厉害的毒。

我曾经以为，即使是天下最厉害的毒，终究也可以找到解药，但是，这许多年来，我却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天下最厉害的毒药不是七星海棠，不是鹤顶红，不是孔雀胆，不是任何一种大家熟悉的毒……而是一个有那么美丽名字的蛊——红颜，也有人喜欢叫它做红颜情泪，原来，最厉害的毒，不是腐蚀人的肉体，而是腐蚀人的心灵，直到生命的终结。

我的身体里，有红颜的毒，天下间，几乎是惟一的，无药可解的毒。

那一年，我五岁，五岁呀，很多孩子还是懵懂无知的年龄吧，依偎在父母的怀里，享受着疼爱，而我，却已经过早的体会到了生活的辛酸。

我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爹娘是谁的孩子，因为我的相貌吧，我没照过镜子，但是街上一起讨饭的孩子都害怕我，躲得远远的，对着我丢石头，叫我丑八怪，我应该是很丑吧，丑到偶尔到河边喝水，自己都会被水里的影子吓到，这是真的很丑吧。

在我人生的最初五年里，我没有朋友，没有人会对一个丑到自己都害怕的人笑，自然，也没有朋友，直到那年春天，我遇见了依依。

依依，没有第二个依依，她现在就躺在慕容世家的某一间屋子里，身边，是那个刚刚成为我丈夫的男人，慕容长风。

那年的依依，只比我大一岁，她和母亲一路寻亲，在我栖身的废屋里，她的母亲丢下了她，自己走了。于是我讨饭回来，就见到了一个虽然穿得很破旧，却美丽的如同仙女一样的女孩，占据了我茅草搭成的床上，无声的抽泣着。

赶她走，只换来了她更大声的哭泣，不知是为了什么，也许是那双哭得红红的，却依然温婉动人的眼睛，最终打动了我吧，也许是我孤独了太久，也希望可以和别人依靠吧，到最后，我还是收留了她。

那年的春天和夏天，我有了生平的第一个朋友，她会对我笑，会唱歌给我听，会陪我玩耍，而我，每天会替她讨一份饭回来，这就是我有记忆的几年生活中，惟一的快乐。

不过，快乐，永远不会长久，起码对我来说。

那天，依依生病了，我用木板拖着她，四处乞求别人可怜，可以救救她，但是，这样的年头，多的是自顾不暇的人，谁有那么多好心，去救助两个乞儿呢？就这样，我拖着她走呀走，一直走到了一个好大的门口。那门前，有两只石狮子，站在那里，很可怕的样子。

我走不动了，只好和依依一起，蜷缩在门口度过了好冷的一夜，直到天明。

天亮了，大门不知何时被拉了开，我和依依一起惊醒，抬头，于是，看到了一个身上穿着天蓝色长袍的男孩，该怎么形容那个孩子呢？明亮的眼眸，宽宽的额头，圆润的脸旁，漂亮的好像一张画一般。

我看呆了，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气势的男孩。

不过，这个男孩的眼里却没有我，他只看到了依依，他的眼中，只有依依，于是，他叫人：“来人，带她回去。”他指着依依说。

那我呢？我抬头，看着他也看着依依，这时我才注意到，依依的眼中也没有我，她柔顺的被人拉起，迈进了那高高的门槛内。

“依依！”我叫她，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不是说过要相互依靠吗，谁也不离开谁的，为什么，你要走了，自己走了？

依依没有回头，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站起来，想追上她，问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但是，我终究是没有追上她。

那个男孩挡住了我，他的眼神好冷，和刚刚看依依的不同，他说：“哪里来的要饭的，给我赶得远远的。”

“我是依依的朋友，求你，别带走他。”

我急了，一把抓住他的一片衣衫。

身旁的一些下人看到这个情形，纷纷走了过来，闲我脏吧，没人肯用手来拉我，只是用脚，一下一下的踹在我的身上，好痛，但是我仍就不肯松手，只是哀求着哪个男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男孩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挥退了家丁，蹲下身来，对着满脸是血的我说：“你知道吗？爹爹常对我说，想要什么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哪怕是不择手段也好，我没有想要不择手段去争取的东西，不过，也许你有。你的朋友在我这里，我会照顾她，如果你还想和她在一起，就自己去想办法吧，不过，我没兴趣收留一个丑八怪。”

说完，他很干脆的一把扯下了袍子的前襟，挣脱了我的手，大步走了出去，在我失去意识之前，他忽然停住，说：“对了，忘记告诉你，这里是慕容世家，我是慕容长风，将来如果你还活着，倒可以来看看你的朋友。”

我坚持在那里等了几天，依依没有出来，饥饿和伤痛，终于让我不醒人世。

我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一辆很破的马车上了，赶车的人说，是有人给他钱，让他把我远远的带走，然后丢掉。

我该感谢那个车夫，因为他丢掉我的地方，是我新生的开始，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山谷，我没有什么去处，只好在山谷游荡，饿了就拔点看起来能吃的野菜或是摘点不知是什么的野果，就这么走到了山谷深处。

那天，我分明听到一声长叹，有人在说：“真是天意呀！”话音一落，就看到一个白发老人牵着一个男孩出现在我的面前。

老人说：“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有人在未经我的允许下，活着自己走进山谷，你是第一个，看来你我有师徒的缘分，就留下吧。”于是我成了他的弟子。几年后，我知道，我拜了一个鼎鼎有名的师傅，毒王。

我脸上和身上的东西，师傅用了很多药去治疗，但是始终没有效果，于是，那天，他拿出了一粒红红的药丸问我，“孩子，有一种药可以让你身上的这些丑东西消失，但是它同时也是毒，吃过之后你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就是你的一生，都会受这毒的控制，情绪的任何波动都会导致毒素在体内蔓延，而且身体的痛楚会与日俱增，一点一点的折磨你到死，即使你能克服情绪的波动，最终也要过得了情这一关，只要你爱上一个人，为他伤心一次，毒就会开始侵入你的脏腑，就是我的徒弟，最多也只能忍受这样的三次毒发，你要不要吃？”

那一刻，我想到了街头乞儿的石子，想到了依依，想到了那个画一样的男孩冷漠的叫我丑八怪，想到了……“我要吃！”我对师傅说，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我不要当丑八怪，我要和依依一样，我要从那个男孩身边，带回我的朋友。

师傅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把红红的药丸递给我，摇了摇头，走了。

后来的事情，记忆就总是很模糊，总之就是我吃了药丸，高烧了一场，之后，脸上、头上、身上的丑东西就真的一点点不见了，我的脸上开始有了白皙的皮肤，我的头上开始长出浓密的黑发，这时我才发现，镜子中的自己，竟也有一双流转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十年，十年中足够发生太多的事情了，我长大了，不知是那药丸的功效，还是我本该就是这个样子，总之，镜中的人儿，已经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不止是这样，这还是一个学足了毒王全部本事的少女。

师傅去世后，万毒谷里只有我和师兄相依为命，当年那个小男孩也长成了一个敦厚的少年，师兄的名字，奇怪的是，我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不说，我只知道他叫师兄，是一个对我最好的人，无论我是丑八怪还是现在的样子，他从来没有看不起我。

但是，我却不甘于这里与世隔绝的生活，十年前的一幕，我始终记得。

慕容世家，并不难打听，天下之大，几乎没有哪个江湖中人，是不知道的，于是，我轻易的找到了那里，还是在大门口，还是一个清晨，慕容长风，怡然的站在那里，准备外出行侠仗义吧，和家人潇洒的告别。

人群中，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衫，迎风飘扬，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暖的注视着身前的少女，是依依，我知道的，是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十年的执念，其实并不是要从他这里带走依依，而是，竟然，竟然是希望他像看依依一样，专注的看我，一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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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慕容长风

烛光摇曳，让昏暗的屋子好像也在摇晃一般，我守在依依的床边，等待她的苏醒，只是，我的心里，却又害怕她的苏醒，害怕她醒来必须要面对的事实，会让她孱弱的身子，无法负担。

是的，这是一个如此难以面对的事实，我曾经对她承诺，要一生一世和她相守，但是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到，我不能给她誓言、不能给她家庭，我能给她的，就只有我的心，但是对于依依来说，这又怎么足够呢？她是一个从小就没有家、没有亲人的可怜女孩，她一直需要的，就只是一个可以给她温暖，可以包容她的家，这却也是我惟一不能给她的。

这一夜，已经是我能给她最后的温暖了，我知道，虽然那个我明媒正娶的女子没有说要如何安置依依，但是，她的眼睛告诉我，她容不下她，她可以对依依下一次毒，就难保没有第二次、第三次，而我的任何举动，都可能成为她折磨依依的理由。

而我，不准备给玲珑这样的理由，只要依依醒来，我就立刻送她离开这里，她是应该得到幸福的，所以，我要让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虽然一想到将来站在她身边，让她微笑的人再也不是我，我简直要发狂了，但是，我却不得不这么做。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情感，这种情感就是对玲珑的恨，一个女子，却可以如此轻易的毁掉我的全部生活，悔掉我的全部爱，为什么她可以作到，而且做的如此的轻松？

解药的作用一点点的显现，依依的脸色不再透着黑气，虽然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但是，却已经有了勃勃的生机。

窗外，太阳升起的方向，已经隐隐有了曙光，新的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不管你是否期待它的到来。

轻轻站起身，最后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我的依依，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一切，我要把这一刻永远的刻在心底，直到生命消散的终点，不，直到来生、直到生生世世，这是我的爱，我爱的人。

依依，原谅我吧，就不和你说再见了，我实在不知道要怎样开口对你解释，今天的一切，不是我们可以预期的，否则，我会放弃那场决斗，一步不离的守侯在你的身边，照顾你，保护你，不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不过，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会按照约定，回到那个我不爱，不止不爱，甚至是仇恨的女人身边，去换取下一颗解药，一颗可以让你彻底摆脱这巨毒的解药，你所要做的，就是安心的养好身体，忘记我和与我有关的一切，去迎接生命中的另一场邂逅，看到你的幸福，我才能够放心。

这一世，木已成舟，与其叹息悔恨，不如把希望寄托在来世，如果来世，我们还有缘相遇，我发誓，我再不会为了任何的理由，放开你的手，哪怕只有短短一刻。

我会牵着你的手，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直到我们再也走不动。

只是，来世却是个多么虚无飘渺的期待呀，今生尚且不能把握。

依依，直到如今，我才发觉，其实我是如此的无力，我一直以为，自己武功盖世，自己无所不能，自己可以一手掌控慕容世家几百人的生死荣辱，但是直到你出了事，直到我遇到了玲珑，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原来，这世上的事情，十之八九，我并不能掌握。

我不能掌握生死，我不能掌握幸福，甚至，我不能掌握自己。

依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在万毒谷，当玲珑说要我的性命时，我心里竟然一阵轻松，死，对我来说，也许并不是坏事，至少，可以保存我可笑的自尊和张狂，但是，太多时候，死也是我不能控制的。

我很没用吧，既不能保护你，甚至也不能顾全自己，只能任人摆布，依依，如果你看到了如今的我，还会爱我，爱这个没用的我？

你不必告诉我答案，我知道。

天亮的真的好快，只要你清醒过来，马上会有人带你离开这里，我在江南的一处小镇，已经为你安排好了生活，去吧，幸福的活下去，连带我的那一份，一并好好的幸福的生活下去，这是我惟一能够为你做的了，忘掉我，幸福的生活吧。

痴痴的靠在床头，看着我的依依，知道太阳的光芒轻缓的覆盖屋子的每个角落。

窗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听在我的耳中，便知道是谁来了。

她本可以更轻些的，没有任何声息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过看来，她还是有意让我有个准备的时间。

猛的拉开门，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

“有事吗？天不过刚刚亮，不必这么咄咄逼人吧。”我说，如果可以，我只希望她在我的眼前立刻消失。

“怎么，我打扰了你的好事吗？别忘了，现在你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你和依依这个样子，是可以浸猪笼的。”

“你就是来说这些吗？那我听到了，请回吧。”

“怎么，这里是我的家，既然是我的家，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不是吗？”

“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却有不欢迎你的地方，何必要自讨没趣。”

“哎！好心没有好报，算了，随你好了，将来这娇媚的人儿为了你心碎而死，可不要怪在我身上。”玲珑忽然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摇着头说。

“死”字几乎是直接刺激到了我的神经，一把拦住玲珑要走的身行，“什么心碎而死？你又做了什么？”早知道万毒谷的人用毒的本事出神入化，没想到，竟然还真的如此神奇。

“你又下了毒？”我厉声问。

“没有，我没有下毒，但是，你却下了一位无药可解的毒。”她照旧是冷笑着说。

“胡说！我下了什么毒。”

“你下了什么毒，你知道这天底下，什么毒才是最可怕的吗？看你的样子，大概是不知道了，我不怕告诉你，这天底下，最可怕的毒，就是情毒，你在这里留恋不舍，你越是给她更多的感情，她失去你的时候，就越是痛苦，哎！没准哪一天，你的依依就为你心碎而死了，可怜呀！”她一副惋惜的样子，眉宇间，却掩饰不去冷漠和幸灾乐祸。

“只要你不再动手，她的死活，很不劳你费心。”我的心里一阵厌恶，只想这个可憎的女子尽快在我眼前消失。

“好心没好报，算了，人家不肯听我的逆耳忠言，我也懒得说了。”她耸耸肩，一脸的笑容，却不肯离开。

“这里没有你的事，请出去。”我只好说，这是我和依依最后的时间了，而且依依随时会醒来，我不想她看到玲珑，依依是那样善良的女孩，玲珑却和她擅长的本领一样，刻薄而毒辣，我不能想象，她会对玲珑说些什么，我只知道，玲珑已经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了。

“话说完了，我自然会走，相公，我是来提醒你，一会，我们要去给公公婆婆敬茶，我们是晚辈，去晚了，可不成体统。”她照旧笑着，明媚如初初绽放的花朵，却只让我觉得寒冷和厌恶。

“你——我会去，马上，行了吧。”终于，我一摔衣袖，愤然走了出来，她知道我不能拒绝她的要求，我自己当然也明白，不必她再提出什么解药的事情，看来依依还要一会才会醒来，先应付了她再回来吧。

父母已经坐在了大厅里，我和玲珑并肩跪下，敬茶，听父母说些期盼的话，也不外乎是和睦相处，早早的传宗接代之类的，我心神恍惚，父母说完了，也没反映过来，如果不是玲珑忽然扶了我一把，也许我还要呆呆的跪在那里。

她的手碰到我的衣袖，我几乎本能的就想推开，不过手刚刚一动，就被她抢了先机，握住我的手，她的眼中神情似笑非笑，而我，恍然，我不能。从我跪到万毒谷前的那一刻，在玲珑的面前，我已经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从大厅退出来，我急匆匆的去见依依，玲珑却如影子一般跟在我的身后，走了一阵子之后，左右无人，我猛的转身，“你够了吧，究竟要怎么样？”我说，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为什么要一再的这样。

“好心提醒你呀，情毒，没的救的。”她还是笑，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让她觉得如此好笑。

“谢谢，我知道。”我转身继续走，只想离她远远的。

依依的屋子终于到了，我轻轻推门，却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一惊，依依果然已经醒了，此时正站在屋中，但是奇怪的是，她看到我的反映，很明显，她受到了惊吓，一下子又躲回到床上，颤抖的问：“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玲珑！”我疯了，这算什么，“你最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在我试图靠近，而依依惶恐更深的情况下，我只能退出来，我只能问站在不远处的玲珑，这一定又是她做的手脚。

“情毒呀，我警告过你的，不过我知道你不会信，男人总有这样的劣根性，喜欢吃着锅里的，看着盆里的，明明不能给人家承诺，却死也不肯放手，所以，我顺带着，帮了依依一个小忙。”她还是笑，笑得很畅快的样子。

“什么小忙？”我几乎听到了自己磨牙的声音，如果不是为了解药，也许这一刻，我已经杀死她无数回了。

“让她忘了你，忘了慕容世家，忘了和你有关的一切。”玲珑轻轻的说，声音落在我的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让依依忘了我，一切重新开始，的确是我的希望，不过我心底里却奢望，依依可以等我，等我拿到解药，等我摆脱玲珑。看来，我的确是低估了玲珑，这个女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女人都聪明，不，也许她不如她们聪明，但是她却胜在狠毒和果决，她比那些女人狠毒跟果决，不仅想到了前面，也果断的做到了前面，杜绝了一切，希望或是隐患，不是吗？

这一刻，我无话可说，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你想好了一切，那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没打算怎么做，你不是都为她打算好了吗？就按你想的办吧，送她离开，马上。”说完，她越过我，进了屋子，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依依很快换好了衣服，跟着她走出来，又跟着她去了后院，我为她准备好的马车前，上车，车驶出院子，整个过程，没有看我一眼。

依依，就这样的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看了看一直站在我身旁的女人，玲珑，也许娘说的对，慕容世家，现在缺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够狠，也够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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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玲珑

看着依依的马车终于在视野里消失，我长长的出了口气，看着身边呆立着的男人，我的丈夫——慕容家这一代的当家慕容长风，我忽然很想笑。

我是个坏女人吧，谈笑间棒打鸳鸯，让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相守，不仅不能相守，还要忍受生离的痛苦，哈……

不过，不要怪我，这是你们欠我的，违背了誓言的代价，我做的也不太过分。

这就是我嫁进慕容世家的第一个清晨，看着慕容长风的痛苦和怨恨，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不过，也不错。

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妇是怎样生活的，我想，我是知道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慕容长风很听话，他从来不对我的要求说不。于是我们睡在一个屋子里，当然是我睡在床上，而他打地铺；吃同一口锅里煮的饭；喝同一个茶壶里泡好的茶……

大概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几乎不同我说话，无论我和他说什么，他的反应就只有两种，一种是执行我的命令，另一种是对我除了命令之外的话充耳不闻。我当然不认为他的耳朵可以过滤掉某些话了，那么惟一的答案就是，他不想同我说话。

在慕容世家里，没有人会和我说话，这个结论，在几天之后，我就知道了。服侍我和慕容长风的，都是原来服侍他的人，这些人毫无例外的和他们的主子一样，选择了痛恨我和疏离我，只执行命令，其他的，一概免谈。而这个大家族的其他人，则对我充满了敬畏，我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万毒谷只有一种东西让整个江湖敬畏，就是毒药，无所不在、防不胜防的毒物，可笑的是，他们既想得到这种用毒的本领，却又如此害怕和我接近。

当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的时候，我开始分辨不出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因为环绕在我身边的，始终都只是无边无际的静默，真安静呀，安静到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在万毒谷的日子，也很安静，不过那是一片自由的山林，有鸟雀也有饲养的走兽，还有师兄，虽然他的话也很少，不过，他总会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甚至是无理的耍赖。

只是，我已经不能后悔了，我的生命中，不能有后悔这两个字存在。

虽然白天和黑夜，对我而言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不过我想，我是更喜欢黑夜的。慕容长风就睡在不远处的地上，平稳的呼吸给这个屋子增添了一点存在的感觉，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原来还有其他的人存在着。

最近，红颜折磨我的次数一点点的增加，一直以为自己的血已经是冰冷的了，不会受外界的干扰，不过现在看来，我的自控能力，实在没有想象中的好。

好在，我没有爱上他，慕容长风，我所谓的丈夫，不然我真不敢想象，那后果将是如何的可怕，红颜，真是可怕的毒药。

清晨醒来，慕容长风已经整理好了地上的被褥，按照我的要求，坐在桌前看书、并等我吃饭，有的日子里，我睡得不好，醒来时便故意刁难他，赖在床上，一直到中午，开始时，我不信他就能一直挨住饿，不叫我起来，不过后来我发现，即便是我一直躺到晚上，他都是宁可一天不吃东西的坐在那里，也不会和我说一个字的。

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理头发，我始终不会梳髻，所以我的头发只是很简单的扎一下，然后随意的散在后面，一如未嫁之前。

吃过早饭之后的时间，是属于各自的，最近我迷上了街市，每天都早早出门，一直逛到吃过晚饭才回来，街市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什么样的人都有，即使每天去同样的地方，也总有不同的东西、不同的人可以看，真好。

街市上，每天我必定会去的地方是一个茶馆，并不是我特别喜欢这里的茶，而是，这里有一个说书的老人，从民间流传的各种故事到新近江湖上发生的种种大事，他总能说得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于是，几乎每天他说完一个故事之后，总有年轻人半真半假的和他开着玩笑，说：“合着您老当时就在跟前呀！”

老人从不生气，只是笑笑，喝上一大口茶。他每天大约说一个时辰的书，这时如果时间还没到，他便站起来再说上一段别的，如果时间到了，便再嚼上两块茶点，然后悠然的离去。

当然，很快，我就发现这个老人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天天在这里说书，城里却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谁？又究竟住在哪里？他说的江湖故事都很真实，熟悉江湖的人听了，就知道，这其中并没有胡编乱造的成分，而且他很少说陈年的江湖故事，他的故事都是新近甚至是刚刚发生的。

江南的武林和西北不太相同，江南的武林一年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平静的，不过这平静一旦被打破，往往结果都是惊人的，而西北的情况恰恰相反。不过无论江南还是西北，大的江湖动态流传得都很快，不过我敢说，这个说书老人的消息，绝对是最快的。

作为万毒谷的人，我也算半个江湖人吧，不过我其实对江湖的故事并没什么兴趣，我所感兴趣的，只是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还是我发现这个茶馆之后的几天，老人说了一段我再熟悉不过的故事，这个故事，开始让我对这个衣不惊人、貌不出众的老人和他的故事，产生了兴趣。

他讲的是慕容长风大战天下第一剑客青云居士的故事，这一战，慕容长风赢了，不过赢得很辛苦，不过由于他这一战，本质上只是为了能够掌握自己的婚姻，所以，他从未在江湖上宣扬过自己的胜利，作为天下第一剑客的青云居士败在一个年轻人手上，也失了面子和身份，因此，也绝对没有四下里宣扬的道理，何况这事发生至今，还不到两个月，这老人如何得知呢？

如同他讲的其他所有故事一样，这一战的惊天地，泣鬼神之处，也被他讲得如身临其境一般，整个茶馆的人听得如痴如醉，慕容家世居在这里，城里的人本来就对这古老的世家充满了敬畏的心里，也难怪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不过整个故事，惟一能引起我兴趣的就是，他是如何知道的，仅此而已。

那天老人前脚离开茶馆，我便也结帐出来了，悄悄跟在他的身后。其实我本来可以不这样做的，不过实在是因为老人的故事讲完后，自然有好事的年轻人把慕容家前几天盛大的婚礼翻了出来，追问新娘的来历，要老人讲讲少侠的风流韵事。

这让我的心里有些不舒服，虽然老人当时只是捻须微笑，不过却让人心里很不放心，不知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的武功，坦白说来，只能算是一般般吧，毕竟我的特长不在拳脚兵器上，而在周身无处不在的毒药上，不过，跟着一个走路缓慢的老人，总不是问题。

然而，问题却偏偏出现了，就是，走了几条街后，一直蹒跚在前的老人，七拐八拐的，就消失了。

果然不是个普通的人物，我心里暗叹。

晚上回去，我破例来到了慕容长风的书房。

他在灯下不知读着什么书，看到我进来，微微的皱了皱眉头，大约是觉得我又入侵了他的私人空间了，不过依旧不说话。

我也懒得和他计较，径直上前，一把抢下他的书，然后看着他。

他略有些恼怒，不过很快便隐忍了，又从一旁抽了一本其他的书。

我只好放弃了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的打算，因为他身边的书多得是，估计我抢走一百本，他依然能拿出第一百零一本来挡住自己。于是我一口气把白天在茶馆看到的和听到的说了，当然，末了也说了我跟踪的事情。

慕容长风依旧没有反应，我有些恼了，拍了下桌子说：“你听到没有？你究竟知不知道那老人是谁？麻烦你多少回答一下！”

“不知道”，他照旧不看我，不过对我的问题还是回答了。

“那么你想不想知道？”我继续问，如果我跟踪不了的话，那慕容长风一定可以。

“不想。”他说。

“可是，你不怕他还会说别的？”

“都是事实，怕什么？你这么热衷，是怕自己的事让人说出去，想杀人灭口吗？”他破天荒的说了一长句话。

“我要杀他还用费那力气。”我皱了皱眉，我身上有几百种可以要那老人性命的毒药，在茶楼距离那么近，我下手的机会太多了。

“也对，你的毒药杀人还不是易如反掌。”他不无嘲讽。

可想而知，我们的对话又以不欢而散结束。

我不知道这样一个人，在江湖上怎么可以做到毫不为人所知，后来他才告诉我，每天来这里听他讲故事的人的确是多，不过，这些人，都是和江湖扯不上半点关系的，他们无论听到的是真的或是假的，在他们心目中，早已先入为主的把听到的一切当成了杜撰的故事了。看来，人的习惯，的确是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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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慕容长风

失去依依的日子，依旧在继续着，一度，我以为自己会疯狂，看着马车从我眼前一点点的消失的心情，足以让我疯狂，那是被生生摘去了心肝的痛楚，痛到我真的很想杀人，杀了那个站在我身边洋洋自得的女人。

不过，我终究什么也没有做，因为我不能，依依，还需要她的解药。

那天晚上，当玲珑告诉我，以后我们必须睡在一个屋子里的时候，我几乎要发作，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情都敢做，即使她现在说要我碰她，我也不该奇怪吧？

不过，幸好她还有些自知之明，没有去挑战我忍耐的极限，只是丢了床被子在地上，说：“以后你睡地上，我睡床。”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原来她也是有弱点的，而且这个弱点并不难被发现，她很骄傲，处处要强也要面子。

一个人只要有了弱点，就并不难对付。

她有很多歪理，我知道我很难说赢她，不过，我却有更好的办法，就是闭上嘴，只要情况允许，就绝对不去和她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这个办法的收效出乎意料的好，因为我的喜好一贯决定着慕容家所有人的喜好。而我不理不睬的人，慕容家的所有人便几乎一致的对她不理不睬起来。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无声的冷漠和疏离吧，即便是玲珑也不例外，一些天后，她开始喜欢出去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关心，反正每天晚上，她依旧睡在距离我近在咫尺的床上，只要她不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那么随她去哪里好了。其实我心里却隐隐希望她做出些什么，这样，我就有了赶走她的理由。

不过这个念头我敢说出来，因为每每想到的时候，自己也吃惊自己怎么可以有这样卑鄙的想法。我是慕容长风，我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是的，是玲珑逼我，是她逼我的，我安慰自己，却依旧对自己不受控制的念头感到齿冷。

很多个深夜，我听到床上的她辗转的声音，她睡得并不好，不知是不是亏心事做得太多了，每逢这样的深夜之后，第二天她的心情总是很坏，同样是她的要求，我们要在一处吃早饭，而她心情坏的时候，最经常做的就是躺在床上一整天，让我陪着她一起享受饥饿。

不过这样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一天不吃，甚至几天不吃，又能怎么样？想让我屈服吗？其实我很想告诉她，如果她打的是这个念头，那么趁早给我下点什么毒药，可能来得更实际和有效一些。

大约是觉得无计可施了，玲珑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出去游荡上，这让我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里，感到很畅快，除了没有依依在身边之外，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我并不想知道她究竟每天都去些什么地方，但是她却并不肯就这样放过我，一些天后的傍晚，她闯到了我的书房。

和以往一样，我选择漠视她，当初她只要求我在卧室里服从她的安排，而这里，是我的私人空间，只属于我自己的。

那种被侵入的感觉让我非常的不舒服，举高了手里的书，既然我不能轰他出去，那么我至少可以选择挡住自己的眼睛吧。

她讲述了她在街边的茶楼遇到的怪人，一个对江湖大事小情无所不知的老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样的老人感兴趣，就如同不明白她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我一样。

不过我的直觉却告诉我，凡是被她盯上的人，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是这样一个人，可以凭着一己的喜恶，操纵别人的命运。

“你想杀人灭口吗？”我讥讽的问，她除了无所不在的毒药之外，还有什么？江湖上的奇人异士是如此之多，我虽然不知道那说书的老人究竟是何来历，不过我敢肯定，如果玲珑敢去动他，吃亏的一定是自己，不过我却不点破这样的事实。

江湖上的奇人异士大都是善良而宽容的，不会真的下什么杀手，只要玲珑知道分寸，那么她至多只是受点教训而已，不会有生命的危险，而她，的确需要这样的教训。

人都有好奇心，我也不例外。

在玲珑走后，我开始思索，当日我和天下第一剑客青云居士的一战，在江湖上，知道的人微乎其微，我并不想以次来宣传自己的武功如何了得，而青云居士也应当绝口不谈他一战失力的事实，那么，如今这个讲得如同身临其境的老人，又是谁呢？他既然能打听到如此隐秘的江湖密闻，是不是肚子里，还装着更多有趣的东西呢？

于是，我有了一个决定，就是也去瞧瞧那个神秘的老人。

说实话，我既不想和玲珑一起去茶馆，更不想在茶馆里遇到她以及和她有关的人。

不过我派去的人打听的结果是，一天之中，老人只在固定的时辰说书，而派去的人同时告诉我，玲珑每天那个时辰都在。

既然避无可避，也只能面对了。

那天我叫人去包下了一个小小的雅间，然后早早的入座，等待着时辰的到来。

先是玲珑到了，她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用毒的人，总是在自觉不自觉之间，选择呆在上风口的位置，这样不仅方便伤人，也方便自保和逃生，我冷冷的一笑，还真是不改本色。

接着，楼梯声响，半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出现在楼梯处，他动作缓慢，以如此的行走速度，玲珑竟然会跟丢，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有几分是事实。

这一回，他讲的故事却很平常，不是江湖的新知旧闻，甚至和江湖完全扯不上关系，在座的人照旧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包括玲珑。

这个老人有一副好嗓子，声音清雅，哪怕讲得是最普通的故事，也足以引人入胜，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那天他走后，我还是在背后悄悄跟上了他，只是事实和玲珑的话却很有出入，这老人又仿佛根本不懂武功一般，走得非常得缓慢，而且他的家也不难找，只在一个相对有些冷清的巷子里。

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大笨蛋，一次次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竟然还傻到一次次的相信她，我为什么会相信她呢？真是疯了，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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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玲珑

我知道，慕容长风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就如同他早已先入为主的将我划入到坏人的行列一样。

的确，对他而言，也许不仅是对他吧，对任何一个正常的人来说，一个用毒来达到目的的人，总是不能原谅的吧。

既然不能得到原谅，我有何必去在意原谅，按照自己的想法和需要去活着，走过我也许并不漫长的人生，不是最重要的吗？

其实我知道，那天慕容长风曾经去过茶馆，听过老人的书，甚至跟踪过那个老人，不过我也知道，那天的情形和我遇到的，恰好相反。

倒有些从旁左证我的话从来都是谎言的意味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偶然呢？还是某种预谋，那个无所不至的奇怪老人，不管他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我都准备要为自己做些什么。

光明正大的比试，我的功夫是不能入大家的眼的，不过我擅长的，却是让人防不胜防的。

仔细研究了些日子，我在我的众多珍藏中选出了几样，有致命的，不过更多的不是。

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吧，最起码慕容长风不会相信，我从来没有真正杀过人，虽然我每天都与各种毒药为伴。

师傅曾经说过，世人都以为世上最毒的是我们万毒谷的毒药，其实世上最毒的是那些险恶的心。因为毒药用在恰当的时候，往往是最见效果的良药，而险恶的心，在任何时候，都是灾难的根源。他隐居在毒物丛生的山谷，为的就是躲避那些险恶的心。

师傅不轻易帮助人，他甚至立下了很古怪的规矩，要来求助的人做这样那样艰难的事情，据说这是一种很有效的方法，因为真正怀抱着善良的信念来求助的人，是可以牺牲一切自己所拥有的、宝贵的东西来换取自己所关心和爱的人平安的。

当然，万毒谷到了我和师兄手中时，规矩还是发生了些变化，师兄一贯淡薄，平时从不和我争什么，自然，要救人或见死不救，他便也全由着我的喜恶。

通常，我只选择救人或不救，而真正要教训人，这还是第一次，依依那次不能算，当时我本来是想要——后来发生的状况，我只能说，也许真的是命，注定了的，无处躲藏，只是今生，究竟谁欠了谁呢？

做好准备之后，我就去了茶楼，坐我平时坐的位置，只是在经过老人说书的地方时，很“不小心”的留下了些东西，当这些东西独立存在时，只是如同风一般，从身边吹过后便了无痕迹了，不过如同在另一个时间接触另一种物质，便不同了。

这药的材料来自万毒谷，取的是药性相生相克的道理，不过名字是我取的，倒很有趣，我叫它“缘分”。

我不知道那个老人究竟知不知道我的身份，不过我不敢冒险，“缘分”是我研制出不久的一种药物，还从来没有在人身上实验过，而且两种药物单独使用时，都是无色无味无害的，我不相信有人可以防备得了。

说书的老人来得很准时，他一贯是如此准时的，坐在他的位置上，对四周的一切，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怀疑，一切，同以往一样。

这——正是我要的。

“缘分”的毒性，我还没有十分的掌握，因为配制的两种药草都是我出谷之前刚刚培育出的，一直没有合适的人能够替我试药，这次，可算一举两得了，其实萍水相逢，我原不该下这样的手，不过，只能怪他自己了，戏耍何人不好，偏偏要来招惹我。

临窗而坐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居高临下，自然，在老人说完书，有些蹒跚的下了楼出现在街上时，我轻易的完成了第二次工作，药粉在窗口散开，随风飘落。

跟在老人身后，这次，我没有跟丢，按照我的预期，他的步子一点一点缓了下来，只是，也有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就是他始终没有毒发倒地。

“缘分”的确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不过发作起来，两种药物在体内互相冲击，人也不会全无反映才对呀，难道是哪里出了纰漏？越往前走，这样的疑问便越清晰，只是，我从来没有出过如此的错误呀？

这次老人走的路线，与上两次的又是不同，看来聪明如慕容长风，也有走眼的一天，他一味的怀疑我，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老人，真不知是该笑他还是该笑我自己。

这条路，一直出城。

临到城门口，我站住了脚步，从茶馆到这里，老人的情况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也许，他并没有中毒，也许，他的内力比我想象中的深厚，再跟下去，恐怕有危险的，反而是我也说不定。

“怎么，这样快就放弃了，姑娘难道不想看在下毒发时的样子吗？”刚刚转身，声音便自我的后方发出。

我的武功虽然不济，却也没想到，只在转身的时间，便能轻易让人如此靠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回家而已。”迅速的转过头，看着那张皱纹横生的脸，我巧笑如花，眼波流转间，醉生梦死已经弥漫在我们周遭，那是我经常大量携带的毒，几乎存在在身上的每一处，中毒的人形同酒醉，毒发迅速而猛烈，师傅的典籍上曾记载：此毒，常人接触，三盏茶后无药可解，习武之人，毒效尤甚。

“好一道醉生梦死，毒王的传人，果然了得。”身边的人很诚恳的称赞着，只是话音落入我耳中，却如同魔咒。

“该我说果然了得才对吧。”我继续笑着，眼中神色不动，两次出手，我已失去先机，尽管身上的毒药依旧品类繁多，不过却不能再贸然下手了。

“这么说，姑娘是同意与在下一起出城了。”他说的是问句，语气却肯定，与此同时，我也觉察，一股阴柔的真气，已经控制了我背心的全部大穴，想来，只要我微微摇头，那真气便会如潮水般涌入，至于我的下场如何，便再清楚不过了。

我并不惧怕死，因为我注定了没有太多的时日，只是，我却不能死，因为，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了结，我答应过一个人的事情还没有做到，所以我说：“我好像也没有选择，请带路吧。”

依旧是老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边。

前面，便是城门。

滚滚的马蹄声，自城门外急速的接近，抬头看时，先头的马已经到了眼前，我心中一喜，竟是慕容长风一早外出打猎的队伍，恰在此时，回到了城中。

心中几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想要向他求救，即使被他嘲笑也没有关系，只是，这老人的身份来历和武功高低我都无从判断，外一，岂不是连累了他？

只犹豫的片刻，慕容长风的马已经到了跟前，我抬起头看着他，虽然决定了不开口向他求助，心里却隐隐希望他可以停下来，哪怕看我一眼，问我一声要去哪里也好。

只是，他终究没有停下，不仅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稍稍放缓一些马速，就那样，风一般的，从我眼前掠过，又消失在街角。

不知道如果此时我大声告诉他，依依的解药其实我还没有配好，但是我却马上有性命之忧，他会不会回来救我，会吗？哪怕是为了解药，惟一能救他爱的女人的解药。

“尊夫的马跑得太快了，居然没有看到你，我的运气还真是不错。”老人的语气听不出是庆幸或是嘲讽，不过一切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纵然我可以欺骗天下人说是慕容长风没有看到我，我也欺骗不了我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忘不了他冷漠的投诸于我身上的眼神，那是在看一个自己厌恶的路人的眼神。

心在一刻忽然如撕裂般的巨痛，伴随着的，是翻涌的血气和眼前弥漫的鲜红，红颜爆发的症状，那隐藏在我经络深处的毒，终于在无数个深夜的痛彻心肺后，第一次剧烈的发作了。

神志是格外的清醒，只是意识却仿佛同周遭隔了什么一般，有些同这躯壳点点分离，我仍旧跟在老人的身后，出城，进山，一步步的走着，每一步，挥汗如雨。幸好今天我没有穿太浅色的衣衫，不然，那上面片片的鲜红，大约会让偶然自山上下来的樵夫大惊失色吧。

红颜爆发，血汗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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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慕容长风

玲珑失踪，到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

十天前，城门口的匆匆一瞥，她便如空气般，消失无踪了。

十天中，我的生活重又回到了原点，没有人再强迫我睡在地上，没有人让我陪着她整天的绝食，更没有人用嘲讽的语气同我说话，一切，都同原来一样了，只是，我的心却一天更似一天的烦乱，是的，烦乱。

说不出究竟是为了什么烦乱，总之，就是开始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茶水不是浓了就是淡了，家里下人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格外的聒噪，饭菜也总不那么合口味，就连平日里最能安抚我心神的书籍，看在眼中，每一行甚至每一个字，都不知怎的，黑得如此扎眼。

老管家说：“还是叫人去找找少夫人吧，到她常去的地方。”

我烦躁的说：“不用！”

是的，不用，一个人存心要躲藏起来，找又怎么找得到？更何况，这个躲藏起来的人，于我来说又是如此的陌生，除了知道她每天都去茶馆听书之外，我用力的回想，才发觉，原来我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她会去那里，做什么，全部不知道。

十天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苦苦的回忆。

那天，城门口，她，好像正要出城吧，看那方向，是的，出城。

等等，当时走在玲珑前面的人，那——那不是茶馆里的说书老人吗？

他们怎么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城门口？还有当时玲珑的神情，她的神情，我记不清楚了，说不出同平时有什么区别，只是不知为什么，用力回想的同时，心却隐隐的痛着，那已经记忆模糊的眼神里，为什么隐藏着让人悲伤的魔力？

在第十一天的早晨，我终于决定出城去，这几天闷在家里，人简直要发狂了，还是外面好，迎着风，在马上追逐猎物，除了与高手对决之外，这是另一件让我快意的事情，只是，这天的路线，同十一天前的，却不自觉的重合，从同样的城门出去，放马驰骋。

“少爷，你还好吧？”书童歆儿不知何时催马追上了我，有些小心翼翼的问了声。

“怎么，你少爷看起来不好吗？”我反问。

“没有，只是，好几只兔子从您眼前过，您怎么不射？”歆儿说，眼里透着遗憾，烤兔肉是他的最爱，也难怪。

不知道玲珑喜欢吃什么？这样的念头几乎是突然凭空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惊得我几乎被马颠下来，偏偏此时，歆儿在我耳边忽然大喊：“兔子！”

“除了吃之外，你还会做什么？”我有些微恼，歆儿从小跟着我，我一贯把他当作弟弟一般看待，并没有给过一句重话，不过今天，我的火气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少爷，您心里是不是不痛快？少奶奶连说都没说一声就跑了，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您……”

歆儿的话猛的止住了，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住，我猜，这一刻，我的脸色肯定很可怕，不然怎么镇得住那小鬼。

于是我说：“怎么不说下去，我……我怎么？”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为什么你们一个是这样，两个还是这样，为什么总是提起玲珑，好像我的心情不好，是因为玲珑忽然不见了一样。

玲珑是什么人？她不过是我的仇人，我恨不得她从此在我的视野中消失，有怎么会因为她的失踪而烦恼。

她去了哪里，与我何干？只要她到了时候，把依依的解药给我就好了，对了，依依，我怎么忘了，依依的解药呀，她这样不声不想的消失了，依依的药怎么办？难怪我的心情这样烦闷了，她还没有把解药给我。

这样一想，火气便消了很多，我搭起弓，几乎没有格外的瞄准，箭便嗖的射了出去，目标，是一只被下人从草丛中驱赶出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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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玲珑

红颜爆发，血汗如雨。

我终于知道红颜真正的威力了，那种死过一次的感觉，大概足以让人此生难忘，只是，我的此生，又缩短了很多。

清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个还算宽阔整洁的山洞里，身下是厚厚的干草，身边是明亮而温暖的篝火，篝火上正烤着滋滋冒油的野鸡。

想不到那位说书的老人能这样优待俘虏，支撑着坐起身，才发现山洞中并没有他的身影，看来吃饱之后，我可以离开也说不定。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总之身上依旧是那日的衣衫，不过颜色却完全变了，红得彻底，红得耀眼，红颜，真的可以让人的汗如同血一般的殷红。

肚子正在打鼓，这使得我很难拒绝美食，烤得正是火候的野鸡，鲜嫩而肥美，我决定不再顾及什么虚伪的吃相。

一只野鸡就这样被消灭干净，似乎有好多好多年了，都没有吃过这样多的东西。

抓一把干草擦了擦手，既然没有人看管我，不试着离开，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山洞外，是我所熟悉的世界，虽然环境陌生，不过空气中却充满了我熟悉的自由的味道。这里该是快到山顶了，没有笔直生长起来的树，迎面刮来的风，几乎要将人整个掀起来一般。

侧耳细听，这里除了风的声音外，再无其他。

下山回家，这个念头几乎立刻便涌现在我的脑海中，不假思索，我的腿已经开始向着山下的方向移动，回家。

一步、两步、三步……

我终于还是静默的站住了，下山也许并不困难，只是，我要回到哪里去呢？家吗？我真的有家吗？

不需要闭上眼，慕容长风冷漠的神情早如刀刻般深深的留在了我的脑海中，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冷漠也可以如此的伤人，不过现在总算知道了，有的时候，杀人是不需要任何工具的。

自己的坚持，在此刻看来，真的很好笑，嫁一个完全不爱，简直是恨自己入骨的男人，在这样的过程中，我究竟得到了什么？报复的快感吗？也许最初我的确得到了，看着依依为了当初的背弃付出代价，看着他为曾经的冷漠伤痛欲绝，只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东西吗？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那为什么红颜会发作？为什么我会觉得如此的寒冷和痛楚？

山上的风很大，吹到身上，从肌肤一直寒到心底，我慢慢蹲下身子，伸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尽力的将自己团成一团，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样，能让自己暖和一些。

我决定不下山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已无处可去。

红颜开始发作，我的生命有了一个既定的终点，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在什么地方倒下又有什么不同呢？

很多人喜欢到山顶去欣赏日出，只是没想到，原来在山上欣赏落日，更加来的凄美吧。

我也是今天刚刚才知道。

“你为什么不走？”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忽然涌上了暖意，一件宽大的罩袍挡住了身后大半的寒冷的风。

“不知道该去哪，所以就不走了。”我说，不必回头，已经听出了是那个奇怪的说书老人，只是我对他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害怕，他要想杀我，机会实在太多了，既然没动手，该是没什么恶意吧。

“不知该去哪里？难道慕容世家不是你的家吗？”他有些奇怪。

“慕容世家？”我有些好笑的重复，却不想再说什么了，那的确可以称之为我的家，只是，在那个家里，我永远只是一个入侵者，那里没有家人，只有时刻防备我的陌生人，一个住满了陌生人的华丽的大宅院，就可以称为家吗？只是，我早已无力争辩。

“既然无出可去，就先住在这里吧！”身后的人没有多问，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独自静坐，看落日，看流云，直到四下里一片漆黑。

老人早已走了，毫无声息，直如他出现一般，到了这寂静无人的所在，他终于不再费力掩饰什么，我想，他的武功是真的很高，在我身边这样无声的来去，便是慕容长风也未必能够做到。

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到山洞中去，山风真的很大，也很冷，虽然我的生命有了既定的终点，不过，我预期的死法依然不是冻死。

山洞中，早燃起了明亮的火光，架子上照旧烤着喷香的肉，这次是兔子，只是那奇怪的老人，却并不在洞中。

有了早晨的经验，我也没再犹豫，撕了块兔肉，大口吃了起来，原来，自己已经很饿了。

……

又是一个清晨，睁开眼，一包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几身女装正整齐的放在我的身边，其实从那天清醒过来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那个说书的老人，却每天享受着他的照顾，而真正该照顾我，至少名分上该照顾我的那个人，此刻，却不知在做些什么，也许，已经把我给忘了也说不定吧。

苦笑，吃过包子后，按照衣服上放着的地图，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泉眼，温泉，热热的水，抚慰着我冰冷的心，任乌黑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低着头看自己，水面映出的是雪色的肌肤，红润的唇、纤细的眉和透露着哀愁的眼，只是，我曾经以为，这样的容貌可以带给我幸福，却原来，只是一场空罢了。

是我生来命便是如此吧，相貌无论丑陋还是美丽，最终，都是一样的一无所有。

这样便不会体会到失去的痛苦了，披上衣衫时，我想，因为从未得到过。

半个月，就这样匆匆过去了，某一天醒来，却忽然觉得怅然若失，因为，从未间断的早餐，没有如期的出现在我的身边。

虽然早就清楚，生命中，终究没有什么是可以长久逗留的，不过，那一刻，心里还是失落的，也离开了吗？玲珑，你又孤身一人了呢！

懒散的拢了拢头发，我出了山洞，一个人也总是要活着呀，虽然没有打过猎，不过应该不难才对吧。

……

温泉是我每天必去的地方，今天也不例外，只要将自己浸泡在水中，就不会想要流泪了，这是我新近总结出的经验。

只是，今天的温泉有一点点的异样，泉边，卧着一个一身藏蓝色的衣袍的男人，从体态看，不像在睡觉倒像是死掉了。

我皱眉，一个天堂就这样被污染了，有心想走开，迟疑了片刻，却忍不住回身，如果他真的死了，至少也该拉开他的身子，让他死得远些才好。

一步、两步、三步，越走得近了，才听到丝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还活着，我松了口气，叫他换个地方睡觉吧。

“喂！你还好吗？”近前，我问了声，回答我的是沉默。

“喂！你还活着吧？”微微低头，我提高了声音，回答我的，依旧是沉默。

“喂！醒醒！”有些火大的低头，一把翻转起趴在地上的身子，却忍不住惊得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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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路转

人的眼睛在很多时候是不可信赖的，这一刻，我忽然无比相信这句话，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我，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温泉边躺着的，是那个说书的老人，沧桑的面孔，禁闭的双眼，加上微弱的呼吸，虽然他的受伤并不奇怪，一个人知道得越多，便死得越快，这是至理名言，但是，我仍然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见到这样的他。

他的武功很高，只是看起来，高明的武功，并没有对他产生多大的帮助。

叫他，没有回音，试着摸了摸他的脉，虚弱而且跳动得诡异，我想，他中毒了，而且日子已经不短了，毒已经深入到了他的五脏六腑中，这毒性极为霸道，全靠他精深的内力压制，只是，他的脸色却看不出任何的异常，这不合常理呀。

我想了想，重又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脉息依旧，证明刚刚我并没有看错，有些古怪，我想，只是，究竟是什么地方古怪呢？我又说不清楚。

目光重新又落在他的脸上，我不能一下子分辨出来的毒实在是太少了，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内功将大部分毒性压制住了，更是因为这种毒在他的体表没有任何实质的体现，那么，问题是不是出现在他的这张脸上？

伸手，不想，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随后清明起来。

“吓着你了？”他说，声音有些虚弱，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的变化。

我这才猛然想起，认识这老人的日子实在是不短了，不过在他这张脸上，倒象是真的从未看到一丝一毫表情上的变化，那说明什么？

“你中了剧毒。”我收回手，说着事实。

“被发现了，”他说，语气轻松，似乎该配合着微笑的表情才对，可惜，没有，他的脸上一派木然。

“是什么毒？”我问，研究毒药的人对毒都有一种痴迷，尤其是自己全然没有接触过的毒药种类。

“我也不知道。”他说。

“你是怎么中的毒呢？”我奇道。

“陈年旧事，哪里记得清楚。”他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今天还没吃饭吧，带你去打猎。”

“你不想让我帮你解毒吗？”站在他身后，我问，一般的人中了毒，不都是千方百计的到万毒谷去寻求解药吗？最初他威胁我跟他来到这山间，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帮他解毒吗？

“解毒？生死有命，何必多此一举。”他走了几步，回身问我：“你不饿吗？”

“其实，如果你肯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也许我还有办法可以帮你。”我说，这几天，承蒙他的照顾，若是说我可以回报他的话，大约也只可以是这样了。

“听说万毒谷是不轻易给人解毒的，我可不保证能完成毒王古怪的愿望。”他居然有心情开玩笑。

“看在这几天一日三餐的份上，我可以破例。”我说。

“是吗？那多谢了！”他的语气却始终淡淡的，“可惜我答应过人，决不摘下面具。”

我气结，跺了跺脚，跟在他身后，决定不再说话。

“其实你心肠很好，为什么要为难那些求药的人呢？”见我不说话，他似乎有些歉意，放慢脚步，问我。

“我脾气古怪呀，只要我喜欢，又什么是不可以的。”我赌气的说。

“那倒也是，人生最难得的是让自己高兴，什么仁义道德，都是狗屁。”他顺着我的口吻说。

“其实你不是个老头，对吧，你今年有多大？”他的口吻让我很惊讶，这不是个老人的语气，而且他的声音也不苍老。

“人生匆匆，转眼百岁便至，我是老是少，又有什么重要。”他叹了口气，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却证实了我的猜测。

“人明明可以活下去，为什么要放弃呢？”我不解。

“是说我，还是你自己。”他问。

“……”我语塞，他知道我也中了毒吗？只是，他知道吗？他的毒我还可以勉力尝试着去解解看，而我自己的毒，却是根本无法可解的。

“我又说错了，别放在心上。”他叹气，在下一瞬忽然抬手，石子自手中飞出，一直野鸡应声落地。

“真是好功夫。”我赞叹，我也练了些年的武功，只是仍旧不仅不能自饱，就连填饱自己的胃都有问题。

“术业有专攻罢了。”他说，一边拣起野鸡，找了大树叶包好，在地上挖了坑，埋好，又拾了柴火，点燃，然后拍了拍手，整个动作下来，耗时不过一盏茶，显得异常的流畅。

这天之后，我们渐渐有了些交流，不过依旧是很少，每天在我清早起身的时候，早餐已经在身边了，午饭和晚饭大多时候他会拿过来与我一起吃，大约每隔三五日，早餐忽然中断的清晨，我便在林子中寻他，看他昏倒在了哪里，有时是一棵树下，有时是一块巨石上。

“让我试试吧，你中的毒这样的古怪，对于一个学毒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诱惑。”终于，我忍不住说。他的毒发作得越来越厉害，如果不再采取些什么办法，恐怕真的没有多少日子了。

“让你留些遗憾也好。”他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在前面。

“或者，讲讲你的故事吧，等你死了之后，我也好知道在你的墓碑上写些什么字。”我咬牙切齿的说。

“人死如灯灭，还立什么墓碑。”他也不介意，照旧走了。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一个有伤心故事的人，不然不会这样，洒脱的背后，是一种无望的孤独和寂寞吧，如果是我，也会选择悄然无声的死去，不在这个尘世，再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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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无名

当一个人连名字都不愿为人所知的时候，通常代表这他的身后，有一个很……的故事，也许是忧伤的，也许是惨烈的，我想，他不愿意说，便是有这样不可说的理由，我也一样有不想说的故事，又何必勉强别人？

于是我决定叫他无名，没有名字的人，一样需要有个称谓，我总不能老是“喂”、“喂”的叫他，对于这个名字，他欣然接受了。

其实他是不是欣然接受，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叫的时候，他答应了，就当是吧。

无名一天的行踪总是很难琢磨的，也许他就在我附近，也许他在很远的地方，总之，该是在这座大山中吧，只是山峰层叠，树木重重，无处寻觅罢了。

我也改了以往只坐在山洞口发呆的习惯，开始在这座大山里穿行，对于无名的毒，我没有什么更深入的了解，每每他昏倒的时候，我才能尝试着替他把把脉，因为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会拒绝我的诊断的，不过就如同习武的人对武功痴迷一样，我对于自己未知的毒药，同样怀着一种强烈的想要感知的欲望。

我在大山里采着各种各样的草药，有可以治病救人的，更多的却是些有毒的药草，解毒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虽然我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对症的，或是都不对症，不过有备无患吧。

何况，我还要配一副给依依的解药，一年的时光只是转瞬，红颜已经爆发过一次了，就连我，也不知道红颜的下一次爆发会在什么时候，早点准备，才不会事到临头时措手不及。

“看起来你还真是很忙的样子，在忙些什么？”一天傍晚，无名问我。

“草药收获的季节，叫我看着它们白白的干枯死亡，怎么能甘心呢？”我笑。

无名没有出声，应该是也在笑吧，可惜脸上木然的没有一丝表情。

“讲个故事吧，很久没有听你将武林的故事了。”野兔在篝火上烤着，滋滋的冒着油，青烟袅袅，我看得有些入神了。

无名拨了拨火，说：“你喜欢这些江湖故事，我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身子便剧烈的颤抖起来，抖得那样的厉害，仿佛要将身体里全部力气都挤出去了一般，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毒发，原来，所受的痛苦，竟丝毫不少于红颜。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出了手，几根银针，定住了他体内乱窜的毒素，一小把断肠草，以毒攻毒，应该可以镇住他的疼痛。

只是，他的毒刚刚压制住，他便清醒了，拒绝了我的药。

“为什么？”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无名宁愿忍受这样的痛苦，也不愿意用药？

“我答应过一个人的，我答应过的，永远不用药，所以，下次请不要帮我。”无名说，声音颤抖，压制不住的痛苦让他的开口变得十分困难。

什么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个女人吗？无名爱的女人？只是，她怎么能这样的忍心？

……

无名足足挣扎了一整夜，到天明时才平静下来，而我一直坐在旁边，看他挣扎，看他痛苦。

毒，发作之后，便又重新安静的潜伏回去了，无名醒来，又去打猎，这时我才发现，昨夜喷香的兔子，竟然烧成了一团黑碳。

“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天晚上，无名说。

不知为什么，他明明没有开头，我却隐隐的觉得，无名讲的，会是一个动人的故事，一个属于他的故事。

无名很会讲故事，这也曾是我从前每天都去听他说书的原因之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他讲得却很慢，有些迟疑，有些生涩，似乎在反复斟酌着用词。

“很多年前，有一个汉人少年，嗯——他从小有奇遇，拜了一位非常厉害的师傅，学了一身很好的本事。”无名缓缓的说着，时不时的看我一眼。

我略有些好笑，一个人说起自己的时候，特别是说自己的本事的时候，老实诚恳的人便总会有些不好意思，说的明明是实话，却仿佛自己说了谎般，会局促不安，想不到，无名也会如此。

“和所有少年得意的人一样，这个少年也非常的骄傲，非常的自负，他纵横江湖，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向最顶尖的剑客挑战，很快，便闯出了很大的名头。”无名开始不再看我，而将目光投向大山的深处，陷入了一场回忆中。

不知为什么，无名的话却让我想起的慕容长风，他出身在江南最古老的世家里，他有那样一身好本领，轻裘长剑，烈马狂歌，如果不是我的忽然出现，他只怕仍旧过着这样无拘无束的生活吧，家中有温柔美丽的妻子，外面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江湖……

身体里一时间无处不在的巨痛却在此时唤回了我的心神，怎能忘记，红颜之毒呢？

思绪的混乱，让我错过了无名一小段的故事，其实这时我的呼吸亦是混乱的，平时的无名一定会发觉，不过今晚，他却没有注意到，也许，这一刻，他的心，也是矛盾而混乱吧。

“……苗疆，在中原人心目中，是神秘的地方，汉人少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少女，一个苗疆最美的姑娘，他们彼此倾慕对方，可是又都一样的骄傲，谁也不肯先开口，少年在苗疆逗留了三个月，结果走的时候，他们却仍旧没有表白。”

“那天，少年在前面走着，苗女便在后面跟着，一座大山就这样无声的抛在了两人的身后，最后少年忍不住了，就告诉苗女，‘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回来，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跟我走吧。’苗女哭了，苗疆祖祖辈辈都有规矩，不能嫁给汉人的小伙子，因为他们对爱情并不忠贞，可是苗女的痴心，却也是祖祖辈辈相传的，于是苗女哭着跟汉人少年走出了她们世代居住的地方。”

“两个人成了亲，只是汉人少年心中，眷恋的，仍旧是那个剑光闪烁的江湖，他一次次的外出，每一次外出的时间都在加长，他仍旧过着他的生活，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不断的向高手挑战，而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多了起来。”

“他始终只爱他的妻子，只是，他却认为，将爱整天挂在嘴上，实在不是男子汉的作为，于是，他每次都还照旧的不多说什么，便从家里走出来，往往一年半载之后，再回到家中。这期间，妻子为他生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而他，竟也只见了女儿一面而已。”

说到这里的时候，无名忽然停住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个小女孩真是很漂亮，又很可爱，只是，他当时要应一个重要的约会，竟然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又匆匆的离开了。”

“再回到家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本的房子里积满了灰尘，妻子和女儿，都不见了。他辗转追到苗疆，才知道女儿出生的第二个月，苗疆的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家。他长久的冷落同妻子长久的悲伤和失望，终于铸成了一段不可挽救的悲剧。他的妻子服下了苗疆的一种奇毒红颜，世上仅有的一粒解药，却要他来交换，他服下了长老的毒药，交换来了那颗解药，只是他的妻子却决绝的将那药抛进了深潭中。”红颜的名字，让我的心猛的一动，及听到世上仅有的一颗解药的下场时，才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

无名这次却是长久的停了下来，不再继续。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他的妻子在临死前要他答应几件事情，第一就是此生，绝对不去试图解去身上的巨毒；第二就是无论毒发如何的痛苦，都不许轻生；第三就是，此生，绝对不再以本来面目示人。”无名说，“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为什么不肯摘下面具，又为什么不肯要你救我。”

我无语，这该是怎样刻骨铭心的爱呢？到了最后，可以转化成这样决绝的恨，竟让人求一死而不得？

“那，你的女儿呢？她后来怎样了，又在哪里？”忽然，我想起了故事中，还有一个关键的人物，他们的女儿呢？去了哪里，又怎样了？

“女儿，我找了她很多年了，只是，没有一点关于她的消息。”无名一愣，有些无力的靠在了一块大石上，语气沉重。

“她不在苗疆吗？”我也有些奇怪，孩子，不是该呆在母亲的身边吗？

“她丢掉了女儿，因为恨我，也恨我们的女儿，她临去前告诉我，她给女儿下了一种毒，即使能够平安的长大，也会变成一个丑陋无比的女孩，没有人会爱她，所以，她也不必失去什么……”话到了最后，无名的声音哽咽而不能言，听在我的耳中，却只觉得寒气自足下窜起，怎样的绝望，让一个母亲对自己刚刚满月的女儿下了这样的毒手，中下如此狠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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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玲珑

一整个夜晚，我沉浸在无名的故事中，我对江湖缺少该有的了解，我仍旧弄不清楚无名究竟是谁，只是他是谁，在这样的夜晚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悲伤的爱情，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都是同样震撼人心的。

红颜是真的可以要人性命的，无名的故事告诉我的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这个了，而且，世上竟然已无解药，虽然对这个事实我早有认知，但是真正得到证实的时候，感觉就是另一种了。

无边的灰暗，再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心里忽然就很羡慕那个的苗女，同样服下了红颜，她却能够带走丈夫全部的爱，能够死在丈夫的怀抱中，能够在死后的许多年后，还被人追思着，能够这样的死，其实远远好过我这样活，是不是？

心里不可遏止的想到了他，慕容长风，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我既然从他的世界离开，他自然不必再勉强自己睡在新房的地上，他更不必勉强对着我，那么，他很快乐吧？

点点的痛凝聚在身体中，红颜，我一惊，连忙收摄心神，剩下的时间委实不多了，我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所以，我还不能放任自己的心，放任红颜再度的爆发。

睡觉，睡觉便可以压制濒临崩溃的情绪，于是我倒头大睡，只是很奇怪，这一夜，我竟梦见了一座连着一座笼罩在云雾中的大山，一座连着一座小小的竹楼，还有燃起的篝火和篝火旁唱着歌，跳着舞的苗族男女……

日有所思，果然便会夜有所梦，隔天醒来，我不免笑自己的痴，不过是听一个故事，竟然也能做一个如此身临其境的梦。

其实我从未到过苗疆，想来这一生也不会有机会去那样的地方了，只是不知怎的，这个梦，竟然让我对那个神秘的地方，忽然多了几分向往和憧憬。

天明，没有食物，我心里暗暗叹气，无名的毒又发作了吧。

起身，在山林里找寻他的身影。

其实他昨天肯讲这个故事给我听，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无名的日子实在是不多了，他的身上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这一生下来，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只怕到了这个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山林里四下寂静无人，这同每一天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我走着走着，终究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哪里不妥呢？大约就是这里太过安静了吧，安静到连飞鸟也没有半只。

喋喋的怪笑，突兀的自头顶传来，我大惊，却只能站在原地，四周，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多了许多衣衫怪异、面目狰狞的人。

“毒王离开了万毒谷，不知道还有没有昔日的威风？”笑声停处，一个人阴恻恻的问道。

那个声音，我记得，虽然隔了很多年，但是其中的阴毒仍旧不减。

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想了想，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

师傅还在的日子，一天，一个年轻男子闯进了谷中，是的，闯进来，万毒谷之所以是一个让江湖中人胆颤心寒的地方，不仅因为那里终年云雾缭绕，更因为谷中毒草丛生，瘴气弥漫，很多很多年中，从还没有什么人能够在不被毒王允许的情况下，活着进入谷中，但是，那个年轻男子却做到了。

那一天，他站在我们的住处之外，向师傅索取蚀心散。

蚀心散同样是一种巨毒，师傅隔着窗子看了那年轻男子几眼后，摇了摇头，只说：“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你还是走吧。”

我同师兄当时正在配药做戏，药对于我们而言，是最好的朋友和玩具，虽然一个陌生人突然的出现让我们很奇怪，不过我们都知道，瘴气的毒性并不是全天一致的，一天中，总会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里，瘴气会小范围的消失，不过万毒谷很大，瘴气每天消失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同，也许他就是偶然赶上了一个瘴气消失的时间和地点罢了。

师傅拒绝来求药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别人来求救人的解药也未必能够得到，何况害人的毒药了。

我们继续游戏，一直到日落黄昏。

我出门去拿晒在外面的药材，看见院落外，一个青年男子孑然独立。

一个很——怎么说呢，很美的男人，只是邪得骇人。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固执的等待。

“师傅不会给你的，你还是快点走吧！”我一边收着药材，一边没好气的说，这个邪气的男子，让人心里没来由的觉得恐怖。

身子的一侧，一片铺天盖地的寒意汹涌而来，我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才发觉，那寒意的来源，那个年轻男子，正将目光一点一点的挪到我落脚的地方，只是那目光，每挪动一寸，都仿佛要将经过的地方冻结一般。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迅速的回到房子里。

年轻男子在外面站了整整三天，师傅给他的话只有那一句。

第三天下了很大的雨，一丈之外，全是一片粗旷的水雾，年轻男子忽然发难，这样大雨的日子中，毒的施展空间有限，布在院子外的毒阵，威力也大大的降低了。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那么偶然了。

门在巨大的声响中破裂，师傅站在放置药物的地方，不动，只是将我们惟一的一份蚀心散拿在手中，然后，倾在了石灰里，再抬手，挥洒在风雨中。

一声嘶心裂肺的嚎叫几乎是同时爆发，我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样的声音，是发自那个邪气男子的口中，那是怎样绝望的嚎叫，仿佛心肝被摘去了一般，痛到极至的感觉贯彻心肺。

那个人武功很高，所以我并不怀疑他在这样失望的情况下会出手杀掉我们，只是，没有，他摇了摇，倒在了地上。

终究没有人能抵御这样多的毒，武功再好也不例外。

只是师傅却长长的叹了口气，过去利落的帮他解了毒，再带着我和师兄，将他抬出了谷。

那人的武功果然了得，出得谷来，竟然也就醒了。

血，在眼前飞溅，不是我们的血，是他的血，那个人的血，他说：“以血为誓，我要你们为今天的见死不救，付出代价。”

我们立脚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乘由雪色的长纱装点的轿子，轿中这时，却走出一个女子，很美，却很虚弱。

“这都是命，你这样为我冒险，我已是无以为报了，又何必如此！”

那份柔弱不禁，加上脸上淡淡的青黑色，让我们脸色都是一变，中了巨毒的表症，一个身中了巨毒的女子。

师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长长的叹了口气，示意我们回谷。

那以后，师傅似乎常常这样的叹气，没人敢去问他怎么了，他自然也不会说，只是，身体一日不若一日起来。

谷中其他的事物照旧，只是外围的毒阵设置变化了，除了天然的瘴气之外，还加了很多其他的毒物，具体为了什么，师傅也不说，只是严格吩咐我和师兄两个，不要出谷半步。

我站在原地，看着狂笑中的人一步步的逼近，是他，当年那个敢闯进谷中的人，我已经快将这件事情遗忘了，他却又出现了。

“你打算怎么样？”我想后退，只是却发现根本无处可退。

“我发过的誓言，从来没有遗忘过，”他站在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再发笑，只是定定的看着我，眼神阴郁难定。

“杀我吗？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该死的理由，不过我不是你的对手，这你显然很清楚。”我忽然没那么害怕了，也就是区区一个死罢了，我中了红颜的毒，本来就难逃这样的结局，既然如此，又怕什么呢？

“杀你？”面前的人轻轻勾起朱红的薄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缓缓说出三个字：“你也配？”

“那我走了。”要是从前，有人敢这样无礼的对我说话，只怕我要出手毒哑他了，只是，眼前这人，我知道，我惹不起。

“我不杀你，但是却要你生不如死。”他并没有拦我，只是撂下了这样的话，待到我回身时，他和那许多衣衫怪异、面目狰狞的人，一起消失不见了。

身子莫名的发抖，人有了牵挂便有所畏惧，牵挂越多，便畏惧得更多，如今我这样的心寒发抖，是牵挂太多的缘故吗？

找到无名，是在山坳中，他刚刚醒来，只是这次却不能马上起身，到了这个地步，我知道，我也无能为力了，彻底的连试都不必了，他大约也知道这样的结果，才远远的走到这处山坳吧。

心稍稍放下，我便着手配置依依的解药，绝对不能再拖了，因为什么事情都可能突然发生，不是自己的，终究是该放手的，这一年，已经是我偷来的了，完璧归赵，也该是时候了。

依依的解药配置不易，这也是当时我只给了他们一丸的原因。

慕容长风是个守信诺的君子，我原本不必用解药来做什么交换和要挟，只是，那药丸，真的配置不易。

因为解药中，最重要的一味，便是我的血。

我自幼尝尽百毒，所以我的血便是世上最好的解药。

只是红颜发作，毒性溶入了我的血中，让这味解药，凭添了一份难测的变数。

现在我要做的，便是将红颜从我放出的血中分离出来，我并不十分了解红颜的毒性，所以，一碗血，倒有大半碗是要废掉的。

“你年纪这样轻，何必这样糟蹋自己。”制药的过程，我一直回避无名，但是有一天我失血过多昏在了地上，还是被他发现了。

“制毒、解毒，本来就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怎么能说是糟蹋自己？”我笑着回他，只是却难掩自己的虚弱。

“这又是何必？”他长叹，转身离开，去找更有营养的食物给我，而我炼药依旧。

这有何必？我也曾无数次的问自己，只是却没有答案，能说出答案的话，最初我也就不会这样去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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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决斗

又一次晕倒，心却很轻松，解药终于还是配成了，我答应慕容长风的事情，也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完成了，解药给他，告诉他依依的所在，然后，我一个人离开，从此万水千山，独自逍遥。

无名的声音在耳边很真切的传来，只是我觉得好累，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就让我睡一会吧，一会就好，醒了，就要去面对慕容长风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有风在脸上刮过，蹭得脸上的皮肤生痛，这是什么季节，怎么会有这样的风？我忍不住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脸，却听到一声闷响，是什么重物击中胸口的声音。

我还是睁开了眼睛，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眼前的一幕，让人震惊。

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慕容长风，此时，却站在这里，而站在他对面的，居然还有无名。

两个人显然交过手了，慕容长风一动不动的站着，而无名的嘴角，却有鲜血缓缓留下来，他的毒已经渗入骨髓，他的功力，怕剩下一两成不到了。

那么胜负，似乎已经不用问了，只是，他们为什么要交手？

我挣扎着起身，无名的目光马上转向了我，慕容长风背对着我，却在这一刻，忽然拔剑。

“住手！”我听见自己在说，只是声音却黯哑到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地步。

终究，什么都不能做了吗？只除了等待他们的决斗有一个结果？

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去看，竟然是此刻我惟一能够做的事情。

半晌，四下无声，只觉得手腕猛的被人握住，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被拖了起来。

睁开眼睛看去，无名仍站在原地，没有血，只除了他嘴上那猩红的一点，然后，距离一点点的拉开。

慕容长风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不给我一刻喘息或停留的时间，一口气走到山脚。

山脚下，他的马安稳的啃着青草，有一下没一下的，倒像个养尊处优的贵族，来到了一间乡下的酒肆，虽然点了一桌子的菜，却挑剔着觉得没什么可吃的。

马原来跟主人也有相通的地方，我有些好笑，只是，笑的动作还没有被传达到脸上，人已经被慕容长风拎起，丢在马背上。

从来不知道，趴在马背上竟是如斯的一种煎熬，马身上的骨头似乎都在动，一下下的咯着我胸口，而马在行走跳跃间的忽高忽低，更让我晕眩。

猩甜的感觉一直滞在喉头，直到我再次的昏迷不醒。

待到再一次睁开眼睛，入目却是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淡紫色轻纱帐，纱帐上细细织就的白色荷花恬然的开放着，这是——慕容家，我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轻轻闻了闻，都是补血养气的药物，心莫名的一动，却终究忍不住告诫自己：不要再奢求什么。

不奢求，便不会因为得不到而痛苦。

不奢求，便不会因为终将失去而难过。

我能为自己做的，也只有这样了而已。

闭上眼睛，重又睡去，真的很累，累到觉得清醒都是一种负担了。

很多天里，我重复着睡睡醒醒的状态，不是我想用睡来逃避周遭的一切，而是我发现，自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睡觉或是清醒。

没有见过慕容长风，不知道是我清醒的时间太短了，还是他根本没有来过，只是，那又有什么分别呢？

完全清醒，总是在一个月后了吧，那一天我猛然自梦中惊醒，想到解药和依依的事情还没有交代清楚，头上便冒出了细细的汗，坐了起来。

很久没有起身，猛一坐起，头晕得人左右摇晃起来，堪堪便要跌到床下。

有人伸手扶住了我，抬头看时，心忽然停顿了片刻，竟然是他——慕容长风。

很有一阵子，我无语以对，不知是心里酸楚难言还是头晕得太厉害。

“干吗这么看着我？”最后，是慕容长风有些沉不住气了，脸色有些臭，不过语气倒听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想了想，实在没有别的可说，可是却不得不说，我需要言语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这是我的房间，半夜三更，不在这里，你让我去哪？”他语气变坏，神色更臭。

这功夫，我也发现了，紧贴着我的床踏边的地上，铺着被褥，而慕容长风，竟也只穿了中衣。

这一认识让我尴尬之余，心又隐隐的动了，他还在这里，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真是触手可及，只是，伸手，对我而言，却是如此的奢望。

“半夜三更，你不睡觉折腾什么？”他见我不语，又闷闷的问，“要喝水吗？”

这一刻，我忽然不想提解药和依依的事情了，真的，不想提了，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睡，又要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但是，我真的不想告诉他这些。

人终究是自私而贪婪的，我贪图他这一刻的温存，于是决定不去想依依。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偷来的，抢来的，不差这一刻了。

内心反复思量的时候，慕容长风一手扶着我，另一只手已经倒了温热的水，送到了我的唇边。

“谢谢！”我说，声音很小。

“哼！少折腾我，老实睡觉就是谢我了，”他说，他很少这样多话的，我见过的慕容长风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的，是不是我已经睡得糊涂了，连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梦都分不清了。

我苦笑，喝的水呛到了气管中，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眼泪也流了出来，原来是梦吗？我怎么会还有这样的梦，爱，又何必这样卑微？

“玲珑！”梦中，慕容长风惊恐的叫着我的名字，轻轻拍着我的背，将我围在怀中，只是，竟然是梦，竟然只能做这样的梦，喉咙忽然甜了起来，耳边，慕容长风的声音也变了调，原来，梦也不错，他的情绪，竟然可以为我变化，真好……

那天之后，我开始渐渐分辩不清虚幻和现实，弄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红颜到了发作的第二个阶段了，现实和幻境交替，不过，原来幻境却是这样美好的，可以很幸福。

幻境中的的慕容长风竟然也是个温和的少年，虽然不免常常要发少爷脾气，一件事情，多问两句就臭起一张脸，但是，他更多的时候是温柔的。

他会对着我笑，会扶着我出去走动，晒晒太阳，花园里有一张大大的躺椅，他会让我躺在上面，然后坐在一边给我讲讲市集的趣闻。

只是，幻境中，我分辨不清天色，也看不清周遭的一切，甚至听不清他的话，不过，我却喜欢这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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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慕容长风

再见玲珑，竟然已经是几个月后，如果不是那梦面人的带领，我想，我可能见不到她了。

从来不知道，我这么想见她，在家的这几个月里，我也没想过。但是，这种思念，却在再见的一刻爆发。

她躺在一个山洞口，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已经不存在了一般，而那个说书老人，竟然坐在一旁。

杀人的冲动，我又一次产生了，我想杀了那个老人，发疯般的想杀掉他。

然而，我只打了他一掌，玲珑就醒来了，她说“住手”，我竟然就住手了，拔出的剑，不了了之。

我很生气，却不知是生她的气还是自己的气，于是我拖起她飞快的下山，又把她丢在马被上。

那样的姿势一定是不舒服的，但是我却觉得有些快意，谁让她就这样离开，又是谁让她和别人在一起，这样的她，是该得到教训的，然而，马跑了一会，她毫无声息，扶她时，我却被她唇边的殷红惊呆。

她的病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也瞧不出她究竟怎么了，只能开些补气养血的药来给她。

补气养血，再搀杂一些安神的药，睡眠可以保存人的生命力，这已经是大夫们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这个结局，完全超过了我的想象。

我没有想过自己会对她产生这样奇怪的感情，更没想到，我连弄清楚自己想什么的机会，都可能没有。

每天晚上，很习惯的拿出被子铺在她身边的地上，然后宽衣睡觉，耳边，听的是她浅浅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安稳，这几个月中，让我寝食难安的心里空着的地方，好像补上了，满满的，不再折腾得让人难受。

起床，竟然也渐渐的晚了起来，每天很想懒在那里，不去开窗，一任屋子在一种黑沉中静默着。

那天夜里，玲珑却忽然醒来了，安神的药物不能再给她服用了，这是大夫们研究的结果，看见她醒来，我是惊喜的，顾不得什么，就坐到了她的身边，扶着她。

玲珑的眼神很清亮，这一阵子她瘦了很多，眼睛便更加的大了起来，当她那样直直的看我的时候，目光好象落在了我的心底。

我有些窘，急需分散我们彼此的注意力，但是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于是只能生硬的问她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玲珑的回答很让我生气，她居然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们的房间，我不在这里又能在哪里？心情没来由的变差，很想推开她，然后转身就走，然而，我却终于不能这样做。

她的身子实在太瘦了，也太弱了，就是简单的坐一会，也要靠我的扶持，所以我气归气，还是倒了水给她。

然而，这杯水竟害了她，殷红从她的口中喷出，是血……

那天之后，玲珑的状态急转直下。

大多的时候，她仍是睡着，清醒的时候不多，即便是清醒着，我也觉得，她并不是真正的清醒。

我同她说话的时候，不止一次的发现她的眼神飘忽，我带她散步的时候，她恍惚得更厉害……

但是她却喜欢和我说话，喜欢赖在我的怀中，喜欢看着我……虽然，她做这一切的时候，都仿佛我并不存在一般，也许，在她的世界里，她只是在同空气诉说，她爱我。

玲珑就这样一日一日的瘦了下去，神情恍惚，我尽力多的同他说话，虽然她可能一句都听不到。

得到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珍惜过，失去的时候，却剜心似的痛，我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不了解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城里的名医请遍了，依旧没有人知道，玲珑怎么了。这时，我想到了那个说书老人。

我怎么忘记了他，这些天之前，他一直是和玲珑在一起的。

“备马，我要马上出城！”我喊，然而，玲珑却忽然醒了。

“去找依依吧，她就在……”她说，声音微弱，却是真的清醒了。

“你说什么？”我一愣，感觉有些不可置信。只是我不知道，我是不相信自己竟然有很久没有想到依依了，还是玲珑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依依。

“依依就在临县的村子里，我叫人送她去了那里，你去找她回来吧，解药，我已经配好了。”玲珑说着，费力的在周围寻找着，我想起来了，她身上，有一个瓶子，在她回来的时候，我取出来，放在了一边。

“这个？”我找出来，给她。

玲珑看了看，又打开闻了闻，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然后，递向了我，“就是这个了。”

我迟疑了一下，不知这个时候，我该先拿着药，还是改天再说，今天先去找那个说书老人。

玲珑正看着我，目光悠悠，眼神却清澈见底。

不知怎么，她这样的眼神，总让我有一种罪恶的感觉，是的，罪恶，那不是我喜欢的感觉，所以我一把从她的手里抢过了药。

玲珑仍旧那样看着我，看着我，直到血从嘴角一点点的溢出。

“玲珑！”我惊叫，只看着她无力的向一侧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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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玲珑

当我再次真正的清醒时，我知道，日子是真的有限了，而我还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依依的去处和依依的解药，一并向慕容长风做个交代。

这些日子里，我始终在恍惚中度过，时间对于我渐渐失去了意义，不过我却是快乐的，因为，这半梦半醒之间，我得到了慕容长风的爱，虽然，这爱，在此刻的我而言，早已分不清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我朦胧中的臆造了。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一直这样下去，只是，我也是一个医者，我知道，什么是可能的，而什么又是不可能的。

放弃是一种美德，成全更是。

我不得不放弃，也不能不成全，这些，是我欠他们的，长风和依依，我不想伤害他们，却还是这样做了。而现在，是结束这个错误的时候了。

长风去找回依依，解去余毒，然后，幸福的生活下去，而我，则可以就此消失在茫茫的天地间，去找寻一个最后的归宿。

各归各位，是我们最后的选择。

当他从我的手中毫不犹豫的拿走药瓶的时候，我的心还是空了，被抽得空了，也痛得空了，空到绝望。

我的手上，终究还是抓不住任何东西，这世上，到了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本竟然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

昏迷，似乎是我惟一逃避现实的途径，什么都不去想，也什么都不去做，只安静的等待梦的降临，梦中，有爱着我的，我亦爱着的人。

只是，梦终究是要醒的，不过，醒得这样的快，还是出乎人的意料的。

几天之后，我被人摇醒，接着，跌跌撞撞的被拖到了地上。

费力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慕容长风。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是的，愤怒，愤怒到他的嘴角都微微的抽动。

“我没有想到，你的心肠竟然这样黑。”他咬牙切齿。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愣，有些摸不到边际。

“你居然还敢问我出了什么事情？”慕容长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究竟怎么了？”我挣扎着起身，却被他推得重重的跌在地上。

“你已经送走了依依，你可以不去治她，我也不奢望你救她，但是，你为什么还要害她？”慕容长风质问我，声音很大。

“我害她？”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何时害了她呢？怎么我自己全然不知道？

“你还想狡辩？”他终还是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丢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我没有狡辩，我也用不着狡辩，是我做的，我承认，不是我做的，你叫我拿什么认？”

我忍住气，问他。

“跟我来”，慕容长风也不再说，拉起我，也不管我能走不能走，只向前大步前进，而我，几乎是被他拖在地上，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院落。

慕容府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我被慕容长风拖着，走过了一条一条的园中小径。我不知道人的目光还可以冷漠到这样的地步，每一眼，都默然的如钝刀，划过我的身心。

依依仍旧躺在她自己的房中，收拾得很整齐的房间，虽然主人离开了将近一年，然而，什么变化都没有，甚至灰尘也没有，我忽然萌生了一种无力感，是的，觉得无力，依依在这里的地位。在慕容长风心中的影响，始终是我无法取代的。

只是，依依的脸色，却有些不对。

她那样的苍白而无力.

我的手指有些颤抖的搭在了依依的腕上，不是因为我心虚，而是我真的觉得恐惧，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我无力控制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依依的毒解了，同时又中了新的毒。

一种更歹毒的毒。

一种甚至连我也只是听闻却从未见过的毒。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慕容长风问我，声音冰冷。

“为什么是我？”我抬头，想看看他的眼睛，里面是不是同他的声音一样，冰冷而无情。

然而，他却不肯看我，在我抬头看向他的同时，他微微侧头，避开了我的视线。“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吗？药难道不是你给我的？”

“药的确是我给你的。”我默默低下头，心里一时也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四肢无力，身子也止不住的颤抖。

“拿来！”慕容长风伸手。

“什么？”我愣愣的抬头，对上他躲闪不及的眼，他有些挣扎似的，飞速的闪避开了我的目光。

“解药。”他语气有些生硬，又似乎很愤怒。

“我没有，”我苦笑，若是有解药，又何至于这么麻烦。

“玲珑，我没想到你这样的狠，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依依？”

我要怎样才肯放过依依？我的唇边绽开了一抹冷笑，是呀，我要怎样才肯放过她？我自己也不知道，又该如何回答？

“你交出解药，我们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慕容长风的声音听在我的耳中，是那样的冷硬而无情。

“如果没有解药呢？”我抬头，觉得心里很空洞。

“你……”慕容长风的声音猛的一提，但终究打住了，良久，他终于说，“若是你实在不肯拿出解药，那么——你走吧。”

“走？”我愣住了，要好一会才慢慢品出这个走的滋味和意义，“休了我吗？”我笑。

“七出之条，妒去。”慕容长风一字一顿。

“随你怎么说吧。”我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站了起来，一步步的走出门口。

慕容家的家规森严，并没有下人敢围在外面看热闹，但是我所过之处，那些视若无睹，那些冷漠不屑，依旧包围着我。

抬起头，不去看周遭的一切，已经是我能为自己唯一保留的一份尊严了。

回到房间收拾东西，我忽然发现，原来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家，将来不是，现在不是，就连过去，也不是。

一间这样大的屋子里，竟然没有几件属于我的东西，除了药，就还是药，仅此而已。

不过这样也好，我如今的身子，原也不可能带走太多的东西，而我，又不想留下任何东西在这里，这样最好了。

简单的将我的毒药跟解药收入药囊中，再把几件衣衫包在包袱里，剩下的，就是箱子中一身大红的嫁衣了，火红的颜色，精美的手工，曾经承载过我太多的期许和梦幻，到了如今，我才明白，这一切，原本就是虚无，是我自己在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极则辱，说的果然没有错。

手仍旧不忍的轻轻抚摸着那依旧鲜艳的红，一滴水珠也在这里，滚落在那鲜红的绸缎上，渗入、晕开……

心在一刻又忽然有了如撕裂般的巨感，伴随着的，是翻涌的血气和眼前弥漫的鲜红，红颜，我暗叹，怎么忘记了，那溶入我血脉的痛了，这是第二次了，我不能让慕容长风知道，所以我要马上离开。

人的意志力，有时还是可怕的，我急步跑出慕容家，跑到熙熙攘攘的街上，又跑到一间客栈。

伙计的关门声自我的身后传来，我的心彻底的松了下来，生死，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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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劫难

红颜的第二次爆发，比我所能够想象的更加的痛苦跟折磨，我没有很快的失去知觉，所以只能忍耐着，感觉上，皮肤好像一寸一寸的撕裂着，接着是肉，再后来是骨头，然后是内脏……

更痛的，却是我的心，慕容长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撕裂着她，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真正的心痛，而又有几分，是红颜的毒性。我只知道，自己在痛，好痛。

从地上挣扎躺在床上，又挣扎着滚落地面，如果我手里有一把匕首，那么我一定毫不犹豫的把它插落在胸口，只是，我没有。

当忍耐到达极限后，我如愿的失去了知觉……

再清醒，是因为刺骨的寒冷，周身似乎都浸在冷水中，意识稍稍恢复，便止不住的颤抖。

用力的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浓重的黑暗，没有一丝的光线的黑暗，已经死了吗？一切都结束了吗？我想，师傅骗了我，他明明说红颜可以发作三次的，但为什么，我只承受了两次。

意识逐渐的清明，四肢却无力移动，手腕上有沉甸甸的东西束缚着我，我咬紧牙动了动，似乎是一条铁索，周遭的水在我的力道下，泛起小小的水波，看来我被浸在水中没错，是我生前做的错事太多吗？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要接受惩罚吗？

只是感觉又有些不对，究竟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呢？我苦思，直到不远的地方发出声音，接着，一点光线在我眼前由弱变强。

“这里没有万毒谷的清幽，也没有慕容世家的富丽堂皇，不过因为我曾经发过誓，所以也只能请新一任的毒王暂时在这里委屈几天了。”在乎明乎暗的烛火下，我看见了一个我最害怕看见的人，仍旧是美丽得让女人都自愧不如的面孔，却在幽暗中散发出让人绝望的邪恶气息。

“是你？”我低低的说，与其是在惊讶，不如说，我一瞬间认命了，该来的，终究要来，那个曾经以血为誓，要报复我们的人，终究还是来了，幸好，这一刻，我是真的无畏生死了。

“不想知道自己在哪里吗？”男人站在岸上，居高临下。

“在哪里有区别吗？”我反问，当结果终于为自己认同之后，心也坦然了，少了几分恐惧，自然也就多了几分镇定。

“没有。”他回答的却也诚实。

“那就开始吧，”我无谓的耸了耸肩，手腕上的铁链太过沉重，沉重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我难以完成。

“开始或不开始，似乎不是你能决定的。”男人转身，也带走了我眼前仅有的光亮。

片刻之后，周遭的冷水退却了，再后来，地面渐渐干燥起来。

我的周遭世界，仍旧是黑暗一片，不辩昼夜。每天，都会有人丢进一包食物，加上一罐清水，不过我从不去动它，我不喜欢毫无掌控权的人生，既然不能选择如何活着，那么我总能决定自己如何去死。

“在这里，一切都是我做主，我只重复这一次。”当我的嘴被人用力捏开，既而，一粒药丸被人强硬的塞进来后，我隐约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再清醒，周围又有了光与影的重叠，不是在幽深的不辩昼夜的水牢，而是在一间布置得非常简单的小屋子里。

惟一仍旧没有改变的，是我的身份，一个囚徒，被一个我不知名的人，囚禁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人没有出现，不过每天一顿的饭照旧有人送，而我，选择了吃。并不是我改变了主意，实在是我遇到了一个更加难缠的人，他只用他的想法去要求别人，我可以选择藐视，不过那确实不会有任何结果。

饿死，并不是一个好的死法，经过了几天，这一点，我很肯定。

后来想想，其实我也没有必要这样折磨我自己，红颜在身，而且已经发作过两次的人，生死于我，连一线之隔都没有，我的生死，终究不是别人能掌握的，不是吗？那——又怕什么？

“慕容长风要迎娶依依了。”这一天，抓我来的男人兴致很好的专程来“看望”我，顺便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我的头一阵的眩晕，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肉里，“不要多想，不，什么都不要去想。”我咬牙告诉自己，先不要去想这些，不要去想。片刻之后，我终于压住了心底蠢蠢欲动的痛，笑了，“那应该恭喜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是吗？那，你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份礼物？”男人也笑了，满意的笑，看在我眼里，却只是恐惧，因为他的笑容，那样的冰寒。

“我身无长物，”尽力的维持着自己的笑，我摊开手，耸耸肩。

“怎么会，你是慕容长风前任的妻子，如果我知道的没有错误的话，你还是依依儿时的好友，这样的人，送到婚宴上，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好礼物，怎么这么妄自菲薄呢？”男人仍旧笑的轻松。

“为什么不说说你究竟想怎么样呢？”我收敛了笑容，“你发誓报复的，难道不是我一个人而已吗？”

“在这里，的确是你一个人而已。”男人无所谓的说。

“那又何必牵扯其他的人？”我问，“依依的毒，我没猜错的话，也是你吧。”

“是我。”他承认的却也痛快。

“怨有头，债有主，看你的武功，也是江湖上有地位的人物，何必去难为一个弱质女流？”我激他。

“弱质女流？你还是依依？”他挑了挑眉毛，说：“不管你说的是谁都好，我没兴趣知道，我现在只想看一场好戏，仅此而已。”

“什么好戏？”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因为眼前这个男子，竟是那样无所不知的，我不知道他下一刻会说出什么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话来。

加速更新，为什么没人鼓掌？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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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游戏

这一日，江南慕容世家，又一次宾客迎门，到处是大红的喜子，到处是大红的花朵，到处是喜气洋洋的笑脸。

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收到了慕容世家的请柬，距离上一次参加那场多少有些莫名的婚宴，有心的人掐指算了又算，一年尚且不到。

笑着将礼物递到门前招呼的家人手中，有人感慨，有人偷笑。感慨的人想着，上次的新娘莫名其妙，果然，不过一年，就成了下堂妇了吧，可惜了那有着莹白纤细的小手的美人了，手尚且那样的美，人也定是差不到哪里去，若不是门不当、户不对，也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原说侯门一入深似海，没想到这慕容世家，也一样的庭院深深呀。偷笑的人却想，可惜，慕容长风这样的人才，竟然这样没造化，先前娶了个没来历的新娘也就罢了，这会儿，竟然沦落到要娶了家里的丫头的命运，真是好笑之极了。

虽然依依一贯是住在慕容世家的，不过迎娶的古礼却不能废，早一个时辰，花轿已经自后门出发，浩浩荡荡的在街上转开了，十六抬的嫁妆，金、银、珠宝、玉石、古玩、绫罗绸缎，一件不少，敞开了让街坊邻居欣赏，虽然不过是拿自家的东西出来显一回，但就着阵仗，还是让古城的老百姓傻了眼。

此时，我就坐在临街的一家酒肆里，一边看着花轿在吹吹打打的喜乐中经过，一边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那个我始终不知姓名的男子，就坐在我对面，好整以暇的品着清茶，就如他所希望的，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的皮影戏，被人操纵着，说话、动作，没有一样能听凭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心，好在皮影本来是没有心的，不算太难过，而我呢？有心，却比皮影更不如。

“我们来玩一个三选一的游戏，”那天，操纵我的人说，“你、依依或是慕容长风，因为我很欣赏你，所以，这次，决定权交给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迟疑，不知道为什么又牵扯上了慕容长风。

“直接点说吧，我有依依的解药，我有打败慕容长风，让慕容世家从此消亡的力量，我更有一样对你非常重要的东西，红颜的解药，你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选择，谁去死，这场游戏里，我只要一条命。”他说，口气轻松，眼神却冰冷，“你不必急于答复，也不用怀疑我的话。”

红颜根本无药可解，这本来是我的质疑，不过眼前这个男人，一个竟然能连十几年前，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的小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人，又有什么是他不知道，不能够的呢？我不敢想象，只能选择相信。

“你这样的无所不能，又为什么当初要去万毒谷找药？”看着依依的轿热热闹闹的过去，我的心却出奇的平静了下来，这个疑问，实在在我心里很久了。

“蚀心散除了毒王懂得配方外，再没有人知道。”他说，语气森冷，以至于来添茶的小二竟然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我注目门外，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还是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好，那就是万毒谷众多毒药和解药的方子，我并没有传给任何人。这些方子，都是历代毒王口头相传的，没有纸面上的记录，我同师兄所学不同，这些精妙的用毒方法，他是不会的，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不知道师傅会不会气活过来。

“笑什么？”对面一个声音问，是了，我怎么忘记了，会要了我的命的那个人还坐在距离我不过咫尺的地方。

“没笑什么，只是觉得这世界原来并没有所谓的无所不能。”我说，人总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有守护不了的人，有得不到的东西，这样看来，我也不是很亏本。

“没错，没有人无所不能，不过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人，在什么时候都是可怜人。”他说。

“我很可怜你。”我笑，随后起身，迎向我的命运。我可怜他，没错，我可怜他，表面上看来，他操纵了这里所有人的命运，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被命运操纵，失去所爱，独自活着复仇，他没有真正的仇人，他的仇人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比我可怜。

“对了，可怜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介意告诉我吗？”在酒肆的门前，我想了想，还是问问吧，虽然他未必肯说。

“冥幽”，他的声音在我耳中回荡，我知道，这是一种叫做传音入密的功夫，幸好他这样告诉我，不然这半条街看热闹的百姓，怕是已经被吓得夺路而逃了。自从百年前明月山庄一夜瓦解后，江湖上最有势力的黑道组织，就是幽冥殿了，他们杀人没有理由，高兴杀，不高兴也杀，而且势力庞大，不仅在武林，就是官场，也影响非凡。

幽冥殿的主人叫做冥幽。历代只用这一个名字，因此也不知道他们的新老交替是何时，如今，寻常百姓连提起幽冥殿这三个字的勇气都没有，如果他是冥幽，那么他的确有力量消灭慕容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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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慕容长风

清早起床，我茫然的看着身边忙碌的下人，他们在四处张贴着大红的喜字，在用上好的红绸装饰着庄里的每处，我忽然觉得恍惚，这些人在忙碌些什么？

许久，书童歆儿捧着大大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一件火红的衣裳，他服侍我更衣，我才猛然记起，今天，竟然又是一个我娶亲的日子。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该是人生，特别是男人的人生里，重要的喜事和大事，我曾经也这么认为过，当时，我以为，这些重大的事情，一生只会发生一次而已，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竟然要把同样的诺言，交给两个女人。

在过去的日子里，我曾经是如何的期待着这样的一天呢？可以和依依共偕白首，是我很多年里，最大的梦想。

我曾经以为这也只能是一个梦想了，没想到，却又忽然成为了现实，我终于要娶依依了，只是，我却只觉得悲凉。

是的，悲凉。

当我把心交给了一个女人的时候，我却要背弃她，娶另外一个女人，哪怕，这另外的女人，是我曾经以为的最爱。

人生就是充满了这样黑色的幽默，为什么我娶的女人，总不是我最爱的人？

是不是我对生活的要求太苛刻，还是我的人生实在太顺利，顺利到老天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有些茫然的跟着人走到了大门口，看着花轿落地，看着依依被人搀扶着出来，我有些恍惚，一时眼花，竟然觉得，轿中的人，竟然是她，玲珑。

玲珑，这个名字不能提，仅仅想一想，就足以让人心痛。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爱上了她，不过爱就是爱了，如果能够给出足够的理由，大约我也就不会这样的爱她了，但是爱又怎样？

我爱她，却依旧不能认同她的所做，所以尽管我爱她，却依旧要将她赶离我的视线。

也许我从未真正爱过依依，但是她却是我的责任，保护她，早已是一种习惯，因为她是那样的善良而柔弱。

我生长在慕容世家，从小就有人在不断的告诉我，要明辨是非，分清善恶，什么是善恶，有时并不容易看得清楚，但害人，就是不对的，不是吗？

所以尽管我发觉了自己的爱，却依旧要让玲珑离开，我的是非与善恶都容不下她的作为，我害怕自己有一天将不得不杀她，所以我情愿她离开，带着对我的恨离开，这样，她会比较容易放下吧，毕竟，为了一个像我这样无情的男人，什么都是不值得的。而我，也将选择一条很多年前就为自己选择的道路，娶依依。

虽然我不知道依依还有多少日子，但这是我惟一能给她的，我的人。

玲珑，越是害怕想起这个名字，却越是不受控制的想起，我怎么了，这不是我一贯的作风，只是，我真的担心她。她一直病着，就这样离开，等到我派人去找的时候，却没有一丝的音讯。我叫人守着万毒谷的入口这些日子，也没有她的影子出现，她去了哪里呢？

没有人能回答我这样的问题，因为我自作孽，不可活。

红红的喜堂上，父母在对我微笑，只是，我却有些莫名的感觉，直到，周围的喧嚣和热闹逐渐安静了下来。

“少爷！”歆儿在轻轻拉我的袖子，我惊觉，周围无数的眼睛都盯着我，司仪和爹娘都有些尴尬，而依依，在喜娘的搀扶下，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的抖着。

“少爷，拜天地，拜呀！”歆儿急了，只用力向下拉我的袖子，拜天地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撩起衣服，这一次，是我自己的决定，依依不会难为我，她也不会如玲珑一般，在耳边要挟我，玲珑，却又是玲珑。

“慢着！”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将跪的时候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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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云散

“记住你说过的话，”进入喜堂前，我对冥幽说。

看到他点头，我义无返顾了，这种人虽然行事歹毒，但是说过的话却是算数的，只要他说到做到，一切便都好办了。

我进入喜堂的时候，虽然是昂着头，大步从正门走进来，但是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的忽然出现，他们的精力都被吸引到了一处，一对新人，正在交拜天地。

冥幽要的只是结果，他没有要求我何时、何地，采用什么什么方法达成他要的结果。在这个时候进来，并且出声阻止他们，是我的选择，一个自私的选择。

我知道自己是自私的人，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为自己的自私找什么借口或是理由，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仍旧不愿意看到我爱的人迎娶别的女人，就这样而已。

所以，在慕容长风撩起长袍准备行礼的时候，我出声了，我只说了两个字，“慢着”，堂上的情形，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无数观礼的宾客匆忙的回过头来，各人的神情几乎都不相同，不过最初都是有些惊讶的，既而，不少人准备看戏了。

所有人中，大概慕容长风的反应最是迅速，他没有回头，而是干脆转了个身，然后看着我，神情中，却透着悲伤。

这该是我看他的眼神才是，他终于如愿的娶了自己想娶的女子不是吗？他不是该高兴吗？或者，我又搅乱了他的计划，破坏了他的姻缘，他该恨我才是。只是，为什么，他的神色，惊喜而又笼罩在无边的悲伤中。

“玲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同长风，要我给你磕头吗？我磕。”就在我们彼此沉浸在对方的眼波中不知如何自拔的时候，一旁沉静的新娘忽然一把掀起了头上的红巾，既而，真的趴在地上，嘣嘣的磕着头。

这一下，情况有些失控了，堂上的宾客非常的多，而且没有人认识我，这一变故，来得突然，新娘忽然掀开盖头已经不合规矩，又这样的给一个陌生女子磕头，议论声自然就更大了。

“你这是干什么？”慕容长风愕然，连忙去拉，依依的头上，却已经鲜血横流。

“长风，我好怕，我不要再离开你，求你，也别离开我，求你！”依依拉住他的袖子，哭得伤情。

“我——”慕容长风被她拉得只得蹲下身，一边拿出帕子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一边却抬眼，看向我。

“他不会呆在你身边。”我也看向长风，目光相触的时候，我笑了，真的发自内心的笑，这一刻，他看的人，只是我呀。

“玲珑！”慕容长风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有些无奈的叫了声我的名字，既而，仓促间低下头去看依依。

依依的脸完全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而死寂，慕容长风忙叫人，准备扶她下去休息，就在他疏神的刹那，那几乎死掉了一般憔悴的人却忽然挣脱了周围的手，猛的扑向了我。

没有人看见，那一刻依依的神情，绝望而狰狞；自然也没有人看见，她手中的一点闪闪的寒光。

我看见了，然而，却早已无力闪躲，支撑到这一刻，已经是我体力和耐力的一个极限了，所以，我只眼睁睁的瞧着，看她在扑到我身上的同时，将一直藏在身上的匕首，深深的、深深的，刺进我的身体。也罢，这一刀，当我还她好了，我两次阻挡了她的姻缘，这——原本是我欠她的。

“你？”在面几乎贴到面的时候，依依终还是恐惧了，她的眼神那样的慌乱，进而，又有些疯狂，“你害我这样还不够吗？我究竟和你有什么冤仇，今天，别怪我，是你自做孽。”

其实她又怎么知道，我从来就不怪她。我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这已经是我们打不开的结，原本，我心里是中是觉得亏欠的，这样好了，今生的事情今生都了结了，有欠有还，来生，即便茫茫人海中再度偶然相遇，也可以不再纠缠至此了吧。

“你！”依依惊叫，很突然的，倒了下去。

我的手正按在伤口的穴位上，没有防备，只能看着依依倒在我面前，胸口，还斜斜的插着一把匕首。

那刚刚还沾满了我的血的匕首。

“啊！”

“出人命了！”

“救命！”

堂上的宾客至此，算是真正傻了眼，惊恐的想夺门而出，只是，我又怎么能让他们这样走呢？我没有名声，也不怕丢尽脸面，但是慕容世家不行，今天的一切传出去，慕容世家在江湖上，会威严扫地，慕容长风更是。

幸好，我刚刚真的有作准备，衣袖轻轻一抬，挤到门口的人率先倒了下来，既而，堂内，人群成片的倒地。

“够了，住手！”当我准备将手收回的时候，一柄锋锐的剑直指在我的胸口，那是一把过去我从未看过其出鞘的宝剑，慕容长风的佩剑，也是他在说：“你要杀的，辜负你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别在伤及无辜了。”

“他们来见证你抛弃发妻另娶新欢的仪式，就是与我为敌。”我笑了，用一只手牢牢的按住我的伤口，让血点点，渗入我袖中的白绢上。“与我为敌的人，统统要死。”

咕咚一声，恰在此时，自慕容长风的身后传来，他仓促回头，既而面色惨白，他的父母，慕容庄主和慕容夫人，正自椅中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定要这样吗？”慕容长风看着我，眼中有痛，更有决绝。

“似乎只剩下你了，”我不理他的痛，也不看他的决绝，只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事情，就差一点点了。

“你想怎样？”他问，声音冷了下来，有杀气。

“你跟我在一起，看着这些阻碍咱们的人死，这样，我就放过你，”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剑尖，如同捏住一朵脆弱而美丽的花。

“我们不能在一起，不是因为这些人，而是因为你，为什么你不明白？”慕容长风声音低沉，是因为我吗？我悲哀的想，也许吧，因为我们的开始，已经错了。

“随你说吧，这是清风的解药，刚刚我本来想给你，可惜你没有说一句让我听了舒服的话，可惜了！”我自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他眼前晃过，“这些人，都将为你而死，”我笑，狂笑，声音有些尖锐，手却不停，将瓷瓶用力丢向外面，同时，身子移动，挡死了他抢救瓶子的道路。

鲜红的颜色，在我眼前晃动，慕容长风已经冲过去了，我的眼前，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一种鲜红的液体，零星的自天上飘落。

胸口觉得凉凉的，我有些迟缓的低头，才发现衣衫的前襟，已经红成一片了，奇怪的是，我却没有痛的感觉。

一直躺在我面前地面上的依依睁开了眼睛，她在笑，笑看着刚刚的一幕，而我，却只能对她投去悲凉的一瞥，人的命运很奇怪，我一心想让她活下去，她却偏偏用尽心力要死，这样也好，我下面的安排，也不再有任何的顾忌了。

“真是精彩呀，人间惨剧，玲珑，你演出得很精彩，我很满意。”一个声音在我背后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几声掌声。

我缓慢的转身，冥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了，正与慕容长风对峙。

“我已经如你所愿了，那么我要的呢？”我说。

“你们三个人还都活着，我不知道该把哪种东西给你，这怎么办呢？”他问。

“我要的其实很简单，”我挣扎着向门口挪去，只是半晌，却没有能够挪动一步。“我……”我的声音微弱下去，人也终于不支，扑倒在地上。

“你要哪种？”他绕过慕容长风，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

“我要……”我几乎发不出声音，冥幽不以为意的用手拎起了我的衣领。

“快说，”他说，有些不耐。

“你的命，”我说，同时，人被他甩了出去。

“玲珑！”慕容长风一直很警觉，这时忽然冲过来，接住了我，不过冥幽的力道实在太大了，接下我的同时，他不可控制的吐出了一口鲜血。

“长风！”我大惊，却无能为力。

我为冥幽准备了一件东西，其实也不是为他准备，不过他将我逼到了绝地，我只好将这个东西，送给他了，那是我养的一种奇蛊，稍沾入骨，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啃噬人的血脉。这只蛊在历代毒王之间传承，已经不知有多少年了，却从来没有真正用来伤过人，冥幽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小看你了，你不要自己的命，也不要他们的吗？”冥幽退开几步，脸有些抽搐，刚刚他距离我太近了，也太放松了，我只是把蛊放在领子上，他竟然不以为意的去抓。

“你也说是别人的命，与我何干？”我强笑，眼前却渐渐模糊。

“那你可……”冥幽向前一步，却忽然顿住，身子摇晃，我的蛊虫已经开始吃饭了。

“幽冥殿会杀死这里所有的人，”冥幽说，脸上汗水涔涔，却不见痛苦。

“如果世上还有幽冥殿的话”，我回答他，被困在幽冥殿的日子里，我如果什么都不做，也太对不起自己了，何况我昨天来的路上，已经见过无名，他命不久已，但是，杀死一些中了巨毒的人还可以的。

对了，无名让我等他，他说要告诉我一件事情，当时我是答应了，不过，只怕，我不能信守这个约定了。

“我还有多少时间？”冥幽忽然问我。

“半个时辰”，我回答他。

“雅枫的墓在哪里？”冥幽再问的这个问题，我却是不懂了。

“半山，枫树下”，回答他的，却是慕容长风。

“谢谢！”他扔下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就忽然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很多事情没有想通，却也不想再去弄明白了，我终于没有死在红颜之下，倒是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也好，少受点活罪。

“这是什么？”长风忽然说，同时举起一丸药，递到了我眼前，“刚刚那人抛给我的”。

红红的颜色，如血，无味，不是依依的解药，难道……我一愣，红颜的解药吗？只是，我要解药，还有何用？

“啊！”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我已无力追寻这声音的源头，但是我知道是谁，依依。

她伤了我，又用同一把刀伤了自己，只是她不了解，我的身体里，每一滴血都含有巨毒，尤其以已经发作过两次的红颜为最。

她一直是清醒了，这一刻，看到慕容长风这样的抱着我，情思牵动，竟然引发了红颜，原来，这就是命数。

“这是她的解药，”我用尽力量告诉慕容长风，一颗药救不了两条性命，这一世，我已经没有牵挂了，而她，要的还太多太多。

“你呢？”慕容长风却忽然问。

“我用不着了，”我笑了，在他的怀里，是我能想象到的，最浪漫的死亡，只是，原本我是希望他恨我的，很恨，因为恨，会比较容易忘记，怎么到了最后，会是这样呢？

“好，”他轻声说，同时放下我，走向依依。

我尽力的移动目光，想记住他的影子，只是我已经看不清了，这样也好，省得来世还有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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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尾声

人的记性总是健忘的，事情过去了，久了，也就抛到脑后，渐渐淡忘了。

只是很多年后，江南百姓在偶然路过慕容世家残败的庭院时，还是会记得一场婚礼，那一年，这里曾经显赫辉煌一时，那一年，这里年轻英俊的主人，曾经迎娶过一位有一双很美很美的手的女孩……

很少有人记得这里还举办过另外一场婚礼，当年参加过婚宴后回家的人，竟然全体失意了，不记得看到了什么，更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只是，那天之后，街上常常看见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年轻女子，疯疯傻傻。

也是在那一年，慕容世家举办了最后一场规模庞大的葬礼，江湖上最是名动一时的青年侠客慕容长风英年早逝，与夫人玲珑合葬，有人说，他是殉情自尽的。

又过了很多年，有关慕容世家的一切都湮没于浩淼的历史长河中，留下的，只有一株山间的连理树，故老相传，曾经有一对男女，生时因为彼此误会，不能偕老，于是先后殉情，死后，坟前就长出了这枝叶相连的连理树。传说，只要彼此相爱的少年男女，诚恳的在树前企求，就能白头偕老，一生幸福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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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B

“慢着！”在慕容长风即将拜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自门口传来，声音不高，奇怪的是，堂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忽然出现的人，仿佛就趴在自己耳边说话一般。

慕容长风自是心中一凛，今天什么都不那么对劲，有这样的高手来到自己的身边，竟然也无知无觉到现在。

不过慕容长风终究是慕容长风，他很随意的松开手，缓慢的回身，堂前正占着一个男子，逆着光，黑发飞扬，邪气之及，却也美丽之及。

“是你？”身后的父母忽然发出了这样的惊呼，却也只是这样而已了，慕容长风听到身后更多更杂乱的声音，在呼唤母亲，叫水叫大夫。

偏偏在这个时候，慕容长风有些犹豫了，母亲的心疾看来是发作了，自从几年前姐姐雅枫忽然去世之后，母亲就生了这样的病，请了无数的名医，吃了数不清的药剂，总是无效，只是，今天，一个陌生人，怎么会这样无端的牵扯起母亲的旧疾呢？

“看来我来得不巧，耽误了新人拜堂了。”堂前的男子目光一暗，语气却平稳，甚至有些戏谑。

“你走，这里不欢迎你，”不待慕容长风开口，久未出声的父亲却猛然出声。

“我当然会走，反正今天这里的主角也不是我，是不是，玲珑？”男人还是不以为意的样子，向旁边退开了一步，露出了一直站在身后的人。

竟然真的是玲珑，慕容长风有些惊讶与不解，掺合着心里的喜悦和无奈，一起涌上心头，只这片刻，竟是是酸甜苦辣咸，五味具全了。

数日不见，玲珑清减了许多，一双眼睛越发的大了，流转间，却少了光华，多了哀伤。

两个人相对而立，一时，没有言语。

“怎么，都成了锯嘴的葫芦了？”男子在一旁冷冷的发话了，“答案呢？时间有限呀。”

慕容长风不解，却不待她发问，玲珑的手猛的一扬，一阵淡淡的烟雾自她莹白的手间升起，接着，堂上的众人开始如同醉酒般摇晃，既而软倒，他的父母也不曾例外。

“你要做什么？”慕容长风惊问，一边想回身去瞧父母，一边却又不得不站立在原位，因为他身边的男子是个劲敌，他现在不动，是一个防守兼反攻的起势，但是只要稍稍移动，他就只能被动挨打了。

“她要来杀我，”依依的声音猝然响起，“我记得她，她是个坏人，几次要杀我的坏人。”说着，丢下盖头，猛然扑在慕容长风的身上，瑟瑟的抖起来。

一屋子的人，如今站立的，就只剩下了四个人，其他三个不用说，但是依依，是如何躲开那发散在空气中的毒药呢？慕容长风心中一动，却来不及发问，因为在依依扑入他身上的瞬间，陌生男子已经猝然出手了。

高手的对决，容不得一丝的含糊，他轻巧的将依依退到身后，手已经平平推出，这一式看起来稀松平常到极点，却是慕容世家的不传绝学，无象神功的一式。

两人的手轻轻一碰，既而迅速分开，陌生男子忽道：“这样的比试未免无聊，我们赌点彩头如何？”

“你凭什么同我赌？”慕容长风收手，神色冷了下来。

“我进来的时候有数过，这厅里共有宾客86人，慕容老爷和夫人再加上下人20人，106条性命，不值得赌上这么一局吗？”男人说。

慕容长风心中一寒，目光挪到玲珑身上，“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他在问，却不是问那陌生的男人。

玲珑垂首，冥幽之前的话正在她的脑海中回放，他要看一场好戏，他要一条人命，他还要她做一个选择，三选一，并不复杂，只是，复杂的是冥幽的心，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要怎样。

慕容长风还在看着她，神色复杂，而她，却不能不回答他的问题，于是她说，“是的。”

“你要怎么赌？”慕容长风收回放在玲珑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他的对手，失望，除了失望，还有隐隐的痛和恨，只是，再恨谁呢？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玲珑，还是自己？他一时也说不出来。

“我们赌最简单的，就赌这里站着的人，今天谁能活着、谁会去死，怎么样？”冥幽冷笑，转头看向玲珑。

“彩头呢？”这样的赌局却没有激怒慕容长风，他只是沉声问。

“我赢了，你只要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赢了，这106个人都会醒过来，除此之外，我还帮你做一件事。”冥幽说。

“我别无选择不是吗，”慕容长风一笑，“开始吧，说你的答案。”

“玲珑，今天的毒是你下的，答案也由你给出吧，谁会去死？”冥幽问，成功的把视线又转移到了玲珑身上。

“依依，”玲珑抬头，神色平静，“她中了巨毒，虽然慕容长风用自己的真气为她续命，让她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但是我肯定，没有解药的话，她支持不到子时。”

“你胡说，你是个坏人，她胡说……”依依脸色忽然变得异常的苍白，她拉住慕容长风的手臂，虚弱的问，“你不是说，我的病好了吗？我不会死是不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是不是？”

“是，”慕容长风忽然飞快的回答，“你不会死，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玲珑无声的退后一步，那里有一根柱子，可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慕容长风的承诺，永远会如此轻易的给予依依，而自己，怕是双手奉上自己的性命，也不会得到他一丝的怜惜吧？

一阵阵的痛，开始自胸口弥散开来，红颜，终于，还是开始了。

在与这最后的阵痛对抗中，她听到了慕容长风的答案，他说：“你”，这个你是谁呢？玲珑有些恍惚，是自己吗？还是冥幽？

“杀了依依，然后你活着，别忘了。”在冷漠的杀气在院子中弥漫扩散时，玲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是冥幽，他要她完成自己的选择呢。

依依……玲珑四下里一看，那个女孩，如今仍旧站在原地，似乎被外面的恶战吓得有些傻住了，竟没有察觉玲珑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在一点点的靠近。

匕首轻轻的握在手中，玲珑却有些颤抖，她不能肯定，现下的自己，能不能将匕首插入到依依心房的某处，不偏一分的插入，所以，她有片刻的迟疑。

然而，片刻，却已经足已改变很多事情，比如说，依依猛然的回过了头，发出了一声惊叫，既而，一丝沁凉，渗入玲珑的胸口。

那是一只金簪，金簪的另一端，仍旧握在依依手中，一瞬间的冰冷和憎恨，在那双从来都是无暇而天真的眼中闪过，如果不是这样的面对面，玲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胸口一紧，依依的金簪被吸在她的身体内，而依依却全力想要马上将它□，只有一个瞬间，因为她只能坚持这样一个瞬间了，手中的匕首，飞快的刺进依依体内。

依依颓然的向后倒下，手中的簪子也拔了出来，既而跌落到地面，与此同时，两道身影掠了进来。

“我赢了。”冥幽说，“女人的嫉妒，果然是最可怕的东西。”

“依依！”慕容长风扶起依依，却发现她胸口晃动的匕首，伤口一定很深，因为她几乎没了呼吸。

“玲珑，为什么？”他惊怒交加。

“因为我想活着，”玲珑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似乎被慕容长风的怒吼吓了一跳般。

“你想活着，你就让无辜的人去死？”慕容长风心里一瞬间冷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见玲珑的时候，那冰冷的言语，冷漠的心灵，他怎么忘记了，她原本就是一条毒蛇呢？而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以为她和依依是一样的人呢？

“你们把雅枫葬在了哪里？”冥幽忽然问。

“什么？”慕容长风一时竟然愣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姐姐葬在哪里？”

“因为赌局结束了，而我赢了。”冥幽说，“你伤心伤到糊涂了吗？还是准备抵赖？”

“我不抵赖，因为依依还活着，”慕容长风猛然站起，剑，去如流星。

冥幽闪身，但是他很快发现，这一剑的目标并不是他，却是站在他身边的玲珑。

玲珑的死活，他并不放在心上，或者，死了更好，但是他们的赌约却明确，依依或是自己，别人死了的话，他也就输了，至少不算赢，想到这里，他只得伸手，去拦阻那去势如虹的剑影。

玲珑一直站在原地，从刚刚慕容长风抱起依依的时候开始，她就有一种预感，一种对死亡的预感，慕容长风那浓重而明显的杀气，已经转向了自己，但是她却没有移动，一方面是因为红颜的发作，让她失去了动一动的力气，她只要一动，最后的意志就会消散。另一方面却是，她根本不想动，她还要做一件太重要的事情。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

慕容长风的剑，在玲珑的胸膛划过，冥幽并没有赶得及阻止这一剑，因为他的腹部，被一柄短剑贯穿，他低下头，看到一只莹白的手，正无力的垂下来。

“你并没有赢，”是玲珑的声音，“所以，把解药拿来吧。”

“赢的也不是你，”冥幽苦笑，他怎么也没想到，玲珑的手，也有这样的力量和本事。“慕容长风，我有你妻子的解药。”他说，故意不去明白的解释，只是说，“你要吗？”

“拿来！”慕容长风从刚刚的震惊中收神，深深的看了看玲珑，却退身到依依身边。一个小瓶掷到了他的手中，里面有一颗药丸。

喂药，既而轻轻的将内力注入，他发现依依的伤竟然没有大碍，不仅没有大碍，甚至，她心脉上的一刀，对她的身体来说，竟然起到了不可思异的作用。玲珑没有杀她，反而救了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玲珑说我可怜，其实真正可怜的，却是你。”冥幽忽然说，“可笑了，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阵阵呻吟，忽然自屋子的不同角落响起，慕容长风看时，才发现刚刚昏迷不醒的宾客和家人，竟然都在幽幽转醒，而玲珑和刚刚那个男子，却不见了。

“你是因为我快死了，所以来告诉我，你姐姐埋在哪里呢？我找了她太多年了。”他飞快的追出门口，却只有陌生男子独自站立。

“你究竟是谁？”他问。

“冥幽，”那人回答。

“她在半山枫林，”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玲珑呢？”

“她走了，”冥幽回答，“你刚刚有一次救她的机会，但是现在没有了。”

“她伤的不重，”慕容长风回答，那一剑去势看起来猛，但是玲珑毫不闪避，所以剑到中途，他已经撤去了全部的力道，不过是划伤肌肤而已，筋骨都没有事，他心里有数。

“伤确实不重，但是她……”冥幽飞快的向前走去，却将这句未完的话，放置在了风中。

尾声B

我又一次来到了城外的山上，还是那个山洞，我找到了无名，他安静的坐在洞中，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没有了。

这是我最后答应别人的事情了，埋葬他，在这里。

无名的故事，一直盘桓在我的脑中，其间的悲喜，在这时感触最深，我一直想问他，后来有没有去找他的女儿，又为什么要化成一个说书人，来到这里。只是这些，永没有机会再问了，不能说没有机会，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存在的话，或者，我很快就可以当面问一问他的。

红颜的第三次发作，来势并不似前两次的凶猛，但是却在蛀蚀我的心脉，血，不自觉的从我的嘴角逸出，艳红的颜色，很美。

是该为自己找寻一个地方了，一个最后的安身之所，我想着，又来到了温泉边。

泉水清澈，足以洗涤俗世的尘埃，然而，阵阵的心痛，却是这温润的泉水，也无法扶平的，慕容长风，他的剑在我的心上留下了巨大的伤痕，这一世，再也难以抹去了，只是，我仍旧不怨他，一切都是强求，自取其辱罢了。

胸口处的伤口不深，他并没有真正的用力，但是簪子的伤处就不同了，点点的血，将清澈的水面晕染，一滴一滴，如同桃花绽放般娇艳。

“玲珑！”一个声音在叫我，熟悉得让人心痛的声音。

我向水下沉了沉身体，没有回身，衣衫被我放在了岸边，不着寸缕的感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受伤了，怎么能泡在水里，快上来。”他的声音很温柔，是只在我梦里出现的温柔。

心沉重的痛着，点点桃花，大朵大朵的在水面绽放。

“你背过身去，我上来。”我终于说，红颜已经不肯再给我时间，我应该上岸了。

慕容长风听话的背过了身，我无言走到岸边，穿好衣裙。那是我最偏爱的红，明艳照人的色彩，血的色彩。

跌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听到他说：“我们回家吧！”

这个人，有时候就真是很可爱，我没有出声，而他就真的一直没有转过身来，风轻轻的吹着，树叶摇落，他的声音却清晰了起来，他说：“玲珑，我不想对你说对不起，因为我对不起你的地方好像太多了，但是，我爱你，找你的路上，我才发现，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家里昏倒了这么多人，依依也没有醒，但是我就是想要找你，我们回去收拾剩下的烂摊子好不好，你陪着我，我们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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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情泪

作者：月下箫声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很多年前,你告诉我,想要的东西,就要不择手段的得到,说这话的时候,你一定没想过,很多年后,你就是我想不择手段得到的.是的，我得到了你了,同时,也得到了苗疆的一种奇蛊,当地人叫它做情泪,而我知道,它还有一个更美的名字,叫做红颜情泪。爱情和生命,当你只能选择其一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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