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缘（原版上部）

作者：月下箫声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断肠。要见无因见，了拚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一个血债满身的倾城红颜，几段江湖沉浮中难结的情缘，如果爱没有错，相遇相知为何不能相守？如果爱有错，红尘来去，你我为何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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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一.剑出风雪惊

- 二.明月下的人

- 三.血色的江湖

- 四.即离总伤情

- 五.无言的赌局

- 六、聚散两依依

- 七、一颗飘荡心

- 八．温暖的炉火

- 九、厉家的毒药

- 十、一条寂寞路

- 十一、斗酒当自醉

- 十二、风轻轻吹过

- 十三、清澈的眼眸

- 十四、古城的夜晚

- 十五、你从那里来

- 十六、秋雨的幽思

- 十七、抽出的长剑

- 十八、这是怎么了

- 十九、人间的天堂

- 二十、风云起江南

- 二十一、咫尺与天涯

- 二十二、倾城的红颜

- 二十三、最遥远的距离

- 二十四、同生和共死

- 二十五、吴中第一峰

- 二十六、回归到最初

楔子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断肠。

要见无因见，了拚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卜算子》

楔子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床头，我缓缓起身，慢慢地走到妆台前，正对着我的一面铜镜里，映出了一张清冷却透着难掩的美艳的面孔。“美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用这么一个词来形容自己有点好笑，是呀，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美貌是一份美好的天赋，虽然古往今来，天赋美貌的女子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除了甘于沦为政治牺牲品的昭君之外，从褒姒、妲己到飞燕、玉环，哪个曾经倾国倾城的美女不被后人称为红颜祸水，仿佛这朝代的更替，王朝的兴衰都是她们一手造成的。更可笑的是，一朝一代的帝王，从一登基开始，恐怕一直到驾鹤归西，都在一直努力不断地从民间搜罗着各色的美女，美其名约充实后宫，其实不过是为自己享乐罢了，只是史书都是男人写的，男人比较“理解”男人，所以很默契地把责任推给了女人，其实女人又何其的无辜呢？

窗外轻轻的走动声惊动了我，瞧，我都想到那里去了，其实天赋的美貌于我，影响却并不是很大，因为我并不需要依靠这美貌去取悦什么人，应该说，其实只有很少的人见过我的真容，除了主上、这里一起长大的伙伴和服侍我的丫鬟外，但凡是见过我带着面纱脸孔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当他们面对我的时候，眼力永远只有两种神情，要么是切齿的痛恨，要么是无边的恐惧，如果不是这面刚刚磨拭过的铜镜，我几乎都已经忘记了，其实我本来也是一个美人，只是这些现在看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对了，忘了说了，其实我是武林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我的名字叫子君，萧子君。

其实，也许我本不该属于这样的生活吧，我的记性非常之好，好到很多本来就应该忘记的东西，依旧如同刀刻般深深印在脑海里，这就是命吧？记忆中，我四五岁的时候，是住在一座很大的园子里的，那里的庭台楼榭都是一色的朱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很多人围着我，陪我玩耍，叫我小姐，我想，如果不是我那个奶妈，也许此刻，我应该在一座华丽的绣楼上，规规矩矩地绣花、弹琴，等着父母为我安排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然而，如果这世界有“也许”的话，那么很多事情就根本不会发生了。

那一年的上元节，奶妈告诉我要偷偷带我去看花灯、买糖葫芦吃，虽然上元节是一年一度的府里女眷可以外出游玩的日子，但由于我年纪太小，父亲总是害怕我们外出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危险，所以禁止所有的下人带我们出去，外面到处火树银花，我们几个兄妹却只能呆在床上早早入睡，这样当然很不开心了，所以当奶妈说要偷偷带我出去玩时，我高兴得几乎大喊出来。

入了夜，家里大多数的家人都获准出去游玩了，我换上奶妈准备的小小便装，紧张的跟在她身后，溜出了那座我生活了几年的地方，我的家，走出府门的时候，我是那样的兴奋，竟然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家从外面看来的样子，就这样走开了，如果我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家了，不知道当时会不会多看上几眼，起码记住家的特征。

那夜，等待我的其实并不是什么色彩斑斓的烟火，也不是五颜六色的花灯，而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阴谋，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奶妈，除了母亲外我最亲近的人，竟然这样处心积虑的算计了一个如此信任她的孩子。

奶妈的丈夫原来是我家里的一个管事，一次父亲吩咐他去做事，给了他很多的银子，却被他拿去赌博，事情败落，父亲自然是气愤，就发狠打了他一顿，撵了出去，当时本来奶妈也不能幸免的，但管家来带走奶妈时，我死拉着奶妈的手，哭着不肯放开，才使得奶妈留了下来，也为她的家里留下了一条生路。但是，年幼的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给自己留下的是什么。

那天离开家后，奶妈就拉着我上了一辆马车，无论我怎么问“我们要去那里”，奶妈总是不理不睬，那夜城门没有关，马车就那么一直的走呀，我由兴奋转为气愤，又转为惊恐，最后是嚎啕大哭，但无论我怎么叫，怎么摇晃奶妈，从前那个在母亲和我面前千依百顺的女人都不在理睬，直到她烦了，竟然用一条腰带将我紧紧的捆了起来，还用手绢睹住了我的嘴……

不知道就这样的过了几天，奶妈和赶车的男人，那个曾经的管事她的丈夫，就这么带着我一路的走着，我反抗，他们就没头没脑地打我，从出生起，就没有人这样的打过我，身上流了血，我开始头重脚轻，也许发烧了吧，但他们依然如故，我好恨，也许那一刻就决定了我未来的命运，他们绑走了我，没有胆子要挟我的父母，就决定把我远远地带走，再卖掉，满足他们报复了主人的快感。每天他们都打我，当我明白，他们要从我的哭声中找寻报复的滋味时，我就不再哭泣，怎么痛也绝不哭泣，同时，我也再找寻机会，一个可以解救自己，同时可以杀死这两个坏人的机会，嘻……看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当杀手的潜制呀。

终于，我要的机会来了，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镇上准备住下，忽然出现了一些官差，这让他们很不安，于是连夜拉着我赶路，走到一条河边我跌倒了，扭伤了脚不能走了，于是那个管事发狂的对我拳打脚踢，大声喝骂，他没有留意，她也没有发觉，一只停泊在不远处岸边的大船这时亮起了灯火，跟着还有人走了出来，但是，抱着头爬在地上的我发现了。

那船上的人来得好快，挨过了一脚后几乎背过气的瞬间，我听到了一声惊叫，是奶妈，她的男人在那一瞬间飞了出去，直掉到河里，当我再睁开眼睛，奶妈和管事都站在里我几十步远的地方发抖，而我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只看这个气势，我就知道，我等待的机会来了。

咬了咬牙，我爬了起来，刚才的一顿，管事很用了力气，我的骨头似乎都断了，但我没有出声，就这样，我挣扎着站在了那个高大的男人面前。

“帮我杀了他们”我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凭什么帮你”，那男人的声音是那么的冰冷，但却是我唯一的希望。

“你杀了他们，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只是觉得如果不杀了奶妈和管事，那么一会他们一定会杀死我。但是话出口了，却没有任何把握，我，这么弱小的我，能为人家做什么？

“这是你说的”，那男人忽然蹲了下来，尽量的和我平视，语气也忽然有了点温度，我这才发觉，这男人还真不是一般的高，恐怕比我的父亲还要高很多。我用力点了点头，生怕机会就这样溜走，而我又再度落到那一对恶魔的手中，那男人说，“一言为定，小姑娘”。

只有一刻，奶妈和管家无力地躺在了我面前，那男人则好象根本没动过，他随手拔出了一把短刀，告诉我“你要亲手杀了这两个人，从此报了仇，你的命也就是我的了”。好象都没有细想为什么我要自己动手杀人，还要把命交给他，我在他的目光下，就那样出手了……其实这一夜发生的事情我永远也忘不掉，每每午夜梦回，我都会为那一刻惊恐万分，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十年多了。

这个拯救我的男人就成了我的师傅，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他的身份，更开始了解我的命运，师傅是武林中最让人恐惧的杀手组织明月山庄的主人，他拯救我严格说来也并不是什么路见不平，而是看好了我的潜质，一个杀手的潜质，所以他痛快的了解了唯一可能知道我身份的两个人，让我永远也没有家可以回了。于是，我开始了一段我的兄弟姐妹们都不可想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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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出风雪惊

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我这才发现，其实要做好任何事情都是不那么容易的，总是要付出说不清的代价，包括成为一个江湖人。正式拜师后，我随师傅，也许我该称他为主人，到了天山，那是怎样的一座山呢？草原上的牧人们用了好多好多的美丽的歌儿去赞颂它，一座雄伟壮丽的山，一座神秘的山，我们住在山南的高峰上，至于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一处寒冷所在，我没有问过，师傅不喜欢我话太多。

开始的几年，我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接近着死亡，明月山庄并不在这里，江湖上知道明月山庄准确位置的，只有组织里经过了严格考验的人，所以，最初的几年里，我只能呆在天山，这里准确的说，只是为了训练我们而开辟的地方。一起学艺的还有几个比我年纪大的男孩，我们就住在依山势而搭建的简易的小房子里，每天夜里都会被彻骨的寒风冻得难以入睡，而我，就算能够入睡，也每每会被噩梦惊醒，后来主人教了我内功心法，于是彻夜的练功就成为了习惯，一方面抵御寒冷，另一方面抵御噩梦的侵扰。

主人平时是不住在这里的，所以每次的来去都很匆忙，其他几个男孩的师傅则分别是他的手下，所以在天山的绝大多数日子里，我们这些孩子都是只能依靠自己活着，开始的一两年里，会有人定时送来食物，到后来，就完全没有了，饿了就自己在冰峰上爬上爬下的寻找，久了，每个人的轻功都变得非常有进境，看来这也是那些训练我们的人要达到的目的之一。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冰峰上的那段日子，其实是一段难得的平静的生活，没有江湖、没有仇杀，虽然练功是那么的辛苦，但曾经的噩梦却逐渐消失了，但这平静却没有持续得太久……

到冰峰的第四个年头，一天外面下着好大的雪，狂风更是吹得人们无法立足，我们没有去练功，并不是因为天气恶劣准备偷懒，而是，这一天是我的生日。其实我是不记得自己究竟生在什么时候的，但这一天，是我到冰峰的日子，也就成了我的生日。几个伙伴置办了简单的“寿宴”，其实以现在的眼光看，那简直就不能称之为宴席，但却是当时我们的所有，一只黄羊腿，是上一年秋天在山下偶然抓获的，大家舍不得吃，风干了留着，只有节日或是有人生日时才会切一块出来。这短短的四年里，我们除了武功外，还得到了一样宝贵的东西，就是彼此间互相依靠的友情，患难扶持，生死与共。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心情很闷，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烤羊腿竟也不能让我胃口大开。

这一天的下午，风依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打算，我们各自开始了一天的功课，但是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却在宣布着我们这种放逐但自由的生活终于结束了。我们被带下山，按照山庄早已作好的安排，被分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了新的学习，这一次，没有伙伴，却有数不清的敌人——野兽。

每天早晨做完早课后，我就会被带到一个关有野兽的黑暗山洞，那洞里可能是一只黑熊、一只豹子、或是两只、三只更多的凶猛野兽，我要做的是打败它们或是被它们吃掉，山洞很黑，幽深，野兽的眼睛就在最深处放着荧荧的绿光，最初的日子，我每天都会受伤，被人类伤害过的野兽是疯狂的，它们攻击人的速度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往往是我还没有适应山洞的黑暗，已经被暗处袭来的野兽扑到。手臂、后背，到处是一条条的伤痕，而血的味道则刺激着野兽发起更加猛烈的攻击。终于在多次受伤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要想保住小命，就要抢先下手，在最短的时间里制服那些野兽……

与野兽们博命的时间越来越少，练功之余，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身边竟然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陪伴我的，除了野兽，就只有一些书和不会和我多说任何一个字的监督我练功的人，主人每次来的时候，也只是传授给我各种武功的要诀，监视我练功的人，每天也只是重复着一样的话语，是的，作为一个杀手而存在的我，应该也本就该是个寂寞的人，我是不该有朋友、不该有感情的人，只有这样，在出手的时候才不会因为七情六欲而有所顾及，才能完成任务并保全自己。

第一次执行任务，又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这样的天气环境对我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我的目标是镇上的一个富翁，据说他曾经是盐漕总督，在任时搜刮民脂民膏不计其数，盐漕两帮在他离任后悬红取他的首级，但这老贼对自己的劣迹也非常的明白，因此请了几位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高手保护自己，所以几年来虽然有人不断的尝试刺杀他，却往往反而陪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出手，不是因为钱，明月山庄在我们成年后，给予了我们一切，而这，只是一次练习，我的剑终于要出世了。

这几年偶尔也会在茶棚听人说上一两段的书，讲到杀手、刺客，几乎无一例外的是身穿夜行衣，在月黑风高的夜里潜到人家的家里动手，还要为了掩饰身份，用什么黑巾蒙住脸。其实这些人算不上真正的杀手，真正的杀手是不怕被发现的，因为他的出手就是为了钱或是名声，象我这样纯粹为了成名的人当然到目前为止还真是不多，所以我选了白天，穿上我最喜欢的白色纱裙，将一头秀发轻轻梳理好，顺便插了几根簪子，当然这些都不是什么单纯的饰品，它们没有华丽的外型，却是遇到危险时最好的暗器。

我习惯了用纱罩住自己的面孔，其实我并不是怕人知道我是谁，只是不愿看到别人看我的脸时的那种表情，无论是惊艳或是痛恨叹惋，都让我很不舒服。那一天一切都是那么顺利，我没想到，那富翁身边的所谓高手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在我看来，他们出招的动作太慢了，比起山洞里成群袭击我的狼，那动作简直就象在慢放，而且出招留给别人的余地也太大了，我几乎没有注意去找他们的破绽，他们就倒下了，那一天，当我从那富翁家踏出的时候，我的名字就开始在江湖上流传，直到几年之后，几乎没有哪个江湖人不曾听说我的名字，在他们口中，我就是那个一天之间连挑三帮四派三处分舵的神秘高手，是那个在明月山庄太湖分舵被正道中人围剿后，连夜复仇，杀了正道中几十名高手的冷血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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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明月下的人

什么是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子该过的生活？在很多年里，我是没有答案的，每天练功、练功还是练功，没有人陪伴的孤独岁月里，我学会了读书、弹琴、绘画，但是听过我琴声的人，却总是说，我的琴声中规中距，换句话说，就是我的琴声没有什么技法上的错误，却缺少本来该有的感情，是这样吧，山中的岁月，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范本，又怎么知道这世界上原本还有着一种那样的感情呢？

每天清晨，迎着射进屋内的第一缕阳光，我坐在自己的妆台前，照着那面铜镜，这是我回到，准确说是来到明月山庄后的习惯了，拿着象牙的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自己的长发，对着镜子，与其说我是在看着镜中的自己，倒不如说我在发呆。其实我过去是没有这样的习惯的，但自从回到山庄，发呆就几乎成为了我的习惯。

来到明月山庄的第一天，迎接我的，除了我的师傅——不，是我的主人外，还有山庄的少主，主人唯一的儿子，那天我端端正正地跪在大殿的正中，向主人汇报着第一次执行任务的结果。很自然地，我感受到了一道锋利的目光忽然射到了我的身上，那不是主人的目光，主人虽然雄霸武林多年，但毕竟有年纪了，他已经非常习惯掩饰自己，即使在自己的信任的属下面前，也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喜恶，但，那不是主人，又会是谁呢？那样的高高在上，那样的凌人气势，于是我偷偷抬了抬头。

迎着我的目光的，是一双已经转为玩味的眼睛，很意外我敢于在这样的环境下抬起头，主人身边还有一个位置，此时站着的，是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只是一瞬间，我记下了他的样子，头戴束发金冠，长眉入鬓，面如冠玉，如果不是那双透着凛人气息的眼睛，也许就一如那古时书卷里走出的俊秀男子，其实我是不该用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他的，因为那些江南的文弱书生，是怎么也不会有这样的凌人气势的。

那一天，我还说了些什么，自己也记不得了，只是觉得那目光似乎一直没有放开我，它紧紧地注视着我，让我无所遁形，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那里，笑话，一个刀口上舔血为生的人，怎么会被人的目光弄得如此狼狈不堪，我不知道。

吃过晚饭后，我的心情更加的不好，不为别的，由于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山庄，主人按照惯例为我庆祝，也由于我是他众多属下中惟一的嫡传弟子，所以被允许和他同桌用餐，饭桌的空间有限，而且没有了白天大殿上的众人，那白衣少年的目光就更加的让我手足无措，几乎要把饭送进了鼻孔，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就是那少年的目光更加放肆，如果这是在其他的地方，我早就抽出长剑，一下挖出那双放肆的眼睛了，但是我现在却不能，因为他是师傅的儿子，我的少主。

回到了从此属于自己的房间，想让自己安静地躺一会，只是不知为什么，那目光似乎依然在注视着我，让我无法入眠，索性决定出去练练功，消耗掉多余的体力，也许回来就能够睡着也不一定。于是我重又起身，来到了外面，月已过中天，整个山庄里，宁静得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白天熟悉环境时，带路的人告诉我，从我的房子出来，向西走穿过月亮门，就有一处是练功的场地，对，就去那里吧，这么晚了，一定没有什么人。

练武场的一角是一人多高的梅花桩，过去我练功时，见过的最高的梅花桩也不过半人高，学武的人就是这样，一看到这情形，就忍不住技痒了。吸一口气，向上一纵，梅花桩就到了脚下，先按照九宫八卦熟悉了一下桩与桩的位置，才发觉这桩不仅仅是高了一倍，原来桩与桩的距离也加宽了许多，不过没什么关系，这些对于我来说，还只是小事一桩。飞快地在每一根桩上掠过，心中的不快似乎也在这飞掠中消失了，随手拔剑，这把跟随了我多年的龙吟剑伴着一声清响出壳，舞出了一团剑影，配合着轻盈的身法，在这桩上尽情的舞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套剑法被完整的使用了出来，其实最近已经很少这样的配合身行步法练剑了，而闯荡江湖以来，所遇到的对手，也从没有能完整的看完这套剑法的，一口气施展出来，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毕竟我是师傅口中的，难得一遇的学武奇才。

身行刚刚停住，还没来得及想想是回去睡觉还是继续练功时，梅花桩下竟传来了掌声，我大吃一惊几乎立即出手，毕竟对于一个象我们一样生活在边缘地带的人，警觉和灵敏的反应是活着的前提，但是我在练功的时候，有人竟然能够这样的接近我，那么如果他要出手的话，我那里还有命在。于是我的剑在瞬间发招，这是我本能的反映，在剑气劈空的时候，我也看清了眼前的人，那个我要称做少主的人，楚飞扬。这时我的招数已经使老，虽然看清了眼前的人，但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量收回真气，同时希望眼前这个人也能有如他父亲一般的好身手，不至于伤在我的剑下。

几乎就在一瞬间，我的剑到了他的眼前，已经沾到衣服了，糟糕，我知道自己就要闯下大祸了。难道他不会武功，还是根本吓得忘记了躲闪？只是他可以不躲闪，我却不能伤到他分毫，于是我咬牙猛的收回了剑上的全部真气，真气反噬，我落地后的脚步自然站不稳，就斜斜地撞向了一侧，也许一切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原本在我剑下的少主消失了，我心里一宽，就直直地扑向了地面，想着只要没有闯祸，丢人也就认了吧……

半晌，身体却没有如预期的与地面接触，睁开眼睛，才发觉少主的手不知怎的，已经抓住了我的腰带，而我则这样的挂在了他的臂上。

萧子君后来常想，那一夜也许就该算做是很多痛苦的起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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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血色的江湖

后来回想，其实那夜真的很奇怪，匆匆挣脱，我窘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楚飞扬却只是一挑眉毛，说道：“父亲说你的剑已经到了收放自如，剑随心动的地步，不过刚刚看来，幸好最后我还是闪开了，不然恐怕明天我们都不好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去了，留下我在那里呆呆的站着。但是，那嘲讽的语气竟然没有让我发怒，这是为了什么？还有就是，今夜，我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平时绝不会发生的错误？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躲了起来，四周也变得更加的幽暗，黎明前的夜，总是黑的让人难受，不知道站了多久，这种难受的感觉惊醒了我，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推开房门，再熟悉不过的寂静一下子笼罩住了我，以往这样的寂静总会让我觉得安稳、平和，今天却意外地只是让人觉得心情失落，胸口处传来了一片空荡荡的感觉，好象失落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只是那究竟是什么，还不知道而已。

半个月之后，在一天例行的议事中，主人出人意料的宣布了他的决定，他年纪大了，要享受几年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了，所以决定迅速地选一个好日子，将庄主的位置传给儿子。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就是完全忙碌得可以忘记自己是谁的，因为按照组织的惯例，老庄主传位的同时，原本跟随老庄主的一众手下，也要同时升任为长老，而他们的位置则由新庄主在组织内的年轻一辈中选择，倒有点像王朝中世代流传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只不过这里的更替更加的有秩序，每一位庄主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都会在位二十或是三十年，而各位长老在教内的地位又非常的高，所以历年来从来没有为了争夺什么位置而造成流血冲突事件。

当然一切也并不就这么顺利，趁着明月山庄内一派忙乱之际，原本一直相安无事的中原武林中人忽然偷袭了因为高手尽数返回总坛而显得空虚的太湖分舵，分舵是我们从事一些可以见光的生意的场所，那里需要的是有生意头脑而不是身手了得的人，所以留守的弟兄除了几个水上功夫不错，借水遁逃的之外，竟没留下活口。接到消息，我和曾经的在雪峰上一起学艺的同伴诸葛翱翔奉命去了中原。

报仇的事情进行的倒是意外的顺利，中原的几个门派还正在为一举铲除了总坛不知所在的明月山庄在江南最大的分舵而大肆庆祝的时候，我和诸葛翱翔已经分别潜到了他们的家门口。其实这些门派也料到明月山庄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在庄内新老更替的时候仍有如此迅捷的反映，向中原六大派请求支援的信使刚刚出发，自己的灭顶之灾就已经到了眼前。

到了姑苏一户武林世家的时候正好是傍晚，这个世家在几代之前也曾经名震江湖，只是后代不肖，最近几年门人弟子已经不多了，他们也参加了这次围剿太湖分舵的行动，也许是希望能够借此重整旗鼓，再振祖先威名吧。与以往一样，我选择了一席白衣，在宅内一片欢声笑语中自外用内力推开了那厚厚的红漆大门，风从身后吹来，同样吹着脸上雪白的面纱，这让我整个人看起来飘飘悠悠，仿佛自天而降一般。院子当中摆着好些的酒桌，正在大声划拳、闹酒的人们被这忽如其来的人儿惊呆了，半晌，方有一名衣着光鲜，形容俊秀的青年人上前问道：

“不知姑娘到这里有什么事情吗？有什么是在下可以效劳的？”

我却不想看他，只是淡淡地对所有看着我的人说道：“在座的有不是这府中人的可以尽管离去，我和这里的主人有些私人恩怨此时就要解决，不想伤及无辜。”

一席话就仿佛在这刚刚建立的宁静中投入了火药，片刻园子便重又沸腾了起来，在坐的其实除了这世家的亲族外，就是姑苏有名的黑白两道中人，各个身怀武艺，又怎么会把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少女的我放在眼中呢，于是纷纷放下酒杯围了过来。这时那青年人又上前一步，道：

“不知我们家里的什么人得罪了姑娘，但今天是家父寿辰，很多亲朋都给面子前来祝寿，还望姑娘可以明示，什么梁子权且看在这么多武林同道的面子上，都暂且一放，如果错在我家，日后定当登门赔罪。”

“贵宅的诸位高手在数日前，无故血洗明月山庄分舵，几百条人命，公子预备怎样的赔罪呢？”

我的话一出口，院内已经现有几个人拔出了兵器，大声招呼同伴道“这是魔教妖女，我们跟她拼了”。原本还没反应过的其他人一听，也急忙拔出各自的兵器，围了上来。

来的时候，我就早已打听过了，知道今日在座的，有些并没有参与过围剿行动，不知怎么就有了网开一面的打算，希望能够少伤及无辜，少结些仇怨，但见在座众人非但没有逃走的意思，反而生了同仇敌忾之心，一起围了上来，也只好咬牙想道：我已经违反了出手前的原则，竟然想放走见过我的人，不过，这些人不知道好歹，也怨不得我了。

真正动手，当初网开一面的打算就再难实现了，原来在席上的众人素来知道明月山庄出手从不留活口的规矩，为了保命，人人奋勇争先，刀枪剑戢的诸班兵器一起向我身上招呼，生死相搏那容半点留情，那一战持续到入夜，到了我终于迈出大门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只是让我觉得一阵的恶心，杀人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样的血还是让人从心里寒冷。一口气跑到城外，在一条小溪边停住了脚步，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洗洗手。

把手浸在水中，其实手上并没有什么，但在我的眼中，那上面却一片鲜红，洗也洗不掉的，第一次，我感受到了自己对自己的厌恶，在这样的江湖中生活，不是杀人就要被杀，只是，这样的活着究竟在追逐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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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即离总伤情

回到山庄，已经是新庄主接任后的一个月了，很有些意外的是，离开了一阵子的我和诸葛翱翔都一步晋升为坛主，庄内共设有坛主七人，地位虽然相同，但仍以服饰的颜□分高低，这其中尤以红色为尊，而我就恰恰得到了这一袭我不喜欢却代表着尊贵的红衫，从此在庄内只在主人一人之下了。

这样的安排多少让人费解，不过也许是我最近屡屡立功吧，又是老庄主的嫡传弟子，以功夫、名成就，这袭红衣却也当之无愧。只是这样一来，接触庄主的机会也就大大地增加了。

楚飞扬处理事情的能力是青出于蓝的，这从最近几个月庄内平静安详和各地分舵的有序运做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当然，他的精明干练也是有目共睹的。几天前，庄内的一个坛主在执行刺杀任务时，竟然没有发现那家人将一个孩子藏在了地窖中，不小心留了个活口就回来复命了。其实外出执行任务，这样的情况是常有的，因为我们往往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很多人，当遍地都是鲜血的时候，有个别聪明的人懂得装死或是根本就藏到了一个大宅院的什么角落里，是很不容易被发现的。我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没错，但本质上，我们这群人充当这个角色的时间都不是很长，刻意培养的冷血和无情在很多时候会被人性的抗争干扰，只要还是人，在面对杀戮的时候，心情总是会变得奇怪，明月山庄中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因为承受不了这种内心的折磨而变得疯狂，其实能发疯还是幸运的，至少人性未抿。在每次任务中，大都会有人在垂死时诅咒我们下地狱，其实他们不知道，从拿起兵器的时候起，我们就已经生活在那里了。

那次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吧，一个可能会复仇的孩子并不会让我们紧张，每天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谁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些要报仇的人长大那一天；再说，要报仇也要有本事才行，他能不能学到这样的本事也是未知数。后怕的事情是，主人呆在明月山庄中，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那天楚飞扬那平时看起来温文无害的面孔，含着点笑谑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的时候，不仅出了错的人有无所遁形的感觉，就是站在一边看着的我们，竟也有一种希望自己立即消失的感受。

不过，当一切又变得风平浪静的时候，不安的心情也会消失，偶然远远经过楚飞扬的书房，看到他独自伫立在窗边的侧影或是在读书时偶然的沉吟，心总是会没来由的漏过几拍，是我的错觉吗？这时的他，没有了凌厉的气息，却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甚至是痛苦。人在高处不胜寒，一个在武林中呼风唤雨的人，终究也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青年，他需要权利来满足欲望，需要杀戮来达成欲望，不过，再多的权利和杀戮，也不能让一个人不寂寞吧。

每每此时，脚步总是不受控制的停留，很想抚平那忧伤的背影，只是也明白，院门到书房之间那几十丈的距离，已经是我能靠近的极限了，往前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那寂寞的身影就会马上挂上似笑非笑的冷然，那不是我想面对的神情，也许，他的寂寞与忧伤，终究不是我所能抚平的。是了，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将命买给了他父亲，不断的杀人，满手血腥的人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连快乐都不配拥有，还想拥有什么呢？

只是…………………………………………………

又到了花开的时候了，每年这个时候，总是喜欢在一片片山花中静坐，这样觉得自己的心很平静，人也变得通透。这一天没有什么事情，便又来到了花海中独自徜徉，虽然还是早春，灿烂的山花还是引来了许多的蜜蜂、蝴蝶，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一些小的鸟雀也嬉戏其间，但我的心却依旧有些沉重。

刚刚在议事厅里，收到了分舵的飞鸽传书，前次大举的报复行动引来了中原各门派的不满，他们似乎准备要召开一个武林大会，商讨共同对付明月山庄的“大计”。

真是笑话，明明是自己先挑衅的，却有本事把黑的说成是白的，我们虽然是别人口中的魔道，几百年来，也与中原的一些门派发生过冲突，但最近几十年我们与中原武林也算相安无事，例行的任务也不过是当有人带着足够的金钱来恳求我们“帮忙”的时候，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其实说到底，这次如果不是他们欺人太甚，我们也不会出手，为什么到头来责任都推到了我们头上，正道中人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难道只因为我们是杀手，其实也不过是我们比较快意恩仇，办事比较喜欢直接罢了。虽然知道结果一定会是这样，但一想到以后的日子里，一场接着一场，不知道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的杀戮，想到无数的剑挥舞时飞溅的血花，就会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到时候，说不定哪一片血花就是属于我自己的，生于江湖，也必然死于江湖，我不害怕死亡，只是害怕，从此看不到那忧伤的背影，如果我不是我，而他也不是他，那该有多好呢。

………………………………………………

“这里的花很美，正配得上你”，趁着我发呆的时候，楚飞扬不知何时又一次悄悄走到了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看来你最近的功夫是大大的退步了，我已经加重了脚步，但你还是没有发现，这样闯荡江湖，你是怎么保住性命的？”依旧是多少有些冷然和戏谑的口吻，让我的心跳莫名的加速。楚飞扬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惊吓我，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也会说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有时候，还会悄然地摘下一朵鲜花，轻轻插在我的鬓角，这时的他，目光就变得有些灼人了，但也只有这些。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我就很迷茫，不懂得眼前这个男孩，也许已经可以算做是男人吧，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他讨厌我的靠近，又为什么他那么在意要打破我的宁静，然后再在我的注视中逃避？就像眼前这样，他把花轻轻地插好，我抬头，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他转身，什么也没说的开始向前走，一点点地离开了我的视野……

既然外有强敌虎视耽耽，练功自然是不可有一日疏忽的，这一天，我又来到了山庄后面的一处断崖前，这里虽然是断崖，但其实距离地面也只有几十丈高，旁边又有流水顺势而下，实在是风景宜人的好地方。拔剑出招，这些早已是练习了千百次的，在熟悉不过的招式了，学了十多年了，剑其实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心，师傅说得很对，其实再精妙的招式都并不是没有破绽的，真正的高手，比拼的绝不是招式，而是出手那一瞬间的心境，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是人剑合一的奥妙，以静制动、以慢打快是发现敌人破绽的最佳途径，抛除脑中固有的出剑模式，永远从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则是破敌最佳的手段，当然这些都要求心静，练剑在现在，就是练心。

心无旁骛的时候，耳目自然变得异常的机敏，所以当有人向断崖走来时，我立刻有了警觉，虽然这里是明月山庄的腹地，平时不会有人闯入，但强敌环肆之时，防备是必须的，只是这一瞬间，我的心不再空明，在断崖上急走就变得分外危险了，溜号的片刻，脚下一滑，人已经向地面坠去，这是怎么了？难道我的功夫真的退步了？

又一次，我没有狠狠地跌向地面，半空之中，我被一个飞掠而来的人接个正着，我们在空中随风下落，感觉到彼此衣带的纠缠，是他，他的眼中有一瞬间没有神情，虽然片刻就恢复了冷然，怪我不小心吧，只是他不知道，其实我是故意的，我熟悉他的脚步声，故意跌下来，想和自己，和命运做一次抗争，就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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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无言的赌局

那一天，我故意在他面前从断崖跌下，如我所料的，他在半空中就接下了我，轻轻倚在他怀里的感觉，就像……该怎么说呢？他的手臂抱住我的那一瞬间，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一下子涌到了心里，我想，就在那一刻，我的心注定了不再平静。

在崖下站定，有那么一会，他没有放开手，我也没有勇气抬头，空气似乎在我们周边静止了，周遭一直吵闹不停的鹊鸟在这个时候竟也消失了一般，这个世界上，一片宁静，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但，他始终没有说话。

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我抬起了头，没想到的事情却发生了，我还没有看到他的眼睛，他却很随意地推开了我。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我忽然发现开口说话原来是这样艰难的事情，他冷冷的声音倒在我耳边响起，他说：“这样幼稚的游戏以后不要再重复了，如果太闲就到中原随便杀几个人还比较适合你。别再用这种纯情少女才用的手段来试探我，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的话，可以直接开口，不过，我不喜欢有血腥味的女人。”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因为周围的景物和一切都在旋转……

这一天天气很热，夏天快到了嘛，但是那一刻，我却觉得周遭的气温忽然降到了极点，后背冰冷而麻木，僵在那里几乎失去了活动的能力。原来，他早已不知不觉地停在了我心的某处；原来，我在他眼里不过是这样一个女人；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对我很重要的一切，只是我的一相情愿；原来，我和未来的赌注就是要承受这样的轻视……

不记得那天究竟是怎么回到住处的，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受到了严重的内伤一般，撕裂地感觉，不是疼痛，却是麻木，好像很满其实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奇怪的是，我怎么不哭呢？这个时候，我不是该痛哭一场才对吗？恍惚地躺在床上，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朦胧间却见到师傅在第一天传艺时的情形。

那天师傅说了什么？要想在明月山庄中成为优秀的杀手，就不能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情感只会影响出手，太多的情感，就是敌人杀死我们的武器？七情六欲，究竟是什么，那些年里真的不懂呀，毕竟陪伴成长的，一直是一片不知边际的大山，一些随时能制我们于死地的野兽，那有情可言？

人似乎在一片迷雾中忽然找到了出路，是了，自从回到山庄，一切都不同了，在少主面前的频频出错，每天渴望又害怕见到他的心情，以至于今天的试探，我是怎么了，这些年师傅的教诲，自己努力构筑起来的堤防，怎么就这样的瓦解了呢？

这场赌局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吧，师傅教育我无情才能自保，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情为何物，师傅又怎么会不把这生存的法则教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呢？这样两个根本不知道情为何物的人，纠缠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

那一夜在这样的朦胧中度过了，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子，射到了我的铜镜上，慢慢从床上坐起，心里从没这样的空过，好象本来塞着的东西全部消失了一般，但依然没有痛的感觉，依旧没有一滴眼泪。披上外衣，坐到镜前，镜中的人依旧是容颜如花，只是却透露着死一般的澄净，从我选择了这条不归路开始，就注定我身上的血腥永远都清洗不掉，怎么洗也没用，既然如此，我就该接受命运，的确，从来没有什么赌局，从来没有……

对着铜镜，我用力扯出一抹笑容，这才知道，原来，笑，也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

那一天之后，一切又变得和以往一样的平静，每天都有关于中原武林的消息不断传来，看来这次六大门派是下定决心要和明月山庄清算一次了，华山和嵩山附近的两个分舵分别在几日前受到了袭击，伤亡很大，靠近山庄的一处分舵也回报说发现了可疑的武林人物，看来血战是不可避免了。只是，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大殿属于我的位置上，不去思考前途，只要一个行动的口令就足够了，到出手的时候，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于我，无所谓了。

这天早晨，既然没有什么行动的指令，就是说我可以退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对着一本不知道写的是什么的书发呆，原来做个没有思想的机器也很好，至少我的心不会感到痛苦。只是，这样可以发呆的时光也不长久，楚飞扬的护法来通知我准备，他要出门一趟，我和司马浩随行。

有很久没见过浩了，因为他精通易容之术，一年的绝大多数时间在江湖上收集情报，自从上次庄主接任时匆匆见过一次后，就一直不知道他的消息，本来还想和他学点易容的本事，也只好算了。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回来，还要和主人一起出门？对了，其实他是我不多的能说话的朋友，不是我的人际关系太差，而是我们习惯了沉默，一起在冰峰上求生的日子里，养成了一种默契，很多事情，是不用多说的。浩是我们中的异类吧，他总是那么喜欢说话，还喜欢笑，一次和他一起对付一个挺棘手的人物，才发现，即使在生死关头，他也能说笑，不知道他独自在山上对付野兽的日子里，是不是也一边大打出手，一边和野兽调侃。

也不用做什么准备，只要拿起剑就足够了，到了门口，发现浩已然在那里了，还是十几年没变的笑容，远远地看见我，就兴奋的挥舞着双手，离谱的是，还一跳一跳的，我想，如果他还有条尾巴可以动的话，现在也一定在冲我摇个不停，没办法，司马浩就是有本事让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让人在看见他的时候，想不笑也不行。

偷偷在地上扫了一眼，司马浩还真是不走运，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粒下人没扫走的石子，看着那小子一跳一跳的过来，我快走了两步，轻轻一带，小石子飞了起来，这样的速度和力道当然是不行了，我迅速地抬手，指尖的一股力道破空而出，恰恰在他跳起时，小石子打在了他一条腿的关节上，力道不大，但还是让他没能站稳，这家伙最近功夫进步得很快，要是从前，早扑通一声去亲吻地面了，这次竟然只晃了一下，嘴里大喊“你又暗算我！”就朝我飞扑过来了，被他扑到可不好玩，这家伙总会有惊人之举，所以我一击不中，当然马上闪人了。

片刻的功夫，我们已经绕着一群正准备出行东西的下人和轿子跑了几圈了，虽然他功夫进步不少，但要说到跑的本领，还是差点，只好多花点心思，向前追两步，再忽然掉头追，期待我自投罗网。一时间，做出行准备的人群被我们弄了个名副其实的人仰马翻，先是惊讶地看到平时冰冷沉静的我又跑又跳，接着就在躲闪我们的过程中，将东西淅沥哗啦地撒在了地上，加上个别躲避不及被我们带得在原地直转圈的下人的惊呼声，还有两个始作俑者的大笑声一起在院中回荡，好久没这样了，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急跑中猛然发现，一道人影正向这边走来，我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后面扑来的司马浩却还不知死活的大叫，“我抓住你了”，只是还没捞到我的衣角，就被我一把摁住，好在他只是顽皮，不是真傻，因为来的人正是明月山庄的主子——楚飞扬。

被我们惊呆的下人也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正常，三下两下整理好了要用的东西，明月山庄是建在一座山上的，四周还有些小的山峰和断崖，平时我们出入都是走路的，在山下分舵取马匹，至于轿子，基本是不用的，毕竟上下山峰，即使是高手抬轿，也不是很稳当。不知这次我们要去那里，竟要带着轿子出门。

楚飞扬的表情还是很漠然，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他都没看到，只是说：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四个轿夫，加上三个各怀心腹事的人，就这么上路了。楚飞扬走的很快，轿夫也是一等一的好手，用了比平时更短的时间，我们来到了山脚，没去分舵去马匹，而是沿着山势向西走。

后来想想，如果当时没有去那个地方，也许对我、对楚飞扬、对身边的很多人来说，都不会那么痛苦和绝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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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聚散两依依

其实严格说来，明月山庄也只是我住过的很多地方中的其中一个，虽然这些年中，这里是我住过的条件最好的地方，但这里终究也只是一个住处，不是家。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到了家，其实家对于我来说，本来该是最陌生的不是吗？我离开家究竟有多久了，我已经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我的家该是个什么样子，我也完全不知道，还有爹跟娘，如果不是偶然午夜梦回，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我原本也是有家的，家里有爹、有娘，有我快乐的童年。惟一奇怪的是，很多年我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为什么会忽然如此清晰的出现在脑海中，为什么我的心里忽然这样的渴望有一个家，一个透着温暖的灯光的家……

坐在铜镜前，我第一次觉得，要是现在有一个家该有多好，要是能呆在爹和娘的身边该有多好，那么此刻，我就不用对着这面从来就不懂我心思的铜镜，命令自己不许哭了。是了，我早已经没有了痛哭的权利了，尽管我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孩，但我选择了一条注定没有眼泪的道路。

忽然觉得这屋中无比熟悉的一切，竟变得如此的陌生，而且带着那么强烈的压迫感，压得我的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压的我的心脏几乎不会跳动了，我几乎是逃出了自己的屋子，心里只想着要是能离开这里该有多好。

想着离开，但当我真的要离开时，心里却是那样的难受，比起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事情更加的让我难受。这一天刚刚离开屋子，就有少主身边的护法来传令，告诉我由于最近中原名门正道的高手正在商议准备对我们设在各地的分舵有所行动，一点点的蚕食最终达到消灭我们的目的，所以庄主决定派遣我和其他几个人到各地去，一方面将各地的分舵中的兄弟分散开来，让正道中人无处下手，一方面悄悄接近那些名门正派，准备趁那些正道中人往返奔波，士气低落时，各个击败他们。

很完美的计划，明月山庄在江湖中所以神秘，就是因为它其实是一处很特别的地方，历代庄主在这里经营了几百年，设置在周围的机关无数，懂得开启和使用的，只有每代的庄主，甚至有山庄的老人说，这座山庄是可以移动的，不过究竟是不是真的，就没人知道了，也许楚飞扬知道吧，只是他不会回答我。所以即使在非常时期，高手尽出也不会危机这里的安全，也许我们离开后，机关就会启动，到时候即使我们想进来，也不可能了。而各地的分舵，为了方便接洽生意，的确不是十分隐秘，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分舵化整为零这样的小事，只要通过信使传递消息就可以了，不然就凭我们几个人出去，跑断了腿也不能在规定的日子来到之前通知所有的弟兄，毕竟我们的分舵多达几百个，信息传递是自有一套的。我惟一不懂的就是，明月山庄安然存在于江湖这么久，而且历代的实力一直很强，却从来没有主动对付过中原的任何门派，不成为众矢之的是我们的原则，过去六大派的围剿也发生过，不过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打杀几场、双方有些伤亡也就过去了。因为他们中很多掌握实权的人物，都有好些事情要借助我们的手去完成，共存对大家来说，都有好处，无论哪一方打破了这种制衡，就都不是死几个人能解决的了，这一点楚飞扬也非常清楚，难道他过腻了这种生活，也想要成为武林至尊？

很想知道楚飞扬的真正用意在那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来到了他的院子门口，他的护法告诉我说，他正在休息，不许任何人打搅，休息吗？院子里此时回荡的萧声和笑声都在嘲弄我的逾越吧。楚飞扬不是说过，一个人能在明月山庄存在，是因为有专属于自己的位置，他需要的只是这种刻守本分、站在自己的位置按照指令行事的手下。他不是还说，萧子君，你越来越不像个合格的杀手了，我开始怀疑父亲的眼光了，如果你也觉得自己不能胜任，最好还是早点去刑堂反省，如果你下次的任务失手，你该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

说这话时，他脸上冷漠的表情，此时仿佛又在我眼前晃动了。

是呀，以一个杀手而言，最近我的确是很不正常，约束了十几年的感情，在不知不觉地重新占领我的灵魂和精神，也许这就是明月山庄这么多年以来，有名的女杀手寥寥无几的原因吧，女人的心终究是这样的脆弱又哀伤，经不起感情的折磨。

是呀，想不到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女人，在面对一份感情的时候，会做出这么多反常的举动。脚步移动，不知不觉的，怎么竟然走到了这里，抬头一看，两个金漆的大字落入眼帘，“刑堂”，明月山庄里，人人敬畏的地方，山庄里犯了过错的人，都要接受这里的处罚，进去的人，出来时轻则要卧床一两个月，重的，就是一条性命。可能死在这里的人太多了吧，总是给人一种森然的感觉，所以，即使是平时，山庄里的人没事也不愿意经过这里，跟别说进去呆一会了。

我进去过一次，就在那次随楚飞扬办事回来之后，其实也不是我要来的，是司马浩死拉着我来的。现在司掌刑堂的管事，是老庄主的众多手下中惟一留下的，这也是山庄的规矩，因为和新的一代没有瓜葛，执法时也不会手软。管事的地位很高，山庄中，能命令他的，大概只有庄主了，所以我们到来，那个脸僵得如同带了人皮面具的管事根本没从自己的屋子里出来，听说我们要查阅一些刑堂的资料，就吩咐一个下人拿着钥匙带路了。我不知道司马浩是怎么想的，究竟要在这里看什么资料。

资料室的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是空气中弥漫的尘土，有多久没人进来过了，正想叫带路的下人多少打扫一下时，那下人竟自顾自地走开了，真是有其主就必有其仆，不管我们在山庄地位如何，进到这里，照旧给我们脸色看。真不知道要是将来当作犯人被交到这里时，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司马浩挥舞着衣袖，遮挡着尘土率先进去了，既然来了，我当然也要多少见识一下，进到屋内，打量着四壁架子上的卷宗，想不到，这几百年来，山庄里出过错误的人还真多，每一个卷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吧，只是，他们都经历了怎样的故事呢？

看着埋头翻找的司马浩，这家伙难得正经一次，不知道想从这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找寻什么，出于道义，我好心的过去问他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没想到这家伙却说，只是想在这里随便看看，别人的痛苦有什么好看的，我无聊的准备离开。司马浩却一把捉住了我的手臂，难得认真的说：“既然都进来了，就看看卷宗里都记载了什么吧。”说着，就从卷宗堆中抽出了一本递给我，然后自己也抽了一本，径自坐在地上看了起来。

递到我手里的，是大约20多年前的卷宗了，落了很厚的土，我用手掸掉了上面的灰土，轻轻翻开了，这里记载的，是一个叫梅雨的人。梅雨，看名字，应该是个女人吧，我下意识地看了司马浩一眼，他依旧保持刚刚的姿势，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理会我。一定是多心了，这个神经比别人粗几号的家伙，一定也就是碰巧抽到这本的吧。

卷宗的第一页记载着梅雨的生平，果然是个女人，按照记录的生卒年月，掐指一算，她死的时候也就只有二十二岁，还这么年轻，究竟是犯了如何不可饶恕的错误呢？我马上向后翻去，原来，梅雨是山庄的一个杀手，由于容貌美丽、善用毒药，所以经常会执行一些需要女人的美色瓦解对方防备，然后出其不意取人性命的任务。梅雨也是个聪明的女人，每次的任务都完成得很漂亮，不过，命运总是会安排一些意外的存在。

那次等待她的意外，是杀手生命中一段不该发生的事情吧，只是为什么资料的记载在这里变得非常的含混，只说她一次外出执行任务，结果超越了规定的期限仍然未归，明月山庄在各地找寻了她两年之久，才发现她竟然和一个男人悄悄生活在江南的一个小镇里。资料到这里噶然而止，好象有几页被什么人撕去了，只有最后的刑罚处置上，记载了“坐忘”两个字，“坐忘”，这算哪门子的刑罚？从卷宗中抬首，我也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查看，如果“坐忘”是种刑罚的名字，这屋子里应该有些相关的资料吧，找了很久，才在一处靠窗的架子下发现了记载刑罚种类的文件，“坐忘”竟然被列为酷刑十种之一。迫不及待的翻到了那页，心忽然如同沉到了冰窟中一样，原来所谓的“坐忘”，竟然是这样一种残酷的东西。

“坐忘”是明月山庄一种独门配方的药物，针对的是对人动了感情的杀手，看了前面几页的内容，原来有了感情的杀手对山庄而言，是已经失去了使用的价值，会被当作“废物”处理掉，只有经过庄主特别的关照，才会被施以“坐忘”之刑，从而苟全性命。不过吃过“坐忘”的人，从此会忘记从前的一切，甚至忘记自己的存在，忘记人性，丧失感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从此只听从一种笛声的操控。这样看来，受这种惩罚的人其实也和死一样了，这就是资料上，梅雨只有二十二岁的原因吧。难怪是酷刑的一种，只是这样的刑罚对于一个人来说，究竟是关照还是一种更刻骨的惩罚呢？

那天后来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眼前总是浮现着关于梅雨和“坐忘”的一切，背叛山庄，结果只有死一种，梅雨还是敢这样选择，她一定很爱那个男人吧，只是为什么关于他们的记载竟然一点都没有呢？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爱人被捉走吗？还是根本已经死了？梅雨后来又怎么样了，她吃了“坐忘”，现在还活着吗？

后来一直服侍我的婢女小禾无意中说，刑堂后面的那一排房子里堆放的，都是曾经住在山庄的人们用过的东西，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了解的东西的确比我多太多了。当时就想着有空要去看看，二十多年前，距离现在并不是很久，也许可以找到些和梅雨有关的东西也说不定，想不到一直没有时间，等真的来到了这里，却是马上要离开的时候。

不过既然走到这里了，没道理不进去看看。原本以为堆放东西的地方一定和刑堂的卷宗室一样尘土飞扬，没想到这里还好，也许是房子的密闭性好些，这里的屋子一共有五间，最靠门的一间里胡乱放着的，应该就是最近几年卸任的坛主们留下的东西吧，经过二十多年的血雨腥风，到了卸任时，已经没剩几个人了，跟老主人去了个什么地方颐养天年，走的时候基本没带什么东西，留下的物品合用的就继续使用，其他的就搬到这里等到没有空间的时候统一销毁，反正就是找找看，就随便看看吧。

几乎都是男人的东西，翻了半天，五间大屋几乎走了个遍，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看来是白浪费时间了，也是，卷宗里都记载得如此模糊，肯定是个不平常的人物，如果存心要消灭她的痕迹，又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什么物品呢？

只顾四下张望，出来的时候撞在了门口堆放着杂物的书桌上，衣服又碰巧被钩住了，都怪这袍子的制作太追求飘逸了，可怜的上等红纱料子，穿在身上也没几天，又报废了，虽然我一贯不喜欢红色的衣服，不过这套的款式还是很好的，好在一会我就要离开了，不然又要穿回过去那种红袍也真够受的。我有点懊恼的看了看这讨厌的桌子，刚才我随手一挥，加了一点力道，现在看起来已经有点承受不住上面东西重量的感觉，刮坏我的衣服，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惩戒，谁让我的心情不好呢。

向前迈步，一、二、三，哗啦一声，木桌碎裂，上面些零星的东西散落在地上，我也正好走到门口，回身关门，木桌的碎片中的一件东西吸引了我，一个蓝色封皮的本子，走回去拨开杂物拿了出来，随手翻看，竟然一片空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本子刚刚并不在桌面的杂物当中，难道桌子另有夹层，拿起几块地上的碎块看看，才发觉桌面下面果然别有天地。虽然不知道这书桌的主人是谁，不过应该不会这样小心地藏一个空白的本子在这里吧，手上微微用力，刚刚的书桌碎块彻底变成了碎片，既然本子的主人不想人发现这个秘密，我也没道理让以后进来的人发现书桌的秘密。将本子收起，出门，然后把刚刚撬开的锁重新锁好，静静地听了听，四下无人，很好嘛。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熟悉的痛苦感受又扑面而来了，早晨还是那样的渴望离开这里，没想到他还真是了解我，马上就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了，阳光正一点一点的从我的屋子离开，每移动一分，我的心就沉下一分，没想到，到了我们分离的时候，他竟然不愿意和我说一声再见，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和我再见？为什么，那初相见时灼热的目光，明月夜的不期而遇，花海前的无语凝望、出行遇袭的生死不弃，一切一切，都是我会错了意，是吗？如果是，那又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希望？

离开的时候，我的心是空的，我特意绕到他书房附近，却只是远远地站住了，萧声笑声这时都停了，熟悉的窗户依旧开着，只是窗口却没了那寂寞的背影，总是喜欢站在这里看他，因为透过这扇窗，可以看到他每天居住的屋子、屋子里的书桌、睡床、墙上的字画，这时床上的纱帐落下了，过去他白天很少休息，即便是午睡也不会放下纱帐，不过自从接了她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一个从来不许别人多驻足片刻的地方，如今多了一个主人；一个对任何人都是无情与冷漠的面孔，只为一个人微笑，是呀，如今偶然也会看到他的笑容，对着那个温婉的人儿的时候。只不过每次撞到他们在一起时，每次看到他专注的目光只凝视着她一个人的时候，每次听到他们琴笛呼应看着他们目光交织的时候，又有谁听到旁边一个女人心碎的声音呢？我能做的，只是悄然退开，不留下任何痕迹，心碎了，能为自己保留的，只有这一点点尊严了。

这些天，司马浩说我变了，开朗了很多，是呀，这几天，在有人的地方，我经常笑，一点小事也能让我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到眼睛里凭添了很多晶莹的东西，山庄上下都在议论着庄主要成亲的消息，这是喜事呀，当然要笑了。只有回到屋子里，每每午夜梦回，我才知道，我可以让所有的人相信我的喜悦，惟独骗不过自己的心，每天夜里，它如同刀绞般的疼痛，让我总是很想大哭，每每此时，我总是会抽出从不离身的匕首，在手臂或是腿上划下一刀，看着殷红的液体流出，这就是我的眼泪，因为哭泣的本来就是心灵。

幸好马上就要离开了，如果再多感受一些他们的幸福，我恐怕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靠在身旁的大树干上，想着那个女子，嫉妒吧，我真的很妒忌，原本以为楚飞扬根本就不会爱任何人，原来也只是没有遇到他想要的而已，他的寂寞与忧伤，终于有人为他抚平了，只是，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是我。不过，看着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幸福，我还是祝福他，而且这样，我更可以放心的离开了，本就没想过拥有，只是想就这样留在他身边，分担他的一切，不过杀手的宿命太沉重了，没有人知道明天生死如何，这样应该就是最好的安排吧。有一个人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即使明天就要面对死亡，我也不用害怕了，不用担心他孤单地留在这里了……

转身离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窗口，别了，这里的一切。曾经给了我十几年灰暗生活唯一的一缕阳光，我曾经以为，只是以为吧，以为自己可以把这里当成是家，一个温暖的家，让自己不在继续飘荡，但是我错了，我终究是个没有家的人。人家说，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人家，我也曾见过天黑时的如繁星般的点点灯火，每一点灯火，都在等待为一个晚归的人指引回家的道路吧，只是天下虽大，却没有那一点灯火，是在指引我，回家的道路……

离开明月山庄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山里的天空总是这样的墨蓝。陪伴我的，只有点点星光，看来距离十五还远，天上露出的只是一弯新月，野兽的嚎叫在林间隐隐传来，不过我不在乎，我是杀手呀，而且还武功高强，我不招惹野兽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好怕呢，不是吗？

下山的路很难走，因为光线太暗，山峰太陡峭，人很难控制自己的速度，也很难让自己保持平衡，深一脚、浅一脚，有几次竟差点跌倒，真是有趣。奇怪的是，没想到此时，我竟然有了笑的冲动，泪水依旧在心里流淌，人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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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颗飘荡心

转眼间，离开明月山庄已经很有了一段日子，分舵化整为零的消息早已通过信使的传递到达了各地，我们能与武林那些众多的所谓名门正派对抗几百年，绝对的纪律与服从是少不了的，不然又如何生存呢？命令所到之处，分舵的人立刻执行，虽然他们都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作为像我一样，从小培养起来的人选，躲避开旁人的耳目还是不成问题的，就这样，每到一处，看到的都是正当的生意还在，分舵却已是人去楼空了。

我们在各地都有生意，这样既方便掩护，又能够在没有大宗生意时保证收入，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些经营生意的人，都是当地的士绅，在自己的地方德高望重，除了庄主和少数的联系人外，绝对没有知道他们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们除了经营生意、与官府打打交道外，还专门负责信息的收集，至于杀手的调派，则另有专人负责。组织严密和单线联系，是我们重要的信条。

其实我们的生意好极了，因为这年头人们都知道，所谓官字两个口，有钱有权才能赢得官司，但对于只有钱或是连钱都没有的人来说，衙门实在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地方，到处是自称青天的大老爷，但人间的恩恩怨怨从未减少过，不是吗？所以就有人拿了钱来找我们，当然，来找我们的人也不仅是这些人，还有很多武林中人和官场上的人物，为了达到目的又不想曝露身份自己冒险动手，都会来找我们，一个有体系的组织，一个只收取酬劳甚至可以不和顾主见面也不问顾主任何问题的组织，比起江湖中那些不入流的混混强太多了，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我们从来不会失手，不过每次行动的酬劳有时很高有时又很少，也算因人而异吧。惟一不明白的是，我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杀人，我们的每次任务，都不过是应别人的要求而完成的，为什么没人去追究幕后拿钱出来的人呢？

也许是死在我们手中的属于名门正派中的伪君子太多了，也许是最近几次正道中人的围剿过后，我们的灭门报复太过残忍，但这也是生存之道呀，我们也是人，也要活着，选择这条路，走上这条路，也不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仅此而已了。

前几天接到明月山庄的讯息，没想到这个非常的时期，委托我们“办事”的人还是有增无减，分舵的杀手虽然分散开来各自过着和平常人无异的生活，不过一点小暗号就可以将他们重新集结，本来有他们在，有生意也用不着我的参与，不过这次不同。我们要对付是山东境内一家有很多年历史的镖局，威远镖局，按说这个行当，风光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年的事情，那有几个真正的高手愿意窝在这里一辈子替人押运物品的，不过显然，威远镖局是个例外，镖局几代当家人身手都很不凡，而且最近几十年的威望更胜从前，叱咤南北十几个省，黑白两道中人看到威远镖局的镖旗，即使是再垂涎的货物，也不敢伸手，而威远镖局总镖头的名号在江湖上更是响当当的，提起霹雳手陈浩英，就连我这个一直不怎么留心江湖的人，也知道他霹雳手和飞蝗石的功夫并称双绝，是个狠角色。

不知道陈浩英得罪了什么人，对方竟出三十万两银子买他和威远镖局上下的性命，很少有大笔用钱的地方，也不知道三十万两银子究竟能做多少事情，不过，应该是很多吧，因为上头的命令是不能留下一个活口，而且强调要我亲自带领分舵的精英去执行。

这次任务我依旧习惯性地选在黄昏时分来完成，因为我很喜欢落日前那一段时光，那时侯的太阳是最美丽的，火红而不刺眼，伴着满天的晚霞，美得让人窒息，而且那美丽稍纵即逝，就如同被我们确定为目标的人的生命一样，不过人可以在最美丽的时候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吧。

一如既往，在有人带队的情况下，分舵的杀手在中午集合完毕，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目标和行动的时间，只是吩咐他们就地休息。在动手之前，让自己的心平静，才是在生死对决的时候，破敌制胜的关键。一间废弃的空屋，所有的人都蒙着面，彼此不知道对方的真实面孔和身份，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有点诡异的气氛。不过我们不需要认识对方，只有这样才能在出现意外时自保。分舵的杀手和山庄里的人不同，他们即使是在分舵生活的时候，也保持着各自独立的空间，基本不会不带面具就同时出现，也许没什么人认识这里的所有人，确定彼此身份的方法，是接受任务以及行动前，用一块浸了特殊药水的布擦拭一下自己的左前臂，因为每一个杀手进入分舵的时候，都会在左前臂用药水刺上了一弯新月，不过平时，这新月是不显现的，只有经过这种擦拭之后，皮肤才会显现出月图案，也才是自己人。其实任何一个组织，要想严密到不让奸细有机可乘都是很难的，我们采用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办法罢了。

闭目休息、吐呐，感受着屋外太阳的一点一点移动，是时候了，我睁开眼睛，旋即起身，不用招呼，所有的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没有人发问，只是无声地跟在我身后。一盏茶的功夫，我们自空屋出来，绕过了城南门，转而向西，威远镖局就在西城墙内侧。傍晚时分，城门已经关闭了，城外更是早已没有人走动，吸了口气，纵身掠起，十几丈的城墙根本难不倒我，在城墙上站定，威远镖局的镖旗迎风飞扬，镖局内炊烟袅袅，不时有人走动，最近几天他们没有出镖，所有的人都在，也许他们还在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情吧，是人总是喜欢幻想未来，像是镖头就会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开一家镖局，被人尊称一声总镖头，不过，这里的人，都没有明天可想像了。

在我驻足观察的同时，身后的杀手已经利用绳索翻越了城墙，无声地向着威远镖局靠了过去，这次不用我率先出手，倒是乐得作壁上观一会。分舵的人看起来训练得非常不错，虽然彼此不认识，但配合却很默契，他们同时从威远镖局的四方杀入，还留下了看守大门的人，片刻间，刚刚还一片宁静的宅院，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镖局的人也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身手不弱，不过实话说，威远镖局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猝然受到袭击，才发现院子里的兵器如今都只是摆设了，大多不能伤敌。而在家里还拎着刀剑乱晃的人几乎没有，所以面对我们高举的屠刀，他们赤手空拳，伤亡就太大了。

站在高处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清楚的看到各个角落局势发生的变化，杀声起了片刻，中间主屋里就冲出了几个人，当先紫红脸膛的正是霹雳手陈浩英。其实我还可以在呆上一会，不过，不知道对手深浅如何，何况在城里动手，时间拖久了容易惊动官府，所以，我决定速战速决。

脚下轻点城墙，人已在半空中，迎风而下，任衣裙在风中舞动，这样的感觉真舒服，飞掠的过程中，已经看见有人跑到了镖局墙下，想来是准备求救的，不过遇到了我，衣袖一拂，暗器破空，那人也就只能留在墙下了。

陈浩英正准备到后面去，因为家里眷属都住在后院吧，想去保护他们，不过我的翩然而至，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后面哭喊声也起来了，看来分舵的人已经到了，陈浩英恐怕也知道来不及了，两眼血红、死盯了我几眼才嘶声问道：“不知道阁下是那条道上的，陈某究竟与阁下结了什么仇怨，要连累我一家大小？”

我不觉摇了摇头，陈浩英也英雄了这么多年了，生死关头，还是难免落俗，要知道为什么，其实这世上的事情那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总之，有今天的果，不过是他过去的因罢了，以我看来，他的儿子就比他更有气概，因为在陈浩英嘶声发问的同时，那个年轻人已经拔出刀向我砍了过来。

第一招我轻轻闪过了，他气概不错，不过还不配和我交手，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陈浩英，没想到这个人还挺顽固的，仍旧坚持问我：“为什么要袭击我们？”看来要是我不回答，他死都不会甘心。正准备告诉他我也不知道的时候，那年轻人的第二招又到了，我依旧闪过，在这个空挡，儿子冲着父亲大喊：“爹，你快到后面去救母亲，这里有我挡着！”

看来我不还手，他们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挡住我呢，听了儿子的话，陈浩英有点如梦初醒一般，向我虚发一掌就准备冲到后院，不过他快我更快，闪过第三刀之后，我的剑已然出壳，在空中划过了，落日的余辉让它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分花拂柳，虽然是一招，目标却是两个人。陈浩英的阅历不错，只是一招，他就知道今天自己的结局了，猛的连发了两掌，他的霹雳手在江湖驰名已久，果然不是泛泛之辈，这两掌劈出，劲风袭人，竟然硬接了我的剑气，看来这一次不算白走，能遇到一个高手，也是平生值得快慰的事情。

见自己的霹雳手避退了我的剑气，陈浩英对还准备上前帮手的儿子大喝：傻小子，还不快走！那少年反而愣住了，不明白父亲明明占了上风，为什么还要他逃走，这就是名门之后的悲哀呀，永远也不会明白一山还比一山高的道理。

其实此时想走，已经迟了，因为我的第二剑已经到了陈浩英眼前，迅如惊雷，陈浩英本能的向左退步，准备出掌击我左侧漏出的防守空位，不过他不知道，这一剑看起来风雷万钧，其实却是虚招，在他向左移动的同时，我的剑转而由左向右平推，这样一来，就等于他自己撞到了我的剑上。陈浩英的反应也不错，在间不容发的空隙里，竟然一个翻身，从我的剑势上翻了过去，是一个险招，不过有效。

只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旁观的人却没发现其中的微妙，都以为陈浩英一定伤在我的剑下，骨肉连心，陈浩英的儿子已经率先冲了上来，我一招不中，此时旋身换招，那小子竟然就迎上了我自空中发出的一剑上……

陈浩英疯了一般的冲了上来，本来他可以多接我几招的，不过他的心乱了，掌法虽然可以碎石裂碑，但破绽太多了。

日落的时候，这里的一切就结束了，陈浩英趴在儿子身边，分舵的人在清点这里的人数，和我们得到的资料一样，没有人逃走，也许打斗声惊动了四邻吧，不过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我们从镖局离开的时候，这里周围竟然没有人家点灯，紧闭的大门，就是一颗颗比杀手还冷漠的心吧。

事情结束了，我也重新开始自己漫无目的的旅程，有时候也难免会想，如果在我们杀人的时候，有人报官，为了不和官府正面冲突，我们会不会退走？不过这种事情从来没遇到过，就到时候再说吧。

从山庄陆续传来了一些消息，最近风声如此之紧，我们依旧做了几桩很大的买卖，我负责的是其中之一，都是震惊江湖的大事件，而诸葛翱翔甚至带人袭击了六大派组织出来调查这些血案的人马，我们的人有几个受了重伤，六大派的几十名弟子全部丧命。看来江湖这场腥风血雨，已经无可避免了，只是，楚飞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说师傅和楚飞扬相比较，也许他们父子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师傅办事沉稳，希望能与其他门派共存，而楚飞扬野心极大，希望我们能不再过如此不能见光的生活，只是究竟结果如何，却没有人能够预料，对正道各派的一味回避，让我们一直隐身暗处，稍不小心就是一场杀戮；现在准备正面冲突，结果还在未知……

一点一点，我居然来到了江南，盛夏的江南，实在是非常的炎热，这几天的白天，我一般只是窝在客栈里读书，已经收到了消息，分舵的事情已经全部解决了，少主命令我们就地待命，我正好在一个非常普通的、依山的小镇里，傍晚时分，或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市里逛逛，或是在山间散步，都是一件乐事，也许，这是很久以来，我的心最平静的时候，虽然依旧没有一个家，虽然说不清的痛苦依旧在心头盘旋不去，但这个呼吸平缓的江南小镇，让我有了一种被包容的感觉，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的过去，我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哪怕这日子只有一个月甚至是几天也好。

一颗飘飘荡荡，毫无依靠的心，就这样的，慢慢向着岸边靠拢……

江南的山间，最多的是各种野果，不全是可以吃的，但颜色艳丽，远看或是近看都那么的美丽，加上山间的野花、灵活的野兔、嘹亮的山歌，一切的一切都很让人着迷，虽然没有七情六欲是一个杀手的保命符，但人的天性却依旧，在一个纯粹自然的环境中，本性是不受控制的被表现了出来。

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那么我好想继续这样的生活，只是我却忘记了，这样的生活早已不再属于我了。有一天在山上漫步，砍柴归来的孩子一个个从身边经过，这是虽然苦却纯真的童年，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听着他们哼着的山歌，我只能羡慕着，一时有点痴了……一个孩子的尖叫声唤醒了恍惚中的我，一条剧毒的蛇从草丛中窜出，一口咬住了冲到我旁边的孩子，如果不是他发现了毒蛇，也许这样恍惚的我，是很难逃过了，只是孩子的叫声也惊动了蛇，结果为自己招来了祸端。来不及细想，手中的银针已经精准地射中了伤了人准备逃窜的毒蛇，但那个孩子还是倒下了，连忙点住了孩子腿上的几个大穴，这样可以阻止毒气继续上升，扯开伤口附近的衣服，这蛇真可怕，前后不过是个瞬间，孩子的小腿已经肿胀。毒蛇出没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有解毒的药草，放下孩子，我开始四处的寻找，很快，在一棵大树下，我发现了一株与其他的野草稍有区别的带点紫色斑点的小草，我知道，这孩子命不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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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温暖的炉火

孩子再次醒来已经是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本来毒虽然解了，但毒气在体内至少还要折磨他几天，但是这伤是为我而受，于是我拿出了自己配置的丹药，又帮他用内力驱毒，可笑的是，平时拿剑杀人的时候挥洒自如的我，如今救起人来，竟是这样的手忙脚乱。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因为我的脑海里，从来没有救人的概念。从小到大，我自己也只被救过一次，结果却陪上了一生，不过那一次我并不后悔，与其被奶娘夫妇折磨，最后被买到什么青楼楚馆去受尽欺凌，我倒宁愿这样，虽然依旧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过，可以快意恩仇、凭着手中长剑掌握自己甚至很多人的生死，这样的人生，来得有尊严的多了。

折腾到天快黑的时候，孩子醒了。他也是上山来砍柴的，家住在山下，不知道这样是不是算救了他一命，反正这孩子认定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非拉着我要一起回家，很久没有人这样拉着我的手了，上次是什么时候，我真的都已经记不得了，看我站着不动，孩子抬起头，问我：“姐姐，你就去我家看看吧，我娘一定会很感激你的，去吧，好么？”那纯净的眼神，一时让人忘记了很多的事情，不知不觉间，我跟着孩子来到了小镇边的一户普通的农舍。

后来我知道了小孩名叫锁儿，锁儿的命很苦，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父亲上山打猎结果遇到了猛兽尸骨无存，锁儿娘生下他后，就一直靠着织布、替人帮佣养大他，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妇人了，只是生活的操劳让她看起来实在是比实际的年龄大很多。在锁儿家，我看到了他们的晚餐，一锅看不清是什么、黑糊糊的菜汤，还有几块一碰就掉渣的糠菜窝窝，但是一如锁儿所言，锁儿的娘还是热情的招呼我，留我吃饭，小心的捧上了那几块窝窝。我很想推却，很想告诉他们，这样的东西我不知道能不能吃，但是我的目光一接触到这对母子那纯真的如同清泉水一样的眼眸时，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天后，我和锁儿母子日渐熟悉起来，每天和锁儿一起到山上，我冥思他嬉戏，再一起砍柴，偶尔我会打点野味，但这要尽量避开锁儿，而且不经常，因为我不想他们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锁儿的娘听说我一个人住在客栈，就坚持说一个年轻女孩，住在那种地方时间久了不好，经不住他们的请求，我搬到了锁儿的家，虽然这座房子几乎是破旧不堪了，但每天夜晚，就着灶火，一边烤着红薯一边看锁儿娘缝补衣衫的生活，却终于给了我家的感觉，偶然的迟归，在远处看到锁儿家小院里点点的灯火，锁儿娘亲在院门口担心的眺望，竟然也会觉得眼睛湿润，终于也有了一盏为我指引回家道路的灯光。忽然明白了，原来，家是不需要雕梁画栋的，不要成群的奴婢，只要有娘，有亲人，有灶火和炊烟，有……温情，这已经足够了，就是这样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明月山庄没有任何新的指示到达，我也乐得窝在这里，过几天自己梦想中的生活，江湖在这样的平淡中，也似乎距离我越来越遥远，过去午夜梦回，血腥的杀戮场面经常让我难受得不能呼吸，最近就很少在梦中出现这样的场景了。我觉得很幸福，虽然每天吃青菜吃的眼睛都有点绿了，因为我偶尔打回的野味几乎全部被用来换粮食了，但是，真的很幸福。

这天吃过了红薯和菜汤，白天和我一起在山上呆了大半天的锁儿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他的娘亲照旧就着豆大的灯光纺着线，我真的很想帮她做些什么，可她坚决不收我的银子，而对于纺线织布这类的活计，我只会越帮越忙，只能坐在一边和她聊上几句，昏黄的光线，规律的吱吱声，很快就让我觉得渴睡，赶紧回到自己的屋子，先睡一会好了。

不知怎么，很久没有出现的楚飞扬今天来到了我的梦中。四周到处都是浓雾，不知道究竟身处何处，却清楚的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不停的追寻着声音奔跑，但是却看不到任何人。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对和蔼的夫妇，他们边呼唤着我的名字，边向我伸出双手，不知为什么，我就知道那呼唤我的人是久违了的父母，我流着泪扑了过去，他们却不见了。我忽然好害怕，为什么他们又一次放开了我的手？为什么他们不肯等等我，让我看清楚他们的样子，连他们的样子都不知道，天下这么大，我要去那里找他们呢？

也不知又走了多久，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去了，天上有很明亮很明亮的月光，我竟然又回到了明月山庄，站在了楚飞扬的窗外，他的那扇窗户开着，他斜依在窗前，大口喝着酒，留给我的依旧是一个身影，只是，那身影为什么比从前更显得孤寂和痛苦呢？他找到了他想保护、想爱的人，难道不应该很幸福吗？是了，我这是在梦中，我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去，要不是做梦，我怎么会走到了他的窗前，依然没有惊动他呢？转身，准备离开，为什么我的脚步这么沉重呢？每迈出一步，都好象有千斤重一般，为什么，我会觉得，楚飞扬这时已经转过了身，正在牢牢的盯着我的身影，就像过去我看他的时候一样，不，那感觉又不一样，目光中有怜惜、有不舍、有矛盾，更深的痛楚，那目光犹如一团火一样，灼得我很痛、很痛……

忽然惊醒，透过窗口看了看，月刚过中天，锁儿的娘亲也睡了，屋子里一片寂静，我却再没了睡意，不过依旧选择躺着，今夜的梦很奇怪，特别是楚飞扬，他给我的感觉从来没如此真实过，我转身时，那痛苦又不舍的目光，感觉好象真实的发生着一样，只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转眼就到了初秋，这一天我和锁儿很早上山，这个季节，很多野果成熟，锁儿说要多采一点，而我也想打点野味，风干后让锁儿和他娘好好过个冬天，看着锁儿爬上一棵不太高的树，嘱咐他有事情就大叫，然后我就开始在附近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小兽会自投罗网，不知不觉就走远了一点，应该说运气还真是不错，一会就抓了两只野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远处似乎有衣带迎风飘过的感觉，但是小镇上我住了很久了，从来就没发觉有会什么武功的人，肯定是错觉了。

又走了一会，身后林中忽然有几只飞鸟掠起，我就觉得很不对头，如果树林里只有我和锁儿两个人的话，如果锁儿没有乱动依旧在树上的话，为什么这些鸟会无缘无故的受惊仓皇飞起？迅速回身，刚才分开时的那棵树上，那里还有灵巧的锁儿，有的只是空空荡荡的树干，锁儿虽然灵巧，但他没有武功根底，下树时不可能无声无息，而且一个采了满兜子果实的孩子下树，树下不可能毫无痕迹，最重要的是，在树下，我发现，这里根本就只有锁儿上树前留下的鞋印。

返回小镇时，我已经顾不得掩饰自己的武功了，是我太疏忽了，还是安逸的生活过的太久，让我的江湖经验一并消失了，锁儿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我竟然后知后觉到如此地步，如果锁儿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该怎么办？

远远地，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是锁儿的家了，宁静依旧笼罩着周围的一切，我忽然想，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了，根本就没有事情发生，只是锁儿和我在玩笑，一个灵活的孩子，要在树上找个藏身的地方应该就不是很难的，推门进院，锁儿的娘正坐在灶前，灶上的火苗窜着，快到中午了，每天这个时候，她都这样的在灶前，为我和锁儿准备午饭，我果然是紧张地过了头，竟然把锁儿一个人留在了林中，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于是，我转身，准备回山上去找那个还躲猫猫的孩子.

跨出院门的一刻，我忽然停住了，进来出去，锁儿的娘没有反应，而且，这院落寂静得离谱，竟然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再闪身，我已经到了屋门口，锁儿的娘侧身坐着，没有动过丝毫，泪水几乎要流出了，在这里，我可以肯定，屋子里，已经没有了活人存在的感觉，没有呼吸，没有……生命。仔细地检查了屋子四处，我小心地进入，没有埋伏，也没有陷阱，锁儿娘是被人点住了死穴瞬间致命的，所以从外表看来，她似乎仍然在灶前忙碌着，只有解开她的衣物，穴道上的一抹淡青色能告诉我答案，动手的人是一流的内家高手，但是这样对付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人，实在是太残忍了。这对母子从来就是凡事隐忍的，没有对头更不用说这样武功高强的仇家了，惟一的解释就是，是我连累了他们。但是锁儿去了那里？

不知为什么还会回到那片树林里，总是觉得锁儿依旧在那里，果然，在那棵果树上，我看到了锁儿，趴在树上，似乎仍旧在玩耍，只是没有呼吸的声音，奇怪的是，周围依旧没有埋伏，没有陷阱，也许他们知道这些对我没什么作用吧，锁儿的身上同样没有伤口，只是一处致命的穴道上留下了淡青的颜色，同一个人干的，也许是同一伙人吧，但是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不是我才是杀手吗？不是我才是江湖上很多人要除之而后快的坏人吗？我都不忍去伤害的人，又有谁会下这样的毒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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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厉家的毒药

抱着锁儿站在树下，我忽然觉得有一点恍惚的感觉，周围的东西似乎在旋转，胸口也非常的闷，中毒，这个词划过脑海时，我已经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我中毒了，只是，这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生的事情呢？我一直很小心，一直，低头再看锁儿，奇怪，锁儿的衣服上怎么有一层薄薄的尘呢？锁儿娘身上似乎也有，是了，这就是我中毒的原因了，我早该防备的，据说星宿海厉家有一种毒药，叫做雨后青，是两种原本没有毒的物质放在一起时自然生成的毒素，由于是两种单独存在时无毒的药材，所以只遇到一种时，人不会察觉，但一旦同时碰到了两种，就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毒发，锁儿和他娘身上，就被人分别放置了这两种东西，下毒的人一早就算准了，他们死了，我会检查他们的死因，会接触他们的身体，所以就会中毒。

一阵眩晕袭来，我倒在了树下……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树林中有了响动，十几个手执利刃的人从四面向萧子君围了过来，当他们确定扑倒在地上的人毫无知觉时，终于，一个人忍不住笑了：“明月山庄的人，好大的名头，其实也不过如此，到了咱们的手中，不还是乖乖的，让她生就生，让她死就死。”

“师兄说的是呀，这次咱们在师叔的带领下，将这个女魔头擒下，掌门师伯一定会夸奖我们的，再从她身上找出明月山庄的位置，那将来剿灭那伙妖人，咱们青城派可是立了头功的呀。”又一个人说道。

“欧阳兄此言差矣，这女魔头在方家曾经一夜杀了江南上百武林中人，这次要不是有人知会咱们这魔女的消息，又提供了这么一个利用雨后青的主意，让咱们去星宿海请厉先生出山，她那可能束手就擒？想来，如果没有厉先生肯帮忙，咱兄弟就只能铤而走险，和这魔女拼了，到时候搞不好，是我们丢了性命也未可知呀，所以要我说，这头功还是要给厉先生才对。”

被称为厉先生的人这时才开口，“刘兄过奖了，厉某可实在不敢居功，这次事情办得实在是太顺利了，本来想将雨后青干脆放在那死了的村妇身上，没想到跟着刚刚那个蒙面人，又找到了树上这个小鬼，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这魔女着了道，说起来，那个蒙面人，不知究竟是那一派的高手，咱们几个追了他那么久，他竟然能始终和咱们保持着那样的距离，既不索性甩开咱们，又不肯停下来，倒也奇了，想来是不想和咱们分这功劳吧，只是咱们放置好雨后青后，为什么他又回来，硬是引着咱们在这山里跑了那么久呢？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情成功实在青城派的诸位英雄鼎立，不怕为此得罪了明月山庄招引祸端，这魔女才会被擒，厉某实在是钦佩万分哪，所以要我说，这头功实在应该属于在场每一位才是。”看着周围的众人露出满意的表情，厉先生才又说，“我们还是赶快动手，先挑断这魔女的手脚筋再说，这样路上才能安枕无忧，即使有个什么，明月山庄救回去的也只是一个废人。”

话音未落，哪个姓欧阳的已经长剑一探，迫不及待的出手了，同行的诸人中就有人说，欧阳师兄怎这样心急，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从此成了废人……奇怪的是，那姓欧阳的小子，剑到中途，竟然脚下不稳，忽然栽倒，而原本趴在地上的人却冷然地站在众人面前。

不知是谁最先出招，瞬间，十几把刀剑已经奔着我的要害招呼了过来，其实刚刚我并不是毒发昏倒，虽然我距离那种情况也没有多远了，但是我依旧清醒，虽然这毒很厉害，但在一个杀手的成长过程中，每天试各种毒的药性，也是我的必修功课，所以，对于毒的抵御，我强过一般人。而在这种敌暗我明，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保存实力，争取时间非常的重要，所以，我假装昏倒，闭住呼吸，暗运真气，暂时将毒压住，但，这不能持久，我必须速战速决，然后找个地方疗伤，其实我等这个出手的机会已经有一会了，只是当他们都不动时，我找不出他们这个圆阵的破绽，但现在，我能控制住毒性的时间却也不多了。

强迫自己凝聚心神，几招下来，我已经发现，这里面的人以青城派那个师叔为最高，其他人则依靠圆阵互为补充前后牵制我，至于那个厉先生看起来对星宿海厉家的功夫学得不怎么到家，不过武功虽然弱了些，但厉家的毒药却不得不防，惟一好在大家缠斗，如此近的距离，要顾及同伴，他的毒药也不容易施展。

机会只有一个，而且稍纵即逝，在漫天剑光中，我硬生生地冲到了一个青城派弟子面前，流云飞袖卷开了左右刺来的利剑，大半的内力分去压制毒性，飞袖就很难控制那些剑，衣衫破裂的声音我不去听，剑尖划开肌肉的痛楚也实在算不了什么，我的手已经飞快地挟制了他的脉门，轻轻一带，我们已经换过了位置，而他，已经迎向了同门的利刃。在那一刻之前，我以为他们会有所顾及，没想到的确有几把剑停住了，但那师叔的剑却透胸而过，几乎连站在那弟子身后的我一并伤了，这就是正派的同门之义了，我一阵冷笑，心中杀意顿生，手中的剑不再迟疑，这些人，该死。虽然我只剩下不到三成的内力，虽然我已经受了伤，但为了无辜枉死的锁儿母子，为了我不至于死在这些人渣手中，我必须杀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中的长剑如暴风骤雨般幻化成了万千剑影，眼前晃动的是一张张溅满血污、目露惊恐的面容，现在才知道恐怖，已经太迟了。

他们的估计没有错，我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但他们还是高估了自己，以为有了厉家独步武林的毒药就能成就奇功一件，结果，不过是自己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已。结束了，当树林又一次恢复平静的时候，我踉跄着离开，毒加上外伤，但我必须离开，而且要尽力走得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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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条寂寞路

离开几乎消耗尽了我残存的体力，所幸最近的一段日子，这附近的山头我几乎都走遍了，出于一种本能，几处能藏身的地方，我都留意过。全凭着一股意志，找到了其中一个被山涧水掩藏得很好的山洞，开始疗伤。

其实也没受什么严重的伤，我的不适主要是中毒，不过如果我是厉家的人，要对付一个很不容易对付的人，准备用毒药的话，我一定不会把解药随身携带，要么不用，要么就该有玉石俱焚的决心。不幸的是那个姓厉的明显没有如此的觉悟，在他的身上，我没费力气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顺便还收获了不少厉家的毒药和解药，还别说，自从百余年前，厉家夺取了七阴教的《百毒秘本》之后，用毒、解毒的手段果然一日千里。吞下解药后心情梢宽，不过中毒后的一战还是消耗了我太多的体力，我需要休息。

一觉醒来，已经是隔天的中午了，既然行踪暴露，这里自然不能再停留，不过想到了锁儿母子，回小镇一趟还是必然的。锁儿娘已经被邻居发现了，官府封锁了现场，不过穷人的命在官府眼中原本微不足道，我托了位相识的邻居，花了几两银子，衙役就允许我带走了她。在向阳的一块山坡上，锁儿母子安静地躺在那里，惟一陪伴他们的是我心中久违的泪水，这是我和锁儿巧遇的地方，如果不是遇到我，他们母子依旧可以相依为命的生活吧，锁儿会长大、娶亲、生子，锁儿那么聪明，说不定还会读书，将来考取个功名……

忽然觉得命运是如此爱捉弄人，难道锁儿母子收留我，为的只是被我连累，枉送性命吗？这是他们的命运还是我的命运？杀手该无情，但是我一再的违反，一再的动情，这是我的惩罚吗？我爱的人要离开我，我想要的生活永远得不到，越是反抗越是会伤害身边无辜的人？

过去的一段日子，我常常会想，如果能这样的远离江湖和杀戮，是不是也是一个好的结局，现在看来，这不过是自己一相情愿的梦罢了。是梦就总有醒的时候，执意的沉迷，就要付出血的代价，即使不是自己的血，即使只是周遭萍水相逢的普通人的血，也不是我想看到的。一个人的幸福，原就不该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下，这一次，我的错误不可原谅，只是，我还能为这对母子做些什么呢？找一块好的墓地，多烧些元宝蜡烛，这只是安慰自己而已，对于失去了生命的人，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中生活的岁月，无意中听在说，人是会不断的经历轮回的，曾经认为，一个人既然对前世都毫无记忆，又凭什么去期待来生呢？不过这一刻，在锁儿母子的墓前，我真的很期待，期待着每个生命的轮回，让恩怨情仇能够有欠有还，这一世，我欠下他们母子的，希望可以有机会回报或是偿还……

静静地抱膝坐在墓前，午后的山林一片寂静，一种孤独的感觉在瞬间笼罩天地，前尘往事、江湖仇杀、那给我温暖的炉火，一幕幕闪过，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是了，是一件想起来最让人觉得可怕的事情，就是我的行踪，我从来没有要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不过江湖之中，见过我真面目的人没有几个，而且毫无例外的都被解决了，这也就是说明，如果我的身份曝露了，江湖之中有一些人知道了我的庐山真面目，甚至轻易的知道了我的所在，惟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我被什么人出卖了。那些青城弟子不是也说有人知会他们我的行踪，还为他们出了用毒这样的主意，当时我虽然正在用内力全力对抗毒素，却也没错过他们的任何一句话。回想起来，应该是有什么人在他们之前已经到了这个小镇，还在我离开锁儿家的时候，抢先下手杀了锁儿的娘亲，然后又引导着青城派那些人分别下毒，这样想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在锁儿母子身上发现的致命伤是一流的内家高手造成的，而真正和青城派包括那个厉家人动手时，却觉得这些人功夫不错，但以内功论，却还不是什么入流的角色了。

看来那个一直引导着事情发生的蒙面人还真是很了解我，知道我们这行，平时的警觉性要高于其他人，二、三流的江湖人物不可能在我附近完成这样的投毒计划，所以不惜亲自动手，先杀死锁儿娘，让那些家伙放置毒药，然后杀死锁儿，藏起他的尸体，引我离开，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能引着那些急于马上杀死我的人在山上找到锁儿、投毒，然后带着他们兜圈子，这份轻功，只怕我也是望尘莫及的。这样一来，我在发现锁儿娘和锁儿的地方，没有发现埋伏，就会放松警惕，中毒的机率就会高些。我一旦中毒，在短时间内也不会丧失还手能力，所以他引着那些人走得尽量远一点，这样往返时间一长，我自然会逐渐失去反抗的能力，那些人杀死我的几率也就更高了，想法很周详了，而且这个人非常了解我们的生活习惯，知道我们中毒之后为了保存实力，在没杀死投毒人之前，是不会四处乱跑的，所以即使没人在附近监视，也不怕失去我的踪迹。

我惟一没有想通的就是，为什么这个人不亲自出手，如果他亲自出手，在我中毒受伤的情况下，取我的性命不是很容易吗？其实面对这样高手，即使光明正大的对决，我的胜算也不大，为什么这个人却始终没有露面呢？他做事藏头露尾，分明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身份，难道他在存心掩饰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觉得这个人就在明月山庄中，有很高的地位，甚至是我认识的人，否则，现在我并没有执行什么任务，在小镇留心隐藏，惟一的一次对外联络是通过暗语用特殊的途径直接传递给山庄的，我的所在又怎么会被发现？而且，为什么他能如此轻易的判断我的行为，却又始终没有在我面前现身？

还有就是，如果我受到了袭击，那么像我一样出来的其他人呢？他们也被袭击了吗？还是他们中，就有人是这次袭击的主谋？只是如果是他们的话，为什么还会让我活着？那个人已经算好了事情的大部分，而且也一直呆在附近，没道理不看完结局就离开？以当时的状况看，就是三流的江湖人物也足以对付我，为什么他反而没有动手？这不符合逻辑呀？

想着蒙面人究竟是谁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世界变得更加冷漠了，有机会了解我、知道我行踪的人太少了，几乎都是天山上一起患难扶持的伙伴，我们的信任是鲜血跟生命的托付，如今，他们也不能信任了吗？那么苍茫大地，又有谁值得信赖呢？

主人很久前说过的话又在脑中回荡，“成为一个顶尖杀手的路，注定了寂寞，所以，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那不一定是真相。”

只是，如果我们这些人中，一定有一个出卖大家的人，那么是谁呢？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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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斗酒当自醉

不知道该怎么说小镇上发生的一切，如果这个出卖了我的人掌握着我们的信息通道的某一个环节的话，我说出自己的怀疑，恐怕只会引来更多的杀戮和不必要的麻烦，反正这次有惊无险，反正即使再遇到差不多的情况我也能够应付，反正即使回报，最多也不过是让我换个地方呆着或是回到山庄去，而且如果是让我回到山庄的话，还不如呆在外面心情畅快。所以，我选择只是回报我在小镇呆腻了准备换个地方呆着，而咽下了这里的情况和自己的猜测。同时传递回去的消息是，我，去姑苏了。

第二次来到姑苏，心情比起上次来执行任务更加灰暗，上次来的时候，心里只是想着为分舵的兄弟讨个公道，虽然杀手的宿命是血腥，但还有一种属于兄弟的情谊在心中；而这次来，心里挥之不去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人在被自己信赖的人背叛之下，即使这种背叛并不十分肯定，心里也总是有阴影吧。不过即使这样，我依旧不能不惊叹这里的宁静，古老的石桥，桥下清澈的流水，岸边古朴的人家，小河边女孩洗衣时留下的笑声，一切的一切，宁静又美丽。

想着大隐隐于市，既然深居简出的窝在一个那样的小镇依旧躲不开宿命中的江湖，我也索性不再躲避了，找了城里最好的一家客栈住下，不过单身女子，一个人在客栈逗留，总是会引来众多不必要的侧目和麻烦，所以，在进城之前，我换了身男装，好在自己也没有耳洞，不知是小的时候没穿，或是流离的成长中消失了，总之，是减少了穿帮的可能性。选了一身领子很高的衣服，没有喉结的问题应该也可以掩饰，加上江南仕子本就文弱，走在街上，应该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人吧。

在客栈一个安静的小跨院里安顿好自己，还没到午饭时间，随手从包袱里翻出一本书来，没翻几页，终究是觉得有点闷闷的，索性决定出去逛逛。重又整理了一下衣衫，确定没有什么纰漏后，也就坦然地走在大街上，不过出门没多久，我还是发现事实和想象多少还是有一点出入，很多人在看我，开始还以为自己如此轻易就被识破了女儿家的身份，有点懊恼地想着回去要好好跟司马浩学一下易容，后来才发觉，其实还是这张脸惹的事情，因为看我的绝大多数是女人，很年轻的女人，迎上我的目光就会变得面红耳赤，慌乱的四处张望，或是假装根本没有在看我，不过，随着我的脚步在移动，那些目光也在一点点的移动着，我忽然停住回头，街上就多了好些俏脸红红、东张西望、在摊床前心不在焉看着东西的少女。很久没有这种想笑的感觉了，原来所谓的少女情怀总是诗便是如此，看到了一个俊秀的少年，即使知道彼此的人生根本没有交汇的可能，依然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幻想一下自己将来的良人也能这样的引人注目，无关风月，却最是动人。人总是会欣赏美丽的一切，其实不只街上的少女，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江南的仕子风雅俊秀者不少，江南的少女更是清雅悠然，沿途遇到了，也会多看几眼，虽然接收回来的，是羞涩的目光居多，不过一不小心，也会招来几道莫名或怒视的目光，都是拜这身男装所赐，看来要收敛一下目光，免得让人觉得孟浪才行才行。不过假如那些女孩知道，眼前这个少年郎原本和她们一样时，不知又做何感想，只怕到时候迎接我的不是什么木瓜、美玉，而是鸡蛋和烂柿子吧。

有了这样一点小小的恶作剧的感觉，心情竟然好了很多，也许找个地方喝上两杯会更畅快，放眼一看，前面的街口处酒旗飘飘，店面应该不小，人在想喝酒的时候马上就能找到酒，又是一件快意平生的事情，且就去放怀一醉好了。

加快脚步，转眼酒家就到了眼前，刚过午，已经不是吃饭的时候了，几个店小二儿正在一楼抹着看起来已经很干净的桌子，老板则在柜上打着算盘，看到有客人进来，齐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所谓远敬衣裳近敬财，看见进店的人衣衫光鲜，估计不会吝惜酒菜和赏钱，忙都迎了上来。

“客官，我们这里有二楼的雅座，可以看到街上的风光，又干净又雅致，您楼上请！”很好，不用我问，已经为我介绍了不错的位置，于是微微点点头，跟着一个小二儿上到了二楼。和很多大的酒家一样，这里的二楼不仅光线明亮，而且临窗设有桌子，方便客人一边小酌，一边看点街景。目光一扫，我已经为自己选好了一处临窗的座位，径直走了过去。

“客官，您老是要喝酒吗？那可是来对了地方，别的不敢说，但说到酒，我们这里认第二，恐怕这姑苏城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我们这上等的女儿红是最出名的，要不要来点尝尝？”

说实话，我曾经是喜欢更烈的酒的，这是山中岁月养成的习惯，烈酒对我们来说，其实是有很多好处的，在没什么酒量的时候，烈酒很容易让人的神经麻醉，这样与野兽搏斗留下的伤痕就不那么疼痛钻心了。而习惯了烈酒的人，就不会轻易醉倒，当受到来自外界的对神经方面的干扰时，抵抗能力也就更强了。所以主人从来不限制我们喝酒，一个很容易醉的人是没有资格在明月山庄存活的，不敢说千杯不醉，因为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这样的人，不过喝三五斤烈酒而不动声色，还是可以做到的。时间久了，也渐渐明白，酒量是喝出来的固然是一个道理，然而我们不会醉倒，最重要的是，我们无欲无情。

对于一个无欲无情的人来说，这个世上的一切，在眼中看来，都没有特别的意义，不会为什么事情而心动，酒和水就变得没什么分别了，所以可以不醉。不过一个人一旦心中有了感情，周遭纠缠的一切也就变得千丝万屡，斩不断、理还乱，喝酒的时候，想得太多，醉的也就太快了。

我这些年来，只醉过一次，为了一个人，不过这样也就足够了，原来酒是不能消愁的，当你的身体和神经都麻痹的时候，心却更加的痛了，和野兽造成的伤痕不同，那种痛楚，就像心房里，□了一根细钢针一般，一阵阵，慢慢地撕磨着，让人很想大叫，又失去了开口的能力，这样的感觉，我不想再次尝试了。

点了一壶上等女儿红，酒香而不烈，很适合此时品尝。女儿红最早是江南人家在女儿出生时埋在树下的酒，要等到女孩长大出嫁的时候才取出当作嫁妆，现在女儿红当然是在江南的任何酒家都能买到了，不过百姓人家这种在女孩出生时于树下埋酒的习惯依旧。忽然想到，从当年主人发现我的地方看，我说不定也生在江南，不知道父母是不是也为我埋下了一坛酒，只是恐怕，这一生，我是没有一坛上好女儿红当嫁妆的……

想得太远也太多了，如此下去，只怕这清淡的女儿红也足以让我醉倒了。

自嘲的笑了笑，随手又给自己满上，想着就这么在这里消磨一个下午，应该也是不错的打算，反正原本也没什么特别的去处，加上天气虽然入秋，白天依旧炎热，一动不如一静。

点好的小菜陆续上来了，看我没有多说话的意思，小二很识趣地远远走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对着窗外的街道发呆，酒家所在的地方其实也是满热闹的地方，每走几步，就有不同的商贩，从水果蔬菜到胭脂钗环，该有的几乎都有，不过因为下午格外炎热的关系，来往的人并不是很多，商贩也懒得费力吆喝，整条街就显得格外的安静。一个人自酌自饮，没什么外来的干扰，看来这个下午还不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摇了摇手边的青瓷小壶，酒已所剩无几，上等的女儿红果然不同，浓香之余，酒劲却几乎没有，虽然也知道自己是那种不知何时就会陷入打杀之中的人，不过喝酒时意犹未尽总是让人心里不舒服。人在江湖本来身不由己就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了，如果连多喝两杯的愿望也不能被满足，那人生又有什么乐趣呢？想到这里，我转身冲小二儿招手，正想着让他再上一壶女儿红时，一阵女人的嘶喊和男子的叫骂声夹杂着冲入了耳中。窗外的街上不知怎的，就涌出了一群前后撕扯的人群，安静的窗外转眼就恢复成了闹市，看来一个斗酒自醉的下午，也不能清净的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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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风轻轻吹过

别人的事情我从来不感兴趣，既然我要的清净被打破了，这里也不必多做停留，唤来小二，随手扔下一锭银子，总有十两吧，不过钱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概念，告诉小二儿多余的就给他了。

正准备起身，街上那群人竟已拉拉扯扯地到了酒家门前，我皱了皱眉，看来今天这出戏码，还是非看不可了，只好耐住性子，且看这群人，能玩出什么花样吧。

看戏还是该居高临下，这样才不会漏掉情节和该出场的人物，只看了几眼，大概的情节就可以猜想出来了，嘶声哭喊的是一个年轻的妇人，也不过二十出头吧，虽然穿的是粗布衣衫，不过看得出还是很有些姿色的。叫骂的男人一共有两个，一色的短打扮，黑背心之外，露出纠结的肌肉，武功不见得高明，不过练过是肯定了。他们中的一个人用力拖着那妇人向前走，后面的一个在和一对父子纠缠，看来那父子已经遍体鳞伤了，只是仍不肯放手。

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小二不住摇头叹气，也不用我多问，就自顾自的在我身边小声的叨咕了起来。和我想的差不多，这楼下的妇人搬来此地的时间不长，不过有姿色却是附近出了名的，相公是个败家子，据说原来也颇有些钱，不过由于嗜赌，败光了，从前也是因为有人垂涎这妇人的姿色，才被迫抛弃原本的家宅，搬到这姑苏城里的，没想到的是，来这里没多久，男人的赌瘾发作，竟在本地恶霸九头狮子的赌坊欠债。如今遇到的情形，就是九头狮子的打手在收帐，九头狮子和其他男人一样，惦记着败家子的美女老婆，如今没有钱，家里的漂亮女人自然要用来还本付息了。

小二摇头走开，还不忘在末了加上一句“红颜祸水”的评语，所以女人的容貌果然不是越美越好，如果你足以保护自己可能会好些吧，如果你偏偏手无缚鸡之力，那最好还是不要美丽，也许会活得幸福一些。

妇人的哭喊和那对父子的撕扯显然消磨了两个打手的全部耐性，前面走的那个忽然甩开了妇人，转回去照着那个还想救回妻子的男人的心窝就是一脚，根本没有还手余地的男人，哼都没哼出一声，就飞出了几丈远，落在地上的时候，口中喷出了鲜血，眼见就要一命呜呼了。孩子和妇人都哭喊着扑了过去，该是一幕人间惨剧吧，只是为什么我看得如此平静，其实只要抬抬手指，这里目前都在我暗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也许刚才的一幕就不会发生，只是，今天，我只是一个看官。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永远不同情任何人，是我曾经学过的重要一课，而且，一个很多人欲杀之而后快的杀手的同情，绝对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看吧。

那妇人试了试丈夫的鼻息，半晌，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两个打手也不为所动，照旧上前，要拖那妇人离去，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过度的刺激和惊吓，那妇人倒不哭不闹了，随手推开依偎在身旁的孩子，顺从的站了起来，打手很高兴，嘴里嘀咕着早这样不就没事了之类的话，也不再抓她。向前走了几步，围观的人群也四下散开，妇人却一声尖叫，向着街角立着的栓马青石一头撞去，距离又近，又出乎意料，所有人都愣住了，竟没有人拦阻。

眼见那妇人已经扑到了青石上，众人一片惊叫声还没停住，却忽的眼前一花，我忽然有了再来一杯的兴致，看来这哭闹、自尽的戏码今天总算加上了些许新的内容，也不枉我在这里旁观一场，只是想不到这姑苏城里，却也来了如斯高手，在这么一个瞬间，救下了人。

对普通看客来说，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过是眨眼的瞬间，那妇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想来连番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而她身旁的人影站定，竟然是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此时背对着我，看不到长相，不过身材高挑却不见魁梧，裹在一件飘逸的白衫当中，临风而立，倒把周遭的人全比了下去。如果不是刚刚露过一手，还真看不出来是身怀绝迹的高手，唯一奇怪的是，这个背影在我眼中看来，却有些似曾相识，只是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为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两个打手看起来一定经常见这种寻死觅活的场面，微愣了一下，就恶狠狠地奔那妇人走了过来，就像刚刚的事情本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事情变得有点意思了，本来都意兴阑珊的我，这时终于克服了午后自然的困倦，坐直身子，反正今天心情不错，与其回到客栈去胡思乱想，倒不如好好看看侠士们是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两个不知死活的打手此时已经走到了那书生面前，其中一个大咧咧的向那书生一挥说：“闪开闪开，敢碰我们大爷要的女人，你不想活了，爷们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小子一般见识，还不哪儿凉快，闪哪儿去。”

另一个此时倒也没闲着，一弯腰，就想一把抓起那妇人，不过眼前白影一晃，不知什么直奔眼睛过来了，本能的，自然是向后连退几步了，再抬头时，一把折扇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再偷眼看同伴，那一个一脸痛楚，想来也是吃了暗亏了。

一直没开口的书生此时却好整以暇的说话了：“二位好汉，不知道这妇人一家有什么得罪之处，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得，你们已然当街逼死一条人命，天大的梁子也该揭过了，两位还是请回吧！”

想不到这书生说起话来，气势还真是很凌人的，说到请回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强硬得不容别人反驳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这个人很像楚飞扬。不过楚飞扬是不会救这种女人的，更不会和这种下三滥的打手说话，如果碰到了，也许他会直接一挥手，了解了他们，然后当什么也没发生般离开。一想到他可能的反应，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溜号的片刻，两个打手已经大吼着冲上去了，看来我实在高估了这两个家伙的智商，连刚刚人家如何出手都没弄明白，就敢往上扑，不是活够了是什么？不过那书生的反应也很奇怪，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立马宰杀了这两个欺压乡里的“恶犬”，为什么还要一再闪躲？

几招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看出了门道，开始大声叫起了好来，两个打手平时仗着九头狮子的权势横行无忌，此番却是吃足了苦头，一拳打过去，不但没有捞到书生的一片衣角，反而被带得脚下不稳，狠狠地来了个狗□。另一个学乖了，上面虚晃一拳，下面抬腿就踢，结果不知怎么，就狠狠踢在了同伴身上，几次下来，两个家伙被对方的拳脚打得鬼哭狼嚎，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绝不是对手，匆匆放下了句“有种就别走”的狠话，逃命去了。那书生却也不追。

看那两个家伙转眼逃得不见了影子，书生向围观的人群问道“不知那位可以帮在下一个忙，将这三口人送回家去？”

没想到，刚刚还看热闹看得热火朝天的人群，听了书生这一句话后，竟然忽然全部变成了哑巴，自顾自地低下了头，看起来是准备离开现场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里，一个下午，都看到了。看热闹叫好时，明白两个打手将来也不会认出自己是谁，有人替他们出气，当然要得意一下了，到了真正要出头的时候，又有谁愿意为这落魄到连顶梁柱都没有了的家庭，去得罪城里出了名的恶霸呢？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在忽然安静的空间里，大概这声音就变得很大了，那书生显然是听到了，因为他马上转身抬起了头，正对上了我的目光。想不到一个这么大的人，还是个在江湖上行走的人，竟然有这样一双纯净得如同太湖最深处的湖水般清澈的眼眸，从中看不出江湖，看不到杀戮，看到的竟然是一种悲天悯人的安详。

匆匆一瞥之下，那书生的模样我几乎没看到，不过那双眼睛给我的震撼却很大，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目光可以这样的澄净，澄净到别人可以在其中看到自己的丑恶，自己的丑恶，真好笑。

那书生也看到我了，很礼貌的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真的很熟悉，是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却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样的微笑。书生转头继续看向围观的人群，我站起身准备离开，那书生的目光中有一种让人不能抗拒的力量，一定会有人肯帮忙的。

果然，我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人架起了那妇人，也有人抬走了躺在一旁的男人，看了一个下午的“戏”，也该回去歇着了，那书生应该是不放心吧，所以也跟着那几个人一起向前走去。我出门的时候，刚刚那妇人瘦弱的儿子正低下头从我眼前走过。只是一个低头的瞬间，我竟然在那个孩子的眼中看到了一抹一闪而过，却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住，我只觉得后背上一抹凉气直冲头顶，好浓的杀气，虽然只是这样的一闪而逝，但却真正的让人感受到了寒意。正是这个感觉让我止步，在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怎么会有一个职业杀手都不一定会有的这么强烈的杀气？而且，这气息只是一闪而过，像人的念头一样，马上就消失无踪了。

只是我知道这杀气并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并且功夫极高深的杀手，在转念间不经意泄露出来，又迅速受到了控制的心意，如果不是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错身而过之间，也不会发现，一个小小的孩子身上，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玄机。

在酒家门前停住，转头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父亲死了，母亲到现在生死不明，一个这么大的孩子怎么如此镇静，就像一切都和他无关一般，即使是受到刺激，反应也未免奇怪了点。看来这个孩子，也许并不是看到的这么简单。

就这么一想的工夫，前面走的孩子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忽然回了下头，冲着我的位置，没什么表情，就如同任何人走路的时候回头一样，好象只是想看看是不是有人跟着自己，不过，我却真实的感受到了，那目光带给我四周空气的压迫感，就像利箭破空时，周遭气流的变化一样。

看来，我还不该这么早就回客栈，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恐怕下面还有更精彩的场面上演，只是不知道，今天的事情和我有没有关系，和小镇上那神秘的蒙面人有没有关系，假如有关的话，那说不定今天这一出好戏还是专门设计来唱的，如果这些人真是冲着我来的，实在是没道理不去捧场。虽然不知道前面还会发生什么样不可预期的事情，不过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怕”这个字存在，即便是虎穴狼窝，我也决定要去闯闯看。太好了，事情真是变得越发的有趣了。

惟一让我有点迷惑的，是那个有着如此清澈的眼眸的书生，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想与他为敌，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不该生活在罪恶的刀锋火海中，但愿，今天他只是偶然路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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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清澈的眼眸

前面的人渐行渐远，我既然决定了要看完全部戏码，当然也不急着回去了。

我喜欢有挑战意味的事情，喜欢不知道结果的未来，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样似乎才能证明，我依然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用别人的鲜血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是我的宿命，而我只能接受这种宿命，不是吗？

刚刚那个孩子，不，我几乎可以确定，那不是一个孩子，他最后留下的目光，给姑苏城这个平静的下午，加上了一抹血的味道，是的，血的味道，我感觉到了，那味道正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我并没有马上跟在刚刚的人群后面，追踪是一门学问，更是一种技巧，人的警觉性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即使被跟踪的人压根不会任何功夫，没有技巧的人跟在后面一段时间，可能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也会被发觉。何况，前面走着的人群中，究竟有多少是身藏不露的高手，现在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喜欢这种跟在后面的方式，而且，要找到那妇人的家，方法本就有许多种。

闲闲的在街上转了一会，在一个摊位前，发现了刚刚炒好的豆子，很好，既可以当成是小零食，也可以当作其他的用途，眼下，我正需要。跟老板买了一些豆子，很顺便的打听刚刚那死了丈夫的妇人家住何处。不出我所料的是，这妇人搬来的时间不长，不过住处却几乎是远近都知道的。老板是个满面皱纹的老者，听说我也打听那妇人的住处，原本笑容满面的脸怎么也掩藏不住一种鄙视或是冷漠吧，漂亮的女人总是和是非脱不了干系，何况刚刚又发生了这样的一幕，想来，如果不是我的出手还算大方，他压根不会指引我那妇人的家吧。

那妇人家住得挺偏僻的，看来要去还得抓紧时间，我不害怕那里会布置了怎样的陷阱，只是怕，外一错过了什么精彩的镜头。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又是我最喜欢的黄昏时分，为了能走得快一点，我尽量的避开人多的大路，好在上次来执行任务的时候，事先做了好多准备，这里的路，我挺熟悉的。没人的地方，施展轻功比较方便，在房顶和树梢自由穿行，不过，这样的地方太少了，而且妇人的家还真是不太容易找到，折腾了好一会子，才接近了妇人的青砖小房子，这个时候，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四周非常的寂静，看来我来得还不是很慢。

小心的在这屋子四周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和城里其他的房子几乎没有区别，而且留神听了一下，屋子里也没有人，正想着进去看看，杂乱的脚步声已经传来，看来那些人已经回来了。刚刚我就发觉，如果说这间房子和其他姑苏城的人家有区别的话，那就是这房子四周，几乎没有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没有树木，没有遮挡，而且最近的一处房子距离这里，也在十几丈开外，不过暂时，我也只能先到那里躲一会看看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屋顶上看，原来那妇人此时已经醒了，不过仍要别人搀扶着走路，几个刚刚跟来帮忙的人此时手里多抬了一具棺木，而那个书生此时正拉着那个孩子的手走在最后，像是正在温言安慰着什么，可惜距离有点远，而且逆风，几乎听不到什么。

到了那妇人家，帮忙的人将棺木抬进了院子，就向那书生拱手道别了，看来先前觉得他们都是冷血的家伙，到有点冤枉了，这世上，毕竟还是有好人存在的。只是不知道那书生为什么还不走，难道真的是和那妇人孩子一伙的，一想到这里，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了锁儿母子的身影，手中的剑也似乎在剑鞘中跳动，如果他们是那蒙面人的同伙，今天，就谁也别想离开这里，尤其是一直装腔作势的书生，人的杀意一动，心反变得平静了，这是出手前，最后的准备工作了。

看着那些帮忙的人走远了，我索性轻轻的走出了掩藏的地方，预备听听他们准备做什么。刚刚走近，就听到那书生的告辞声了，他劝慰那对母子节哀顺变，这是听见他说的不多的几句话之一，不过声音很温和悦耳。我无声地靠在了小院的外墙上，屏住呼吸，手里紧紧的握着心爱的宝剑，等待着出手的时刻，平静的生活，终究还是不适合我的。

转念间，那书生已说完了节哀保重之类的话，准备转身出门了，难道辛辛苦苦地跟来等到天黑，就是期望这么一出戏码？我开始觉得有些失望了，早知道就不来了，还不如回客栈去睡上一觉来得舒服。

院子里，许久没说话的妇人却在书生几乎走到门口的时候，放声哭了出来，而且听这脚步声，好象还是在跑动，院中有衣带迎风的声音，接着又是孩子的哭声，不行，这站在一人多高的墙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太没意思了，趁着院子里哭成一团的时候，我悄悄绕到屋子后面，此时做翻越之类的动作，衣服在风的作用下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声音，这声音在平常人来说，是听不到的，不过如果对方是一等一的好手，就会泄露自己的行踪，所以我只能小心的爬上墙头，然后一点一点爬下来，还真是狼狈。

绕到前院的时候，那书生正伸手拦住准备一头碰死在棺材上的妇人，那男孩则抱着母亲的腿痛哭，在这个时候发生这一切，不是非常正常吗？难道是我最近受到袭击后，神经绷得太紧，变得草木皆兵了起来，过度敏感的结果就是在外面喝了这么久的风，再不离开，恐怕要错过晚饭了，我耸耸肩，四处看看，想着直接跳出去好不好的问题。

那号哭的妇人却又忽然晕倒了，这次不偏不倚，正好倒向了那书生的怀中，女人还真奇怪，怎么总是这么容易晕倒，差点忘记了，其实我自己也是女人，我怎么就从来没有晕倒过，即使是受伤、中毒，也没这么夸张过呀，看来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呀，家里刚死了男人，就立马找寻备用的了，不过这次这个，比起棺材里躺的那个，实在好多了，最起码身手了得呀。

实在不想看这无聊的戏码了，我转身准备直接跳出去，如果我刚刚的感觉没出错的话，想找麻烦的人，在我现身时就应该出手了才是。就这么瞬间的功夫，身后的书生却发出了一声闷哼，像是强忍着剧痛一般，我嗖地转回身，才发现此时的情势，有了奇怪的变化，原来书生刚刚正蹲下身，准备将怀里的妇人放在地上时，一直在旁边的孩子忽然扑到他背后，用小拳头敲打着他的背，嘴里嚷嚷着“坏人，快放开我娘……”，大概因为对方是孩子吧，书生没有留意，只是一心想放下妇人，就这么一个不留神，刚刚那个一直给我奇怪感觉的孩子手中，不知怎的就多了几枚银针，随着拳头的起落，直接插入了书生背部的穴道，我转身时，看到的正是那孩子拳头向下落时，几枚银针从手中露出。

在看那书生，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看来是被暗算受了些伤，只是以他的身手，怎么还不反抗呢？反而是已经躺在地上的妇人此时双眼圆睁、目露凶光，手正扣在书生的脉门上，这么卖力的演出了一个下午，难道，目标是这个书生？

事不关己，心情也就不象刚刚那样有嗜血的冲动了，在旁边看看热闹更有趣，留心细听了一下，除了前院，四周非常的安静，剑柄依旧牢牢抓在手中，保护好自己也很重要嘛。确定自己对四面八方可能存在的偷袭都有抵挡的能力，开始重新将目光转移到前院，此时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看来书生已经摆脱了那妇人的辖制，不过身子有些摇摆不定，想来也是受了些伤，那妇人和孩子，不，应该是个侏儒才对，因为此时他的脸正对着我，上面的人皮面具已经撕下，分明是个年过40的男人，手里此时已经多了两把短刀，刚刚的妇人容貌没变，不过神态狰狞，杀机毕露，在院子乎明乎暗的烛光之中，显得格外的可怕，她的手里，此时也多了一条长鞭。

不错的组合，短刀长不过一尺，适合近距离贴身攻击，鞭长一丈，可以在远处出手，如此一来，这书生受伤在先，无论近身肉搏，或是远攻，都没便宜好占。只是这书生怎么还不亮兵器呢？如果再失去了先机，真不知道他预备今天怎样逃循。

双方对峙了片刻，那妇人忽然发难，手中的长鞭一指，直奔书生面门而去，侏儒也在这空挡，在地上几下翻滚，直攻书生下盘，看这阵势，他们如此的配合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毕竟长鞭和短刀，走的是兵器的两个极端，不仅是长短的问题，更有刚柔的差异，如果不是多年苦练，加上充分的实战经验，这两种兵器同时施展，应付高手时非常容易反被利用，绝不会像今天这样，配合得滴水不露。

书生的出手很慢，不知道是不是伤势比较重的原因，展转腾挪间，总不似白天的时候如行云流水一般自如舒缓，不过，行动虽慢，但在关键时刻的闪躲却也恰到好处，只是招式和白天一样，含而不发，让人看不出来历。

今天遇到的人都很有趣，这么多年来，行走江湖也好，平时在山上、在明月山庄也好，武林各门各派的武功，即便不会使用，多少也见过，只是今天这三个人动手半天，我却没有从他们的招式上，看出一点关于门派的信息。只不过，除了书生之外的另外两个人，出手迅捷狠毒，招式模糊却绝不留半点余地的作风，和我们倒是非常的相象，说不定这两个人也是杀手。

只是，江湖之中，最好的杀手几乎出自同一个地方，就是明月山庄，我在山庄也住了这么久，每天代替主人处理很多事物，山庄中的人，没道理我不认识呀？说他们是分舵的人，分舵中的杀手数目虽然多，但绝不会有如斯的身手。如果不是山庄的人，那又究竟是些什么人呢？

总是觉得今天的事情并不平常，江湖有正邪之分，不过无论是正是邪，都是有各自的一条生存法则的，看这对男女，长鞭和短刀舞动的时候，空气中隐隐散发着一股子腥臭之味，尽管光线太暗，也几乎可以肯定，这两种兵器都是在剧毒中淬炼过的，沾到皮肉，人是非死即伤，这样阴险，即使是身为杀手如我们，也不会使用，想来他们绝不是什么正道中人。不过，江湖人眼中，邪派是以明月山庄为首的，其他的大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门派，在几百年来和正道的较量中，残存的并不是太多，究竟是什么人，能训练出这样的高手呢？

又看了一会，前院的形势依旧不明朗，那对男女招招强攻，看起来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加上不时传来暗器破空的声音，对书生似乎是越来越不利了，但是又不见书生步伐紊乱，看来他的功夫的确有过人之处，先前被暗器所伤，现在还能一边运功压制伤势，一边以静制动，以慢打快。

又过了片刻，经历了将近一个时辰暴风般的狂攻后，那妇人脚步渐渐放慢，对于善于快攻的人来说，最害怕遇到的可能就是这种沉稳的对手了，一任风吹雨打，却始终稳如磐石，进攻的人一阵急攻过后，难免气力不支，此时对手以逸待劳，胜算就无形中增大了。其实如果我是今天出手的人，遇到书生这样的对手，也会心寒吧，打了快一个时辰了，书生始终见招拆招，却没有真正的还过一招，这样的情形只说明一个问题，就是双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练武的人就是这样，看到高手过招时，总是忍不住比较，假如今天我也处于同样的位置，会怎样呢？要是有机会较量一下就好了。

对决的时候，特别是高手对决的时候，胜负之间，有时只是一招而已，就在我暗自比较的时候，那书生忽然出手，一直挂在腰间的长剑在一瞬间代替了一直拿在他手里的折扇，长剑挥出时，剑锋所到之处，划起了一道白虹，真是一把好剑，再看那妇人手中的长鞭，此时已短成四截，侏儒男子闪得飞快，不过终究还是在左右脚踝处各中了一剑。我如果是那个书生，就会再出一剑，痛快的结果了这两个家伙，只是，那书生却已经收剑，轻轻的说出：“胜负已分，两位还是请便吧”，这样的一句话。

怪人，真是怪人，白天也是这样轻易的放走了恶霸的打手，那倒也罢了，只是两个不成器的家伙，不会留下什么祸患，但是晚上这两个，可都是久经江湖身怀绝技的家伙，留下他们，后患无穷，只是，毕竟不关我的事情，犯不着枉做小人，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提醒那书生。

失了手的两个人此时也愣了片刻，不过那侏儒男子很快清醒了过来，重又看了那书生一眼，竟真拉起那妇人离开了。看来我走了眼了，他们不是什么杀手，杀手执行任务，只有成功，没有失败，一旦失了手，就会当场自尽，免得泄露了行踪和秘密，他们怎么会就这样走了，不对，为什么那个侏儒男子临走时，目光竟闪烁阴狠。

正在怀疑揣测间，前院的书生忽然转身面向我藏身的地方，微笑着说：“朋友来了许久，不知此时是否方便现身一见呢？”我略略有点脸红，自己的隐藏虽然不巧妙，但也是格外留神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只好从房子后面转身出来，月光之下，书生的面色不是很好，但看到我之后，却露出了放心的神情，缓缓说道：“刚刚我听屋后的人呼吸轻缓，已经料定是位高人，想不到原来是兄台，白天初见时，已经觉得兄台神清气朗，不过当时有事，竟没机会请教，还以为会就此错过呢……”

书生的话还未说完，脸色却忽然一变，随即跌倒在地，不知怎么，我就是觉得他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觉，尤其是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眸，竟让人忘记了戒备，走了过去。轻轻把了把他的脉搏，他中毒了，而且是毒发的征兆，面透黑气，皮肤滚烫，是了，刚刚那两个家伙擅长用毒，最初暗算书生时，那银针上也一定沾了毒药，难怪书生和他们周旋了许久，却迟迟不还手，果然是一直用全力与毒素对抗，只是这毒，太厉害了，那么，刚刚那两个人……

我一边想着，一边运指如飞，点了书生的几处大穴，暂时帮助他压制住体内的毒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反正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没那样是按照我过去的方式去处理的，就当我今夜，发疯了吧。

还没来得急检查他的伤处，外边脚步声响，两个人去而复返，正是刚刚走掉的两个家伙，看到我出现在院子里，两个人都是一愣，不过那侏儒马上狞笑着说：“你不就是白天酒楼里那个小子，想不到还挺多管闲事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娘子，咱们连他一起解决了得了。”

那妇人也在笑，不过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这时也开了口：“还真是可惜呢，这样两个风流俊俏的后生，今天都要见阎王了，哎，可怜这面皮了……”

侏儒明显是不高兴了，“呸”了一声之后，短刀一挥，直扑了上来，两个人竟然也没给我留下说话的时间，其实我是觉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句话该由我来说，遇到我，实在是他们的大不幸，不过，没人给我感慨的机会呀。

懒得和他们纠缠，加上我还打算救人，手中的剑飞快的出壳，几招过后，我发觉，这两个人的身手、招式说不出的有熟悉的感觉，但细看又看不出什么相同的地方，算了，管他呢，反正是他们先招惹我的，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本来以我们的功夫来看，要想分出胜负至少也要缠斗上几百招，不过他们受伤在先，又失去了得心应手的兵器，不出二十招，已经被我杀的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正想着再有一两招就可以轻易取他们性命的时候，在地上的书生却醒转过来，正好看到我一剑挑断了那妇人左手的手筋，忍不住低声求情说：“兄台，他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罪不至死，饶他们去吧……”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我这时倒成了恶人了，不过，本来我就不是什么好人，放走他们才怪，牙一咬，手中剑猛挥，眼见就结束战斗了，那书生不知道怎么来了一股气力，竟然一下到了我的眼前，用自己的剑鞘挡住了我的长剑，有那么一瞬间，我真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存心想让我上当，回身抽剑，就准备在书生身上也戳个透明的窟窿，这时，那妇人和侏儒却同时放出了大蓬的银针，一蓬冲着我来，一蓬则直奔书生，明月当空，针上闪烁着青蓝的光芒，让月夜也变得诡异起来，距离太近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尽数闪开，姑且一试吧。

更让人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明明看着我的长剑直奔自己要害刺了过去，那书生非但没有还手，反而闪身挡在了我的面前，用力舞动着手中没有出鞘的剑，挡下了全部有毒的银针，此时，我的剑却已刺到了距离他不过毫发之间的衣服上，幸好，我收住了招式，不然……眼前这个人，真让人不解。

偷袭不成，妇人和侏儒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这次和我没什么关系，他们任务彻底失败，只好震断了自己的心脉，留个全尸给自己罢了，只是，这做法，倒和山庄里给我们立下的规矩相同，是的，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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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古城的夜晚

我缓缓收回了手中的长剑，剑出却没有嗜血夺命，这恐怕还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原来没有杀人的感觉，也不是特别糟糕的。刚刚挡在我前面的书生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惟一不同的是，他的剑直接杵到了地上，人也随即坐倒。这也难怪，中毒之后本来就应该不要乱动，他却和那两个人苦战了将近一个时辰，要不是我封住了他几处主要的穴道，他恐怕会一直昏迷下去；醒来了，有人替他挡住敌人，却不知道把握机会运功逼毒，还要逞强冲开穴道，替敌人硬接我的剑招，人的神智不清楚到这个地步，还真是够让人无话可说的。

其实我可以一走了之的，本来我也可以不介入今天的事情的，只是有了上次的经历，人也变得对周围的一切有些疑神疑鬼，算了，反正也遇上了，就看在他刚刚替我挡住毒针的份上，再帮他一次好了。

绕过那书生，我来到了刚刚那妇人和侏儒身边，解铃还需系铃人，书生中的毒，还得从他们身上找找看，有没有解药。戴上鹿皮手套，我很不情愿的在两个人身上翻了一遍，心也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这两个人果然是职业的杀手，出手的时候就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的，所以，他们身上没有解药，甚至连有毒的暗器也在刚刚一次发射一空。再有就是，他们身上，也找不出任何一件和身份有关的东西。

回头看那书生，此时正在运功逼毒，还好刚才点穴的时候，我就发觉他内力精纯，想着眼下还能和剧毒抗衡，只是看他的神色，只怕单纯的靠内力，是很难将毒素清除的，不过既然他还可以支持，我也可以在这屋子里在找找看。

青砖小屋的空间不大，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卧室里只有一个柜子，而柜子里除了几身衣服之外，就没有其他了，厨房里更绝，连水和米都几乎见底了，看来他们还是很节俭的杀手，每一文钱，都没有乱花，这一点应该学习一下。

重新环视这间屋子，没有多余的东西，不过听说他们也在这里住了好一阵子了，如果真是朝夕生活的地方，怎么会什么东西都没有呢？

从身上拿出火折子点燃，重新审视这间屋子，地面平整，没有挖动过的痕迹，房梁上一目了然，墙壁、床铺，柜子，任何可能留下什么痕迹的地方，我重又看过，没有……这就是所谓的老江湖吧，一切都掩饰得非常之好。

退出屋子，忽然又看到了院子里躺着的两个人，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先前的一个疑问，回身看那书生依旧在集中精神逼毒，我蹲下身，像是在他们身上重新翻找解药，其实却似在无意间，卷起了其中一个人的衣袖，左臂，刚刚在屋子里的时候，我已经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药水，悄悄洒在了衣袖之上，现在用袖子轻轻一擦，还好，我有些担心的新月文身没有出现。

没有解药更没有线索，看来今天的事情究竟怎么回事，还要等书生解毒之后再说了，抬头看看夜色，月光渐暗，眼见到了黎明了，整个夜晚，我最不喜欢这个时候，因为接近黎明时分，夜是最黑的，无边的黑暗，虽然马上就会看到太阳，但是时间在这个时候却总是走得缓慢，慢得让人觉得，这天，恐怕永远也亮不起来似的。每每这个时候，如果我是清醒的，就会觉得恐惧，在害怕些什么，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想再呆在两个死人身边，而且天一亮，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这里的一切，恐怕没有人会相信，眼前的事情，我和书生才是受害者，想想白天指路老人的神情，到时安我们一个因奸不遂，恼怒杀人的罪名是大有可能的，还是应该尽快离开才好。

转回身看那书生，才发觉情况很不妙，他的神色越来越不好，身体也在止不住的颤抖，看来他并没有控制住体内的毒性。正在犹豫要不要帮忙时，他已经支撑不住，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看来毒已侵入经脉了。算了，反正我也帮过他一次，发疯也不是第一次，就再帮他一次好了，走过去点住他的穴道，暂时帮助他压一下毒血的扩散，也只能这样了。

还好我学的点穴法是师傅的独门手法，作用是显而易见的，不过片刻，书生的神色平缓了很多，但是神智依旧不是很清楚，看来我只能好人做到底了，一把抓起他的手臂，想想男女终究有别，只好吸一大口气，尽量的托起他而不接触自己的身体。幸好现在，正是普通人睡眠最沉的时候，看好左右无人，也不必再有顾及，只看准一条回客栈的直线路径，放心的施展轻功，见房上房，见树上树，一柱香的工夫，终于跑回了客栈。直接从大门进去明显是不行了，幸好我住的这家客栈的庭院式的格局，我租下的小跨院正在一处角落，翻墙而入，倾听了一下，没有什么早起或是起夜的客人。

回来的时候跑得太快，但是现下已经觉得，手上这个人实在是很沉重，难为我用这样一个姿势托着他走了这么远，还有就是手上的两把长剑，平时怎么就不觉得，剑也这么有分量呢。

回到自己的屋子，很不雅的用脚在身后踢上了门，看来还得牺牲自己的床来救治这个半死不活的人了，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毒针，只好先扶他坐好，点燃烛火后，才发现，难怪路上他一声也没哼过，原来这个时候，人的脸色可以这么难看，再把了把他的脉搏，缓慢而无力，看来无论如何是不能等到天明再施救了。

这是生平第二次救人，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的，总之，我用磁石吸出了他背上的毒针，放出了一小盆黑血之后，又在他胸前发现了好些枚毒针，难怪以他的内力，也会昏迷不醒了，这胸前的毒针，应该就是当时挡在我面前时，宝剑没有拦住的。尽管我对这书生的来历和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有很多的疑惑和不解，但有一瞬间，心里却还是感觉怪怪的，这些年中，生死相搏的场面我见多了，也麻木了，无论遇到的是什么样的情况，我都习惯了一个人面对，大不了就是一条性命，人在江湖，生死原本就看得再淡不过了，习惯了杀人，被人杀也不奇怪，而且这样才公平嘛。

这些年中，我从来没有珍惜过自己的性命，最初是不懂得珍惜，后来是有点期望着失去，这是一个人从无心到有心再到无心的过程吧，我只有一次觉得自己活着很重要，就是那次和楚飞扬外出的时候，其实如果当时放手，现在会不会就不这样了，至少，早一点死了心，没有心，就不这么痛苦了。

有点无力的靠在床边，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轻柔的拂去了室内的黑暗，早起的鸟儿已经在放声歌唱了，又是新的的一天了，床上躺着的人依旧没有醒来，不过呼吸平稳而有力，一条命看来是拣回来了，对了，这还得说多亏了厉家的药，上次收获的解药中，虽然没有专门对症的，不过却有天山雪莲炼制的碧灵丹，清毒解毒的功效都是一流的，总算是我一念之仁，拿出来救了他一命。

忙碌着救人，屋子里总是弥漫这血的味道，刚刚还没有注意到，但是一旦发觉了，就觉得很难受。

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闪窗子，姑苏最美的，就是这处处可见的流水，这家客栈贵有贵的道理，几乎每个院落里，都有自外面引进的活水，或因势聚成池塘，或是单纯的水道，清幽处，透着设计者独到的匠心。我这扇窗外的，就是一个不大的池塘，荷花开了但是已经过了最娇艳的时候了，不过荷叶倒还是挺精神的，若是一个有雨的天气，应该会更美丽吧。

深深的吸了吸气，开始隐约觉得有些倦意了，离开小镇的这些天，几乎都是在路上，沿途没有什么适合歇脚的地方，连夜赶了几天的路，本想到了这里好好休息，没想到偏又折腾了一整夜，虽然床上那人多半不是什么朋友，我们能有什么朋友呢？不过，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也不见得是敌人，其实无论怎样，这时也管不了太多了，趁着他没有清醒过来，还是自己睡一会比较好，养养精神，如果还要一战的话，就更要养精蓄锐了。一只手抓住剑柄，另一只手撑着发沉的头，人在似睡非睡间徘徊，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如果说一个人在很多年中从来没有真正安稳的睡过觉，可能普通人听了会觉得不可思异吧，这毕竟是违反人的天性的，但是，我真的就没有睡得非常安稳的时候，最初是因为要接受训练，半夜里经常会被人或野兽突然袭击，后来没有训练了，只是人也养成了习惯，房子周围的风吹草动总是会随时把自己从睡眠中拉回来。今天看来，我选择在白天打盹就是非常不明智的举动，天亮了，客栈里的客人开始出出入入，小二也不时的来拜访，看有没有什么端茶送水的工作，当我被吵醒了几回之后，一股无名的火气开始上涌，还好我的脾气并不暴躁，否则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会拔出剑来，强行把周围恢复宁静。

又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送热水的小二，这个时候，我当然不想让他看到屋子里还躺着的人，只好抢先一步，在门口接过了水壶，顺便将他拦在了门外，趁着我倒水的功夫，小二还是好奇的站在屋门口张望，幸好我已经放下了纱帐，又有屏风的半遮半掩，应该是看不到什么。顺手丢了几两银子给他，告诉他眼下我什么都不需要，不叫他就不要再过来了。关好门后，想着可以安静一会了。

来到床前，掀起一侧的纱帐，床上的人脸色虽然仍是苍白得没有血色，不过原本的一层黑气却去尽了，此时呼吸平稳，睡意正浓，只是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忽然有点生气，这家伙竟然能睡得这么舒服，折腾了半夜、九死一生，此刻却依旧能安稳的躺在这里。而他的救命恩人我，此刻却连基本的打个盹的条件都没有，人生还真是挺不公平的。

本想叫小二送点吃的过来，不过人在非常渴望睡眠的时候，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好重又回到桌前，在握住剑柄的同时，暗下决心，这次谁吵醒我，就宝剑伺候。跨院外面，依旧不时有脚步声响过，不过只要没有试图接近院子，我就决定装做没有听到，这样的刻意忽略周围的声音，身上的神经开始逐渐放松……过了很久吧，至少感觉上是的，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明月山庄舒适的屋子里，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我对着铜镜梳头，刚醒的缘故吧，眼睛怎么也睁不开，我很用力的想看看周围的一切，只是依旧睡眼朦胧，只是怎么会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在我身边传来呢？这屋子里，难道还有别人吗？

屋子里有别人的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划过，手中的剑已经唰地出鞘，直指向了声音的来源，起身、拔剑、出招的急速动作终于让我的眼睛睁开了，眼前的确有个身影，还是个男人，我的房间里，竟然有男人未经通报擅自闯入，该死，几乎又要挥剑了，那身影却先自倒下，等等，这次我的眼睛彻底睁开了，这那里是我在明月山庄的屋子，这里分明是，分明是我日前租住的客栈，那个人影，我低头一看，正是先前睡着的书生，此时他的手里捧着条被子，只是已经被利器割成了两半，不用说，就是我刚刚那一剑的成果了。

看着我满脸的惊讶，书生苍白的脸上倒先有了笑容：“没想到兄台的反应如此迅速，我刚刚醒来，看见你在休息，就想一定是为了我，一夜未睡，原本想帮你盖上被子，没成想反而惊扰了兄台。”说着，轻轻抖了抖手中成了两截的薄被，又有点自我嘲笑似的说：“刚刚那两剑，来得好快。”

我有点尴尬的收起了长剑，上前一步问他：“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你？”

书生抬头，脸上重又现出了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却迟迟没有站起来，我有点愧疚，只好伸手去扶他，借着我的力，书生总算是重新坐回了床上。变成两截的被子自然是不能再用了，我从他手中抽着被子，准备让小二去换一条回来，只是他却紧紧抱着被子，不肯放手。怪人，刚刚连站起来都不能了，这会儿偏又有力气抢被，算了，随他去好了。我松开手，问他：“你流了很多血，要好好养养了，这会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叫小二准备？”

他只是抬头看着我，有点勉强的笑着说：“还真是有点饿了，什么都好吧。”

也好，不挑食的是比较容易糊弄，我转身出去，叫小二准备一点热粥，这是给书生的，另外准备点花雕酒和下酒菜，这当然是给自己准备的，不能舒服的睡觉，如果连舒服的吃点东西都不能的话，人生还真是了无生趣。当然，最重要的是，吩咐小儿多送了两床被子，看那书生的情况，恐怕一两天之内，我还得继续收留他，多几床被子，也可以打个地铺睡觉，当然，最好他主动点去睡地铺。

整理好屏风，彻底挡住了睡床，小二也正好端着食盒进来，看着他放下食物，转身出去，我也站起来，从小罐中舀出了一碗清粥，端到了床边。书生依旧牢牢的抱着被子，我轻轻推了推他，正想告诉他可以吃饭了，他却随着我的动作歪倒在一边。

这人明明都醒过来了，怎么还这么娇弱，有时候真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男人，我挠挠头，只好先把碗放下，在床边重新扶他坐好，怎么又晕倒了，这坏了的薄被也不松手，有什么好留恋的？

我顺手扯开了薄被，正准备拿刚送来的被子时，破了的薄被上，一抹鲜红让我止步，我很肯定，昨天疗伤时，并没有鲜血粘到这床被子上，而且这血迹未干，分明是刚刚染上不久的，我猛然回身，书生胸前的衣服上，一道两寸多长的血痕触目惊心，这不是昨天的旧伤，而是，我刚刚朦胧中挥剑造成的，难怪他刚刚跌倒，难怪他站不起来，难怪他昏倒，只是，他为什么要牢牢的抱住被子，不让我知道呢？

不知道他伤的情况，虽然男女有别，不过也只好勉强解开他的衣服查看了，是我剑痕没错，因为我朦胧中出剑，剑是由下而上挥出的，所以他的伤口下深上浅，看来他自己点了穴道止血，不然这会的情况恐怕更加的严重。找出金疮药，帮他包扎好伤口，看来他这身衣服是基本不能穿了，后面是我夜里施救时用匕首割开的，如今前面也破了，只是不知道他的包袱里有没有可以替换的衣物，不过，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重新替他盖好被子，药物的作用也让他又一次醒来，见我已经知道了刚刚的事情，他倒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所以我问他被我刺伤了为什么不说出来时，他脸色微红的半天才说：“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看到兄台的剑，脚下却没力气后退，真的，是我自己没能闪开，兄台一直照顾我，已经够辛苦了，没想到我还在一边一直制造麻烦……”

听着他左一声兄台，右一声“是我的错”，我忽然很想笑，世界上怎么会生存着这样的人？什么都是自己的错，连预备杀自己的人都是情非得已，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个血腥的江湖上生存的，他如果不是在这里一味惺惺做态，便真是难得一见的真正好人了。只不过，师傅曾经一再说过，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在江湖行走，欺世盗名的所谓英雄人物，我见的也太多了，江湖之中，纷争随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有什么真正的好人。我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能装到什么时候。

不想听他说的太多，我果断的端起床边的粥碗递给他，就准备去尝尝我的花雕酒，天转眼又快黑了，早点吃完，也许还能睡上一会呢。不过他的伤还真是很重，一只手端着碗，另外一只手是怎样也举不起勺子了，我除了在心里暗暗叹气，然后接过碗来帮助他之外，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也许我该一剑解决掉他，这样一了百了最好，不过那么珍贵的碧灵丹都给他吃了，岂不是糟蹋了，算了，就当，看在灵药的面子上吧。

吃饭的空挡，忽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叫他书生吧，于是塞给他一口粥后，我问：“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书生失笑说：“是吗？原来我们还没说过彼此的姓名，还不能算做认识呢，是我病糊涂了，我姓方，双名云天，还未请教？”

“萧子君”

“原来是萧兄弟”

……

将最后一口粥塞到他嘴里，我忽然想起其实和我呆在一起，对一个重伤的人来说是很危险的事情，而他的口音又像是本地人，说不定家就住在城里，倒不如送他回去，反正我还可能在这里住很久，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也不难，于是问他：“听你的口音，像是江南人氏，你家住在那里？”

注:各位,给点意见吧,不然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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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你从那里来

不知为什么，屋子里的空气在我发问之后，变得有点怪异，是安静吧，忽如其来的安静总是让人的心里有一丝的不安，我不想方云天发现我的不安，好在，粥碗空了，我可以暂时走开一下。

把碗放在了外面的桌子上，转回身的时候，方云天依旧低着头，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回答自己的家住在那里就有这么难吗？虽然他是受了伤没错，但并没有伤到脑袋，难道会忘记了自己的家住在那里？还是，他的背后，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就这样的僵持了半晌，方云天重又抬起了头，室内的光线已经非常的暗了，不过这对我来说基本没有什么影响，即使在更黑的环境里，我也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射向我的细小暗器，这是生存的本能，不是吗。所以，在他抬头的一瞬间，那双明澈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晶莹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看来，家对于他来说，也并不是一段如何美好的回忆了。

方云天接下来的反映，又一次证明了我的判断，他是个绝对的怪人，刚刚还是一副强忍着泪水的模样，才一转眼，俊美的脸上已经又浮现起了笑容，虽然很淡，但是却是那种很温暖的笑容，让幽暗的屋子，一下子也变得明亮了很多。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听不出萧兄的口音是那里人，你的家住在那里呀？”

“是我先问的，所以你先说。”我坚持，其实如果我知道自己的家在那里，说不定我会爽快的回答他，只是，我实在是不知道，天山、明月山庄、还有许多我住过的地方，那里是我的家。

“还是萧兄先告诉我吧。”方云天依旧笑着，却很固执的回答。

“不行，你先说。”

“萧兄先说”

……

我忽然闭上了嘴，屋子里的气氛真是怪透了，从小到大，除了偶尔会和司马浩聊两句天之外，除了会常常用拳头回应他的玩笑外，我从来没和任何人有过这么孩子气的对话，如果说冷漠开始是一种保护色，那么时间长了，也就成为一种习惯了，是的，我不习惯用嘴说话，我只习惯用剑表达自己喜恶。好讨厌现在的自己，还是出去走走好了。

看着我突兀的转身向外走，方云天也愣了一下，在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轻声问到：“萧兄，你生气了吗？”

是的，我很生气，倒也不是为了他不肯说出自己的家乡在何处，大家萍水相逢，今天是朋友，但是也许明天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互相知道的太多，出手的时候，也许顾忌也会很多，反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我气的是自己，刚刚说话的人，不是我熟悉的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萧子君。

“我没那么幼稚”丢下这句话之后，我拉开门出去了。晚风席席，吹在人脸上非常的舒服，只是心情太差，差的非常想喝酒。

屋子里有一个基本没有反抗能力的人，终究是没有远走，在客栈的大堂找了个位置，点了点酒菜，也不觉暗自嘲讽自己，萧子君什么时候也变成一个会为别人着想的好人了，一个好人，笑话，我是一个好人吗？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思维总是异常清晰又凌乱的，二斤花雕转眼就见了底，我却连一分醉意都没有，大堂里的客人渐渐散去了，屋子里从开始的喧闹变得安静下来，累了一天的小二开始在一旁小心的打盹，抬头向外看了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回去吧。

绕过回环的长廊，我租的小跨院已经到了，从院子一直到屋子门前，我努力的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小心的推开了门。早晨推开的窗子一直没关，月光这时正透过那里，为小屋铺上了一室的银白，屏风外面的地上，这时却多了一样东西，不，确定的说，是一个人。因为我的推门而入，地上的人挣扎着欠起了身子，正是那个原本该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静养的方云天。看到我进来，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使得他的眼睛闪烁着温暖的光亮。

“萧兄回来了”

“谁让你躺在地上的？”

两个人看清彼此后的第一句话，让我离开时有点尴尬的气氛又变得和谐了，白天让小二拿来的几床被子，其中的一床已经被方云天包裹在了身上，看来另一床被，此时该在他空出来的床上，只是他的旧伤加上新伤，真不知道他用了多少时间做了这些。

同我打过招呼之后，方云天重又躺在了地上，看见我站着没动，他的头略略向床的方向晃了一下，“快点休息吧”，他笑着轻声说。

我恍然，赶紧关好门，快步绕过他，来到屏风后的大床边，是我听错了吗，为什么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耳语般的喃喃说着“你回来了，真好”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呢？

真的有点累了，只是屋子里还躺着一个男人，虽然他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但毕竟也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还好我不是什么弱女子，男女大防这种话也从来没有老人在耳边时时提醒，所以我只是小心的把剑抱在怀里，和衣躺在了床上，月光柔和的洒在下面的地上，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我的心情也忽然变得好了起来。屏风那侧，方云天的呼吸已经变得非常的平缓，睡着了吧，想不到这个人还很有这么细致的时候，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却让人心里很暖和，其实这也是他一直给我的感觉，如果不是这种奇怪的感觉，他中毒后，我会想都不想的掉头走掉吧。

想着想着，也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这几天太累了，能舒服的躺在床上，拥着温暖的被子，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舒服，而且，这一夜，楚飞扬也好，明月山庄也好，过去的场场杀戮也好，都没有来梦中找我的麻烦，真的很舒服。

……

一觉醒来，天早已大亮，怎么睡到这个时辰，我有点抱怨的翻身起来，绕过屏风，方云天看来是醒了很久了，正盘膝坐在地上做功课，这么快就恢复到这种状况，看来他的内功，要比我想象的来得精纯得多。不想惊扰他，我只好悄悄退回到了床边，这才想起这几天因为和他共处一室，一直就没有换过外衣，加上昨天又和衣睡了一夜，衣服都皱了。赶紧从放在一边的包袱里，拽出了一套男装。怎么忘记了，真是百密一疏，包袱一直就放在床上，虽然里面既没有明月山庄的任何身份证明，甚至连暗器都没有一枚，但是除了两套崭新的男装之外，却还有自己最喜欢的两套白纱雪纺的衣裙在其中，甚至还有几件喜欢的饰物，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方云天会不会从中发现了什么。

匆忙的换了件外衣出来，方云天的吐纳功课也正好告一段落，所以他抬头笑着说：“早呀，萧兄”。

总觉得这萧兄两个字，听在耳朵里是说不出的别扭，于是我告诉他，最好说话的时候直接称呼“你”，就像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一样，实在不行，也可以叫名字，就是别兄台、萧兄的称呼了，酸死了。

笑容在方云天脸上扩大，看到我有点生气的别过脸，他说好吧，以后就称呼萧兄为“你”好了，不行，还是叫你的名字好了，这样就显得我们是熟悉的朋友了。看着他脸上有点兴奋的笑容，我也忍不住笑了，说那好，为了公平起见，我也叫你的名字好了，那么，现在，云天你想吃什么？

方云天没有马上回答我，反而是想了想才小心的问到：“你也叫我的名字，那我们是不是就真的是朋友了？”

我一愣，奇怪的人，根本不知道彼此的来历，却那么在意是不是朋友，朋友是要志同道合的不是吗？可是我们，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吗？不知为什么，我非常不希望他也是我走的这条路上的人，世上的路很多，只是有黑有白，有正有邪，有平坦的通向幸福的，也有充满坎坷不能回头的路，而我走的，就是这样一条永远不能回头的路。其实以前也没觉得这条路有什么不好，但是现在忽然正经的想起来，却觉得，眼前这个总是露着温暖笑容的人，不该是走这条路的人。

看着我迟迟没有回答，方云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清澈的眼眸紧盯着我，“我们不能是朋友吗？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是因为我昨天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吗？那我回答你好了……”

从来没从任何一个人眼里读出过这样的一种无奈，甚至是一种悲凉吧，怎么会，方云天不一直是微笑着的吗？即使面对致命的敌人，现在是怎么了？总是觉得他一提起昨天我的那个问题，就会变得说不出的奇怪，但是我还是比较希望看到一直笑着的他，于是我打断了他的话，飞快的说：“没错，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然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只是现在而已，在他养伤的这几天里，我们是朋友，至于以后，我只能说，但愿，我们不会在某一天变成敌人。

方云天的伤心表情在听了我的回答后很快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几天我已经熟悉了的微笑，表情变化之快，让我觉得刚刚他的伤心可信度不高，不过，要是妄图欺骗我，可没什么好果子吃，走着瞧吧。

“我不要吃粥了，很饿，你吃什么就给我来什么好了。”方云天高兴的说。

“是吗？可是我早晨一贯是吃粥的，怎么办？”

看着他垮下去的笑脸，我有点高兴的出去了，吩咐小二，准备清粥小点心。

……

一晃三天就过去了，每天早晨方云天运功疗伤，我也抓紧时间做作吐纳功课，习武之人，本来就不可有一日松懈，都不练功的时候，我也会和他下下棋，随便聊上几句天，不过彼此都会小心的回避着对方的身世，其实我是很好奇的，眼前这个和我天南海北谈论诗词歌赋、天下武功的人，究竟是什么人？我想，他也会好奇，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吧。只是，我们都小心的收藏了自己的疑问，不去破坏眼下这份平静。

方云天的伤势好转的很快，三天之后，他已经可以随意走动了，也许，如果不是被我无意间伤到，他会好转的更快些。只是有些时候，我竟然会期待他不要恢复的那么快，也许是太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吧，也许是太害怕身边空无一人时的寂寞了吧，我真是一个坏人，是吧。

这一天的天气非常之好，困在屋子里三天，多少还是有点气闷，方云天运过功后一跃而起，看来伤势是基本复原了，看见我靠在床边看书，就说“我们出去走走吧，这几天你一定闷坏了。”

其实出不出去，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同，因为我一贯不喜欢热闹，也不适应人多的场合，不过外面的天气真的很好，也值得处处走走，合上书，我们一前一后出了跨院。这家客栈的生意非常之好，每天都是人来人往，所以，多了个把人，老板和小二都没有注意，这样当然是最好了。

感觉上，方云天对姑苏城非常的熟悉，带着我这里看看那里走走，几乎没有多绕任何的圈子，江南的城镇里，姑苏的景致是数一数二的好了，处处的小桥流水，处处的亭台飞榭，透着江南特有的幽雅别致，就一如江南的少女，秀美温婉，让人一见难忘。

无论走到那里，都有被注视的感觉，容貌秀丽的少女走在街头引人注目，俊雅的男人当然也不会例外，何况是两个这样的男人了。太多的关注总是让人有点别扭，特别是接受到同是女人的目光的时候，就更有点浑身不舒服了，这样的闪躲别人目光的时候，对周围环境的变化就有点迟钝了，不过我还是留意到，方云天的神色有些抑郁，是一种忧伤吧。

就这么一直的闲逛，几乎在姑苏城里绕了大大的一圈，我们在天色将黑时回到了客栈，方云天几乎没有多说一句话，和平时的他很不相同，而我，不说话本来就是习惯，竟然就这么闷闷的走了一天，连午饭都省略了。

直接回到房间，我重又拿起书靠在床边，点燃蜡烛读了起来，逛了一天，本来应该很饿了，可是今天却一点也不觉得，方云天也没说话，推开了面向水池的窗子，一个人靠在那里发呆。我无意间抬头扫了他一眼，眼前的身影却让我一窒，胸口有如被大锤猛击了一下般，一股熟悉的痛楚从心口瞬间传递到四肢，有些无力的闭了闭眼，重又仔细看了看，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又靠在了明月山庄的那棵大树下，遥望着一个看着距离自己很近其实又好遥远的人，楚飞扬，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相隔天涯海角，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却不能开口说爱你。

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我的眼前一点点变的模糊，为什么我的心充满了酸涩，只是因为一个好相似的身影吗？也许，是这相似的身影，还有给我的相似的感觉吧，方云天的沉默，让我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和害怕，总是觉得，眼前的平静和安详，马上就会被不可预知却早已注定的不幸打破，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生命中，为什么永远也留不住一点的安详和幸福呢？

忽然觉得这屋子变的好冷，冷的让我一刻也不能停留，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唤，快点离开，跑得越远越好，离开这里！我几乎是一跃而起，抓起身边的长剑，飞似的冲出了门，我的动作当然也惊动了窗边的方云天，他惊讶的转身，似乎想拦住我，只是这却让我跑得更快，耳边似乎听到他的呼声，只是我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脚步，晃眼间，人已在半里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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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秋雨的幽思

今天的夜格外的黑暗，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月光的关系，今天是初几呢？平时总是挂在那里的月亮，今夜也不理我了吗？

一口气也不知跑出了多远，虽然已经是晚上了，但我的急速奔跑还是惊动了一些依旧在外面纳凉闲逛的人，我也不去管他们，只是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逐我般的，没有目的的奔跑，一直跑到自己没了力气的时候。

茫然的停了下来，这是那里呢？早已跑出了城的我四下环顾，除了摇曳的树木和呼呼的风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我，又向前走了一会，清凉的夜风让我一直恍惚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我这是怎么了？竟然会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竟然会如此慌张的从客栈逃离，为的不过是一个非常相似的身影。看来我是疯掉了，不是吗？

其实这个身影的相似，我发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今夜，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件如此让我不能忍受的事情。拍了拍自己的头，不能不说，这一刻，我很讨厌自己，讨厌直到今天，楚飞扬仍然会让我如此的失态。

走了半天了，在这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里，我发觉，自己似乎迷失在这片树林中了，走来走去，树木的长相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我也没有发觉任何可以走出树林的道路，这是怎么了，看来今夜，只好在这树林中度过了，路，就留到天亮的时候再去找吧，反正，我也不是那种天黑之前就一定要回家的闺阁少女，不怕名节会受到损害失去嫁人的资格。

随便找了一棵大树，盘膝坐了下来，安静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太饿了，今天跟那个怪人方云天走了一整天，不仅没说过话，没吃过饭，甚至水都没喝一杯，回去的时候心情郁闷，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这一天竟这么熬了过来。不过我终究也是人，杀手也是血肉之躯呀，一顿不吃尚且会饿的发慌，何况是两顿没吃之下，又飞奔了许久呢？凝神运气，希望借此暂时抵挡一下腹中难耐的饥饿，半晌过后，那种因为饥饿而心慌难受的情形算是消失了，只是依旧口干舌躁，而且有点五内如焚的感觉，天呀，这江南不是有水乡之称吗？平时在城里，小桥流水随处可见，怎么到了需要的时候，竟然连一点影子也没有呢？

不过静坐了一会之后，人是彻底的清醒了，微微闭了会眼，楚飞扬和方云天的身影在脑海中一一闪过，认识方云天的时间不过只有几天而已，认识楚飞扬的时间当然要长一些，但他们给我的感觉，却都是熟悉又陌生的，不过现在坐在这里仔细的回想，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自己又实在说不出来。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把这样两个南辕北辙的人放在一起比较，也许是心里觉得，他们是不同的人，却又有着说不出的相似吧，不单单是身影，还有好多，不过当脑海里两个身影重叠的时候，楚飞扬唇边露出了冷冷的、嘲讽的笑容，就是这个笑容，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会觉得自己的体温下降，而且心在刺痛，也多亏这个笑容，让我意识中有点重叠的身影嗖的分开了，方云天的笑容，是会让人温暖的，即使是在再黑暗的地方，也会带来阳光般的明亮，笑容，就该是这个样子吧。

脑海里浮现出方云天的笑容，自己也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重新张开眼睛，周围的黑暗让我非常的难受，忽然好想看到那个怪人的笑容，只是现在究竟该朝哪个方向走呢？周围的树木还是刚刚的老样子，而且也没什么别人留下的走过的痕迹，风一阵阵的吹过，有点微微的凉意，可是这风又不同于北方的风，不是单纯的从一个方向吹来，不足以借此判断方向。抬头重新看看天色，显然，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原因是因为厚厚的乌云，看来白天的好天气并没能持续到夜里，也许一场很大的雨就要来了。

在下雨的时候呆在树林里明显是非常不智的举动，树叶是挡不住又大又密的雨点太久的，而且树木又容易受到雷击，所以，趁着还没下雨，好歹也还是要试试找出路的。

重新站起来，仗剑在浓密的树林中摸索道路，走了一会之后，低矮的灌木丛增多了，我只好不停的挥舞着手中的剑，斩断眼前挡路的枝叶，当然，还要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南方的山野树丛中，毒蛇是最常见不过了，这么一个时候，挨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才想着，耳朵已经告诉我，一条不怕死的蛇已经凑过来了，长剑一挑，断成两截远远的落在一边，这就是招惹我的下场，毒蛇也好，或是什么人也好。

又向前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还是蛇，只是不再是一条，而是好多条吧，不仅是地上，周围的树上也有，吐着信子，这到底是怎么了，今天什么都不对头，竟然一次遇到这么多毒蛇，即使我一身的武功，此时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小心的后退，太多的毒蛇聚集在一起，空气中的腥臭味道也变得浓了，这种味道是足以使人出现中毒反映的，所以，我只能后退，在从别的方向找找看了。

为了绕过蛇群，也不知又在树林里走了多久，让我感到有点安慰的就是现在树木间距拉大了，树丛也不似刚才的密不透风了，也许这个方向是对的，我正在接近树林的边缘。只是我还没有高兴太久，天空中的一声炸雷就宣告一场大雷雨降临了，漆黑的有点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不时划破黑暗的闪电分外的让人触目惊心，加上我手里还有一把地道的绝不能抛弃的铁器——长剑，危险就变得无处不在了。我真想立刻离开树林，最好马上回到客栈，一个人不论武功有多么高强，都不该做出试图与自然之力对抗的愚蠢行为，象过去的李元霸，曾经是何等的英雄盖世，如果不是脑子有点问题要去和惊雷比试，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不至于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还是快点跑才是上策呀。

一边观察着闪电和惊雷的方向，一边朝着前方飞驰，终于是跑出树林了，幸好，这次命运之神没有完全丢下我不管，前面的姑苏城不是遥遥在望了。只是瓢泼般的大雨严重的影响了我的轻功发挥，脚下的路实在是太湿滑了，几乎每一步下去，都会滑出去几分，好几次不受控制的几乎跌倒，加上雨水不停的往眼睛里猛灌，眼睛酸涩的几乎难以睁开，所以我的飞驰很快变成了和普通人差不多的奔跑，衣物则是完全不客气的贴在了身上，我真是很久没有如此的狼狈过了。

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腹中的饥饿让我几乎失去了前进的力量，只好勉强逆着风，一步一滑的向前，该死的城墙，这时却像在和我作对般，我越是朝着它的方向前进，感觉上，它就越是在一点点后退，该死。

又往前挪了几步，为什么风中传来了人的呼唤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叫什么……

我晃了晃头，耳朵里也进了些水，不知这样能不能晃出来，不过声音却逐渐清晰了，他分明是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子君”……“萧兄弟”……，这，是在呼唤我吗？怎么会有人在这样一个风雨之夜，在旷野呼唤我的名字，听错了，一定是耳朵进了水，都产生幻觉了。我自嘲的笑了笑，重又掏了掏耳朵里的水，继续向前走，又走了几步，那声音依旧在耳边出现，有人在呼唤着“子君，你在那里”……

我停下了脚步，这次，我，没有听错，真的是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因为，透过绵绵密密的雨幕，我依稀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是方云天，是他，不知为什么，这次我就这样的笃定。

那个身影明显也看到了我，因为他在冲我挥手，而且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向我靠了过来。讨厌的雨一直在拼命的向我的眼睛里钻着，让我眼睛好酸涩好难受，不过，心里，却有了一股暖意，我也加快脚步，迎着那个身影。

果然是方云天，我们在距离彼此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很想对他说点什么，可是嘴微微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能说“谢谢你出来找我”这样的话吗？正在我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时，本来已经站住的方云天却几步走了过来，一把捉住了我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拖着我向着姑苏城的方向走去。我的手好冰，冰的有些麻木了，但是他的手却是温热的，好暖和。这次，姑苏城很乖，没有再跟我玩什么进退躲闪的游戏，它就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没有再移动分毫。

翻越我们遇到的所有挡路的高墙，不一会的功夫，我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可以躲避雷雨的客栈跨院，一路上，方云天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牢牢的捉住我的手，很用力，是那种很强硬，不容人置疑的，不容人拒绝的坚持，这是我第二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这种气势，开始时觉得这种气息和楚飞扬身上散发的强硬气息非常的相似，只是这次，才觉得其中是有很多不同的，楚飞扬流露出这种强硬气息的时候，是一种凌厉的霸气，让任何感受到这种气势的人不敢抗拒；方云天流露出的这种强硬的气息，却是一种带着温柔的坚持，让感受到这气势的不能抗拒，甚至是，不想去抗拒吧，天呀，我这是怎么了。

等到我终于挣脱了他的手，或者说他放开了我更加贴切吧，我们已经进了屋子，外面的大雨让两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衣服不仅牢牢的贴在身上，而且还能从中至少拧出几斤水来。

“快换衣服吧，不然会着凉了”，这是今天早晨出门之后到现在，方云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神色已经不似傍晚时的抑郁，也不象刚刚那么强硬，而是，怎么会是一种有点掩饰不住的喜悦呢？身为两只落汤鸡之一的他，此时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呢？不知是不是被我很控诉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忽然转身，一边告诉我快点换衣服，一边往门外走。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这也是我今天早晨出门到现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方云天在门口站住了，低低的说了声，“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你也饿了不是吗？”就出去了。拍了拍空空的肚子，我当然饿了，而且是饿得要命，不过眼下最紧要的是，趁他出去的时间，快点换下湿的衣服。

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看来客栈里是没有什么现成的吃的了，因为他真的去了很久，我换好了衣服，擦了头发，重新收拾停当，他还没有回来。绕过屏风，他的包袱还放在桌上，湿衣服都没换，也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我有点生气的想。

正想着出去看看的时候，跨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方云天回来了，我连忙转身，跑回到了床边，装成闭目养神的样子，他却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塞了一只热气腾腾的碗在我手上，是一碗面条，上面还有一只雪白的荷包蛋，他的湿衣服果然还穿在身上，我有点生气的用另一只手推了推他，叫他快点换换衣服，他却好整以暇，反而催促我尝尝碗里的面味道如何，扭不过他，我赶紧尝了一口，味道其实是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的，好象不是这客栈里师傅的手艺，不过我在低头吃面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他的手上，很大一块皮肤明显变得和其他的地方不一样，是烫伤了，这么晚，客栈的师傅当然不会起身来煮面了，想到他去了那么久和手上的烫伤，我的心没来由的一酸，不敢抬头在看他的脸，只是拼命的把面条塞进嘴里，很多年了，我从来没吃光过这么大的一碗面条，这是第一次，真的，第一次。

吃完面条，才发觉他已经回到了屏风外面，换好了衣服，席地而卧。我从包袱里拿出药膏来到他面前，要他伸出烫伤的手来，这个怪人的脸竟然红了，嘴里说着“好久没煮过东西了，不过没事没事”这样的怪话，懒得和他浪费唇舌，我看准了机会，一把抓住了他受伤的手臂，一用力拉他，就发觉他的脸色忽然变得瞬间苍白了起来，冷汗也迅速在额头现身，怎么了，对了，他胸口的伤，虽然这几天我没再问过他的伤势，而他的表现也仿佛是伤完全好了的样子，但是我自己的剑造成的伤痕，自己心里也有数，没有这么快痊愈，看来刚刚我的动作，已经牵动了他的伤口。

我很内疚的放开了手，小心的在他烫伤的手背上涂了层药膏，本来我也想看看他的剑伤的，不过方云天在我松手之后，脸上就没有了痛苦的表情，反而一派轻松的说没什么。外面的风雨声依旧很紧，不过应该也快黎明时分了，既然他不肯让我看他的伤势，也许让他抓紧时间睡一会更好，于是我退回到了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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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抽出的长剑

那天我们都淋了半夜的雨，还好初秋虽冷，但是江南终究不同于北方，侥幸都没有生病，不过那天的雨还是让方云天的伤逝出现了反复，以至于以后的两天里，他都只能困守在客栈跨院的小房间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还是呆在房间里时，感觉自然舒服一些。虽然对于那天我们各自奇怪的表现，彼此都有疑问，但是却没有人真正开口去询问些什么，人都有些属于自己的秘密，在这些秘密还能够成为秘密的时候，我们的关系是和谐而安详的，而我们都很享受这份和谐的感觉，所以，没有必要去打破这个砂锅。

开始越来越多的喜欢逗留在房间中，除了我原本就不喜欢人群之外，更多的东西我不去想，也许是不敢去想吧，呆在屋子里的时候，聊天之外的很多时候，我会在一边发呆，因为他的箫声，原来他对于音律的了解竟然这么深，对音乐的表现也如此的纯熟自然。我经常会在他的箫声中失去思考的能力，那是怎样的一种旋律呢？就如同一个最熟悉、最了解我的人，在耳边低声的细语，它知道我的悲伤、我的无奈、我的渴望、我的……很多东西吧。

其实他的萧也并不是为我而吹奏的，这个我也知道，因为他每次吹箫的时候，总是站在水池边的窗口，每次沉醉于其中的时候，有些悲伤的神情就会在他的脸上浮现，而他的神情，每每也只专注于池塘或是天空的一轮明月，从来没有看过我。

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此时，我的心情就会没来由的变坏，因为那箫声吧，它传递给我的东西和我的心情何其相似，想爱而不能爱的感觉，是可以痛苦得让人疯狂的。我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样的痛苦，看来，他也不知道。

这一天，从傍晚起他一直在练功，看来是不会吹箫了，没有这箫声也好，这几天，我又渴望听到这箫声又被这箫声绞得夜夜辗转反侧，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受不了了，所以索性连晚饭也没有吃就和衣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早的缘故，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境一个接连着一个，一会是我几岁的时候被奶娘带离了家园，一会是在冰峰上几乎冻死，一会又恍惚的回到了明月山庄，场景在不停的转变，我似乎也在不停的奔跑，真的好累，我可以停下来吗？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梦境最终还是受到我自己控制的原因，我终于停了下来，这是那里呢？对了，这不是上次和楚飞扬出来办事的地方吗？怎么会来到了这里，对了，那天我们一起离开了明月山庄，一路上楚飞扬一直没有说我们究竟要去那里，只是沿着山势一直的走着，开始时向西，走着走着又似乎是偏南的方向了，就这么一直走到深夜，在山间露宿天亮继续，只是不知为什么，感觉上一连几天，我们并没有真正的走远，虽然也说不上是在原地绕圈子，但是好象也差不多，如果是从前的我，肯定会直接问楚飞扬我们这究竟是准备去那里，不过自从那次被拒绝之后，我开始有意的回避他，尽可能的不和他说任何话，又怎么能开口问他呢？

事情就发生在第三天清晨，我们照旧露宿在野外，清早醒来，司马浩发现跟随我们一起出门的轿夫全部被人挑断了手脚的经脉，少主楚飞扬不知去向，可笑的是，事情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两个自诩是明月山庄数一数二的高手的人竟然毫无察觉，甚至连少主失踪这样的大事，我们也没有发觉。

弄醒了轿夫，这些家伙的表现就更加的离谱了，自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不说，竟然在醒来前都不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实，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呀，看从他们身上也问不出少主的去向，我和司马浩只好约定分头在附近山林中找寻一番，然后在回到这里集合。

这片山林的确是很古怪的，前几天一直是楚飞扬带路还不觉得，这次自己走，感觉就不一样了，每一棵树的方位甚至距离都是确定的，走几步之后，来时的道路就消失无踪，分明是一处布置好的奇门阵法，难怪这几天总是觉得自己其实是在原地绕圈子呢，以眼前的情形看，我的感觉并没有出错，惟一让我不解的是，楚飞扬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样一个透着古怪的地方，而他自己，又去了那里？

阵法随着我的移动不断发生着变化，我自然也找不到来时的道路了，好在我的胆子一贯非常的大，这时倒也并不十分惊惶。其实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人之所以会还害怕，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在什么样的环境中，一旦知道了，尽管危险可能无处不在，心反到是平静了许多。

我在阵中移动了一会，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也没有随时会出现的冷箭之类的暗器，心情就更加轻松了，只要时间足够，也许我就可以找到这个阵法的破绽究竟在那里，我开始留神细看周围的一切，也许再有一点时间就好，只是，就在我刚刚觉得有点奇怪的时候，一个黑衣人已经无声的朝着我扑了过来，猛的一回头，对方的剑已经堪堪刺到了我的面门，这一惊，人竟然醒了过来。

屋子里依旧是黑暗一片，一时有点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处了，只是窗外这时传来的悠悠箫声，终于为我解答了疑惑，这是我已经住了一阵子的客栈，只是，今天的梦，实在是太真实了，或者，直到今天，我依旧非常不愿意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情，不愿意相信，那天发生的一切吧。

忽然觉得这箫声有时候带给我的，也不纯粹是一种说不出的忧伤，至少这次不是，它不是把我从一个噩梦中带了回来吗，虽然我知道那并不是一个我幻想中虚无缥缈的梦境，而是不太久之前真实的发生过的，但我宁愿只把它当成是一个梦，一个梦，有人在旁边轻轻推推我或是叫我一声，我睁开眼睛，然后就可以对自己说，都是梦而已，没发生过的。

掀起床边的纱帐，看来他练过功之后，发现我已经睡下了，就自动到外面的水池边去吹了吧，好在我们呆的跨院和客栈里其他的房间阁着回环的长长的走廊，他轻声的吹奏也不至于影响这里的其他住客。

今天的箫声听起来不似前几天的沉重，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和轻松，看来他的心情也在变好，不想直接推开窗子打扰了他的兴致，我只是轻轻的挪到了面向水池的窗户前，透过缝隙向外看了看，他就坐在水池边，一个仰望明月的姿势，很想看看他这会的表情，我小心的伸出手，一点一点的轻轻的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可以看到他侧影的缝隙，月光映得水面闪着点点的光华，看起来真的很美，不过他的眼神中，却闪烁着更加美丽的光华，只是不知道，透过这一轮高挂在天空的明月，他的眼睛里，究竟看到了谁呢？

这一夜的箫声委婉清悦，我背靠着窗子慢慢坐下，微微闭上眼睛，箫声便在眼前勾勒出了一副好美的画卷，江南的早春，繁花似锦、垂柳依依，一个英俊不凡的男子和一个活泼美丽的女孩在喧嚣的尘世中偶然相遇，宿命中的缘分默默的牵引着两颗年轻的心灵，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与快乐呢？箫声时而跳脱时而婉转，到像是两个年轻人在低声细语、轻笑玩闹……

美好的音乐总是能够让人从心底微笑、浮想联翩，即使倾听的对象是我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人，只是就在我犹自沉醉其中的时候，箫声却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快得连我嘴边的微笑都不及收敛，石破天惊的巨变，伤痛的离别，牵动着我的心，在隐隐做痛，这是怎么了？我很想起身看看窗外，方云天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制造出这样的美丽和悲凉，他的表情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是当我的手触到窗户的时候，却始终是没有勇气向外看上一眼，我的心分明在告戒自己，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和他本来就只是萍水相逢，他无论高兴也好，悲伤也罢，终究是不关我的事情的，就如同今夜这箫声，那份甜蜜不因我而起，这悲凉自然也就和我毫无关系了。只是，我的心，为什么这么难过，这是怎么了？

忽然觉得很冷，我无力的缩回手，抱着双膝，尽量的让自己团成一团，这样可能会比较暖和，也比较安全，箫声在最悲凉的地方嘎然而止，四周留下的只是一片让人害怕的寂静。那一夜方云天始终呆在水池边，就如同我始终团坐在窗边一样。

我的心一直在瑟缩着，又冷又痛，先前的睡意不知何时又缠绕在了我的周围，朦朦胧胧的，柳飞烟的笑容在眼前放大着，这个幸福的女人，她竟然能够那么轻易的赢得一颗高高在上的心，楚飞扬的心，只因为她是单纯又善良的女子吗？怎么会忘记，一个男人，无论是操纵着怎样黑暗的势力的男人，最终有资格和他站在一起接受别人目光的女人，都该是这种纯净无暇的美丽女子，她可以不懂人情事故，不知道江湖的险恶，不知道面前的一张张笑脸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杀机，她只要在危险出现时，第一时间躲藏在男人身后就足够了，当然，如果她还精通厨艺、会一些女工针黹、懂点音律绘画就简直完美了，很不幸的是，柳飞烟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女人，她所拥有的，是我今生，不，也许几辈子都不会有的，像我这样满手血腥的女人，即便是再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一身的血债之下，还会有怎样的将来呢？我，注定是不能变成一个那样柔弱、善良的女子的。何况，也许，连一个可以期望来生的机会也没有了。在我眼前晃动的，又何止是柳飞烟，还有楚飞扬，他可以对我那么不屑一顾，却为她露出那么温柔的笑容，微笑着，看着柳飞烟在院中捕蝶嬉戏，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

不知何时，楚飞扬和柳飞烟的笑声远去了，眼前的人影又变成了方云天，那样的朝着我的方向微笑着，驱散了周围的阴暗，我很想跑过去，不知为什么，就是好想靠近过去，只是腿上却忽然变得千斤般沉重，越是着急，越是不能挪动分毫，就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一个娇小的身影已经扑到了方云天的怀中，那身影也一样的熟悉，但又好象不是柳飞烟，女人，娇小的女人，我还认识谁呢？是谁呢？要把我向往的阳光一点不留的全部带走？我很想叫住方云天，叫他不要走，不要留下我在无边的黑暗里，但是方云天对着那女孩露出的温暖的笑容让我紧紧的咬住了嘴唇，是的，我什么都没有，在这个生命的躯壳中，为我保留的，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可怜的尊严了，如果要我开口去企求什么，我宁愿选择死亡，是的，我宁愿去死。

当然，这去死的念头一下子惊醒了朦胧的我，四周好黑也好安静，我的身边，只有一直都在那里的长剑，我惟一可以信赖的朋友就是它了，好可笑，为什么要我去死，今天的一切，并不是我最初的期望，今天的一切，也不全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为什么却要我来承受一切，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假如是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的到。

就这么想的时候，人已经悄悄出了房门，绕到了水池边，方云天靠在池边的柳树干上，耳边传来的呼吸声很平稳，应该是睡着了，真是个好机会，手中的剑一点一点的抽了出来，就这个距离，我的剑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只要内力一吐，方云天带给我的烦恼就烟消云散了，我杀的人太多了，绝不在乎多他一个人，反正也是一个注定不会属于我的人，与其将来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时心碎神伤，倒不如杀了他。

就在宝剑要完全出壳的时候，方云天忽然动了一下，醒了，我急忙把剑推了回去，但是要想在他眼前消失看来是不行了，因为他的头已经转向我，微微露出了笑容。

我有点尴尬，要杀他的确是有点心神恍惚之下的决定，但是，刚刚，其实我已经清醒了，却依然很想杀他，因为我不能允许有第二个楚飞扬出现，我的心已经再没有任何力气去负担这样的伤痛了，如果我不杀他，我不知道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不会因为爱上他，又不得不看着他对我露出轻蔑的、甚至是仇恨的眼神或是因为看着他爱上一个柳飞烟样的女子而变得疯狂。

我不知道爱情究竟是怎样的，为什么人有对它向往的本性，就如同我不明白飞蛾为什么那么执着的扑向烈焰一样，只是知道我不能再尝试，我身上的伤口已经太多了，有可以愈合的，但更多的是不能愈合的，如果我还想活着，就要保护自己，不让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再多上一道永远也不能愈合的伤口，这是我惟一能为自己做的事情了。

不过今天，方云天醒了，面对他纯洁温暖的笑容，我没有力气出手，算他走运好了，不过，如果他还不主动离开的话，在我爱上他之前，我会杀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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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这是怎么了

“今天怎么起这样早，夜里睡得还好吗？”正在我努力压制着上涌的杀气时，方云天已经先自开口了。

“很好，你呢？”我只好回答。

“算是很好吧”，方云天有点落寞的笑笑，抬头看了看微亮的天色，随后目光又落在了我手中的长剑上“这么早起来练剑吗？有没有兴趣拆几招？”他说。

其实从酒馆门前第一次看到他出手的时候起，就一直很想和他比试一下，不一定为了什么原因，也许只是一个习武人的习惯吧，遇到了高手，总是想亲自试试，究竟是怎样的高明，只是最近他一直在养伤，我也就渐渐把比试这个念头放下了，没想到今天，倒是他先提出了。

看到我没有表示反对，方云天也拿起了一直放在身边的长剑，我们凝神注视着对方，这当然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含情脉脉的注视了，而是在出手之前，互相观察着弱点，找寻最佳机会的目光，看着他轻松的拔剑，本来已经压了下去的杀气重又涌了上来，我的剑在一瞬间到了他的眼前。

侧身闪避然后顺势还招，在东方刚刚有点泛白的时候，我们的剑相交，由于真气灌注剑身，两把剑碰到一处时，并没有发出正常铁器碰撞时的清脆的响声，反而是胶着在一处。深吸一口气，转身抬手，让自己的剑顺着他的剑身抹了下去，我们的内力旗鼓相当，要挣脱剑身的真气束缚，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办不到的，所以这招是迫使他要么弃剑，要么和我一样，想办法解开剑上胶着的真气，重新比过。

不过方云天的招式却没有如我想象的变化，他的手腕一翻，长剑已经从我的剑下飞出，剑尖直奔我前胸而来，没有采取守式，却意外的和我对攻了一招。

如果一定要比较我们两个人的功夫的话，那么我胜在迅捷，他则更注重沉稳，这与各自的修为无关，而是我们在学武的时候，就走了两个不同的路子。一般门派传授弟子，重的是讲究武德，就是一个习武之人，在没有真正接触武功的时候，先要明确自己学习武功的目的，不为好勇斗狠而是为了匡扶武林正义之类的。在学习功夫的过程中，招式的美观与到位也是考察的重点，反而往往会忽略很重要的结果，就是出手之后，究竟要达到怎样的结果。

我们就不同了，没有人要求我们要为正义做什么，惟一要的就是我们发誓的忠心，没有人要求我们的招式是否漂亮，他们要看到的只是野兽或是人，在我们的兵器出鞘后倒在我们面前。

开始动手的时候，心里一直希望把这只当作是平常的喂招而已，因为方云天也的确没有施展过什么的杀手，不过真正的挥剑，特别是棋逢对手的时候，心就渐渐的变冷了，方云天的笑容后来在我眼前也就变得不那么真切了，手中的剑是一下快似一下，每一下都是直奔要害招呼的，方云天应该也发觉了我招式的微妙变化，攻势渐渐减弱，反而是守式的比例在逐渐增加，他好象在对我说什么，不过这一刻，这些话都已经被我的大脑自动过滤掉了，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说：“杀死他”！

我的剑越来越快，在水池边支起了一片绵密的剑雨，四面八方，到处是我和长剑的影子，方云天一直站在原地，以不变来应对万变，以慢打快，的确是眼前惟一自保的方法，就看我们谁能够撑得更久了，就这样，一场原本可以很友好的切磋，演变成了一场生死相搏的考验。等到我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流露出巨大的杀意时，已经是欲罢不能了。

其实如果今天动手的两个人不是我和方云天，而是其他的一男一女的话，像现在这样斗到五六百招开外的时候，男人早该胜了，这并不一定是男人的功夫更高明，实在是女人的体力问题，这样的强攻，是超出绝大多数女人身体的极限的。不过，我就是极少数女人中的一个，一个从小接受着和男孩一样考验长大的女人，从小近乎非人的训练，在今天看出了成绩。当然，在五六百招过后，我能够抢占上风的另一个原因是，方云天的伤势始终没有完全恢复，而且激烈的撕打之后，他原本就愈合得不是很好的伤口又一次撕裂了，血一点点的渗出来，在他的胸口晕染出了一朵美丽的红花，不过这些也不能看到我的眼中，有那么一刻，他在我眼中，不过是不停晃动的东西而已，我只是想让他停止晃动，所以不停的攻击。

方云天的剑开始难以抵挡了，我的剑发疯了一般的在他身边幻化出无边的剑影，我从来没有这样过，第一次觉得，手里的长剑变得不受控制起来，所以，当我的剑几次在方云天身上带起一片血痕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竟不能停止，难道是走火入魔了？天呀，停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呼唤，我终于停了下来，不是主动的，而是昏倒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躺在床上转了转头，我的颈背处都很酸痛，看来早晨是被击昏的。早晨……早晨的一幕瞬间重演，我的剑在飞舞，方云天伤口的血随着我的剑在四处飞舞，对了，方云天，我都做了什么？

几乎是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胸口气血猛然的翻涌，冲的我眼前金星直冒，一时支撑不住，径直倒了下去。只是不是预期的直接倒在地上，等我压下了这骨气血之后，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倒在了一个人的怀中，方云天的怀中。看起来方云天是靠在我躺着的床边睡着了，被我跳起来的动作惊醒，却还来得及接住倒下的我。

这些天我们虽然是住在同一间屋子中，不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还是让我非常的难受和尴尬，何况我现在是一身的男装打扮，如果这时有人看到了如下的场景，恐怕会把我们都当成是有断袖之癖的人吧，脸色微红，我迅速挣脱开来重又坐回到床上。空气中一时回荡着让人难受的尴尬气愤。

“你试着运运气看，刚刚你走火入魔了，看看有没有受伤？”方云天永远是这样的温和的，知道在什么时候打破这恼人的尴尬气氛。

其实刚刚一动，我就已经发现自己的内息不稳，看来这次多少是受了些内伤，不过情况并不是十分严重，眼下还足以压制。倒是方云天，如果刚刚那些都不是幻影的话，他可就伤的不轻了。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很苍白、很疲惫，如果我刚刚不那么争强好胜就不会把自己弄得不能自控，以至于出手伤人了，如果他在受伤之下，还能轻松的制止我，那么，我没有受伤就分明是他有意相让了，越是想到这些，我就越觉得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了，无论和什么人在一起，不能带给别人快乐也就算了，竟然还要给别人带来不断的伤害，锁儿和他的娘亲如此，今天方云天又是，其实如果不是我那天刺伤了他，解毒过后，他早该痊愈了，没想到如今旧伤发作，新伤又添。

我从来就不懂得如何道歉，如今的情况就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怎样开口了，只好盘膝在床上坐好，在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也许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眼观鼻、鼻观心，我开始运气调息，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察觉，自己的内息有了细微的不同，只是这不同实在是一闪即逝的，一时还真是没办法判断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不过，在内力贯通体内经脉的过程中，我第一次发现了阻滞的感觉，心里也开始觉得非常的不安，这种阻滞在平时看来，并不是什么太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一旦运用真气，这种阻滞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就很难想象了。由此，我忽然想到了今天的事情，像这种不能自控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我不能就此判断自己究竟是不是走火入魔，但是，又似乎没有别的什么合理的原因来解释今天的失控情形，最近一段时间，怎么会经常遇到这些奇怪的事情？

等到我将凌乱的内息调整过来，月亮早已过了中天，又一个夜晚要过去了，这些天好象就一直在客栈里，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月亮，正经的吃喝都省略了，看看夜色还好，到是该找个地方喝上几杯，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还不如不去想，走了……

这个时辰，当然是找不到任何一家依旧开着门的酒楼了，在寂静无人的街上走了许久，发现竟然连姑苏城里最有名的花街也只剩下盏盏红灯依旧了，看来要喝上几杯酒还得采用些非常的手段，在街上又转了一会，找到一家看起来很有规模的酒家，虽然鸡鸣狗盗的事情，我是不屑一顾的，不过看来今天也只好破个例了。

很轻松的潜进了酒窖中，在一排排大大小小的坛子中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几小坛极品的状元红，这种酒并不是我最喜欢的，不过既然是来偷酒的，当然要选最好的下手了，也算不枉担了这样一个名声。顺手打开一坛，清醇的酒香扑面而来，总有几十年了，其实喝这种酒，要有瓷碗才更衬托酒的香醇，不过阴暗的酒窖里，除了坛子却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容器了，也只好将就着喝些了。其实我并不好酒，只是最近，却常常有但图一醉的想法，不过想以酒买醉的人，往往是不能喝醉的。一口气把那几坛状元红喝个干干净净，人却比进来前更清醒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果然不错，看来也只好再换种方式消遣一下了，退出酒窖，在柜上留了一锭十两有余的金子，其实这些酒也许不只这些价钱吧，不过刚刚看到了掺水的工具，想来这也不是什么诚信的店家，意思一下也就是了。

从酒家出来，仍旧不甚明亮的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折腾了半夜，这时也有些疲倦了，我打了个哈气，转回到了客栈，大门还没开，只好望后院翻墙而入了，自己想着也好笑，自从住进这里，似乎就没正经的从大门出入过几次，虽然飞檐走壁是我们的生存本能，但是，我是不是也该和平常人一样些，每天白天从大门出去，晚上从大门回来，今天睡醒之后吧，睡醒了我一定走大门出去。

绕过回廊，重又回到了我的小跨院，一抬头，我惊讶的发现，方云天依门而立，也不知站了多久了，看到我进了跨院，他才一声不发的拉开门进了屋子，怎么回事，我竟然觉得他有些不高兴，只是，谁招惹了他呢？

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子，看着他闷闷的坐到了桌前，我忽然想到了，他原本就是个怪人，不能按常理推断的，也许他心情不好吧，不过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喝了的酒，在清晨的凉风作用下，现在多少有了些反应，眼睛开始有点涩涩的，抓住这个机会，睡一觉才是正经的，我绕过坐在桌前的他，向屏风后的，我的床走去。

绕过的一瞬间，我的手臂被牢牢的捉住了，是他，今天早晨他真奇怪，一直也没说一句话，反而好像在生气一样，对于那天想杀死他的人，他也没流露过这样的表情，这是怎么了，是想就他的伤，跟我清算一下吗？我只好停下来，扭过头等着他发话，可是，眼看一盏茶的功夫了，他既没抬头看我，更没说过一个字，怪人。

算了，多半是和我一样不知怎么和人沟通了，或者是没有睡好正在梦游吧，我很疲倦，不想和他在这里靠着耐性，于是果断的伸出另一只手，预备拿开他的手，然后去睡觉，没想到他的力气却越来越大，我越是想要挣脱，他就越是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好痛，再用力可真是要断掉了，我只好重又退回来，坐在他旁边，耐心等待他开口。

没想到我刚一坐下，他的手也忽然松开了，我虽然经常会坐着睡觉，但是现在却不想这样，所以他一放手，我立马退向床边，他沉吟了半天，这会是终于开口了：“你……别再不声不响的离开……”

什么？要我不要不声不响的离开，走到屏风前，方云天的这句话让我止步，不要离开，不要离开，这辈子还没有人对我说过不要离开这样的话吧，我是个杀手，不四处走就不能完成更多的任务，所以明月山庄经常会要我离开；我是个杀手，所有被我袭击的目标都在祈祷，祈祷我快点离开，也许这样会为他们赢得一线生机，所以他们要我离开；我是个杀手，当我的存在破坏了别人安静的生活的时候，别人也会让我离开，就如同楚飞扬不想我留在山庄一样，他要我离开。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要我不要离开，我是不是醉了，我一定是醉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头晕晕的。

勉强克制住自己的头重脚轻，我转身回头，方云天清亮的眸子直盯着我，一副等待答案的样子，有点傻气，有点可爱，傻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一定是不知道的，不过，如果可能，我也希望你永远不知道，不知道将来你会为今天的这几句话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过，今天我喝醉了，喝醉的人，听到什么、说了些什么都是不能当真的，是不是，所以我回答你，“好吧”。

方云天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温暖的笑容，相处了几天，我渐渐发现，其实他很容易满足，别人一句言不由衷的话，竟然也可以让他这么高兴，真是个单纯的人。

我真的有点醉了，竟然有些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靠在屏风上，有点摇摇晃晃的，方云天显然也发现了我的状况，所以他走过来预备扶住我。笑话，我从来没因为这么一点旧醉过，何况床已然在眼前了，还用得着扶？我挥开了他的手，没想到一迈步，人却几乎跌倒。方云天皱着眉头扶住我。

其实我是很想自己走过去的，不过是几步路嘛，不过现在却真的醉得好厉害，身体都是软软的没有力气，人靠在方云天的怀里，大部分的重量都转移给了他，却依然不能向前半步，耳边传来了方云天的叹声，他好象在说：以后别喝这么多的酒了，伤身体的……不过我真的好困，听的并不真切。

这一次还真是醉了，一直到了午后才清醒过来，支起隐隐作痛的头，觉得非常的口渴，记得桌子上应该有茶壶，我起身走了过去，屋子里非常安静，绕过屏风，方云天没在房中，下意识的走到窗口，水池边也没有他的身影。我的心里忽然很不舒服，推开房门，院子里依旧空空荡荡，骗人，所有的都是骗人的鬼话，刚刚还说不要一声不响的离开，现在一声不响的走掉的是谁呢？只是明明要离开，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呢？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有点失神的关起了房门，怎么会忘记了，我走的路，原本就是一条孤独的道路，我注定是一个不可能有家的人，为什么却总是这么轻易的动摇呢？方云天是个聪明的人，昨天早晨他一定就已经感受到了我的杀意，我不是也决定，如果他还不主动离开，就杀了他吗？时间过了不过一天，我不该忘记的，如果他不离开，就杀掉他，现在他离开了，我不用做赚不到钱的工作，不是最好吗？为什么现在我的心却这样的酸楚，只想抱住自己，大哭上一场呢？

我当然是不会哭了，眼泪于我实在是一件太奢侈的东西了，不管我的心如何痛，我的眼中是始终没有这种物质存在的，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入口无味，真的，这茶叶怎么会连一丝的香味都没有呢？我明明是吩咐小二沏的最好的龙井，一定是偷懒弄错了，得吩咐他赶紧沏壶好茶来，这么差的茶叶根本就没办法喝。

刚一站起身，一股内息已经直冲胸口，眼前一阵发黑，一股咸咸的液体几乎从口中冲出来，我无力的跌坐回椅子，头痛得好象要炸开一样，我还是应该去躺上一会，用手支撑着桌子，我勉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没想到这并不大的屋子在此时，竟然变得这么宽大，宽大到我没有力气走到床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我扑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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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人间的天堂

再次醒来，发觉我已经安稳的躺在了床上，方云天忧虑的坐在床边，原来他并没有离开，我的心宽了许多。

“你怎么了，我才出去了这么一会的功夫，回来的时候就看你倒在地上，你到底那里不舒服？”是他在问我。

其实，这也是我想问自己的，我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年以来，不管受多重的伤，我从来没有出现过昏厥的情况，从来没有，试着坐起来运气，体内的经脉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为什么会昏厥呢？

看到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方云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说：“我给你找个大夫吧，姑苏城里名医不少，身体有什么不适，还是该及早调理。”一边说一边就站了起来，看来如果我不赶紧拦住他，他还真预备请个名医来瞧我。

自己的身体究竟怎样，其实我是很清楚的，最近我的确是有些不妥的地方，不过这似乎与我的内功有关，寻常的大夫又怎么瞧得出来，所以我赶紧拉住他，一再表示自己的身体其实没问题。方云天的目光依旧有点疑惑，所以我只好从床上一越而起，证明自己的确是没有任何问题。奇怪了，这回，我还真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这两天好像都没怎么吃过东西，这会我惟一的感觉就是非常的饿，所以我拉着方云天预备去找个地方祭祭五脏庙，屏风外的小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汤壶，我很好奇的走过去掀起盖子，是一壶解酒的蜂蜜茶，方云天在一旁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刚刚就是出去找小二弄这个了，没想到回来是发现我倒在地上，结果把它忘记了。

蜂蜜茶已经凉了，不过却真的很清润，我一口气喝光了，拉着他就往外走，说实话，这时我真的不敢回头看他，怕自己的眼泪会不受控制的流出，这么多年，心情好或不好都会喝酒，不过这蜂蜜茶，却是头一次喝到。

走出房门，我自然的放开了我的手，跨院是我们的天地，但外面的人就太多了，两个“男人”互相拉扯，恐怕会被围观的人用目光杀死。

在街上走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太合意的吃饭的地方，我用目光征询方云天的意见，他立刻领悟了，说他知道一家不错的酒楼。这里和江南的其他很多地方一样，到处是流水小桥，到处是小小的巷子，方云天倒像是很熟悉地形，带着我穿插了一阵子，用最短的时间把我带到了一处并不很大的酒楼前。

“你是这里人吗？怎么会这样的熟悉地形？”我一时失口问了出来。

其实这些天以来，彼此的身世都是我们的一个心照不宣的忌讳，一发现自己失口，不觉尴尬的脸色微红，一直走在我前面的方云天这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却用很低沉的声音说：“过去，我的确来过这里，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在我一楞的工夫，方云天已经迈步进了酒楼，我也只好加快脚步跟了进去。这里的装饰非常的陈旧，和城里的其他酒楼的金碧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的小二也很特别，看到我们进门，竟然丢下了一句“自己找座”的话，然后自顾自的干着手里没完的活计。我们四处看了看，酒楼里客人不少，只有南边还有几个空桌，方云天看了看我，我只好点头，于是就挑了其中最干净的一桌坐下，不过是等了好一会，依旧没有人招呼我们。

我饿得颇有些不耐烦，正准备招呼，方云天却按住了我的手，我有点生气的问：“这是什么破地方，小二的脸好象我欠他多少钱似的，为什么这么半天也不理我们？”

没想到方云天却露出了非常怀念的笑容，轻声说：“这里就是这样了，你忍耐一下，不过这里的菜是好吃的没话说了。”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我除了忍耐一下，又能如何呢？又足足等了两三盏茶的工夫，小二才很不耐烦的走过来，没什么好气的问“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本来就等得非常不耐烦的我这时简直就是心头火起，不过方云天抢先按住了我，我也不好马上发作，只好装做听不到吧，方云天已经对小二说：“就来一份这里的招牌菜好了。”

小二听了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声音拖的长长的“承惠五两银子”。

菜还没上桌，却先想着要钱，这是什么酒楼呀。不过方云天依旧没有生气，拿出了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嘱咐小二再上一壶好茶，小二哼了一声就走了。看到我已经有了生气的表情，方云天笑着解释，这里小二的态度原来也是特色之一，主要是这酒楼的主人脾气很怪异，只招呼那些能够忍受这样态度的客人，不能忍受尽可走人，不过小店里依旧客似云来，也足以说明这里是真正的品尝美味的地方了。

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店家，倒也绝了，相比那些整天跟客人点头哈腰的小二，这里的伙计活得有尊严的多了，既然这是店家揽客的手段，我当然也无话可说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上菜的过程真是远比我预期的要慢，等到几样非常精巧的食物终于摆到桌上时，我早就失去了饥饿的感觉，不过这些菜看起来的确是非常独特的，不仅造型，还有原料，都是江南最常见的青菜或是野菜，配料也大都是豆皮、豆干之类的食物，几乎没有肉，但却非常的鲜美，是那种吃了第一口就忍不住要再吃第二口的美味，更妙的是，这里不提供任何的酒，方云天说这是因为店主觉得酒会影响人的味觉，而且他的这些菜是为懂得吃的人制作的，只为品尝评点，并不是寻常的下酒之物，不是酒的陪衬。

竟然有人能这样的为自己的菜定位，这人一定是非常懂得而且擅长吃的人，菜也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既不依附于酒，更不会依附与任何主食，看来等待是值得的。

吃了一会，一壶清茶和一碟几个小小的粽子上桌了，粽子是每年端午时应景之物，平时是吃不到的，没想到这酒家到是能想敢做，竟在这个季节，端上了清香的粽子，品上几口清茶，配上一个小粽子，这一餐没有大鱼大肉，却让人由衷的感到了满足。抬头看方云天，他正含笑品着清茶，刚才实在是很贪吃，想必他都一一看到了眼中。

那天开始，我们又有了一个共识，就是不在每天留在屋子里养伤、练功了，因为每天闷在房中，我们几乎是没完没了的受伤生病，还不如在外面自由自在的玩乐。方云天对姑苏的很多东西是了如指掌的，每天赏玩风景，听他说说旧时的典故，日子倒这是自在逍遥。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我发现方云天在梦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的时候，心里会非常的不安，这种不安经常会驱使我产生一些可怕的念头，这一生中，在我生命中出现的值得珍惜的东西并不多，而且我从来就没有力量留住这些值得珍惜的人或事，这种非常恐惧失去的心理，让我产生破坏的欲望，如果自己不能得到，那么也不要让别人得到。有几次，我在夜里悄悄走近方云天，心里想着如果一剑杀了他会不会是最好的结果，但是每每看到他平静的睡容，我总是会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份平静祥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拥有的，我怎么会想到要去破坏他？

白天的时候，我们依旧四处走动，开始的时候是姑苏城里，后来就是周遍的很多地方，从天文地理，到诗词歌赋，甚至是一些江湖故事，一点点的事情，都变得非常有趣非常好笑，这几天，真是我这一生都没有过的，这么多的快乐。

方云天依旧喜欢吹箫，不过箫声中的忧伤少了很多，他的心也一天天的快乐而平静着，这样的日子真好，好到我经常会觉得，如果用我的一生，来交换这样平静的日子，哪怕只是一年，也足够了。

一天在一家古玩店，我意外的发现了一张好琴，古色斑斓，简单调过之后，琴音清越，高音和低音都是恰到好处，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于是我立刻买了下来。回头看方云天，他的眼中也放射出了光芒，他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合奏一曲了。

过去我喜欢琴，主要是因为在弹奏的过程中，我能够感受到交流，不是语言的，而是心灵上的，琴就像在和我说话，回应着我的心事，从那天之后，我就发觉，其实如果回应着自己的，不是一张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更好了。

我们经常会跑到太湖去，租一条小船，一边欣赏湖光山色，一边品茗闲聊，兴致来时，就合奏一曲，箫声琴韵，在湖面回荡……

时间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我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察觉我其实并不是一个男子，但是我却明白，他在我心中的份量一天天的重了，每日里留恋山水，其实山水一天和一天的区别并不是有多大，也许真正让人心情愉悦的，就是身边的这个人吧。只是这于我而言，只是一份偷来的平静罢了，无论走到那里，我都要随时提防，明月山庄的眼线是无处不在的，如果想要安然无事，就要躲开他们。

不过后来的事情证明，其实江湖并不是你想躲开就能够躲得开的，人在江湖，往往就是身不由己，你不去找是非，是非也会找上你。

当然，在这之前，我们的日子是安逸而快乐的，白天在山水中游荡，晚上就去寻些特色的馆子吃饭，上次那家酒馆，总是忍不住每隔几天就去上一次，时间久了，就觉得伙计的态度也并不是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交换的话，我愿意用一生来交换这样快乐的日子，哪怕只是一年也好，只是，没想到，即使只交换一年，也是如此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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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风云起江南

每天和方云天在姑苏寻幽，斗酒自醉、琴剑相娱，竟不觉时光流逝，一年的中秋又到，天上月圆，人间却不知有多少痴人对月感怀，人生聚散无常，苏轼说的最好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时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一年的中秋，天气是极好的，我们一天游玩已毕，早早的买了些水果、月饼之类的应景吃食回到了住处，对了，几天前，我们已经搬出了客栈，毕竟那里人物品流复杂，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到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但是如果是我们在一起，要堤防的就太多了。新的住处是方云天找到的，城里一处不怎么起眼但是却非常精雅的小院落，看起来应该是富有的人家原来的别院之类的，不过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处租屋，想来也是由于家境破落吧。不过，不知道方云天是怎么找到这样一处地方的，他没多说，我照例也没有发问。

这处庭院和江南许多富有人家的宅院的设计相同，虽然站地面积不大，但是亭台水榭、飞檐假山都很有独到的韵味，像现在，明亮的月光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银白中，坐在池上的凉亭里，感受着明月清风，真的是让人舒服又身心平静的，至少，方云天是这样吧。

他懒懒的靠着栏杆坐下，身子舒服的仰靠着，正沉浸在这宁静的银白色世界里，我心不在焉的啃着手里的水梨，心里却在羡慕，方云天在什么时候都能让自己这样的平静，不仅是让自己平静，他还有一种力量，可以让和他接触的人，也不知不觉的受到影响而变得平静和快乐，让人忘记，其实身在江湖，早已是身不由己了。

今夜的我，心情格外的沉重和复杂，一连几个月，明月山庄没有发出过任何的指令，这让我以为，自己能够拥有一段很长很快乐的时光，一段能够在今后孤寂清冷的岁月里，回味无穷的日子，其实我已经拥有了，只是人贪心的本性总是希望让美好的东西长长久久的留下，我也不例外，所以，我竟然希望这段时光可以是一年，不过，事实证明了，这只是我的梦想罢了。

就在今天，我接到了明月山庄的新任务，中秋之夜，在人们沉醉在团圆的喜悦中时，我要血洗城外三十里的红霞山庄。

红霞山庄也算是江南一个著名的武林世家了，山庄依山而建，庄内庄外种了好多的树木，秋天一到，红叶遍野，所以得了这样一个名字。据我所知，红霞山庄如今的主人尹万豪最近几年已经很少过问江湖事物了，倒是他的二儿子尹仲书自幼拜在武当门下，这几年行走江湖，侠义之名远播，加上出自名门，交友广阔，风头已经盖过了父亲。楚飞扬选择了这样的家庭下手，难道是已经准备就绪，要真正和名门正派们，正面较量一番了？

离开山庄几个月，楚飞扬究竟做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不过，作为一个杀手，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就足够了，不知为什么，最近山庄很少让我们单独执行任务，每次的行动，都会安排分舵的人配合，也许这是最快也最稳妥的方法吧。

抬头看看月色，约定行动的时间就要到了，方云天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身子，手里也拿了一只水梨，却只是反复的把玩，看样子，他恐怕不会太早休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约定的时间到了，不管我有没有出现，分舵的人都会马上出手，尽管我并不把红霞山庄放在眼里，但他们纵横武林几十年，实力也实在是不能忽视的，外一出了什么意外，即使是我，也一样要面对可怕的惩罚。一想到刑堂里那个脸僵得如同带了人皮面具的管事，我也有点心寒，死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怕的是，再也不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一想到这些，我是真的坐不住了，我必须马上赶过去，只要我能快点妥善的解决红霞山庄的事情，也许，方云天不会发现任何的破绽吧，那么，我们还可以这样继续的游山玩水、听琴看剑，他一定不会发现什么的。

于是，我站起来，像自言自语似的说“好困，回去睡觉”，也不等方云天回答，就自顾自的往亭外走去。

“你知道吗？今天，今天是一个什么样的日子？”许久没开口的方云天在我身后开了口。

“什么日子？不是中秋节吗？”虽然一心想尽快离开，但方云天些许忧伤的声音还是让我忍不住停了下来。

“每年都有中秋，每月都有月圆，只是，人为什么不能团圆呢？永远不能够呢？”方云天忽然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忧伤依旧，不知怎的，我竟还在其中，听出了些其他的意味。

“你怎么了？”我只好回头问他。

“没什么，只是今夜有点伤感罢了，毕竟，今天……对了，子君，刚刚你说很累了，就早点去休息吧，我还要再多坐上一会，去吧。”

看着他欲言又止，我的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了不安的感觉，而且这不安还在一点点的扩大，原本急切要离开的感觉也消失了。

看着我站在那里没有移动，方云天忧伤的神色淡去了很多，他笑着说：“去睡吧，我真的没什么，只是今天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一天，我有点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情，明天就没事了，我保证，明天你一觉醒来，看到的，就还是平时快乐的我了。去睡吧……”

每个人都有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这个时候，人们往往会向最亲密的人倾诉，同样，又最不喜欢让其他的人看到自己的失控，看来今夜，他一直在强颜欢笑，是不想我看到他这一面吧，是呀，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何必白白操心。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变得有点刺痛，所以我很干脆的转身就走，既然不想我看到，又何必多说，原本我也不稀罕看到，自己的事情还解决不完，那有闲心管别人的事情。

就在我走出凉亭不久，熟悉的箫声又传来了，是方云天，就如同我刚开始听他的箫声一般，是一种说不出的悲伤，让人心里酸酸的，他好久没这样的吹箫了。

克制住自己想停下的心情，我迅速回房，拿出一套白衫，我出手时最喜欢的白色纱裙，当然，长剑和面纱也是不可缺少的，然后，悄然的离开，方云天依旧在吹着箫，只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去细品期间的滋味了。

离开城里，在僻静处换好衣服，这时的我，也许才是真正的我吧，一身的雪白，清冷的表情，如果再加上我手中这闪烁着无情光芒的宝剑，一个明月山庄的头号杀手冷焰，就完整的展现在分舵众杀手面前了。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从来不用自己的名字，而是用冷焰这个代号，名字是父母留给我惟一的纪念了，她只属于我自己，冷焰是师傅送的，就如同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来自于师傅一样，所以面对分舵这些并不认识的杀手，我永远也只会是冷焰。

这次的任务和每次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我们悄然的潜进山庄，然后开始疯狂的挥舞手里的兵器，一些人垂死的嘶喊惊醒了更多的人，于是院子里到处是惊慌逃窜的下人，能还上几招的家丁不多，所以分舵的杀手就已经是如入无人之境了，所以我就在高处旁观，不让人有机会漏网。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变小了，分舵的人始终也没有遭遇什么特别的反抗，我则无聊的有些犯困，对手太弱实在是件无聊的事情，如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反正他们也足以搞定了。

不过，幸好结果还不至于让我特别的失望，就在我觉得无聊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杀手接连倒下，看来红霞山庄的主人今天在家，飞掠过去，果然，尹万豪和尹仲书兄弟都在，衣服穿的非常的整齐，眼下是深夜了，刚刚我们进来的时候，红霞山庄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睡下了，看来我们之所以一直没遇到尹氏父子的抵抗，就是因为他们也宽衣睡下了，仓促之间没能整理好服饰，所以一直没出来。

我几乎是忍不住想笑了，命就快没了，竟然还有空在屋子里穿好衣服才出来，也亏他们能这么做，算了，穿戴整齐了更好，这样路上也风光些，我替下了分舵的人，命令他们继续搜索活口。

尹氏父子的功夫果然是不弱，甚至是很强，他们并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耳边不断传来的惨叫声也没能影响他们分毫，几个人进退有度，攻守稳而不乱，招式绵绵密密，一时还真是让我无机可寻。

就这样缠斗了百余招，这期间，我发现了几处破绽，不过他们配合的太有序了，还没等我的剑到，已经自行弥补了，所以任我的剑势如虹，他们却始终守得如铁桶一般，反而是我，一个疏忽，就会搭上性命。

分舵的杀手素来知道我们是从不要别人帮手的，所以尽管院子里的事情已经做完，却也只在旁边观望，并不上前助阵，这时我有点佩服尹氏父子了，我们缠斗的时候，他们的妻子、母亲、年幼的子女就死在他们面前，难为他们一点不为所动了。月亮西移，天色渐渐又暗了，我忽然想到了方云天，也不知他有没有发现我离开了，我在这里拖的越久，就越容易被发现离开的事实，我不能让他发觉什么，所以我要马上结束眼前这一切。

以为这样防守我就没办法了，他们想得也太天真了，我能活到今天，其中的一个秘诀就是，在遇到难缠的对手的时候，我从来不怕丢掉性命，我们的每次任务本来就是赌命，所以在激斗中，我故意露出了破绽，一个足以让我致命的破绽。

尹氏父子果然出手了，对着我的破绽，毫不留情的下手，几把兵器同时接触到了我的皮肤，同时，他们的破绽也完全展现在了我的眼前，我的剑果断的挥出，结束了今夜的一切，我付出的代价是一处伤痕，他们的代价是四条人命，算来，我也赚到了，不是吗。

月亮这时已经变得模糊起来了，看来天真的快亮了，我示意他们重新检查山庄上下，在确定没有活口之后，无声的撤离。

在城外换好衣服，我的伤口有点痛，不过也只好先简单处理一下，我现在没有心情去仔细包扎，我要在天亮前，回到我的屋子，回到有方云天在的地方，真的，我的心从没这样急切的想回到一个什么地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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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咫尺与天涯

回到我和方云天住的小院落，天色已经发白，那忧伤的箫声没有了，四下里只有不时传来的鸟鸣，鸟真是勤劳的动物，只要曙光微现，就早早的站在树梢上，发出了愉悦的鸣叫，也在宣告着，又一个白天的到来。

我在院外犹豫了一下，想着究竟该从大门光明正大的进去，或是干脆翻墙而入。方云天起的一贯很早，所以最后我决定还是从大门进去，红霞山庄的事情很快就会在城里传开，我不能做出任何欲盖弥彰的事情，让他把这件血案和我联系在一起，当然，如果他因为昨夜感伤的心情而没能早起是最好的。

推开大门，方云天并没像往天那样在院子里练功，也许是真的没有起来，我的心一宽，加快脚步向自己住的跨院走去，只要他没发现我昨夜的离开，那么一切对我而言，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依然可以是萧子君，而不是冷焰。

心里的大石一放下，我开始愉快的计划着今天和方云天去那里喝茶、吃饭，有些雀跃的蹦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却马上发现了这里的不同，猛一抬头，一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方云天，此时正背靠着我的房门，坐在我屋子的回廊地上。笑容几乎是僵在了我的脸上，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呆了多久？他发现了什么？

忽然很想掉头就走，远远的离开这里，并且永远不再回来。是的，我可以毫无顾及的杀人，但是此刻，却又如此的害怕面对一个人，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厌恶与憎恨，害怕看到他失望的表情。虽然从一开始，我就注定不象身上这袭长衫一样的洁白无暇，但是越是和他相处，就越是想掩饰白衫上的点点血污，想做一个普通的人，如今，要面对真相了吗？

就在这一犹豫的工夫，地上的人也动了，想来我的声音也惊动了他。方云天伸了伸手臂站了起来，面对我的一瞬间，我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的蹦蹦作响。只是，方云天的眼中，依旧是一片熟悉的温暖，他在微笑，说“你总算回来了。”

看着我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方云天说：“昨天晚上你生气了？因为我的话？我不是有心的，真的。不过昨天对我而言真是好难过的一天，幸好你一直陪着我，你知道吗？昨天夜里你生气的走开，我马上就后悔了，其实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我的事情原本就不该隐瞒你，所以我就过来找你，想给你讲一个好长的故事，我的故事。没想到你已经出去了，不知道你去了那里，什么时候回来，我只好在这里等，奇怪的就是，我的心本来又痛又乱，以为会失眠一夜，但是坐在你的门前，不知怎的，竟然就睡着了。你还生气吗？”

原来他在这里坐了半夜，原来他还没有发现什么，悬在嗓子眼几乎要吐出来的心咚的一下落回了原地，我摇了摇头说“我没生气”，也许我还该说点别的，但是，这一刻，我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整个人从心里往外止不住的战抖。

也许是看到我的脸色苍白，方云天几步走了过来，关切的问我“怎么了，那里不舒服，是不是夜里出去，受了寒？”

我能回答他的，依旧是摇头，还有勉强的微笑。直到方云天的手放在了我冰冷的手上，那股温暖传递过来，我的战抖才勉强止住。

看到我的面色有所恢复，方云天才接着说，“现在，你还想听我的故事吗？”

是的，我很想听听他的故事，很想听听他究竟有什么痛苦或是牵挂，甚至很想尽自己的全力帮助他，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又害怕听他的故事，就像害怕我的身份有一天终究要揭破一样，觉得那是对我们而言，可能都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所以想了一会，我说：“我有点饿了，我们先出去吃点东西吧，既然你以后什么都会告诉我，就以后再说好了，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也该饿了是吗？”

听了我的话，方云天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说“还真是饿了，刚刚害怕你生气，一直都没发觉，我们就去吃饭吧，今天看来你也不太舒服，吃过早饭回来，你还可以休息一会，反正我们天天在一起游玩，我的故事，改天等你好些了再说吧。”

我暗自长出了口气，眼前的危机总算是过去了，其实今天的事情，也许还算不上是一个危机，楚飞扬已经有所行动了，今后恐怕要对付的人会越来越多，一次两次也许还遮掩的过去，但是方云天是这样一个聪明的人，如果太多的偶然被他发现，恐怕到时候，还是不能隐瞒的。更不用说，眼下姑苏城里，究竟有多少认识我的明月山庄的眼线潜伏，就连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楚飞扬发现了我的情况，又会怎样？会把我交给刑堂还是会让我杀死方云天？当然我是宁愿被交到刑堂的，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下手杀他，是的，我已经不能，我宁愿接受刑堂最严厉的惩罚，哪怕是坐忘，不，我宁愿死，也不要忘记所有的事情，变成行尸走肉，是的，宁愿死。不知怎的，刑堂里司马浩丢给我的梅雨的卷宗此时又在我眼前晃动，还有当时司马浩的神情，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细想，却有说不出的怪，怪在那里呢？他一反常态的正经和平静，还是其他的？

一想到这些，忽然很想马上回到屋子里，找间密室永远的躲起来，让所有的人都找不到我，于是决定，也没必要出去吃饭，看我如此坚决，方云天只好自告奋勇去买些吃的回来，我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司马浩的影子一直在眼前，从他回到山庄，到我们一起随主人出门，到那天早晨树林里身陷迷阵，到我被黑衣人袭击，到楚飞扬的出现，到司马浩昏倒，到……许许多多的影象在我脑海中盘旋，有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却隐隐觉得，这些看似偶然发生的事情里，有那么一个线头可以串起一切，只是不知道，这线头究竟在那里。

正在恍惚之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我，我和方云天住的巷子很僻静，平时几乎不会有人来，这会儿，又是什么人跑来敲门呢？

现在的我，实在是不想看到任何不相干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我决定忽略这恼人的敲门声，把自己重重的抛在床上，拽起厚厚的棉被盖在头上，也试图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过了很久吧，微凉的秋日里，被子让我开始发热甚至呼吸困难，但是门外的声音依旧，看来叫门的人是一个执着的家伙，如果我不去外面应一声，也许他就会在那里敲到方云天回来。

懊恼的掀开棉被，捂着耳朵开始往外走，敲门的声音始终没有间断过片刻，可怜的大门，在继续一会，怕是要散了。终于来到了大门口，我没什么好气的问“谁”？

门外的人没有答话，继续敲门，如果这不是我和方云天一起住的地方，如果不是方云天出去了好一会，现在随时可能回来，对于这样猛敲我家大门的人，我可能看都不看的先了结了再说，不过现在，我只能狠狠的拉开大门。

门外的人一时没收住手，几乎没顺势倒进来，是几个一身褴褛、手拿竹竿和破碗的乞丐，不，他们的太阳穴都向外鼓着，都是有些根底的江湖中人，应该是丐帮的弟子吧。一般说来，如果是名门正派的人发现了我的身份，准备袭击我，他们一定不会在外面敲这么久的门，那么就是说，这几个人的目标不是我，只是，他们找方云天又有什么事情呢？

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的目光，一个丐帮弟子首先抱拳一揖，问道：“不知方云天方少侠是不是住在府上？”

果然是找方云天的，看他们客客气气的开口，倒不象有什么恶意，所以我点了点头。

刚刚说话的那个又说：“那么阁下……”？

“我是他的朋友，他现在出去了，不知几位找他有什么事情，在下可以代为转告。”我破天荒的一口气说着。

几个丐帮弟子互相看了看，有点为难的样子，“算了，不想对我说，就等他回来吧”，我耸了耸肩准备关门。刚刚说话的人有点急了，手早早的挡在了大门上，十指乌黑，每一道纹路里都是难以清洗的污物，我厌恶的拿开了自己的手，才想到其实自己不该表现的这么明显，激怒他们，于我也没什么好处，我只好尴尬的笑笑，不动声色的整理了一下衣物。

还是先前说话的人，“公子别误会，只是昨夜姑苏城里出了大事情，我等是奉了帮主之命，请方少侠前去商议些事情的，既然方少侠不在，我等就在这里等待就是了，也免得当误了帮主的事情。”

不愧是丐帮派出来办事的弟子，比别人老练太多了，我这样的态度，竟然也没发火，至于昨夜的大事，我自然也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传播的如此之快，而且竟然还真有人找上了门，尽管找的对象不是我，不过，也难得了。

虽然我已经大体知道他们其实要说什么，不过人总要适时的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既然人家都说是大事了，我怎么也要装做关心一下了。于是我满脸笑容，开始和这传话人聊了起来。虽然夜里的事情究竟如何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不过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我也不免一阵的懊恼，红霞山庄远比我想象中的更有江湖背景，事情发生不过半个时辰，丐帮江南分舵就得到了消息，半天不到的时间，丐帮帮主竟然就赶到了这里，而且武当、崆峒、峨眉、少林等各个门派江南的人马也全部得到了消息，正在向这里聚集，看来这次，我们惹的麻烦实在是不小，楚飞扬究竟打的什么主义，就更是让人费心猜想了。不过，我现在可以很肯定的一件事情就是，这次，不会如前几次那样的不了了之，恐怕真正的江湖风波，就在眼前了。

见我无语，丐帮的几个弟子以为我被吓住了，其中一个说：“公子也不用担心，方云天方少侠虽然年轻，但是他却是我们帮主最为称赞的人，帮主常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未来几十年，方少侠一定是咱正道武林中人人景仰的大侠，能成就前人不能成就的功业，您跟他在一起，那些魔教的鼠辈，是轻易不敢招惹你的。”

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称赞方云天的话，我忍不住微微的笑了，他会成为武林人人景仰的大侠，如果真是那样，无论到时候我身在何方，都会非常高兴吧，为他高兴，他是有这种力量的人，平静祥和，又那么善良，他值得别人尊敬。只是，他成就的前人不能成就的功业是什么？消灭明月山庄吗？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一定会正面冲突，到时候，会怎么样呢？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会杀我吗？为了那些无辜的生命，杀了我吗？我呢？我为了自保，会杀死他吗？

我沉浸在自己的患得患失之中，被丐帮的人骂成是鼠辈的话，一时到也忘记了，以后再和他们算帐好了。

说话和沉思，时间都过得飞快，方云天只是出去买吃的，怎么会去了这么久呢？

问出了我想知道的东西，实在是不想在费神和那几个丐帮弟子说话，但是，听他们的言谈，似乎方云天和丐帮帮主还颇有渊源，我不好马上翻脸赶走他们，只好盼着方云天快点回来。几个丐帮的弟子，到是能随遇而安，也不要求到屋里休息喝茶，只是在门边坐好，就等了起来，反倒是我，留在门口也不是，进去也不是。

又等了一会，巷子口有熟悉的脚步声，我是喜出望外，方云天终于是回来了，向前迎上几步，正准备嗔怪他两句，买点吃的也如此之慢，害我饿得要命还要应付几个讨厌的客人，但是还没走近，他铁青的脸色已经让我把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出什么事情了？

破天荒的，方云天看我的眼神是淡淡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笑容，眉目间凝结的神情，不是我看惯了的祥和平静，而是……而是一种让人从心里觉得寒冷的神态，是的，这样的他，让人害怕。越过我，他径直走向院门，看情形，门口的几个丐帮弟子，他也没注意到，这是怎么了？

我一时真的不知该开口说点什么，还是立刻从这有点怪异的现场消失，不过在我还没有答案之前，我只能尴尬的跟在方云天身后，一起进了院子。这个时候，我应该保持安静，他说过任何事情都会告诉我，所以他想说的时候，就一定会说。至于不相干的陌生人，我决定把他们关在门外好了。

大门关闭的一瞬，刚刚那个丐帮弟子又一次伸手拦住了我，很坚决的叫出了方云天的名字，看到方云天的脚步停下，慢慢转身，我只好松开关门的手，那个乞丐越过我来到的方云天面前，朗声说到：“在下丐帮六袋弟子左海，奉许帮主之命，有请方大侠移驾丐帮江南分舵，有关乎武林生死存亡的要事相商。”

看来左海的几句话还是有效的，一直对周遭没什么明显反映的方云天回过了神，他先是飞快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左海说：“许帮主什么时候到的姑苏，我竟全不知道，他身体好吗？不知急着找我，是为了什么大事？”

左海说：“昨夜……”

不等他说完，方云天已经接着说“这事我也听说了，许帮助到了最好，我们马上去找他好了。

依旧是没给我什么说话的机会，方云天拔脚就向外走，走到门口，才对又跟着他往外走的我匆匆交代：“好兄弟，我有事出去一会，你先自己找些东西吃吧，如果我晚上回来太晚，就要自己小心防范些，晚上没事尽量别出去。”说到“去”字的时候，人已经转过了巷口，刚刚还赖在这里的几个丐帮弟子也跟着走没影了。

什么嘛，他出去这么半天，根本就没买回任何吃的东西，让我自己找什么吃？还有他刚刚说已经知道了，是知道了昨天红霞山庄的事情吗？难道就是这个消息让他变得如此可怕？难道这个消息，让他连自己出去的目的都忘记了？难道这个消息，真的会带给他如此大的震动，让他温暖平静的心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如果他都有了这么大的反映，那么这件事情在江湖上，恐怕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楚飞扬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和全天下的武林正道正面冲突？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向这么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结果上发展？不过，我知道，这件事情，让方云天的心情变得不再平静，是我打破了他的这份平静，我，作错了吧，但是各为其主，错了又怎样呢？

也许我该跟上他们，看看他们究竟会说些什么，或是准备做些什么，不过，就在这节骨眼上，为明月山庄传递的消息到了，马上要执行新的任务，立刻去城西待命。

明月山庄的命令从来是不等人的，我赶紧回到房间准备好需要的东西，在仔细查看了屋子周围没有可疑的人物，我关好院门准备出发了。其实不用想就知道，新的任务的内容也不过是告诉我们，接下来要向什么人下手，忽然觉得，自己就好象街边艺人手中的木偶，要做些什么事情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而是被人手中的线牵引，就是这根线，眼下正牵引着我走向一个不知结果的未来，生死本来已经不重要了，我惟一悲哀的就是，我每向前走一步，我和方云天的距离就在无限的拉大，那种距离，是咫尺，也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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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倾城的红颜

我想，今时今日的楚飞扬已经不是最初我在明月山庄遇到的那个少年了，他的野心让人害怕，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的矛头已经直指整个中原武林正道，在同时执行任务不止我一个，也不止一个太湖分舵，明月山庄在各地的分舵和先前派出的所有山庄内的高手，几乎都在同时对各大门派和武林世家下手，就像我这次的任务是姑苏赫赫有名的慕容世家。

姑苏慕容，几百年来一直是武林声名显赫的家族，历代的高手无数，在此之前，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和他们正面冲突，但是，这是山庄的命令，我只有执行的权利，却没有反驳和质疑的能力，当初来到姑苏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也许我当初就该选择去漠北，不过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和方云天相遇了，人生有一得就难免有一失，假如我会在这一战中失去生命，那也是我的宿命。

好在进攻姑苏慕容世家的时间不是马上，而是几天之后，因为红霞山庄的血案，江南很多武林中人都赶了过来，此时下手，成功的机会更加的渺茫，所以，山庄已经安排了其他人，在最近几天在周围的其他地方制造些相同的情况，让这些武林中人往返奔波，等到时机差不多的时候，在袭击慕容世家。

说句实话，出道以来，我的剑从来没有遇到敌手，真正可以称为是对手的，也许只有方云天一个人吧，这样说来，即使是慕容世家，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不是吗？出道这几年，和他们相似的世家，我也对付了不少了，危险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不安，甚至是有点恐惧，这是为了什么呢？也许答案就在方云天身上，一个杀手的无畏，是因为他无情也没有任何的牵挂，明月山庄出色的杀手大都是孤儿，当然也有我这种有家却和没有家一样的人，我们的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什么是值得我们牵挂的，所以出手的时候，才能真正的无情，面对生死关头的时候，才能无所畏惧，但是如今，我的心里有了一个牵挂的人，出手的时候，顾忌变得多了起来，狠辣更是不如从前，高手狭路相逢，越是想活着的人，就会越多畏惧，也许我现在就是一个有好多畏惧的人，所以，接到了这个命令之后，我才会如此的惶恐不安吧，难道，我已经不是一把锋利的剑了？

在我的生命中，成为锋利的剑就是我活着的理由，如果失去了这个理由，我会怎样呢？我不敢想。

生平第一次，我开始仔细的想生命中究竟还有多少应该做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也许我该把握这有限的几天，把这些想做却一直没做，如今又有条件可以去做的事情一一的完成，这样，行动的时候，即使真的会有外一，我也不会那么遗憾，是的，我就不会那么遗憾了。

还有什么是我想做的事情呢？我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楚飞扬的人影在脑海中浮现，在这样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也许是一个始终没有答案的疑问吧，因为这个疑问，他始终在我的心里，占据着一个位置，不能遗忘，只不过，我的疑问，是永远也不会问出口的，因为我已经得到了答案，只是自己不能接受罢了，不过，如果可能，我真的很想见他一面。明月山庄距离这里，却实在是很远了，几天时间，这个愿望，当然是一个梦想了。

接着呢？方云天的笑容，在我的脑海中扩大，他的温柔、他的谈笑风生、他的箫声、他的忧伤、他的身世、他的……他的好多好多，我想知道他太多的事情了，我也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他，像是我……像是我其实并不是一个男子，而是一个女子的真相，我就好想告诉他。其实早该告诉他吧，只是他的箫声和吹箫的神态让我止步，那是怎样的一种旋律呢？他在思念着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也许就是他爱的人吧，如果他已经有了爱的人，那么我告诉他我是一个女孩子，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不能再承受一份拒绝了，那会让我疯狂，但是，如果他有了爱的人，又接受我的心意，这同样是我不能接受的，我需要的，不是和别人的分享，而是一份全心全意的专注，如果不能得到全部，那么我情愿什么都不要。

如果他没有一个爱的人，难道我要让他爱上我，然后再失去我，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吗？答案还是否定的，虽然没有人教过我爱情究竟是什么，不过我也知道，爱一个人，是要让他幸福。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早晚会知道，我不仅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更是一个双手粘满血腥的人，我不仅不能带给他幸福，到了我身份拆穿的那一天，恐怕还会让他名誉扫地，爱上一个我这样的魔女，会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这不是我所希望的。

就是这样的重重顾虑，让我始终没有勇气说出真相，现在，我究竟该怎么做呢？我要说出真相吗？我应该永远咽下这份爱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没有明天，我想，我说或是不说，都是注定要后悔和伤心的。也许这其中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不说，我一个人伤心，说了，也许是两个人都伤心。与其让他也伤心，不如我一个人伤心，这样，世上至少会多一个微笑的人，少一个在暗处偷偷哭泣的人，不是吗？

又解决了一道难题，我动了动脸上的皮肤，试图给自己一朵微笑，只是为什么，却尝到了好多咸咸的液体？

接着用力的去想自己还想做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经做完了所有希望完成的事情，还是根本就有太多没做过的事情，我的脑海中竟然变得一片空白起来，也好，人能什么都不想，也是一种福气，不是吗？

夜，总是代表着无边的黑暗，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在深夜，不知道是几更天了，也许是昨夜的血案，让城里人心惶惶吧，今夜，外面竟然没有更夫，这样更好，没有了更鼓的催促，夜似乎也可以变得长一点。

方云天白天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偌大的庭院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月亮的晚上，真的黑的有点可怕，幸好，我才是一直为别人制造恐惧的人，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越是漆黑的夜晚，就越是出没的好时候，虽然我不喜欢在伸手不见五指黑夜里行动，不过说书的口中的杀手，甚至包括我身边的很多人，就是喜欢在半夜出手，没办法呀。

看来方云天他们一定在商讨什么，甚至在什么地方等着守株待兔也说不定，只是，他们要等着抓的人却好好的呆在这里，这一夜，注定是白忙了，也好，我可以安静的洗个澡，睡上一觉了。

有方云天在身边的日子，大多数的时候，我都是合衣而卧的，这样感觉上比较方便，何况我从小到大的生活里，从来不讲究什么精致舒服，要的只是方便，所以多日以来，却也没觉得不适应。不过，他不在的时候还是很难得，我为自己准备了热水，这个季节，自然没处去找花瓣，我就凑合了，在包袱里翻了翻，没想到会穿这么久的男装，所以我的包袱里竟然没有了可以替换的衣物，想想方云天比我高很多，他的衣服我是一定不合穿的，算了，一会把身上这件洗洗就好了，先拿身女装替换一晚，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应该没问题的。

用最快的时间洗澡、清洗衣物，处理好一切之后，我坐在小小的铜镜前梳理头发，做一个杀手太久了，对着镜子里的我，有时候会觉得格外的陌生，好象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一样，镜子里的容颜在雪白的衣裙衬托下，美，眉如远山，神似秋水，肤如凝脂，只是眉宇间那种忧伤是怎样都去不掉的，是的，我的忧伤，是注定了要伴随一生的，去不掉。

如果镜里这如画的丽人只是平凡人家的一个女孩子，会怎样呢？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了，但是，依旧没有答案，我会嫁给方云天吗？也许我的身份和他相配了，清白的家事，纯洁天真的心灵，不过，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又怎么有机会遇到这样的让人心动的人呢？所以，我的结论就是没有结论。

对着镜子，直到外面开始有了人的走动，又是一天了，距离下次行动的时间，又近了，忽然有人在外面叫门，我想都没想的就跑了出去，拉开大门，方云天微笑着站在那里，手里还托着我最喜欢的醉仙居的点心，看来，他心里还很惦记我。

欢欢喜喜的接过点心，才发觉方云天一直愣在原地，怎么了？我低头一看，立刻也明白了，雪白的裙裾，泄露了一个我准备永远不说的秘密。

方云天还是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我的心在一点一点的下沉，从没有过的尴尬，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为什么不说话，这是怎么了？

也许这样对视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是在我，却好象一百年那样的难受，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我，决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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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最遥远的距离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跨院，外面晾着的衣袍还有些潮潮的感觉，但是也顾不得了，三下两下的全部摘下来，都是这些衣服，如果昨夜没有洗他们，或是早点出去再买几身就好了，今天就不用这样的尴尬了，赌气的团了团手里的衣服，用力的甩上了房门。好久，外面的院子里始终是一片寂静，方云天没有来找我，也没有和我说任何一句话。

我继续坐在床边发呆，直到我的肚子开始咕咕的叫，我才发觉，快到中午了。一整个上午，方云天的表情始终在我的脑海中徘徊，那目光不能称为是惊艳，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每天朝夕相对，换一身衣服对我的外貌没什么特别大的影响；那目光也不是一种疑惑，倒像是这是一个他老早就知道的事实一样。那目光究竟该怎样的形容呢？就像是，就像是一个可怕的事情被证实了。可怕的事情，会是什么可怕的事情？难道是我真实的身份？如果是那样的话，麻烦就比较大了，明月山庄的人，如今在任何一个地方现身，恐怕都会被人乱刀砍死，因为我们身上、手上，沾染的鲜血实在是太多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的心紧了又紧，如今丐帮和江南的多少武林中人都在寻找我报仇，如果我的真实身份被证实，方云天会不会引来那些人向我报仇呢？我是不该怀疑他的，他不会出卖我，但是，我的心确实是不安的，自从我在那个小镇受到伏击之后，自从我开始觉得真正的危机就潜伏在我左右以来，我已经不那么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是自己的心了，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感受到的，当然也并不可信。

又一次，我谨慎的把各种暗器放好，如果要面对一场杀戮，总要有充分的准备才是，如果方云天真的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东西，那他的结局也只有一个——死。

拿着剑走出了我住的房间、我住的跨院，穿过假山和回廊，来到了前面的庭院，四周都是很安静的，反而是我的心，不安到了极点。

“你要出去吗？”在我发现了方云天的同时，他也发现了我，此时，他正安静的坐在树下的石椅上。

我不说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然，另一个方面也是我想看看方云天究竟发现了些什么。

见我一直无语，方云天从石椅上慢慢站了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我听得到自己的心“砰砰”的跳动声，不过我依旧要命令自己沉住气，暂时不要做任何的事情，当然，握住长剑的手却开始一点点的握紧，只要方云天有任何的举动，如此近的距离，我一定可以在他身上制造一个透明的窟窿。还好，在距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方云天站住了。

我的全身绷了起来，做着马上要出手的准备，是的，我不要去相信任何一个人，我只能相信自己，相信我手里的长剑。

方云天抬起了头，意料之外的是他眼中那份平静，清的如太湖最深处的湖水般的眼眸，此刻闪烁的，依旧是平静、柔和的神采，我紧绷的神经渐渐的放松了，我刚刚实在是太紧张、太敏感了，是马上要面对难以应付的敌人的关系吗？还是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被方云天厌弃和出卖了。现在好多了，方云天的目光，从来就有一种可以让人心情平稳的力量，正是这样呢。

“你饿了吧，我们出去吃点东西。”见我依旧没有说话，方云天已经自行转身，向大门走去了，要是以往，我会快步跟上，想着方云天不知又发现了什么好地方，可以去品尝，但是，今天，虽然我非常的饿了，但是我却不想和他一起去吃饭，也许是我已经失去了面对他的勇气吧，只要证明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已经足够了，今天他可以意外的发现我的女儿身份，也许他很快也会发现，我是一个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的可怕女人，在这之前，我要离开这里。当然，要离开的理由不止这一个，还有一个是我不愿意去承认的，就是他今天看到我时的反映，他的神情，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有一天他知道我是女孩子时的反映，他的惊喜、他的微笑、他的……但是，没有一种神情是我今天真正看到的，我的心里，终究还是失望了，也许，我始终还是不懂男人的。

方云天走到了门口，回头见我依然不动，便笑着说：“你不是饿得走不动了吧，要我背你吗？”

我淡淡的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出去吃饭，你替我带回来点吧。”

意外的是方云天也没有坚持，他看了我一眼之后，说：“那你回去再歇一会，我马上就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大门在他身后关闭，我忽然好想再看他一眼，那感觉，就像是我们永远也不能再见了一般，渴望，这份渴望促使我几步跑到了门口，一下子拉开了大门，只是，巷子里是寂静一片，那里还有方云天的影子？想不到，大白天，他竟然也可以肆无忌惮的使用轻功，要不然，又怎么会走得如此之快，快到我紧随其后，却依旧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颓然的关上大门，回到了房间，我的东西刚刚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本来我也没有太多的随身物品，这样才能来去如风，不留痕迹不是吗。

又一次准备离开了，环视这间小小的，却非常精雅的房间，我的心沉落在了谷地，为什么每一次的离开，都要如此这般的狼狈呢？离开明月山庄如此，如今，离开这里也是同样的。在这里其实也没住上几天，不过，却是我这许多年来，笑的最多的日子，开心的笑。原来，笑也可以伤人，这是我现在才有的感觉，过去，我总是羡慕那些能够一直笑的人，如今我才知道，开心的记忆，在失去之后，就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兵器，在人的五脏六腑里尽情的挥洒，让人变得血肉模糊、痛彻心肺。而且，这开心的记忆越多，受到的伤害也就越多，所以，这一刻，我的心好痛，痛的我几乎改变了主意，准备依旧留下来。

就是这种痛，让我在房间里徘徊犹豫，举棋不定，心里有好几个声音在同时说着话，她们一会说：留下来吧，方云天对你是有感情的；一会又说：快走吧，如果他发现你是杀手，一定会出手杀死你的……

不过，上天终究是没有留给我太多的思考空间，小院里极轻的脚步声把我惊醒了，有人进来了，不止一人，青天白日，却放着大门不走，翻墙而入，看来是来者不善了。我下意识的抽出了剑，开始屏息倾听，不止院子里，还有附近的大树上、甚至我的屋顶，都有人在潜伏，而且各个是高手，竟然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做好出手前的部署，以实力论，恐怕也不会和我差得太多。

想到刚刚方云天的匆匆离去，我的心如坠冰窟，我终于还是没能提防住身边最相信的人，始终还是摆脱不了被出卖的命运，被自己喜欢的人出卖，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没有体会过的人，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人的心在痛极了之后，就会变得出奇的平静，平静的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在跳动，真的，我的心好象不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血的渴望，对于好多鲜血的渴望，这才是本来的我吧。

不必再等外边的人有所行动了，我的暗器在瞬间破空而出，他们没有想到，我的暗器竟然能够透过头顶的砖瓦，直接刺进他们的心脏，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今天，连饭都没吃的人，竟然还能使用如此霸道的暗器，而且能够一击即中，不过，我终究还是做到了，不是吗？

随着房顶的人应声滚落，我也飘然从屋中闪出，除了那个中暗器死了的家伙，院子里还有五个人，看打扮是丐帮的弟子，想着昨天方云天就是去了丐帮的分舵，看来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只是，他本人怎么没有露面，害怕吗？哼……

没有人开口说话，我的剑已经是毫不迟疑的出招了，今天这一战其实是早晚避免不了的，不过丐帮和方云天这样快就发现了我就是冷焰，还是让我挺惊讶的，实在不知自己那里出了纰漏，不过，不管了，反正问题也出了，再多想也是枉然，还是赶紧解决了眼前这几个乞丐，先离开这里好了。

丐帮弟子的功夫和中原其他门派都不相同，不是进入丐帮就能得到本帮的真传的，事实上只有极少数的丐帮中人能学会帮主的一部分武功。从另一个角度看，其实丐帮中人，武功非常杂乱，高手的招式就更没有一个明确的轨迹可寻了，这也给我带来了很多的困绕，不过，这些人在我眼中，依旧是乌合之众，他们的招式再独特，终究也只是一个姿势而已，动手的目的是让敌人在眼前倒下，只要能达到这个要求，就可以了，而我的招式，就恰恰是这样的。在一群丐帮中人分飞的兵器之下，我的剑幻化成漫天的飞雪，随风飘动，看似杂乱的毫无章法，实际上，却是片片粘衣的“春雪”，当这雪随着风飘落，撒在每个人身上，然后消失无踪之后，院子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每个丐帮弟子的脸上都写着惊讶，眼睛都睁得好圆，也许我其实并不比这些丐帮七袋、八袋的长老高明很多，但是，我却比他们狠太多了，对于敌人，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仁慈，所以，一场杀戮过后，我能够全身而退，他们却要永远的留在这里。

方云天还是没有出现，忽然好恨这个男人，给了我最纯真的希望，却又把我推向了绝望的深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人之无情，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想，再见面，我会杀了他，不过今天我的剑已经喝够了鲜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早晚还会见面，作为敌人，就等到那天，再和他算今天这笔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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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同生和共死

回到房间里，拿起我的包袱，我才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红霞山庄里留下的伤口，经过激烈的一战，已然重新裂开，刚刚竟然也没觉得疼痛，胸前却早已红了一片。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连痛的感觉都丧失了，试着深呼吸，还好，除了这一处的皮肉伤外，没有其他的伤处，只是累了也饿了，不过还是要快点离开这里再说。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不妥了，午后的巷子里，安静的不太象话，而且，浓烈的杀气让人呼吸困难，就知道不会如此简单了事，看来，更精彩的事情，果然会发生在后面，不过，我是谁呀，明月山庄最出色的杀手冷焰，从来只有我杀人，既然外面的这些人活得比较不耐烦了，我也无话好说，动手就是了，全当做做好事，送他们一程好了。

我很随意的一下子拉开大门，迎着风，衣带飘然，冷冷的扫视着周围刀剑出壳、紧张得鸦雀无声的人群，丐帮、武当、崆峒、峨眉、少林，江南的几大帮派，很整齐的都来了，把个窄窄的巷子挤得连回身的余地都没有，看来，今天他们是预备用人海战术，打不死我也预备累死我，有趣，我的嘴角不由露出了笑容。眼前的人群中，不知有多少面孔露出了我最厌恶的神情，惊艳与鄙视，都是我最讨厌的神情，因为他们不配，不过，我依旧在微笑，反正今天这些目不转睛看着我的人，都只会有一个结局，就是死。

我的笑容在看到人群的一角时僵住了，是他，方云天，一个无论站在那里，都永远那样夺目的人物，他站在那里，手上拿着的，分明是一些食物，脸上，却是一种似哭似笑的神情，写着不信，写着痛苦、甚至是绝望，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神情看着我，不是他透露了我的行踪，为我引来了这样的一场杀戮吗？为什么他的神情却那样的无辜、那样的痛苦，让我在生死的一线之间，连恨他一下都做不到，为什么？

空气在我的周围似乎停止了流动，一整条巷子里，站满了人，拿着十八般兵器的江湖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的一丝声音，在这样的一个秋日的午后，等待着一场命运的宣判。我面前的每个人都很紧张，江湖中人，虽然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对死亡无所畏惧，只有无知的人才会无畏，熟悉兵器、熟悉杀戮的人，对死亡是无比畏惧的，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刀锋和剑刃的可怕。如果说，今天我在这重重的包围中，还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这希望就来源于这些人的胆怯，他们既想杀死我，又不想付出代价。有的时候，人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人一多，遇到事情就会互相推委，都想坐收渔翁之利，试问，世上又有几个人有那样的运气？

对面的这些人就这么互相瞄着对方，等待有人先冲上来送死，于是就所有的人集体站在原地，不对，不仅是站在原地，甚至还有向后退的趋势，人人都想退后一步，好把身边的人显露出来，让身边的人抢先送死，大家抱着同样的念头时，队伍就开始缓慢的向后，真好，看来我能争取一点时间，恢复一点体力，至于一会，杀一个是本钱，杀两个就赚到了，凭我的本事，就算最终难逃一死，在死之前，也足以让这里血流成河了，说不定很多年后，人们说起今天的一战，仍然会胆颤心寒，承认中原武林正道，多年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损失惨重的战役，身为一个杀手，即便是一死，也足以快慰平生了。

人群渐渐的向后退去，眼角余光扫过，方云天依旧站在那里，是现场始终没有后退的不多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只是那眼神，让我的心犹如针刺一般，很痛。

也许是感受到了人群后退的速度在加快，丐帮中一个五十上下，目露精光，长相粗矿的人站了出来，这人手持一根长五尺的木棒，样子虽然不起眼，不过在江湖上走动的人却都认得，这木棒是天山上特有的降龙木制成的，坚逾金铁，正是丐帮历代相传的宝物，想来这人就是丐帮现任帮主许慕然了。

只见许慕然大步向前，转眼已到了我的面前，手中降龙木向天一指，人群的后退瞬间止住了，看来丐帮多年以来，与少林齐名，号令武林，气势果然非凡。这一刻，生死于我，已经没有丝毫的意义了，作为一个习武之人，我只期待和他的一战，和一个真正的高手，生死一战，人生至此，也算了无遗憾了。

冷冷的眼眸这时也终于有了光彩，我转过头来，不再看方云天，而是对上了许慕然圆睁的双目，他的眼神里是切齿的痛恨还有必杀的决心，我记的没错的话，他当丐帮帮主也有二十年了，纵横江湖，大小战役经历无数，其中还有几次，将明月山庄的高手打成重伤，这样的人物如今站在我的面前，而且顷刻之间就会对我出手，我该感到害怕吧，如果是正常的时候，我真的会害怕，因为取胜的机会太渺茫了，不过，今天，我不害怕，死于我来说，也许更是一种解脱，这样我就不用面对太多自己不愿也不知如何面对的事情了，不用面对方云天，不用和他一战定生死，所以，我的眼眸里透出了笑意，是的，我笑了。

我的笑容也极大的震撼了许慕然吧，当然，他的年纪，当然不是为我的容貌，因为他分明是很惋惜的开了口：“你很有胆量，这些年，江湖上的少年英豪我见过不少了，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的，你是第一个。”

我冷笑，清脆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许帮主谬赞了。”

“我帮中的兄弟收到线索，明月山庄的杀手冷焰身在姑苏，藏身在这小巷的宅院里，当真就是阁下吗？”许慕然问。

“如果许帮主没有确切的消息，又怎么会率领这千军万马包围这里，既然已经包围了这里，又何必多此一问呢？”我好整以暇，轻松的好象这时我正和一个熟人品茶闲聊。

身后一声轻响，不是什么人出手的声音，倒象是什么物事掉在了地上，我微微侧目，是方云天手中的食物，为什么他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为什么好象是我的话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看你年纪轻轻，又有一身的本领，也不象是正邪不分、善恶不明的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今天如果你诚心悔过，愿意自废武功，并且说出明月山庄的位置，我许慕然可以替天下英雄保证，过往的种种都会算在明月山庄身上，一切与你无关，你也可以过几天远离江湖的安稳日子，如何？”

好诱人的条件，不过却选错了对象，所以我能回答他的，不过是一阵冷笑：“许帮主，今天您既然率领这么多江湖武林的英雄来了，还是别在口舌上多费功夫了，请您直接划个道吧，别让大家等得太久。”

许慕然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点了点头，说：“既然你执意一战，我也不再多说，今日来到这里的，都是中原各大门派的弟子，他们也许不是各个同你有仇，不过，与明月山庄却都有血海深仇，单打独斗，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但仇还是要报的，所以，一会动起手来，也就别怪咱们不讲江湖道义，以多取胜了。”

不愧是老江湖，准备以多为胜却还能说出这样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不过没关系，原本也没指望他们会有别的什么办法，其实这么多的人，单打独斗，最后累死的还不是我，反而成全了竖子的名声，还真不如混战一场好。

见我挑了挑眉，没有说话，许慕然也不再多话，他后退两步，降龙木一挥，刹那间，小巷里杀声震天，数不清的刀剑向我挥来，我的长剑也在瞬间出鞘，舞起一片剑光，有那么一刻，心里豪情激荡，以一剑会尽天下高手，这样的时刻，人一生又能遇到几回呢？

到处是晃动的人影，到处是挥舞的兵器，到处是飞溅的鲜血，我的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妖艳的光芒，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它在人群中恣意的舞动着，没有特定的步伐，但每走过一步，都会在四周留下一片美丽的殷红。

人依旧在源源不断的冲到眼前，我的心是一片空白的，思想、感情……属于一个人的思维，在这一刻，几乎全部消失殆尽了，我的整个人似乎都在追随着宝剑而舞动，眼前的所谓武林正道中人，渐渐的在我眼中也就不那么清晰了，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说：杀死这里所有的人。于是，我的剑就这样在人群中上下翻飞，巷子实在太狭窄了，涌进来的人又太多，这样一来，反而失去了充分发挥自己能力的空间，冲在前面的人此时多少是后悔了，拼命想趁乱溜出去，冲在后面的人为了不丧失前面的人墙，又在拼命向前拥，好阻挡住前人的退路，开始时还知道刀剑无眼，多少留意些同伴，等到我的剑如长虹般在人群恣意穿梭时，他们害怕了，都想舞动兵器保护好自己，狭小的空间里，怎能容人这样的做法，不知又多少人，根本还没等我的剑到来，已经或死或伤在周围自己人的手中了。对此情形，任何一个冷静的旁观者都会摇头冷笑吧，不过，这些死的真的很冤枉的人，毫无疑问都要记到我的帐上了，谁让我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杀手呢？我身上背负的血债越多，人们杀我的理由就越充分，不是吗？

如果就这么一直放任自己疯狂的杀戮下去，究竟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本性在渐渐被血淹没，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呼的从眼前闪过，我的剑终于遇到了对手，随着另一只剑的舞起，她带动着美丽的殷红画卷的脚步终于停顿了。

是方云天，他终于还是出手了，他的出现，让我渐渐沉沦的心一警，人也瞬间清醒了，周围的景象真让人恶心，除了触目惊心的红之外，还是红，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这还是那个宁静幽雅的小巷吗？这还是那个我和方云天一起听琴、看剑、品茗的人间天堂吗？这那里是天堂，炼狱也不过如此吧，这竟然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

这一刻，我不敢抬头看方云天一眼，我精心的掩饰了这么久的真相，终于还是在他面前，用最残酷的方式暴露了出来，我在他的面前杀了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人，是数不清的人，这一刻，我的脸一定非常的可怕，充满了嗜血的狰狞，是的，狰狞，再美丽的面孔，终究掩饰不了我的本性，冷血又无情，一个杀手中的杀手可怕的本性。不知道方云天此刻的心境如何呢？他和我动手不止一次了，不过都是点到即止的，即使期间也发生过一些危险，终究也是在控制中的情况，而今天，眼前的局面已经不再是几个人就能控制住的。

方云天的出现，终于还是唤醒了我的人性，我不想再杀人了，今天我已经赚得太多了，人不该太贪心，只是，收手又谈何容易？也许是被我无情的杀戮激怒了，方云天的剑今天迸发出了惊人的威力，牢牢的困住了我，其实也不是今天他的发挥超长，而是以往，他施展的时候多少留了余地。

我们的功夫本来也算旗鼓相当，不过我激战两场，眼下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再加上周围不停偷袭我的人实在太多了，几招下来，我渐渐开始落到下风了，看到了这个契机，那些本来已经被我吓破了胆的家伙重又起了劲头，抡着十八般兵器，从四面围了过来。也难怪，一会我真的支持不住的时候，谁的兵器最先招呼到我的身上，谁就会在这个江湖一夜成名，手刃明月山庄最出色的杀手冷焰，这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机会，谁杀死了我，谁就会成为整个武林人人称颂的英雄，受到很多很多人的景仰，换做是我，这样的机会也该把握呀。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被名利冲得发昏的眼睛，我止不住的冷笑，没错，今天我很难从这样的包围中脱身，生死我都认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依旧有选择如何死的能力，选择死在谁手上的自由。

我周围自诩的英雄好汉太多了，不过遇到我的剑，又有几个人是真正有勇气接招的，他们接招不过是两个理由，一个是因为被挤到这里，不得不为了自保而招架的，一个是看到我今天败象已露，想来抢功劳的。我虽然不是男子，也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但是要我死在这样的人手下，成就眼前这些竖子的声名，那办不到。如果我一定要死，那我情愿死在这个一直困住我的剑，让我几乎没有太大的游走空间的人手中，是的，我只愿意死在他的手中，这对我才是一种解脱。

正在我左右招架，苦苦支撑的时候，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瞬间冲到了我的眼前，我右手的长剑被方云天的剑牵制，左手力贯指尖，正全力逼退身边那些家伙，这个人影就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冲到了我的背后，在我最没有还手余地的时候，一掌击中了我的背心，耳边听到方云天惊讶的叫了一声，鲜血几乎是没有丝毫当搁的从我的嘴里流出，如果不是我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凝聚了真气护住背心的大穴，这一掌一定会当场要了我的性命，好一个会在背后暗算人的卑鄙小人，我的左掌依旧毫不迟疑的打飞了两个凑过来准备拣便宜的家伙，同时也感觉到了右手的压力忽然消失了，方云天已经抽剑撤身，如今我在生死关头，只要再有一两招，他就可以很轻易的取走我的性命，没想到，他竟然会放弃这一击成名的大好机会。左右的压力消失，我终于来得及在背后那个人发第二掌之前转身，难怪方云天会惊讶，此时站在我身后，目露凶光的不是别人，正是丐帮帮主许慕然。一个名满江湖的天下第一帮帮主，在许多人冲锋陷阵的时候闪的不见踪迹，却在这个时候来坐收渔翁之利，也真难为他了，这样背后偷袭的无耻手段都用上了。

动手之前，我还觉得能和这样成名多年的高手一战，死也值得了，现在看来，我真是大错特错了，这些年我虽然是杀人无数，但我出手的时候，一定是光明正大的，而且我要对付的无论是一个人或是几个人，向来就都是自己出手，决不要旁人相助。再看看这些所谓的英雄好汉，以多为胜不说，竟然连偷袭的手段都出了，说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还真得和这些人学学。如果今天真的就这么死了，可真是对不起自己。

一想到这些，我的剑重又活跃了起来，方云天从刚刚起就退出了战团，看来我真的没有看错他，今天这么多的正道中人，能称得上英雄二字的，真的只有他了。只是他对我的手下留情，以及我今天在他的住处被发现，将来会为他带来的，恐怕是一场大大的麻烦，我终于还是连累他了，是不是。

我的剑的确是势如破竹，不过，我前进的脚步依旧是缓慢的，一方面是因为围堵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方面是因为许慕然的一掌，血一直不断的从我的口中涌出，力气也一丝一丝的从我的体内消失，这样下去，究竟还能支持多久，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一个坚定的信念始终支持着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绝对不死在这些伪君子的手中。

一条平日里看来，非常短的巷子，在今天，竟然变的如此之长，每向前迈进一步，都是如此的困难，我已经不知道今天究竟杀了多少人了，只觉得脚下四处是软软的东西，这些东西让我的前进更加困难。

宝剑能控制的区域也在逐渐缩小，好在许慕然偷袭成功之后，又退回到了人群当中，身边死死缠住我的，都是江湖一些三流的角色，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又替补上来，奇怪了，没动手之前还是一副怕的要死的样子，真正看到死了这么多的人，竟然反而变得不畏生死了，凭这一点，就有了值得钦佩的地方，比起那些只会看准时机背后暗算的小人，这些人也许更配称一声英雄吧，只是可惜，江湖上所剩无几的这些英雄，今天就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了。

喊杀声渐渐的变得模糊起来了，手中的剑每次挥出也变得绵软而无力，我很清楚，这样下去的结果意味着什么，想不到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江湖风雨之后，我也遇到了一个阴沟，而且终于要翻船了。

“都给我住手，不然我们要放箭了！”

正在我感叹山穷水尽的时候，很多人一起发出的吼声惊醒了我，小巷周围的民房上，还有巷子口，此时已经站满了张着满弓的军士和城内的捕快，看样子，是这里的撕杀惊动了当地的官员。这年头，想混个小官当当也不容易，要么是十几年的寒窗苦读，要么是大把大把的用银子去交换，无论是那种情形，混到了官做都很不容易，如果在自己的制下，不仅没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反而任由民间百姓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死伤无数的话，轻则丢官，重则丢命，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不过这苏州指挥史看来也很有胆识，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敢于带队前来缴匪，而且还能来得如此的及时。

机会是稍纵即逝的，对于当官的来说，百姓只分两种，一种是顺民，就是那种你无论如何欺压，都只会默默承受，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反抗的；另一种就是暴民乱党，我们这种整天喊打喊杀的江湖草莽就是暴民乱党中最恶劣的一小部分，所以，对于带着众多士兵前来的指挥史来说，正在这里械斗的人统统都是暴民，没有什么黑白正邪之分。这对我来说，的确是逃生的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官兵的忽然到来，明显也打乱了许慕然最开始的布局，丐帮虽然是天下第一大帮，但是终究也要给当官的一些面子，于是，在发现了自己身陷官兵的包围中时，立刻高声制止了那些正红着眼睛，恨不得立刻宰了我的江湖人。这时，我当然也乐得住手休息并且等待机会。

吩咐左右的人仔细看住我，许慕然排开人群，走向了那位骑着高头大马的指挥史，以丐帮在江南的势力，指挥史若想在任上平安无事，今天多少也要退让三分，这大概也就是官兵虽然围住了我和这些人，却没有马上围捕的原因，如果让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那我今天可真的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想到这些，我的手微微一动，一直随身携带的暗器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明月山庄的人，都没有什么奇特的独门暗器，因为我们通常要执行的任务，很多时候需要掩饰身份甚至按客人的要求转嫁到别的什么人身上，所以，我身上也有一种丐帮中人惯用的梅花针，这个时候正好管用。左右围着我的人，虽然可以暂时阻住我移动的步伐，但是却没什么本事挡住我来去无踪的暗器，手指一动，几缕微风，这种手法是非常特别的，初时感觉不到一丝气流的变化，待到有感觉的时候，暗器已经命中。所以，我的暗器，就在许慕然眼前，射下了指挥史大人一左一右两个随从，而中间的一根，到了指挥史面前时，却慢了下来，这武官也颇有些功夫，一把抓个正着，人脏并获，于是我大喊：“许慕然行刺朝廷命官，意欲谋反！”

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朝廷命官遇到眼前的情形，都不会仔细分辨手中证据的真伪，对于谋反这个词，他们太敏感了，眼前的这位当然也不例外，他猛的一提缰绳，马已经连连后退，同时大手一挥，站在周围高处的弓箭手弓弩连发，群豪被迫只好转身反抗，局势一下又陷入了空前的混乱。许慕然看到情形不对，一直在高喊着些什么，不过可惜的是，眼前的局势，已经不是他可以掌握了。

拨开了几支射到我面前的箭，看来这里的弓箭手素质不错，乱箭之下，那些围攻我的人自顾不暇，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只要留下性命，今日之耻，早晚有报的一天。我聚集真气，准备逃脱，一只剑却在此时挡住了我的去路，是方云天。

“你就这么想我死？”奋力挡了几招的空隙，我忍不住问他，心很痛，很害怕答案，不过，如果我死是他希望的，也许我会如他所愿也说不定。只是，他挥出的剑却在半空中停顿了。

“你杀的人太多了……”这是他的回答。

“是他们逼我的”我昂然的回答。

“你……到了现在，你还不承认自己作错了吗？”方云天手中的剑猛然加了力道，震的我手中的剑几乎飞出去。

“我错，我……”还没等我的话说完，一只冷箭猛的突破了我的防线，射中了我的手臂，尖锐的刺痛让我的眼前一阵发黑，再清醒时，方云天的剑已经又一次逼退了我的剑，招式的力道太大了，余势在我另一条手臂上，拉出了长长的一条血沟。这一刻，我悲愤交加，一愣之后，忍不住狂笑起来，这一剑刺中的并不只是我的手臂，还有我的心，今天这里的人都想要杀死我，这是我自己往日种下的因，才有今天的果，所以我并不怨恨。但是我没想到，方云天也这么想我死，他也这么想我死。哈哈，原来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我不可抑制的喷出了一口鲜血，也许我会一直笑下去，太可笑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竟然会遇到一个生活在阳光下的人，而更可笑的是，她还竟然会爱上他，梦想着用一生去换取一年的快乐生活，最后梦就这么醒了，回答她的，就是这冰冷无情的剑锋。真的，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笑的事吗？这一刻，除了笑之外，还可以做什么？

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剑、从来最了解我的剑，划出了一个很美的弧线，直奔方云天的要害，在任何人眼中，这都是饱含着仇恨，绝地反击的一剑，是的，绝地反击，方云天却没有动，从刚刚那一剑之后，他就再没有动过，就象被人制住了穴道一样，安静的，迎着我的剑，脸上是一片似哭似笑的神情。“你还手呀，别停下来”，我的心在狂喊，剑的去势依旧，在距离方云天很近的地方，一根降龙木斜刺里插了过来，我的剑飞上了半空，这是许多年来，我的剑第一次离开我这么远，不是对手太强，也不是我的伤太重……刚刚真的好可惜，只要方云天的剑顺势接我的招式，我就可以如愿以偿了，死在他的剑下，是我惟一的心愿。

许慕然的降龙木自然不会容我有片刻的喘息，杀了我一定是他此刻惟一想做的事情了，因为我刚刚的几枚暗器和一句话，守在最外面的丐帮弟子首先遭殃，被乱箭射死的十之七八，剩下的几个，一会逃不逃得出去也是个未知数。许慕然的武功的确很高，想来，如果我此刻没有受伤，单打独斗，最多也就是维持一个平手的局面，不过眼下，我受了伤，连剑都飞了，除了勉强的躲闪，还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降龙木在我的周围呼呼作响，四面八方都是它的影子，想不到，这就是我的结局，脚下被什么绊住了，降龙木已经瞧准了时机，劈面而来，抬手是可以勉力一挡，但是作用有多大，人人心里都有数，算了，就这样也很好，我闭目的瞬间，一道黑影在眼前闪过，降龙木也没有按照预期落下。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手里多了样东西，是我的剑，一个黑衣人站在我前面，挡住降龙木的，却是方云天，这个疯子，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容我有更多的时间，黑衣人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趁许慕然被方云天拦住的机会，飞掠而起，直奔指挥史所在的方向。我之所以没有反抗，实在是因为这个身影太熟悉了，没想到在这样一个生死关头，他会出现，而且这么巧救了我。

我们忽然掠起，弓箭手一时不及调整方向，就这么一个瞬间，我们已经冲到了指挥史面前，那官颇会几下功夫，不过还是差远了，轻易就被我们制服，黑衣人回身高喊：“帮主，我们已经擒下了指挥史，快带弟兄们逃呀！”这一刻，许慕然一定气死了，今天的事情，他要说清楚恐怕很难了，而黑衣人一张嘴，就更证实了我的判断，是他，尽管刻意的压着嗓子，但我依旧听得出来。

把指挥史一脚踢落，我们各自抢了一匹马就跑，故意这么做，就是要许慕然他们一时脱不了身，我在马上回头，方云天和许慕然已经停手了，只是不知道，今天的事情，究竟要怎样的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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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吴中第一峰

两匹马一前一后从小巷奔出，直奔北门的方向，很快就听到后面有那指挥史的惊叫声，看来是许慕然今天豁出去了，也带人夺了官兵的马匹，在后面奋力追赶。出了北门，前面的人忽然掉转马头，带着我向西南的方向绕去，苏州城的西南方向三十里许，是一处著名的去处灵岩山，我和方云天去过，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要去那个地方的。

官府的马匹称不上精良，特别是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年代里，缺乏运动的战马经过30多里的狂奔，速度已经是渐渐的减慢了。想来如果再多跑上半日，这马恐怕会累死了，路在眼前一点点的变得模糊起来，内伤、外伤加上连番的撕杀，抽光了我的每一分力气，好困，真想好好睡上一觉，只是有太多的疑惑，我很想问他，问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这么凑巧的救了我？问他为什么会这么熟悉苏州的地形，对逃脱的路线有这么精准的估计？甚至问他，为什么我会连番遭遇狙击，我的身份怎么会被丐帮知道？问他……

在我失去意识的瞬间，恍惚的觉得，我从马上掉落……

四周是一片黑暗，是因为天黑了吧，总之是什么都看不到，这是什么地方呢？我很努力的想看清楚四周的一切，只是，依旧是一片漆黑，这是怎么了？即使在没有一点灯火的黑夜，我的视力也不该差到这个地步呀？我试着想伸出手去，只是，我的手臂，不，是我的每一根手指，都不再听从我的指令了。

这就是所谓的死亡吗？我已经死了吗？在这一刻，我忽然发觉自己的身心都变得无比的轻松了，对于一个永远没有明天的人来说，死亡是最好的解脱吧，不用再杀人，也不必担心被杀，不用费心的掩藏身份，从此就变得自由自在了，是的，从此我就自由自在了，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人，去想去的任何地方，这样的感觉真好。

觉得死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不知我算不算第一人，古往今来，只听说有人拼命的炼制各种丹药去追求不死，虽然结果往往相反，但是依旧前仆后继，乐此不疲。只是，为什么一心求死的，却偏偏不能够如愿呢？就像我，刚刚还在庆幸自己的解脱，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觉，自己的命竟然这么强韧。

是一股忽然注入我体内的真气，带动了我自身的真气的运转，经脉一通，人就变得清醒了许多，原本都不听使唤的四肢也开始重新有了感觉。那股真气在我的体内运转一周后，停了下来，背后的人轻轻将我放平躺好，然后叫着“子君、子君”，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清醒了，不过心里有太多的疑惑没办法解开，所以，我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一下。

见我始终没什么反映，他重新替我把了把脉，有点自言自语般的说：“还好，命是保住了，只是怎么还没醒？”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这样也好，不用面对我”。抬手点了我两处穴道后，他慢慢的坐在我身边的地上，不知道此时究竟是个什么表情，但是声音却是惆怅和伤感的低沉。

“子君，为什么会是你呢？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人三番两次的下令狙杀你，为什么呢？”

“子君，你知道吗？我不能违抗那人的命令，但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这怎么能够呢？”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你一向是最聪明的，告诉我行吗？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既不违抗那人的命令，又可以不伤害你，你醒来呀，你告诉我呀。”

“还记得在山庄的刑堂，我给你看的卷宗吗？我知道你对少主的感情，也知道这早晚会给你带来无穷的祸端，只是，你为什么都没有发觉呢？当时我真的好想跟你说，别接近少主，只是我却真的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身陷其中，我才是真正的坏人是不是？”

这一刻，躺在一旁的我，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一阵钻入骨髓的寒冷，他刚刚点了我的穴道，是可以让我昏睡的，只是他不知道我早已清醒，在感觉到他的指风时，运气将穴道移开了一点，所以，我没有昏睡，而是非常清醒的听到了他的话，不过，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一番话，我是宁愿不听的，真的，我更愿意的是，刚刚他没有出手救我，就那么任我死在小巷中，那样至少，我心中还有那么一个地方是完好无损的，就是我信守了自己的誓言，履行了对山庄、对主人的承诺，至少那样，我还会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我身边还有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是现在……，司马浩，你为什么要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是如此的多余呢？

虽然司马浩始终没有说，那个几次要制我于死地的人究竟是谁，不过山庄之中，还有谁可以命令身为坛主的司马浩做事呢？除了楚飞扬，我真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我惟一没有想通的是，楚飞扬会下这样的命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司马浩没有再说什么，他就那么一直安静的坐在我身旁，这样的安静，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在明月山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总是有办法让我高兴，让我忍不住笑出来，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只会告诉他。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眼前看到的那个整天只会不停的说话，在我面前又蹦又跳，经常被我“暗算”去亲吻泥土的大男孩就是真实的司马浩，直到现在，我才发觉，自己错了，错的离谱，也许，我从来没有看清过司马浩，不止他，还有身边的所有人。过去听那些普通人议论杀手都是冷血动物的时候，我是多么不屑一顾，没想到……

我该恨司马浩吗？我不知道，看来向丐帮报信的人不是方云天，而是他，原本就奇怪，方云天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只是却怎么也没想到一直透露我身份的，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这么说，也许我是该恨他的，他让我误会了方云天，他让我几乎死掉，但是，他却在最后关头，违抗了少主的命令，救了我。杀我也并不是他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他一直是想帮我的，只是现在，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面对他，没办法面对，我是那么相信他，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

大概是怕点住我的穴道太久会使我的伤势恶化，司马浩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又解开了我的穴道，看我依旧没有反映，他只好在一旁轻轻的摇晃我，一边叫着我的名字。

司马浩，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不过，请原谅我，现在没办法面对你，也许，也许过一阵子吧，等到我忘记你今天说的话，等到那个时候，我依旧会在你兴奋的挥舞着双手，、一跳一跳的朝我跑来时，用小石子“暗算”你，看你为了哄我开心而做出的种种姿势，然后跟你一起大笑，只要过些日子，一切还会和从前一样，和从前一样，但是，现在，请原谅我，不能面对你，原谅我……

在我继续装做昏迷的时候，我听到了空中有尖锐的哨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是明月山庄召唤的暗号，司马浩的动作僵了一下，但是很快的，就柔声在我耳边说：“子君，既然你还没有醒来，就在这里多睡一会吧，这儿很安全，不会有人发现你，放心吧，我很快回来，有我在，这次没有人能再伤害到你，我发誓，即使是那个人也不行，真的，我发誓，我会保护你的，安心的睡吧。”

司马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睁开眼睛，这是一个山洞，洞口恰巧被一块天然的巨石遮挡，只露出了一条不宽的缝隙，且生满了一人多高的杂草，已经是二更左右了吧，月亮还没升到高处，这才有一缕月光斜斜的射进了洞内，给了我一点光亮，虽然不充足，但是足够了。

咬牙用力支撑起自己坐起，还好，刚刚司马浩帮我运功疗伤，输入了些内力给我，要不然我可真就是寸步难行了。左右前后看了看，我的剑没有离开，就在我刚刚躺过的地方，重新把它抓在手中，心里忽然变得非常的安定了，剑才是我惟一能够信任的伙伴，只要有它在，我就无所畏惧。

深吸了口气，终于站了起来，虽然腿上并没有受伤，但是此时却依旧有点摇晃，伴着一阵阵的头晕，如果不是我的剑在这个时候用力的抵在了地上，只怕我又要重新躺回到那里了，这个跟随我这么多年的伙伴，竟然还会有一天派上了如此用场，真是……该怎么说呢？真是没有想到。

不知道刚刚的哨声召唤是传达什么讯息，我只知道自己要在司马浩赶回来之前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靠着宝剑的支撑，我一步一步的向前挪着，出了山洞，看山势地形，我真的在灵岩山上，只是眼下站的地方，从前没有来过而已。回想刚刚司马浩去的方向，好象是正东，如果此时我向西去，暂时是可以离开他远些，不过料想他回来不见我，就会向西追踪，所以我决定向南，继续上山。

其实这灵岩山真的是一处风景秀雅的地方，要不然当年的吴王夫差也不会在这里为西施修建馆娃宫。馆娃宫的旧址我和方云天曾经一起去过，如今那里当然是早看不到那宫殿当年的铜钩玉槛，奢侈无比了，就如同一代红颜的西施，最终的下场也不过是香消玉陨罢了。其实西施的最终结局，现在是无处考证了，不过说法也不过就是那么几种，有说她最后与范蠡一起归隐田园，也有人说她被越国王后赐死，以免危害越国的天下。第一次在馆娃宫旧址游荡的时候，走过吴王井、梳妆台、玩月池、琴台，当时就有一种感觉，其实西施最终的结局一定不会是传说中的种种，虽然她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却有男人没有的信念和情操，她能以一己之力，助越灭吴，又怎么会将自己的生命随便的交付给任何人呢？

当时我和方云天说起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时，方云天还笑问：照这么说，那西施终究是去了那里呢？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对了，我说：也许当时西施就一个人站在灵岩山的最高处，冷眼看着吴越之战，那一刻，她既不是越国的浣纱女，也不是吴国的王后，她只是她自己，等到弥漫的硝烟终于消散了，她对祖国的承诺已了，就那么纵身一跃，从此，终于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是任何人的玩物，化做了天地间，最自在的一缕风、一片云。

就这么走走停停想想，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走了一大段的山路，一阵不可压制的咳嗽，终于散去了我体内仅存的力气，一个不小心，就这么向一侧摔了下去。

还好，这段山路坡度不大，我撞在了一块不太大的石块上停了下来，周围的草丛迅速的把我掩藏了起来，反正也没有力气爬上去，倒不如索性在这里养养精神。做杀手这么多年，就这么躺在荒山野岭，就这么狼狈的睡着，这恐怕还是第一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阳光明晃晃的，分外刺眼，休息了一夜，我的功力有了些许的恢复，没有特别的费力就坐了起来，想着自己接着要去那里。

是呀，我要去那里呢？现在满世界都是在找我的人吧，昨天一战，武林正道中，究竟有多少人死在我手或因我而死，我自己都说不清，我惟一知道的就是，今后，无论走到那里，找我报仇的人都不会少，看来江湖这条路，是不能走了。那么回明月山庄呢？司马浩的欲言又止，让我觉得，回去那里，我所面对的危险恐怕会更大，究竟是谁在后面命令着司马浩，让他制我于死地呢？如果说昨晚我已经十分肯定那个控制着司马浩对我痛下杀手的人是楚飞扬的话，那我只能说，当我又一次看到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个想法已经动摇了。我并不了解楚飞扬的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但是，我却觉得，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也许这个疑问一天得不到解释，我就一天不会回到明月山庄去。这样看来，天下虽大，这一刻，竟然没有我可以容身的所在。

抬头四处看了看，我在的位置，距离山顶应该不是很远了，也许我也该站到那里，纵身一跃，前尘往事，笔笔的血债，斩不断的情仇，从此和我再没关系，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最后会去那里，会幻化成什么？如果有可能，我也愿意成为一缕风，在世间经过，却了无痕迹。

空山寂静，四下里没有一点声音，不知道那些正道中人有没有发现我逃到了这灵岩山上来，看这一夜又半天的情形，始终没有人在山路上走动，也许他们还没有发现我的踪迹吧，趁这个机会，我倒是可以去灵岩山的最高处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依旧用剑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的开始向山上爬。如果没有受伤，走这段路的时间，大概够我在山上、山下跑上几趟了，只是眼下，这山看起来还真是不低。

一整个上午，我终于绕过了灵岩山寺，缓慢的向着我上次描述过的西施舍身的地方一点点的走过去，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虽然我不知道和西施相比，究竟谁的美貌更胜一筹，也许还是西施更美吧，毕竟她的美丽颠覆了一个一度强盛的国家，而我，我的容貌似乎从来就没给我带来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如果杀戮能够算数的话，那么就是带给我杀戮吧，我想着。

从前面的巨石处绕过去，就是这次的目的地了，我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人，没想到，今天，又要不知向何处去了。每向前走一步，往事的画面就更加清晰的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楚飞扬冷冷的笑容和孤寂的背影，司马浩调皮的嬉笑和我从来没见过的悲伤，方云天湖水般澄静温柔的眼眸和月下的箫声……这一切，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了。我太累了，所以不想去面对永远没有完结的江湖仇杀，我太累了，所以不想去追究想制我于死地的究竟是谁，我太累了，没有勇气去面对方云天，更不知要和他说些什么才好，所以，就原谅我吧，我终于还是要做个逃兵，逃避开可能发生的一切，回归到最初的状态。

再有一步，我就要绕过巨石了，只是我却不得不停下来，巨石背后，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此刻正对准我的胸口，冷冷的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他，除了他，我想象不出普天之下，还有哪一个人手中的剑会让我从心底感受到寒意，是的，那种寒冷是从心底涌起的，并且很快的遍布全身。我知道今后的江湖路对我而言将是寸步难行，只是却没料到，第一个找上我的人偏偏是你，方云天，为什么今天拿着剑站在我面前的，会是你呢？

这个问题我并没有问，因为自己都觉得可笑，我是个杀手，是正道人眼中最邪恶的势力明月山庄的杀手，就在昨天，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杀死了不知多少的江湖人，而这些江湖人又都是各大门派的好手。就在这些不用想都知道的理由当中，随便拿出一条，杀死我100次大概也不冤枉吧，既然自己都知道死有余辜，又何必拿这样的问题来为难别人呢？只是心里却有失望，原来他和那些武林正道中人也没什么不同，都想用我的鲜血来搭建名利的高台，成为斩妖锄魔的英雄，江湖人人敬重的大侠。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我也预备要去死，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丐帮、少林、武当的那些虚伪的君子，以我现在这种几乎没有任何还手能力的状况，恐怕结果不只是死这么简单了，与其成全那些竖子的声名，倒不如成全了方云天，我不是早就想过，将来有一天，他真的成为了武林人人景仰的大侠，到时候无论我身在何方，都会非常高兴，为他高兴。

所以我很坦然的面对了他的剑，等待一个痛快的了断。只是，那剑，却如同定住了一般，半晌没有移动分毫。

我们的目光终究还是相对了，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目光中，读出过那么多的东西，有仇、有恨、有痛、有伤、有决绝、有不忍……还有，还有一种，是我此时最希望却也最不希望在他的眼中看到的情感。我是一个根本没有明天的人，我的未来，在我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个世间一切珍贵的情感，尽管我渴望过拥有，但是更知道自己不配，因为我这双手，不知无情的摧毁了多少人的幸福和梦想，我该得到的，就只有仇恨而已。只是人终究还是贪心的，越是知道得不到，就越是要去追求，要去拥有。萧子君，这一刻你该满足了吧，你终于还是得到了你一心想要得到的东西，一个人的心，一个好人的心，你该满足的，你该大笑才对，该笑着对命运说，你终于赢了。只是，为什么，这一刻，却让命运听到你心碎而追悔的哭泣呢？是了，你赢了命运，却让你最爱的人，失去了幸福的权利。

在我们对视的这短暂却又漫长的瞬间里，我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不止是我的，还有他的。原来一直错的人都是我，我一直一无所有，所以总是渴望得到和占有，却完全没有想过后果和别人的感受，爱本来该是让对方得到幸福，可是我的爱却充满着自私和占有。明明知道让他爱上我，最终的结果不止是心碎甚至是身败名裂，但是我依旧这么做了；明知道活着和死相比，不知艰难和痛苦了多少倍，却依旧只顾自己选择了最简单的死，还认为这样可以成全他的声名地位；明知道今天让他动手杀我，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抉择，但是却依旧要逼着他面对，我这是怎么了？

空气在相对无语中凝滞，方云天握剑的手臂缓缓的放下了，我开始明白，这一生，我最大的错误并不是在无助时出卖自己充当了杀手，而是在发觉方云天的好之后，没有果断的离开。

“你走吧，不管将来面对什么，都要活着，死，什么都不能解决。”一直没有开口的方云天，在移开了视线之后，沙哑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活着，不管将来面对什么。我在心里重复着他的话，泪水却不受控制的开始在眼眶聚集，他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难道他不明白，我活着一天，杀戮就始终不会停止，那些他熟悉的江湖上的朋友，或早或晚都会倒在我剑下，而我们之间，早晚也难免一战。痛苦始终存在着，也早晚会爆发一回，为什么就不能让长痛变成短痛呢？为什么不在我铸下更多的错之前，阻止这些的发生呢？

让他爱上我，这个错误已经无可挽回，但是阻止自己继续的错误，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走过，我们在沉默中各自思量。

只是，想得到一个挽回错误的时机，有时候竟也如此不容易。

就在我的身后，也许还有一段距离吧，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已经向这边围了过来，已经如此之近，我才听到声音，这固然有我受伤的因素，更主要的是来的人身手都不错。

方云天明显也发觉了，他戚然的一笑，说道：“想不到他们来的这么快。”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率先到了峰顶，我用力将眼中的泪水逼回，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我虽然不是什么英雄，面对生死，却也是只流血不流泪。

当先上来的，也不是别人，正是许慕然，看到我和方云天站在峰顶，他不动声色的对我们说道：“方兄弟，今天你指引我们找到这个妖女，实在是立下了大功一件，昨天那些为了正义死难的兄弟和他们的家人都会对你感激不尽，等会儿你在天下英雄面前再亲手了解了她，到时不仅能够证明自己跟明月山庄绝无勾结之事，更能名动江湖，我早就说过，未来的江湖，就是你的天下，今天就要证明了，我绝对没有看错你。”

看这许慕然眼里闪烁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情，我有点好笑，也许他认为，听了这样的一番话之后，我的剑应该毫不留情的只直方云天的要害了，一个高手可以死，却不能死在欺骗和背叛之下。看来许慕然很了解人的心理，也明白在那样的情形下，方云天不会解释什么，我们会拼个死活，到时候，他这个渔翁，就可以轻松的得到利益，只是，他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算漏了一点，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他一定没有真正的爱过什么人，所以不明白，即使真的被出卖，我也不会伤害方云天。

手在袖中抽出了七根银针，照我的听觉判断，其他人要到这里，最快还要一顿饭的功夫，许慕然太急功近利了，不想被别人分了功劳，所以一个人先来，他以为我重伤之下，根本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现在我就偏让他大吃一惊，并且付出代价。银针分毫不差的落在了我的七处穴道上，这是明月山庄的一个禁忌，通过银针的刺激，人体内的真气会立即聚集，功力也会成倍增长，但是却不能持久，半个时辰之内，如果不能杀死敌人，逼出银针，就会油尽灯枯，内力耗尽而死，不过，眼下，我也顾不了这些了。

内力一聚，我就不再迟疑，长剑挥出，直取许慕然，这一剑，我故意显得气力不足，招式破绽重重，就像强弩之末一般，昨天许慕然刚刚重创了我，当然知道一个受了严重内伤的人，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所以并没把我放在眼中，降龙木使了个封字诀，想在兵器相交时，用力震飞我的剑。只是，事情却从来没有按照人的算计发生过。我的剑在贴近他的一瞬变招，直取他缺少防卫的双目，左手一动，一把短剑从袖中飞出直奔他的下盘。我的双手都能够熟练的使用兵器，而且左手更快更狠，只是，这样的本事，却从没在人前显露过，这也并不是我有意隐藏，而是还没有真正遇到一个让我如此痛恨的人而已。

许慕然也是老江湖了，他奋力躲开了这两剑，却暴露出了自己防守的空档，其实我原本也没期望一击即中，而是一直在等他的破绽出现，右手的长剑依旧在他眼前，让他不能不全力防御，左手的短剑却猛刺向那个破绽。

许慕然的功力果然精纯，在这么一个时刻，竟然能用手在胸前硬生生的抓住我的短剑，只是我忘了告诉他，这短剑和长剑不同，它没有剑鞘，外面那层锋利的剑刃就是它的鞘，在我们各自用力的时候，这短剑才能真正的拔出，就在短剑的剑刃在许慕然的金刚掌力下变为碎片的同时，真正削金断玉的利刃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许慕然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他不信自己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今天会在这里翻了船，而且对手还是一个昨天的手下败将。

我从来不会给自己的敌人留下喘息和反扑的时间，右手的长剑在我退步抽出左手剑的同时，刺中了许慕然的腹部，许慕然双眼圆睁，忽然奋起力道，一掌重重的打在了我的肩头，其实这一掌我是可以躲开的，但是如果我躲开，我的剑就不能刺穿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所以，我宁愿不躲闪受他这一掌。鲜血从许慕然的口中喷出，我好想笑，但是却怕一笑，口中的血也会流出来，我脸上的表情这一刻一定很狰狞吧，因为我在许慕然的眼中分明也看到了恐惧的神情。

只是那神情变得太快了，许慕然的脸上转瞬又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冲着方云天站的方向说道：“上次你不是拜托我帮你查方家一夜灭门的真凶吗？我……我，查到了，你不想知道吗？”几乎就在同时，我感到手臂一轻，方云天已经掠到了我身边，把我的手从剑上拉开，本来我的手是绝不会放开剑的，但是方家一夜灭门这几个字，对我的震撼简直是太大了，方家，就是姑苏城的方家吗？那个我第一次来姑苏时，杀的鸡犬不留的那个江南的武林世家？方云天为什么要拜托丐帮调查真凶？他……

我只觉得一阵阵的天旋地转，方云天却伸手点了许慕然的几处大穴，沉声追问：“是谁？你快说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许慕然还是大笑，直笑的吐血不止，方云天伸手抵住了他的背心，等待他说出答案，我踉跄的退后几步，靠在了那块巨石上，勉强稳住身行。

许慕然的笑声停了，整个峰顶静的只剩下了呼吸声，方云天死死的盯着许慕然，等待着那个他最好一辈子都不知道的答案。许慕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断断续续的说道：“还记得前几天……红霞……山庄的事情吗？也……也是一夜灭门，手法……手法和对付你们方家如出一辙，还记得吗？当时你……你不就已经怀疑，这……这是同一个……人做的吗？现在，你忘记了吗？如今红霞山庄的元凶就站……站在你面前，你怎么不亲自去问问，问问当年方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哈……你怎么不去问呀！”

方云天的手无力的放开了许慕然，人如同雕塑般僵住了，好半天才极慢的转身，用目光寻找着我，我的腿再也支持不住了，颓然的跌倒，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动了又动，却终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方云天的目光变得僵直又迷乱，就这么直直的盯着我：“他说的，是真的吗？是吗？”

我的泪水终于还是奔涌而出，“我……我……”我该说什么呢？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

忽然，方云天站了起来，几大步走到了我的眼前，那神情是从来没有的绝望，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迫使我站起来，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问道：“是你吗？告诉我，是你做的吗？”

我无语。

方云天的眼睛忽然一亮，他急切的摇晃着我，说道：“不是你对吧，是许慕然诬陷你，就像他刚刚故意说是我带他来的一样，只是想挑拨对吧？你说话呀，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你，我就相信这不是你做的，你说话呀！”话到后来，方云天的声音已经是有些疯狂了，神态也变得狂乱起来。

“云天，你别这样，你清醒一点！”我哭着喊他，方云天的神情让我害怕，我只能尽力用手扶住他的手臂，试图让他不要这样的狂乱。

“哈哈……”一阵震耳的狂笑让我们同时安静了下来，许慕然不知何时挣扎起身，已经一点点的挪到了我们面前，他对着方云天，脸上满是不屑，很慢的说道：“我和你父亲相交十几年，没想到他英雄一世，却养了你这么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个女人，在你父亲寿诞之日，闯进你家，不仅杀光了宅子里的没一个人，连前往道贺的亲友都没放过一个；你知不知道，在那不久之前，你大哥刚刚做了父亲，我们这些江湖前辈还专门去喝了你侄子的满月酒，那孩子玉雪可爱，没想到也没逃过这魔女的毒手；今天你在这里维护她，你的父兄和你方家上下一百多口人都在看着你呢，他们死不瞑目呀。现在，我也要去找你父亲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会告诉他的，看你将来还有什么面目见你的父亲和家人。哈……”

笑声一停，许慕然也颓然的倒下，我好后悔当时那一剑没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只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方云天，方云天忽然变得安静了，我很想对他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猛然间，我被一股力道推开，控制住身体，重新站稳的时候，方云天已经将我的长剑拾起，递到了我的手中，我有些茫然的接过，看着方云天，他却没有看我，只是缓缓退后几步,抽出了腰间悬着的配剑，“出手吧！”这是他唯一的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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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回归到最初

七根银针在我的血脉中一寸一寸的移动，在刺激出我最大潜能的同时，也在提醒我所剩时间无几，人生终究不过是一次充满着遗憾和错误的轮回，每个人站在生命的终点时，都要为这一生做过的事情负上责任，我当然也不能例外。我的人生始终是与鲜血同行的，我杀过该死的坏人，也许也杀过无数的好人吧，请原谅我用上“也许”两个字，毕竟一个人的善恶都不是大家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世界上原本就没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正邪善恶，不过是站在一定的时间上，对人性最笼统的定义罢了。

我不介意别人认定我是坏人，即使到了现在，对我的一切，我依旧没有后悔过，我不后悔自己当了杀手，不后悔为明月山庄执行的每一次任务，真的，与其让我像许慕然那样成为所谓的英雄，每天顶着忠孝仁义的招牌，却做些暗箭伤人的把戏，还不如做个快意生平的杀手。

方云天的剑就在我的眼前，他要为家里的人报仇，而我正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我和他之间，终究要有一次真正的对决，一次生死之战。

当两把剑同时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在空中凝滞不动时；当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任山顶的风吹起每一片衣带时，这情景可真美，美得令人胆颤心寒，却又不忍心移开双目。

这一刻，我的心很平静，因为这一场对决，结果早就写好了。我们之间，不必挥剑相向，不用为了仇怨再互相伤害，七根银针，会为我们的这场相识，划上一个句号。

这并不是我觉得欠了方云天什么，在感情上，我没欠他分毫，在血仇中，也不过是各为其主。

本来我是想过，如果能死在他的手中，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女人总是这么善变的，而我也是一个女人。

期望可以死在他手中，是因为我发觉自己爱上了他，很想他可以一生一世的记住我，让一个男人一生一世的记住一个女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他遗憾，而且这种遗憾一定要是一生一世再也不能弥补的，死在他的剑下，我的死，就是他再也没法弥补的遗憾，这样，我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呆在他的心里。

决定不死在他手中，也是因为我发觉了自己是爱他的，不管我们之间仇怨的起因谁对谁错，结果都是我亲手杀死了他所有的亲人，如果我都不承认自己做错了，那他就更是无辜了。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亲人，这种伤痛已经足够刻骨铭心了，如果在这样的伤痕上，再加上对我的痛恨和遗憾，这样的伤，人又何以承受？如果他不属于我，也不能属于我，那就该让我的出现和消失，不留下痕迹，就如同这山间的风，吹过了，也就消散了。痛恨远比遗憾容易忘记，就这么忘了我吧，偶然记起的，只是一点远去的恨，在暖暖的阳光下，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这不是赎罪也不是偿还，只是我惟一能够为他做的事情，当这峰顶的血痕消失时，连带着对我的记忆，一并消失。

方云天的剑扬在空中，作势欲刺，只是那剑锋却始终没有前进分毫，我的目光越过他，流连在山间变化不定的云朵上，真美。

时间过了好象一百年那么长，如果不是那一声绝望的嘶吼，我一定还迷醉在那片云上，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那声音好熟悉，是谁呢？我有点茫然的想，对了，是司马浩，他还是找到了我，可是我现在却不想见他，怎么办？我要躲起来吗？躲到哪去呢？

对了，他刚刚在喊什么？怎么好象是在说：子君，快走，山顶有炸药！

炸药！这两个字让我猛然惊醒，与此同时，方云天忽然扑向了我，耳边回响的却是司马浩绝望的声音“不——”！

“轰”的一声响过后，山顶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除了偶然滚落的石块之外，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炸药的威力并不十分惊人，它只是将原来矗立在峰顶并将峰顶几乎隔绝成两个世界的巨石炸碎了，连带着，原本站在那里的两个人，也消失了。

整整两个时辰了，司马浩疯了一样的在这里搜寻着，只是，巨石大小的碎块，将这里完全的覆盖了。

两个时辰之前，一直在四处寻找萧子君的司马浩来到了距离峰顶不远的地方，山路崎岖，这时却也分明能够清楚的看到萧子君俏生生的身影了，司马浩不免庆幸，终究还是没有太迟。只是又向前走了几步，眼前的一切却让他痛恨自己在山上浪费的时间，几个武当弟子已经点燃了不知何时安放在萧子君身后巨石上的炸药，司马浩除了嘶声的惊叫之外，竟然毫无办法，只来得及上前两步，炸药爆炸的威力便将他迫开了十数丈远，一切，终究还是晚了。

司马浩血红着眼睛，砍了那几个正想逃走的武当弟子，然后就开始掀起这里的每一片石块，希望却有害怕看到，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现。炸药的威力的确不是很大，却也将司马浩迫退了十数丈，从萧子君刚刚站立的地方，向前三五丈，就已经是绝壁悬崖了，司马浩不敢想，他不能相信，一个如此明艳的生命，就这样的，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天黑之后，司马浩召集了分舵的人，开始在山崖上下搜索，整整一夜，一无所获。天明，武林正道也开始大规模的搜山，结果和司马浩一样，没有找到任何的痕迹，方云天和萧子君，就如同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一般，消失无踪，一起消失的，还有丐帮帮主许慕然，由于目睹了当天一切的人都死了，所以也没有人知道，早在炸药爆炸之前，许慕然已经死在了萧子君的剑下。

很快，江湖上便流传，明月山庄最出色的杀手冷焰被丐帮帮主许慕然和一代少侠方云天联手杀死，而这两位江湖上有名的侠士，也不幸被冷焰布下的陷阱所害，一同殒难的还有武当几个年轻一代的弟子。

这一场生死大战中，明月山庄和中原武林各有伤亡，原本已经日趋激化的矛盾到了一触即发的境地，大战前的江湖，平静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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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生缘（原版上部）

作者：月下箫声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断肠。要见无因见，了拚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一个血债满身的倾城红颜，几段江湖沉浮中难结的情缘，如果爱没有错，相遇相知为何不能相守？如果爱有错，红尘来去，你我为何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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