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已经看见上弦月

作者：陆观澜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如果你有一个认识超过十五年，也几乎讨厌了十五年的人，并且命中注定地，仍将继续认识，继续讨厌下去，你，将会怎样？你，又能怎样？这就是唐话眉同学正在研究，并且无可奈何地，注定要一直研究下去的一项重大课题。明亮的灯光下，一排排的婴儿或在熟睡，或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或在啃自己的手指头，婴儿室里安安静静的，一副太平盛世的样子。但是，靠窗的那两个小鬼头显然立志要打破这种和谐安详的景象，只见其中一个头发毛茸茸的小小婴儿伸出魔爪，飞快地拍上身旁另一个的脸，奇怪的是，那个小鬼头倒也不哭，不甘示弱地，翻过身来，一条腿同样飞快地压上第一个小鬼头的身体，两个婴儿睁大眼，面面相觑，虽然手脚都挥舞着一直动个不停，但是，在无声的殊死搏斗中，居然都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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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青梅

- 流星

- 重逢

- 过节

楔子

明亮的灯光下，一排排的婴儿或在熟睡，或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或在啃自己的手指头，婴儿室里安安静静的，一副太平盛世的样子。

但是，靠窗的那两个小鬼头显然立志要打破这种和谐安详的景象，只见其中一个头发毛茸茸的小小婴儿伸出魔爪，飞快地拍上身旁另一个的脸，奇怪的是，那个小鬼头倒也不哭，不甘示弱地，翻过身来，一条腿同样飞快地压上第一个小鬼头的身体，两个婴儿睁大眼，面面相觑，虽然手脚都挥舞着一直动个不停，但是，在无声的殊死搏斗中，居然都不哭。

玻璃窗外，贴着四张兴致勃勃的脸。

唐风谏指着女儿对老婆夸耀：“看看，咱们的女儿，精力多充沛，绝对像我！”

方业培则跟妻子相视而笑，嗯，这小子不错，小小年纪就知道沉得住气，还会后发制人，孺子可教也。

然后，唐、方二人更是相对大笑，两个多年的老同学，老邻居，不但是同一天娶妻，居然还是同一天生子，而且，看起来，这两个小宝贝感情似乎也不错呢！

真是老天保佑。

幼儿园小班。

三岁多的唐话眉皱着眉头，含着话梅糖，瞪着身旁的一个小男孩。

今天可是她第一天上幼儿园呢，妈妈还给她梳了两个美美的小辫子，扎上了蝴蝶结，还换上了粉粉的公主裙，但是……怎么……又碰到了这个怪物？！

一岁多那年，跟她抢奶粉，可耻的是，据说那时的她还不懂得反抗，就呆呆地任他挥舞着胖手来横加掠夺；两岁多那年，抢她最心爱的过家家玩具，她哭着去告状，结果，正忙着打牌的大人只是笑着看看她，根本就不把连话都说不清的她当回事。除此而外，过去三年多来，这个怪物对她做的坏事简直是不胜枚举，最可气的是，仗着他那张脸，每次在俩人打架的时候，他整个人就跟进了保险箱一样，浑身上下安全得不得了，倒霉的人，永远都是她。

方羽诺神情倨傲地打量着她，略带嫌恶地皱皱眉，她就是贪吃糖，整天嘴巴里鼓鼓的，丑死了，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瞄瞄唐话眉的新裙子，“丑――死――了――”

唐话眉倒吸了一口气，他说什么？这根烂羽毛！她扑过去，抡起小拳头，在他身上胡乱揍着，口中还不太熟练地咒骂着，“死烂羽毛！臭烂羽毛！……”

第一拳，为她阵亡的奶粉，害得她从小营养不良；

第二拳，为她沦陷的玩具，害得她痛哭了好久；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就当为了以后的悲惨人生，提前跟他预收的赔偿费！

片刻之后，唐话眉乖乖地，神色自若地，一个人站在教室最前方。

反正，她已经被罚惯了。

当那个说话娇滴滴的小老师进来，一拉开他俩，就十分心疼地摸了摸方羽诺的头，然后，对着唐话眉，扳起了脸：“唐话眉，第一天上幼儿园就不乖，到前面去，给我好好想想！”说完，补充了一句，“一会儿等你爸爸来接你的时候，我要把你今天的表现告诉他！”

说完，牵着看上去十分乖巧可爱的方羽诺，转身就走了，唐话眉就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方羽诺，老师带你去玩滑滑梯哦――”

三岁多的唐话眉恨恨地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立下了此生以来的第一个远大志向。

烂羽毛，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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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

十五年来，唐话眉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有这么倒霉的一天。

先是上课睡得正香甜，梦到跟爱因斯坦面对面喝着咖啡讨论电灯泡瓦数的时候，被物理老师拎起来跳脚般炮轰，训斥她蹉跎人生，浪费生命，听得她耳朵生茧，百无聊赖。拜托，能跟大名鼎鼎的爱因斯坦煮咖啡论英雄，那是千年奇遇好不好，堪堪第二杯刚沾唇的时候就被活生生阴阳相隔，她正在心里暗叹兼郁闷，转眼一瞥，瞥到斜后排的方羽诺那双似笑非笑，无限嘲讽的眼睛之后，更是郁闷得紧，老天死活不长眼，从小到大，自打幼儿园开始到现在初三，都要跟这个处处压她一头拽得要死的棺材脸加烂羽毛一个班。

紧接着，临放学前，本以为可以快快乐乐如一只小小鸟翩然飞出校门外，却突如其来地天降横祸，跟乖巧可爱的同桌邱月妹妹一起被班主任抓去做值日以备第二天上级临检，邱月倒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声不吭只当默认，历来反骨的唐话眉顿时出言大声反对：“老师，今天应该轮到棺――呃，方羽诺跟薛晶打扫！”开玩笑，棺材脸的值日时间她怎么可能记错，这是她难得的逍遥时光咧。

她瞄了一眼站在方羽诺旁边的薛晶，嗯，好一对杰出少年！长得好，成绩也好，只可惜，虽然心窍玲珑，但是狡猾透顶，当着老师的面，就知道装乖巧，尤其是那根烂羽毛！

果然，班主任看了看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方羽诺和薛晶，又看了看唐话眉，推推深达一千度的厚厚眼镜，大喝一声：“方羽诺跟薛晶下星期要代表学校去参加全省演讲比赛，时间紧，要好好排练，关键时刻，要发挥同学之间的友爱精神！”

参加个无聊的比赛又怎样，高人一等啊！唐话眉仍不服气，抬起下巴正待反驳，就看到方羽诺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扫射过来，盯住她，然后，慢吞吞地：“老师，没关系，还是我们自己来吧，唐话眉同学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今天下午上物理课的时候……”

唐话眉飞快截住他的话，比变脸还快地，一朵灿烂无比的菊花霎时浮上面：“好好好，我们打扫，我们现在就打扫！”接着，十分狗腿地抄起扫帚，“程老师，方羽诺，薛晶，你们可不可以先离开，我怕灰大，一会儿呛到你们――”

心里咬牙切齿，好，算这个棺材脸、烂羽毛狠，从小到大，就知道抓她小辫子，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智力发育，手段益发阴险毒辣，她唐话眉发誓，从过去到现在，再到将来，都跟他不共戴天！

待到那三人走出老远，唐话眉仍然将手中的扫帚当成那个棺材脸的身体，在左抡右挥之余，口中愤愤咒骂，吓得胆小爱整洁的邱月避之犹恐不及。

好容易拖着疲惫的身体出了校门，唐话眉挥别了芭比娃娃般可爱的小月妹妹，没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

公共汽车一进站，刚打开车门，她掏出硬币准备投币，后面人潮一挤，就只听得叮叮当当两声，硬币宣告阵亡，滑到了不知那个角落，她欲哭无泪，因为，那是她仅剩的财产，这个月的零花钱，早在她买席娟姐姐的言情小说的时候就已经基本告罄。于是，她拖着疲惫的身体，重又走上街头。既然老天爷需要她强其筋骨，饿其体肤，她就给点面子，开动老迈的11路，慢慢回家吧。

弯过一个路口，看到一群人簇拥在一起，唐话眉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了两口冷气。

一是因为那群人的头头，居然是一个算不上熟，但是咧，偶尔可以看得到的人，同班同学，柏扬。一个让老师十分十分头疼的人物。三天两头不来上课，即便来了也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总是趴在桌上睡觉。据说此人当初进校的时候，还是年级最高分呢，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初二开始，就一直在外面混。

二是因为……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他们――在抽烟哎。尽管姿势看上去还不太熟练，也有点硬要装酷的样子，但是，他们的确……在抽烟！

天哪，他们才十五岁啊。

唐话眉第一反应是赶快绕道。开玩笑，她脑子又没有进水，干嘛把麻烦事往自己身上揽啊。

可惜，已经有人看到了她。只见柏扬潇洒地将烟蒂一扔，似是思忖了片刻，便朝她招招手：“过来！”

可不可以不要啊。唐话眉苦着脸，一动也不动。

柏扬眼一眯，声音扬了起来：“叫你过来，听到没？！”

唐话眉慢吞吞地，一步一挪地，走过去。

柏扬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没错，就是那个经常和尖子生方羽诺在一起的，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叫什么唐话眉的小女生。

圆圆的娃娃脸，有点毛茸茸的短发，全身上下乏善可陈，唯一还能称赞两句的，可能就是那双灵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算不上大，但很有神。

此刻，这双眼睛正有些无辜，又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他环视了四周的弟兄们一眼，发现他们正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他轻描淡写地：“跟我一个班的。”然后，又眯起眼，看向唐话眉，“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唐话眉一直在等他问这句，她连忙摇头：“没看到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说完，有些惴惴不安地盯着他，问完这句，是不是，就代表她――可以走了？

柏扬也盯着她，眼里闪过一抹强烈的深思，然后，停了半晌，才不甚在意般挥了挥手：“走吧。”

唐话眉如获大释，立刻连奔带跑地，瞬间远离开不安全区。

远在五年之后，她才知道，这种深思，代表了什么。

快到家了，刚走过方家门口，就看到门开了，传来一个女声：“眉眉，进来！”

唐话眉愣了一下，她听出来是方妈妈柳臻的声音。她转过脸去，果然，柳臻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朝她招手：“眉眉，快进来，等你吃饭呢。”

可不可以不要啊。唐话眉又苦起了脸，一动也不动。

不用问都知道，一定又是爸妈，尤其她那个不负责任的老爸，三天两头出差，老是丢下她一个人孤伶伶地，然后，再厚脸皮地把她托孤给那根烂羽毛的爸妈。

十五年来，这种情形，发生得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前一阵子，有一次，方妈妈突有所悟，兴致勃勃地对着唐风谏夫妻俩建议：“你们老是把眉眉丢给我们，我们也不能亏本嘛，不如，让眉眉长大了就来我们家给我们做……”

话未说完，大人们还在含笑，旁边两张小脸顿时急得煞白――

“妈――”这是沉下脸也冷下声音的方羽诺。

“柳阿姨――”这是拼命摆手以示拒绝的唐话眉。

然后，俩人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将头转开。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道不同，不相与谋！

所以，自此之后，唐话眉对方家的邀约，总是小心谨慎，能不去，就不去。

老是看到那张棺材脸，她一定会做噩梦。

可是，命中注定的是，噩梦老是来缠绕她。就听到方妈妈十分爽朗的声音：“还不快点！你爸妈临时接到任务，出差去了，这几天，把你交给我和业培了，”她不由分说，过来拽住唐话眉就朝门里走，“等你老半天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唐话眉心中恨恨，还不是帮你们家那根烂羽毛打扫卫生，要不，我能这么倒霉！

进了门，果然，儒雅温厚的方家大家长方业培正坐在桌前，微笑着，跟她打招呼：“眉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唐话眉瞟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边的方羽诺，小人！明明知道我为什么晚归，都不跟父母解释一下，哼，先记着这笔帐！

于是，她打了个哈哈：“呵呵，我……”

这么一想，还真是很难讲哎。既不能说自己丢掉了仅剩的一块钱，所以只好走回来，也不能说碰到了柏扬耽搁了时间，那可是要守秘密的哦，那――到底应该怎么说呢？

好在方羽诺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开了口：“爸，妈，我饿死了，快上饭菜吧。”

于是，热热闹闹的晚饭时间开始了。

唐话眉不禁松了一口气。

吃晚饭，打完招呼，唐话眉熟门熟路地，朝着通向二楼的台阶走去。在爸妈没回来的这段时间，她的临时居所，就在这里。

方家和唐家一式一样的，都是楼中楼，就连布局都大同小异。

一想到这儿，她就一脸的唾弃。

不知道老爸是不是脑袋秀逗了，身为重案组组长，整天满脑子就想着组里的事情，就连装修，都懒得动脑筋。想当初，在跟方业培做了三十五年邻居后，还嫌不过瘾，又跟方家同时买下了毗邻而居的这两套楼中楼结构的房子，这还不算，在装修时，他大大咧咧地直接对装修工人下命令：“隔壁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说完，就拍拍屁股风尘仆仆地出差去了。

把装修工人也惊得一愣一愣的――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户主！

所以，唐话眉同学对方家的熟稔程度可以确保她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无误地摸到自己即将暂憩的客房。

一向能坐着就决不站着，能躺着就决不坐着的她，也的确这么做了。但是，咦咦咦，什么时候，方家二楼走廊里多了一根柱子？

这可不好，很不好，这――多有碍观瞻啊，身为中学美术老师的方妈妈怎么会这么没常识咧。下次一定要进进谏言。

没办法，这个年头，实诚人实在是少啊，我不入地狱，谁入呢？

等等――摸摸，再摸摸，这根柱子，怎么有温度？

唐话眉大骇，到底是什么高科技玩意啊，正在此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话梅糖，你要摸到什么时候？”

普天之下，用这种腔调叫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

她吓了一大跳，赶快睁开眼，果然，那根烂羽毛，有点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原来，她摸了半天，就是摸了……

唐话眉生平第一次，有点不好意思，但只是一秒钟之后，又理直气壮起来，于是，她很用力地，先哼一声给他听：“没事站在走廊中间干什么？”

想吓人啊，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贞子妹妹的天赋异秉！

方羽诺只是挑了挑眉，并没说什么。

唐话眉有点意外，咦，这根烂羽毛，最近排演讲排疯啦，怎么反应都变慢了呢。

放在以往，他都说了十句了，她才能勉强插上一句嘴啊。

只是，她实在是累了，没空想太多。呜呜呜，这么长的路，走回来，跟蜀道难，也差可比拟了吧。

于是，她敷衍地摆了摆手：“我困了，要先去睡觉。”识相的话，就给我快点让开！

方羽诺先是很有风度地，让开一点点，然后，目视着她一步一挪地，勾着肩塌着背走过去，忍不住蹙眉，想要开口嘲讽几句，毕竟，哪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会这么不注重自己形象的！但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又警醒般闭嘴。

风度，风度，一定要保持风度。

而且，跟这颗话梅糖讲什么叫淑女风范，还不如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但是，毕竟有同窗之谊，该问的，他还是要问一声，于是，赶在唐话眉关房门之前，他一只脚先行抵住：“话梅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就算打扫卫生，也不至于要到天黑才回家吧。再说了，只是打扫一间教室，又不是打扫一层！

不提此话还好，一提此话，正半睁半闭着眼养神的唐话眉顿时怒从心头起，她用力地，戳了戳方羽诺的胸膛：“烂羽毛，还不是被你害的！”她掰起指头数起来，“如果不是要帮你打扫卫生，我不会去赶下班高峰期的公交车，也不会丢掉身上唯一的一块钱，只好走着回来，”她恨恨地，一戳再戳，“更不会碰到――”

倏地闭嘴，不能说啊，那个人看上去那么凶狠，又威胁过她！

方羽诺没有忽略她的迟疑，他又挑了挑眉，“更不会碰到什么？”

唐话眉呵呵呵干笑两声：“也没什么啦，”她一溜烟进了房间，“不早了，我要睡觉了。”摆明了是要下逐客令。

方羽诺皱皱眉，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颗话梅糖，居然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他转身向外走，慢条斯理地：“明天要数学测验了，你不会忘了吧？”

他笃定她一定是忘了。她的脑袋里整天在想什么，他还不清楚！

除了言情小说，就是下棋。唐风谏对于象棋的爱好，一滴不漏地，遗传给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来，唐话眉对象棋的爱好，时时刻刻都在与时俱进。只是，这么多年来，棋艺也没什么长进就是了。

不出意外地，只是片刻之后，他就听到了唐话眉的哀嚎声，还有一片噼里啪啦的书本落地的声音。

依然维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风度，他迈步走开。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柏扬在初夏的星光下，躺在一个街头公园的长椅上，他旁边，还坐了一个人，他的死党，阿宾，俩人的脚边，放着两只书包，还有一只篮球。

俩人默默无言地坐着躺着，直到阿宾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阿扬，真的不要回去啊？”

柏扬睨了他一眼：“想早点回去啊，那你先走吧。”

阿宾连忙摇头：“不不不，我陪你。”但是，还是有点抓耳挠腮地，偷偷地，看了看表。

柏扬虽然微闭着眼，但是，仍然察觉到了，有点不耐烦：“让你先走就先走，男子汉大丈夫，别磨蹭！”他有些漫不经心地，调侃道，“怎么，跟你的小雪妹妹约好了今晚通电话啊？”

阿宾有点脸红：“什么小雪妹妹，别瞎说！人家只是我以前的邻居。”

柏扬嘴角一牵：“有邻居隔一天就要通电话的吗？有邻居隔三岔五就要出去见面的吗？有邻居一有什么事就要你去帮忙的吗，何况，还是前任邻居――”他笑骂了一句，“别在我面前现世了，滚吧！”

阿宾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如释重负地，背着书包打了个招呼，奔远了。

过了好一阵，柏扬又捡起了那只篮球，走到街头公园的篮筐下，漫不经心地，开始投篮，那个声音，乒乒乓乓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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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

午休时间。

唐话眉和邱月趴在桌上籍睡觉之机，说悄悄话。

突然，邱月捅了捅她：“话眉，你知不知道，这次方羽诺跟薛晶去参加那个演讲比赛，都得了奖耶。”她偏偏头，又补了一句：“我还听说，方羽诺的……”

还没听完，唐话眉就懒懒地嗯了一声。她又不是瞎子，一进学校门就看到了那张大得不能再大的，极尽夸张之能事的大红榜。再说了，她遗传自老爸唐风谏的两眼5.0的视力，即便经常躲在被窝里看小说，也丝毫没有任何下滑的迹象，因此，她几乎只是瞟了一眼，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根烂羽毛得了唯一的一等奖，那个温柔秀气的娇娇女薛晶得了二等奖。

不稀奇啊，他们不得奖才稀奇，尤其是那根烂羽毛！

从小到大，大奖小奖不知拿了多少，都够把方家楼上楼下包括卫生间贴满了，而且，烂羽毛还是一副那种无所谓的模样，真真气煞人！要知道，她唐话眉到现在唯一得到的奖就是年级象棋比赛三等奖（参赛都有份的那种），还被唐风谏宝贝得不行到处炫耀，哎，当老爸又101次到方家人面前炫耀的时候，看着那一脸似笑非笑的烂羽毛，她连想死的心都有！

邱月又小心翼翼地：“话眉，前两天，有人看到你坐在方羽诺车后面来上学的哦。”

唐话眉又懒懒地嗯了一声，谁叫她丢掉了身上的所有财产呢！爸妈走得匆忙，没顾得上她的生计问题，她又不好意思跟方家父母开口，于是，只有在上学的途中，接受同一屋檐下的方同学看上去很是勉强的提议，还得不甘不愿地向他道谢。

毕竟，失节事小，迟到事大。

这一失节，就连失了一个星期，直到她爸妈回来。唉，看来，即便她早在离学校还有一定距离之际就在烂羽毛嘲笑的眼神中忙忙跳下车粉饰太平也无济于事，其实，也早该想到，离那根烂羽毛的安全距离，应该是十米以外！虽然邱月妹妹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以方同学从幼儿园时代就开始的超级桃花运，背后的内涵之丰和流传版本之广，实在是不容小觑。只是，经过这么多年来的历练，她不在乎！

邱月对唐话眉的无动于衷并不奇怪。她也是跟唐同学以及方同学从小学开始同窗至今，对俩人之间一直以来的互不对盘和暗潮汹涌也略有所闻，她也知道唐话眉同学自小学开始就对这个邻居避之犹恐不及，生怕成为广大女生的公敌，但是……

但是，唉，该来的，还是要来……

于是，她基于朋友的道义，好心地，又捅捅唐话眉：“哎，有人找你。”

唐话眉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看上去很骄傲的漂亮女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晰：“唐话眉，我找你有事，出去说吧！”

四周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

唐话眉有些奇怪，不认识有什么好说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点笃定，这个女生要跟她说的话，一定与那根烂羽毛有关！她下意识看了看后面，咦，那根烂羽毛又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果然，那个女生一出门就把她左弯右转带到一个隐秘的小树林中，唐话眉定睛一看，好家伙，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女生，先前那个女生开门见山地：“我叫李言皎，K中的。”

唐话眉更是奇怪，不是一个中学的，怎么认识自己的，还――找自己有事？

李言皎环起手臂：“唐话眉，听说你最近总缠着方羽诺？”

嘎？咳咳咳，唐话眉一口气差点呛着，她――－缠着――那根烂羽毛？！

该不是愚人节笑话吧？！

但――显然有人很认真，那排女生齐刷刷盯着她，然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应该怎么回答，李言皎继续倨傲地：“不过，你别做梦了，方羽诺打球时跟那些男生说过，他脑子又没坏掉，眼睛也没问题――”她有些不屑地看向唐话眉睡得有些乱乱的头发，“所以，他是不会喜欢上你的。”

她表哥跟那个众人倾慕的方羽诺是多年球友，他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虽然她无缘跟方帅哥一个学校，但好在相差也不远，消息够灵通。记得表哥说过，方帅哥从不跟女生勾勾缠，但是，她费尽心思埋下的眼线跟她汇报说，居然他这一个星期来都载着一个小女生上学。于是，她倒要来会会！

她上下瞟了瞟唐话眉，很不怎么样嘛，心里一块石头总算大半落了地。

这边厢，唐话眉顿时一阵愤怒，那根烂羽毛居然这么说？！他以为他是谁啊，乔治克鲁尼啊，不喜欢就不喜欢，切，希罕他喜欢啊？凭什么出言伤人？！

这笔帐，回去以后再算！

现在，先脱困要紧，于是，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只是他的邻居，他喜欢谁，跟我没有关系。”

开玩笑，从幼儿园开始，就有小女生为烂羽毛争风吃醋了，这种阵仗，也还难不倒她。

李言皎只是挑了挑眉，好像在评估着她话中的真实性，然后，盯着她：“知道你们是邻居，”她又补了一句，“最好……”

最好，也只是邻居！尽管威胁不大，但是，不得不防。

不是有句话嘛，近水楼台先得月！

唐话眉蹙了蹙眉，这根烂羽毛，到底有什么好？她一时好奇心起，打量了一下李言皎，嗯，长得真不赖哦，红衣服，衬得皮肤雪白雪白的，而且，说话派头十足的，尽管有点凶巴巴的，但是，看上去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的人，像根红辣椒，还有点让人喜欢的说。

于是，她有点八卦兼善意地：“哎，你――”她歪了歪头，“喜欢那根烂羽毛啊？”

她发誓，她听到了旁边一干女生下巴掉地的重重撞击声。

李言皎脸上一阵红，瞪她：“不能啊？”

谁规定脾气火爆成绩殿后的小辣椒就不能喜欢上温文俊隽十项全能的资优生啊？

唐话眉连忙举手示好：“能能能――”她又歪歪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这根小辣椒，总比那个宝钗姐姐跟烂羽毛，看上去还要般配点呢！

于是，她笑眯眯地，众目睽睽之下，挥了挥手：“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再不回去的话，胆小的邱月妹妹怕是要飞奔到广播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播寻人启示了。

然后，隔了老远，李言皎有些愕然地听到唐话眉清脆的声音传过来：“小辣椒，以后有什么事要帮忙的话，不要客气啊――”

一个小小的身影越奔越远。

傍晚，唐话眉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唉，书包好重啊！

后面一辆自行车驶近，一个清冷的悦耳声音扬起来：“话梅糖，今天一天去做小偷啦，这么没精打采的？”

让他没想到，以往只是翻翻白眼不理会他的唐话眉鼹鼠般用力跳到他面前，心情不爽咬牙切齿地：“烂羽毛，告诉你，以后，离我远一点，不要再让我遭到无妄之灾！”还在那些男生面前诋毁她，明显是找死！

衣服整洁笔挺全身上下无懈可击的方羽诺皱了皱眉，这颗话梅糖，吃错药啦？只是片刻，便恢复常态啧啧有声：“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会用成语了，看来，”他优雅转身，一偏腿，便跨上自行车，“我可以去跟唐叔叔说一声，今年寒假我这个语文家教，你是不用再请了。还有，既然你要自动离我远些，我也就不用好心载你回家了，拜拜――”

车绝尘而去，那个修长的背影，也随之远去。

唐话眉在他身后继续跳脚，第101次立下誓言：烂羽毛，我跟你没完！

时间飞快流逝，眼看着中考就要来了。

一向奉行放任自由主义的唐风谏夫妇也不禁有几分踌躇，还有紧张。

眼看着方家的那小子因为早已被保送直升赫赫有名的，全F市最好的中学――F中，整天悠哉乐哉地到处晃悠，周末更是经常从方家传来悦耳悠扬的钢琴声，再瞧瞧自己的宝贝女儿，明明是遗传到自己的机灵聪明，外加身手灵活，就不晓得为什么，几次模拟考下来，每次的成绩都恰巧卡在上不上下不下命悬一线的位置，活生生让各类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唐组长，仰天太息，直悔恨当初太过宝贝自己温柔胆小的妻子，在她怀孕期间，严防死守，不让她跟着素来好动的柳臻到处乱窜，这不，方家小子汲取天地万物之精华的过人天赋，话眉连半分都没沾到！

不过，再怎么说，女儿也是自己的，而且，再怎么说，女儿都是自己的好！

英姿勃发刚正不阿的唐风谏组长什么都好，就只有一个小小的毛病：护短！而且，护短得紧！

于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地，为宝贝女儿苦思良策。

自然，主意又打到方家人身上。

某一日，整天忙得跳跳的唐风谏组长破天荒抽空设下家宴，亲自下厨宴请老友方业培全家，席间，郑重提出，请方羽诺同学再次拨冗，给唐话眉同学补课。

而且，唐组长大言不惭提出的最终期望值是：话眉同学，也能上到连她老爸当初都无缘进入的F中，权当替他圆梦。

唐话眉闻言，猛吸一口气，老爸脑子又秀逗了吗？提要求出来之前，先丈量一下自己的实力好不好？F中哎，大名鼎鼎的明星中学哎，国家领导人的母校哎，她还从米有跟伟人做校友的妄想咧。

烂羽毛这样的非人类还差不多！

而且，让烂羽毛当她的家教，他岂不是又有机会对她呼来喝去耀武扬威的了？

初二时只不过做了她一个暑假的语文家教，讽刺她的话，就可以编一部红宝书了。

“你不是爱捧言情小说臭脚的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居然连个成语都不会用？”

“话梅糖，旁人是一根筋，你是两头堵，没得救！！”

“我辛辛苦苦帮你复习，你居然给我发呆，皮在痒啊？”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让话眉一想起来，就为之扼腕，深感所遇非人。

但是，当她转眼看过去，就看到那根烂羽毛又老神在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副神情，仿佛打量一根硬邦邦的烂木头，然后极其遗憾朽得没法雕一样。

顿时，她反驳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吃饭当口，方羽诺趁大家不注意，恶劣地在她耳边低低地：“我赌你不敢接招。”

一瞬间，被戳破心思的唐话眉脸色由红转青再转黑，再也隐忍不住，对着他的脚就狠狠踩了下去。

方羽诺痛得大叫一声，龇牙咧嘴地连连抱脚，四处乱窜，话眉极其痛快，忙着找相机，企图拍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标题已经想好了――

方帅哥之聊斋撞鬼

然后，挂牌出售。

自然，话眉的不驯和反骨又被唐风谏狠狠训了一顿。

于是，这顿饭后，在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气氛烘托下，唐话眉的身份，顿时降了一个级别，从方羽诺的同学，一跃降为方羽诺的学生。

中考完了。

发榜了。

唐风谏喜上眉梢。

中考完后第三天，是唐话眉和方羽诺共同的生日。

唐话眉也终于可以卸下千斤重担，将众人的礼物一一交到方羽诺手中。她拉着方羽诺来到自己平日里不许他踏入半步的闺房，懒洋洋指着床上堆满了的东西，逐个逐个给出注脚。想来想去，这也就是跟烂羽毛在一起唯一的福利了，权当做平时被暗箭伤身的补偿吧。

最后，慎重其事地，隆重地将小辣椒的礼物放到他手中：“喂，看看――”

小辣椒可是升级做了她的好朋友呢，长这么大，在烂羽毛的阴影下，除了比小红帽还单纯的邱月妹妹，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子跟她交好呢，而且，脾气还很相投的说。

所以，烂羽毛一定要给她好好看！

方羽诺皱皱眉，看着那堆花花绿绿包装得很是精美的礼物，无非是一些巧克力啊，水晶工艺品啊什么的，于是，他不感兴趣地挥了挥手：“转送给你吧！”

唐话眉闻言，抿了抿嘴，不好吧，很不好吧。以前烂羽毛也转送过她礼物，巧克力啦什么的倒也没什么，反正吃就吃了，毁尸灭迹，烂到肚子里了，但是，有一次，好死不死地，怕冷的她一时大意，把一个女生送给方羽诺的暖手宝带到学校去了，偏巧那个暖手宝又是人家叔叔从HongKong带回来的，实在显眼，给人家看到了，顿时脸黑了一大半，那种哀怨的眼神搞得向来脸皮厚得超城墙的唐话眉也惴惴的，很有鹊巢鸠占的羞愧感，一遇到她就急忙绕着走。

所以，还是不要吧！

她继续以拳拳之心代友出征：“看看吧，这份礼物可不寻常哦。”

方羽诺瞄了她一眼，思忖了片刻，漫不经心地：“唐话眉，送我礼物就明讲嘛，用得着这么神神秘秘？”说着，便用那双修长的手去拆礼物包装。

唐话眉一口水差点呛着：“我――”她用手指着自己，“我送你礼物？”她嗤了一声，附带奉送一个大白眼，“凭什么，我还不是跟你一天生日，你都不送我礼物，我干嘛要送你？”

方羽诺还是漫不经心地瞄了她一眼，不耐烦地：“一会儿给你就是。”

展开包装，方羽诺也不禁一愣。

居然是一幅极其精美的十字绣，绣框内，是两片白色的羽毛，交叠着，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十分唯美。哇塞，没想到，火爆龙一样的小辣椒，居然还这么……

啧啧啧，唐话眉摸摸鼻子，还这么会那个什么呢，怎么想得起来去绣羽毛？再看看自己粗粗笨笨的手指头，无限气馁。

不过，如果让她在这根烂羽毛身上花这种心思，恐怕她会更气馁。

从襁褓里开始的血海深仇，哪这么容易化解？

在她心目中，她自己一直是那个不辱使命的唐雎，弱国外交的强有力捍卫者。

方羽诺斜睨了她一眼：“谁送的？”值得她这么卖力推荐，一定有鬼！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背后搞鬼，拿他当货物，看看她床头花样翻新的言情小说就知道了。

唐话眉呵呵干笑数声：“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哦――”先吊吊他的胃口。

方羽诺只是微微挑眉，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将那幅画放到了唐话眉桌上：“嗯，就先借给你摆两天吧，”又不经意似地补了一句，“记得以后还给我。”

唐话眉张张口正待说什么，楼下叫吃饭了，只好住嘴。

吃完饭，四个大人坐在一起打麻将。

坐在唐话眉身旁一直没吭声的方羽诺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上去杀一盘？”

唐话眉兴趣被吊了起来：“杀就杀，谁怕谁？”

还是唐话眉的闺房内，棋盘摆开。

不一会儿，一个凉凉的声音：“话梅糖，落子无悔真君子，知不知道？”

“我是真小人――”一副你奈何得了我的神情。

再过一会儿，“一步棋要想多久，我一首歌都听完了！”方帅哥拉下耳机，极不耐烦地。

“快了快了……”难得看到唐话眉陪了个笑脸，又专心致志地低下头去。

“将军！”磨蹭了半天，还是下了招臭棋，方羽诺一边为她手中的棋子大唱挽歌，一边毫不留情地直捣老巢。

“不行――”唐话眉一把扑过去，誓要捍卫最后一块领土。今晚第三次了啊！

左抢，抢不到！右抢，抢不到！奇怪，几天没注意，烂羽毛长高了不少的说！

她一把把方羽诺压在地上：“给我！给我！！”

然后，突然间，她就注意到，近在咫尺的方羽诺的那张脸，帅气出众，就连一般小男生很难穿得好看的V领黑T恤，都穿得很有味道，于是，她不自禁拍拍他的脸，跟逗只小猫咪一样：“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你，原来你长得还真不赖。”

方羽诺闻言眼睛微眯，躺在地上看向还坐在他身上的她，然后，猝不及防地：“话梅糖，你该减肥了――”好像最近重了不少！

唐话眉倒不以为忤地，惩罚地又重压了他一下，继续端详着他，一瞬间，她的眼光落到他胸前的一根红线上，她有些好奇地伸过手去，摸索了一下，将下端拉了出来，一看，居然系了个小胡桃一样的圆不隆冬的东西。

方羽诺倒吸一口凉气：“话梅糖，没人教你男女授受不亲吗？”还是压根就没把他当男生？

唐话眉只顾捧腹而笑：“好好笑啊，烂羽毛，你也太没品位了，系这么个黑乎乎丑兮兮的东西，哈哈哈――”她继续笑个不停。

方羽诺将她推开，起身，眉毛危险地皱了起来：“你――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一贯自制力超群的他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怒气。

唐话眉不知死期将至，坐到一旁，继续笑得打跌，好得意啊，烂羽毛也会有这么逊的时候：“真是太难看了，原来你的品位这么滥啊，简直丑得逊毙了……”

话没说完，头被一只手一紧，一个柔软的什么东东就凑了过来，堪堪就要到她脸上亲密接触，唐话眉大骇，大脑立即当机，然后，就看到方羽诺的头突然间就停住了，像画面定格一样，一寸寸微微后倾，轻描淡写安闲自若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轻轻一句话，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顿时充血，红得像鸡冠，还结结巴巴地：“没……没……什么……”

“没什么？”方羽诺笑了笑，冷不防凑到她面前，“让我猜猜看，刚才你脑子里肯定在想什么不对劲的事。”他眼中满含戏谑，“完了，唐话眉，你不单纯了……哦……”

唐话眉大骇，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就是没有。”罪过啊，阿弥陀佛！她在他面前脸红，到底是在想什么呀，简直是与虎谋皮，以后不被他笑死才怪！

她无限哀怨地看向床头那叠言情小说，明晓溪，你害死我了！

她转过眼来，紧盯着他懒洋洋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定一定神，非常非常肃穆地：“烂羽毛，我跟你说，以后虽然我们俩进一个高中了，但是，拜托你，麻烦你，听说那个学校校风很正的，所以，为了你的形象，最好我们不要分在同一个班，还有，不要说认识我……”

她滔滔不绝地，刚说了一半，突然间，腮旁一凉，她又是大骇，连忙跳到一旁，只见方羽诺无谓地耸耸肩：“我说过了，送你的生日礼物，”他又耸耸肩，“最近我手头比较紧，委屈你，凑合凑合吧！”

这一次，唐话眉连腮帮子都来不及捂，彻底石化。

又过了约莫一分半钟，楼下的四个大人听到唐话眉杀气腾腾的一声大叫：“烂羽毛――”

紧跟着，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到近，重重下楼，四个大人一抬头，就看到唐话眉气势汹汹想要吃人一般：“烂……”看到老妈警告的脸色，顿时收口，但是，仍然气恨恨地，“方羽诺呢？”刚才明明看到他悠闲自得地走出来的。

众人看着唐话眉红彤彤的脸，不禁有些纳闷，刚刚胡了一把的方妈妈笑眯眯地：“小羽刚刚出去了，找他有事啊？”

奇怪，刚才羽诺下楼，匆忙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的时候，脸红得，好像比眉眉也好不到哪去嘛！

到底父女连心，唐风谏看看唐话眉咬牙切齿的样子，似有所悟，唉，一定是自家女儿下棋赖皮，把一向沉稳的羽诺也气跑了，说起来，羽诺这个孩子，还真帮了话眉不少忙呢。

于是，打了个哈哈：“眉眉，又耍小孩脾气啦，下个棋嘛，干嘛这么当真――”过两天还不是又好了？

唐话眉恨恨地盯着门的方向，烂羽毛，居然，居然……，55555555，我跟你没完！

七年后，当唐话眉坐在巴黎左岸的咖啡馆里，边喝咖啡，边看着那轮上弦月，想起这一幕的时候，不禁微微一笑。

记忆中，似乎总是她气冲冲地看着方羽诺的背影，连赌咒带发誓地，杀气腾腾。

直到……

“我不接，我不接，我就不接你电话，我就不接电话不接电话，不接你电话，别人电话我都接，就是不接你电话，别人电话我都接，就是不接你电话。我不接，我不接……”床上窝成一团的被子里那个窝成一团的人被这首有点欠扁的手机铃声吵醒，无限烦恼地蜷缩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耳边，有气无力地：“喂――”

“喂什么喂，唐话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个世界上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早上一定要提前半到一个小时起床，吃吃早饭，化化妆，再出门去上班，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唐话眉叹了一口气，揉揉眉心：“姑妈，我都回来一年了，你还真的每天都打电话来查勤啊，说过八百遍了我很好很适应，再说，很贵啊国际长途！”

电话那头依然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声音，没好气地：“死丫头，你以为我想啊，如果你爸妈还在，我用得着□这份心吗？”

霎那间，电话里一阵静默，仿佛线路突然被掐断。

唐话眉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可以看到那边张着口欲说却休的复杂表情：“Aurevoir。”

放下电话，她睡意全无。

2007年的唐话眉，身份是一个中等城市一家中等规模的装饰设计工程公司的一只水平中等的菜鸟设计师。

她的老板大boss，是一个精明的中年妇女，跟业主谈意向的时候要求设计师跟在一旁亦步亦趋，对业主的口沫横飞浮想联翩必须笑脸相迎频频点头以示无限嘉许，但是，绝对绝对不得透露任何一星半点跟装修有关的专业知识。

否则，一律以荷包缩水作为惩戒。

她曾经谆谆告诫唐话眉：“记住，态度要诚恳，原则要把握，更要记住，落袋为安以后，顾客才是上帝。”

唐话眉有点囧。

其实，自打踏入这家公司，她一直很囧。

明明招聘会上出现的是一枚风度翩翩笑容可掬秀色可餐芳龄决不超过二十八岁口齿还很伶俐的帅哥，可是，为虾米啊为虾米，让她兴冲冲抱着从此能跟俊男上司ONEWORLDONEDREAM的美好幻想的时候，更加笑容可掬坐在老板椅后以正牌大BOSS之姿以逸待劳地欢迎她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眼底的精明完全掩盖不住地延伸到眼角皱纹上的中年妇女？

唐话眉以毛主席的名义发誓，既然她早晚有一天会回归到那种状态，她没有理由歧视以现在进行时拥有这种状态的任何一名女性。

可是，反差太大了啊反差太大了！

可怜她芳心碎了一地。

后来，终有一天，她晴天霹雳地得知，那枚帅哥，居然是正牌老板大BOSS的亲生儿子！人在深圳，外资企业部门高管，收入极高，工作极忙，人极孝顺，往往过年不能回家，所以他每每在老板要招人的时候都会赶飞机回来，诚信放两旁，孝义一肩挑，施展浑身解数布下美男计。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她嘴巴半天都没有合拢，天哪！天哪！！天哪！！！

为什么？为什么基因可以如此突变？

为什么？为什么人心居然如此狡诈？

不过没过多久，她也就想通了。

厮混熟了之后她发现，本公司员工共计38名，除了若干长雇工人可以忽略不计，10名设计师里，除了1名男性是老板大BOSS的远方侄儿，其余9名，皆为千娇百媚的女子。

她想想就嘴巴自动往两边裂。

再说了，老板大BOSS除了因为虽然自身条件一般但居然既拥有一个出色的政府部门领导老公，更拥有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优秀儿子，所以眼界高了很多，难免噜噜嗦嗦有点挑剔之外，在给薪水方面，还不算小气。

衣食父母嘛，所以，知足的唐话眉过得还是满快乐的。

所以，在经历了起床时短暂的痛苦之后，她骑着那辆朝夕相伴她的速派奇，开开心心上班去了。

不过很快，她就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亲爱的老板大BOSS，软硬兼施地要求她立刻、马上、必须去做一名光荣的灭火队员。

亲爱的老板大BOSS是这么跟她说的：“话眉呀……(以下省略有关天气状况的若干字）”她笑眯眯无限亲切地看着眼前这个待宰羔羊，“你最近品位提高了不少哦，瞧瞧这身，啧啧，真是……”满眼的赞叹仿佛已经溢得盆满钵满。

唐话眉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随手抓起来套在身上的翠绿小毛线外套，和千年不变的低腰牛仔裤，还有那双毛茸茸的滥大街的时装靴，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满眼的赞叹更加仿佛已经溢得盆满钵满。

遗传基因真是很可怕哇，想当初，她就是被眼前这个人的宝贝儿子信誓旦旦外加赌咒发誓的精彩表演弄得一时脑子进水才欢欢喜喜进了这家公司，只是现在，她才没这么容易上当。

无事献殷勤，非奸必盗！

虽然出国几年，中学培养起来的语文底子可没有掉！

说起来，还要感谢……

她摇摇头，真是，想他干什么，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在千里之外的M市哪！

她抬头，征询般看着老板。到底啥事？

果然，老板就是老板，十分玲珑，诚恳异常地双手交握：“有个新案子要交给你。”

唐话眉十分诧异，她摆摆手：“老板，我手头那个案子还没完哪。”

她真的很有点奇怪，自从她碰巧接到那个煤老板的别墅装修设计案子，又碰巧了解到了煤老板夫人的特殊爱好，还碰巧跟那个煤老板的女儿在巴黎同学之后，近一个月来，她在公司的地位十分超然，人财物件，基本随传随到，老板大BOSS更是临时专拨给她一个特别工作室，还跟所有人交代，非要事勿扰。

唐话眉脑子转得飞快，那个让她紧赶慢赶劳心伤力的煤老板的案子已经和即将为老板赚了将近百分之一百的利润，难道这个来头更大利润空间更为深邃？

她心底暗暗唾弃，资本家果然个个都是逐利的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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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琢磨归琢磨，最终解释权还是要归老板大BOSS的。

没办法，唐话眉还是继续囧。

因为想当初她初进这家名字起得美轮美奂的公司的时候，眼前的老板大BOSS可是拿她当初进贾府的林MM，俨然一副王夫人的架势对她谆谆教导：“别的没什么，就是我那表侄脾气古怪有点不合群，你没事别去招惹他就对了。”

后来才知道，所有适龄女子进公司，都免不了这必经程序。

所以，她就乖乖地离那个姓方名扬的不苟言笑的公司副总兼设计部经理如同地球跟火星那么遥远。

其实人家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从理论上来讲，地位上云泥之别导致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从实践上来看，即便是B1地下停车场的偶尔相遇，方副总也是匆匆来去，拿她当空气。

再说了，她是速派奇，人家可是广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嘛。所以，她想得很开。

其实，要真说将开来，她唐话眉也是公司一朵奇葩，虽然她总是很嫌弃自己腿短手短还婴儿肥，但总有不长眼的客户夸她长得像李兆基那个新鲜出炉的儿媳妇徐子淇，要知道，那可是天涯上面被一干已婚未婚女子交口艳羡评头论足的人物，满脸福相啊！虽然人家是真老虎，她只是那个类犬，但是，好歹也沾点儿光不是？

再加上话眉天赋异秉，一向唾弃淑女路线，口无遮拦，傻乎乎什么都不计较，又诙谐风趣，所以一干淑女包括老板大BOSS有事儿没事儿都爱捎上她，简直是居公司必备，出门旅行宴会不可或缺的无印良品。

这年头，《杜拉拉升职记》都出到第二部了，有她这样的职场同事，简直比恐龙还要稀缺！

所以，某天中午，唐话眉刚忙消停下来，大脑脱线般灵光一现脱口而出：“我发现方总长得像一个人！”

尽管一干娘子军忙得累死累活狗般喘气，还是有人肯敷衍她：“像谁？”

话眉郑重地：“长了头发的葛大爷。”

一阵静默，然后爆笑，然后，有人不怀好意地继续敷衍她：“葛优？为什么呀？”一个是怎么看也算得上是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一个是号称是演技派的确也跟偶像派毫不沾边的大明星，横过来看竖起来看，也是八竿子打不着吧？？

所以说，小人轻，必有祸，唐话眉刚得意洋洋地：“因为他们都一式一样的，笑起来像猫，不笑起来像老鼠。”

然后，几乎是同一秒钟，她就看到那个猫鼠混合体静悄悄地，面无表情地从已经呆若木鸡的她们面前施施然走过。

然后，现在，老板大BOSS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那个客户有点麻烦，先前三个设计师都搞不定，这样吧，让方扬开车送你去，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十分钟之后，五雷轰顶的唐话眉已经稳稳地坐在她一度很艳羡的，那辆的确是称得上风驰电掣的飞度车上。

她还有点战战兢兢。

无他，只是有关那辆车的坊间传闻――“飞快的度过一生”。

“唐话眉？”

“到！”

“……”

“唐－话－眉－？？”

“到！！”

在沉默的气氛中已经昏昏欲睡的唐话眉被突然间惊醒。然后，她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干脆，俐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可以在瞬间惊醒瞬间入睡，然后再瞬间惊醒。周而复始。

没有人会知道，在这样的反反覆覆背后，到底曾经隐藏了什么样的尘封印迹。

她宁愿彻底忘却。

永远。

开车的那个人斜斜看了她一眼，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语气略带讽刺地：“唐话眉，你可真够健忘的！”

“啊？”话眉一时间忘记了他非常难打交道的坊间传言，傻乎乎地，“你怎么知道？”

奇怪，他千里眼顺风耳？

碰巧遇上红灯，那个人用手敲敲方向盘：“小姐，麻烦你把你的隐形眼镜擦擦亮，看看我到底是谁！”

咦？这种口气，似曾相识啊。唐话眉的嘴巴继续呈自由落体状。这、这、这是那个平时看上去很黑社会很山口组很黄世仁的方副总诶？

她很仔细很小心很谨慎地看向那个似笑非笑的家伙。不看还好，一看，她就突然发现，真的、仿佛、好像、或许……这个人……真的……有一点点面熟……

可是，她在国内只待到初三那年的暑假，然后……

她大脑里突然搭对了某根线一般，脱口而出：“你是――柏扬？？？”那个曾经威胁过她恐吓过她的不良少年！

怪不得，她居然会被他现场抓包。冤家路窄嘛！

方扬显然很满意她的反应，含笑地：“现在倒是一点都不怕我了嘛！”想当初，一句戏言就能把无知单纯的她吓得落荒而逃，如今居然敢背后嚼他舌头。

可见，个头不长，全长胆上了。

“你以为我还那么好骗啊。”唐话眉也笑。十五岁那年，那个无限倒霉的傍晚，好死不死撞见他在街角旮旯里偷偷摸摸抽烟，刚想悄悄躲开，被他一句“站住！敢告诉老师我叫你明天就转学！”完了还阴恻恻地：“给我听清楚了，明天我有空再来找你！”吓破了胆，一路哀怨连连地回家。她仿佛还可以清晰看到，斑驳的树影下，自己那个小小的垂头丧气的背影。

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怎么改名儿了？”她吐吐舌头，心情轻松所以口无遮拦，“你妈改嫁，所以改跟你妈姓了？”

方扬握着方向盘，心情看上去也很轻松地更加口无遮拦：“瞎说，你妈才改嫁呢！”

唐话眉低了低头，只是片刻，她抬头，笑得很灿烂：“她没机会了啊。”

方扬没在意她的话，继续叙旧：“听说你后来出国了？”记忆中的她还是那个小小肉肉的童话头女孩，一转眼，居然也明眸皓齿起来，他乍一见到她，还真没认出来，以为就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骨精海龟美女，这样的女孩子，工作关系，他见得太多了。

他于同事关系向来疏远，来飞鸟之城装饰打工也纯属跟表弟关系铁而帮忙性质，平时独来独往惯了，如果不是那天她语出惊人，他还真不一定想得起来。

不过，偌大的城市，居然还能碰到幼年同学，本来很烦郁的心情，没来由心底一阵浅浅的暖意。

而且，似乎，唔，心里约略拼出了一丝丝事情的原貌……

话眉点头：“是啊，去了法国，大学毕业就回来了。”

“哦。”方扬点头，一抬头，“到了。”

这是一个环境幽静优美的别墅区。

他们现在正站在一栋联排别墅门口，摁响门铃后，等了约莫三四分钟，终于有人来给他们开门。

一见来人，唐话眉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李嘉欣黎姿舒淇……统统给我靠边站！她这个盗版徐子淇，更是无处可遁，插翅也难逃。

可见，美女真的是比出来的。

眼前的这个女子，似乎只有千年前的那个女子可堪匹配――

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再加上眉间似有若无的浅黛色和盈盈如水般双眼，唐话眉不争气地瞪大双眼，下巴在地心作用下越拉越长，越拉越长，直至趋近无限。她身旁的方扬一时也没了声音。

既然是美女，对眼前的这一幕自然习以为常，她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们一眼：“找谁？”

乖乖，美女连声音都是天籁级的，虽然温度低了一点，但是，唐话眉很是受用，仿佛大夏天吞了一大杯可口的冰淇淋，连忙笑眯眯地：“我是飞鸟之城装饰城的设计师，我叫唐话眉，”她双手奉上名片，“这是我的……”

美女瞟了她一眼，淡淡地打断她：“你们老板叫你来的？”

“啊，对对对。”唐话眉连声附和，很高兴地兼职应声虫。

美女又瞟了她一眼：“唐话眉？”话眉没有留意到她话音里一丝丝的微妙，一丝丝的耐人寻味，还有一丝丝的古里古怪，继续点头，“对，我们林总说，你对先前我们公司派来的设计师不是很满意，让我们来看看。”她总算想起来要介绍身旁的那个人了，“这是我们公司的方总。”

奇怪的是，方扬鸦雀无声，就连招呼也没有，径自鼻孔朝天。唐话眉顿生钦佩之心，连她这个同性都被眼前的美色所迷，身旁的这个人，居然视美女如粪土，实在难得！！

更奇怪的是，不仅他不吭声，就连对面的那个美女，也仿佛自动跳过这个身高达185的魁梧大汉，转身就朝里面走：“既然如此，你们进来吧。”

这是一片风景区，依山傍水环境优美，所以，傍着这片地方建起来的别墅区就叫做优山美地，欧式风格，造价不菲。

唐话眉一进门，就惊讶于房子内部空间的宽敞明亮，通透性非常好，只是片刻，她便恢复职业习惯，挨次仔细观察起来。美女不发一言，跟在她后面。

唐话眉回身，依然很职业地：“请问您贵姓？”

“木子李。”

“哦。”唐话眉点点头，眨眨眼，奇怪，刚才还没怎么觉得，怎么现在似乎越看这个女孩越觉得面熟，她用眼神询问方扬。

不愧为同学一场，方扬简洁地：“你平时不看经济频道的《城市房产》这档节目吗？”关注房产跟装修市场的一档生活化节目，收视率颇高。

唐话眉恍然大悟，再次为自己BH的识人眼光忏悔：“啊，你是李欣蕤。”好绕口的名字，偏偏K市80％的人都能叫得出来，没办法，太红了嘛。

也怪不得她认不出来，原来淡妆的李小姐比起电视里的浓妆，还要迷人啊。

李欣蕤习惯了她的反应，挑挑眉：“我已经给你们公司两次机会了，如果这次还不成，那就别怪我另择他人了。”

唐话眉心里有点打鼓，上两次派来的设计师也不是等闲之辈啊，一个得过市级奖，一个还得过省级奖呢。不过，表面上，她还是陪笑：“这样吧，李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仔细看看这个房子的构造，我们边看边谈好吗？”

出了门，上了车，唐话眉长舒一口气：“哎。”

方扬回眸：“怎么了？”

唐话眉苦着脸：“你不觉得她的要求之高，之繁琐，之复杂，之恐怖，已经远远远远超出了我们公司的资质等级吗？”她皱眉，下定决心，恶狠狠地，“等下我要劝劝老板，反正迟早被拒，在她没有PASS掉我们之前，最好抢先PASS掉她！”至少可以保住面子！

三个小时下来，对这个美女最先的垂涎之情，已经被头大如斗取代。唯女子跟小人难养也。而且，美丽女子比一百个小人还要难养！

“你休想。”方扬不紧不慢地，“这个案子老板志在必得，而且只收成本价，这里面的原因，不用我明讲了吧。”

多好的宣传平台，眼前的这小丫头真是幼稚。跟当初一样。

话眉一呆，可怜巴巴地：“那怎么办？”

方扬嘴角朝上扬：“凉拌啊，”他难得心情这么轻松地，而且听上去有点阴恻恻地，“她也没有完全把路给你堵死，还不是让你过两天给她出份设计草图吗，你晾她几天。”

“啊？”话眉皱眉，“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方扬反问，“反正她这是婚房，慢慢来，又不急。”他嘴角露出一丝略带玩味的笑，“再说，她很忙，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一些没头没脑不相干的事儿，就是不忙着嫁人，所以，你不用急着当太监。”

话眉打了个哈欠，没有在意他的话，更没有在意他的弦外之音。

片刻之后，她突然直起身：“啊？李欣蕤，她，有男朋友？”她怀疑地，“你怎么知道？”

方扬一笑：“我？”他故意逗她一般，“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他从后视镜里看她，心里补了一句，男朋友？呵，还跟你是旧相识呢。

呵呵，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他前阵子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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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节

“话眉。”

“柳阿姨，方伯伯。”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寒暄，以至于唐话眉进了屋，为来人倒上了两杯冰水，坐了下来，微笑看着他们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不能怪她，实在是离想象中差距太遥远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小题大做，假痴撒颠，痛哭流涕，寻求慰籍，要大人哄上半天才可以平复。

现在想想，怪不得方羽诺那个时候不太喜欢带她出去玩，遇到好事总是用尽各种手段甩掉她。

看上去，彼时年幼的她实在不太讨喜。

所以，现在的她笑眯眯地：“柳阿姨，方伯伯，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柳臻看着她，到底是有点上年纪了，禁不住泪湿眼眶：“话眉，你回来多久了？”

唐话眉歪歪头，心中默算了一下：“一年了吧。”

“一年了都？”柳臻惊呼，不禁埋怨，“怎么回事？怎么不跟我们联系呢？还亏我们跟你爸妈……”

方业培重重咳了一声：“话眉，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话眉心中感激，温驯地：“室内设计。”

“哦，蛮好的，适合女孩子。”方业培点点头，思忖着怎么说比较妥当，毕竟，眼前这个他曾经视若女儿的孩子曾经消失了那么长的时间，并且，五官长开了，漂亮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陌生，“你知道吧，羽诺现在也在K市。”

话眉眨眨眼：“是吗？”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小呢？

“对啊。”柳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提起自己的宝贝儿子就眉开眼笑：“他现在是一人医的医生，”她乐滋滋地，“牙科，挺有名的。所以啊，我们把老家房子卖了，现在跟着他一块儿过。”

“牙科？”唐话眉一直礼貌地倾听着，听到这儿，饶是她面上继续微笑，也不得不心中偷笑，牙医？嘿嘿。

牙医，呵呵。

柳臻看着她变化莫测的脸色，不禁出言相询：“话眉，你怎么啦？”

唐话眉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啊，真不错。”

牙医，哈哈。

出得门来，方业培一脸的忧心忡忡，“柳臻，话眉这孩子有点不对劲。”

“对啊，”柳臻一脸加倍的忧心忡忡，“小时候多可爱，想什么说什么，话忒多，现在……”基本上你说十句她才搭一句，还心不在焉的。

方业培有点黯然：“可能，那件事对她打击太大。”

“嗯。要不，”柳臻附和，计上心头，“咱们找个时间，让羽诺跟她见个面，联络联络。他们小时候不是挺谈得来的？”

呃，如果三天两头吵架打闹也算的话。

方业培无暇顾及妻子的语病，连连点头：“这主意不错，毕竟打小儿一起长大的，好好开导开导她。”他皱眉，“就是羽诺太忙。”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唐话眉坐在一间幽静的咖啡馆的幽静的一角，被雷得魂不守舍，里嫩外焦。

以致于她想了半天，只能呵呵干笑：“这个店名字不错哦。”

雕刻时光。

唔，很小资。

对面的一干众小资正看着她，统统唇角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那种……呃……笑。

唐话眉无奈，也没这么倒霉吧！一刻钟之前，她约客户见面对方失约，她站在马路边准备打车回公司，结果一辆红色小跑停了下来，很曼妙地倒到她身边，车上，一个更曼妙的女子笑眯眯地打量她：“唐――话――眉，唐小姐？”

好些天不见的李欣蕤，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唐话眉顿时气短，最近确实忙，又中了方扬的蛊，拖了人家好一阵子的设计图，早超过约定日期了，本来以为人家挺沉得住气，没想到等在这儿哪。

李欣蕤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啊，干嘛去啊？”

唐话眉，我可是等了你好久的哦。

奈何你缩着不出来。

奈何我实在等不及了。

无奈何，我只好引蛇出洞，而且，一引就是两条哦。

我容易吗我！

话眉看着她银光闪闪的眼影，鲜艳夺目的桃红套裙，跟唇彩一个颜色，煞是好看，显然是刚上完镜收工回来，一边对她蓬勃朝气的精神叹为观止，一边只能硬着头皮：“出来办点事，现在回公司。”

“回公司？”李欣蕤甩甩头，煞是妩媚地瞄瞄自己手上的百达翡丽腕表，“都几点了，等你回去公司该关门了，难得我有空，走，我送你。”

一刻钟之后，话眉就稀里糊涂到了这个地方。

怪不得，烽火戏诸侯，三戏两戏的，就把一个国家给戏没了。

也怪咧，她一直是一个意志还比较坚定的人吧，固执，愚蠢，冥顽不化，这好像都是当初某个人给她的评语，但是，眼前这个美女一弯眼波流转，一个电话一接，一声“啊，先陪我去见几个人”，她居然乖乖就范。

现在，她的面前，挨挨擦擦坐了好几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都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仔细研究。话眉定睛一看，怪不得本擅大叔春晚上都说了，这世界太疯狂了，老鼠都给猫当伴娘了！

乖乖，什么妖魔鬼怪都来了啊――

方扬？老总带头翘班？她顿时心安。但是，利欲熏心的她，并没发现他存在的非常不合逻辑。

杜雪？小虾米也跟着翘班？她更加心安。但是，她同样也没发现她存在的非常不合逻辑。

而且，这两人都有点贼忒兮兮的。迥异于往常。

侧面一个人，是杜雪的男朋友，话眉见过，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而她的斜对面，赫然坐着他父母双亲大人口中“很忙很忙很忙忙得不得了”的，忙得父母出面约了几次都被婉拒，搞得柳臻感觉颇没面子跟话眉讲电话的时候都声音很难为情的，呃，牙科医生。

而且，介绍其他人的时候她都还很镇定，突然间，她一听到李欣蕤很友善很温柔甚至很娇嗔地开口：“对了，唐小姐，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方羽诺，”她瞟了话眉一眼，“我男朋友。”

唐话眉就一口茶差点老远喷了出来，搞错没有啊，拜托，方羽诺，还要她李欣蕤来介绍？就算隔了一个太平洋，她都能闻出他的味儿来！

瞧瞧，就算现在披上马甲了，看上去温文尔雅环保无害，个子一早蹿了上来，还戴上了不知道有没度数的无框眼镜，偶尔还笑眯眯的，她就敢以毛主席的名义发誓，骨子里肯定，还是小时候那样儿！！

切，光腚时候淘一块儿的，他什么模样她没见过？

不过，她真有点气馁，加泛酸。男朋友哎！

这同人不同命，她这儿还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哪，他都找上千娇百媚的大主持人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着呢！

她不吭声。独自囧。外加心中振作，大声默念――

幸福就是猫吃鱼狗咬肉，奥特曼打小怪兽！

她绝对绝对不能让对面这个人看出她心底哪怕一点点的落寞。

方羽诺笑眯眯地，十分温柔地：“哦，唐－话－眉――，听欣蕤说给我们设计房子的是吧，”他依稀听到有咔吧咔吧的磨骨声，不过不理会，他作思索状，“好像我小时候，”他顿了顿，“有个邻居，也叫唐话眉，”他微笑，“话梅糖，呵呵。”他继续微笑，“不过，印象中，她可比你胖多了，脸上三不五时冒点小痘痘，而且嘛，学习中游，相貌中游，个子下游，跟老师的关系海沟游，”他侧过脸，仿佛冥思苦想很久很久才想起来一般，“说实话，远远没有你唐小姐漂亮文雅有气质。”

他回眸，含笑看着李欣蕤：“看起来，你很会挑选设计师，”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亲爱的，我要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啧啧，咔吧咔吧，咔吧咔吧咔吧，有够恐怖。

李欣蕤背上飕飕一阵凉风。

话眉且不理会面前这位奇怪的牙医先生的一番奇怪言谈，不解地转回身去：“方总，你的手怎么了？”

方扬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话眉无解，电话？非工作时间用得着调成静音？

方羽诺笑眯眯地，继续火力集中：“哦对了，不知唐小姐是什么地方人啊？”

话眉心中暗骂，你哪门子的小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啊？你问我什么地方人？掏出你肚子里那堆牛黄狗宝的1/1000000来，你也看得出我是谁！

还拐弯抹角亏我！

NN个头，跟小时候一样一肚子坏水！！

她遂假惺惺地：“啊，我M市的啊，说来也巧哈，”她毫不客气抄袭他的微笑，“我小时候有个邻居，也叫做方羽诺，人嘛，唔，基本上，狡猾得很，两面三刀狐假虎威偷鸡摸狗什么坏事都干过。而且，因为他小时候太淘太讨厌，被我不小心敲掉两颗大门牙，流了好多血，还补过两次，”她一脸的愧疚，“他天生晕血，一看到医生特别是牙科的就害怕得要命，所以我想，决不可能是你这个知名的――”她笑得非常甜美，“牙――医――哦！”

噗嗤两声，皆为看客。

唐话眉扬起下巴。牙医方羽诺先生，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

再说了，我到现在拿的还是中国护照哦。

请您继续。

李欣蕤转转眼珠子，继续娇嗲地倚在方羽诺身旁：“羽诺，人家唐小姐还没有正式给我设计图哪，今天你又难得这么有空，你说，我们的家，”她风情万种，吹气如兰地，“什么风格的装修比较好呢？”

尾音部分，非常的林志玲。

唐话眉背上寒毛立竖。乖乖，上次特地蹲在电视机面前瞻仰了一番李主持在电视上的风采，面对着K市仰慕她仰慕得流哈喇子的上百万青年才俊，她讲话也没这么嗲得人心里发毛啊。

方羽诺不露痕迹地伸手，点点自己鼻尖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无巧不巧又盯住对面那个表情诡异的人：“唐小姐，你认为呢？”他扬眉，“既然我们很不幸的都有着令人讨厌的邻居，还同名同姓，”他唇角一抿，“看来，我们还是有些共同语言的，而且，”他咳了一声，“欣蕤似乎也很欣赏你，在我面前推荐过不止一次，那么，”他瞥了身旁耳朵竖得如同拉布拉多犬，眼睛闪烁得仿若元宵灯会，神情雀跃得宛如中了五百万福彩五百万体彩外加三十万刮刮乐的两个闲杂人等，再忽略不见对面神情寂寥空虚得不行的另一个路人，笑眯眯地，“方便给我电话号码吗？我们改天再谈。”

唐话眉对他九曲十八弯内涵深刻的话一时难以消化，好在她依稀抓住了最后那部分尾音，她点头，爽快地配合他的社交礼仪，反正只要有柳阿姨在，他们总会再见的，再说柳臻一直抱怨话眉跟她疏远不联系，有这家伙的手机号码在，万一有什么事，曲线救国就好了。

她独立了七年，已经不习惯他人的嘘寒问暖。柳臻三不五时的关怀，她比较难以消受。

刚掏出手机，却倒霉地发现居然没电了，她看了一圈，问方扬：“借你手机用下。”她是标准的拇指一族。

再说，想起来要打个电话给BOSS老板娘。

基本上，今天晚上的方扬，脸色堪比艳照门后的小谢。只是大家仿佛都视而不见。

话眉例外，她近视。

方扬看了她一眼，无言掏出手机，放在她手里。

话眉耸肩以示感谢，她滑开手机盖，突然间，眼睛定了一下。只是片刻，她便抬头看向方羽诺：“你的手机号，我把我的发给你。”她微笑，顿了顿，“李小姐方便的话，也给我个手机号行吗？”她轻描淡写地，“上次忘了留了，今天一并发给你。”

李欣蕤瞟了方羽诺一眼，他报完后，她跟着报。

一等报完，唐话眉就站起来，伸手，将手机放到李欣蕤面前：“耍着我玩，很有趣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李－言－姣－－？”

“唐话眉，找你的。”

“我不在。”

三分钟后。

“找你的。”

“不在。”

五分钟后。

“你。”

“不。”

十分钟后。

临时充当接线生的BOSS老板娘终于发飙了，柳眉倒竖：“唐话眉！拜托你，亲自告诉电话那头的人，说你不在！”

啊－啊－啊，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笑面虎真面目的唐话眉战战兢兢地捧起话筒，传染性地口气很差：“什么事？？”

“出来。”电话那头口气更差，“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他仿佛已经气得七窍生烟，“阴险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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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已经看见上弦月

作者：陆观澜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如果你有一个认识超过十五年，也几乎讨厌了十五年的人，并且命中注定地，仍将继续认识，继续讨厌下去，你，将会怎样？你，又能怎样？这就是唐话眉同学正在研究，并且无可奈何地，注定要一直研究下去的一项重大课题。明亮的灯光下，一排排的婴儿或在熟睡，或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或在啃自己的手指头，婴儿室里安安静静的，一副太平盛世的样子。但是，靠窗的那两个小鬼头显然立志要打破这种和谐安详的景象，只见其中一个头发毛茸茸的小小婴儿伸出魔爪，飞快地拍上身旁另一个的脸，奇怪的是，那个小鬼头倒也不哭，不甘示弱地，翻过身来，一条腿同样飞快地压上第一个小鬼头的身体，两个婴儿睁大眼，面面相觑，虽然手脚都挥舞着一直动个不停，但是，在无声的殊死搏斗中，居然都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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