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花不弃

作者：桩桩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一对骗婚搭档逃跑时慌不择路摔下悬崖双双穿越。她成了这世的乞丐小丫头。他成了俊颜如花、富可敌国的世家掌权人。命运在十三年后再一次让两人相遇。相见不相知，她苦苦压抑隐藏着秘密和他相处。似曾相识，他在悔恨与心动中挣扎。花不弃的身世一经揭开会引起怎样的风波？前世今生的义兄，飞云堡少主，神秘的莲衣客，谁才是和她不离不弃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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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

- 第二十九章

- 第三十章

- 第三十一章

- 第三十二章

- 第三十三章

- 第三十四章

- 第三十五章

- 第三十六章

- 第三十七章

- 第三十八章

- 第四十章

- 第四十一章

- 第四十二章

- 第四十三章

- 第四十四章

- 第四十五章

第一章

湿热的气息从脸上传来，还伴着阵阵难以形容的味道。昏迷中的云琅忍不住皱了皱眉，正想喝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搅和了他的好梦，心中突起一丝警觉，想起自己是受伤后仗着最后的意识跳进了一户人家。难道是他们追来了？他用尽的全身的力气想也不想就挥出一掌。

听到嗷的一声惨叫，云琅缓缓睁开了眼睛，一条黄毛癞皮狗被自己击杀在不远处。他喘了口气心中暗骂虎落平阳被犬欺。

正打量着身处的环境时，听到身后有脚步踏在雪地上的细碎声响，只可惜那一掌已费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竟连扭个头后背都痛得钻心。云琅目中悲愤得几欲喷出火来，嘴里呛咳出一口血沫子，染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刺目惊心。

他艰难的吐出一句：“小爷今日毙命于此是天意，报出你的名号来！”

“啊——”身后响起尖锐愤怒的叫声。

云琅睁大了眼睛，只等着来人一掌或一剑取了他的性命。谁知一团青灰色的身影从他身边跑过，直扑在黄毛癞皮狗身上大哭起来：“阿黄！阿黄！阿黄啊！”

见那条癞皮狗被抱在一个穿着青色棉袄的小丫头怀里，云琅这才松了口气。看到不是来追来杀他的人，心头一口气懈了，脑子嗡嗡作响又晕了过去。

花不弃抱着狗，见阿黄早闭了眼，心里痛得跟什么似的，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是被药灵镇的乞丐花九捡来的弃婴。

据说花九上溯九代都是乞丐。花九从小残疾，到老也没有为花家传下个一儿半女。他捡到花不弃后禁不住喜笑颜开，长叹花家终于有后了。他没有延续花家的门风，把捡来的便宜女儿叫花十，而是深思熟虑后为弃婴取名花不弃。告诉不弃要将花家的行乞事业代代传下去。

说也神奇，不弃一岁时就能唱莲花落，两岁就知道笑弯了眉眼伸手讨钱。叔伯姨娘脆生生的咬字清楚，黑漆漆的眼睛里像汪着水似的惹人怜惜。

花九大赞不弃是天生的乞丐苗子，把家传乞讨绝学倾囊相授。不弃聪明机灵，学得贼快，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小嘴甜得似抹了蜜。让花九放心大胆从此过上了在桥头晒太阳捉蚤子的慵懒日子。

不弃长到五岁时，一场罕见的大雪冻死了花九。她用一张破竹席盖住了花九的脸，将跟了花九一辈子的讨饭陶钵揣进怀里，哆哆嗦嗦从狗洞爬进了刘二娘家。

黄毛狗当时才做母亲，生下了的仔儿刚巧被刘二娘捉走了。也许见花不弃瞪圆了的乌黑眼睛像极了自家的狗仔，母性大发收养了花不弃。

刘二娘发现狗窝里的花不弃时正值雪后初霁。她把一盆狗食放在狗窝前，见黄毛狗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从窝里窜出来，刘二娘心中诧异，弯下腰一看，惊呆了。

黄毛狗安静的侧躺在狗窝里，露出温软的腹部。花不弃正衔着它的*吃奶。

刘二娘后退几步，飞快的提起裙子跑去前院叫相公来看稀奇。等二人赶到后院时看到温馨的一幕。

阳光洒在雪地上泛起一阵淡淡的晕黄色。一人一狗正和平的分食着狗盆里的食物。

黄毛狗吃得几口就退到一边，温柔的注视着花不弃。花不弃没有吃完，端着盆子又放在黄毛狗身前。她用手轻抚着黄毛狗，冻得通红的脸颊上露出甜甜的笑意。

刘二娘当场抹开了眼泪。人能不如狗吗？她拉了相公转身离开，默许了不弃住在阿黄的狗窝里。

阿黄用它的奶水与狗食喂饱了花不弃。它温暖的身躯与还能挡挡风雪的狗窝让不弃活过了严冬。

不弃也懂得人情冷暖，进出从不走大门，只钻狗洞。讨得的吃食从不忘分阿黄一份。每天都会将刘二娘家的水缸装满清水。而她，只是个不到六岁的乞丐女娃。

这事一经传开，整个药灵镇都知道这件奇事。人们赞刘二娘家的黄毛狗厚道，赞不弃人小却明白知恩图报

春天来临时，花不弃的人生像枯枝绽开了新芽，爆发出新的生命力。

镇上药灵庄林家信佛的老夫人听说人吃狗奶过活的稀罕事后，嘱人带来了花不弃。见洗干净脸的她眉清目秀，眼睛黑乌乌的灵活得很。有问有答，小嘴忒甜，一口一个老夫人叫得她舒坦。林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让人领着花不弃进了林家后院菜园里当了浇菜的小丫头，收容了她。

*****（2）

在林家菜园安顿下来后，花不弃去求得了老太太的恩准跑到埋花九的乱坟岗上烧了香烛纸钱。

山林催发了新枝，点点绿意翠得清新可人。略带寒意的风与浅浅阳光铺洒下来，乱坟岗也失去了夜晚的恐怖，安静恬然。

纸钱的灰烬被风吹散，花不弃坐在坟前痴痴的望着灰烬飘散的地方发了会呆。又抱着阿黄喃喃自语又说了些旁人听见会一把火烧了她的话。

不弃边说边抹泪。等到泪干她对癞皮狗说：“古代缺啥啊？人才！当丫头也是份工作。虽说老板不是自己了，但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抱大腿也要抱根粗点的。我觉得林府不错，你觉得呢？”

阿黄亲热地用头蹭了她一下。花不弃咧开嘴笑了：“走，领你认认门去。别看林府大，菜园挨着围墙，墙上开了个很大的狗洞，你来找我不妨事的。有奶就是娘，以后我侍侯你吃香喝辣吧！”

阿黄对花不弃有了感情，加上林府的泔水油水的确足，跑到林家菜园后不回刘家了。刘二娘叹了口气说：“天要下雨，狗要恋人，由它去吧！”

从此阿黄就和花不弃便在林家菜园里相依为命。

林老夫人念了句阿弥陀佛说：“不可让不弃与她的狗娘生分了！”

林府众人掩了嘴笑这句狗娘，紧接着吩咐下人在围墙狗洞旁搭了间小木屋，让不弃和阿黄住。

小木屋名副其实，只放得下一张小床与一张木桌。不弃却很是开心。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有自己的家。她抱着阿黄舒坦的躺在床上悠然地说：“比刘二娘家的狗窝大多了。”

阿黄汪汪叫了几声表示同意，跳下床围着小屋洒了几泡尿，圈了地盘。

还能怎么样呢？没有打骂，没有做不完的活计，没有让她签*****契。还有阿黄温存的眼神和柔软的身躯温暖着她。尽管林家的少爷小姐曾指给朋友看，说她就是那个*****。花不弃也是照样行礼请安。

她刚到林府时常坐在小凳子上看星星。思考带着前世的记忆投到一个弃婴身上究竟是好命还是命贱，直把脖子望酸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弃便打着呵欠对阿黄说：“算是好命吧，好歹我活了两世。九叔叫我不弃，我现在也不嫌弃是乞丐丫头出身还有你这个狗娘了。走，睡觉去！”

如此平安过了七年。阿黄变成了一只慵懒的癞皮狗，花不弃成了林府菜园里手脚麻利的打杂丫头。

此时抱着癞皮狗阿黄渐渐冷去的身躯花不弃只觉得心口有把刀在绞她的肉。阿黄的温暖，前尘旧事，今生无依纷纷涌上心头，不弃哭得肝肠寸断。

菜园偏僻。打霜落雪的严冬里，连下人们都窝进了暖和的房里。不弃的哭声在菜园里寂寞的回荡，还没吹到园外就飘散了。

抹了把泪，不弃突然想起了打死阿黄的凶手，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回头一瞧，击杀阿黄的少年满身是血躺在雪地上已晕了过去。

她磨着牙，眼里满含仇恨。一个受伤晕过去的少年有什么可怕的，不如杀了他为阿黄报仇，还没有人怀疑她。杀机一起，不弃提了根棍子走过去。看到云琅苍白的脸，她的心又怯了。

棍子举起几次始终落不下去。毕竟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是条人命啊。不弃无力的垂下棍子，伤心的望向癞皮狗说道：“阿黄，都说打狗看主人，你要是喂奶给四小姐吃，也没人敢动你一根毫毛。杀人我手软害怕，不能替你报仇，你别怪我！”

她下不了手，却也不愿救他。冲地上吐了口唾沫，狠狠的骂了声小贼后，抱着癞皮狗去找地方埋了。

*****（3）

大朵大朵的雪纷纷扬扬的下着，渐渐掩埋了地上的血迹。云琅躺着的地方像微隆起的一个雪堆。

天色暗下来时不弃埋掉阿黄回来了。菜园里寂静无声，一片白茫茫的田地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她怔怔的站着，低头看着身后被月光投下的阴影。少了阿黄的影子与它的依恋，孤单油然而生。从此这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不管怎样，总要活下去的。不弃拭去泪，挤了个笑容安慰自己。她拢抱着双臂往小屋走，才走得两步就被地上白雪掩盖的云琅绊倒在地。他还没离开？死了？不弃拾起棍子捅了捅云琅，见没动静。真的死了？她用棍子拂开云琅身上的雪，露出张苍白的脸来。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脸色白得像地上的雪，眉毛倒显得墨黑。身上的血凝成了紫黑的雪块。天明后他就是一具冻硬的死尸。阿黄的仇已经报了。

诺大的菜园里，她的狗屋前摆着一具死人尸体。不弃想着有点毛骨悚然。

这时，地上的云琅突然动了动。骇得不弃下意识发出一声尖叫。

云琅听到叫声顾不得背上伤口的痛，从地上一跃而起，捂住了花不弃的嘴带着她扑倒在雪地上，喘着气威胁道：“再喊我就杀了你！”

不弃气得浑身发抖，他居然还没有被冻死？！他凭什么这么命大？想到苦命的阿黄她心中悲凄，又被云琅压在雪地上动弹不得。刚才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不杀他也能把他绑起来啊！不弃悔得肠子都青了，这时只能瞪圆了眼睛记住了这个少年的凶悍的模样，用力的点头表示明白。

滴水结冰的寒冬，剑伤虽重，伤口的血却因为天寒而凝冻住，否则云琅早就失血过多而亡。虽躺在雪地里，却半是昏迷半是在恢复力气。花不弃的棍子捅醒了他。听到她的叫声情急之下用力跃起捉住了花不弃，背上的伤口已然崩裂，痛得他呲牙咧嘴。

重重的喘着气，云琅这才看清身下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他松了口气，将手移到她的脖子轻按住。花不弃瘦得豆芽似的，他单手就能掐断她脖子。云琅为自己的紧张好笑，看到花不弃黑乌乌地眼里透出惧意后这才微微放松了力道。

他低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弃的手非常自然地撑在云琅胸前，她紧张着瞪着云琅，心里再恨也只能服软，低声告诉他：“林府！”

“药灵庄林府？”

不弃点了点头。

云琅心里一声哀号，跑了半天居然还是跑回了林府。他看了看四周，满意的发现这是片极空旷的菜园。孤零零的只立着一间小木屋。就算花不弃喊叫，他也有把握让她喊得一声喊不出第二声。云琅吸了口气，抓着花不住的手臂以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进去！”云琅看到面前的小屋低声喝道。

不弃在心里问候着他的祖宗十八代，忍着手臂的痛楚撑扶着云琅进了屋。

屋内简陋狭小，仅放下一床一桌。云琅坐在床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发现有水不禁大喜，仰头喝了个干净。

背上的伤必须包扎才行。云琅瞧见不弃缩坐在墙边的可怜模样不禁放软了声音道：“丫头，你过来替我裹伤，我不杀你！”

不弃巴不得他伤重不治而死，磨磨蹭蹭只露出害怕的神色拖延时间。

“过来！”云琅低喝道，随手将茶杯一捏，碎了。

他手上用力，目光死盯着不弃的脖子。仿佛在告诉她，刚才掐的如果是她的脖子她就没命了。

不弃情不自禁的扭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云琅望着她冷笑道：“我保证在你还没跑出屋就能杀了你。小丫头片子，想给小爷陪葬的话你就喊！”

“不要杀我！我不喊！”不弃声音这回是真的在颤抖。她机械的回转身，脚软得移不动。眼里蓄满了害怕的泪，慢慢的涌出眼眶。

屋里没有点灯，雪光微微从窗户纸上印进来。云琅有些失神的看着不弃。他觉得她可怜得像一条小狗。如果不是身处险境，云琅想，他也不会这样去吓一个小姑娘。他放软了语气道：“你也算是救了我，我不会杀你。只是想请你帮帮忙，替我包扎一下。我会尽快离开，不会连累你。”

不弃这才慢吞吞的移到床前，呆呆看着浑身是血的云琅，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云琅费力的解开衣裳，后背却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动一动都痛得撕心裂肺。他皱眉低声说：“撕掉床单直接缠！”

不弃握着床单，想着昨天晚上还抱着阿黄睡在一起，心头恨意顿生。床单撕裂的声响像刀，尖锐的刺进她的心。她默不作声的替云琅包扎，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屋里再不会有阿黄的影子了。

缠好后云琅动了动，感觉舒服了不少。他又饥又乏，只想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尽快离开。见不弃不停的掉泪，想到威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心里不免有些歉疚。但身处险境他也只能扮得凶恶点，瞪着花不弃说：“这里有吃的没有？！”

不弃心头一动，垂下眼帘低声说：“屋外有萝卜，我拿几个去。”

她此时的模样单纯可怜，菜园空旷云琅不疑有它，喘着气道：“好。”

见他点头，不弃这才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到云琅正闭着眼调息，手迅速拉上房门，将锁一合，拿起屋旁的铁锅和锅铲用力的敲响，扯开喉咙大喊道：“来人呀！抓贼！有贼啊！走水啦——”

云琅听到门锁响和花不弃的喊声，暗骂了声好个会演戏的臭丫头！提起长剑就向窗户撞去。

窗户被撞得粉碎，云琅一跃而出。

听到声响，不弃猛的回头，看到雪地微光里一双寒冰似的眼睛盯着自己。她心头骇极，扔掉锅拔腿就往园外飞奔，嘴里喊得更为大声。

“臭丫头，敢出卖小爷！”云琅咬牙切齿的骂了声。

她的声音清脆，黑夜里传了极远。药灵庄林府并非普通的人家。家传的医术治好不少武林人士，也笼络了一批看家护院的好手。远处渐渐有人亮起了火把灯笼朝园子里赶来。云琅顾不得追，狠狠的看了眼像兔子般跑得飞快的她，折身踉跄地走到了院墙下。

林府的院墙青砖合缝，高两丈有余。云琅吸了口气想纵身越墙，瞬间扯动后背的剑伤，痛得他眉毛都在发抖。平时这样的高度难不倒他，现在却让他有心无力。受伤逃命时拼着一口气跃进来，现在却跳不出去了。眼见园外的灯光离这里越来越近，云琅一低头看到了墙上的狗洞，眼睛一闭弯下了腰。

不弃飞快地往园子外跑，胸中怒意翻涌，只盼着庄里的人捉住云琅后为阿黄报仇血恨。这时她回头正好看到云琅弯腰钻狗洞，想跑？不弃停住脚步，大声喊道：“贼子钻狗洞跑啦！他钻狗洞了！他钻狗洞跑啦！”

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直传到云琅耳中，一张俊脸气得发白。堂堂飞云堡少堡主钻狗洞逃生，将来被这个丫头认出来传扬出去他还有脸在江湖中立足吗？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日必报此仇！云琅咬牙切齿。回望从墙根下黑漆漆的狗洞，忍着背上的伤痛，提起内力寒声骂道：“臭丫头！你死定了！小爷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他的声音隔了院墙幽幽传来。不弃如同被雷劈中，双腿瘫软，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啃了满口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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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仙哥哥（1）

药灵庄是药灵镇第一大户。先有药灵庄再有药灵镇。镇上一半以上的人家是靠着药灵庄生活。家传妙手回春的医术让林家在江湖中也颇有声望。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江湖朋友总有受伤的一天，少有人没事去找林家的麻烦。相反，药灵庄如有什么事，主动赶来雪中送炭的大有人在。林家感恩，自己就多了条后路。

居然有贼闯进了药灵庄，这事自然惊动了庄主林老爷。

单凭死了条狗，林老爷绝不会大动肝火。菜园传来消息时，管理山上药圃的林家二老爷也遣人跑来禀报说，有贼闯入了进去。那贼想偷药，打斗中差一点毁了给知府黄大人家的小妾制的百花冷香丸。林老爷的眼睛便瞪圆了，连颌下三络长须都随风飘了起来。

此时再从菜园里传来发现小贼的声音，林老爷急声下令，护院兵分几路，不找到此贼绝不罢休。

庄主动了真怒，药灵庄忙成了一团粥。召集人手，分配路线，点火把出庄抓贼。

先追至菜园的护卫问了花不弃几句就匆忙走了。不弃在小屋里转了几圈后，拿起花九留下的讨饭陶钵，包了几根红薯，简单收拾了些东西打了个包袱从狗洞逃出了药灵庄。

脖子上还留着那个小贼冰凉手指的感觉，耳边还回响着那个小贼阴寒的声音。不弃心想，与其留在药灵庄等人上门报仇，不如脚底抹油先溜。反正在药灵庄林家人的眼中，她不过是个靠林家施恩才有了活路的乞丐丫头。

夜晚飘起了鹅毛大雪，风似鱼鳞刀一般刮着脸。不弃用布巾兜住脸和脖子，双手笼在袖子里仍挡不住鱼鳞刀似的风，直冻得牙齿打架。她知道再不找个地方升火取暖，怕是挨不到天明。想起冻死的花九，她憋着一口气跑到镇外的城隍庙，希望能躲过这场风雪。

老远的就看到破败的庙门里有火光透出。不弃犹豫了下，轻手蹑脚的绕到了庙后，生怕那个跑掉的小贼正巧也逃到了这里。

踮起脚透过破窗棂往里看。一个年轻公子与一个书僮打扮的人升了堆火烤了只兔子。不弃的口水哗的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公子回转了头。不弃躲闪不及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公子愣了，不弃花痴了。

这公子看上去十*岁，可是他居然长得比林府的四小姐还漂亮！他还披着件不带丝毫杂色的白狐裘，衬得腰带正中镶的玉佩像冬天里的青菜，翠生生的。一个比女人还漂亮的有钱男人是什么？是勾引天下女子犯罪的妖孽！美色当前，不弃只差没磕头感谢上天有好生之德。穿越女可以无貌可以无钱，但是她一定会有独一无二的特权：出门遇帅哥，而美男独钟情她一个！

她赶紧去翻包袱。美男在烤兔子，她正巧备有几只红薯。

“公子，同时天涯避雪人，借个火？”

“姑娘，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这是什么？”

“红薯！有钱家的少爷怎么可能吃得到！”

多么自然的搭讪，足以凸现有钱公子的白痴与无钱少女的个性！不弃傻呼呼的想象着，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嫁入豪门，捧上了金饭碗。

这一刻她激动握紧了只大红薯正要实施泡男大计时，就看到一行人举着火把正往庙里来，头又猛的缩了回去。

莫若菲看到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一下子消失，禁不住笑了笑。回头就看到几个林府护卫举着火把进了庙。

“请问公子是何方人士，为何来到药灵庄？”领头的护卫见庙里是两个人，公子打扮的人相貌俊美异常，穿着件名贵狐裘，不由得客气起来。

“在下望京人士，来药灵镇有事。因客栈人满，只得在庙里将就一晚。敢问兄台何事？”莫若菲微笑着回道。

这时，他身边的小书僮却咳了几声。那护卫一看，小书僮十来五六岁，却是趴在草堆上，病秧秧的。护卫在药灵庄呆得久了，也有几分经验，听咳嗽声便知是受了伤的。他扭头嚷嚷起来：“这书僮受了伤！”

听到这话，庙外的护卫全提剑涌了进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莫若菲皱了皱眉，温言道：“我这书僮后背受了伤。因离药灵庄不远，正想天明后去庄上求医。”

晚上跑掉的小贼与书僮年纪相仿，听花不弃说也是后背受了伤。护卫们哪肯听莫若菲解释，有护卫便喝道：“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他！”

“对，指不定一个进庄偷药，另一个在外接应！”

“绑了回庄！”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时，已有人想争头功抢先动了手。

不弃在庙后看到天空燃起一朵烟花，知道是报信用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林府护卫和高手赶来。她回望庙后高耸的山崖直呼晦气。想跑吧，结果被林府护卫来了个瓮中捉鳖。

庙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刀剑落了地的声响。不弃哪还有心思看热闹，趁着庙里混乱猫着腰蹑手蹑脚就往庙外奔。

倒霉的人喝凉水也碜牙！她迎头撞见了赶来的林府刘管事。不弃灵机一动，指着庙里大喊：“刘管事，那小贼受了伤在庙里！他还有个同伙！”

寒风从嘴里灌进来，她用尽全力吼了一嗓子就弯着腰咳嗽。刘管事听到庙里传来厮杀声，也没注意到不弃身上背着包袱。他武功甚高，从不弃身边脚不沾地的一掠而过，看得不弃连咳嗽都忘了。

躲过一劫的不弃松了口气，往相反的方向一阵狂奔。眼见四周人人，这才回望庙里得意的想，对不住了帅哥，虽然你很美，但是我把自己看得更重要。等你解释清楚，姑娘我已经远走高飞了。她紧了紧背上的包袱，飞快的进了山。

神仙哥哥（2）

药灵镇依山傍水，镇子沿山修建，如一条长龙在山脚下舒展着身躯。

不弃喘着气爬上山坡，回望远处镇上的点点灯火，颇有点感慨。山风吹得身上的衣服像纸一般薄，她停了遐思，找着处以前挖药材歇脚的山窝窝。

山窝窝其实有点像猫耳洞，外小里宽。药灵镇靠着药灵庄繁荣，镇上几乎家家都上山采药打猎，久而久之，为了歇脚方便也为了避野兽挖出来这样一些山窝窝。背风而建，在里面升火不会被烟熏。洞口一堆火，野兽也不敢靠近。

不弃打开包袱，拿出一把柴刀劈了点干燥的灌木。不多时就燃起一堆火来。她用雪搓了搓冻麻木的脸，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红薯煨在火堆里烤得软了，撕开皮，喷出一股甜香来。不弃陶醉的嗅了嗅，大口咬下，烫得直呼气。

“还有吗？”

“有啊。”她嘟囔着回了句，等反应过来一抬头，看到冰雪间那个身穿狐裘的优雅身影，顿时被红薯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莫若菲弯腰闪身进了洞，把装着水的陶钵端给她，微笑着说：“你可真会找地方躲！跟在你身后进了山，硬叫我找了这么久！”

不弃大口喝着水，顺下哽在喉间的红蓍，眼睛片刻也没离开过莫若菲的脸。她正盘算着是不是把一钵热水全泼在他脸上然后开跑。这只是瞬间的念头，她有自知之明，腿短跑不赢，那些神奇的武功她半点不会，打也是打不过的。这念头被放弃之后，她全部心思又放在了莫若菲的俊脸上，再也移不开眼去。

鬓似刀裁，眼若星辰，他从眉到嘴无一不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完美作品。

莫若菲似乎被人瞧惯了，对不弃痴迷灼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径直从火堆旁拿起只烤红薯。他剥开皮慢条斯理地吃着，还顺手从呆住的不弃手里接过陶钵喝水。

不弃于是花痴的想，上面有她的口水！她马上又想到，这上面还有花九和阿黄的口水。她被自己恶心到了，看着红薯没了胃口。

“怎么不说话了？知道怕了？诬陷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胆小？”莫若菲在庙里烤的兔子没吃成，冒着风雪来找不弃，又累又饿心里早窝了团火。只是他向来优雅惯了，说着解气讥讽的话仍是慢条斯理的。

不弃这时可顾不得自己的色心了，被他找到下场一定不会好。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雪孤身上山，他肯定不是普通的读书人。她瞄着被他堵得严实的洞口，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性，眨了眨眼睛委屈地说道：“我可不是怕你，我是吃惊你这么高贵的公子会吃穷人才吃的烤红薯！我怎么诬陷你了？药灵庄今晚闯进来一个小贼，可不正和你的书僮年纪身段差不多嘛。一见之下，我当然要喊了！”

真的是认错了人？莫若菲狐疑的看着不弃。她穿着身旧的青布厚袄，头上兜着布巾，露出被冻出两团绯红的脸蛋。一双眼睛倒是生得漂亮，里面跳跃着火光熠熠生辉，一看就是个机灵鬼。他好笑的想，这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胆子倒大，敢一个人冒雪进山。

他的目光瞟到不弃身侧的包袱，微笑道：“你没做亏心事，收拾包袱跑什么？”

“那小贼闯进庄里是被我发现的。我喊人抓他，他就威胁说要回药灵庄要我的命。我不跑留在庄里等死啊？！我害怕……”不弃从小跟着花九行乞，变脸比翻书还快。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里那汪水似随时要倾泻而出。

莫若菲顿觉心软，他柔声说道：“如今药灵庄的人认定剑声是闯庄的小贼。我正巧要带他去药灵庄治伤。你随我回去作个证，完了我向林庄主讨个情。药灵庄高手众多，林庄主会嘱人保护你，你小小年纪孤身在外流浪不好。”

不弃傻了。

守二门的小厮田七曾和厨房丫头月季私奔。被抓回来后田七被卖到了边疆做苦役，月季被人牙婆子领了去。

人们还纷纷说药灵庄林家心慈，一般抓到这种弃主私奔的奴仆都当场打死。林老爷居然还给了两人活路。

要是林庄主知道她偷跑，还有她好果子吃？打一顿再卖了，不要她的命，也去了她半条命。不弃生生打了个寒战。

她盯着莫若菲握紧了拳头，昂头大义凛然的说：“我从小被林老夫人收留，我怎么能给药灵庄带来麻烦？我走了，那小贼就不会恨上药灵庄！所以我一定要走，你千万不要带我回去！以林老爷的性子，他一定会护我到底的！我年纪虽小，也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知恩图报。我绝不给药灵庄惹来祸事！”

莫若菲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花不弃挥着小拳头的模样太可爱了！裹在棉衣里的她以为自己是棵大树，倒不如说她更像一根肥壮彪悍的豆芽。

“很好笑吗？”不弃鼓圆了眼睛装纯情扮无辜。她没好气的说道，“看公子打扮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定有人作保的。老爷心底善良，他绝不会胡乱冤枉无辜。你不用担心你的书僮。天明风雪停了，你就回药灵庄吧。顺便代我向林老爷辞行。就说不弃不愿连累药灵庄，继承我九叔的遗志重振花氏门风去了！”

莫若菲略带诧异的看了眼不弃。她机灵得不像普通的小丫头，说出的道理一堆一堆的。颇有点……能把鹿说成马的本事。小孩子扮天真总能骗倒很多人的，莫若菲心里微动，似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良久才回过神来问她：“你叫不弃？你九叔是做什么的？”

“乞丐，讨饭的！花家九代都是乞丐！我是第十代！看到你手里的陶钵了吗？九叔用它讨了一辈子的饭！他死的时候传到我手上了！”不弃笑咪咪的说道。

莫若菲的手抖了抖，顺手用袍袖揩了揩嘴，轻轻把陶钵放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再优雅也掩饰不住尴尬，不弃头一埋，将脸上那股挡不住的抽筋表情藏在了阴影里。肚子里暗骂，叫你追，叫你想带我回去！打不过也恶心一把你。

不弃蜷靠在洞壁忍笑的时候，莫若菲眼里也闪过一丝戏谑的光。他轻声开口说：“你明日回药灵庄替剑声作证，我便送只金饭碗给你。你捧着金饭碗去继承你九叔的遗志肯定风光得很。”

这是奖她还是损她？不弃的眼眼蓦得瞪圆，看向莫若菲时就像看到了元宝。她激动得大喊：“哇，金饭碗啊！能讨到它我还讨什么饭呀？换了银子可以吃一辈子了！九叔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以我为荣！多谢……公子贵姓？”

“莫！莫要人欺的莫！”莫若菲斯文的回答。

不弃像没听懂似的笑道：“多谢莫公子！我一定跟你回药灵庄作证。公子宽心，老爷不会为难公子的书僮的。不过，不弃不想给药灵庄带来麻烦。要不公子向老爷讨了不弃做丫头如何？”

她觉得这个主意真好，既能离开药灵庄，还能跟在美男身边。每天要是能看到他，吃饭也多了一味下饭菜。等这道菜吃腻了，也许，她已经找到出路了。不弃笑弯了眉眼满脸企盼。

莫若菲笑了，怎么人人都想做他的丫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回答。

“我很能干的，我会……”

“我身边丫头多，不少你一个。”

“那我不跟你回去作证，让老爷误会去！”

莫若菲瞟了她一眼说：“由得了你吗？睡吧，天明我们就回药灵庄。”

他闭上了眼睛。不弃赌气的也闭上了眼睛。既然他不识抬举，有眼不识金镶玉，她只好先把色心搁一边，顾自己了。

神仙哥哥（3）

雪仍在下着，山洞里只听到枯柴燃烧的声响。不弃等了很久，虚开条眼缝瞄到莫若菲睡得平静无波，摸着柴刀猫着腰便要偷溜。

“外面雪大，天冷。”莫若菲闭着眼睛突然开了口。

这是个喜欢扮猪吃虎的！不弃暗骂了声，嘿嘿笑道：“我去弄点枯枝！”

“这堆火可以再烧半个时辰，也差不多就该回庄了。不用再去砍柴。”

不弃无计可施，听见他还是要带自己回去，便生气的吼道：“我嫌冷成不？你穿着狐狸皮，我穿着破棉袄哪！你不冷，我冻得不行了！火烧旺点我自己烤！”

一团带着体温的裘衣迎头扔在了她身上。不弃甚至还没看清楚莫若菲的动作就被他用狐裘裹了严实。除了左右转转脑袋，手脚动弹不得。

“我疏忽了。这样可暖和了么？”莫若菲抱歉的说着顺手把衣带在她腰间打了个结。

他是真关心还是顺便绑住自己？不弃眨了眨眼道：“公子的皮给了我，不弃可受不起。回去公子受了寒，老爷会责罚我！公子自用吧！”

莫若菲曲指在她额间一弹，微笑着说：“丫头，撞破你想逃，就拐了弯骂我？我的皮……”

见他说破，不弃一口气便堵在了心里。想到回林府会被林老爷收拾，便垂头丧气从鼻子里嗯哼了声含糊嘟囔道：“脱了就不是！”

莫若菲耳力甚好，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花不弃，顿时笑了起来：“呵呵，穿着狐裘是衣冠禽兽。脱了就不是，是……禽兽不如对么！有意思。知道敢这样骂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的笑容瞬间收敛，俊脸如罩上层寒霜，连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都变得像冰雪一般冷酷。

莫若菲轻声在不弃耳边说：“我会吩咐下人割了她的舌头做下酒菜！”

难道他真是那种狠毒的人？不弃骇得浑身发抖，只恨自己为什么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她费劲的挪动着身体，终于凑得近了，狗腿的往莫若菲身上一靠，矢口否认道：“我根本就没有说什么脱了就不是的话！我明明是说‘说了不是’！我绝对没有说过公子是禽兽的意思！”

“我的皮……这话又何解？”

不弃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公子是狐仙！脱了皮就变成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公子就是狐仙下凡来着！”

狐裘宽大，她裹在里面只露出个小脑袋来，像极了胖冬瓜。嘴巴一张一合，一连串的话清清脆脆的吐出来，半点犹豫都没有。

莫若菲眼风一转，嘴角往两边扯出个冷笑来：“又骂我不是人对吗？”

不弃眨了眨眼，正要信誓旦旦的把狐仙一说圆成天大的马屁。莫若菲已经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江湖中人都唤我莫不愁。见了我就不会再犯愁的意思。人的命都没了，自然也不会有烦恼忧愁。你若害怕没了舌头会难受，我还是让你从此永远不犯愁的好。”

他说完再不理睬她。

意思是要她的命？不弃便用下巴蹭着他的肩头希望能蹭醒他，嘴里不停的讨饶：“不弃说的是真的嘛！公子长得这么妖……要多俊有多俊，生得这般和善可亲悲天悯人！看到公子第一眼不弃就以为公子不是金童下凡，也是狐仙到人间一游。传说中狐仙都是好心肠的呀，。你知道不弃要做乞丐，就马上决定送我一只金饭碗。公子肯定是误会了，我哪里敢亵渎神仙哥哥啊！”

一声神仙哥哥又软又粘，莫若菲听到胳膊上鸡皮疙瘩爆开的声响，他终于忍不住嗯了声说：“算了，要你的命送阎王那里他也会嫌你烦，没准儿把账算在我头上。但是话这么多，还是割了舌头清静些。”

说了这么多好话，还是没用？！可是他为什么不推开她呢？不弃靠着莫若菲大呼还有回旋余地，嘴一扁便哇的大哭起来，眼泪涌出来，带出了十三年过的苦日子。

她回想前世也挺可怜的。五岁被拐去卖花，七八岁就被山哥教着去偷东西，十七岁被山哥一伙人操纵着当骗婚的鸽子，卖出去再飞回来。结果卖到山区的当晚，山哥钱到手后拉了她就逃跑，她慌不择路摔下山崖死了。

别家的五岁孩子是温室里的花朵，她是大冬夜去卖玫瑰花的！别家的七岁孩子进学校读书识字，她只能靠偷来的钱泡网吧识字再读书。别家的孩子十七八岁进大学谈恋爱，她十七岁进山区卖给老光棍当骗婚的。她两辈子怎么运气都这么差，都没投上个好胎呢？

前面是假嚎，后面倒成了真伤心。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哭声在山洞里回想，尖锐而悲伤，听得莫若菲头痛。他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道：“我不割你的舌头就是了。”

不弃哭声顿止，扬起脸狐疑的瞪着莫若菲。

瞧她带泪的小模样倒真是可怜，莫若菲从袖子里取出一方丝帕替不弃擦了脸，微笑道：“害我差点把喝下去的水吐出来，扯平了。”

不弃顿时气结，原来他也是小心眼儿！此时不宜再逞口舌之争，她反正也哭得累了，脑袋无力地垂下，正靠在莫若菲肩上。他的气息真好闻！不弃蹭了个舒服位置闭上眼睛，下定决心，此仇不报非小人，一定要揩帅哥的油揩回来！

天亮雪霁，阳光乍现。

莫若菲和不弃出了山窝窝下山。披着长长的狐裘，不弃才走两步就被绊倒在地。她一声不响的要脱了狐裘，莫若菲叹了口气，蹲了下身说：“上来，我背你。”

他背她？朝阳落在莫若菲脸上，他嘴角边扬起的笑容让不弃的小心肝不听话的一阵急跳，咚咚如急鼓，震得她浑身发软脑袋嗡嗡作响。她真想尖叫一声义无反顾地扑过去！藏住眼底的狡黠，不弃反而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说：“我穿了公子的狐裘，害公子受了一晚上冻。我不能再麻烦公子。万一公子不高兴，又要喊打喊杀的吓我了。”

“你不是说看我的面相，生得和善可亲悲天悯人吗？公子我像是喊打喊杀的莽夫？我不是怕你麻烦我，我是担心剑声的伤势。你走得太慢。”

不弃早就投降，嘴里还吐着矫情的话：“可是……男女授受不亲。”

莫若菲笑了：“这么小就懂得男女之防了？江湖儿女当不拘小节，何况你还是个小丫头！”

看着他的笑容，她希望莫公子这个江湖儿女千万不要不拘小节。最好满口仁义道德孔孟之道男女之防。再说出孤男寡女共处山窝窝非她不娶照顾她一生一世的话来。不弃只恨自己现在只有十三岁。遇到他的时候早生了几年。

不过，帅哥的背还是要上的。她压住心里的遗憾和雀跃慢吞吞地走过去，趴在莫若菲背上，搂住他的脖子。见他没办法看到自己，不弃抬起脸对天空无声的张嘴哈哈大笑。

至于回到药灵庄，她也不怕。她不是早说过，她是不想连累药灵庄才跑的么？至于莫公子的书僮剑声，不是晚上没看清楚么？

不弃趴在帅哥身上，好一个宽大厚实安全的人形飞机！看到树林刷刷的往后退，不弃想象她坐在魔兽里的狮鹫背上，驭风而行，神采飞扬。才说要老天爷赐她个救美的大侠，老天爷变本加厉送了个帅得没天理妖孽得让人呼吸停止的美侠客！

如果声音可以从喉咙里放出来，药灵镇的人们会听到山林回笑，会以为山精现世。

正当她无声笑得猖狂时，莫若菲突扭回头说道：“你大可以笑出声来！你憋着笑难受，抖得我也不舒服！”

不弃张大的嘴一点点合拢，迅即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把脸埋在他背上。后背的震动停止，莫若菲忍俊不禁朗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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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凰女（1）

林家世代行医，儿女都以药为名。大少爷玉泉，二少爷空青，三少爷石英，四小姐丹沙。

大少爷二少爷都已成家，三少爷今年十七岁，也订了亲。四小姐丹沙今年十四，明年才及笄，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林老爷极少亲自接看病人。三位林府少爷继承家业都能独挡一面，四小姐的医术也有小成。只是女儿家不方便抛头露面，小小年纪倒也接管了药灵庄部份后堂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林老爷宠爱。

这一晚的药灵庄灯火通明。先是有小贼进庄，紧接着西州府驿站快马送来了望京城的紧急快递。林老爷先是恼怒，再是惊喜。想起膝下四个子女，想起药灵庄的前途，他再也睡不着，心思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想了多少事。

大少爷玉泉替莫若菲的书僮剑声看了背上的掌伤后来到书房回禀道：“爹，那个书僮的伤势无碍了。只是不管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他家公子的来历。只说是姓莫。”

“出去寻花不弃的人回来了没？可有消息？”

父亲不关心那个疑似小贼的书僮，却紧张花不弃离府？林玉泉听了奇怪，嘴里老实回道：“还没有消息。”

林老爷叹了口气，回转身摆了摆手道：“继续找。你去把空青石英和丹沙叫来，我有话要吩咐。”

不多时，人便都聚到了书房。

林丹沙打了个呵欠道：“爹，这么早叫女儿来干嘛？有什么事你和哥哥们处理便是了嘛。”

林老爷沉声道：“不早吩咐了你，到时候爹担心花不弃回来后，你出言不逊！那位莫公子武艺高强，刘管事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转瞬间就将刘管事抛在身后。他是看在他的书僮在药灵庄这才全力去追，他一定能将花不弃带回来。”

“那*****走了就走了吧。她留在府里倒让人笑话说我药灵庄林府里住着*****，连累阖府名声！收留了她七年，我林家也对得住她了。”林丹沙想起闺中好友黄知府千金的话来。害她被闺蜜奚落，要不是看在林府的仁慈名声，她早就叫花不弃滚了。

林老爷苦笑。他怜爱的看着女儿温言说：“爹找你们来就是想吩咐一声。不弃回来，就得当你们的妹妹看待，当药灵庄林府的小姐看待。爹打算让她搬进丹沙的萃英园。*****话再不可提半句。”

“什么？！”四个儿女齐声惊呼。

林丹沙长得像茉莉花一样清纯动人，唇若丹沙。因她是家中幺女，平素受尽父兄宠爱。听了父亲的话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我不同意！我才不要闻她身上的狗骚味！没得熏晕了我！”

林玉泉已经开始出府行医，见的世面多，比弟妹老成。他赶紧开口说道：“妹妹别急，先听爹说完。爹这样安排，一早来嘱咐我们肯定是原因的。”

林老爷赞许的看了眼老大，取出一轴画来：“这是望京御史陈大人凌晨嘱驿站快马送来的。你们来瞧瞧。”

这是幅美人赏月图。画中明月高悬，丹桂飘香，一美貌女子抬头望月微笑。画笔传神，美人裙袂被晚风带起，似嫦娥欲奔月而去。

“看出什么来了吗？”

林家兄妹对着画像瞧了半天，同时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陌生女子有什么特别之处。美则美矣，也就是个美人罢了。

林老爷的手指在画像中女子的脸上点了点说道：“你们再细瞧瞧，她和谁的神情有点像？”

林家大少爷林玉泉突想起父亲对花不弃的关心，回想花不弃，便咦了声道：“仿佛与花不弃笑起来的神情有点像。但是花不弃哪有这么美？”

林老爷赞赏的看了眼大儿子，满意的抚须笑道：“爹看着画像总有种熟悉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平时花不弃在菜园不过是个打杂丫头，若不是今晚她发现小贼闯庄，为父根本想不起她来。花不弃长得不如画中女人美貌，为父对她的笑脸印象特别深。越想越觉得这丫头和画中女子的神情相似。这样的画像大概在三天后才会传到西州州府衙门和所有的世家大族手中。为父当年曾替御史陈大人的夫人治病，所以陈大人提前将画像送到了药灵庄，还特意写了封信说明缘由。望京七王爷心急寻找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原因不明。十有*是七王爷留下的*帐，没准儿还是位流落民间的郡主。如果花不弃正是七王爷要的人，药灵庄便立下了大功。所以爹才想让花不弃住进你的园子，让你们把她当妹妹看待。”

林丹沙这才恍然大悟。心里随即又极不是滋味，小嘴一翘道：“*****居然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林老爷脸色一肃，厉声喝道：“住口！这句*****不可再说！”

她几时被父亲吼过，心里明白道理，却委屈得咬住嘴唇眼圈都红了。

林玉泉心疼妹妹，便柔声说道：“只是让她住进院子里，你让丫头收拾间屋子给她住下，少理睬她便是。将来等望京城来人见过了，要么送走她，要么赶她走，还不都由得妹妹作主？”

林丹沙这才破涕为笑。

林老爷看了看女儿，心里始终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想了想说：“算了，丹沙性子倔强，放她院子里我怕生事。还是单独拾缀一处院子让她住吧。也就一两月时日就能知道真假结果。”

“不要！”林丹沙赶紧制止，脸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来。她拉着林老爷娇声说道，“爹，听说七王爷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世子年轻英俊，不仅文采出众，而且从小请有名师传艺，武功不亚于江湖世家子弟。如果女儿与花不弃成了姐妹，将来不是就有机会见到王爷世子了？”

林老爷抚摸着她的头发呵呵笑了：“傻丫头，不枉爹宠你。爹让她住进你的园子，正是存了这份心思。药灵庄纵响誉江湖，却始终不能攀上真正的权贵。丹沙貌美可爱，医术也有小成。虽然皇室子弟少有和江湖世家结亲。如若花不弃真与七王爷有缘，七王爷欠我家这么大的人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丹沙脸一红，跺了跺脚道：“女儿不过是想见世子一面，爹扯到哪儿去了！不理爹爹了。女儿回房了。”

等她走后，林家三兄弟面面相觑。林玉泉鼓足了勇气说：“爹，王府如何看得起我江湖中人？就算丹沙进了王府，也少不得受欺负。咱们家就这么一个妹妹，与江湖世家结亲才不会委屈了丹沙。”

林老爷长叹一声道：“你们懂什么？那小贼闯进山上药圃，被你二伯父伤了。他偷药不成大闹药圃，差一点毁了黄知府要的丸药。为了那百花冷香丸，我药灵庄种了一年的药花，直等到冬季梅开才采药配丸。单是浇灌花木的药就费尽了千金。若是真的被毁，让药灵庄如何交待？药灵庄家业再大，也禁不住黄知府的狮子大张口。若是不给，又得罪不起。遇见区区一个知府就头大如斗。药灵庄纵有些江湖声望与江湖朋友，又有哪一个不是为利益而结交？”

“哼，黄明松欺人太甚！不花分文要我药灵庄耗尽大量名贵药材替他制丸药，不过是送给他的几房小妾养颜！爹，咱们明的不敢，暗中杀了这个狗官！”林家二少爷气得满脸通红。

“空青，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走了个黄知府，安知不会来个李知府？药灵庄数代相传，在西州府也是颇有声望的世家大族，你以为不讨好父母官能存世于今日？为父拿到这幅画轴后觉得是个机会。只希望花不弃真的是七王爷要找的人。我林府养了她七年，总也有几分功劳。丹沙哪怕和七王爷世子无缘，药灵庄也能因为花不弃沾几分光。”

林玉泉想了想道：“若她不是呢？我看这神情相似，但模样却差得极远。”

林老爷轻轻一笑：“年纪相仿，神情相似，还遗弃在西州府。镇上所有人都能作证她是花九捡来的遗婴。陈大人信上说没什么明显的胎记，所以只能靠画像寻人。她有五分相似，但若好生打扮一番，穿戴齐整，就有七八分像。只凭一幅画像寻人，能有七八分也就是了。”

林家三兄弟佩服的看着父亲，相视一笑道：“但凭父亲安排！”

凤凰女（2）

看到山脚下一大片连绵的屋宇，莫若菲扬了扬眉，不愧是世家大族。这片屋宇依山而建，青色的砖墙牢牢护住庄园内的幢幢房舍，气派非凡。离庄一里外立着座高大的石牌坊，药灵庄三个大字金光闪闪。

莫若菲嘴角飘起抹笑容，他停下脚步欣赏了会牌坊上的字，转头对不弃笑道：“到药灵庄了！”

远远的能看到药灵庄的大门，不弃有些迷茫。以后她的一生就真的在这座庄园里渡过吗？再大一点配个庄里的小厮，生孩子再给林家当丫头小厮？她讥讽的想，也由不得她，谁叫她没投个好胎，重生就是个小乞丐呢，能活着就不错了。

这样的心思一起，她对莫若菲的花容月貌也淡了几分兴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可以想，吃不到的。

她一声不吭脱了狐裘还给莫若菲，认真的行了礼道：“太阳出来很暖和，多谢公子赠衣驱寒还背不弃下山！不弃这就去和老爷说明，你的书僮不是昨晚闯庄的小贼。”

她说的有板有眼，识礼乖巧。莫若菲反倒有些不习惯了。他揶揄的笑道：“被我看穿就装乖，不知道肚子里是不是又在骂我禽兽了？”

不弃没有吭声。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没有！真没有！我发誓！我要是在肚子里骂公子是禽兽，我就是*****！”听到他话里的冷意，不弃猛的抬头回道。话说的铿锵有力，眼神诚挚可信。

莫若菲想笑，又皱眉轻声喝斥道：“女孩子不准说脏话！”

不弃慢慢低了下头。心想，我吃阿黄一口奶，我不嫌弃它。想起昨晚被打死的阿黄，心里又有些难受。

莫若菲见不弃耷拉着脑袋以为又被自己吓着了，便温言道：“进了庄，我会好生与林庄主说明。他知道你是不想拖累药灵庄，定不会责怪你私自离开的。”

不怪才怪！要不是她一早想好理由，否则只怕会被打断腿！不弃不屑地偷偷翻了个白眼。

才到门口，门房小厮瞧见，大喊一声：“他们回来了！快去禀报老爷！”

莫若菲偏过头看到不弃还板着脸，忍不住逗她道：“笑一个。我不会食言，一定送你只金饭碗！”

不弃抬起脸咧开嘴就笑，像石头上突然绽开了朵花。待看到莫若菲微微一笑，双颊一收，就似刚才没有笑过似的。莫若莫哭笑不得，心想这丫头胆子大的哪像个丫头。只得由她去了。

进了大门，绕过石屏风，莫若菲沿着抄手游廊往大堂走，不弃却直走到院子中间，一声不吭跪在了雪地上。

莫若菲正想说什么，想到一个丫头敢弃主私逃，世家大族的家法断不能容。她请罪也是应该，便没有阻挡。

等他走到大堂门口时，林老爷和三位公子几个管事的还有群小厮丫头一涌而出。莫若菲怔了怔，林府待客向来如此热情吗？他微笑着拱手行礼道：“在下望京莫……”

谁知这一群人根本没有理会他，直走下台阶奔向不弃。林老爷把不弃扶起，上下左右打量了番关切地问道：“不弃在外一霄可冻坏了没？”

不弃张大了嘴巴，她被林老爷的关心吓坏了。眼角余光瞟到莫若菲被凉在一旁，心想林老爷难道是当着外人的面扮仁慈？只要不打她的板子，她当然配合。不弃双颊往边上一挤，露出个极灿烂的笑容来：“没有冻着，莫公子把他的狐裘给我披了。昨晚我看错了，莫公子的书僮不是闯进庄的那个小贼！”

林老爷马上转身对莫若菲拱手礼道：“小女多谢莫少侠相救。少侠的书僮已无大碍，正在客房休养。待老夫忙过再向莫少侠致歉。小琴，引莫少侠去客房休息。”

她是药灵庄林庄主的千金？故意穿成丫头模样离家出去？莫若菲惊疑的扬了扬眉毛。想起听说过药灵庄的四小姐冰雪可爱，年纪虽小，家传医术已有小成，操持家务极为干练，莫若菲想起不弃的确与普通的小丫头多了几分胆色，不由恍然大悟。

此时见不弃被林府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团团围住，嘘寒问暖声不断，他苦笑了笑。自己居然还是被这小丫头一通胡说八道涮了。听到书僮剑声无碍，他礼貌的拱了拱手，便跟着小琴转身离开。

不弃听到林老爷的话也被吓了一跳。林老爷这回演戏过头了！没有打骂就已经让她感激涕零，为什么还要说她是他的女儿？难道有人来提亲，四小姐不愿意嫁，想让自己做替嫁新娘？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自己有哪点让林老爷如此抬爱，不弃的心思一个劲儿的往坏处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不弃，怎么一声不吭就要离开药灵庄呢？是林府有人欺负你？”

林老爷关切的声音里带了份威严。不弃一震，急忙摇头：“不是的。当年若不是有老夫人收留，不弃能活到现在与否都不知道。府里的人对不弃都很好。我只是听到那小贼说要回来报仇，生怕连累了大家，这才……”

林老爷松了口气，打断她的话舒畅的笑着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义女！林府的小姐！有谁敢欺负你？那小贼敢找上门来，老夫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义女……林府的小姐？林老爷不是真的想要她替四小姐做点什么事来报答吧？不弃眨巴着眼看着林老爷，心里盘算着这个交换条件是好还是坏，对她有利还是有害。

“不弃啊，老太太昨晚听说你出走，伤心得一宵没睡好。她直说和你有缘，一直把你当亲孙女看待。以前让你住菜园是顾及你和阿黄感情好。如今阿黄不在了，你就搬进内院来。以后就陪在老太太身边，你说好不好？”林老爷温和的看着不弃，眼里居然充满了柔情，轻哄道：“好孩子，叫声干爹。”

林老爷的话骗骗无知的小丫头可以，怎么骗得了她？林府收留她和阿黄，她一直感激，好歹赏了她一碗饭吃。至于林老夫人对她有感情，要她相信，她白再活一世了。林老夫人更看重林府的善名，而不是和她的感情。不弃相信，个中另有隐情。

如果她说高攀不起会是什么后果？不弃觉得自己没有选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进了药灵庄，论不到她说话。

她突然想到林府中人说她是*****，阿黄是她干娘，林老爷是干爹，有趣。她扑哧笑出声来，满脸喜色，大方清脆地喊了声：“干爹！”

林老爷如获至宝，高兴的应了声，对儿子们说：“玉泉空青石英，还不来见过妹妹！”

三位林少爷笑咪咪的喊了声不弃妹子。不弃也甜甜的叫了大哥二哥三哥。亲热得仿佛早就是一家人。

林老爷满意地笑着吩咐道：“你们几个送五小姐去四小姐的萃英园。不弃，丹沙只比你大一岁，你就叫她姐姐好了。她已经叫丫头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你先住在她园子里。如果不习惯，干爹再嘱人收拾一处院子给你住。”

反正住内院比住菜园狗屋好，当老爷的义女比当丫头强。走一步看一步好了。不弃满口应下，甜笑着的跟着丫头走了。

凤凰女（3）

萃英院在药灵庄二门里头，取芳华群聚之意。药灵庄依着山脚修建，独独萃英院这里有处天然的温泉泉眼。有温泉滋养，四小姐林丹沙移种了不少名贵花木药草在园子里栽种。若说冬天能看到芍药牡丹开，也只有萃英院才有这样的奇景。

不弃在药灵庄七年，头一回踏进萃英园。月洞门一开，她不由自主的赞了声美丽。

迎面一座小巧的木桥，温泉水从桥下流过，水流半隐在雾中，却绽开了几朵白荷。地上已经素白一片，远处屋宇却被姹紫嫣红的花木围着。想必是温泉水被引着七曲九转，那层水雾淡淡的散布在园子里，衬得园子仙境似的。

穿越十三年，不弃第一次看到这样漂亮的景致，脱口而出道：“还是做小姐好啊！”

陪她前来园子的侍女芳华本是在萃英园侍候四小姐林丹沙的，听到不弃的话便掩口笑道：“五小姐如今也是小姐了！”

小姐二字咬得极重，带着眉毛也往上挑了挑。

是啊，菜园里的打杂丫头，*****臭乞丐如今成小姐了。换了自己何止满嘴冒酸气，牙早就被酸倒了。不弃心中腹诽，再一次笑弯了眉眼道：“芳华姐姐伶俐可人，要是能做不弃的丫头，这小姐就当得更舒心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何况，你最多趿了双拖鞋。她想到这个便无视芳华气绿了的脸，耸了耸肩便进了园子。不弃现在好奇素来鄙视她的四小姐林丹沙嘴里会冒出什么气来。

耳边随即响起一声娇呼：“不弃！”

声音甜美娇柔，腻得不弃摸了摸手，生怕鸡皮疙瘩掉在了这么美的园子里。她一转头，看到林丹沙盛妆而出。

林丹沙明年才及笄，头发没有挽髻。从额心中分在左右分别拢了些发丝编了两根细辫子，在脑后成一束用丝带扎起，直垂到腰间。勒了条粉色细珍珠编就的抹额，衬得眉目如画，肤色白皙晶莹。她穿着粉红色的小夹袄，系了条绣梅的缃裙。腰间丝绦上压裙的玉佩随着她的走动撞击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

真漂亮！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女！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青布棉袄，想起这些年的生活。羡慕嫉妒自怜的心思一古脑儿全涌了上来。瞧到芳华脸上不屑的表情，不弃扬起笑脸就拜了下去：“不弃给四小姐请安！”

林丹沙拉起她，嗔怪的说道：“爹都说了认你为义女了，还不快叫姐姐！”

不弃在市井长大，揣磨人心岂是林丹沙可比。她笑嘻嘻的说道：“蒙老爷不嫌弃，对不弃这样好，不弃已经很知足了。哪敢真和小姐一般平起平坐。”

林丹沙对不弃的态度很满意，仔细比较了下不弃与画中女子的神情，果然相似。想起父亲的嘱咐，心里总算舒坦了。她露出笑容责备的说道：“既然爹已经认你为义女，你也改口叫了义父，还与哥哥们见了礼，怎么就偏和姐姐生分？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提。姐姐领你去梳洗打扮。”

说着示意不弃跟着她进内院。不弃瞟着林丹沙的背影更是惴惴不安。以林丹沙的骄纵性子应该一进来就给她下马威才是。自己服软示弱给了她台阶下，照以往，林丹沙必会吩咐她，在园子里当丫头，出去见客才端起小姐身份的。怎么一家人都像被雷劈傻了似的？

不弃一边环顾园内美景，一边甜甜地说道：“姐姐人漂亮，园子也布置得像仙境。听说来提亲的人把药灵庄的门槛都踏破了。不知道什么人有福气能娶到姐姐！”

林丹沙下巴一抬骄傲地说道：“没一个瞧得上眼的。那些来提亲的人全叫爹回拒了。”

看她神情听她话里的意思没有定亲？不弃更为不安。林老爷认自己做义女目的何在？怔仲间，林丹沙已带着她走进了园子里的一处亭阁。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温热的水汽直扑出来。屋里热气氤氲，正中砌有一个浴池。靠墙是温泉泉眼，热水汩汩冒出。从一只兽头中泄进浴池，又从另一侧的兽口吐出流出。此时池边放置了一只大木桶，里面溢出药香来。

林丹沙笑道：“爹特意命人建了这个温泉阁。泡温泉对皮肤好，我还配了药草浸在木桶之中。不仅能除掉跳蚤虱子，还能固本培元。不弃，你多泡会儿，我已令人替你备好了新衣。你沐浴完打扮停当再去给奶奶请安。”

不弃顿时高兴起来。她身上可没有跳蚤和虱子。连阿黄她都洗得勤快。她高兴的是终于觉得林丹沙变正常了。表面上接纳她，认她是妹妹，骨子里还是嫌弃她脏，所以才调配了药草让她泡。这才是不弃熟悉的林丹沙。

林丹沙留下芳华侍候，先行离开。

不弃不习惯有人替自己洗澡，看到芳华的脸色，知道她也不情愿。便示意芳华在阁外守候。

见芳华眉开眼笑脸色由阴转晴，不弃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小姐我水葱般柔嫩的肌肤，若是被你的长指甲戳破了可不好了。”

气得芳华冷哼一声，扭腰走了。不弃的心情瞬间好得不得了。

被林老爷摆布她没办法，要她顶着小姐的名头再看下人的脸色，不弃无论如何不肯吃这个亏。

阁里只剩下不弃一个人。她看着木桶随手从里面捞出一把药草看了看，桔皮甘菊益母草，的确是养颜杀虫的方子。她撇撇嘴道：“嫌我脏么？谁知道这木桶多少人用过！”

她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直接进了温泉池。

水温正合适。流动的温泉水冲涮着身体驱走了寒意，她舒服得发出一声呻吟。不弃悠然的想，如果每天都能泡温泉澡，做林老爷的义女也不错。希望林老爷需要她做的事不会太麻烦，否则她还是只能带着花九传给她的陶钵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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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奇货可居

这晚的月色很美。

雪积在青松的蓬蓬松针上，像晶莹的花朵。

在她的记忆中，这是生平头一回觉得雪景漂亮。对于穷人来说，大雪带来的不是美景，是寒冷。

前世她五六岁时，抱着玫瑰花在凌晨一点的冬夜里售卖，黏着一对对经过她身边的红男绿女，求他们花一元钱买下一枝。寒冬腊月里，她冻得直吸鼻涕，只希望能早点儿被接回租住的平房里，可以煮上一碗热汤面吃。

这一世五六岁时，她看到花九在大雪夜里慢慢地没有了生气。当时镇上人家已经关门闭户，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狗洞爬进了阿黄的狗窝，只记得那晚的风吹得她四肢不听使唤，身上的血液在一寸寸地结冰。

没有感受过冬天的寒冷，是不会在披着狐裘烤着火炉时感觉幸福的。花不弃用不着回头就清楚地知道，她身后坐着喝茶的林老爷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这只老狐狸吃定她了。蓦然知道与一个显赫的皇亲有关系，任哪个乞丐、哪个低贱的丫头都会惊喜交加。

林老爷既直接又隐晦地说：“干爹见你与画中夫人神情相似，又想起不弃是被花九捡来的弃婴。如若王府认定是你，不弃便有福了，药灵庄收养你多年也足感欣慰。”

如若王府认定不是呢？她会不会被砍头？

林老爷又说了：“西州府的州府县衙、世家富绅都将陆续接到这幅画像。仅凭画像寻人，年纪相仿，或神态或相貌与之相似的又何止不弃一人。为七王效力，想必到时荐上去的少女也不少。”

只是相似，不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花不弃突然想到被冻死的花九，眼里渐渐浮起悲伤来。她和花九在一起五年多，他肮脏面容里的那抹呵护是世间最纯真的情感，可惜他等不到今天了。

花不弃的手指绕住了一绺头发，发丝黑亮有坠感，轻轻一松，就像顽皮的孩子飞快地从她指间滑跑。

芳华用篦子一遍遍替她梳理过，用手指一根根翻找过，最终确认没有虱子。林丹沙这才笑眯眯地赞了声头发真好，亲自替她用缎带束在了脑后。

衣裙也是林丹沙新缝的，一天也没有穿过。上等锦缎绣小碎花的短袄，粉色的湘裙。腰间束着宽约十寸的深绿色绸带。清新柔美得让她想起荷塘里雨后初开的晓荷。

她摸了摸衣裙，心里涌出一种对金银的热爱。

新缝制的裙子，林丹沙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拿了出来，同时主动说每天都要给她配药材泡药浴，让她被阳光晒黑的肌肤变得柔嫩白皙，把她被劳作弄粗的双手养得生葱般娇美。

她又摸了摸腕间的翠玉镯，通体碧绿，水润剔透。林老夫人戴了几十年，随手一抹就套进了自己的手腕，道是送给新认干孙女的见面礼。大少奶奶眼红得一个劲说这只镯子价值百两银子。

这般大手笔把山鸡毛染成凤凰羽花不弃的目光从青松上的雪花团收回来，她带着林老爷希望看到的神色转过身来。

她认真地又看了一遍画像，将那个美丽无比的女人的模样记在了心头，轻叹了口气说：“可惜不弃没有这般的花容月貌，怕是干爹认错了呢。”

林老爷一直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微笑地观察着她，再一次打消了花不弃的疑虑，“不弃是没有继承到这位夫人的美貌。不过，此时再看不弃，你笑起来的样子与这位夫人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接到画像，不费吹灰之力就想起了你来。这神态越看越像。”

是吗？花不弃眼里迅速闪过讥诮的神色，微微笑了。

林老爷接着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不弃，老夫人喜爱你，老夫收你为义女，只是为了你能在老夫人膝下承欢。谁知望京送来了这卷画像，老夫原本踌躇，怕不弃以为老夫是因此而收你为女。左思右想，老夫实不愿让明珠遗落山野。”

花不弃心里暗骂，收她为义女，不就冲着她的神态与画像中的夫人长得像吗！还非要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可是，她好像没有拒绝的必要，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接下来就很简单了。一个慈爱地喊乖女儿，一个感动得两眼泛泪哽咽着叫干爹。当然，林老爷绝对想不到，花不弃喊得这么亲热，是因为她想起了狗娘养的这句话。

你唱一段我演一段，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花不弃回到房中拿出一只锦盒来。她原来所有的衣物都被林丹沙吩咐芳华拿去烧了，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只有这只陶钵。

“靠你还是靠自己？”花不弃轻轻地抚摸着陶钵。

陶钵并不十分圆，是花九挖来陶土自己捏的土坯，搭了堆柴火烧了几天几夜半烧半烤而成。表面有的地方烧出了一层浅薄明亮的釉色，有的地方还是粗糙一片，只是用的时间长，磨光滑了。

花九用它讨来米汤一口一口喂大了她。她吃饱了冲花九笑，花九肮脏的脸上也跟着露出欣喜。花不弃惆怅地想，九叔，你为什么不能长命百岁？

第二天一早，花不弃坐着轿子，带着林府配给她的丫头红儿、绿儿和四个小厮上了乱坟岗。

昨夜雪下得大，乱坟岗像一堆刚出笼的雪白馒头，高高低低地坐落在山坡上。

绿儿呵了呵手道：“呀，都被雪埋得没影了。小姐能找着吗？”

雪没膝深，往山坡上走便浅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坟前有的立着石碑，有的与山野融为了一体。红儿、绿儿一直生活在药灵庄内宅，几时来过这等凄清地方，只希望花不弃能快一点儿烧完纸钱，打道回府。

“九叔的坟就在那儿。你们走路小心一点儿，当心别踩在枯骨上。穷人没钱，草席一卷就只能扔在这儿任老鸹吃了，剩些骨头扔得满坡都是。”

红儿、绿儿的脸色顿时变得像她们的名字一样，一人惊恐地涨红了脸，一人骇得脸色青中带绿。

花不弃笑道：“算了，你俩就留在这里吧，我自己去就行。”她伸手从红儿手里接过竹篮，见红儿似有些担心，便指着不远处的山坡上说，“瞧得见我的，就在那棵树下。”

独自往上走，花不弃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她故意吓吓红儿、绿儿，就是不想让她们跟着。她知道从现在起到离开药灵镇去望京，她没有多少机会再来看花九了，心里有些话总是想单独对他说说。

山坡的一棵枯树下有座浅浅的坟包。药灵庄收留花不弃，林老夫人把好事做到底，掏了二两银子请人给花九挖了个坑埋了，免得他遗尸旷野。花九坟前斜插了块木板做的碑，几经风雨，已成朽木。

花不弃站在坟前回头，对山坡下的红儿、绿儿挥了挥手，这才从竹篮里拿出香烛、纸钱等祭品。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笑着说：“九叔，瞧见没？不弃现在是小姐了，今天是坐着轿子带着丫头来的。林家希望我忘了你，真把自个儿当小姐看。我这次回林府恐怕是不能再来看你了。阿黄就埋在你身边，有它陪你，你也不会寂寞了。”

风刮过，花九坟旁树上的一只老鸹突然叫了起来。花不弃抬头笑骂道：“我又不懂鸟语，叫它托话我也听不懂。不过，你说的话不弃从来没有忘过。今天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有位莫公子提醒我，捧着金饭碗乞讨会很威风。将来不弃一定要打只镶宝石的金饭碗送给你，让你在黄泉讨饭也讨得风风光光。林府收留了我多年，不管他们是何居心，我总要报答的。相信你也会同意。”

花不弃静静地站起身再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坟茔，转身下了山坡。

“小姐，你怎么待那么久？犯得着吗？一个乞丐罢了。”

花不弃听了这话不免心头火起。瞧不起乞丐，我还瞧不起势利的林府呢！她瞟了二人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冻着了？怎么不先上轿里暖和着？”

红儿、绿儿对视了一眼齐声道：“奴婢不敢！”

花不弃淡淡地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我也不再是从前的乞丐丫头、打杂丫头了。不想侍候我的话，我就去回了奶奶。”

二婢虽得林老夫人亲自吩咐来侍候花不弃，也知道这位新小姐是有来头的，但心里总存了轻视之心。一则因为花不弃的出身，二则总看她年纪尚小，没想到在这乱坟岗前花不弃不软不硬地摆了威风。

她俩如何敢让花不弃去回林老夫人，吓得往雪地上一跪道：“奴婢知错。”

花不弃看着她俩缓缓说道：“既然是要跟着我去望京的人，我现在就把话说明白了。现在你俩是林府的丫头，是奶奶和干爹放在我身边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我没有选择，你们也没有选择。只不过，现在我是小姐，你们是丫头，各尽本分好了。回府。”

红儿、绿儿忙不迭地从雪地上起来，面面相觑。

当天，林老夫人和林老爷便知道了乱坟岗前主仆三人的对话。

林老爷哼了声道：“这丫头才当一天小姐尾巴就翘上了天，将来若得富贵，怕是老夫都要对她行礼请安了！”

林老夫人念了句阿弥陀佛道：“不弃小时候住了几日刘二娘家的狗窝就知道挑水报恩。”

只这一句，林老爷的脸色就缓和下来，笑道：“母亲说的是。不弃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小姐就该有小姐的模样。春节之前，望京城就会有消息传来。等到元宵之后起行，也就两三月时日。明日起就叫丹沙一一提点于她。”

林老夫人微闭着眼叹了口气道：“能教多少是多少，有些习惯改不了也没关系，毕竟全镇的人都知道她跟着花九讨了五六年的饭。咱们是尽力为王府办事，又不是替王府调教小姐。”

“母亲说得极是。”

“这是她飞上枝头的唯一机会，用不着担心。那丫头机灵着呢。”

也正是林老夫人房中的这段对话，让花不弃过上了连林丹沙都没有过过的好日子。

林老爷特意从望京城多宝阁请来了大厨满大师给花不弃做菜吃，务必让她熟悉京城的口味。

林丹沙再受宠爱，也绝不会今天消夜用完整的燕盏，明日消夜喝乳鸽汤。可花不弃每日的菜式绝不重复，单看菜品的工艺摆盘就知厨子在用心料理。

林丹沙看着眼热，本来也不服气，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但她深知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道理。她冷笑着想，今日花费在花不弃身上的，将来七王爷会十倍奉还药灵庄。想起王爷世子，林丹沙咬牙切齿下足了工夫和花不弃培养感情。她从早到晚和花不弃腻在一处，将闺阁女儿家的喜好、衣裳流行款式如数家珍般道来。

对于读书识字，花不弃很好学。她渐渐地便认识了繁体字，也习惯了没有标点符号、从左到右的竖版阅读。至于写她就不行了，总是繁简交杂，不过，她在这上面花的时间最长。

让林丹沙好奇的是，花不弃对于四书五经、《女训》《女诫》等书不感兴趣，对诗文也不爱。她只是执著于认字写字。

“女子无才便是德，能识字写字就行了。姐姐觉得不弃应该奔着考状元的路子去？时间不多，姐姐不如多教不弃一些礼节吧！”花不弃一句话就打消了林丹沙的疑虑。

林丹沙觉得花不弃的话很对，女子最怕就是失礼。紧接着她教花不弃待人接物，以及种种符合身份的应对，只教过一遍花不弃便记住了。

在花不弃看来，说话斯文点儿，声音小一点儿，最好少说话装哑巴，就是坐着不动的现成闺秀。

人说三代出贵族，骨子里的优雅，是在财富积淀到一定时候之后，慢慢花银子培养出来的。那种举手投足间露出的气质风度，要让花不弃在短时间内学会，只应了一句话，画虎不成反类犬。只不过，装装纸老虎的水平，花不弃还是有的。

莫若菲带着剑声住进了药灵庄西院里的客房。

他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幅画像，画中明月高悬，丹桂飘香，一美貌女子抬头望月微笑。画笔传神，美人裙袂被晚风带起，似嫦娥欲奔月而去。与御史陈大人快马送至药灵庄的画像一模一样。

明亮的天光透过糊了白色棉纸的窗户映在他脸上，他肤色晶莹，人如玉雕一般。

缘分这个词很奇妙。

莫若菲脑子里闪过了这句话。

他回想遇到花不弃的那一晚，她的神态言行，蓦地呵呵笑了起来。

剑声不解地问道：“公子为何这般高兴？”

莫若菲点了点画像道：“你没听到府里的丫头们私下议论吗？林老爷新收了一个小丫头做义女。那日天色太暗没瞧清楚，白天她脸上还围着布巾，又满脸泥污烟墨，我便没往这处想。如今细想来，花不弃有时的神态还真的与夫人相似。”

剑声大喜道：“公子是说林庄主新收的义女五小姐便是咱们要找的人？”

莫若菲胸有成竹地笑道：“七王爷在西州府寻人的事已经传扬开来。一个收留了七年的菜园打杂丫头会突然被林庄主收为义女，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剑声，你执了名刺亲去，否则林庄主不会见咱们。记得莫提画像之事。”

“剑声明白。”剑声应下，匆匆出了房门。

莫若菲微笑着看着画像，突然想起在药灵庄大门口花不弃的话来。他眼里透出浓浓的兴趣，喃喃说道：“要是在肚子里骂我是禽兽，你就是狗娘养的！真真狡猾的丫头，以为本公子是白被骂的吗？！”

名刺长三寸宽一寸，雪白的边子上烫有银线，正中印有一枚朱红方圆钱币印记。

林老爷看着手里的名刺激动得胡子微颤，他深吸口气和蔼地问道：“你家公子可是望京莫府的莫公子？”

这样的反应早在剑声意料之中，他笑眯眯地回道：“我家公子正是望京莫府的少东家，多谢药灵庄给小的治伤。公子想当面向林庄主道谢辞行。”

天下最有权的人自然是宫禁大内的皇帝陛下，而最有钱的家族则有四大世家，飞云堡云家、明月山庄柳家、江南大贾朱家以及望京莫府。

四大世家除经营家族的传统生意外，同时经营皇家的生意。飞云堡经营的是刀剑马匹，走的是军中的路子。明月山庄柳家经营官窑瓷器。江南朱家专供丝绸茶叶。望京莫府则因地利得势，京城中的生意十停中有八停有莫府的影子。皇亲国戚、朝中大臣在这些生意中占干股的不少，因而莫府虽没有直接插手内务府的生意，却将官银调运权拿到了手。各地税收官银、军中饷银调拨都通过莫家的方圆钱庄调运。只要是带了这个朱红方圆钱币标志的钱庄开出的银票，天下所有的钱庄都能兑现。

林老爷的眼睛渐渐亮了。他的运气咋就这么好呢？七王爷要找人，偏偏花不弃就和画像中的夫人神态相似。他想结交权贵，偏偏上天就把与京中权贵熟络的这位主送到了他面前。

“听小儿道小公子伤势已然全好，请代为转告你家公子，今晚老夫设宴相请，为公子饯行。”林老爷微笑着想，药灵庄想要扩张生意到望京城，少不得莫府这位少东家相助了。

林老爷为讨好望京莫府的少东家可谓费尽了心思。餐桌上除了满大师精心烧制的望京名菜外，林老爷又加上了药灵镇的特色菜。

“山椒烹穿山甲、野菇炖蛇羹、蜜炙熊掌是本地特色。莫公子远道而来，尝尝味道如何。”林老爷介绍完又拿出自己亲自泡的药酒。

莫若菲微笑着用银勺舀了一勺蛇羹吃了，再饮了口药酒，俊脸瞬间涌上一层绯红色，细密的汗沁了出来。他呵呵笑道：“山野之气扑面而来，的确是好东西。与之相较，望京城的名菜倒失了自然。多谢林庄主替在下书童治伤，他日如有机会前来望京，请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听到这里林老爷便笑着问道：“莫公子武艺惊人，听庄中刘管事提及过。莫公子踏雪无痕的轻功，转眼就将他抛在了身后。也亏是如此，才能寻回调皮离家的小女。只是为何书童会受重伤？是何人敢在药灵庄的地头犯事？”

林老爷这么说本是想进一步拉近关系，莫若菲听到他提起花不弃，眼里飘过一丝笑意。他饮了口酒道：“不瞒庄主，在下与书童前来西州府是有事在身，不料抄近路过林子时遇到了冬熊，一公一母甚是凶猛，剑声不慎被公熊拍到一掌。在下将两副熊胆喂他吃了，保住了他一条命。又幸得大少爷亲自医治，他才完全康复。只是耽搁了些时日。”

林老爷果然心切，微笑道：“我药灵庄在西州府也算有几分颜面，不知莫公子入西州府所为何事，如需药灵庄相助，不妨言声。”

莫若菲往左右看了看，林老爷一个眼色瞟去，侍候的小厮、婢女悄无声息地退下。莫若菲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难道药灵庄还没有收到望京城的消息？七王爷要找一个小女孩。”

林老爷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说道：“西州府州府衙门、各县衙、世家大族都接到了一幅画像，药灵庄也接到一幅，道是七王爷欲寻个小女娃。只是不知道这孩子与七王爷是什么关系，莫公子此次前来也是为这事？”

莫若菲随口吟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是七王爷十来年前的一段情事。”

难道花不弃真是王爷的孩子，流落民间的郡主？林老爷兴奋得满脸通红，两眼放光。

林老爷睨了莫若菲一眼，莫若菲便以忧伤的语气说起了一段十几年前的往事。

大意是七王爷春日郊游狩猎，由于口渴，路经一座庄园讨水喝，邂逅了一位少女。七王爷春心荡漾，一头栽进了万年大坑。他隐瞒家世，冒充良家子与少女约会，岂料三月后少女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王爷府中正妃乃皇帝陛下赐婚，几位侧妃、侍妾却是王爷自娶。这几位偏生都有一处地方与那位少女相似。据说七王妃正是因此郁郁而终。得知王爷爱好，一年前有人献了这画像欲讨好王爷，画中的夫人正是那位少女。

一见之下，勾起了七王爷的相思惆怅。打听消息后才得知，那少女本是西州府人氏，因不满家中定亲偷逃至望京城，后家人寻来将她带回了西州府。少女未婚先孕产下一女。家人将孩子抛弃后逼她成亲，她被迫嫁人后不到一年就忧郁而亡。

七王爷掐指一算，怀孕时间正是他与少女情投意合时。七王爷想到居然还与心上人有孩子在世间，便令画师复制少女画像，发往西州府寻人。

莫若菲长吁短叹，把故事渲染得忧伤感人。想到为七王爷寻回遗孤，药灵庄从此便能靠上七王爷这棵大树，林老爷喜形于色。

看到林老爷的神情，莫若菲话锋一转道：“其实那位夫人与在下也有些渊源。”

林老爷一惊道：“莫非”

“正是，那位夫人名字中便带有一个菲字！在下名若菲，表字忆山。这若菲二字是家父亲取，实是他老人家的情深所致。那位夫人幼年在西州府时便与父亲大人相识，只因祖母为父亲定有亲事，父亲才娶了我母亲。父亲念念不忘那位夫人，以至于在下出生后，便取了这名字以作纪念。”

莫若菲说着便从袖中取出那幅画像展开。与林老爷手中画像的区别在于，他手中的这幅画袖珍小巧，更精致传神。他感叹道：“这是家父亲笔所画，有人瞧见后临摹了一幅去讨好七王爷。”

事情急转直下，林老爷听得目瞪口呆。七王令以画像寻人，而莫府之人却是亲眼见过那位夫人的。若要辨别真假，莫府说的话便有足够的分量。

“不瞒林庄主，那位夫人当时逃婚至望京，住的庄子正是我莫府的别苑。当日那位夫人的家人能寻来，也是家母气愤之下通报的消息。如今家父亡故，而七王爷知晓此事后对莫府恨得牙痒。我此番前来西州府，正是想寻这位夫人的遗孤，以消七王爷怒气。在下五岁时曾在别苑见过那位夫人，如果见到她的女儿，定能认出来。”莫若菲说完冲林老爷笑了笑。

若把花不弃领来让莫若菲一见，万一被他说是假的，那花的银子和心血就扔到水里了。可如果不让莫若菲见花不弃，将来他知道此事后，定会对药灵庄怨恨。得罪了莫府，将来又如何是好？莫府用不着与药灵庄正面为敌，只消插手药材生意，药灵庄做不了药材生意，单靠收取诊金，断然维持不了庄上几百口人的生计。林老爷心头惴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莫若菲叹了口气道：“过了这么多年，谁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死了倒也罢了，若是活着，我莫府交不出人来，七王爷必定迁怒莫府。不过”

他语气一变，脸上瞬间罩上层冷意，“如果有人敢抢在我莫府之前，且以假乱真，我莫府决不会袖手旁观！”

林老爷进退不得，只觉得杯中药酒甚为苦涩。

“哎，酒饮多了，林庄主莫要见怪。听说西州府有人已寻到了那孩子。在下明日就起程前往西州府，是真是假，一见便知。天色已晚，在下先告退了。”

莫若菲潇洒地起身，施施然走了，留下林老爷独自在花厅怔然无语。

坐了半天，他站起身直奔内院而去。

天上渐渐又飘起了细雪点子。院中红梅如火怒放，红白相间甚为好看。

剑声收拾好行李，不甘心地问道：“公子，为何不直接点明？若那五小姐真的相似，咱们带了她走，自然少不得药灵庄的好处。要是他独自送五小姐去望京，那别人也会送相似的少女去，哪有咱们莫家送的更有说服力？”

莫若菲悠然地欣赏着红梅，轻笑道：“剑声，商人逐利，一定是要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咱们求药灵庄，怎比得上他乖乖把人送来强？那故事真假参半，林庄主这只老狐狸不过半信半疑。望京莫府这棵大树他想抱的话，自然会乖乖领着花不弃来送别，好瞧着咱们的神态去区分真假！”

话才说完，他便听到院中有了动静。

莫若菲转头一瞧，林庄主领了大少爷玉泉和一位小姐打扮的人自回廊走来。他目力甚好，细看之下，心头猛然震动。

这是花不弃？

她穿着一件白色银狸皮的短袄，系了绿色的裙子，披着白狐皮斗篷，团团银色的毛随风拂在脸上。她长得并不美，由于长年在菜园子里劳作，皮肤呈健康的麦色。那双眼睛与她的脸极不协调，像两颗钻石陷在一块泥饼子上，明明不甚好看的脸，却有着令人难以忘却的光芒。

花不弃也瞧见了莫若菲，心又咚咚地重重跳动。这个妖孽，长得漂亮就算了，偏偏还穿得如此华丽！右衽袖口与袍边用金丝银线绣就的花朵密密缀着，一件平常的素白色缫丝棉袍被衬得熠熠生辉。可是，他穿在身上真好看哪！难怪庄子里的婢女成天念叨着他！花不弃不屑地轻撇了下嘴，转瞬间又回到只噙得一丝浅笑的端庄模样。

她并不知道，这个小动作下，她的眼神再不是平静无波，整个人在莫若菲眼中瞬间变得极为生动。

待到走近，林老爷呵呵笑道：“当晚大雪，若不是莫公子于山中寻得小女，恐怕小女早被冻死了，所以携小女前来向莫公子谢过赠衣相救之恩。”

花不弃噙着一丝羞涩的笑容，敛衽行礼，细声细语地道谢，一举一动端庄文静。

莫若菲看戏看得大呼过瘾。

初见花不弃时，她还是丫头打扮，布巾围了头脸，邋遢落魄，今夜换了身衣裙就变成了懂礼节的大家闺秀。雪山中，她的眼睛瞪着他时，像黑夜里的野狼，现在是驯良无辜的小鹿。背她下山回头望她时，她张大了嘴狂笑，嘴巴只差没咧到耳根了，现在薄嘴皮儿只抿出萝卜丝儿那么细的浅笑。

大家都在演戏，他自然也不例外。还了礼后，莫若菲肆无忌惮地盯着花不弃瞧。他似发现了什么，紧接着又皱着眉摇了摇头。

莫若菲一惊一乍，直看得林老爷的心七上八下。

莫若菲轻声自语道：“怎的有些眼熟，可惜了。”

这话一说出口，林老爷浑身如浸在雪水之中。莫若菲的意思是花不弃不像？他脱口而出道：“可惜什么？”

“哦，五小姐的神态与那位夫人极相似，可惜没有遗传到夫人的美貌。长得不像，可惜了。”莫若菲微笑着解释道。

不是她吗？那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带了陶钵逃走！花不弃瞬间下了决定。

林老爷呵呵笑道：“你们先回吧，老夫与莫公子还有事相商。”

林家大少爷同莫若菲拱手道别，带着花不弃离开西院，转过身满脸都是失望之色。

莫若菲看着花不弃的背影，压住了心里的喜悦。她是他见过的最像那位夫人的女孩子。他自己长得美，平时不知有多少美人倾慕于他，可他方才却为花不弃的眼睛闪了神，竟比他见过的美貌女子印象更深。他为何会有这种为女子失神的时候？莫若菲飘过一丝疑惑，不觉怔了怔。

“莫公子？”林老爷眼中也起了疑惑。莫若菲望着花不弃的背影微怔的神色让他觉得此事有古怪。难道花不弃是真的像，而莫若菲是故意说她不像？他笑着又唤了莫若菲一声。

回头瞧到林老爷眼中的狡黠，莫若菲便知道自己失态了。他呵呵笑道：“药灵庄在西州府颇有声望，药灵庄景致很美，一定是数代苦心经营方才有这样的气派！要维持这样一个大家族，真不容易啊！”

这声感叹像根刺戳到了林老爷心中的痛处，药灵庄单靠诊金是断难维系的。药灵镇靠山，田产大都种着药材，可以说是西州府产药材的大户。靠经营药材，制丸药出售，才渐渐地有了今天的药灵庄。

药灵庄每年的收入除供庄里花销外，还要应付知府黄大人一流的压榨。看似家大业大，却转瞬间就有庄毁人亡的危险，所以林老爷一心想靠上七王爷，同时也谋划着让药灵庄走出西州府，把药店开到望京城里去。

莫若菲一句话便让他打消了独自送花不弃到七王府的计划。如果能和莫府达成同盟，七王爷又知道他收了花不弃做干女儿，这对药灵庄来说，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这也是昨晚老夫人思虑再三下的决定。

林老爷想到此便呵呵笑道：“不瞒莫公子，药灵庄想在望京城中开药店，老夫想请公子相助。”

棋局重新由自己掌控，这种感觉好极了。莫若菲微笑着推辞道：“望京城中大的如同济药店、回春堂药店都有从前的御医相助，与宫中太医院关系匪浅。药灵庄在西州府名气尚可，想在望京城站住脚怕是不易。莫府经营钱庄，于药理一事却是不熟。”

林老爷气得差点儿不顾老夫人的叮嘱。莫府的少东家看上去兔儿爷似的，怎的这般奸狠？明明自己都退了一大步，他却步步紧逼。他控制着心头的怒气，盯着莫若菲轻描淡写地亮出了底牌，“既然莫府帮不上忙，老夫也只好另觅途径。莫公子说不弃不像那位夫人，恐怕只有七王爷才看得最清楚。老夫已写信告知御史陈大人，过完元宵节便送不弃去望京。”

他也在赌，赌刚才看到莫若菲的失态，赌他望京莫府心急寻到那位夫人的遗孤。

莫若菲似闲闲地赏梅，林老爷似悠闲地看雪，两人都在等着对方投降。

风静静地从庭院中吹过，几片红梅被吹落枝头，飘落下来。莫若菲身形一转，转瞬间将落梅抄于手中，几点嫣红已然凋谢，像倦怠的美人悄然入睡。

“林老爷，你瞧这梅远望似火如彤云，看似生机盎然，其实多已开败，若再经寒风苦雨，便零落为泥。大雪茫茫，庭园素净，天气转暖，就化为污浊。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到花谢再悲哀。幼时于别庄中初见那位夫人时，在下惊为天人。夫人也甚为喜爱在下，相处甚欢。若菲对那位夫人印象深刻，至今仍记得她的喜好装束。每逢王爷前去别庄，夫人总会特意梳妆。”

莫若菲感叹风花雪月时，林老爷觉得药灵庄就像莫若菲掌心捏着的那几片蔫了的梅花瓣。他正心惊肉跳时又听到莫若菲感叹那位夫人，语气中却是退了一步。林老爷暗暗擦了把冷汗，顺着莫若菲的语气道：“若是莫府寻着那孩子，细心调教两年，想必王爷会更喜欢她。”

两人转过头，互换了个眼神，便达成共识。

花不弃交由莫若菲调教，只会越来越像那位夫人。药灵庄在京城开药店一事自然得到了莫府的支持。

你好我好大家好，生意就这样做成了。

正着急想溜的花不弃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再三表示完自己对林府的大恩不忘后，她独自在房中对着陶钵出神。

两个家族都为她规划好了美好前途，由不得她反对。

“反正我也极想去望京瞧瞧，不知道这里的皇宫与北京的紫禁城是否一样。”花不弃脸上渐渐浮起笑容来。

十三年的苦日子都过了，还怕什么呢？

抚摸着陶钵，她就想起莫若菲来。然而，这个美得让她流口水、心跳加速的男子突然之间失去了吸引力似的。花不弃鄙夷地想，他也就是个长得漂亮的商人罢了。

第二天，花不弃带着花九传给她的陶钵和极简单的行李上了莫若菲的马车，一应衣物饰品都没带走。莫若菲要全新打造她，药灵庄的那些东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红儿、绿儿跟着她走了，莫府不缺婢女，林老爷却一定要留自己的眼线在花不弃身边。莫若菲没有拒绝。

马车缓缓驶离药灵庄，花不弃掀起窗帘望着药灵镇熟悉的景致，远远望着那片乱坟岗久久不语。

她的眼里渐渐充满了悲伤。九叔，我这回真的去望京了，你一定是高兴的，对吗？

马车宽敞而华丽，里面铺着兽皮，很暖和。莫若菲靠在金线绣牡丹锦条枕上微笑着观察着花不弃，看到她眼里的神色，他突然有些不忍。但转念又想，当郡主总比她留在药灵庄强，自己纵有目的，对她也有好处。在马车驶上官道，药灵镇隐在大山之后，他才闲闲地问道：“你知道你为什么去望京吗？”

“老爷说我和画像里的夫人神态相似，其实我长得可不像她，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花不弃放下轿帘，从楠木小几上拿起一块黄金糕边吃边回答。与莫若菲雪山共处一夜后，她觉得在他面前装淑女没意思。

莫若菲只觉得有趣，这丫头总能显示出她不同于寻常丫头的一面。他突然问道：“你真的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

花不弃心里一跳，眼也不眨地回道：“我和九叔讨了五六年的饭，知道什么人看上去是能施舍银子的，也知道什么样的人把馒头扔了也舍不得给我们吃。”

她的意思很明白，从小看人脸色过日子，她懂得的东西比寻常人家十三岁的孩子多得多了。

莫若菲怔了怔，脑子里突然显出一个身影来。他摇了摇头扔开这道影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奇货可居。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我莫府有求于七王爷，你就是我送出去的礼物。我有法子让你飞上枝头当凤凰，也自然能拔光你的羽毛。收起你的一切小聪明，你的命从现在起就是我的了。”

花不弃沉默片刻后道：“你的意思是，听话就有饭吃？”

莫若菲呵呵笑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当郡主对你也有好处。大家目的一致，何苦自讨没趣？”

花不弃眨了眨眼呵呵笑了，“是啊，当郡主有人侍候，吃香喝辣穿绫罗绸缎，再好不过了。多谢莫公子大恩。公子果然给不弃打了个金饭碗！”

低头揩掉嘴角的糕屑，她瞟了眼一旁的包袱，锦盒里的陶钵是她唯一感觉温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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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似是故人来

西州府往东，高耸入云的大山渐渐俯低了身体。山坡像美人的温柔的眼波，绵绵延伸。

马车上的生活很无趣。莫若菲有时会带了剑声骑马，偶尔还会射下几只飞鸟。让他奇怪的是，花不弃明明是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坐在马车上却从不喊一声闷。这让他颇有点儿怀念在雪山山洞中与花不弃相处的时光。

这日外面下起了雨雪，层层绵绵劈头盖脸地扑来。道路泥泞，莫若菲失了骑马的兴致，坐在马车里对着沉静的花不弃无趣得很。他起了玩心，微笑道：“不弃，变个戏法给你瞧。”

戏法？魔术？花不弃扬起脸等他说下去。

莫若菲手里把玩着一只小金橘，在花不弃眼前晃了又晃，然后拍了拍手，小金橘转眼就从他的掌心消失了。他手掌一击，故作诧异道：“怎么不见了呢？跑哪儿去了？”

花不弃平静地说：“在你袖子里。”

莫若菲的笑容凝固了，他吃惊地看着花不弃，这丫头不会武功，怎么有这么好的眼力？

花不弃懒洋洋地拿起一只小金橘放在掌心，伸开手掌，小金橘不见了，“去哪儿了呢？”

同样的问话惹得莫若菲笑了，“在你袖子里。”

“错！”花不弃靠近莫若菲，手作势在他怀里一掏，然后摊开手掌，掌心正托着那只小金橘，她得意地撇了撇嘴说道，“是在你怀里。”

莫若菲眼神一冷，伸手擒住她的手腕寒声道：“你从哪里学来的偷技？！这招顺手牵羊使得不错啊！”

他说着，手扯住花不弃的腰带一划，腰带断裂，衣袍自腰间松开，一只绣花荷包掉落在花不弃脚下。

他拖着花不弃的手往身前带，脸凑得近了，额头抵着她的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问道：“你从哪儿学来的？”

自然是前世当小偷时练出来的。这一世她没有别的技艺，无事时却将偷技练得炉火纯青。

想起前世，花不弃眼里慢慢蓄满了泪。练偷技很难，练不好的时候，山哥最爱用枯了的细竹枝条抽她的手。竹子最细最韧的枝条，抽在手背上能痛得她跳起来。

传说中练偷技练到最高境界是用一个木人挂满六十四个铃铛，东西偷走而铃铛不响。这是传说中出神入化的偷技。花不弃能用刀片在十秒钟内单手削掉苹果的皮而皮不断；能从两层染了墨的纸中抽走中间的白纸，手指不沾半点儿墨迹，也算是偷儿中的翘楚了。

然而她刚才从袖中抖出藏着的小金橘，靠近莫若菲从他怀里偷走荷包的动作却被他发现了。花不弃恶狠狠地瞪着他：这个人能看透她的心思，能看破她的出手，他简直就不是人！

“说！”莫若菲如玉雕出的精致五官也蒙上了层阴狠之色。

“你要捏断我的手吗？！你不知道我是乞丐出身？我跟着九叔学的！乞丐偷东西很稀罕吗？”花不弃痛得大吼出声，眼泪噙在眼里，死命忍着才没有掉下来。

她的吼声唤回了莫若菲的神志。过了这么多年，那时的回忆居然又清晰地回到了脑海中。莫若菲歉然地松开了花不弃的手。看到花不弃细小的腕间浮现出几道青红的淤痕，他从案几小抽屉里拿出瓶药油，拉过花不弃的手腕用药油揉搓。他轻叹了口气道：“对不起。看这手法有些眼熟，叫我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花不弃哆嗦了一下，慢慢低下了头。他的手法也很眼熟，也让她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莫若菲以为她疼，语气更加温柔，“一会儿就不痛了，揉散了就好。”

“多谢公子。”

被无意中勾起了回忆，让两个人都没了再说话的心思。莫若菲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假寐，花不弃也靠着马车的车厢壁闭着眼睛养神。表面平静的面容下，她的心犹如被扔进了沸水中。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最后的那个夜晚。那天村子里的狗叫得很厉害。院子里摆了流水席，傻子正在向村里人敬酒。

山哥在院墙外接应她，厕所就在猪圈里面。她借口解手绕过猪圈翻过了院墙，坐上了山哥的摩托。

那晚的风很大，吹得满天乌云遮住了月亮。酒席间的笑闹声渐渐抛在了脑后，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

一瞬间似乎有一世那么长，她远远地听到了人们的叫喊声、傻子的哭声。风里传来的脚步声和同样的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清晰入耳。

“抱紧我！”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他，扭过头去，身后不远处出现了阵阵摩托车的光影，吓得她浑身发抖。山路拐弯的时候，她望着黑漆漆的山沟沟，手一松，人便朝山崖下飞了出去。

“啊”花不弃无意识地尖叫出声。

“不弃？！”莫若菲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

仿佛还是无尽的黑暗，失重的身体不停地往下坠落。花不弃心里恐惧到了极点，手脚乱挥，她听到脆生生的声响，接着肩膀传来被紧掐着的痛楚。

“花不弃！”莫若菲大吼。

花不弃？花不弃像触电般剧烈地震动，彻底清醒了。她睁开眼睛，莫若菲白玉似的脸颊飞快飘起一层绯红，脸上的手指印清晰可见。她吓得呆住，刚才梦魇时自己打了他一巴掌？

莫若菲瞪着她，眼里翻滚着怒气，低声吼道：“你发什么神经？！”

花不弃又是一抖，半晌才哆嗦着道：“对不起，我做噩梦了。”

“哼！”莫若菲松开手，没好气地说，“若非如此，我早就十个巴掌打回来了！做什么梦了？”

“梦见有熊来吃我。”

“是梦见熊，还是梦见了猪？！”

“我没骂公子是猪！”

莫若菲又气又笑地看着她那可怜样儿，白了她一眼道：“本公子白挨了一巴掌还没叫委屈，你装什么可怜？！”

花不弃心虚地看着他，低低地说：“你打回来好了。”

“我一巴掌扇下去你就成猪头了。对了，我看你这手偷技是从小练就的吧？公子我试试你的手艺。”莫若菲来了兴趣。他拿起五个小金橘，当着花不弃的面放进了怀里，闭上眼说，“尽你的力来偷。”

“不弃不敢。”

莫若菲叹了口气道：“外面雪大，坐在马车里没什么好玩的。试试吧，能不让我觉察而把五个橘子拿到手，本公子有赏。”

花不弃沉默了会儿说：“五个橘子，五两银子。偷得一个赏一两，我想攒点儿私房银子成不？”

有意思的丫头！不仅能迅速地做出决定，还能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提条件。莫若菲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好。我会闭着眼睛装睡。”

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感觉到花不弃的动静。轿帘似乎被她拉开了，寒风夹着雨雪扑面而来。小丫头还挺懂策略，知道在静止的空间内动手的话，更容易被觉察。莫若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时，他感觉到花不弃向他靠近，她身上带着股雪雨的清冽气息，就像她的衣饰，白衣绿裙，婷婷如水仙。他的鼻子突然有点儿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就在同一时间，他听到花不弃笑着说：“公子，我偷到手了。”

这么快？莫若菲睁开眼睛，花不弃笑眯眯地捧着五个小橘子望着他。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公子看怀里的橘子还在不？”

莫若菲伸手往怀里一掏，果然五个橘子已不见了。他惊喜地看着花不弃，呵呵笑道：“好身手！是我打喷嚏时下的手？”

“公子虽然说好不睁开眼睛，可你有武功，肯定能察觉到我靠近你，有了防备自然就能注意到微小的变化。我只好先拉开轿帘让寒风吹进来，借着你注意这股风时靠近你，再扯了根头发捅你的鼻孔。你打喷嚏时的动静掩盖了我的行动。公子睁着眼睛时，我绝对偷不到的。公子目光如炬，别说没有下手的机会，只要公子眼风一扫，不弃手脚都吓软了，哪还有半点儿偷公子东西的念头。”花不弃说到最后，露出讨好的、狗腿似的招牌笑容来。

“聪明的丫头。不过，公子我想告诫你一声。不到非出手时，莫要再出手。你要记住，你此次前往望京的目的是做郡主，这些下三烂的技艺莫要展露人前。”莫若菲微笑地看着花不弃，不知为何，涌出了一种亲切感来。

“不弃明白了。五两银子。”

莫若菲哈哈大笑，把那只荷包往花不弃怀里一掷道：“里面的金瓜子都赏你了。”

花不弃惊喜地打开荷包，将金灿灿的十来枚金瓜子倒在掌心，这些金瓜子在她掌心闪闪发亮。她激动地想，终于拥有第一桶金了。

她偷瞄了莫若菲一眼，见他玉面含笑盯着自己。她嘿嘿笑了笑，将荷包放进了怀里，高兴地说：“公子显然也会偷技的，可不许把荷包偷走了！”

“放心吧，不会偷你的。”莫若菲柔声说道。他望着花不弃数着金瓜子眉开眼笑的模样，心头一动，又想起了那个跟着自己长大的女孩子，“从前我带了个徒弟，得了一点点赏钱就跟你一个样，一遍遍数个不停。她有个青蛙储蓄罐子，最喜欢晒太阳的时候把钱全部倒出来数。那眼神恨不得把一块钱看成十块！呵呵，有趣得很！”

远方天际有滚滚雷声隐隐传来，沉重而闷。花不弃像躺上碾台的小黄豆，被沉重的石轱辘重重地碾过。想跑动不了腿，想喊已张不开口，瞬间便被石滚子碾得肠开肚破，魂飞魄散。她的手僵硬地摊着，手指抖啊抖，几枚金瓜子从她指缝间抖掉了。她看着掉落的金瓜子想去拾，却怎么也动不了。他会看出她的怪异反应，他一定会看出来！你要把金瓜子捡起来，马上捡起来！花不弃无声地命令着自己。

时间很短，只有一刹那的凝固，花不弃却觉得像是过了一生一世。她努力地挣扎着，想要挣脱绑住她的压力。

花不弃，你真的想和他相认，再像前世一样受他控制？你真的想有人在骨子里还把你当成一个小偷，一个骗子，一个市井女流氓？“啊”口中蓦然发出一声轻响。她清醒过来，马上低头去捡掉落的金瓜子，心跳得快要从喉间蹦出来，脑袋麻得没了别的思想。她咬紧了牙关告诉自己，她是花不弃！尽管手指尖的力量让她几乎捏不住轻薄小巧的金瓜子，但她仍旧清醒了过来。深呼吸后，花不弃将金瓜子全部捡进了荷包里，嘴里嘟囔道：“一块铜板能看成十块吗？她真傻！”

是十块钱人民币！莫若菲没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闭着眼睛犹自笑道：“她很机灵，手很巧，偷东西从来没有被捉到过。我教她的时候学不好就用细竹枝子抽，学不会就不让她吃饭。她对我又恨又怕，最终还是学会了。我想她一定是极不情愿和我在一起生活的，只是她找不到父母，没有家，不得不跟着我过日子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马车里又恢复了静默。

花不弃抱着膝，压住咚咚狂跳的心。她不敢接话，捏紧了那个荷包蜷缩在马车一角。

不用他再说下去了，花不弃已经能肯定莫若菲就是山哥。巨大的恐惧压得她说不出话来，额间竟渐渐沁出一层牛毛般的细汗。

难道那日他骑着摩托车也摔下了山崖？他也穿越了？只不过，他穿到了莫家少爷的身上？她，她的命花不弃死咬着牙，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要他看出来，绝对不要。她要重活一世。

山哥比她大十岁，花不弃五岁流浪在外时被他捡到，从此就跟着他混生活。她去卖玫瑰花时，山哥就是个小偷。他的偷技很好，有时候对花不弃还好，但是脾气暴躁，她偷不到钱回来总挨他打骂。十三岁时，山哥带着她加入了一个团伙，从偷变成了盗窃。后来她长大了，山哥让花不弃去骗婚，得了钱就开跑。

有时候她觉得山哥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相依为命的大哥，至少在团伙里的人把手伸到她胸前时，山哥肯为她拦住那只手。

更多的时候她恨着山哥，他打她打得厉害。曾经花不弃将偷到手的钱包又还回到那个抱着孩子去看病的妇女身上时，她被他打得鼻血长流。她恨他听了团伙老大的话让她去当人鸽子。她害怕，害怕他真的把她卖给一个傻子。而他当场就给了她一耳光，扇得她满嘴是血，又哄着她赌咒发誓说拿到钱后一定会带她走。

她常常想，那一晚会不会是她故意松开的手，故意落下山崖。

她受够了担惊害怕的日子，受够了团伙里的人看她的那种猥亵的目光，受够了傻子望着她憨笑的模样。她羡慕街上那些读书的少女，有家的孩子。她盼望过新的生活。

是的，这一世是她全新的生活，她绝不会让他认出她，绝不会让他再控制她！花不弃的手渐渐摸到了包袱，她受不了和莫若菲再待在一辆马车上。

“公子，我想去和红儿、绿儿坐一辆车。我，我不太方便。”她低着头小声地说道。

莫若菲从回忆中醒过来，淡淡地说道：“你是女孩子，的确有些不方便，去和红儿、绿儿坐一起吧。记得我对你说过的事情，不要告诉那两个丫头。人多嘴杂，也许你是真的，也许你不是。但我们要的结果是，你就是真的郡主。谁也拿捏不准的事情，你自己一定得把它当真的看。从你的年纪、花九捡到你的时间与地点，还有你八分相似的神情来看，这事情有八九分把握，还有一两分没有把握，是天意。”

“不弃明白。”她松了口气，抱着包袱就想叫车停下来。

“你包袱里的锦盒中还装着那只陶钵？”

花不弃的神经顿时绷紧了，她紧紧地将包袱抱在胸前，憋了半天才道：“公子，九叔对我有救命之恩，他养活了我。我只有这么个念想，你让我带着它好不好？”

不就是只讨饭的陶钵，这么紧张做什么？莫若菲突然想起花不弃十三年来的身世和林府曾传闻的狗娘养的话，心渐渐变得柔软起来。“傻丫头，带着它好。有了它，将来见到王爷，还能有大用处！”

用来引王爷心酸心疼！花不弃在心里替他说出了这句话来。换了别的，她或许不会争辩半句，但这是花九的陶钵。花不弃抬起头认真地告诉莫若菲，“这是九叔传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它比王爷的怜惜还贵重。”

她的眼神在这瞬间骤然明亮，亮得叫他不敢逼视。莫若菲怔怔地望着轿帘掀起又放下，花不弃轻巧地跳下车去，在他眼前消失。他苦笑着想，这丫头，刚才怎么就叫他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车轱辘压碎了冰雪，吱呀着在官道上行驶。莫若菲挑开帘子，马车正行驶在弯曲的山道上。雪雨霏霏，天地间呈现出灰蒙蒙的混沌。正如他此时的心情，灰暗而沉重。

他想起了前世最后的那个夜晚。他听到她大叫一声，转过头时，她的身影已经被黑暗吞没。心头涌起的是痛，是舍不得失去她的痛楚。愣神间，摩托车就冲出了山道，往崖下坠去。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不该让她当人鸽子骗婚。

醒过来时，他已经变成了莫府五岁的小公子，有师傅教他武艺，有先生教他识字。莫老爷在他十岁时过世，那时起，他就已经能板着脸教训莫府方圆钱庄里的大掌柜们了。

人人都说莫府的小公子是天生的商人，却不知道他粉妆玉裹的小身体内是个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过的成熟男人的灵魂，骨子里有着地痞的狠辣、小偷的精明。

这一世好命得让他惊喜，他拥有一张漂亮的脸，拥有巨大的财富。他读书很用功，前世没有进过学堂，这一世他要学回来。他懂得享受，有钱而不吝啬。

他绝不要再当市井流氓混混，他绝不要再像前世那样生活。重生之后，他决定改头换面，成为真正的莫府少爷。

书读多了，世家大族的规矩从五岁起就习惯了，他前世的戾气不知不觉都淡了，举手投足间全是贵公子的优雅与风度。可是莫若菲怅然地望着马车外密集的雨雪，为什么今日他又想起了前世呢？

是花不弃的经历，是她的偷技勾起了他的回忆，这让他的心窝子里泛起了一股酸涩。前世跟着他长大的她就像花不弃一样可怜吧？没有父母，无法掌握命运。莫若菲轻叹了口气。莫府一定要得到七王爷的支持，药灵庄也想找七王爷做靠山，大家不约而同把花不弃当成了宝贝。不过，这对花不弃来说也是好事。难不成她真的想一世都当个打杂丫头？想到这里，莫若菲的歉疚渐渐淡了。

“公子！前面就是天门关了，离望京还有一日行程！”剑声兴奋的声音穿过雨雪，传进莫若菲的耳中。

他微眯了眼睛望着前方高耸入云的两座山。山峰拔地而起，像两扇大门挡在前方，所以名为天门关。两峰夹道形成天堑，是西面进入望京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莫若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吩咐道：“天色不早了，过了天门关再打尖歇息。别苑收拾好没？”

坐在车辕旁的剑声笑嘻嘻地答道：“早传信回去了。公子放心就是！”

莫若菲放下轿帘，从棉套中提出茶壶倒了杯茶，拿出一卷书安然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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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风雪阻杀

申时，三辆马车驶近了天门关。

花不弃掀起轿帘昂着头努力往上看。两座大山直插云霄，山顶隐在灰蒙蒙的阴霾之中。近处绝壁如刀，寸草不生。官道隐约成一条羊肠细线，被青黑色的巨大岩石牢牢夹住，这些岩石仿佛一柄锋利的剪子，随时能将道路剪断。

“好险恶的地方！”花不弃喃喃地说道。

红儿、绿儿拥紧了衣裳，只挤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便劝道：“小姐，风雪都扑进来了。当心着了凉！”

花不弃望断了脖子也看不到天空，谷口风势更急，夹杂着雨丝和雪点打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她放下轿帘抹了把脸道：“这地方雄伟险峻，我往上瞧时，真怕一块大石掉下来，把咱们压扁了！”

“瞧小姐吓的，这是官道，只是山峰过高罢了，我们又不用贴着山壁走，官道这么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呢。就算掉一两块石头下来，也没那么巧砸中马车，除非是万斤巨石，山塌了。”红儿拴着轿帘回头笑道。

过了谷口，山势渐低处卷起阵阵狂风。一层雨雪飘过，吹走了半山腾起的一片蒙蒙烟气，山坡上赫然出现了一群骑马的黑衣人。

为首之人全身兜藏在黑色的雨篷中，胯下黑马神俊，捉住缰绳辔头的一双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浑身散发出孤傲冷意。远远看着三辆马车从谷口奔驰而来，这人抬起了头，斗篷中只露出半张脸来，尖巧玲珑的下巴，肌肤似霜赛雪，被黑色的斗篷一衬，自然带出一种神秘的美来。

她缓缓抬手，马鞭指向山下官道上行驶的马车吐出一个字，“放！”

她身旁的黑骑霍然出刀，雪亮刀光齐刷刷斩向身边的绳索。只听得轰隆隆响声不绝，被绳网系住的万斤山石借着山势以雷霆万钧之势往山下砸了下去。声音由弱变强，顷刻间如巨雷临空而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莫若菲正在饮茶看书。山中沉闷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眉头一皱，听到剑声的惊呼：“少爷！有埋伏！”

山上的黑衣女子听到山底传来强行勒马的嘶叫声，之后一抹白影从马车中似鸟飞起，往后急奔。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轻柔地说：“莫若菲莫公子，谁叫你是望京莫府的独子呢。射！”

这个射字狠绝无情。黑骑动作齐整，翻手取箭，瞬息间数箭齐发，划破风雨直击白影而去。

“斩缰绳，上马！”莫若菲冲剑声大喝。目光所及，他看到一大块山石笔直地冲着花不弃坐的马车滚落下来。他心中大急，轻功施展到了极致。眼看山石已飞起砸下，他顾不得其他，硬生生一掌朝山石击去。

石块的冲击力岂是肉掌能够抗衡的，莫若菲胸口巨震，背部重重地摔在马车上，生生击碎了车厢。

受惊的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他口中喷出一口血来，伸手夹住花不弃，用尽全力跃到马背上，自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挥断了缰绳。马一得自由，带着两人便往前冲。

花不弃惊得不知所措，慌乱回首，只看到两羽长箭射中红儿、绿儿，生生将两人钉死在马车上。她张大了嘴，脑中嗡嗡作响。

“抱紧我！”

莫若菲的吼声震醒了她，她颤抖着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背上。多么陌生的身体，里面却是山哥的灵魂。前世最后一晚的记忆冲进了花不弃心里，两行泪不知不觉从她眼中滑落。闭上眼睛，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恐的夜晚。

巨石轰隆隆滚落，马受惊嘶叫，随从仆役在哀号，箭矢穿透空气发出尖锐的嗖嗖声，瞬息之间全部冲进了花不弃的耳中。这是怎么了？她迷糊地看着听着这一切，脑中一道亮光闪过，花不弃霍然惊醒，嘴里发出一声尖叫：“九叔的陶钵！”

她蓦地抬起头，看到剑声在前方骑着马挥着剑拨开箭支。往回看，三辆马车已被山石砸碎，莫若菲带着她已然冲出包围。她突然想起锦盒里的陶钵，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全涌到了头顶。她哆嗦着喊道：“陶钵！我，我要回去！”

妈的！回去找死！莫若菲胸口剧痛，他偏过头看到山坡上的那队黑骑已冲了下来，反手用匕首击打着马臀吼道：“来不及了！”

花不弃自然知道来不及了。离马车越来越远，她泪眼蒙地望向身后，手就这样情不自禁地松开，人从马上摔了下去。身体摔下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声音，命该如此！

莫若菲愣了愣神，回头一看，花不弃已滚落在马后数丈之外的地上。他气得连骂的力气都没有，正要勒住缰绳回身找花不弃，却听到山谷间飘荡着一个冰冷的声音，“拦住他！”

是冲他来的！他看到黑骑越过花不弃向他和剑声追来。此时胸口传来剧痛，气血阵阵翻涌，他张嘴又喷出一口血来。“回去全部都要死！花不弃”莫若菲低声咒骂着，反身将匕首刺进马身，伏低了身体任惊马带着他和剑声飞一般往前急驰。

速度过快，以至于他眼中的山已化为青黑色的影子，雨雪打在脸上针扎般的痛，耳中只听到蹄声。山石冲击造成的内伤让他有些恍惚，他仿佛又回到前世最后的那个夜晚，她松了手，从他身后坠向无尽的山沟中。酸涩的感觉胜过了胸口的痛楚，花不弃握着五个小金橘得意的笑容在他眼前晃动，让他舍不下她。

莫若菲大喊一声：“剑声，出谷！”

天门关的另一头有莫府的人等着接应，只要拖到人马前来就行！莫若菲握紧了匕首，用力一勒马，人趁势掠起，他挥动着身上的白色狐裘往后击去。追赶近身的一名黑骑没想到他会折身回转，被狐裘兜了个正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踹落下马。

莫若菲用力在马身上一蹬，去势更急，瞬间从两名黑骑间掠过，他的匕首无情地划过，带起一片血雨。

霎时，莫若菲便陷入黑骑的包围。他远远地看到花不弃正踉跄地往马车方向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带了她离开。

山坡上的黑衣女子不屑地哼了声道：“找死！”

目光所及，黑衣女子也看到了马车旁娇小的身影。原来是为了这个丫头！黑衣女扬了扬下巴，催马从山坡上奔下山，冲着花不弃而去。

“不弃，躲开！”莫若菲陷在黑骑包围中看到这一幕，禁不住大声喊了起来。他将匕首刺进一名黑骑的胸膛，抢了马就向花不弃奔去。背心凉凉的被划了一剑，痛得他皱紧了眉，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奔向花不弃的黑衣女。

花不弃看到了也听到了，找到锦盒的惊喜霎时被恐怖代替。她吓得直打战，腿动不了似的，眼睁睁地看着黑衣女骑着黑马朝她冲过来。

“九叔，九叔”花不弃无意识地喊着花九的名字。她想要勇敢一点儿，想要转身就跑，她想的，就是做不到。

“莫若菲！你是自寻死路！”黑衣女哈哈大笑道，马鞭扬起，卷向呆若木鸡的花不弃。

“不弃！”莫若菲吐出一口血，眼睁睁地看着黑蛇般的马鞭无情地落下。

眼看马鞭就要挨着花不弃的身体，却突然断成了两截。与此同时，一支羽箭狠狠地钉在地上，势道未消，尾端犹在微颤。一道黑影从山上迅急闪过，来人搂住了花不弃的腰掠起，稳稳地站在了道旁的山岩上。

黑衣女猛地勒住马，怒道：“来者何人？！”

她与莫若菲同时望向那个神秘人。

那人轻轻将花不弃放下，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他穿着黑色紧身箭袖，背负箭囊，手挽长弓，黑巾覆面，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黑衣女手一挥叫道：“杀了他！”

话音未落，那个黑衣男子一箭射出，正挥剑砍向莫若菲的一名黑骑应声倒下。

黑衣女怒极。她冷笑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却不攻向莫若菲，而向花不弃斩下。只要引来莫若菲相救，他就跑不掉了。此时，一股大力突然冲击而来，神秘男子又是一箭，射在她的刀上。黑衣女子手被震得虎口发麻，佩刀被击落在地。

莫若菲此时已奔近了，神秘黑衣人似笑了笑，抓着花不弃朝莫若菲马上一抛，低声喝道：“你们走！”

莫若菲顾不得其他，接住花不弃搂紧了她，咬牙说道：“抱紧我，随我冲出去！”

花不弃一手抱住锦盒，一手抱紧了他的腰，莫若菲打马便走。

为什么他要回来？为什么他要不顾性命地回来救她？花不弃心酸且痛，泪再一次忍不住奔泻而出。马往前奔驰，花不弃呼吸着莫若菲身上的血腥之气。他受伤了，回头救她时受伤了，他会不会因为她而死？花不弃慌乱地想着，目光越过他望向救她的黑衣人。目光撞上的同时，黑衣男子转开了头。

见到这一幕，黑衣女顾不得理会神秘黑衣人，惊怒道：“杀了莫若菲！”

拦在莫若菲身前的黑骑扬起了雪亮的刀。但闻几声惨号，站在山岩上的黑衣男子的箭如长了眼睛似的，为莫若菲生生击开了一条血路。

看到莫若菲冲出包围，山岩上的黑衣男子这才住手。他慢吞吞地将弓背回背上，当眼前的黑衣女与黑骑不存在似的。

“你，究竟是何人？敢坏我好事？！”见再也追不上莫若菲，而且触目所及，自己所带的黑骑个个眼中透露出惊惧之色，黑衣女回过头愤怒地喝道。

黑衣男子没有看她，目送着莫若菲与花不弃消失在山谷中。

“藏头缩尾，暗箭伤人！你与望京莫府是何关系？！”她设伏杀人，此时却理直气壮地喝问。眼看大事可成，却被这人破坏，她藏在斗篷里的身体已然气得发抖。

“你何尝不是藏头缩尾，暗箭伤人？彼此彼此！”黑衣男子的声音带着讥诮嘲讽之意。他瞟了一眼山岩下拔剑相向的黑骑，冷笑了一声，纵身一掠。他的身法潇洒曼妙至极，像山腰飘动的雨雾般轻飘飘地消失在山间。

雨雪无声无息地继续落下。黑衣女气得将斗篷一掀，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来，眉若远山，唇似红樱，竟是个羞怯柔弱的娇小人儿。若不是那双剪水秋瞳中的杀伐之气，任谁也无法将她与先前隐在斗篷中的冷酷之人联想在一起。

“大小姐，此处不宜久留！”一黑骑低声说道。

黑衣女望着男子消失的方向恨声说道：“敢和我明月山庄作对！身法可看得出来历？箭上可有标记？！”

她正是明月山庄的大小姐柳青芜。

一名黑骑拔起神秘男子射来的箭看了看惊呼道：“箭身刻有一朵莲花，是莲衣客！”

柳青芜伸手取了那支箭，冷声下令，“收拾遗骸，回庄！”

柳青芜手指狠狠地抹过莲花的刻痕，把对莲衣客的恨意刻进了心底，她暗暗发誓一定会找到这支箭的主人报今日之仇。

黑骑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将同伴尸身缚于马上，簇拥着黑衣女往天门关外急驰离开。

不过一炷香工夫，山谷官道中只留下莫府被砸毁的马车、死去的仆从，以及几匹死马。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莲衣客去而复返。他拔出地上的箭支看了看，上面没有任何印记，再看死马，也没有烙印。他喃喃道：“行事果然缜密。什么人有这个胆量，敢与望京莫府为敌？刚才真该掀了她的斗篷瞧个清楚。”他随即又自嘲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触目所及，莫若菲的衣襟上全是斑斑血迹，花不弃初时暗骂，莫若菲长得祸害还要变本加厉穿如此华丽的衣裳。如今她只盼着他衣襟上不是血，而是绣出来的朵朵红花。

他的腰很细。

山哥的腰不细，她用双手都环抱不了他的腰。

抱山哥的腰只在小时候。她抱了玫瑰花去卖，凌晨三点，山哥会骑着自行车到酒吧门口接她。如果那天卖的钱多，她跳上自行车后座后会抱着他的腰一路说说笑笑回家。如果花没卖几枝，山哥会不高兴，她也不敢抱他，只能紧紧地抓着自行车的后架不让自己摔下车去。长大了，她和他永远都是在考虑每天该去哪儿下手偷钱中度过，唯一的娱乐是看电视或者去网吧玩游戏。就像他说的，她对他又恨又怕又无奈。因为她找不到父母，只能跟着他一天天把日子混下去，没有什么将来要如何想如何，这种想法太不实际，他和她根本不考虑。

悄悄抬起头，花不弃看到了莫若菲苍白的脸。这是一张十八九岁的，属于年轻人的脸，没有拉碴的胡子，肌肤比她还要柔嫩光洁，美丽得足以蛊惑天下所有女子的芳心。而自己，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全新命运。这一世，他是可以去想想将来的。她，也能。

“噗！”莫若菲一口血喷在了花不弃扬起的脸上。

她还没来得及擦去糊住眼睛的血，就被莫若菲带着从马上摔倒在地。她摔在他身上，被怀里抱着的锦盒压得胸口发疼。花不弃骇了一跳，几把擦去脸上的血，睁眼就看到莫若菲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中。

她慌乱地往四周看，山谷空寂，风声隐隐，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花不弃害怕地推搡着莫若菲，掐他的人中，拍他的脸，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莫公子！你醒醒！”

莫若菲一动不动，绝美的脸像冰雕似的，透明没有血色。

花不弃颤抖着用手在他颈侧摸了摸，指尖传来一丝悸动。她松了口气想，他还没死，脑子里瞬间涌出了和山哥相依为命的往事。禁锢了十三年的魔瓶被打开，化为热泪冲进她眼里。花不弃哽咽着说道：“你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这样死了划不来的。我不想认你，也不想让你死。”

她解开了莫若菲的青玉腰带，扯开前襟看到他胸前有块青紫的淤痕，她小心地摸了摸，肋骨没有断。血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掩上衣襟费劲地翻过莫若菲，倒吸一口凉气背上伤口狰狞，白衣已被染红。

此处官道旁已非悬崖陡壁，山坡上覆盖着皑皑白雪，丛丛枯萎的灌木半埋在冰雪之中，姜黄色的枯草尖凝着雪团。用灌木衰草烧堆火不难，可万一被人追上怎么办？花不弃紧张地看向来时的方向，又伏在路上感觉是否有马蹄的震动声。

她突然发现，马已经跑得不见影了。花不弃苦笑着想，就算躲在路旁，就凭她拖动莫若菲的痕迹也是躲不过的。听天由命吧，现在救人要紧。

花不弃脱下身上的银狸披风盖在他身上，站起身就往山坡上跑。半个时辰后，靠近山坡的背风处已生起一堆火来。

花不弃捧了新雪放进陶钵里煮，又拿起莫若菲的匕首割开被粘连的衣裳，撕了裙子将他的伤口紧紧地绑住。等她弄好这些时，莫若菲的脸色更白，身体冻得发抖。她用布包着手，从火堆旁端起陶钵，小心地将热化的雪水喂进莫若菲嘴里。

“马往谷口方向跑了，剑声会看到它，会马上带人来。你坚持住。”

莫若菲似乎有了点儿意识，咽下了口水。

山谷里的风刺骨的寒，莫若菲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花不弃皱了皱眉，起身将火堆移开。地烧热了，她将莫若菲拖过去，转身又往坡上跑。

她努力挥动着匕首斩下干枯的灌木，又生起了新的火堆。银狸披风裹在莫若菲身上，裙子给他包扎伤口用了，她只穿着短袄与亵裤。看到火堆渐渐地围成了一个半圆的火圈，花不弃擦了把脸上的汗笑了。灌木和枯草禁不住烧，她不停地往返于山坡与官道间，一时间竟也不觉得冷了。

力气终于渐渐消磨殆尽，花不弃疲惫地将怀里的灌木堆在火堆上，再也没有力气了。风一吹，热汗成冰，凉飕飕地贴在身上。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冻得直哆嗦。看了看莫若菲，花不弃抱住了他，希望能让两人都暖和一点儿。

火光渐渐地弱下去，她费劲收集的灌木再也无法支持火堆继续蓬勃地燃烧。花不弃绝望地想，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能否坚持到剑声带人来援，是命。

莫若菲突然动了动，花不弃惊喜地说道：“你醒了？！我给你喝水。”

她端起陶钵又喂他喝了几口热水。

莫若菲渐渐地睁开眼睛。山风将火堆吹散，烧得通红的枯草转眼间变成一茎黑灰。他望着身前的花不弃，突然扬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脸上，喘着气骂道：“不知死活！”

他虽然受了重伤，一巴掌的力道也不小。花不弃只觉得似乎被他扇掉了脸皮，先只听到清脆的声音，隔了一会儿，脸上才传来针扎般的痛楚。

莫若菲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怒意，他喘着气骂道：“不知死活！为了个破碗连命都不要了！”说着他拿起陶钵狠狠地摔下。

“不要！”花不弃尖叫一声扑过去，额头撞在地上，痛得眼泪直往外流。陶钵里的水洒得她满襟都是，转瞬间就化为冰霜，风一吹透心凉。她管不了这么多，拿起陶钵左看右看，确认没有摔破，才紧紧地将它抱在胸前。

“花不弃，若不是你为了这个破碗摔下马去，我会受伤？！说你聪明，哼，蠢笨如驴！”莫若菲憎恶地看着她骂道。

她是笨，笨得前世松开手掉下山崖，笨得今日也松开了手，摔下马，害得他险些丧命。一股愤怒在胸间膨胀，花不弃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跳起来对着莫若菲大骂道：“若没有它，你能喝到热水？你看得贱的东西，是我的宝贝！长了张漂亮脸，生在有钱人家，就不明白穷人的心情了？！我是连累了你，可我求你回来救我了吗？我现在不也救了你？莫公子，我花不弃不欠你！前世不欠，今生也不欠！”

自己说什么了？前世？花不弃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尽，她下意识地离莫若菲又远了几步。她惊恐地看着他，他会听出来吗？她的心脏在这一刹那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声如擂鼓一般，似乎只要一张嘴，心脏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莫若菲被她的骂声惊愣了。这十来年他在莫府养尊处优，几时被人指着鼻子这样大骂过！然而花不弃的骂声才停，他就看到她的脸从苍白又转为通红，继而惊恐，那双钻石般闪亮的眸子里布满了骇意。

骂了他后，她终于回过神，知道害怕了？

“我”花不弃吐出这个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头无力地垂下，再不敢看他一眼。

莫若菲这才瞧清楚花不弃的狼狈样，她单薄的身体簌簌地抖着，雪白的亵裤早已变得污浊，头发散乱地挡在脸上，撑在雪地上的手又红又肿，遍是血污。他看了看披在身上的银狸披风和包扎好的伤口，怒气消散了。

“你也救了我，扯平了。”他叹了口气，费劲地伸手扶起花不弃的头来。见花不弃欲往后躲，他皱了皱眉呵斥道，“别动！”

花不弃怯怯地看着他，紧张地抱紧了陶钵。莫若菲只是轻轻将她散落的发丝拂开，那眼神似乎带着无尽的怜悯与痛惜。她不自在地转开头，听到莫若菲道：“还好没让山石划伤了你的脸。”

原来他怜惜心疼的是这张脸。花不弃松了口气，随之涌起阵阵心酸。在莫若菲眼中，在林老爷眼中，她现在这张脸就是赤裸裸的银子。

反正她不想认他，他也绝对不会知道她同他一样穿越了。花不弃抱着陶钵，摸了摸额头的包，笑了笑说：“还好只撞了个包，养些天就好了。”

山谷中再次传来蹄音。莫若菲从地上霍然站起，拉住花不弃的手，将她往身后一藏。从山石后面望去，看到领先的正是剑声。他松了口气道：“是我的人。”

花不弃犹自盯着他牵着自己的手，被他拉往身后时，心里酸得让她蹙眉。随即她便告诉自己，他要保护的是被他当成奇货的花不弃而已。若不是这张脸，若不是相似的神态，她就只是他连瞧也不会多瞧上一眼的乞丐丫头。

花不弃不动声色地把手脱出来，爬到山石上挥手大喊道：“剑声大哥，莫公子在这里！”

剑声远远看到，催动马匹奔来。到了山坡前，他凭空从马上跃起，落在花不弃面前，伸手就将花不弃从岩石上狠狠推了下去，“公子若有不测，你十条命都还不了！”

花不弃被摔得眼冒金星，屁股落了地，才觉得不止屁股痛，手肘也在痛，全身都在痛。她心里暗叫庆幸，今天摔了三回，没摔死或摔断胳膊腿已经是命大了。

“分一队人前去谷口探看。此事不准传回府中让老夫人担心！先回别庄。”莫若菲虚弱地吩咐完，被簇拥着上了马。他回过头对剑声说，“把你的披风给她，好生护着。”

剑声哼了声，解下披风将花不弃包裹严实，提包袱似的将她扔上马，恶狠狠地说道：“你再敢摔下去，背着公子我就慢慢收拾你！”

“剑声大哥最好护紧了我，我可不保证还有力气坚持到回去。”花不弃摸了摸怀里的陶钵，疲倦地冲剑声歪嘴扮鬼脸，头一歪晕了。

“喂，我的话还没说完！”剑声气得使劲地摇晃着她，见无反应，只得抱紧了她，拍马追上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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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别庄惊魂

回到望京郊外的别庄已经十天了。莫若菲受了剑伤，内腑被震伤，伤势眼看快好时又发起高烧来。剑声心里有气，背着莫若菲把花不弃扔进了柴房。

别庄的柴房离后院院墙不远，算得上别庄最为偏僻的角落。全庄的人都围着大少爷忙活，剑声叮嘱了几句，没有人敢靠近柴房。

剑声每天亲自给花不弃送饭，回回都见花不弃吃得开心。想起自家公子还虚弱地躺在床上，剑声恨花不弃恨得牙痒痒。刚开始几天他还送点儿好饭菜，到后来干脆每天扔两个冷馒头了事。花不弃捧着馒头依旧笑容不减。

剑声纳闷了。寒冬里穿堂风挡也挡不住，花不弃还穿着当日的污秽衣裳，仅披着件他的披风，她怎么就没冻病呢？他留了个心眼，这日傍晚送了馒头就等在外面。没过多久，他就从门缝里看到柴房里有火光在闪动，他正暗骂自己猪脑袋，怎么就把她扔到柴堆里时，鼻端嗅到了烤馒头的香味，还听到花不弃唱起歌来。

“药灵镇上花九叔，收了不弃捧钵钵。林家行医慈善多，隔日来了个神仙哥，美如花朵。他身边养了个小黑心，黑眼黑脸黑痣多，不给我吃哪不给喝，不弃莫奈何。烤了馒头自得乐。做梦托给阎王公，罚他来世托陶钵。呀伊呀伊莲花那个莲花落”

她声音清脆，咬字清晰，一曲《莲花落》哼得婉转悠扬，声音虽小，门外的剑声却听得明明白白。

她居然敢编了《莲花落》骂他长得黑！他哪有满脸黑痣？还咒他下辈子当乞丐？剑声摸了摸嘴角那颗被公子戏称为好吃痣的小痣，气得再也忍不住。他推门而入，恶狠狠地说：“你胡唱什么？！”

花不弃掰了块馒头往嘴巴里一塞，笑眯眯地说：“我没唱。”

“你刚才明明就唱了！”

“你听错了！”

“你就是唱了！”

花不弃啃着馒头烤着火悠然地说：“你哪只猪耳朵听到我唱了？”

剑声不假思索地说：“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你唱了！”话才说出口，他的脸就涨得通红，望着花不弃直磨牙。

花不弃嘿嘿笑了笑，也不说话，继续吃馒头。

剑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步走上前黑着脸说：“火折子拿来！”

花不弃掏出火折子放在他掌心，笑眯眯地望着他道：“哟，这脸真黑呀！”

剑声气得扬手将火折子往门外远远一抛，踢散了火堆，踩熄了火，恶狠狠地说：“柴房不准生火，我怕走了水烧死你！”

大冬天钻木取火的事花不弃做不到，她敛了笑容，露出可怜委屈的表情，“剑声大哥，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好不好？”

变脸变得真快！剑声哼了声道：“臭丫头，公子还准备让你住凌波馆呢。他一日没下床，你就老实在柴房待着吧！”

“剑声大哥，我再也不烤馒头吃了。你把火折子还我，让我生堆火行吗？万一冻死我了，你也不好向你家公子交代。”花不弃继续哀求。

看到她可怜兮兮的表情，剑声渐渐得意起来。他冷嘲热讽道：“从马上掉下去没摔坏骨头，又累又冻晕过去，结果睡了一晚上就精神抖擞。柴房是冷了点儿，住上几日还冻不死你！”

见他转身欲走，花不弃从地上腾地站起，一个飞扑抱住了他，可怜巴巴地说道：“剑声大哥心肠好，对公子又忠心。我是你家公子从千里之外带回来的，冻得半死，你家公子的大事怎么办啊？不弃认错行不行？我再给你唱首好听的《莲花落》好不好？”

“你放心好了。”剑声坏坏一笑，从花不弃手中抢过啃了一半的馒头，用力将她推倒在地，锁上门后大笑道，“我不会冻你太久，饿你一天就成了。没我的吩咐，没有人会靠近这间柴房。明晚我就来看你，看你冻得半死是什么样子。哈哈！”

透过门缝瞧到他走远，花不弃表情一变，她撇了撇嘴摊开了手掌，手里是从剑声怀里摸来的更精巧的火折子。她耸耸肩道：“虽然你家公子说闺秀最好不要使这种下三烂的招，但我还是觉得我有义务保重好身体。冻去半条命，当不了王爷的郡主，就太对不起你家公子了。”

她说着便嘿嘿笑了起来。

从门缝里扒了些雪放在陶钵里，花不弃在柴房的角落得意地又生起了一堆火。

“可惜没吃饱。喝水填填也行。”她端着一钵热热的雪水，美滋滋地喝着，那神情仿佛在喝一碗燕窝粥。

柴房宽敞，堆着劈好的柴垛和稻草。花不弃蜷在柔软的草堆里，望着空空的陶钵叹气，“要是个聚宝盆该有多好，想吃鸡腿，里面马上就变出来，吃多少都不见少。九叔，可惜我现在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它。想用它吧，人连柴房都出不去。喝水不抵事，就只能睡觉了。”

这时，她听到“吱吱”的声音。花不弃眼睛蓦然亮了，顺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找去。她搬开一垛柴，一只大耗子飞一般从她脚边跑开。花不弃大喜，叉着腰大笑道：“天不绝我也！”

柴堆中有个老鼠窝，大的老鼠被花不弃吓跑，留下一窝六只才出生的粉红小耗子。花不弃爱怜地伸手拎起一只。小家伙眼睛还没睁开，红彤彤的还没有长出毛来。

花不弃捏了捏小耗子，它寸许长的小身体柔软温暖。她眉飞色舞地将小耗子全捧在了手里，又从门缝处刨了雪开始煮水，只等水开就把小耗子扔下去当火腿肠煮来吃。

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叹息，轻得像风掠过。花不弃吓得手一松，小耗子掉在了地上。

“想吃鸡腿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温柔。花不弃霍然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鬼呀！”她尖叫一声冲到门边，用力拉门。房门传来锁响声，她拼命地拍着门喊救命。

这时她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没听到他说，不会有人靠近柴房的吗？我给你拿鸡腿，你别吃那个好吗？”

花不弃迅速转身，还是什么也没看到。她吓坏了，前世她可能不会相信有鬼神存在，她穿越后，却对鬼神半信半疑起来。世间若无鬼神，她为什么会穿越？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把头往膝盖里一埋迭声道：“我，我吃鸡腿，吃鸡腿。”

似乎又听到一声轻笑，声音消失了。

花不弃生怕看到更骇人的东西，因此蜷缩在地上不敢抬头。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鼻端真的嗅到了香味，她被刺激得一激灵，抬起了头。

陶钵中放着两只鸡腿，上面还泛着美丽的油光，冒着丝丝热气。花不弃看着鸡腿，就像看到了菩萨头上的神光，只差没有下跪膜拜了。

真的是鬼送来的吗？花不弃好奇地东张西望，那个声音又轻飘飘地响了起来，“怎么，耗子都敢吃，不敢吃鸡腿了吗？”

“你是谁？”

“不想看到你吃耗子犯恶心的人。”

花不弃猛地跳了起来扑向鸡腿，咬下一口，口水顺着嘴角往外流。她不发一言把两只鸡腿啃完后笑了，“从明天起，我每天都要吃两只鸡腿，否则我就吃耗子打牙祭。”

半晌没有声音传来。

花不弃闭上眼睛笑道：“你能从房顶揭了瓦进来，自然有法子给我送好吃的。你既然对我感兴趣，又怕我吃了耗子将来看到我就犯恶心，那我这也不算威胁你。”

神秘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笑声，“我是来杀你的，你居然有胆冲我提条件！”

花不弃的心紧张得咚咚直跳，脸上保持着笑容道：“那就养肥我再杀好了。”

轻轻的笑声在头顶飘荡，花不弃感觉到屋顶又传来风声。过了很久，见没了动静，她才睁开眼睛望着屋顶出神，再一次肯定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来人是从屋顶揭瓦进来的。

究竟是什么人偷偷跑到柴房看她？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她几天？若不是恶心见到她想煮小耗子吃抵饿，他还会继续看下去吗？明天夜里，他是否还会来？

陶钵里的雪渐渐地化成了水，她端起慢慢地喝着，竟有些期待明晚的到来。

第二天傍晚，剑声来了。

花不弃故意烧了堆很旺的火，手里把玩着剑声的火折子，笑眯眯地告诉他：“你的火折子比我的更漂亮，更精巧，更好用。我从地上捡的。我猜，肯定是剑声大哥怕我冻着，故意扔在地上的对吧？谢谢剑声大哥，我没冻着。”

剑声顿时无语。他什么时候掉了火折子的？被花不弃夸了几句，他的气倒消了一大半，掏出热馒头扔给花不弃，板着脸道：“馒头还是热的！吃吧！”

花不弃接过馒头瞧了瞧，脸色突变。她扬手就将馒头扔到了门外，撅着嘴冷笑，“两个冷馒头就想打发我？告诉你，你家公子从药灵庄接我到望京，可不是让我来讨饭的！把我关在柴房我都不计较了，现在赶紧去吩咐厨房弄好吃的！侍候不好，当心我坏了你家公子的大事！哼，小鬼难缠这话果然不假。你黑着脸干吗？本来就够黑了！还有，别瞪着我，你一瞪眼，一翘嘴，嘴边那颗老鼠痣更难看！”

老鼠痣？这这不识好歹的臭丫头！亏他还带热馒头给她。剑声大怒，伸手冷笑道：“火折子还我！”

花不弃扬手一扔，拍了拍手道：“柴堆里，自己找去！气急败坏了吧？不想让我烤火了是吧？把火灭了呗，反正你不搬柴垛，你走了，我搬！找到火折子我再烧就是！”

看到剑声气得上前两步，花不弃把披风解开，手抚弄着衣带不怀好意地说：“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脱衣服。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家公子！别忘了，我可是有八九分把握的王爷的女儿！”

她歪着头扬扬得意。剑声的脸涨得通红，一跺脚返身出了柴房，锁了门。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花不弃，不饿得你说不出话来，我就叫你姑奶奶！”

“孙子，乖！”花不弃拾了披风披好，笑得甜甜蜜蜜。

剑声不过十五六岁，平时跟在莫若菲身边哪被人如此气过，他狠狠地踢了房门一脚，愤愤地说：“我看你撑得住几日！你哪怕哭着喊着也绝不会有人来救你！”

花不弃轻蔑地笑了。她气走剑声，替自己出了一口气，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那个神秘的男人。

然而花不弃等到快月上中天，鸡腿仍没有送来。他真的不来了吗？他一定会来的。他是什么人？真的是来杀她的人吗？心里的好奇胜过了害怕，她坚定地盯着火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一定会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到地上出现了淡淡的月光，心情雀跃起来。她头也没抬喃喃说道：“看来今晚真的要吃老鼠了。”

她搬开了柴堆，柴堆中的小耗子已经被大耗子叼着转移了。她将昨天吃剩的鸡腿骨头扔在阴暗的角落中，握着根木棍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半个时辰，柴垛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又黑又大的老鼠贼头贼脑地蹿了出来，直奔鸡骨头。花不弃瞅准了它，毫不犹豫地挥下一棒。

大老鼠被击飞，唧的尖叫了一声，横尸当场。花不弃蹲下来瞧着它笑逐颜开地说道：“挖点儿泥和雪裹了，弄个叫花耗子味道一定不错。”

她的手才伸出去，凭空飞来一根木棍打在她手上。神秘人终于说话了：“鸡腿来了。”

随着话音，两只泛着油光的鸡腿落在了陶钵中。花不弃欢呼一声跑过去，拿起鸡腿高兴地大嚼。吃完吮了手指她才笑道：“你有武功，我看不到你的模样。咱们聊聊如何？”

对方没有说话。

花不弃呵呵笑道：“我猜你来柴房看我，是为了七王爷寻一个女孩子的事吧？其他的，我想不出你对我有什么兴趣。”

神秘人的声音静静地响起：“我说过，我是来杀你的。你怕吗？”

“贱命一条，有什么好怕的？只是我答应过九叔的事情还没有做，挺对不住他的。”

“一个残废了的乞丐，养着你也是为了靠你博取人们的同情，方便乞讨罢了。你为何把他看得这么重？”

花不弃眉一皱怒了，“乞丐怎么了？他不养着我，我能活着？讨来什么好吃的，九叔从来都先让着我，那年大风雪，他把我护在怀里，我才没有被冻死。别看林家收留我，莫家要把我送到七王府认亲，其实他们都算计得清楚，你以为没好处的事是任何人都肯做的？你要杀就杀好了，算我这辈子倒霉！”

花不弃说完后柴房里没了动静，她心一横，闭着眼睛躺在草垛上装睡。

隔了很久，她才听到那人说：“神态相似，容貌却差得甚远。也许你是，也许你不是。你很期待是王爷的私生女儿？”

花不弃并不期待成为郡主，王府不外乎是另一个好点的笼子罢了。她想要的东西只能靠她自己努力获得。只不过，进王府是她必须要走的一条路。她需要一个靠山。她很无耻地笑了笑道：“从前药灵庄的人都说我是狗娘养的。如果我是七王爷的私生女儿七王爷好像又是皇帝的亲兄弟，我很期待这个。”

柴房里突然响起阵阵笑声，神秘人似被花不弃的大胆逗得颇为开心。他坐在梁上俯看着花不弃，涌起浓浓的兴趣。他微笑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也很期待你若进了王府会是什么情况。只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这话别人可以说，你不能。皇帝陛下若是听你说这话，他不管你是不是王爷的私生女儿，都会把你剐了。莫若菲明日应该可以下床了。”

花不弃睁开眼睛，看到一条黑影蹿上了房顶。那黑影一片片的将瓦还原。逆光看不清他的模样，而月光又一点点地变少，花不弃忍不住问道：“你是那天在天门关救我的人对吗？你给我的感觉和他很像！是你吗？为什么要救我？”

黑衣人拿着最后一片瓦静静地看着她。污秽的衣裳，脏兮兮的脸，她为何过得这样从容？这几日看她烧火取暖，看她与剑声斗嘴，看她喝雪水也满足，直到她打算煮小耗子吃时才让他动容。她扬起的脸上布满了希冀与企盼，她盼着他是爱护她的人吗？他暗叹了口气，扔下一枚铜钱淡淡地说：“江湖中人都叫我莲衣客。我认识你母亲。记着，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

屋顶还原，莲衣客飘然而去。花不弃拾起铜钱，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她将铜钱合在掌心喃喃道：“你还知道什么呢？你和我的母亲有什么关系？明天他能下床了，你就不会来了对吗？”

没有人回答她，花不弃叹了口气，从衣服上拆了几根线将铜钱挂在了脖子上。

第二日，柴门开了。莫若菲静静地站在门口。剑声跪在门外的雪地上，神情委屈。

莫若菲走进柴房，蹲在花不弃身前柔声说：“不弃，饿坏没有？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消瘦了些，五官轮廓越发分明。病后初愈，他显出些许柔弱，穿着天青绣缠枝梅锦袍，披着件雪白的鹤氅，指间戴了只翡翠戒指，衬出一双手白玉似的。

花不弃盯着那只手。只有养尊处优的人才会保养得这么好，他这一世是来享福的。这样也挺好，每一世都如前世般不堪，人还有什么盼头？但是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身体内的灵魂是他熟悉的她。上天既然注定这一世有不同的命运，那么，就让她与他各自去承担好了。

可是听到他温柔的询问，为什么还会有流泪的冲动？花不弃挤出笑脸嘿嘿笑了，“我身体棒着呢。饿两天没事。这里柴多，不冷！”

莫若菲出神地看着她，良久叹息道：“你笑起来的模样和夫人真像。”

花不弃扭过头不想看他的眼睛，她拍拍屁股站起来笑道：“公子身体好了真不错。我可以洗澡换衣裳吃饭了吗？”

莫若菲拍了拍手，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婢女，二人对花不弃福了福道：“奴婢嘉欣、冰冰侍候小姐。”

花不弃目瞪口呆，半晌干笑道：“好好听的名字！两位姐姐真漂亮！哈哈！”

两婢俏脸一红，低声道：“公子赐的名！”

当然是他赐的名！山哥特迷李嘉欣和范冰冰，出租房里贴满了她们的画像。她压住想狂笑的心思，对莫若菲福了福，跟着她们走了。走了一半的路，她突然呆了：出身不同，相貌变了，生活的环境也不一样了，可是他骨子里却还带着山哥的影子。花不弃打了个寒战，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这座别庄名为红树庄。红树醉秋色，碧溪弹夜弦。庄内原遍种黄栌，引进别庄的溪流如曲，秋日黄栌如火。那位夫人最是爱花，来望京被家父安置在这里之后，别庄就引种了各色花卉。记得那年春日父亲携了我来，她站在一株贴梗海棠旁，粉紫色的细小花朵密密开满枝头，远远看去像一树紫玉。风吹起她身上薄薄的春衫，有蝶从她鬓边飞过。我当时就明白了为何父亲忘不了她。”

撑着绸伞，莫若菲伴着花不弃缓缓漫步在庭院中。

花不弃偏过头看他，细雪静静飘落，莫若菲神色中带着淡淡的惆怅。山哥永远也没有这种怅然的神情，他永远也说不来莫若菲像念诗一般的轻柔语言。如果他知道了她知道他不堪的过去，他会不会杀了她灭口？！花不弃想起山哥的暴戾脾气，低下头下意识地离他远了几步。

莫若菲看着海棠的枯枝轻叹道：“佳人已逝，别庄的花却依然开放。这时节，凌波阁的水仙临水而开。剑声把你关在柴房委屈你了。我罚他做你的小厮赔罪，他在凌波阁等着你。”

他回头，却看到花不弃已离开伞下，退到了一株蜡梅旁。她低垂着头，长发用宽三寸的蓝色绸带系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前额。温柔的风带着雪吹动她颈边的头发，轻轻地飘在她脸颊上，她竟也有种柔弱的风姿，他心里情不自禁起了怜意。

莫若菲撑着伞走近花不弃道：“到伞下来，身体再好也经不住冻。”

花不弃犹在怔忡中，听到头顶的声音骇了一跳，往后又退了一步。

莫若菲皱了皱眉，便看到花不弃抬头望向他时眼里的惧意与拒绝。他下意识地低吼：“过来！”

莫若菲的声音中充满了怒气与威严。花不弃条件反射般一步就走到了伞下，说不出的听话。然而，莫若菲的心情却坏了，他沉声道：“回凌波阁好生歇着，明日起我再将夫人的情况细细说与你听。”

“是，公子。”花不弃如蒙大赦，提起裙子快步就往廊下跑。

“站住！”

花不弃浑身一颤，心又咚咚跳了起来。她机械地回头，莫若菲沉着脸大步走来，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训道：“提起裙子开跑成何体统！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只要你别发现我是她，叫我做什么都行！花不弃乖巧地接过伞，福了福，迈着小碎步慢吞吞地走。

莫若菲望着她娉婷离去的背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之感油然而生，他回身狠狠一掌击在梅树上，雪兜头兜脸从树上扑了他满脸。为什么他会对花不弃发怒？为什么看到她惧怕他的眼神，他心里这般不舒服？

细雪悠悠然飘落。花不弃进了回廊，守候在此的嘉欣和冰冰赶紧迎上。她回头一看，莫若菲正对着梅树出神，他穿着一袭锦袍，茕茕独立，形影相吊。穿越到陌生的世界，虽然过了十来年，想必他也是孤单的吧？不，不是的。他重新有了家人，有了个这么好的家。他恐怕是高兴的。前世不能享受，如今可望而不可即的生活一朝拥有，他和她是完全不同的。

自己呢？除了能在莫府的支持和帮助下去王府认亲外，也还有别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来自同样的世界，却已经不再是一路人了。花不弃深吸了口气，对婢女笑了笑道：“回房吧！我还没有见到凌波阁的美丽。”

“小姐会喜欢的。凌波阁是别庄最美丽的地方。”冰冰恭敬地回道，引着她往凌波阁走。

花不弃静静地听着。此处再好也不是家，她已经下定决心，这一世要握住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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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凌波惊鸿影

魏国先皇陛下子息甚多，育有七子十女。七王爷是最小的儿子，与当今皇帝陛下乃是亲兄弟，也最得皇帝陛下宠信。

皇帝陛下脑筋颇为清醒，除七王爷外，将别的王爷早早打发离了望京。陛下给了他们封地，让他们顶着闲散王爷的名头过富贵日子。独独七王爷留在望京当上了陛下的内库总管。

皇帝陛下的私房银子来源有二：全国的税收入国库，再由国库按比例拨银入内库；皇帝陛下的私有庄园收入。

国家的收入高了，内库的收入水涨船高。庄园的收成好了，陛下的收入也跟着好。

但是皇帝陛下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多。养嫔妃、养宫女太监、养禁军御林卫、赏赐王公大臣等等开销一应由内库支付。当今太后年事已高，皇后出不得宫禁。为防魏国的太监们与朝廷官员勾结，内廷太监最荣耀最受宠信的也只能相助皇后，当当出纳做做账。内库总管、总采买的大权就交到了不事兵权不问朝政的七王爷手中。

皇帝陛下与七王爷实行亲兄弟明算账，对他来了个高薪养廉。除七王爷按朝制所领的俸禄外，内库每年一回的招标采购，他只要比皇帝陛下定的价低，中间的差价银子就能提一半走。

四大世家是皇室每年最大宗货品采买的供应商。商人逐利，总想让七王爷买得贵一点儿，私下里打点再多也是赚的。七王爷摊摊手，无可奈何地告诉他们：“天下最精明的商人莫过于陛下，他对一朵绢花的底价都了如指掌。本王思来想去，还是光明正大吃陛下给的抽成稳妥。细水长流，倒也能攒几个钱。若是收了你们的贿赂银子，就一锤子买卖。本王污了陛下的私房银子，明年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就不是本王了。你们说，本王该选哪边站队？”

天下皇商们绝了心思，暗中也觉得公平。

独独今年七王爷对望京莫府动了真怒，他对莫老夫人和莫若菲冷冷抛下一句话：“方圆钱庄在魏国最大，江南富商们早就有心凑得股份开钱庄。一分官银流水就比得民间一年的银钱流通利息，相信陛下与户部尚书大人也喜欢被少抽点儿利息银子走。”

十三年前，莫夫人通报消息，让七王爷失了心中所爱。因果报应，莫夫人现在被七王爷一席话堵得痰气上涌，她含泪长叹，“大树将倾！大树将倾啊！”

所以莫若菲带着剑声直奔西州府，想抢先找到那位夫人的遗孤。

四大世家占了内宫采买的大头，也有不少商家争夺余下的份额。除此之外，天下都知道这位七王爷最受太后娘娘与皇后陛下宠信。西州府各地接了画像能不尽心尽力吗？

在莫若菲带着花不弃离开药灵庄回望京时，消息已经从药灵庄小厮、婢女的嘴里传开了。各地找着两分相似的女孩子，也快马加鞭往望京送。这些人冒着风雪一路兼程，心里都想着，七王爷没准这个春节能认亲成功，父女团圆。

与此同时，七王府也乱成了一锅粥。

七王爷有一个嫡出世子，三个庶出的女儿。五位侧妃、庶妃在王妃逝后都有扶正的心思。十三年前的事被传扬开后，方知自己原是替身，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在王府轮番上演。

入府最早性子最烈的甘妃拉着十三岁女儿的手要出家。七王爷阻拦时，甘妃梗着脖子冷笑道：“王爷当年与五王爷同时登门求娶，一为侧妃，一为正妃。我堂堂忠烈侯爷的嫡女不惜以命威胁父兄，如今才知道王爷”

七王爷默然。

最柔弱的李妃则抱着十岁的女儿哭道：“娘家中世代书香，若非王爷接连三个月来书院读书相见，妾如何肯委屈做庶妃？”

七王爷望天。

最娴静的田妃缓缓放下手中玉笛，淡然地对八岁的女儿道：“安心习你的琴。听说那孩子是由乞丐抱着养大的，就算流着凤凰血，到底是个野丫头。要收拾她，还轮不着你。没见你的世子哥哥把园里的梅花砍得一朵不剩？”

而另外两位没有子息的于妃与刘夫人对七王爷道：“天可怜见的，打小就死了娘，妾身愿把她当成亲女儿。”

七王爷脸色终于缓和，曾经睿智明亮的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一语不发走了。于妃和刘夫人喜形于色。

已逝的七王妃据说是位清雅娴静的女子，偏爱高洁花草，所居之处遍种梅兰竹菊，园内湖中夏日白荷亭亭。七王爷曾说了句一池白荷太素，失了娇媚，被七王妃一句伧夫唯知铜臭耳噎得拂袖而去。

世子住在七王妃所居的流水园，园中梅花乃冬日一景。正如田妃所言，此时梅枝散断，梅落一地，凄惨得如被凌辱的少女。十七岁的世子陈煜削下枝头最后一朵红梅，额间已冒出星点汗意。

陈煜酷似七王妃，眉目清朗。一番怒气发作之后，瞅着飘零的梅花，满园的凄凉，他眉宇间染上深深的寥落，眼里透出重重的哀伤。

那么美丽高雅的母亲，冷眼瞧着父亲一个接一个娶了别的女人，嘴里不说，冬日里最爱流连梅园。他虽然小，却也看懂了母亲心里的痛。本是枝头傲雪开，却被拂落为泥不屑怜。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居然还有孩子！她死了让父王惦记至今，如今她的女儿居然还想进王府来。母亲情何以堪？！陈煜深吸口气，闭上了双目。

近身小厮阿石见陈煜终于收了剑，战战兢兢地说道：“少爷，听管家说西州府送来的人全安置在临草别苑，你要不要先去瞧瞧？”

陈煜收了长剑扔给阿石，没好气地说道：“瞧什么？瞧是不是和那画像上的人相似，认个妹妹回来？”

阿石抱着剑气愤地说道：“长得像就用这剑划花了她的脸！想进王府，门儿都没有！”

陈煜接过汗巾擦着汗，慢条斯理地说道：“没见父王把看画像当饭吃的模样？那丫头进得府来，会被姨娘们当肉吃了。我着什么急。真要看，只能去一个地方莫府京郊红树庄。备马，少爷我先去瞧瞧莫若菲当宝贝带回来的人！”

溪水潺潺流经庭院，沉淀为小小一处湖泊。湖水幽碧清澄，玲珑石错落嵌于岸边，间或巧妙种着丛丛水仙。水仙绿茎挺拔，白色的花儿星罗棋布，如佳人临水而生，盈盈步水踏月而去。空气中隐约浮着层冷香。

临湖建有两层重檐悬山式小楼。挑檐如弯月斜飞，檐下雀替雕花精美，斜撑饰以金粉镂空雕出的八仙过海、钟馗捉鬼、金官赐福。

凌波阁小巧玲珑，隐豪奢于无形。虽建于湖边，却铺设了地龙，引来暖气。窗户用细绡糊了，光线温温柔柔地透进来，照出室内精巧的布置。

二楼一溜四扇雕梅兰竹菊的木门外是三尺宽的回廊。站在这里，别庄全景一览无余。远山于雪中隐现青黛之色，阳光像层金沙，湖水、树木包括小楼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花不弃默默地记着莫若菲的话。当时那位夫人便是站在此处，看到了上门讨水喝的七王爷。

她慢慢地露出笑容，这场戏很简单。

西州府送来了二十余名与花不弃同龄的少女。

今日七王爷会来别庄。她只需站在这里望望湖中怒放的水仙，让风吹动衣袂，看着水仙笑一笑。

只不过，看到她的七王爷的感受就不同了。他会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春日，初见那个十七岁的少女时的心情，原本的八分神似会变成百分之百的肯定。

可是她为什么不激动？为什么不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而兴奋？

“九叔，我心软。真的不忍。”花不弃喃喃自语。

花不弃拥紧了披风，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这是她必须要过的关卡，得不到王爷的认可，她无法预知自己的下场。

“王爷的车轿已至别庄一里处。公子吩咐了，外面虽寒，但小姐最好忍着。”剑声低眉顺眼地站在花不弃身后说道。

花不弃笑了笑说：“替我换个手炉。嘉欣和冰冰去厨房给我做红豆包了，只好麻烦剑声大哥！”

剑声没动。

花不弃唉声叹气道：“我要是冻得笑不出来咋办呢？”

“我马上去！”

花不弃听到剑声迅速下楼的脚步声，忍不住偷笑起来。还在一里开外，着什么急呀！她呵了呵手，往廊柱上一靠。

耳边传来几声稚嫩的鸟叫，她好奇地探头去看。回廊下面的斜撑上筑了个燕子窝，窝里有两只小鸟伸着小脑袋，大鸟正在喂食。

花不弃看得高兴，忍不住趴在栏杆上，探出了身体。

她不清楚王府车骑的速度，低头看得正起劲，却听到剑声着急的声音，“小姐，你，你小心点儿！”

“放心啦，不会掉下去的！”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花不弃以为是剑声换了暖炉回来，压根儿没有在意。

此时凌波阁下的湖边已走来一行人，为首的由侍卫簇拥，气度不凡。

为首的穿着紫红洒金蟒服，长髯飘飘，披着件黑貂皮大氅，目光定定地盯着她。莫若菲落后半步，陪在他身旁，笑容已然僵住。

莫若菲远远地就看到花不弃趴在栏杆上，一只脚跷得老高，湖绿色的绣鞋一晃一晃的，低了头不知在看啥。他气得搓了搓手，使劲瞪了剑声一眼。

剑声暗暗咒骂，大声喊道：“小姐，公子来了！”

花不弃趴在栏杆上转过头笑，“这里有只燕子窝！”

看到湖边来客的瞬间，花不弃愣住了。天啦，他们这么快就到了？她趴在栏杆上，身体僵硬，半晌不知道该如何招呼。这时窝里的老燕瞬间飞出了窝，翅膀扇在花不弃脸上。眼睛被羽毛拂了拂，花不弃不禁喊了声“哎哟”，身体重心不稳，便往楼下栽。

“不弃！”莫若菲骇了一跳。他正移动脚步赶向小楼时，墙外掠进一道白色身影，如大鹤冲天，笔直冲向凌波阁。

花不弃“啊啊”叫嚷了几声，脚用力勾住栏杆，身体晃了又晃，总算稳住了。她松了口气，得意地笑了。她正要说话，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寒冰似的脸，离她不过二尺远。花不弃眨了眨眼，看到一个年轻人单手勾着斜撑仰起脸冷眼瞅着她。

她嘿嘿干笑两声道：“我的脚勾着栏杆呢，掉不下去的。”

陈煜冷冷地说：“是吗？”栏杆镂空，他不动声色地捏碎一块燕巢弹向花不弃的脚背。

他的眼神让花不弃有些害怕，她下意识地撑着栏杆往后退。就在这时，她的脚突然被一股力量往后推开，花不弃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正不知怎么回事，整个人就扑了下去。

岸边传来几声惊呼。花不弃头朝下看着湖水吓得哇哇大叫。

腰间一紧，陈煜拎住了她。

花不弃惊魂未定还不忘喊道：“谢谢！”

陈煜借力提着花不弃往岸边跃去，花不弃正感叹有惊无险之时，却听到冷笑声，“真以为本世子有这么好心来救你？”

话音未落，花不弃的腰带裂开，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而半空中的陈煜似乎也惊呆了，翻转腾挪连使数种身法，才堪堪落在岸边玲珑石上。

变化突然，湖边众人瞧得眼都直了。

“剑声，救人！”莫若菲大喝一声。

此时站在岸边玲珑石上的陈煜脚尖一点，借力朝湖中跃去。他去势甚急，轻功一掠三丈远，在离花不弃尚有五六丈距离时，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剑声吃惊地看了看莫若菲，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同时从岸边一掠而起。

水是这样的凉，衣裙像铁块一般沉重地拉着她往下沉。花不弃浑身的血液都凝固成了冰似的。她会水，却没办法游动，她拼尽了全身力气从水中冒出头来，尽力呼吸一口空气，又往下沉。

她会死吗？花不弃憋着气再也无力挣扎。也许，岸边的人马上就要来救她了，她只要憋住呼吸就好。

花不弃在水中睁开了眼睛，湖水碧玉似的清澈，阳光透过湖面却温暖不了她的身体。她突然想起了花九去世的那个雪夜。鹅毛大雪像一床被捅破了的羽绒被，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密集得让人看不清一丈外的事物。花九敞开了破烂的棉袄，将她裹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心口处，他全身仿佛只有碗大一块的地方还有热气。虽然在花九怀里，但她还是冷，冷得连哭都没有力气，冷得痛，耳根子更是传来剧烈的刺痛，痛得她连怎么爬进阿黄的狗窝都记不清了。

她是花九用命护下来的，她的身上背负着花九的命。花不弃想到这里，奋力蹬动着双腿往上浮，裙子越裹越紧。在她几乎憋不住气的时候，身体被骤然拉出了水面。

花不弃声嘶力竭地大口呼吸，清冷的空气刺激着肺，呛得她直咳嗽。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拉她出水的人，水草般缠上了他。

“放松！”陈煜呵斥了一声，掰开她的胳膊，夹着她往凌波阁游。

花不弃嘴唇冻得乌紫，牙齿打架，却倔犟地问道：“不是你弄我下水的吗？你为何来救我？”

陈煜黑着脸没有回答。

此时剑声站在凌波阁一楼的平台上抖出了条绳索，莫若菲牵着绳索的一端凭空飞起，大喊道：“世子，伸手来！”

陈煜一手夹着花不弃，一手握住莫若菲的手，三人放风筝似的从湖中直直飞向了平台。

“剑声，拿烈酒来！冰冰，给小姐更衣！嘉欣，去拿我的衣裳来！”莫若菲解下鹤氅便要披在陈煜身上。

陈煜接了鹤氅将花不弃裹了个严实，接过剑声递来的酒大口饮下，又捏开花不弃的嘴拿着酒壶就往里灌，见她能自己咽下，这才把她交给冰冰。他说道：“莫公子，我有内功护体，无事。”

花不弃脸色青白，软软地靠在冰冰身上。她哆嗦着回头笑了笑道：“公子，我也没事！”

“若坏了我的大事，我就再把你扔到湖里去！”莫若菲暗暗咒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转过头担忧地对陈煜说：“我陪王爷在暖阁相候，湖水刺骨，世子请多保重。为个丫头不值得。”

陈煜讥笑道：“这丫头没准是我妹妹呢，我要不跳下去救她，当心我父王揭了我的皮。”

莫若菲讪笑了笑，拱手行了礼，不发一言转身离开，心里涌出一股戾气。他冷笑着想，若你不是王爷世子，我还肯礼遇于你？花不弃的腰带为何会突然断裂，还不是你搞的鬼。想起七王妃的郁郁而终，莫若菲又有些无奈，讨好了当爹的，却得罪了儿子。莫府如今要平息七王爷的怒气，将来呢？若是陈煜接替了王位，接掌了内库采买大权，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他越想越头痛，然而现在他想不到太远，先把七王爷应付好再说吧。

陈煜远远地与一直保持沉默的父亲对视着。他看到七王爷收回凌厉的眼神同莫若菲离开，冷笑了一声，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剑声恭敬地对陈煜说道：“世子进屋吧，风一吹，衣裳都结薄冰了。”

陈煜眨了眨眼对剑声说：“其实她的腰带是我弄断的，我甚为欣赏你家少爷的才能。但他非要塞个妹妹给我，我也是不认的。”

剑声一窒，尴尬地低下了头，见嘉欣捧了干净衣裳来，赶紧侍候陈煜换上。

换上干净衣裳，擦干头发，陈煜舒服地伸了伸胳膊。看到剑声不说话，低眉顺眼的模样，他不禁一笑，“心里是否奇怪为何我要去救她？她是从我手中掉进湖中的，总不能当着我父王的面把人弄死了！再者，莫府的酒楼茶肆从来任我白吃白喝，就算本世子回报你家公子吧！等人进了王府，与你家公子再无关系，我再收拾她不迟！”

剑声哆嗦了一下，陈煜已哈哈大笑着走出了凌波阁。

龙苑六小碟，菜胆花雕醉香鸡，芙蓉松香鸭胗，天麻炖鱼头。暖阁之中菜肴飘香。

七王爷微微一笑，“莫公子是有心人。”

莫若菲恭敬地说道：“在下当年才五岁，却记得夫人说过，王爷最爱吃这几道菜。”

听到这话，陈煜冷冷地瞟了莫若菲一眼，放下茶杯对七王爷道：“本想来瞧瞧莫府大少爷特意从西州府接来的人，却看到只落汤鸡。儿子入水救人有些疲了，先行告退。”

七王爷不紧不慢地说：“你离得近，人瞧得仔细了？你觉得她是你妹妹吗？”

父子两人眼里都露出寒光来，对视片刻后陈煜站起身来笑道：“相似的女人父王接连娶了五个，父王心里有数。府里已经有了三个妹妹，不少她一人。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有件事情父王从来不知道，那年儿子陪母亲去上香时，见过她。春风拂开帷帽面纱，娇容似花堆雪，身如扶风弱柳，真真可做掌中舞的妙人。听闻这丫头从小吃苦长大，想必不会像她母亲一样弱不禁风。”

他是在威胁他吗？若带了花不弃回府，他便要花样百出地害她？就像今日一样，花不弃的腰带突然自他手中断裂，人掉进冰冷的湖中？七王爷怒意正要发作，却听到凄凉的笑声响起飘远，手中的茶杯又无力地放下。七王爷深吸口气对莫若菲道：“知晓太多秘密并不是好事。”

莫若菲露出完美无瑕的笑容，提起酒壶给七王爷斟酒。他微笑道：“今日王爷赏脸，肯来红树庄赏花看景，是在下的荣幸。”

七王爷锐利地盯着莫若菲看，从他的眼里只看到坦然与笑容，似乎花不弃并不存在，似乎世子今日没有来过。七王爷呵呵笑了，“莫公子十岁便能掌控望京莫府，莫老爷子泉下有知，定以你为荣。那孩子叫不弃对吗？远远看去，真是像极了她。莫府单传你一脉，子息单薄。忆山容貌出众，若有个妹妹定貌若天仙。”

这番话急转直下，莫若菲愣住了。

王爷赞扬他的才能，由莫公子改口喊他的表字，刻意和他拉近关系。又听得七王爷说花不弃和那位夫人极像，显然王爷心中已经认定了花不弃正是那位夫人的女儿。可王爷为何不提要带她回王府，却又扯到了莫府子息单薄上？听七王爷的意思，难道是想让自己认花不弃为妹妹？

七王爷叹了口气又道：“诚国公心伤王妃早逝。本王一直没立正妃，就是因为总觉得有愧于王妃。煜儿今日来庄上做客，走时连与主人家招呼一声都省了。忆山莫放在心上，是本王宠坏了他。”

莫若菲听到这句话，心念转动，已明白了几分。

七王妃乃诚国公嫡女，诚国公本就伤痛女儿因七王爷花心伤情早逝，如今岂肯轻易让花不弃进王府去。世子也摆明了反对的态度。七王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可能不在意世子的想法。而且听闻府中五位侧妃、庶妃早已闹作一团。因此，七王爷不认花不弃，想出了把她安置在莫府的法子。花不弃成为莫府的小姐，自然衣食无忧得享富贵。如此一来，作为交换条件，七王爷就会成为莫府的靠山。莫若菲自己认了个妹妹，家里多双碗筷吃饭而已，莫府养个千金小姐能花多少银子？这种好事岂能错过！他轻笑道：“不弃自小吃了不少苦头，然心底纯良。我在西州府药灵庄认识她，便存了要认她做妹妹的心思。等她调养两日我便要带她回府拜见娘亲，到时还请七王爷拨冗前来观礼。”

七王爷哈哈大笑，举杯道：“这是自然！本王最爱莫府自酿美酒，定来痛饮！”

雪夜清朗，远景朦胧如一幅银色细沙铺就的沙画。檐下灯笼照得一树雾凇呈现出幽幽的蓝色，湖水泻出水渠低声呜咽，将水仙的香气静静地绕庄带走。

暖阁是八角形，四面以长幅鲛绢绷在木框中制成屏风围合，到了夏日拆去屏风就成了凉亭。

这种鲛绢出自江南朱家织府最灵巧的织娘之手，轻薄得能隔了绢看清掌心的纹路。鲛绢织得紧密，再用皮鼓送风，绷得球一般鼓鼓囊囊。大富之家常在冬日用来围了凉亭，既能观景，亦不受寒风侵袭。

莫府所用又与众不同，浓雾一般的绢上以苏式双面绣刺出富贵牡丹、傲霜金菊、亭亭白荷、粉面桃花。暖阁外亮起一排白灯笼，那些花儿蝶儿便活了似的，如临繁花盛景之中。

花不弃穿着银缎绣绿缠枝花纹的大袖衫，淡绿抹胸配深色拖地长裙，围着白狐长披风。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暖阁四面围合的大幅鲛绢绣屏。

药灵庄林丹沙曾有一面这种鲛绢制成的扇子，巴掌大小的圆形扇面，绣了两只彩蝶。林丹沙曾告诉过她，这面扇子价值十两银子。

莫若菲转动着手中的白瓷酒杯，轻啜了口热酒，对今天的一切满意极了。花不弃虽然落了水，好在身体结实，沐浴之后饮了碗姜汤驱了寒，并没有发烧感冒。世子这么一闹，七王爷只好将花不弃寄养在莫府，比起直接送了花不弃回王府，更利于他和七王爷发展长期友谊。

轻薄的唇向上扬起，莫若菲狡黠地笑了。七王爷向来精明，这回怕是气糊涂了。将花不弃放在莫府，岂不是给了他一个人质？七王爷若心疼花不弃，顾忌于她，将来莫府若有所求，七王爷敢不就范？

想到这里，他悠然对花不弃吟道：“桃花犹含粉，初荷未聚尘。菊气入新秋，雪梅沾满身。很美是吧？”

花不弃头也没回地感叹道：“好值钱啊！”

莫若菲拿着杯子的手一颤，酒洒在了衣襟上，一袭浅蓝锦袍上落下点点深褐色酒斑。换了往日，他早已起身另换新衣去了。今日高兴，他摇了摇头无奈地想，他在对牛弹琴。这丫头有焚琴煮鹤的潜质。莫若菲绝美的脸上盈满笑意，他颇有点儿得意地笑道：“我莫府是开钱庄的，钱最多！用得一季沾了灰，明年另换新的。今日见了王爷与世子，我想知道不弃心中所想。”

花不弃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铺了烟色绣竹绢布的圆桌上摆着几样菜。她在药灵庄吃过，知道是望京的名菜。她尤其爱吃菜胆花雕醉香鸡。鸡腹中填塞了拌好作料的冬笋香菇，用酒、醋、姜丝蒸了，鸡呈浅黄色，带着淡淡的酒香，有丝丝甜味。

她夹了只鸡腿放在碟中，想用手拿着啃，又怕莫若菲骂她，只得用筷子夹着咬了一口，她的口水都被勾了出来。直到将鸡肉咽下，花不弃才笑着回道：“隔着远了，没看清楚。”

莫若菲等了半晌等出这么一句来，啼笑皆非地说：“不弃，七王爷已认定你了。他是你父王！”

花不弃啃着鸡腿，嗯了一声。

“他是你父王！”莫若菲又说了一遍。

花不弃迅速将鸡腿啃完，斯文地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擦了擦嘴，眨了眨眼睛道：“我再吃只鸡腿，吃完了细说。”

莫若菲翻了个白眼，心道，就你现在这模样，若是被带回王府，还不被人笑掉大牙！七王爷劳师动众寻回这么个女儿，他的脸往哪儿搁呢？看到花不弃吞口水，他无奈地将另外一只鸡腿夹给她，转过身道：“用手拿着啃吧！吃完再说。”

花不弃嘿嘿笑了笑，不客气地拿起鸡腿猛吃。她吃的速度极快，醉香鸡肉熟脱骨，入口即化。在莫若菲忍不住回头看她时，花不弃碟中整齐地摆着两根骨头，人已坐得斯文端正，嘴边连半丝儿油渍都无。

他摇了摇头笑道：“我以为连这两根骨头你都不会剩下！”

花不弃只扫了一眼他面前的空碟，没有说话。

莫若菲一愣，眼中又露出颇有意味的笑，“肚子里讥讽本公子，吃鸡比你还贪对吧？连骨头都啃没了？”

“不弃不敢！”再一次被他看穿，花不弃的小心肝漏跳了一拍，埋下了脑袋。

想起那晚雪夜山窝窝里与她斗嘴的情形，莫若菲的心情大好。他转开话题说道：“不弃，你年幼跟随花九乞讨，进药灵庄做丫头。你虽然才十三岁，却已深谙世事。如今七王爷认定了你，却不能带你回王府，让你名正言顺地当他的女儿。”

花不弃心中一惊，难不成要送她回药灵庄？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到望京的机会，她不能回去！

她霍然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哽咽道：“母亲早逝，不弃无家可归。公子，你别送我回药灵庄！”

莫若菲微微一笑道：“我自然不会送你回去。我已遣剑声回莫府送信给母亲，明日咱们就回府去。我要认你为妹妹，从此，你就是莫府的二小姐！”

啊？花不弃眼里的泪还没落下就被这个消息吓了回去。他要认她当妹妹？她要和他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花不弃期期艾艾地辩解道：“我，我是说望京城比药灵庄大多了。我能干活的，我会在望京城好好活下去的。”

她的脸因为激动浮起一层红晕，神情恐慌。莫若菲以为她是因为吃惊，便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当莫府的小姐不好吗？不弃，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我的表字是忆山，你可以叫我山哥！叫我大哥也行！”

听到“山哥”二字，花不弃屁股一滑，差点儿从锦凳上摔下去。忆山，他居然给自己取了表字叫忆山？！花不弃心脏抽搐，脸色变得哭也似的难看，头低埋着，不敢让他看到半分。

莫若菲犹自不知，仍高兴地说道：“王爷说了，认亲礼上会亲自前来贺喜。莫府的二小姐及笄后，不知望京城会有多少家世才识人品俱佳的少年郎上门求娶！不弃，你再不是药灵庄林老头用于攀附权富的便宜女儿，我会把你培养成真正的大家千金！”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家千金她自然愿意做，但她绝对不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一旦露出端倪，让他看出蹊跷，她怎么办？花不弃深呼吸再深呼吸，瞬间换成了满脸愁容。她低着头，伤感地说道：“多谢公子美意，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弃已经不想再过。我明日就离开红树庄，请公子不要挽留。”

“不行！你独自一人我如何放心？王爷把你交给我莫府，我就得对你负责！不弃，你千万别想再端着花九的陶钵去当乞丐。王爷已经认了你。你若那样做，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笑话王爷吗？没准激怒了太后与皇上，直接杖杀了你！”莫若菲断然拒绝，说到最后一句，声色俱厉，盯着花不弃的眼神已化为寒冰。

花不弃抬起头，哀求道：“公子，你在望京城里给我租间房子，让我独自生活就行。莫府家大业大，怎么能随便认个丫头当小姐呢？”

莫若菲认真地看着她，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噙着恐慌害怕与悲伤，不似作伪。他轻叹了口气道：“不弃，你父王有他的苦衷。你是知道的，他爱上你母亲，致使七王妃郁郁而终。今日世子故意害你落水，而且王府中的侧妃娘娘、庶妃娘娘、夫人、侍妾都恨上了你，他不带你回王府是为了保护你。实话告诉你吧，认你当妹妹是王爷的意思，我也有相求于他的事情。你做莫府的小姐对大家都有利，我绝不会亏待你。他日你风光出嫁，王爷欣慰，你终身有托，这有什么不好呢？”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就是山哥了。花不弃慢慢落下泪来，这回是真的急哭了。她听明白了莫若菲的话。王爷为她的将来做好了安排，莫府则傍上了七王爷。她将来可以衣食无忧，甚至更博得王爷怜爱。皆大欢喜的事情，不可能因为她而改变。

她怎么能忘记，他带自己回望京，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筹码。

这样也好，他若真心怜她想认她做妹妹，她还会有内疚的情绪。不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吗？扯平了。她不想欠他的人情债，这会让她想起前世不堪的记忆。

莫若菲轻轻揩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怜惜地说道：“不弃，瞧着你，我总想起我那个徒弟来。我会真心待你，绝不让你再受人欺负。叫我一声山哥！”

再一次听到这声山哥，花不弃有种被踩到尾巴想跳起来转身就跑的冲动。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告诉自己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憋出声音，“大哥！”

莫若菲释怀地笑了，“喜欢这么喊我也好！”

花不弃眼神散乱，拿起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不做点儿什么，她会发疯。吃东西的时候，她感觉到莫若菲一直盯着她看。花不弃心里哀叹，埋着头嘟囔道：“我真的很像吗？我没有那么美吧？！王爷是不是看着不像，才不带我回府的？”

“很像，神态像，最像的其实是那双眼睛。画像如何画得出她的眼神！林老头也只能看出你们神态相似。我见过夫人，看到你的眼睛时我就肯定你是她的女儿。今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你转过头笑着说话的时候，阳光全聚在你眼里。我想，七王爷便认出你来了。”

花不弃停了下来，慢慢咀嚼着，良久问道：“我母亲娘家还有人吗？她，她叫什么名字？”

莫若菲同情地看着她道：“你母亲姓薛，单名一个菲字。她嫁人后不久，薛家所有人都死于一场大火之中。她伤痛染病，于病中过逝。我想，她的夫家，你一定不会有兴趣。”

花不弃沉默了会儿又问道：“大哥，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你说。”

“我不喜欢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我能不能自由出入莫府？”

她紧张地看着莫若菲，生怕从此被关进深宅大院中。纵然衣食无忧，却让她有种再被前世山哥掌控的感觉。

莫若菲轻轻地笑了，“是啊，你从小就没过习惯大家闺秀的生活。也罢，我若出府照看生意时，可以带你一同出去。”

“可是，我万一想自己去逛逛望京城呢？”

莫若菲想了想道：“我会嘱剑声陪着你。这事回府再说，母亲是守礼之人，还要问过她才行。”

剑声？花不弃不屑地想，甩掉那个小屁孩还不简单。她眉眼渐渐弯出灿烂的笑来，狗腿地对莫若菲说：“有大哥真好！以后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啦！”

像心脏瞬间被利剑穿透，痛得莫若菲眉头紧皱。他蓦然转过头，呼吸有些急促。花不弃乍露笑容的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另一个她。在他扔给她零钱买吃食上网时，她握着钱，就是这样乍然露出灿烂满足的笑容。

他压着心脏的狂跳，压着嗓子道：“不早了，你先回房吧。明晨咱们回府！”

花不弃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脑中飞快地掠过自己说过的话。她纳闷地想，她好像没说什么现代词汇吧？确定没有，花不弃才放心地起身道：“大哥，我先回了。”

听到脚步声消失，莫若菲闭上眼睛无力地瘫坐在锦凳上。十三年来，他几乎把从前的一切都忘了个干净，花不弃却勾起了他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内疚。想起前世为了吃口饭去偷去骗的日子，他睁开眼睛狠狠一拳捶在桌上，咬牙说道：“一死百了。一死百了。若不是那丫头，我会摔下山崖投胎到这个连电视都没有的地方？！要是投到花九身上，还不如一头撞死！”

暖阁外响起剑声的声音，“少爷，我回来了。”

莫若菲恢复了平静，扬声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夫人念了声阿弥陀佛，甚为高兴！”

这世他有了母亲，有了族人。莫家到了他这一代只有他一个儿子，他肩负着莫府的兴亡，前尘往事只能是偶尔翻出来的记忆，不容他沉浸其中，不顾眼前的现实。莫若菲倒了杯酒慢慢地饮了，吩咐道：“让陈管事备好马车，明日卯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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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莫府小姐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中一座宏伟的城市从茫茫雪原上神话般出现，青黑色的高大城墙威严屹立，高达数十丈的城门楼宛若巨人。歇山式门楼屋顶上的九脊像九条黑龙，于金色的阳光中咆哮飞翔。龙首鱼尾的鸱吻威猛神俊，怒目圆瞪，傲然藐视着从城门楼下经过的芸芸众生。

自看到望京城的刹那起，花不弃掀开轿帘的手就忘了放下。她张大了嘴仰着脑袋，城门楼带着巨大的压力将她踩在了脚底。

马车从宽敞得能容得八车并行的城门洞中驶进，让她产生了一种被巨鲸猛兽吞进腹中的恐慌与渺小的存在感。

这里，将是她的未来、她的舞台吗？

驶过城门洞，眼前景致霍然一变。宽大的街道两旁密密的屋舍一眼望不到尽头，染上金色阳光的黑瓦像鱼鳞般闪亮。穿梭往来的红男绿女摩肩接踵，声音似开闸的洪水奔流。耳朵里有层薄膜被捅破了，做买卖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打趣声，熟人相遇的谈笑声，早起扯开了杂耍场子的锣鼓声、掌声，真真切切地冲进了她的耳中。

“卖花哎！新鲜的花哎！梅花、水仙、月季、山茶、瑞香花哎”清脆的声音瞬间吸引了花不弃的注意。

路边一对姐弟挎着花篮眼巴巴地看着才从城门驶进来的华丽马车。姐弟俩七八岁年纪，穿着家织棉布的棉袄，梳着羊角辫，脸冻得通红。

“停车！”

花不弃与莫若菲同时喊道。

姐弟俩眼中露出喜悦，提着花篮奔了过来。

莫若菲看了一眼花不弃道：“不弃喜欢什么花？”

花不弃的心咚咚地跳着，听到莫若菲同时喊停车的时候，她就懊恼得要死。好在她要变脸易如反掌，她不好意思地笑道：“自从住进了凌波阁，公子给我选的衣裙多是白色与绿色，倒喜欢上了水仙。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才发芽的水仙，想自己种着玩。”

莫若菲微笑道：“想起你母亲了是吗？”

想你个头！花不弃腹中暗骂，应景似的低下头不吭声了。

“莫公子，今日想要什么花？”姐姐努力地将手中花篮举高了，想让莫若菲看得清楚一点儿。

莫若菲柔声说道：“有水仙的球茎吗？”

姐姐沮丧地低下了头。她与弟弟卖的是鲜花，并没有花种。弟弟渴盼地望着莫若菲脆生生地说：“公子明日还来的话，我们才有。”

花不弃赶紧说道：“没关系，鲜花也好。”她掏出莫若菲送给她的荷包，拿了枚金瓜子放到弟弟的手中。

姐姐看了看手中的花篮，急了，“小姐，你有铜板吗？要不，请等一等，我去店铺里换了钱找补给你。”

“不用啦，就当我赏给你们了。”花不弃有些艰难地说出这个赏字。这是她头一回赏给人钱。

莫若菲摸了摸弟弟的头，笑道：“还不谢过我妹妹。”

姐弟俩欢呼一声，把两篮子花放在马车上，齐声道：“多谢莫小姐。”

“我姓花。”花不弃说完，也不看姐弟俩的神情，放下了轿帘。

莫若菲倚靠在绣枕上呵呵笑道：“别怕我生气。哪怕是当了我莫府的小姐，我也没这胆子叫你改姓莫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忘记九叔的养育之恩。”花不弃解释道。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枝水仙嗅了嗅，装作好奇地问道，“看他俩的神情，公子经常买花？府中园子里难不成还少了鲜花？”

莫若菲笑道：“每次买光他们的花，他们都笑得很灿烂。我喜欢看他们这样笑。”

水仙柔嫩的白色花瓣轻触着鼻尖，像是谁在用手轻抚着她的心，让她凭空泛起一股温柔。也许，在山哥心中，对她还是怜惜的。花不弃笑着道：“大哥，我当了莫府小姐每个月会有多少银子？我是说，如果我再遇到他们，我是不是也有钱买下他们的花？”

“财迷！”莫若菲失笑地暗骂。他促狭地问道：“你想一个月有多少银子零花？”

花不弃正了颜色，清了清嗓子说道：“王爷不方便带我回王府，于是给我安排了莫府小姐的身份。公子想讨好王爷，也认同了这个身份。不弃在药灵庄当丫头的时候，一个月有三十个铜板的工钱。当了小姐，还是天下第一钱庄的小姐，月钱应该翻多少倍呢？”

“你这个丫头！总算恢复本性了。本公子还当你被药灵庄的三从四德教傻了。呵呵，一个月三十两银子如何？”莫若菲成功地看到花不弃双眼变得氙灯一般明亮，举着那枝水仙花咧着嘴傻笑。他看了花不弃良久，突然发现自己的嘴也没有闭上，他和花不弃笑得一样开心。他心头一动，伸手握住了花不弃的手，认真地说道：“也许，我想认你当妹妹并不仅仅是因为七王爷的缘故。不弃，有你这样的妹妹，我也很高兴。”

莫若菲那张脸散发着无穷的魅力，美得令人窒息。花不弃看着这张脸，几乎找不到半点儿与山哥相似的地方。她嘿嘿笑了笑，不露痕迹地抽回手，低下头专心地从篮子里抽出各种鲜花把玩。背对着莫若菲，她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颊边若隐若现的苦涩。

如果她不知道他是山哥，她的心还会如初见他时被他的美貌勾引得怦怦乱跳，还会盼望着他能收了她做丫头，从此看到他完美无瑕的脸就流口水吗？

能忘记前世，从头再来吗？她想的，但是她做不到。看到莫若菲，她总会想起自己两世的无依无靠。

花香弥漫，马车里渐渐充斥了馥郁醉人的味道。

莫若菲微笑地望着花不弃，心情如今晨的朝阳般铺满了淡淡的温柔。花不弃贪玩地扎着花束，盘算着自己的未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住了。

莫若菲扶花不弃下了马车，她抬头一看，只见府门中开，自朱漆大门往外，二级台阶之上，垂手肃立着两排前来迎接的婢女、小厮。

府门正中高悬一黑色匾额，大书莫府二字。大门之后立着面雪白的石照壁，光洁如月华，挡住了花不弃的视线。

莫若菲对肃立的管家莫伯说道：“她就是我新认的妹子。不弃，莫伯是府中管家，以后有什么事，知会他一声即可。”

莫伯看到花不弃眼里飞快地闪过一缕惊诧之色，头微垂下，恭敬地说道：“见过小姐。少爷，夫人已在中堂等候。”

莫若菲握住花不弃的手往里走，微笑道：“别怕，我母亲是很慈爱的人。她喜欢念经诵佛，一定会喜欢你的。”

花不弃嗯了一声，很乖地跟着他进了府。

绕过照影壁是座宽敞的庭院，青砖铺地，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檐下台阶上摆着数盆山茶，自深绿的叶间吐芳，白色如玉，粉红娇俏，大红鲜艳，紫红华丽，过于宽敞素洁的庭院顿时有了喜庆之意。

花不弃抬头看了看，屋顶遍铺青色琉璃瓦，正脊中心位置竖着只宝瓶。瓶身晶莹，不知是何物所造。阳光正正地透过宝瓶，她面前的莫府中堂恍若神殿般大放光芒。不用细究，她也知道这些瓦不是普通的窑烧制出来的。

中堂大厅内站满了人，却连衣料摩擦之声也不闻。正中左侧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年近四十的夫人，手中拿一串菩提佛珠，穿着紫红色绣十字花纹罩衣，在脑后梳了个简单的平髻，用一根白玉骚头绾住。简单的装扮中透出华贵的气度。

她静静地看着花不弃，嘴角渐渐扬起了笑容，道：“这孩子真像她母亲，水仙般的可人！”

花不弃眨了眨眼转过头问莫若菲：“大哥，这真是你的娘亲？不是你的长姊？”

莫若菲失笑地敲了敲她的头道：“还不去拜见干娘！”

莫夫人听到花不弃的话笑得越发高兴，在花不弃拜倒的同时起身拉起了她，左右看了看道：“成了莫府的小姐，可不能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小四，把东西拿来。”

她身后的侍女小四捧过一只楠木妆匣送到花不弃面前。莫夫人笑道：“干娘给你的见面礼，瞧瞧可还喜欢？”

花不弃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一对通透明艳的翡翠玉镯。她惊呼一声讷讷道：“多谢干娘，这镯子真漂亮，很贵吧？我不敢戴，怕摔碎了！”

莫若菲与莫夫人对视一眼笑了，莫夫人沉声对四周的婢女、小厮说道：“从此不弃便是府中的小姐，都睁眼看清楚了，若谁敢对她不敬，家法处置！”

四周齐声响起见过二小姐的声音。环顾四周，没有一人敢抬头正视她。药灵庄是花不弃见过的最大的人家，如今看到莫府的声势，她感慨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世家大族。

“莫伯，你安排二小姐去歇着。忆山，你来内堂，娘还有话与你说。”莫夫人轻轻拍了拍花不弃的手，轻叹道，“你有你娘一样美丽的眼睛，安心在莫府住着吧。”

莫夫人吩咐完扶着小四的手缓缓离开。

莫若菲低声对花不弃说：“别担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有什么事告诉莫伯一声。”

莫若菲急走几步扶住莫夫人的手，母子俩低声说着话，莫若菲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温馨的母子图让花不弃心里一酸。她原谅了莫若菲，他用她当讨好王爷的筹码也很无奈吧？这一世，他有了爱他的母亲，有了一大家子亲族，肩负着莫府的前程。想到莫若菲随口吟的诗，花不弃心酸地想，他必定读了很多书。他和她一样，都想在全新的环境中重新活一回。只不过，自己不如他命好。

“二小姐，这边请！”莫伯恭敬地唤回了花不弃的思绪。

花不弃默默地跟着莫伯转过回廊又走进一座庭院。回廊百折幽深，重重院落像九连环一般繁复。走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她突然想起侯门深似海这句话来，心里渐渐有了惧意，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走出这座大得迷宫似的府邸。

经过花园之后，又进了座小巧的庭院。莫伯告诉她，这座凌波馆就是她的住处了。

正屋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院子中间是座小花园，中间有处浅浅的水塘，遍种水仙。引水入院处斜斜长着一株苍劲的老梅。梅花开了满树，飘过阵阵幽香。屋后长着数棵高大的松树。

莫伯说道：“二小姐喜欢水仙，少爷吩咐下来，新栽种的。”

从进城到莫府一个时辰之内新种的？有钱真好！

院子里站着四名婢女，小的十五六岁，最年长的二十来岁。她们穿着式样一致但颜色不同的窄袖小袄，系着长裙，打扮颇为精干。莫伯说：“年纪小的是秀春、棠秋和忍冬。年长的是刘家的，你叫她灵姑便可。她是家生奴婢，丈夫是马房的刘生。灵姑会指导小姐一切礼仪。”

四名婢女闻声上前见了礼。

灵姑熟络地扶过花不弃，笑道：“莫伯放心，奴婢定会好生侍候二小姐的。”

晚间，莫若菲过来陪花不弃吃饭，告诉她每日清晨需向莫夫人请安，午饭与晚饭都不必相陪。

花不弃心想，当小姐也是份工作，每天早晨都要上班打考勤。不过，别的时间听莫若菲的意思是能够自由安排，花不弃便大着胆子说想逛逛望京城。

莫若菲离开望京有些时日，待处理的事务多，明显陪不了花不弃。看到她雀跃恳切的神情，莫若菲不忍拒绝，便道：“过些日子吧，等你熟悉了莫府再带你四处游玩。”

进莫府的第一个夜晚，花不弃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出神。她失眠了。

木床三面围合，上面的雕花精致繁复，层出不穷。乱花渐欲迷人眼，她数了会儿就陷入花海之中，找不到开始的地方，也数不到尽头。就像短短一月中她经历的一切，繁华无数却像镜花水月梦一场。

她好像真的可以凭着莫府小姐的身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心日子了，又好像陷入了迷宫中，看不清前路。枕边放着装陶钵的锦盒，打开锦盒，手指轻抚着陶钵粗糙的外壁，花不弃的眼里透出深思。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要面对的问题也很多。她的人生需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照莫若菲的说法，七王爷心里认了她，让她成为莫府小姐，将来会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让她终身有托。但是她愿意吗？愿意这一生就这样照别人的安排过？花不弃轻轻地摇了摇头，既重生一回，她总想着有些事情还是能自己做主的好。

她穿上衣裳，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外间睡着守夜的忍冬，花不弃悄悄地开门出去，没有惊动她。

今晚有很好的月光，照得水池泛起银光。花不弃走到老梅旁回头看了看，老梅正巧倚着块假山石，挡住了屋里人的视线。她蹲下轻抚着假山石旁水仙白色的花瓣。这一世住在凌波阁里的母亲像凌波仙子般让七王爷沦陷，可是她的命也像水仙，在顾影自怜中忧病离世。花不弃恍惚想起与花九生活的那些年，不禁长叹。

“是兴奋还是在担忧？”声音轻飘飘地在耳边响起。她真的是在做梦吗？

花不弃喃喃回答道：“我就成小姐了？”

那个声音淡淡地问道：“你是在疑惑为什么没有成郡主吗？”

不是在做梦！花不弃愣住，看到水中现出一个身影。她蓦然抬头，老梅上屈腿坐着一个黑衣人，披着件黑色的斗篷，黑巾覆面，露出双噙着讥讽与冷意的眼眸。

她指着他，刚要张嘴，却见他用手指在空中虚画几笔勾勒出莲瓣形状，轻声道：“莫要吵醒了屋里的人。”

花不弃兴奋地点点头。

莲衣客似笑了笑说道：“闭眼。”

她依言闭眼，一阵寒风拂过，身体已飞了起来。花不弃哪肯真的听话闭眼，她睁开条眼缝好奇地偷看。

莲衣客揽着她的腰，足尖轻点，直奔凌波馆屋后的松林而去。他的脸藏在黑巾中，只露出英挺的眉毛与一双警惕的眼睛。

花不弃是多么好奇黑巾之下他的模样。她悄悄地伸手想扯下他的面巾，谁知身体蓦然横斜，被他夹腰提了起来，莲衣客脚步未停，轻笑道：“狡猾的丫头。看了我的脸，我就不来找你了。”

花不弃沮丧地放弃了打算，猜测着他的年纪。莲衣客的声音像风，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也像是一股风刮过，飘飘忽忽听不真切。他的胳膊很有力，夹着她像夹本书似的轻松。听他的语气，他应该很年轻。他为何说他认识她的母亲呢？

思索间，莲衣客已停了下来。他在松林中找了棵高大的枝杈放她坐好，离了她三尺，靠在了树干上。树很高，花不弃害怕地抱紧了身边的树枝。松林间积着的雪簌簌落下，有一团落进她的脖子，凉得她打了个寒战。

“很好，还能忍着没有叫出声来。”转瞬间，莲衣客已靠近了她，解下斗篷围在了她身上。他的轻功很好，半点儿雪也没有抖落。

他为她系披风带子时，花不弃好奇地看着他的手。莫若菲的手莹白如玉，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莲衣客的尾指和山哥的习惯相同，蓄有长长的指甲，戴着翡翠戒指，有分妖娆的美；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指甲末端呈半月形的粉白色，看上去很舒服。花不弃紧盯着他的手，牢牢地记住了这双手。

莲衣客轻跃而回，与花不弃隔了两尺的距离坐着。他抬头望向远方，月华洒落，他露在外面的眉眼静谧如夜。

花不弃小声地问他：“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可以好好说话吗？”

他想对她说什么呢？从树缝之间隐约能看到凌波馆，还能看到莫府重重的院落与屋檐。花不弃往后看，在淡淡的月光与白雪的映照下，身后的树木藏在阴影之中。“你坐在我对面是想看到我身后的树林有没有异样，对吗？”

莲衣客转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花不弃的敏锐让他有些吃惊。他突然想起她被关在柴房时显露出的机敏，看来她从来都不笨。他静静地说道：“我只是在想，你不进王府我看不到好戏，是不是该现在杀了你。”

花不弃毫无惧意，笑着说：“刚才在院子里你就能杀了我，何必等到现在？”

莲衣客看了她良久，身体懒散地靠着树干。他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凑到嘴边喝了一口道：“你一直都这么乐观？如果被卖到青楼或是卖给五十岁的糟老头子做第十八房小妾，而不是被家大业大的莫府认作义女呢？”

被卖到青楼？卖给五十岁的糟老头子做第十八房小妾？和卖给山区的傻子比，哪个更惨？花不弃沉默了会儿说：“被客人玩弄死，被糟老头子作践死。大不了一死罢了，都是一世的命。”

花不弃全身罩在黑色的披风里，脸有一半露在光影中，另一半藏于阴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飘进了莲衣客的心里，只一点沁凉却让他难受不已。他缓缓说道：“没有进王府做高高在上的郡主，你失望吗？对你父王失望吗？”

花不弃脱口而出道：“不！”

“为什么？莫夫人的义女、莫公子的义妹难道比得上堂堂正正的郡主？在莫府是寄人篱下，回王府是自己的家。娶妻取门楣，莫府再有钱，也是商贾之流。”

花不弃笑了笑道：“在莫府也许能平安一世，回王府没准哪天就被整得丢了性命。不弃自小被乞丐养活，当丫头长大，能有今日莫府小姐的境遇，不敢太过贪心。王爷的女儿也好，莫府认的小姐也罢，活着最好。”

“七王爷的骨血，为什么不能去贪心想要多一点儿？”

花不弃话锋一转道：“你为何这么关心我？你是我母亲的什么人？你说过你认识她，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不想回答莲衣客，莲衣客也不愿回答她。他指着前方说道：“真美！”

花不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空澄净，不见半丝云彩，一轮圆月浮在空中，明亮如镜。不远处缀着颗闪亮的星星。树影、房舍如画。

莲衣客仰望皓月，轻声问道：“你是极聪明的女孩子。你这一生也许就像这样的月色，会安宁和美地过下去。你很开心是吗？不用去讨饭，不用当丫头看人眼色，不用担心将来嫁个不好的男子。”

这是古代女子最大的幸福吗，吃好喝好嫁个好男人？花不弃微笑着想，不，她重活一世，并不想这样过下去。

她敛了笑容发出幽幽的叹气声，“这么美的景，可惜你说过几回了，你想杀我。没准哪天你就下手了，还提什么安宁和美地过一生。多活一日是一日，能开心一日算一日吧。”

花不弃弄不清莲衣客的来意，也看不透他的心思。她的经历让她从来不敢去轻易相信别人，再和谐的时刻，她也保持着内心的警惕。她不想随随便便就死掉。

莲衣客转过头，看到了她明亮的双眼里的担心与不安。想起柴房之中她逗弄剑声，他忍不住笑了，“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若是江湖中的大魔头，我还有除暴安良的侠义心肠。可你仅是一个十三岁的弃儿，杀一个可怜之人我不屑为之。”

是啊，她是连对方想杀都不屑的人。他不屑杀她本是件高兴的事，但这种不屑深深刺痛了她。花不弃骄傲地说道：“我不可怜！我不当莫府小姐也同样能靠自己活下去！你以为我想当莫府的小姐？莫若菲要讨好七王爷，七王爷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并没有在莫府白吃白喝！我是替他们当的小姐，每个月是拿了三十两银子酬劳的！如果莫公子不需要我了，七王爷也不需要了，我随时能不当这个小姐！你既然改了主意不杀我了，而且又不肯告诉我来看我的原因，也不肯告诉我母亲的消息，那我想我和你也没有再见的必要了。大侠，咱们各走各的路吧！能送我下树吗？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她倔犟地看着他，眼神在阴影中像狼一样倨傲。莲衣客失神地笑了，“真是头小狼崽儿。没想到你母亲那么柔美的女子能生下你这样的女儿。”

他说完起身跃起，揽过花不弃的腰轻飘飘地下了树，顺着原路将她送回了院子。

花不弃解下披风递给他，微笑道：“作为对鸡腿的谢礼：这披风里子若是白色，更能隐藏痕迹。”

莲衣客忍俊不禁，接过披风抖散开。花不弃吃惊地看到他从头到脚已裹在一片纯白色中。她的脸渐渐涨得通红，尴尬得无地自容。

“作为对你的建议的谢礼：莫府不见得比王府平安，小心为上。”莲衣客轻笑着离开，像雪花瞬间落在雪原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不弃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出了神，眼里涌出渴望来。她若是有这么好的武功多好，那样的话，她就能像雪随意地飞出府去，能让自己不受人控制摆布。

夜深寒重，她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直到听到鸡鸣声才发现自己手足都冻僵了。花不弃抚上脖子，摸索着铜钱上莲花的刻痕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是谁。”

这样的夜里，莫府无法睡眠的人不止花不弃一个。

内院深处的小佛堂里红烛轻摇，红烛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不安。

年近四旬，莫夫人的肌肤依然白皙柔嫩，宽袍下的身子没有半点儿发福的迹象。但是她自己知道，自己眼睛里透出的神色再不单纯天真。

“出卖女人年龄的不是肌肤，不是身段，是眼睛！”莫夫人说到眼睛二字时，牙咬得紧了，竟像是从牙缝中挤磨出来的。

一旁垂手而立的莫伯眼中泛起心疼与怜意。他轻声说：“夫人并不老，容貌犹似十年前。”

莫夫人闭眼长叹，“英叔，忆山十八岁了，儿大一天母老一日。我怎么可能还是你心中一直不老的云家大小姐呢？”

莫伯恭敬地回道：“在老奴心中，夫人永远是飞云堡最可爱最美的小姐。”

供桌之上玉雕的观音宝莲端庄，十年如一日噙着浅笑望着她，似在对她说，红颜不过是皮相而已。她怔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看了看身上褐色的宽袍，讥讽地说道：“我已经穿不得鹅黄粉红的衣裙，我已经梳不得流云长髻。我还会是那个在春日披着薄薄春衫躲在草原上嚼花朵的可爱小姐吗？不，我不美了。我只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婆而已！”

莫夫人走近了供桌，缓缓点燃线香敬在香炉中。青烟袅袅，佛堂内安静无声。莫夫人突然大叫一声，扬手将供桌上的香炉供品扫落，转过身，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要进我莫府？为什么她还要成为我的义女？！英叔，我心里好恨！”

手里的菩提佛珠被长年抚摸，颗颗泛出光来。莫夫人将那些圆润的珠子在掌心捏紧了，硬硬地抵在掌心，像鞋子里落进了小石头，每走一步都难受得要命。她真恨不得有金刚指力，能把它们捏成齑粉才叫痛快。佛珠与涂着红红蔻丹的指甲较着劲，菩提佛珠突然断裂，浑圆的褐色木珠弹落在光滑如镜的青石砖上，震动着她的心。

莫伯叹了口气，俯身拾起一颗菩提珠放在她手心，慢慢地合拢。他轻声说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忆山俊美能干，孝心可嘉，能享儿孙福的终是夫人！”

“活着的是我又如何？！”莫夫人尖叫着后退了两步，软软地靠着供桌，泪如泉涌，“让我怎么受得了她？她的眼睛与那贱人一模一样！我是飞云堡最美的小姐，我生的儿子自小就是神童。这些都抵不过她勾去百行魂魄的眼睛！我那时才知道，连忆山的名字都是因为那个贱人而取！哈，他居然还说忆山漂亮得如若三月芳菲，所以取名若菲。”

十三年前的那个春日如此刻骨铭心，让她一想起胸口就痛楚得连呼吸都难受。她看不够儿子漂亮如仙童的脸，笑说天下女子也美不过他。可是，那一天莫若菲却说，红树庄里有位他绝对比不过的漂亮女子。

她来自塞外，婚后喜欢红树庄秋染黄栌的大气之美。薛菲逃婚来了望京，红树庄就砍了黄栌遍种百花，只为博薛菲回眸一笑。

莫夫人偷偷跑去红树庄。薛菲坐在一树樱花下看书，粉红的花瓣如雨飘落，轻薄的葱绿衫子像雾一般笼罩着那个水葱般的柔美女子。薛菲拈起书页上的花瓣纤指轻弹，抬头间，双眸像闪烁着金色阳光的湖水，想让人溺毙在其中。

莫夫人痴痴地看着薛菲，不经意又看到了自己的夫君莫百行。他怔立地站在回廊下，英俊的脸上漾着微微的浅笑。莫百行站了多久，她便在远处看了他多久。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入神，叫她五脏六腑都烧起一团火来，内心枯黑一片。

嫉妒若狂，心伤欲死，都不及莫百行跪地求她的那一刻。他，堂堂莫府家主，掌控天下钱庄的主人，竟轻而易举地跪在她面前！

那年江南富商决意取代望京莫府的方圆钱庄，掀起挤兑风潮，他不远千里来到边塞求飞云堡相助。

他没有向气势逼人的北方霸主软过膝盖，长身玉立站在龙虎厅中侃侃而谈。云老夫人定下了这门亲。飞云堡自有规矩，是他飞马夺红，击退了求亲的人。是他亲口向父亲承诺，一生一世对她好，绝不娶妾。他这才赢得了她的心，让她以为嫁给他不仅仅是飞云堡与望京莫府联姻，让她把千里之外的望京城莫府当成了能得到终身幸福的家。

一切都在十三年前的那个春日结束了。

她以为通风报信让那贱人离了望京嫁了人便能斩断他的绮念。可莫百行竟然告诉她，他只后悔求了她。从此他再也没有踏进她的房门半步！她让莫伯暗中遣人灭了薛菲全家，她要薛菲尝尝什么叫锥心后悔之痛。

很好，薛菲嫁人后不过一年便死了。她对莫百行百般温柔，千般体贴，她甚至忍耐他画下薛菲的小像日夜瞧着。

可是他呢？他相思成疾不肯服药，连活的心思都没有了，生生丢下了她和十岁的忆山！他在棺木中都只想带走那幅小像。

莫夫人喃喃道：“英叔，他心里从来都只有那个贱人！他走得潇洒，走得高兴，却不曾想过留下我寡妇少儿被莫氏族人欲夺家财苦苦相逼。若不是忆山争气，若不是飞云堡派人相助，我还能盼到得享儿孙之福？英叔，你叫我看开，叫我放下，可我现在每天都要看到这个小贱人的眼睛，你叫我如何看开，如何放下？！”

红烛应声爆出一朵灯花，心里的七弦琴扯断了弦，只能弹出悲伤愤怒与心酸。莫夫人泪痕未干，眼神渐渐凌厉起来。她果断地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来放在莫伯面前。

“老奴都明白的。”莫伯叹了口气道。

他看到花不弃时就知道，莫府平静了十三年后，风波又起。那孩子长得并不美，相貌还没有遗传到薛菲三分，但眼睛却像了个十足。

“大堂之上夫人连半分端倪都不露，如今为何不想顾全大局要了她的命呢？少爷带她回府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留着她，七王爷从此也忌惮莫府三分。夫人应该明白个中缘由。这也是我劝你的原因。”

佛堂内炭火烧得红旺。莫夫人轻声笑了起来，寒意森森，“莫府势必要向七王爷有个交代，我当然不会让七王爷迁怒莫府。这药不会让她立即死。我已恨了十来年，当然等得起三五年。四年后，她嫁出去便与我莫府无关，我要她像她那勾引有妇之夫的母亲一样，嫁人后死得悄无声息。”

莫伯接过药瓶长叹道：“难为夫人了，要顾全大局，势必如此。需要让少爷知晓吗？”

“不必了。忆山在天门关会不顾性命去救她，就说明忆山下不了狠心。虽说花不弃是讨好七王爷的棋子，但忆山还年轻，保不准会心软。我也不想让他坏了事。这丫头身世可怜，只怪她长了一双那样的眼睛。”十三年后，莫夫人再下狠心，心神俱疲。她软软地跪倒在莲台观音面前，闭上了双目。

莫伯轻手蹑脚地退出，关好了佛堂的门。

明月东移，雪地寂静。四更天了，偌大的莫府渐渐有了早起的人声。十三年前薛家满门死于大火，那个场景他至今不忘。他是老了吗，竟再无从前的狠辣心性，竟然对一个小丫头起了丝恻隐。

寒风掠过，莫伯打了个寒战，手握紧了药瓶。斩草不除根，难道让花不弃知晓秘密，借助七王爷毁了莫家？他深吸口气，放好药瓶，负着双手从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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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财神送财

腊月二十起，莫府上下就忙碌开了。大家忙着扫雪洗地清整庭院，擦洗家具摆设，拆洗帐帘椅靠；备各种年货礼品，购置新衣；准备祭神、祭祖等等事宜。

花不弃既然成了莫府小姐，年节上少不得陪着莫夫人见本家亲戚的女眷。她的衣着打扮是莫府的脸面，也是七王爷的脸面。于是乎，花不弃也忙碌起来，忙着选衣料赶制新衣，忙着学习大家小姐的应对，熟悉莫府的规矩。

在药灵庄时，林丹沙教过花不弃不少应对礼节。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时，她只有一招，非常管用的一招：装羞。一羞遮百丑，羞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别人还能说什么？顺便还能博个柔弱、斯文、内敛的名声。至于背家规，花不弃的脑子好使，大有过目不忘的架势，自然也难不倒她。

吃好喝好有人侍候好，她便有大把的时间捧着手炉赏雪、赏水仙花发呆。

花不弃偶尔也会在夜晚悄悄地披衣走出房门，在院子里喝风立中宵。想念了无数回莲衣客天门关张弓搭箭的酷造型，柴房屋顶月光暗影里的神秘双眸，松林雪枝上替她扣好披风的温柔手指，最终她只等来了冬夜的寒冷。冻得连打数个喷嚏，惊醒了守夜的婢女后，花不弃自己都觉得无趣。她很伤心地认清了现实：莲衣客放弃不杀她就不错了，他绝不会是她的浪漫骑士。

除了这些，她在莫府的生活算得上简单惬意。

莫夫人主持府中大小事务，没空来凌波馆教导她，连她每天晨昏定省去拜见都吩咐免了。而莫若菲离开望京两个多月，回来后成了大忙人。十余日来，花不弃只远远看到他匆忙的身影像鸟一般从眼前掠过。当然，她本来也有可以和他照面的机会，但她“自觉懂事”地把这样的机会主动取消了。

她得空时最喜欢做的事是带着灵姑、秀春、棠秋和忍冬在府中闲逛，在二门之内的内院做到了每日一游。

莫府占地数十亩，内院回廊曲折，楼台亭阁、湖泊水榭全部走完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她睁着好奇的眼睛熟悉着莫府。

灵姑仗着资历老小心问道：“小姐每天逛园子，走了这么三五日，应该不会迷路了。”

言下之意，逛了两三天路记熟了就不必再大冷的天在外面待着了，你就乖乖回凌波馆继续当容易害羞的小姐吧！

这些路走一遍我就记住了。花不弃懒洋洋地瞟她一眼，继续津津有味地逛园子。灵姑的脸上再也挤不出笑容的时候，花不弃这才满足地告诉她：“我喜欢看府中应付春节的忙碌场面。真有在莫府过一个美好新年的感觉了！”

四婢望着花不弃娇小的身材不觉心生怜意。灵姑微微一笑，棠秋嘴快，脱口而出道：“小姐元宵节去瞧灯，街上才叫热闹呢。”

花不弃心里一动，好奇地问道：“元宵节望京会有花灯吗？我可以出府去看？”

灵姑笑道：“自然是有的。莫府会搭建花楼挂花灯，少爷年年都陪着夫人在花楼观灯。今年小姐也能去的。”

元宵就能出府了？花不弃顿时眉开眼笑。

她希望这种有人侍候无人管的时间能无限期地继续下去，然而她和莫若菲生活在同一处府邸中，终会有见面的时候。

腊月三十晚上，莫夫人胃口很差，团年饭夹了几筷子就放下。她吩咐莫若菲与花不弃守岁，自己折身回了房。

莫若菲是独子，摆满了菜肴的桌上就只坐着他和花不弃两个。

对莫若菲来说，解开了七王爷的心结，这个春节能轻松过了。他微笑地看着下筷如飞的花不弃，越看越觉得她灵动可爱。

“不弃，吃好了咱们去点盘龙炮放烟火。”

花不弃嘴里含着的八宝饭突然就粘在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了。有一年的年三十，和山哥吃完面条后，她买了挂鞭炮挂在阳台上放。结果放了一半，鞭炮哑了。山哥拎着啤酒瓶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她：“晦气！明年准不顺！老子总有一天会被你连累死！”

结果第二年，他让她当人鸽子，后来两人都摔下山了。

见她嚼着东西半晌无语，莫若菲停下筷子温和地说：“别想从前了。以前过年没放过爆竹烟火吧？以后有大哥陪你。”

他穿着紫色金线绣团花的袍子，领口缀着一圈黑色的水貂皮，毛色黑亮。他完美无瑕的脸玉雕似的散发着莹润的光，像水貂毛般黑亮的眼里噙着笑容。

花不弃马上想起药灵庄为了莫若菲失魂落魄的婢女们。她看到他美丽的脸时，偶尔也会忘记他是山哥。但更多的时候，她会忘记他的脸，认定了是山哥坐在自己的对面。可惜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不知道她是谁真好！

花不弃嘿嘿笑了，满足地咽下香甜的八宝饭说道：“我和九叔放过爆竹的。我们买不起整挂的鞭炮，等别人家放完后，我就去地上捡那种没有炸响的。年初一和九叔坐在桥头一颗颗点燃了往桥下扔，声音很响很脆，九叔很开心。今年有整挂的鞭炮放真好。我吃好了，走吧。”

庭院中摆了个高三丈的九曲盘龙台，一条龙顺着根臂粗的木桩蜿蜒盘旋。龙身缠着红纸包着的大挂鞭炮，火红色极为喜庆，鞭炮顶端挂在盘龙台最高处的龙头上，四爪之上分别悬有装烟花的纸盒。三层基座上也摆满了待放的烟花。

时近子时，城中渐次响起了爆竹声。莫府的婢女、小厮们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聚在院子里兴奋地等待着除旧迎新的爆竹炸响。

剑声今日也换了一身雪青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带着满足与骄傲的神情捧着一支点燃的线香，恭敬地候在盘龙台下。

看到两人出来，剑声将线香递给莫若菲，和四周的仆从一样兴奋地等待着。

莫若菲笑着对花不弃说：“娘素来不喜欢热闹，年三十阖府聚集放鞭炮她从来都不看的。不弃，今年你和大哥一起点盘龙炮可好？大哥抱你上去。”

花不弃看了看四周看热闹的人，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摇了摇头道：“我胆子小，大哥点就好了。”

莫若菲忍不住屈指在她额间一弹，轻声说：“你怕盘龙炮燃不完断掉会被人说不吉利是吧？鬼精灵的丫头。也罢，放你一马。”

莫若菲手执线香，脚尖一点飞掠而起，踏着龙身直上龙头。庭院四周点着串串红色的灯笼，莫若菲站在龙头扶着木桩衣袂飘飘。他对台下众人微微一笑，朗声说道：“爆竹迎新破秽气，天佑我莫府！”说完他俯低身子点燃引信。

看到红信一闪，盘龙台上顿时发出雷鸣般的炸响声。阵阵硝烟沿着龙身腾起，光影点点，火红的巨龙活了，钻云穿雾抖动着身躯，似在空中腾越。

红屑乱飞，如雨洒落，下人们笑着尖叫着往后退。莫若菲在空中接连几个漂亮的翻身，花不弃尚在惊艳愣神间，他已稳稳落在她的身边，神采飞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幸福的笑容。

“壮观吧？！”他拉开花不弃捂住耳朵的手大声说道，双手随即盖在了她的耳朵上，他温暖的手挡住了爆竹剧烈的炸响声。他哈哈大笑着。这一瞬间花不弃靠在他胸前，亦跟着笑了。她望着炸响的盘龙炮迷糊地想，这是她过的最热闹的新年了。

盘龙炮一响到底，是好兆头。莫府的管事们在莫伯的带领下纷纷向莫若菲和花不弃行礼道喜。

剑声兴奋地又递过一根点燃的粗大线香。

“江南流花坊秘制的烟火，很漂亮的！”莫若菲拿起线香，笑着捏了捏花不弃的脸，再一次靠近了盘龙台。

盘龙炮最后一颗鞭炮炸完时，莫若菲点燃了安放在龙爪和盘龙台底座的烟花。尖锐的啸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灿烂的银花像喷泉似的涌出，在黑夜里噼里啪啦地闪烁怒放。莫若菲潇洒的身影在银光中若隐若现。

“公子比烟花还美啊！”花不弃身侧响起一声呓语似的感叹。

是啊，他可真漂亮！他笑得很幸福！这一世的他过上好日子了。花不弃感叹地看着，脸上浮现出恍惚的表情。

莫若菲点完底座的烟花，旋身大笑着回来。他笑眯眯地附耳告诉花不弃，“等会儿剑声会在龙台最高处摆好财神送财，你去点可好？”

花不弃看着三丈高的龙头，摇头道：“太高了，我上不去！”

“我带你上去！府中下人们最喜欢这个烟花了。你初来莫府，娘吩咐今年由你来颁这个恩赏。”莫若菲神秘地说道。

银雨烟火将整座盘龙台紧紧围住，此时下人们又点燃了院子里别的烟花。莫府庭院被此起彼伏的璀璨之光笼罩着。高耸的屋脊，华丽的雕花廊柱，小湖泊的水光，娇美的婢女，清俊的小厮，满院绮丽，繁华如梦。

花不弃半张着嘴望得痴了，眼角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剑声。为什么莫夫人特意吩咐要让她来点这个烟花？恩赏又是指什么？好奇心和喜悦满满地塞在心里，笑容不知不觉地一直荡漾在脸上。

剑声抱着一个很大的箱子跳上了盘龙台，四周顿时响起了冲天的尖叫声和欢呼声。花不弃转头一看，下人们个个朝盘龙台围拢，摩拳擦掌，神色兴奋。

箱子被粗索吊挂在三丈高的龙头上，边上垂下半尺长的引线。剑声弄好后，攀着龙头摆了个猴子观月的造型，逗来阵阵笑声，之后，他大喊了声，“有请小姐！”

莫若菲呵呵笑着推搡着花不弃道：“我送你上去！”

他搂住花不弃腾身掠上盘龙台，轻轻地将她放在龙头处站定。花不弃往下一看，三丈高的盘龙台下满是兴奋的脸。她又兴奋又害怕地抱住龙头说道：“大哥，你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上面吧？”

莫若菲把线香塞在她手里轻笑道：“你点燃引线后，箱子底部的烟花爆开，满箱新钱就会洒落。明白了？”

原来是让她洒过年钱啊！花不弃恍然大悟。这是让她在下人面前摆小姐威仪的面子活儿。她嘿嘿笑道：“多谢大哥！”

莫若菲摸了摸她的头道：“下人们捡得赏钱会拜谢你。这是你第一次以莫府小姐的身份在所有下人面前亮相。点燃引线后站在龙头上不要怕，受完礼我再接你下去。”

他旋身飞下，笑眯眯地望着花不弃。

花不弃鼓足勇气，一手抱着龙头，弯下腰，用线香点燃了引线。

红色的引线越烧越短，花不弃紧张地看着，紧抱龙头的手已沁出汗来。她踩着的那截龙身只有一尺见方，手能抱住的龙头只有碗口粗。独自站在高处，寒风吹来，她突然觉得有些孤单。盘龙台下那些兴奋的脸离她越来越远，她似乎融进了这个世家大族的生活，又似乎飘荡在外。她觉得自己像独自高悬于夜空的寒月，感觉不到半点儿温暖。

这时，花不弃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所有仆人都兴奋地挤向盘龙台的时候，那个小厮打扮的人却在一步步地慢慢后退。他盯着她，眼神冰凉，露出一丝冷冷的笑容。

“救命！”花不弃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手松开，从盘龙台上栽了下来。

就在这时，箱子炸开了。轰隆一声巨响之后，箱子里的铜钱并没有像往年一样从箱底洒下，而是如暗器一般迅疾射出！

“所有人都趴下！”莫若菲大吼一声，看到花不弃在半空中的身影，瞳孔收缩如针。他大步跑过去，手已解下大氅飞舞起来。

身体不知道被砸中了几处，痛得花不弃哇哇大叫。摔落时她觉得有人抱住了她，身体被抱着滚了好几圈，脸朝下被压在了地上。

“不弃，伤到了没？不弃？！”莫若菲一把推开压在花不弃身上的婢女，拉起花不弃急问道。

花不弃亮如钻石的眸子里闪动着泪光，呆呆地看着莫若菲。周围渐次响起的呼痛声、尖叫声、哭声冲进了她耳朵里。花不弃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挤出一个字来，“痛！”

这个痛字尖锐地刺进莫若菲心里，他怜惜地摸了摸花不弃的脸，什么话也没说，深吸口气，打横抱起了她。

如天女散花般从箱子里射出的铜钱在空中散开，对盘龙台下的人并没有太大的威胁，却仍有数十个人被打中。有几个伤在脸上，鼻青脸肿，额头淌血。这出变故来得快也去得快。婢女、小厮们抱着头缩在地上，见没了动静这才敢起身，胆小的婢女已哭了起来。

望京城里迎新年的爆竹声还没消失，震得莫若菲有杀人的冲动。他环顾四周厉声喝道：“后院母亲处增派人手值夜！剑声招集所有护院巡视府邸！莫伯安排管事的去请大夫！”

是什么人在烟花中动了手脚？是冲着他来，还是冲着花不弃？莫若菲脸色阴郁，低头看到花不弃紧皱着眉头，眼泪淌了满脸，心头一窝子火直往脑门子冲。他下意识地收紧了胳膊，仿佛这样才能够保护她。

“你要是洒银票就好了！”花不弃埋怨地说，只觉得浑身都痛，抓着莫若菲的衣襟再不吭声了。

“忍忍，大夫一会儿就到。”听到她开口说话，莫若菲松了口气，大踏步往后院走。

到了凌波馆，紧跟着跑来的灵姑等婢女赶紧接过花不弃检视伤处。

天空中，湮没于黑夜的烟花无声地出现，无声地消失。莫若菲紧抿着唇，默默地看着。花不弃，她会像那些烟花一样吗？绚丽地怒放，转瞬消失？莫若菲的牙不自觉地咬紧了，带动颊边的肌肉隐隐抽动。他为什么会愤怒？为什么会为她痛的样子难受？只是因为害怕七王爷怪罪？莫若菲神色复杂地看向凌波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别的，是花不弃不能有事！他急躁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听到里面传来花不弃低声说痛的声音，他同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这样才能压住从胸口泛起的难过。

片刻，灵姑从房中出来禀报道：“小姐身上有好几处被打青肿了，并没有伤到骨头。少爷放心。”

莫若菲松了口气道：“好生侍候着，大夫一会儿就到。”

说完这话，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头。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花不弃摔下来若断了骨头，骨头戳进内脏造成内出血，他就算知道要手术，也做不了。莫若菲暗道庆幸，眼角余光突然看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婢女。她穿着件青布碎花小袄，满脸焦灼，一个劲儿地往房里张望着。

凌波馆服侍花不弃的四婢是他亲眼看过的，这个婢女怎么这般眼生？莫若菲眼神变冷，迅急出手，擒住她的手腕，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啊！好痛！少爷，我是厨房的丫头青儿啊！”手腕仿佛被掐断了似的，青儿大叫。

青儿？厨房的？莫若菲微松了力气，狐疑地问道：“你跟来凌波馆做什么？”

青儿啜泣着说：“刚才小姐摔下来，正巧摔在奴婢身上。我就抱住了小姐。”

莫若菲这才想起压在花不弃身上的那个婢女，他松开手问道：“可有受伤？”

“回少爷，奴婢正巧站在盘龙台的基座旁，那些铜钱好像不是往下面射的，因此没有打到奴婢，只是翻滚的时候擦伤了些。青儿担心小姐，就跟着少爷一起来了。”青儿摸着手腕轻咬嘴唇，玲珑的下巴上挂着晶莹的眼泪，竟是个清秀的小美人。她脸颊上沾着泥土污垢，额头有块擦伤，沁出了丝丝血迹。

她委屈地站在莫若菲面前，低着头，又忍不住偏过脑袋看屋里的动静。

莫若菲盯着她，冷冷说道：“看你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个厨房的丫头却有这等绝色，这等急智，这等胆色？我看你是混进莫府的奸细！”话才说完，他已重重一掌打了过去。

青儿愕然抬头的瞬间，肩头已中了莫若菲一掌。她狠狠地摔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只能挣扎着哭喊道：“少爷，我不是奸细！不是啊！”

不试试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呢？莫若菲唇边掠过一丝笑，淡淡地说：“起来吧。只是试试你罢了。”

“谢谢少爷。”青儿哽咽着说道。她捂着肩挣扎着站起来，默默地站在莫若菲身边，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眼泪挂在清秀绝伦的脸上，加上额间的擦伤，青儿奇异地散发出一种魅惑。莫若菲冲动地想安慰她几句。这时不远处有光影闪动，远远地传来莫伯沉稳的声音，“少爷，夫人来看小姐了。”

莫若菲赶紧迎上前去。莫夫人衣着整齐，披了件风毛斗篷，神色镇定。她缓缓问道：“伤重否？”

莫若菲暗叹了口气，温言说道：“不弃无事，娘不用担心。天寒，您别着了凉。”

莫夫人叹了口气道：“出这么大的事，娘怎么睡得着？我进去瞧瞧吧。”

莫若菲扶着她往屋里走，转过头对莫伯说：“让大夫好生瞧瞧青儿的伤。这丫头很机灵，护住了不弃，等她伤好了就让她到凌波馆侍候小姐吧。”

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对青儿说的。听到这句话，青儿眼里露出了惊喜，她抹了把泪大声说道：“多谢少爷！青儿一定会好好侍候小姐的。”

莫若菲微微一笑，见青儿看痴了他，不禁莞尔，有些沉重的心终于轻快了几分。

隔着纱帐，隐隐能瞧见花不弃穿着白色的中衣躺在床上。大夫提笔写了药方交给灵姑，笑着说道：“小姐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有伤着骨头，真是万幸。身上多处是外伤，用活血的药酒推散了，再服两剂药就行了。”

送走大夫后，莫夫人隔着纱帐柔声问道：“不弃，现在好些了吗？”

忍冬挽起纱帐，花不弃忍着痛想坐起来。莫夫人迅速地拦住她，温和地说道：“别起来了，躺着吧。”

不等花不弃回答，她已转开头吩咐四婢道：“大夫说的都记清了？灵姑，去吩咐厨房每天为小姐煲汤。好生服侍小姐。”

四婢躬身应下。

莫夫人面寒如冰地说道：“忆山，查仔细了，从办货到经手人一个个环节仔细查。”

花不弃哎呀叫了声，急急说道：“是个小厮做的。我站在高处看得很清楚，大家都往盘龙台挤的时候，他却往后退。他看我的眼神很可怕！我这才松了手摔下来的。如果我不松手，肯定会被射出的铜钱打个正着。那么近的距离”她后怕地打了个寒战。如果她没有松手摔下来，炸开飞射的铜钱肯定把她当活靶子了。

从人群中往后退的小厮？莫若菲疑惑地问道：“看清楚了？他长什么样子？”

花不弃努力回忆道：“个子不高，长相很普通，脸瘦，颧骨挺高。穿着府中小厮的衣裳。”

莫若菲想了想道：“府中小厮过百，长相没有别的特征我也想不起来。明日集中了府中小厮让你瞧瞧。也许不是府里的人，是外面的人混了进来。”

莫夫人叹道：“府中巡值的侍卫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他既然能混进莫府，那趁院里大乱的时候已经跑了也说不定。无论如何，加强防备吧。不弃，你好生养伤。忆山，扶我回房吧。”

回到莫夫人住处，莫若菲吩咐婢女出去。他掩了房门，见莫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卸下头上的花钿。她神情淡定，举止优雅，仿佛今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莫若菲忍不住低声说道：“娘，不弃还是个孩子！”

莫夫人怔住，手中的翠玉长簪握得紧了，蓦地从红木妆台上划过，啪的断成了两截。她将断簪一抛，清脆的撞击声仿佛击破了隔着往事的玻璃，将她心里的恨赤裸裸地袒露在儿子面前。莫夫人眼睛微微发红，目光冷冷地从莫若菲脸上掠过，突然拍案而起，厉声说道：“你说什么？！”

莫若菲深吸口气说道：“难道不是娘做的？”

莫夫人哼了声道：“我为何要杀她？！”

“因为她是薛菲的女儿！”莫若菲脱口而出。

莫若菲的指责先是说破了莫夫人隐忍多年的心思，让她结痂的伤口再次淌出血来；这句话更是把莫夫人的心一刀剜了去，让她不得不捂住空荡荡的胸口，大口地喘气。惊怒、难堪、伤痛与悲愤一股脑从莫夫人半张开的嘴里喷涌而出。

她背靠着妆台，身体颤抖如秋风吹下的落叶，喉间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你都知道了？”

看到她痛苦难堪的模样，莫若菲低下了头。他轻声说：“娘忘记了？从小人们都说我是神童。我十岁掌管莫府钱庄，十三岁就代表莫府参加内库竞标。十五岁将莫府的生意从钱庄扩展到望京城的各行业之中。五岁那年，我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事情了。”

“那薛菲”莫夫人惊疑地看着儿子。她实在不懂自己的这个儿子，他什么都知道吗？难道他连她暗中遣人灭了薛菲全家的事情都知道？

莫若菲静静地看着她，果断地说：“天意让她家破人亡罢了。”

莫夫人从他眼里看到了包容与镇定，她的泪突然涌出，伸手抓住莫若菲的衣襟大口地呼吸起来。

莫若菲轻轻地搂住她，手从莫夫人披散的发间抚过。莫夫人瘦削战栗的身体，发间夹杂的几缕银丝，让他心疼不已。刚刚苏醒时，自己心里的恐慌与冰凉是被莫夫人焦急的眼泪与真心的疼爱消除的。他前世没有父母，他发誓把她当成真正的母亲。他能不包容她吗？他甚至对父亲产生了敌意。

拥有这么多的财富，拥有美丽深情的妻子，拥有他这么漂亮聪明的儿子，父亲太不懂得珍惜。前世他哪怕只拥有一样，也会幸福得做梦都要笑醒。

他发过誓的，在父亲去世时，他发誓要好好照顾母亲一辈子。

也许，他骨子里是凉薄的人。他并不在意是不是母亲灭了薛菲全家，他并不在意母亲对那个美丽得让他叹息的女子展开的报复。他心里只有自己，只有眼前给了他母爱的这个女人。

然而，今晚他却恼了母亲。看到烟花变成炸药时他惊恐不已，看到花不弃从三丈高的盘龙台摔下时，他恨不得肋生双翅接她入怀。听到她喊出一声痛，他感到仿佛那些铜钱砸在了自己身上。他低低地说：“不弃十三岁了，她被抛弃了十三年。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莫夫人猛地推开他，讥讽地笑道：“但她是那个贱人的女儿！你怎么能把她带进莫府，怎么能让我每天都看着她，还要让我装成慈祥的母亲？！”

她的发髻散开，满头青丝披下，额间细细的青筋跳动，她已是激动到了极点，忍耐到了极限。

莫若菲被母亲的悲怆击倒了，他不忍地上前两步，重新将她抱在了怀里。这是他的母亲，给了他十三年母爱的亲人。他怎么就没想到她看到花不弃会受这么大的刺激呢？他轻声说道：“我也是被七王爷逼的。十三年了，娘心里还这么苦。若是早知道，就算得罪七王爷，我也绝不会带她回府。”

温柔的拥抱与话语瓦解了莫夫人的愤怒，她捶着莫若菲的胸，崩溃地哭了起来，“娘就算有杀她之心，也绝非无知妇人。难道娘不知道现在伤了花不弃就是得罪七王爷？我把她当菩萨供着还来不及，怎会当着众人的面杀她？你怎么就能为了那个贱人的女儿来指责我？”

你不会当众人的面杀她，你心里还是想杀她的。这个认知让莫若菲心酸不已，然而母亲的哭声又牵动着他的恻隐之心。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打着莫夫人的背，用自己的怀抱温暖着母亲。

爆竹声渐渐地消失，新年悄然来临。

莫夫人渐渐地哭得累了，沉沉睡去。

莫若菲搀扶莫夫人上了床，细心地给她盖好棉被。蜡烛无声无息地流着红泪，莫若菲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母亲憔悴的睡容。他问自己，只是因为七王爷的原因，他才这么在意花不弃的安危吗？

她不过是一个他在机缘巧合中相识的陌生女子，偏偏让冷漠的他为她牵挂。他想起在天门关不顾安危回头去救她的情景，想起当自己知道剑声把她关在柴房时的心疼。莫若菲用手指揉着眉心，理不清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也许，他真的不该带她回莫府来。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让她安全地留在府中。

不是母亲做的手脚，会是什么人？新的问题从他脑中冒出来。莫若菲迅速地将对花不弃的疑惑抛开，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管是针对他，还是针对花不弃，都是针对莫府而来。

他想起了天门关受到的伏击，想起了剑声传达的世子的敌意。他隐约觉得一场风暴正向莫府卷来。

窗户纸渐渐由暗变亮。莫若菲突然想到，七王爷新年会遣人给花不弃送礼，甚至会找机会探望花不弃。如果他知道了花不弃受伤，定会再次迁怒莫府。花不弃的到来已经把局面变得复杂，这节骨眼上，他绝不能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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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戏雪

瑞雪兆丰年。

一夜大雪后，望京城用最纯净的白迎来了崇德二十七年的新春。

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檐下红红的灯笼映衬着白雪。望京城就像美人脸颊上透出了晕红，带足了新媳妇过门时的娇俏喜庆味道。

自年初一起，望京城十二坊扫尽门前雪，开门利市。爆竹声此起彼伏，街坊邻居互道恭贺，往来男女脸上不自觉地洋溢着过年的愉悦神情。

东城南下坊多宝阁的菜在望京城里是出了名的。药灵庄林庄主，曾为花不弃请来的名厨满大师，就是从多宝阁里出来的。自年初一起，多宝阁里几乎客满无座，小二不断气地唱出菜名，托着大托盘泥鳅似的在堂间穿梭。

一楼雅座的窗外有一树蜡梅，香气诱得临窗而坐的一桌客人不顾寒冷推窗迎香赏梅。其中一青袍斯文人打扮的年轻人端了碗热酒摇头晃脑地吟出一首诗来，“蕊寒香冷因风起，梅破晓寒春乍临。听得蹄声踏冰来，应是长卿人已近。”

说到最后一句，他带着笑意手指潇洒地往门口一指，正正指中掀帘而入的锦衣年轻人。

席间另外一年轻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起身迎道：“长卿一来，渐飞的诗意就走了味了。”

陈煜穿着鸦青色窄袖锦袍，披着件雪白的鹤氅，头发用丝网小帽罩着，额间束了条黑色描金抹额，装扮干练清爽。他解下鹤氅扔给贴身小厮阿石，毫不客气地在主桌坐了，不屑地瞟着白渐飞道：“渐飞见着我时，他的诗意从来都带着股酸味。我若不来，他的手指一摇便点在元崇你的身上了。”

元崇是京师守备公子。他身形魁梧，生性好武，性情直爽。三人中就数他的诗文最臭，常被白渐飞拐弯抹角地挤对。听到陈煜的话他也不恼，端起一角热酒倾倒进大碗中，痛快地饮了，抹了抹嘴角，笑道：“长卿今日可说错了，渐飞今日只会酸你来着。望京城都传开了，说七王爷世子肚量小，为人刻薄，在红树庄故意让莫府小姐落了水。腊月三十还让人在烟花中做了手脚，让莫府小姐过不好这个年！”

白渐飞哈哈大笑，挨着陈煜坐了，挤眉弄眼地说道：“如今哪，望京城不知多少人盼着在元宵灯节能得见莫府小姐一面。长卿，听说她年仅十三四岁，就有倾城之貌？”

他俩都是陈煜从小玩大的知交好友，说话从来不避嫌。七王爷年轻时的风流事坊间百姓不知，他俩出身官宦世家，岂有不闻的道理。年前又听说莫夫人新收了位义女，莫若菲新认得一位义妹，腊月三十莫府这位大有来头的小姐点烟花又出了事。传闻又与世子陈煜有关，两人的好奇心更加浓郁，纷纷用热切的目光望向好友。

陈煜喝了碗热酒，看了一眼元崇、白渐飞，埋头自顾自夹着菜吃了，一语不发。

看他这样，白渐飞、元崇面面相觑。

白渐飞敛了玩笑之心，正色问道：“长卿，这三日来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你可有查过？”

陈煜吃着菜，慢吞吞地说：“那丫头在我手中落水不假，但在烟花中暗放炸药，差点儿要了她小命的事，你们觉得是我做的？”

元崇不耐烦地说：“我和渐飞自然不信，约你出来不正是心急此事吗？坊间传得多难听？世子难容妹子，王爷不得不让她寄居莫府。这也就罢了，说你数次想着要她的命，连天门关莫若菲遇伏一事也扯到了你身上。”

白渐飞也叹道：“你不愿意让她名正言顺地进王府，咱们心里都明白的。腊月三十出的事，才三天就传遍坊间。流言直指于你，定是别有居心，你不可不防！”

初一一大早，莫若菲亲自到王府禀报了花不弃受伤之事。

听说花不弃只受了些外伤，七王爷不惊不怒，嘱人送了伤药。莫若菲得了七王爷体恤，花不弃原也只是受了些外伤，他也就放下心来，私下遣人查访主谋。谁知才过三天，望京城就将世子动手害莫府小姐的事传扬开了。七王爷的私情与花不弃的神秘出身再一次成了望京城中的热门话题。

究竟是什么人在幕后散播谣言？挑拨莫府和王府的关系有什么利害关系？陈煜脸色渐沉，眼里泛起深思。

多宝阁二楼厢房的竹帘一角被轻轻挑起，帘后站着一位身着茜桃色穿花百蝶裙的女人。三十来岁的年纪望之二十出头，肤白如雪，眉作远山长，细腰不足盈握，挑开竹帘的手指纤纤，宛若兰花初放。她虽然穿着艳丽的衣裙，仍掩不住清丽如秋月皎皎的气度。

她望着楼下陈煜与小厮阿石骑马远去的背影，浅浅笑了。她喃喃自语道：“七王爷，你可猜得到我明月山庄下一步想走的棋是什么吗？”声音娇媚，带着万种风情。

她放下竹帘，缓步回到房中，轻靠在软榻上，随手拿起榻上搁置的绣布，竹篾绣圈里绷了块玉兰色的锦缎。一幅平湖明月图快要绣完了。明月高悬，湖水碧波泛起银白色的光。清泠泠恬然寂静的景致中，一只孤雁凄凉穿飞，颈中横插了支羽箭，殷红的血如雨洒落，令人悚然心惊。

厢房门吱呀推开，走进一名个头不高、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他走到女子身旁低声禀报道：“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柳明月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绣着，抽出最后一针，针尖刺进了手指，沁出一滴血珠。她把手往孤雁颈中一摁，雁颈霎时被染红。她满意地抽出锦缎瞧了瞧，放进一只精巧的匣子里。她这才站起身来，慵懒地说道：“最后一只了。黑雁，今年元宵节的灯制好了？”

黑雁接过她手中的匣子，恭敬地回道：“都制好了，就差夫人手中这只了。”

柳明月温婉地笑了，“今年元宵节，我明月山庄的百雁灯一定能拔得头筹。”娇媚的声音带出了丝阴霾。

她缓步朝门口走去，黑雁赶紧为她披上鹤氅。柳明月系好系带，戴了顶帷帽遮住面容。她带着黑雁从后面楼梯下了楼，上了马车。

花不弃幼时跟随花九行乞，稍大在药灵庄菜园子里劳作，熬得一副健康的身体。铜钱打出的青肿没两日便适应了，她吵着就想出门。

灵姑、棠秋四婢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出去。青儿见花不弃郁闷，便对灵姑说：“小姐如果闷得慌，咱们就在院子里堆雪人玩可好？不出院子就是。”

花不弃并不想大闹天宫，听到堆雪人，眼里已露出渴盼的神色。

婢女中以灵姑为长，她想了想，拿了羊羔皮手套鹿皮靴子，又给花不弃戴上顶狗皮帽子，把她围了个严实，这才招呼忍冬、秀春、棠秋等人进了院子。

离厢房较远的地方雪积得一尺厚，四婢持了扫帚、铲子去弄雪。花不弃大笑道：“等你们铲雪来堆好让我瞧有什么意思？我自己动手！”

不等众人阻拦，她抢过一柄铲子，大步走到了湖边，用力铲着新雪，嘴里呵出团团白气，小脸冻得通红，眼睛渐渐焕发出神采来。

忍冬情不自禁地说：“这时候看小姐格外可爱。”

青儿笑眯眯地说：“我也铲雪去！”

秀春、棠秋、忍冬和青儿年纪都差不多，四人朝端庄站着的灵姑吐了吐舌头，操起扫帚、铲子奔向花不弃。

众人齐心，不消半个时辰便在湖边堆起一个雪人。花不弃呵呵笑着，自湖边扯起几茎水仙种在了雪人头顶上，绿白相间，煞是好看。

青儿弄来两只煤饼子往雪人脸上一摁，拍手笑道：“就差嘴啦！”

花不弃欣赏了下雪人的绿头发，想了想道：“弄些红梅来做成嘴巴行不？”

她的目光瞟向院子角落的蜡梅，情不自禁地想起莲衣客来。他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她还会再见到他吗？这个神秘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呢？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他凝神望月的身影，花不弃看着梅花笑道：“用蜡梅也成啊，我去！”

不等她们反应，花不弃已奔向梅树，跳起来摘树上的梅花。脚下踏着水边的薄冰，吱溜摔倒在了地上，她坐在雪地上咧开嘴大笑起来。

这样就可以什么事都不想，这样她只是莫府养在深闺的小姐。让她肆意地疯狂一回吧！花不弃望着蓝天傻笑。

“小姐！你摔着了吗？”四婢惶恐地跑过来。

花不弃拍拍屁股爬起来，捏了团雪对准秀春就扔了过去，嘴里大喊道：“打雪仗，咱们打雪仗！青儿，咱俩一派！”

灵姑微笑着叹了口气，扬声说：“忍冬，你来帮我准备更换的衣物，待会儿小姐玩尽兴了便要换下！”

得了她的首肯，四个人在院子大呼小叫地打开了。

花不弃头一回有了玩伴，兴奋地捧了雪追着秀春和棠秋乱打。

梅香水仙花香暗香浮动，清脆的笑声隔了院墙飘荡在空中。

莫若菲伴着陈煜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阵阵尖叫声、笑声。听到花不弃的声音，莫若菲宠溺地笑了，“不弃这丫头，要翻了天了。”

正说着，一蓬雪朝两人飞了过来。陈煜嘴角噙笑，单手隔开雪球，在院子里四个女孩惊诧的目光中，腿往雪地上一铲，双掌拍出。白雪如瀑朝花不弃她们扑了过去。猝不及防的四人霎时被打了个正着，沾了满头满脸。

“报仇啊！”花不弃正在兴头上，抹去脸上的雪大吼一声，操起地上的铲子，铲起雪就向莫若菲和陈煜抛去。

“世子，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不肯叫妹子吃亏。以一敌五，你小心了。”莫若菲朗声说完，潇洒地走到花不弃身边，挤了挤眼睛道，“丫头们，随我迎敌！”

花不弃高兴地一拍掌呼道：“上！”

三婢见少爷撑腰，胆子也壮了，相互使了个眼色，低头握了雪团率先扔向了陈煜。

陈煜哈哈大笑道：“擒贼先擒王。莫公子可要护好你的小妹了！”他在原地滴溜溜一转，身法突变，瞬间已近到花不弃和莫若菲三尺开外。

莫若菲也不着急，接过花不弃手中的铁铲往地上一划，轻柔的新雪立时变成一道雪墙挡在了身前。

二人用了武功，意不在伤人。凌波馆里雪雾腾腾，簌簌落下。陈煜的眼睛只盯着花不弃戴的狗皮帽子，打算擒了花不弃做挡箭牌，对四婢的袭击毫不放在心上。

场面瞬间就变成了老鹰捉小鸡。花不弃咯咯笑着躲在莫若菲身后，时不时偷空抓起一团雪扔过去。

莫若菲再铲起一蓬雪扬起时，青儿靠近花不弃身边悄声说：“小姐，借你的帽子一用。”

她嘴角噙着贼兮兮的笑容，目光往陈煜的方向一瞄。花不弃心领神会，摘下帽子往青儿头上一扣，就地一个翻身离开了莫若菲身边。

聪明的丫头！莫若菲赞赏地看了眼青儿，迅速地挡住她的身体，让她只露出戴了狗皮帽子的脑袋来。他手势渐缓，有意露了个破绽，让陈煜闪身而过，一把抓住了青儿。

“呵呵，我有挡箭牌在此，还不乖乖地站定，让本世子抛个痛快！”陈煜捉住青儿的肩往身上一挡，眉飞色舞。

就在这时，青儿飞快地转过身，双手用力抱紧了陈煜，大声说：“小姐，我缠住世子了，快打！”

陈煜一愣，莫若菲和花不弃哈哈大笑，雪劈头盖脸地砸向陈煜。

“好个金蝉脱壳！我认输！认输！”青儿抱得很紧，陈煜又不方便用武力将个小婢女摔飞，只得站在场中双手高举做投降状。

雪团飞过来的瞬间，青儿蓦地松开手，双手抱头开躲。陈煜哪里肯让她也跑了，拎起青儿挡在身前，大笑道：“有俏丫头做陪，输了也不冤了！”

话虽这样说，却在雪团砸过来的瞬间扳转了她的身体，将她护在了怀里，自己却被打了个正着。

看到陈煜满头满脸扑满雪粉的狼狈样，花不弃拍了拍手，得意地笑道：“山哥，咱俩出马，怎么可能打不过！”

莫若菲心头一跳，脸色渐渐地变了，身体一激灵，心底深处冒出一股寒意来。花不弃与丫头们的笑声犹自在耳，他却仿佛远离了这个世界。他看不到莫府，看不到七王爷世子的存在，缓缓转过头问花不弃：“你刚才叫我什么？刚才你说什么？”

刚才她说了什么？她喊他“山哥”？花不弃一个激灵吓醒了。她努力想很正常地回答，脑袋早就嗡嗡作响。他的脸依然完美，眼神却露出了她熟悉的暴戾。

花不弃手足发颤，全身冰凉。他认出她了？就凭她喊他“山哥”就能认出她了？她浑身的热汗瞬息之间变冷，衣裳湿嗒嗒地贴在身上，透心凉。她绝不认他，绝不！花不弃偷偷用力一扭大腿，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尽管害怕尽管她想尖叫，仍磕磕巴巴地逼出声音来，“我，我叫你山山哥。我喊，喊错了吗？大，大哥，你别吓我，不是你让我喊的吗？”

“陈大姐煮的奶汤面好吃吗？”莫若菲盯着花不弃惊恐的脸，轻飘飘地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一句话将时空合并，勾起了花不弃的记忆。低矮的红砖楼房，肮脏窄小的路，被油烟熏黑的墙，临街支起的两口热腾腾的大锅，翻滚着混浊的面汤。骂骂咧咧唠叨着不争气儿子的陈大姐，麻利地用竹漏抄起面条放在碗里，随手浇上一勺高汤。

每天出门之前，他们总会到陈大姐的面馆里吃一碗香喷喷的奶汤面，这是多年不变的习惯。

花不弃的神情已由惊恐变成茫然。他还想试她，她当然不上当。然而，她却知道，她的双腿已经在发抖。如果莫若菲此时叫出她前世的名字，她恐怕会立马崩溃。

莫若菲一把扯过花不弃，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沉着脸一字字地说道：“你再叫我一遍山哥？”

花不弃想镇定，也想不顾一切地尖叫。她扭开头望向了陈煜，如果还有谁能化解莫若菲向她施加的压力，就只有世子陈煜。

莫若菲的异样，花不弃哀求的目光让陈煜皱眉。他推开青儿，走过去静静地说：“放手。”

莫若菲似没有看见他一样，目光没有移动分毫，手握得更紧。

他的行为惹恼了陈煜，他伸手握住了花不弃的另一只手，想拉开她。

一只手被握在陈煜温暖的手中，另一手腕却传来痛楚。她该怎么办？有这个便宜世子哥哥在，她怕什么？花不弃心一横决定耍赖。

她哇地大哭起来，“你让我喊你山哥的，我有什么错？！我本来就是娘不要爹不认的野种！我才不稀罕做你的妹妹，你放开我！”

她用力地甩着莫若菲的手，甩开罩在心头的恐惧，甩开黏在她身上沉重的前世。泪水喷涌而出，花不弃尖声哭叫着，手握在两人手中，她跳起来用脚去踢莫若菲。

陈煜听到那句“野种”，心头酸涩，手掌翻起击向莫若菲面门，趁他下意识松手来挡的时候，将花不弃拥进了怀里。他厉声说道：“莫公子！你在做什么？！”

干得好！漂亮！花不弃喑中叫好，趁势把头埋在了陈煜怀里。她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地哭喊道：“我要九叔，九叔！我跟九叔讨饭去！”

莫若菲握紧了拳，被花不弃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了。他这是怎么了？是他让她喊他“山哥”的，突然听到她这么喊出来，怎么就失控了呢？

如果是她，她怎么可能不认他？她怎么可能不来依靠他？如果是她，她怎么愿意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就算前世他欠了她，他打骂她，他害她摔下了山崖，但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也是她唯一熟悉、唯一亲近的人啊。

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却是如何向陈煜解释，莫若菲两世为人，从市井到商界早就混成了人精，心里早打定了主意，神色黯然地说道：“世子，在下失礼了。不弃，你原谅大哥。”

他能骗过在场的所有人，却骗不过她。花不弃只盼着经此一事能顺利离开莫府，抬起头尖叫道：“你说你叫忆山，你说让我叫你山哥的，我没错，我没有错！我不要待在莫府了，我要去找九叔，我花家十代行乞，我饿不死！”

“住口！堂堂郡主去讨饭成何体统！”陈煜大喝一声。

花不弃是七分惊惧，三分耍赖，被陈煜一吼借机用力推开他，扭头就往后院松林跑，边跑边哭，“谁说我是郡主来着？我不是！我就是个讨饭的乞丐！我不要留在莫府当什么小姐！我讨厌你们！”

“小姐！”青儿提起裙子向花不弃追去。

“青儿！由她去吧。不弃自尊心强，她不喜欢有人看她哭。想明白她自会回来的。”莫若菲叫住了青儿。

花不弃狡黠的模样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动。如果她真的愿意当乞丐，她也不会答应做林庄主的义女，不会答应随他来望京了。这丫头，只不过是想借着这事巩固她的地位罢了。莫若菲屡屡识破花不弃的小心思，自以为是地想着。

这时，莫伯正好提了食盒进来，见几个婢女面带惶恐，少爷和世子脸色难看，他怔了怔就要退出去。

被吓坏了的灵姑正愁不知如何解围，她灵机一动，叫住了他，“莫伯，你又给小姐送补汤来了？小姐她想单独待会儿。补汤给我吧，回头我热了再给小姐喝。”

莫伯向莫若菲和陈煜行了礼道：“小姐伤还没全好，夫人嘱咐每天炖补汤给她喝。灵姑，记着热好了再给小姐喝。”

他递过食盒，恭敬地行礼告退。

陈煜冷冷地看了一眼莫若菲，道：“给我一个理由！”

莫若菲已完全清醒过来，心里已想好了应对。他忧伤地望向松林，良久才缓缓说道：“昔日樱儿也是这般喊我的，本不想旧事重提，在下不想让世子多心。”

陈煜恍然大悟，莫若菲嘴里的樱儿他自然知道。一年前内库招标，七王府请皇商们赴宴，请了望京城的青楼名妓相陪。席间一名叫“红樱”的女子就坐在莫若菲身边，见了莫若菲的人，一颗芳心就系在了他身上。莫若菲怜惜红樱，却没有男女之情。他有意替红樱赎身，红樱却自尽了。

陈煜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又何必让不弃叫你山哥？”

莫若菲苦笑道：“我把樱儿当妹妹看，不弃也是。”

陈煜看了一眼松林，担心地说：“让她一个人待着会不会出什么事？”

“世子放心，不弃很懂事，一个人想明白了就会回来，有人去劝她会吵闹得更厉害。”

“好，我就信你一回，这事我不会告诉父王。我这就告辞。”

花不弃狂奔至松林，吓得心脏差点儿蹦出来。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露出破绽来。

她瘫坐在树下积雪中，松树被雪压低了枝头，像一扇扇雪白的屏风挡住了外面的世界。看不到屋宇房舍，听不到人声，花不弃觉得很安全。

她再不情愿，也要面对。寒风吹来，花不弃打了个喷嚏，身上出的汗湿了衣裳，冰冷地贴在身上。如果她为自己着想，她就应该回凌波馆。泡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裳，烤着炭火，喝莫夫人特意吩咐厨房为她熬的鸡汤，吃可口的饭菜。可她就是不想回去。

想起莫若菲凶狠的眼神，想起他突然说的那句：“陈大姐煮的奶汤面好吃吗？”花不弃懊恼地用头撞着松树。她怎么可以高兴得忘乎所以，怎么可以忘记自己的处境，忘记莫若菲对她产生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别撞了，再撞就撞傻了！”

熟悉的揶揄语气，低沉中带着丝喑哑的嗓音，花不弃瞬间热泪盈眶。她抬起头，全身掩藏在白色披风下的莲衣客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

他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穿着她熟悉的黑色紧身衣，披着带斗篷的披风，黑巾蒙面。花不弃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慢慢淌下面颊，惊喜、感慨、委屈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但她清楚地知道，原来她是这样想念他。

莲衣客透过积雪的枝丫默默地看着抱膝蜷坐着的花不弃。她像冬天里的松鼠，黑亮的眼睛随时带着警觉与机敏，遇到危险会用毛茸茸的尾巴挡住自己的脸。他环顾四周，发现花不弃找了个好地方。积雪的松枝四面围合，形成了天然屏障。若不是听到细微的撞击声，白雪抖落的动静，他几乎找不到她。

他纵身一跃，越过松枝自空中翻越而进。

眼前白影一晃，莲衣客已解下披风罩在了花不弃身上。斗篷翻起，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花不弃下意识地想掀起斗篷看他。

“别动。”

他不愿让她看到他的，他为什么还要来看她？他是在同情她？在可怜她？还是他和她的母亲有着异样的关系，让他不得不来？诸多猜测从花不弃脑中晃过，找不到答案。

花不弃没有坚持掀开斗篷。换了她以前的性格，她会不顾一切，想尽办法去看到他的脸。现在她不敢这样做，她害怕看到了莲衣客后，他会永远地从她面前消失。

她低声说：“你嘴里说要杀我，可是在天门关救我的人是你，在柴房给我送鸡腿的人是你，跑来莫府看我过得好不好的人是你，你是除了九叔和阿黄，对我最好的人。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是来杀我的。”

莲衣客静静地回答她：“你错了。天门关救你是可怜你，那些人想杀的人是莫若菲，我不想让无辜的人丧命。柴房给你送鸡腿是恶心看到你吃耗子，不得已而为之。潜入莫府看你则另有原因，却也不是关心你过得如何。”

他否定了所有，这让花不弃异常难受。她多么希望他只是为了保护她，守护她。花不弃的心底深处有个所有女孩子都有的梦，紫霞仙子的梦。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踩着七彩祥云来带了她走。有一个人可以保护她，可以不让她这么辛苦地过。

前世的十八年，今世的十三年都无依无靠地过了。为什么听到他的话会这样难过？花不弃埋下头，拾了截树枝在雪地上发泄似的乱划着。

她突然扔掉树枝，愤愤地说：“你既然不是真心想对我好，你为什么要来？你是来看我哭，看我难过的吗？你放心，我只在这里待一小会儿，就当没事发生一样回去做我的莫府千金小姐！难不成我放着吃饱穿暖的好日子不过，真的去睡屋檐去讨饭？我没那么笨的！你以后用不着来，我不会想你的！”

耳旁传来风一般的轻笑，“你这样想就对了。做好你的莫府小姐，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你这一生可以富贵平安。记着我的话，以后我不会再来。”

花不弃惊惶地转身，看到一抹黑影掠上了高高的枝头，她大喊道：“你别走！我还没有还你披风！”

莲衣客再不回答她，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他真的就走了？他叫她安心当莫府小姐，将来嫁个人？他又怎么能理解来自不同世界的她的不愿意？对古时候的女子来说，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她呢？她要在十三岁的年纪就看尽自己的一生？她凭什么要过他们所期盼的日子？他们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安排她的人生？花不弃咬着唇，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心里的气憋得她难受，她赌气地脱了披风挖开雪埋了。寒风吹来，她冻得发抖，心却更冷。

她是现实的人。她理智地知道这件披风不能让别人看到，心底深处随之涌起的是对莲衣客绝情而去的埋怨。也许她还有着小小的企盼，盼望莲衣客并没有离开，还躲在松林的某处瞧着她。盼望着他会担心她冻着，再一次来到她身边。

然而，数过两遍一百，莲衣客还是没有出现。花不弃哆嗦着，抱着双臂缩坐在雪地里，失望地埋下了头。

雪花不知不觉地从空中飘落，渐渐铺满了一身。远远望去她就像松树下的一个小雪堆，寂寞地任寒风吹拂。

花不弃恍惚地想，他真的不会再来，她也应该回去了。她应该回到炭火旁喝暖暖的鸡汤，吃可口的美味。寒意渐渐浸进四肢，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倦意深重，她实在不想挪动分毫。长长的眼睫上积起了轻盈的细雪，她迷糊地陷入了白色的梦中。

仿佛听到有人进了松林，仿佛听到了青儿、棠秋焦急喊她的声音，那些声音遥远而模糊。花不弃想回答，声音像嘴里呼出的微弱白气，轻得被风一吹就没了。

天色渐暗，松林里亮起了灯笼火把。莫若菲焦急地带着家仆搜寻着花不弃。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着锦衣的清俊少年，剑眉飞扬，双眼炯炯有神。他抄着手，疑惑地说道：“表哥，这么久了还找不着人，会不会是被贼子掳出府去了？”

想起腊月三十被人动过手脚的烟花，莫若菲有点儿烦躁不安。他想了想道：“云琅，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我这就去安排人出府寻找。你带些人再把松林搜一遍，别放过任何一个地方。你远道而来，才进府还没歇着就让你帮着找人，有劳了。”

云琅拍了拍他的肩道：“表哥放心，找人重要。这里就交给我了。”

莫若菲越想越担心，施展轻功飞快地离开了凌波馆。

“两人一组，隔十步再找一遍。一处角落都不要放过！”云琅接过一支火把，率先进了松林。

听到松林里的动静，花不弃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找她的人从不远处经过，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出声都困难。她想起了冻死的花九，清楚地知道，再不被人找到，她也会被冻死。她怎么这么傻？傻到为了和莲衣客赌气而让自己被冻死？花不弃用力咬了咬舌头，针尖般的一点儿痛楚支撑着她从怀里摸索出了火折子。手指僵硬得没有了知觉，她甚至感觉不到火折子的存在，仅凭着感觉握住了在松树上一划。火光闪了闪，火折子从手中落下，瞬间又熄灭了。花不弃绝望地从喉间逼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我在这里”

云琅似乎看到了什么，又似乎刹那间闪过的是家仆们灯笼火把的光。他迟疑了一下，弯下了腰。

火把照耀下，松树浓密枝丫的背后露出了花不弃的身影。他大喜，高呼道：“我找到人了！快去通知公子！”

云琅越过松枝走到花不弃身边，他将火把往雪地上一插，抓起一团雪用力地揉搓花不弃的脸，“醒一醒！”

脸上传来刺痛，花不弃小猫奶叫似的说：“你还是来了”

“喂！醒醒，别睡过去！”云琅握住花不弃的双手，触手如冰，眼看冻去了半条命。他喝令人赶紧去请大夫，抱起花不弃飞快地离开了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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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冤家上门

烛光散发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炭火堆在火盆中红玛瑙似的。

她沉浸在被温暖包裹的舒适中舍不得醒来，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她看到莫若菲憔悴的面容。花不弃下意识地又闭上眼睛。

“不弃，是大哥不对，你原谅我。唉，你没事就好。”花不弃的躲闪落在莫若菲眼中，他心知花不弃还在怨他，不由得轻叹出声，“在我心里，不管你是不是七王爷的女儿，也当你是妹妹的。你不懂得”

我懂，我都明白。我只是不能认你。花不弃默默地在心里回答。她很想睁开眼睛笑着对莫若菲撒撒娇，让一切不快烟消云散。她做不到，现在她连换张假面孔也有心无力。

“不弃，还记得在红树庄我对你说的话吗？虽然你怨七王爷不能认你，你也清楚不回王府做莫府的小姐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想想你从前过的日子，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再者，七王爷心里对你有了愧疚之情，对你只会比王府中的三位郡主更好。你是聪明人，就用不着我再多提点了。赌气伤身的事情有一回便罢，多几次，我莫府难以向七王爷交代，七王爷听多了只会心烦。好了，我不多说了。你心里有气，大哥不碍你的眼，等你气消了再来看你。七王爷不方便来，嘱世子代为探望。世子一直板着脸，你也清楚七王妃过世早的缘由。他来瞧你是父令不可违罢了，等会儿世子进来你别再惹怒他。我去禀告母亲，让她宽心。”莫若菲给花不弃掖好被角，看着她微颤的睫毛，轻叹口气，起身出了房间。

花不弃越听越生气，难不成他当她是为了向七王爷邀宠，才故意冻得半死？她不想解释半个字。心里只冷笑着想，她是平衡关系的棋子，是七王爷和莫府达成协议的质子。她有什么资格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去赌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诚若山哥，这一世的莫府大公子，他再怎么怜惜她，首先想到的还是莫府的利益，真正关心的是他的地位与他身后的莫氏家族。

自己又有什么呢？她转头看到枕边一直放着的装陶钵的锦盒，心中涌出希望。她和莫若菲两世为人，他有他的阳关道，她自去她的独木桥。被他误解又不能解释，山哥和她前世的秘密堵得她难受。

还有不情愿来看她的世子。花不弃愤愤地想，她难道愿意看到他？在她看来，打一巴掌塞颗甜枣正是世子陈煜的惯用手法。她可不会忘记在红树庄他阴险地害她落水，又当着众人的面奋不顾身地跳进湖里救她的情景。

房门再一次被推开，青儿走了进来，高兴地说：“小姐醒了？世子来看你了。”

花不弃脸上露出嘲笑，闭着眼装睡，只盼着陈煜瞧上一眼，赶紧走人。

也许是众婢担心花不弃冻着了，屋子里烧着三个火盆。花不弃身上盖着床厚棉被，被角掖得紧了，她像即将破蛹的蚕，从厚厚的棉被筒中露出一个小脑袋来。她的脸被熏得红彤彤的，甚是可爱。

陈煜看她脸色红润，松了口气。他摆手让青儿出去，走到床边坐下，温和地问道：“不弃，身体可有不适？父王也很担心你。”

正在气头上的花不弃激愤地想，他凭什么担心她？她都是莫府的人了，关他什么事？花不弃连眼睛都没睁开，懒洋洋地说：“多谢世子关心。劳烦禀报王爷，大冬天我落进湖里也没事。现在醒了，喝碗热汤精神就恢复了。大过年的，世子总往莫府跑，会招人说莫府闲话的。”

她闭着眼睛，眉毛一跳一跳的，神情越看越有想拎起她的衣领扁她一顿的冲动。自己去御医府中逼着请人着急赶来，折腾了一天一夜就为了听她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若不是看在她和他有血脉之亲的分儿上，若不是看她从小被抛弃沦为小乞儿的分上，他会在莫府守着她醒来？

陈煜忍不住讥讽道：“自己跑到松林里冻晕了又是做给谁看呢？既不在意父王，又何必大过年的三天两头出事？实话告诉你，进王府的念头趁早打消了。父王能让你拥有莫府小姐的身份，能让你将来可以嫁个好人家过安生日子，也就看在这点儿血脉亲情上。想想你从前过的日子吧，人太贪心只会得不偿失。”

他的话激得花不弃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怒视着陈煜道：“谁说我想进王府来着？谁说我想与你们沾亲带故的？谁说我想做莫府小姐的？我现在走，你们别拦着我啊！”

她跳下床找鞋穿了，气呼呼地找到外袍披上。

陈煜也不拦她，抄着手悠然道：“新年里头把身世可怜的小姐生生赶出府去，莫府背不起这个名声。我不拦你，莫府也不会让你走。莫若菲若是知道你想离开，多半会下令禁足，你以后想要出院子一步都不可能。”

他赤裸裸的威胁气得花不弃浑身发抖。她知道陈煜的话不假，要是莫若菲不让她出去，圈在这个小院子里，她还不如去撞墙。花不弃越想心里越苦，又下不了台，操起桌子上的茶壶摔过去，破口大骂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不情愿来，我难道情愿见你？出去！”

骂出这句话，她往地上一蹲，哇地哭了起来。

哭声惊动了房外的人，莫若菲一早吩咐不得打扰世子和花不弃。众婢面面相觑不敢进去，竖起耳朵听房里的动静。

陈煜见花不弃伤心至此，心里也有些后悔，伸手去拉她，轻声说：“没有人为难你，何必自苦？”

花不弃打开他的手，扯开了喉咙干号。她不能负气出走，她也没有和陈煜叫板的本钱。下不来台，她只能哭闹耍赖。花不弃自小跟着花九行乞，装可怜是拿手本事。她边哭边数落身世，从娘不要爹不认，喝狗奶睡狗窝，说到打霜落雪洗衣干活，冬天嚼白菜啃萝卜，把自己说得比白毛女还凄惨。

声声凄凉，句句悲伤，一时间勾得房外婢女跟着心酸落泪。

灵姑忍不住在房外求道：“世子，你劝劝小姐吧！别哭了。”

陈煜听了心中不忍，长叹道：“是我说话过了，别哭了！”

陈煜话音才落，花不弃已抹干眼泪站了起来。她脸上灿烂的笑容骇了陈煜一跳，才哭得那么伤心，怎么瞬间就能有这样喜悦的笑容？

花不弃没事人似的打了个呵欠，看到陈煜骇然的表情扑哧笑出了声，“你既然认了错，我也就不计较了。当我是傻子吗？当莫府小姐比我去讨饭强多了，我才不会走呢。灵姑！把鸡汤端来，我饿了。”

陈煜哭笑不得又发作不得，一时间怔立于室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花不弃染着泪意的双眼像洗过的墨玉，衬得满室生辉。他失神地想，她没她母亲的美貌，偏偏继承了双能让所有灯光黯然失色的眼睛。想起母亲，陈煜心里难过，母亲的眼睛温婉如初雪，在那个女子的勾魂摄魄眼前却黯然失色。父王赞母亲贤淑，他爱上的却是精灵山鬼。

青儿端了汤进来，小心地看了看陈煜的脸色，把汤放下，关切地问道：“小姐，还想吃点儿别的东西吗？”

“就想喝热汤。哇，好香！”花不弃深深一嗅，发出满足的感叹声。

“自从小姐受了伤，夫人吩咐每天都用只老母鸡给小姐炖汤补身。汤一直热着，就等小姐醒后随时可以喝。”青儿抿嘴一笑，舀了两碗汤。她放了一碗在陈煜面前，殷勤地说：“世子守了小姐这么久，也喝一碗暖身吧。”

她的举动化解了陈煜的尴尬，他想起打雪仗时青儿的机敏，不觉多看了她一眼。

青儿穿了件雪青色的绣花小袄，系了条绛紫的洒花裙子，梳了望月双环髻，下巴小巧玲珑，肌肤在灯光下温润柔和，清丽绝伦。

细看之下，青儿的美貌让陈煜吃惊，他坐下端起汤碗，微笑赞道：“青儿真美！”

青儿顿时红了脸，飞快地看了陈煜一眼，嘴角含娇，拿着托盘福了福，低着头逃也似的出去了。

陈煜眼睛发亮嘴角含笑，目光一直黏在青儿背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花不弃喝着香浓的鸡汤瞧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陈煜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端着汤碗一饮而尽。他板了脸道：“大家小姐笑不露齿，莫府没有教过你规矩？”

“规矩我懂，那是装给人看的。”花不弃撇撇嘴说道。

陈煜气血上涌，冷笑道：“骂我不是人？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是狗娘养的，怎么着？！”她明明没有这个意思却被他误解。听到陈煜骂她，花不弃也怒了，把汤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直接用衣袖抹了抹嘴，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从小喊大爷、跪地要钱、抱人大腿，什么事都干过。想看大家小姐？回家看你妈去吧！”

“咚！”陈煜气得脸色铁青，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

尽管她努力地装出一副笑脸，转眼又听到陈煜斥她没教养。花不弃被陈煜伤了自尊心，此时再也挡不住胸口呼啸而出的怒意。粗鄙的话脱口而出后，她才想起七王妃被自己母亲气过世了。道歉的话，打死她也说不出口，梗着脖子不怕死地瞪着陈煜。

陈煜蓦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不知好歹的东西，留你在世上已对母妃不敬！”

花不弃被他逼出了狠劲，脸上挤出了笑容，挣扎着嘲笑道：“可惜王爷一生最爱的人是我娘！”

这是最毒辣的剑，毫不留情地刺中陈煜的伤痛。母亲忧郁的脸在他眼前出现，陈煜盯着花不弃得意的眼神，手忍不住就想发力，拧断她纤细的脖子。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她才十三四岁，她也是从小就没了母亲的可怜孩子。陈煜额头的青筋暴起，再不松手，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生生掐死了她。

“我真想掐死你！”他狠狠地说完，扬手将花不弃摔了出去。

身体重重地落在床上，花不弃气息一窒顿时晕厥。

陈煜眼里露出痛楚，闭上眼睛深吸口气道：“花不弃，以后你好自为之！”

凌晨时分，花不弃从昏睡中醒来，脑袋又沉又重，身体像散了架似的。

秀春和棠秋站在床前惊喜地说：“小姐，你终于醒了！阿弥陀佛，可吓死奴婢了。世子一副要杀人的嘴脸，他怎么就不顾小姐身体虚弱才苏醒呢。”

窗户纸蒙上了一层灰白色，天快亮了吧。花不弃微笑道：“守了我一晚上辛苦你们了，去睡会儿吧。我还想睡，倦得很。”

棠秋笑道：“小姐再多睡会儿。世子请来的御医说，小姐需要多休息身体才会养得好。我这去叫忍冬和青儿过来。”

“和世子吵架的事公子知道了吗？”

“知道了。公子什么话也没说，只让好好照顾小姐。”

花不弃“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她闹腾两日，莫若菲对她宽容了许多。她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世子惹怒？她不是向来见风使舵，绝不做拿鸡蛋碰石头的事情吗？明明已经控制住情绪变出笑脸来了，为什么不知死活地对世子说那些话呢？

她突然想起一事，叫住了棠秋，“是谁在松林找到我的？”

棠秋回身说道：“是表少爷。他从飞云堡来给夫人送礼，正巧就赶上了。夫人吩咐让小姐静养，等身体好了再去谢过表少爷。”

原来不是莲衣客。花不弃摸着颈项里挂着的那枚铜钱，手指一遍遍抚过莲花的刻痕。如果他知道她差点儿被冻死，他会不会后悔扔下她离开？花不弃想起莲衣客说过，他不会再来，心里又难过起来。

她自嘲地想，她不仅轻易地被世子激怒忘了身份处境，还傻了疯了似的用命和莲衣客赌气。在莫府生活了一个多月，她还真把自己当成身份尊贵的小姐了。

莫府内院东侧一处海棠正红，红梅吐芳，点点芳菲与白雪相映，煞是好看。

疏密花丛之中一道人影腾挪跳跃，身姿矫健，手中一杆蛇矛刺破风声，卷起地上新雪如雾。矛尖所到之处，海棠离枝，红梅飘荡，被劲气带动四散飞扬，每每快飘落于地上时，又复被蛇矛挑起。

渐渐地花舞成影，围绕着使矛的少年形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似听到脚步声接近，云琅眼中起了玩笑之心，矛尖在空中一划，吸附得红花，对准脚步声响起的方向奋力一吐，串串红影激射而出。

花不弃身体康复已经是正月十四了，莫若菲没有来过凌波馆看她。她知道，他是在等着她主动。或者，他心里还有疑虑，在给自己时间，以免再出现失态的情形。

自己是不可能离开莫府了，住在莫府将来和莫若菲见面打交道在所难免。她只能赌自己的小心，赌莫若菲不会相信还有这么神奇的事情与奇妙的缘分。花不弃理智地选择了和解。她遣了灵姑告诉莫若菲，她要亲自去谢过表少爷，请莫若菲代为引见。

莫若菲心领神会，第二天就去凌波馆看望了花不弃。两人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似的。一番说笑之后，莫若菲就陪着花不弃来见云琅。

眼前红影扑来，莫若菲知道这些花瓣伤不了人，是云琅的恶作剧。他存心逗逗花不弃，便袖手旁观。

花不弃果然被骇了一跳，尖叫了一声，抱着头不顾形象地蹲下。那串海棠、红梅早被云琅的蛇矛劲气震散，冲到花不弃面前时力道尽消，化为花雨洒落而下。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花不弃抱着脑袋，睁开了眼睛左顾右盼。她惊喜地发现身上洒满了红色花瓣，拈起一瓣海棠，触手柔嫩。莫若菲站在一旁忍笑，花不弃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这院子的花真漂亮！”

莫若菲哈哈大笑，被她欲盖弥彰的话逗乐了。他伸手拉起花不弃说道：“云琅在练武，这小子听到脚步声想吓吓人来着。”

云琅？这名字很好听。既然和莫若菲是表兄弟，不知道他是否长得和莫若菲一样漂亮？花不弃努力地回想那日在松林中见到云琅的情形。只记得他不停地叫她，别的都记不清了。无论如何，她还是要谢谢他的。

隔了株高大的海棠，云琅望着走近的二人情不自禁地磨了磨牙，嘴角抽动邪邪地笑了笑。他低声自语道：“花不弃，当日你逼着小爷钻狗洞，今天你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

那日救得花不弃，待看清楚她的脸，他就认出花不弃是药灵庄出卖他的那个小丫头。短短三个多月，她摇身一变，成了莫府的小姐、他的表妹。云琅只笑风水轮流转，今日到他家。他眉飞色舞地想，这趟望京之行太有趣了。

从莫夫人及莫若菲处，他已了解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花不弃他杀不得，但这并不妨碍他报仇。云琅刻意隐瞒了他在药灵庄遇到花不弃的事，钻狗洞也不是件光彩的事，说出去只会让人笑话，何况他是被一个手无寸铁不会武功的小丫头片子逼着钻狗洞。

“母亲是飞云堡前任堡主的女儿，现任堡主的姐姐。我和云琅是中表之亲，他今年十六岁，你可以叫他一声表哥。”莫若菲轻声解释着云琅的身份来历。花不弃不再生气，对他的态度又恢复到未吵架之前，莫若菲说不出的高兴。

言语间，他不着痕迹地试探花不弃，丝毫没有反应。莫若菲心情为之一松。

这一世他得到的太多，他不想让一个知晓秘密的人对他形成威胁。他不想被当成妖怪，不想回忆不堪的前世，更不想失去手中的一切。

莫若菲自然地避开了这个结。他是聪明人，十九岁的年轻身体中居住的是个成熟男人的灵魂。一切失态他都归结于庸人自扰之。

两人绕过花树，云琅已收了蛇矛背对着他们。莫若菲呵呵笑道：“阿琅，不弃身体已经康复，她特意来谢谢你。”

花不弃乖巧地福了福道：“不弃多谢云表哥救命之恩。”

想到马上就能看到花不弃的反应，云琅忍不住想笑。他迅速转过身急走几步扶起她，意味深长地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弃妹妹太客气了。”

扶住花不弃时，他有意捏了捏她的胳膊，剑眉扬起，兴奋地等着看花不弃的反应。

她穿着一件白色绣花袄裙，戴了顶白狐皮帽子。看到云琅神采飞扬的脸，花不弃淡淡秀眉之下的明亮双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云琅仿佛看到她眼眸中闪过惊慌惧意，还没等他享受够，花不弃已笑弯了眉眼，摆出一副纯真无邪的神情恭维道：“云表哥的武功真好！刚才那招浪子采花使得出神入化，漂亮极了！”

浪子采花？莫若菲偏过头用拳头堵住了欲喷出嘴的笑声。

云琅深吸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仅反应过来，还拐弯抹角地骂他。这丫头诡计多端，忒会演戏了。浪子采花？骂他是采花贼吗？他瞪着花不弃，眼神渐渐地变冷。

杀了我的阿黄，我还不能说你两句？花不弃瞪了回去。眼看云琅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副要发作的模样，她的眼睛乌溜溜地转了转，抢先一步大声说道：“大哥，你还记得初到药灵镇时被误会成贼人的事吗？”

莫若菲呵呵笑道：“记得呀。你不是把剑声认成那个小贼了吗？害我半夜进山寻你。”他说着就想起雪山之上和花不弃斗智斗嘴的事，笑容温柔泄出。莫若菲伸手给花不弃拉正了狐皮帽子，一举一动，每个眼神都透出宠溺的味道。

这丫头肯定是狐狸变的！这么快就知道找靠山。云琅看在眼里心中暗骂，紧接着又听到一句让他有撞墙冲动的话。

“那小贼其实一点儿也不厉害，连院墙都翻不过，正巧看到阿黄出入的狗洞，一头就钻进了狗洞里。狼狈极了！”花不弃笑眯眯地看着云琅，嘴角不怀好意地歪了歪。

莫若菲伸手在她额间一弹，戏谑地说道：“你若胆子壮点儿，是不是想跑过去踢他的屁股？！”

花不弃得意地望着云琅，狠狠地踢了踢腿，仿佛已经踢中了他的屁股。她意有所指地说：“大哥你说对了，我胆小。临走的时候，他还口口声声说要回来杀我呢，还好我已经离开药灵庄了。如今我是莫府的小姐，有大哥和云表哥保护，那小贼就算找到我也不敢动我一根毫毛的！”

“是是是，大小姐。收起这个话题吧！别忘了，你是来感谢云琅的救命之恩的。咱俩说笑，冷落了你的救命恩人。”莫若菲笑着拍了拍云琅的肩，又道，“阿琅，不弃今日就交给你照顾了。钱庄还有事，我得赶紧去一趟。”

云琅大喜，机会难得，他不整哭这丫头才怪，当下满口答应，催着莫若菲赶紧办事去。

花不弃悠然自得地看起花来，丝毫不担心和云琅独处。

两人的眼角余光都追着莫若菲走，等到他彻底离开，花不弃和云琅像两只开战的蟋蟀，目光骤然碰到了一起，同时喝骂出声。

“小贼！”

“臭丫头！”

花不弃拳头握紧，杀气腾腾。

云琅嘿嘿冷笑，狠意四溢。

“臭丫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天意叫小爷我找到了你。你站好了，别发抖！冲着表哥和姑姑的面子，小爷是不会杀你的。不整得你半死，我就不是飞云堡的少堡主！”

“小贼，谅你也没胆子杀我！我若不替阿黄报仇，我就白吃了它的奶！”

她还敢倒打他一钉耙？！云琅气得大笑道：“你找我报仇？小爷还没有找你算账呢！阿黄是谁？”

花不弃愤怒地瞪着他道：“被你打死的狗！药灵庄的人说我是狗娘养的，我和阿黄相依为命，它本来可以晒着太阳老死，结果被你一掌毙了命。你说，我该不该找你报仇？！出卖你那是轻的，我当时怎么就没一棍子打死你呢！我饶了你的命，你还敢找我报仇？”

云琅大怒，伸手提住花不弃的襟口，恶狠狠地说：“你逼着小爷钻狗洞，小爷不知想了多少回该让你怎么死！”

领口被他拽紧，花不弃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脸渐渐憋得通红。她踮着脚仰着头，藐视着云琅道：“你再不放手，我回头就把你钻狗洞的熊样告诉所有人。飞云堡少堡主钻狗洞逃生，传出去让人笑死你！”

她仇恨的火焰在黝黑的双瞳里熊熊燃烧，骤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散发出逼人的气势。倒叫云琅后退一步，重新审视着矮他一头的花不弃。

“你既然知道我背后的老大是谁，识相的就赶紧放手！再磕头求饶，小姐我可以考虑是否只灭你三族！”

花不弃张扬的态度气得云琅用力将她推倒在花树下，抬脚就要踩下去。

傻子才吃眼前亏，看到那只牛皮软靴要落在身上，花不弃仰头不屑地说道：“你敢！你动我一根头发，明天七王爷就灭了莫府！顺便再抄了飞云堡！再把飞云堡少堡主钻狗洞的样子画个千万份传遍天下！我躺在床上养一天伤，就叫你跪着侍候我一天！你连这口气都咽不下，还想当一方霸主继承飞云堡？！笑话！”

她大言不惭地扯虎皮拉大旗，狐假虎威，又是威胁又是数落。云琅十六岁，已经跟着父亲跑了两年生意，心思非寻常少年可比。虽然被花不弃气得头昏脑涨，想到她的身份，仍硬生生地收回了脚。

小屁孩！花不弃得意地暗骂了声，拍拍屁股爬了起来。她折了枝红梅把玩着，悠悠然地说道：“我才不会打打杀杀呢，那是粗人干的活儿！你怕别人知道你钻狗洞吗？我只需把这件事传出去，不就替阿黄报仇了？！少堡主还是多历练几年再出来混吧！这么轻易就把弱点暴露了，啧啧，我不利用怎么好意思？”

云琅毕竟才十六岁。飞云堡是北方霸主，他是练武奇才，小小年纪武艺超群。他锦衣玉食在恭维声中长大，几时受过这等奚落，可是偏偏又不能杀她。云琅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又发作不得。他大喝一声将手中蛇矛用力往雪地上插去。新雪之下是坚硬的冻土，怒气泄出，蛇矛入地二尺。

怒气随蛇矛倾泻而出后，他觉得脑袋总算清醒了些，阴险地说道：“让你死得悄无声息的法子我有的是，还不会牵连到莫府与飞云堡，你想试试？！”

“我若是死了，不出三日，就会有人把你钻狗洞的事情传扬天下。你要不要赌一赌？”依花不弃以往的性格，早就狗腿地扮可怜博同情，绝不会为自己树个强敌。但云琅杀了阿黄，花不弃想起阿黄温顺的眼睛，说什么也不肯低头。

两人谁也不服输，针尖对麦芒杠上了。

令人不可逼视的光芒自花不弃眼中射出，桀骜不驯的模样像极了草原上的野马。云琅胸中气血上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她闭上那双该死的眼睛。他上前两步掐住她的下巴，搂住她的腰，俯身吻在了她的眼皮上。

他响亮地亲了一记后，松开手放声大笑道：“你做我老婆后还敢这么嚣张？小爷我等你及笄后以飞云堡少堡主的身份提亲，想必七王爷会满意。姑姑与表哥自然也不会反对！”

花不弃的眼睛下意识地闭上再睁开，听到啵的脆响声，脸上血色顿失。她居然被这个小贼用武力占了便宜？！她指着云琅哆嗦着说：“你这个这个”

“小爷我钻狗洞逃跑，你却被一个钻狗洞的人占了便宜。你拿出去说啊！叫七王爷灭了莫府，抄了我飞云堡去！”花不弃的气急败坏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云琅抄着手得意地扬眉大笑。

花不弃用力一按愤怒得快要爆炸的心脏，手触到莲衣客送她的铜钱。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任人宰割，无人怜惜的伤心瞬间汹涌而出。她大叫一声，满眼是泪地瞅了云琅一眼，提起裙子疯了一般地冲出了院子。

她的声音像失偶的岩鹰一般凄厉，那双因怒火而璀璨的眼眸被泪意盈满时，又让云琅想起了游走草原的孤狼。所有的怒气与得意烟消云散，看着花不弃踉跄跑开的背影他胸口竟掠过一丝酸楚。

是他做得过分了？云琅懊恼地踢了一脚雪。再过分也是她说话气的！云琅哼了声，抽出蛇矛径直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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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陶钵的秘密

彤云尽收，天地灰暗。

乌梢长鞭在空中结了个鞭花，车夫麻利地停下车。

厚实的青色棉布轿帘拉开，莫若菲神色略带疲倦地下了轿。

他在外忙碌了一整天，处理完钱庄之事，又匆匆赶去查看为明日元宵准备的花楼。想起与花不弃达成了和解，他心里着实高兴。她还没有出过府门，明天应该很开心吧？眼前似乎已浮现出花不弃兴奋的眉眼。莫若菲嘴角噙笑，吩咐剑声道：“告诉夫人，我用过晚饭再去请安。”

剑声心疼地看着他应了声，麻利地闪身进了内院。

院子里已掌上了灯。莫若菲的住处紧挨着二门，书房则布置在正堂的西侧房内，以便随时能处理事务。

他走到书房处略停了停，想到花不弃没读过什么书，灯会上猜字谜猜成语对楹联诗词怕是不行。

“不学无术，只会耍赖，到时候一个也猜不出怕是要气闷了。”莫若菲想到花不弃愁眉苦脸又倔犟不认输的模样就忍不住微笑。

穿过回廊，他迈步进了院子。嘉欣和冰冰倚门守望，看到他回来，偷笑着对看了一眼，侍候莫若菲洗面更衣。

“还是家里舒服！”莫若菲用了热巾敷面，换了常服，舒服地伸了伸胳膊。

外间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看到一道菜胆花雕醉香鸡，他想起花不弃眨眼间就将鸡腿啃成光骨头的样子。莫若菲点了点醉香鸡道：“把这道菜送到凌波馆去。表少爷若是吃过饭了，就请他过来饮酒。”

冰冰应了声，将醉香鸡装入食盒拎了出去。

莫若菲等云琅饮酒，起身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闭上了双目。嘉欣体贴地走过去，用手指轻轻地揉着他的太阳穴。

灯光洒下，俊美无双的容颜散发出无限的魅力，莫若菲闭着眼睛露出享受的笑容。嘉欣痴痴地看着他挺直的鼻梁，手指不受控制地滑下。

莫若菲伸手捉住她的手，微笑道：“乖嘉欣，你是喜欢公子我的脸还是喜欢我的钱？”

“公子！”嘉欣嗔怪地喊了他一声，她垂下眼帘低声说，“公子总爱这样问，明知奴婢心里只有公子。”

莫若菲捏了捏她的脸，轻笑道：“若公子我没有这副好皮囊，不是莫府的少主，漂亮的嘉欣怕是不会喜欢了。”

听他这么一说，嘉欣急得脸色发白，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瞧你，不过逗逗你罢了。”莫若菲轻笑了笑，指了指茶壶，慵懒地说，“倒杯热茶来。”

嘉欣低着头，脸上失了笑容，素手提起棉套子里的茶壶，默默地倒茶。

身后传来莫若菲温柔的叹息，“家和万事兴，女人多了惹出的麻烦就多。公子我常去青楼不假，妻子却只会娶一个。忙生意就够累了，我不想回家还要看到妻妾争宠。你与冰冰今年也十六了，我会替你俩觅得好人家的男子，像嫁妹妹一般待你们。”

茶壶被重重地搁下，嘉欣端过茶赌气似的放在几上，转过头道：“奴婢谁也不嫁，侍候公子和少夫人一辈子！”

莫若菲叹了口气，呷了口茶道：“你和冰冰自小跟着我，冰冰怕是和你一样的心思，你俩就盼着将来我收了你们。今天说与你听，回头也告诉冰冰那丫头，别再往这条路上想。”

“奴婢可以不要名分，只想留在公子身边！”

“傻丫头”莫若菲正斥得一句，冰冰提着食盒惊惶失措地进来，她身后跟着脸色发白的灵姑。

莫若菲神色一变霍然站起，厉声问道：“小姐怎么了？”

灵姑跪倒在地，眼里神色慌乱，惶惶然说道：“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早晨不还好好的？”

灵姑急声说：“小姐上午回来过，只停留了一会儿就说还要去见表少爷，说吃过晚饭再回来。她不让人跟着，奴婢想着表少爷也住在内院中，就没有在意。冰冰姑娘先去了表少爷那里，她再到凌波馆送菜时，我们才知道小姐没和表少爷在一起。”

冰冰接了句嘴道：“公子，表少爷说小姐辰时离开后没有回去找过他。表少爷听说后脸色都变了，他独自去松林找小姐了。”

“灵姑，你去通知莫伯，集合护院、家丁找人！”花不弃又出什么事了？她回了凌波馆说去找云琅，人就失踪了。难道这次真的是被掳走了？莫若菲心里冒出一长串疑问。

嘉欣默默地替他系好披风，心里酸涩地想，公子对自己和冰冰从来没有这样着急过。她瞅着莫若菲俊美的脸，心里一热，觉得只要一生一世都能陪在他身边就好。她低声说道：“公子别太着急，小姐聪明机灵，不会有事的。”

莫若菲“嗯”了声，突然问灵姑道：“小姐走时拿了什么东西没有？”

灵姑赶紧说道：“小姐抱着她的锦盒，说是拿给表少爷看。”

花不弃拿走了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陶钵？她打定主意离开了莫府！莫若菲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辰时离开，现在时近酉时，四个时辰足够她离开望京城！不，她不会离开。莫若菲想起花不弃初进望京城时说过，在这里人多繁华，容易讨饭度日。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道：“冰冰，吩咐莫伯备马。嘉欣，你去松林请表少爷到府门口与我会合。灵姑你回凌波馆去，管住那几个丫头。就当小姐还在府中，不要走漏半点儿消息。”

莫若菲打算和云琅两人悄悄出府找花不弃。明天就是元宵灯节，看不到花不弃，七王爷会是什么反应？莫若菲心急如焚。

莫府着急寻找花不弃的时候，她已经抱着莲衣客的披风、装陶钵的锦盒、莫若菲赏给她的装着金瓜子的荷包走在望京城大街上。

她只带走了属于她的东西。

花不弃冲出云琅的院子后，迅速跑到松林里挖出了莲衣客的披风，抱走了装陶钵的锦盒。她早把内院地形道路记得烂熟，偷偷躲在厨房旁边的小门外。趁守门的小厮离开的一小会儿工夫，她拉开门闩逃出了莫府。

站在陌生的大街上，往来的人都好奇地看着她。一个身着锦衣富家小姐打扮的小姑娘没有随从不带婢女单独走在街上是很惹眼的。花不弃埋头急走，离莫府远了，看到一间成衣铺子就走了进去。她用身上的绣花袄裙换了件青布棉袄穿上，打听了车行所在，雇了乘轿子直奔东城。

望京城以皇宫为中心，布局工整，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划为东西十二坊，西六坊分别是官衙与王公贵族府邸，东六坊则为朝臣富绅及贫民所居，东六坊中的南下坊是最繁华的商业区。

花不弃中途又换过两次轿子，最后在离南下坊不远的大石桥下了轿。

望京城是帝都，治安还算好。她一路询问都有热心人指点，过了大石桥又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南下坊。

还没过正月十五，新年的味道犹浓。掌灯时分南下坊的各种门市还没有歇业，酒楼茶肆正热闹着。街上人群川流不息。吆喝吃食的，杂耍卖艺的，摆卦算命的把不宽的街道又挤占了三分。

花不弃紧紧地抱着锦盒和莲衣客的披风，激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在看到云琅的瞬间，为自己的出逃订下了周密的计划。站在南下坊坊门的这一刻，她的出逃画上了完美的句点。

她从来没有想过，留在莫府当小姐。

如果莫若菲没有在山中找到她，她就会带着花九的陶钵一路行乞前往望京。

被林庄主认作义女，知道她会被送去望京后，她决定以逸待劳，借莫若菲的车轿平安前往。

进了莫府后，每次听到对她将来的安排，都让花不弃产生了强烈的离开欲望。

花不弃最初的打算是利用元宵节人多拥挤消失在人群中。

她转念一想，莫府众婢女围着，护院家丁守着，而且莫若菲心思缜密，元宵节宁可让她端坐于花楼之上，也不会放她和游人一起在街上观灯。

她还想过，继续在莫府待着。过了元宵节后，随着出府频繁，她也能溜走。但是她失控了，她竟然没有控制好情绪和世子陈煜吵闹起来，她拿不定陈煜是否提醒莫若菲看好她。一旦莫若菲对她下了禁足令，她就再难出去了。

直到今天看到云琅，花不弃知道机会来了。

明天是元宵节。她知道莫若菲会在处理钱庄事宜之后去莫府搭建的花楼巡视，整个白天都不会留在府中。她只是莫府的棋子，莫夫人只需要她好好待在莫府，早就吩咐花不弃不必去请安。所以莫夫人不会遣人来找她，自然也不会发现她的失踪。

云琅被她气得发疯，她被他气得跑掉。云琅绝对不会追上来道歉。他要报仇也不急于今天，所以，云琅也不会到凌波馆找她。而凌波馆众婢女知道她早晨随莫若菲去看表少爷，以为她真的是回来拿东西去见云琅。花不弃支开了众婢女的跟随，特别是机灵的青儿陪伴。她走的时候告诉她们，她会在表少爷处吃了晚饭再回去。她还装出羞涩与兴奋的神情，让婢女们以为她喜欢上了英俊的表少爷。

花不弃就这样为自己赢得了整个白天。

在莫府无事闲逛时，她已经注意到了厨房旁边的小门，知道定时向莫府供应菜品的车轿会在小门卸菜，仆妇、杂役也常从小门出入莫府。新年还没有过完，时不时还有货郎前来兜售。小门不时有人进出，看守并不严。守门的小厮偶尔还会跑去和厨房的丫头说笑。只要她能等，就一定能等到无人时开了门出府。

就这样，花不弃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莫府。她中途换车轿，是为了给莫若菲找她增加点儿难度，为自己再多赢得一些时间。

南下坊的灯笼不知不觉在檐下点亮，串串如明星，照亮了花不弃的希望。现在莫府应该发现她不见了吧？花不弃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她默默地又回想了一遍花九告诉过她的话：“望京南下坊，兴源当铺。找竹先生。”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留在莫府可以享一世平安富贵，可她永远都受人摆布。想到云琅嚣张地轻薄，花不弃眼里燃起决心，脚步稳健地走了进去。

兴源当铺的门脸很小，看上去不过是极普通的一间店铺。伙计正合着铺门板，门已关了一半。

花不弃抬头看了看门楣上墨汁淋漓的四个大字，确认无误后鼓足勇气上前对伙计说道：“大哥，我要当东西。”

伙计搬着一块铺门板，自木槽中啪地卡上，头也没回地说道：“今日歇业了，明儿来吧！”

拖一晚上谁知道会不会被莫若菲找到，花不弃急了，走上前坐在了门槛上。她焦急地说：“这位大哥，麻烦你通融一下，我急着用钱。”

伙计这才看到是个穿青布棉袄的小姑娘。他瞧花不弃衣着普通，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东西拿来典当。他不高兴地拽起她推到一边，埋怨道：“谁家的女娃这般不懂事，都说了今日不当了。”

当铺门楣下点着盏朦胧的红灯笼，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半掩的当铺里黑黝黝的，掌柜的早已经离了柜台。若是今天见不到竹先生就被莫府找回去，她以后哪还会有独自出莫府的机会？

花不弃急中生智，往伙计面前一跪哭道：“我爹病了，急用钱抓药。大哥，麻烦你就让我当了吧！好人有好报，你行行好。我爹的病不能拖啊！”

她就这样跪在被路人踩得泥泞的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泪泉也似的往外涌，哭声悲切。伙计心肠一软，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先起来，我去问下掌柜的。”

花不弃松了口气，站在门口等消息。片刻，伙计走出来问道：“小姑娘你当什么？掌柜的说了，已经封账了，无法写当票。”

“我，我当件衣服，不要当票。”花不弃当然不肯把陶钵就这样当掉，看到手里抱着的披风想出了主意。

伙计脸色一肃道：“不写当票怎么行？咱们兴源当铺可是正经开铺的，童叟无欺。”

“我急需用钱，你让我见见掌柜的好不好？我去求他。”

“我做不得主，你走吧！”

花不弃见苦苦哀求无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不走了。她抱着陶钵和披风哀哀地哭着，“我要是拿不到钱回家，我娘会急死，我爹怕是活不到明天了！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伙计拿她无法，又走进了后堂，隔了一会儿工夫，他提着半吊钱走了出来说：“掌柜的说了，大过年的，你不用当衣裳了，拿这些钱走吧。”

她想见掌柜，不是真想要钱啊！伙计挡在门口，她又冲不进去，想扯开喉咙喊竹先生，又害怕被有心人听到。花不弃急得跳脚。她可以明天开铺再来，但是隔了夜，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她心里没底。

伙计把五十文钱塞进花不弃手中说道：“掌柜的发善心，你拿了钱赶紧去抓药吧！”

花不弃想了想，拿出莲衣客那件被雪浸湿的披风，悄悄捏起一块土疙瘩在披风上写下了“竹先生”三个字。她希望竹先生能看到披风上的这三个字。花不弃捧起披风认真地说道：“多谢掌柜了。我不能白拿钱，这件披风我留下死当了。”

伙计拎起这件污浊濡湿的披风，触手便知衣料极好。他脸色又一变道：“小姑娘，这是你偷来的吧？！你既然家贫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披风？如果是自己家的，怎么会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掌柜的好心送你半吊钱，你却拿贼货来污我们！你说实话，是从哪儿偷来的？”

他提高了声音，引得路人渐渐围观。见过她的人越多，莫若菲找到她的机会越大，花不弃心急如焚。扬手将那半吊铜钱往地上一抛，趁伙计奔出去捡钱时，她抱着锦盒一毛腰跑进了当铺。

眼前一排比她个子还高的柜台，一侧有个用棉布帘子挡着的门。花不弃听到身后伙计跺脚大喊追进来的声音，她铁了心，掀了棉布帘子跑进去。

厢房外是座小院，花不弃前脚跑进院子，伙计就追了进来。她心里着急，大喊道：“我找竹先生！竹先生在不在？！”

脖子一紧，伙计拽住了她的衣领，提着她大骂道：“你这个贼丫头居然还敢闯进内院里来！走，见官去！”

花不弃被他拎着，只有脚尖踮地，她挣扎着喊道：“竹先生！”

院子里一间屋子的门吱呀被打开，掌柜的终于发话了，“阿大，放开她。”

伙计松开手恭敬地说道：“吵到掌柜的了。她不肯拿钱离开，硬要当衣裳。这件披风有问题，怕是偷来的。”

“我没偷！”

“还说没有？这件披风用的是锦华轩的衣料，白底是鹤羽捻线，黑底是用黑狐狸毛织成，一看就是贵重衣物。这种东西贫家小户能有？如果是你爹的衣物，你家还会愁没抓药的钱？再说了，披风湿辘辘的，没准是你从哪个大户人家晒衣竿上偷下来的！”

莲衣客的披风这么值钱？花不弃暗暗咋舌。见伙计斜眉吊眼瞅着她，她禁不住恼怒地说道：“是一个公子送给我的，我埋在雪地里才挖出来所以是湿的，我没偷！”

伙计哈哈干笑两声讥道：“上好的披风怎么会被埋在雪地里？谁信呢？”

花不弃“哼”了声，望着厢房不再解释。

屋里缓步走出一个青袍老者，花白头发，背微驼，手里拿着杆旱烟枪。他平静地吩咐道：“阿大，你去把铺门关了。”

支开伙计，掌柜的走到花不弃面前问道：“你找竹先生？”

花不弃细心地将披风上用土疙瘩划出的竹先生三个字揉掉，她抬起头满怀希望地问道：“你是竹先生？”

掌柜的摇了摇头，“我不是。”

他不是，但他一定认得吧？花不弃抱着锦盒想了想道：“风动幽竹山窗下。我找竹先生，当东西。”

她字正腔圆地念完这句话，目光企盼地看着掌柜。花不弃心里忐忑不安地想，隔了这么多年，九叔说的竹先生还会在这间当铺里等吗？他会不会和九叔一样也死了呢？

掌柜握着旱烟枪的手颤了颤，沉默了会儿，和蔼地说道：“小姑娘，你是来当这件披风的吧？披风来历不明，我不能收。看在你一片孝心的分儿上，我不责怪你闯进来。你是不是嫌半吊钱太少不够药费？一吊钱够吗？明日元宵，希望你爹病情好转，能合家团圆过个好节。”

曾经有个故事，一个大户人家的家主临终时相下一只匣子。据说匣子里装着一笔钱，是家族最后的财富。这户人家的儿子守着这只匣子度过了种种困难，匣子的存在给了他底气和信心。直到他终于拥有了比匣子里的财富更多的钱时，他母亲打开了匣子，里面空无一物。

一直以来，花九留给她的陶钵是花不弃最后的匣子。今天，她打开了匣子，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掌柜的话让花不弃失望地低下了头，眼泪簌簌落下。她抹了眼泪，不死心地问道：“兴源当铺里真的没有竹先生吗？”

掌柜的没有回答她。他从怀里拿出一吊铜钱塞在花不弃手中，温言道：“小姑娘，你走吧。”

花不弃下意识地接过钱，抱着陶钵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走出了兴源当铺。

最后一块铺门板在她眼前合拢。听到门板咣当上好的声音，花不弃的心哆嗦了一下，仿佛整个世界为她关上了最后一道门。

竹先生，难道和九叔一样已不在人世？花不弃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一片茫然。

现实一点是回莫府继续做小姐。如同云琅说的，莫若菲说的，莲衣客说的，世子陈煜说的，她及笄后会给她找户好人家嫁了，以后当个衣食无忧的古代宅女。

要么就靠着手里仅有的十来枚金瓜子，找个什么活计做养活自己，从此和莫若菲再不见面，和王府的那些纠结一刀两断。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做一个平凡的人，随遇而安。

冬夜里南下坊的热闹还未散去，各家各户门口的红灯笼散发出喜庆的光。这些景色从她眼里一掠而过，引不起半点儿兴趣。花不弃蹒跚地在街上游走，孤单得像一缕游魂。在第三个好心人上前问她是不是走失了的时候，花不弃清醒了。她不能这样一直闲逛下去，再晚一点儿，坊门关闭，没准她会被巡夜的官兵询问身份，后果就是被送回莫府。在她没有想清楚之前，她还不想回去。

然而，她又能去哪儿呢？客栈她不能住，莫府的人太容易找到她。不住客栈，睡屋檐她会不会被冻死？

肚子饿了，脚踩在泥泞的雪里，绣花棉鞋浸得溽湿，寒气自脚底升起，花不弃在一条小巷里停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晃动着昏暗的灯光，开着间孤独的小面馆，没有食客。当街的灶台上支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煮着骨头汤，另一口翻滚着混浊的面汤。老板佝偻着腰，头发已经被生活染成花白色。

她看到热腾腾的面汤锅，咽了咽口水。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花不弃走进小面馆问道：“大叔，阳春面多少钱一碗？”

“五文钱。”

掌柜的给了她一百文，花不弃数了五文钱道：“大叔，来一碗。”

阳春面可以理解为清汤面、素面，有着阳春白雪一般的清爽味道。面条在汤锅中散开，用竹篱筢子捞起，凉水中涮一涮倒进碗里。浇勺骨头汤，洒上葱花，加几根烫熟的小白菜。这种不加浇头的面既便宜又好吃。

老板很实在，用的是粗陶大碗，满满的一碗端来。这种陶碗像极了花九烧制的陶钵，用陶土捏了，没有上釉，简单地烧就，显出陶土的本色。

捧着碗，花不弃心里涌起阵阵亲切感，她吸了口香气，急不可待地用筷子挑起面条塞进嘴里，烫得她含着面条张着嘴往外呵气。久违了的感觉，让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好心人吩咐老板煮两碗面给他们，她和花九坐在街边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

吃着吃着她突然觉得不对劲，筷子搅了搅，碗底竟然卧了只鸡蛋。花不弃惊讶地抬起头说道：“大叔！我没要鸡蛋。”

老板搓了搓干枯的手，脸上的皱纹在一笑中更深了。他温和地说：“吃吧，吃完了就回家。明儿就是元宵节了。你是今天最后一个客人了，正巧还剩了只鸡蛋，我不收你的钱。”

花不弃看着碗里的鸡蛋，感动得心头泛酸，眼泪直往上涌。她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捧着碗珍惜地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她连葱花都挑着吃了。花不弃满足地拍了拍肚皮，从座位上跳起来。她端着碗走到灶台旁笑道：“多谢大叔的面和鸡蛋，太好吃了。我帮大叔收拾吧。”

不顾老板的阻挡，花不弃挽起衣袖麻利地洗碗刷灶台。

老板封了火后笑道：“真是个勤快的孩子，快回家去吧！”

他和蔼地看着她，唇边的笑痕很深。那张布满艰辛生活痕迹的脸让花不弃下了判断，这是个善良朴实的老人。也许，他能帮她度过这一晚。

花不弃用力一咬唇，眼里泛起了泪光。她轻声说道：“大叔，我能不能在店里睡一晚？我是来望京城寻亲的。我没有找到亲戚家，身上钱不多，不敢去住店。”

看到老板犹豫，花不弃掏出剩下的铜钱塞到他手里道：“大叔，我就这么多钱，你先拿着。明天你来店里看到没有损失再还我。求你了，大叔。”

面馆里只有几张破旧桌椅，也没有什么可被偷的。老板望着花不弃哀求的目光，软了心肠。他把钱还给花不弃道：“店里没有床和被盖。”

花不弃大喜，抱着披风道：“灶台暖和，我在灶台下蜷一晚能行。穷人家的孩子只要有个能挡风的地方就行了，我不会着凉的。谢谢大叔！”

老板关了店门，蹒跚着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面馆，摇了摇头想，她连一吊钱都没有呢。找不到亲戚的话，这丫头怎么办呢。

莫若菲能跟着车轿的踪迹找到大石桥。现在各坊已经关坊了，就算他找到南下坊，客栈里找不到人，他也没办法挨家挨户地搜。明天元宵节，南下坊这一带游人如织，她能趁着人多离开南下坊，去别的地方找间屋子租住下来。花不弃得意地笑起来。

她将披风摊在灶台上烤着。小面馆只有她一个人，靠着温暖的灶台，花不弃静下心回想着和兴源当铺掌柜的对话。

不对呀？掌柜的听到她找竹先生时没有吃惊和奇怪，他为什么还要给她一吊钱呢？开当铺的随时都能遇到贫苦人去典当东西，难不成来一个穷人就发善心给一吊钱？如果掌柜的认识竹先生，为什么他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打发她走呢？

她摸着渐渐被烘干的披风，白色的鹤羽捻线光滑如水，黑色的黑狐狸毛温暖厚实。花不弃想起伙计的话来。莲衣客用这种黑白二色的披风是为了方便隐藏踪迹，寻常人少有用这种黑白二色的披风。如果她拿着这件披风去织纺查访，她能找到莲衣客的踪迹吗？

现在莫府应该大乱了，莫若菲会把这件事禀报七王爷吗？知道她失踪，七王爷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大肆搜查？

诸般思绪在花不弃的脑袋里打转。她裹着披风，眼前又浮现出莲衣客替她结披风带子的那双手。他在天门关像神一般降临在她身边，把她从黑衣女子的鞭下救出，那一刻的形象在她脑子里无比清晰。她抚摸着脖子上的铜钱，轻声说：“我现在走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靠着温暖的灶台，花不弃渐渐地睡着。

“咚，咚咚！”

店门有节奏地被叩响。

花不弃悚然惊醒，会有什么人深更半夜来敲一间破旧小面馆的门？难道是莫府的人搜来了？如果是莫府与七王府联手找人，巷子里没道理这么清静。是老板的熟人朋友吗？她操起根擀面杖，颤着声音问道：“谁呀？面馆关门了。”

木门的门闩被缓缓拨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花不弃吓得倒退一步，跌坐到地上。手紧紧地握住擀面杖，她惊恐地望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来人手里提了盏灯笼闪身进了屋，反手掩上了房门。他把灯笼放在木桌上，从腰间取了烟杆，点起一锅烟来。

花不弃失声喊道：“掌柜的！”

来者正是兴源当铺的掌柜。他吧唧了一口烟幽幽吐出，慢吞吞地说：“风动幽竹山窗下，花燃山色红锦地。是这句诗对吗？”

竹先生？花不弃被他的话惊得半晌没有言语。她激动地看着他，目中涌出狂喜，“你就是竹先生？你是从当铺一直跟着我的吗？是不是我在当铺门口和伙计纠缠时被很多人看到了，怕引人怀疑，所以才不出现？”

掌柜的没有否认他一直在暗中跟着花不弃，温和地看着花不弃道：“我不是竹先生，你可以叫我一声海伯。”

他不是？花不弃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这句暗语？你究竟是什么人？”

海伯轻叹了口气道：“你又是什么人呢？是谁告诉你这句诗，又是谁叫你来兴源当铺找竹先生？”

九叔只告诉过她，如果他死了，就拿着信物去望京南下坊兴源当铺找竹先生，会有人替他照顾她。至于这句诗的来处她并不知道。花不弃愣了半晌说道：“你既然不是竹先生，就不是我要找的人。”

海伯凝视着花不弃，突然问道：“九少爷还好吗？”

花不弃一呆，他说的九少爷是九叔？她试探地问道：“你认识花九？”

听到这句话海伯从凳子上噌地站了起来，眼里放着希冀的光，连佝偻的背都打直了些。他急声问道：“他在哪儿？他终于肯回来了？天可怜见，老奴不死心地在望京城等了一年又一年，就盼着九少爷哪天会出现！”

见海伯这么兴奋，花不弃不禁有些难过。她轻声说：“如果你说的九少爷是花九叔的话，他已经过世了。我六岁时下了场大雪，他，他就去了。”

海伯犹如挨了当头一棒，无力地坐下。他的眼神顿时失了光彩，突然间又老了十岁似的，背比初见他时驼得更厉害。他喃喃地说：“少爷啊，你叫老奴怎么忍心回去见老爷？”两行浊泪从他眼中簌簌落下，显然已是伤心到了极点。

花不弃在旁边有点儿害怕地看着他说道：“九叔说不定不是你嘴里的少爷呢，掌柜的你别太伤心了。”

“是他！不是他，就绝不会知道这句诗，绝不会让你来当铺找竹先生。”海伯斩钉截铁地说道。

海伯能接九叔说的下一句诗，他也知道竹先生。听到九叔去世，海伯的悲伤不是假扮出来的。他这么肯定，那么他一定知道竹先生在哪里了。花不弃心里盘算良久，又问了一遍：“九叔有件东西叫我交给竹先生。你既然认识九叔，能不能告诉我竹先生在哪里？”

海伯抹了泪，再看花不弃时似在她脸上找寻着什么，看得极为仔细。那目光像一个视力不好的人拈了线找针眼似的专注。

花不弃眨了眨眼，心头惴惴。

“孩子，快把你九叔给你的东西给海伯瞧瞧！”

“九叔说让我找竹先生，东西要交给他。”

海伯心头一酸，哽咽道：“你知道你九叔为何叫花九吗？他的名字叫九华呀！是朱家九代单传的独子。他叫你找竹先生，就是让你找朱府。这兴源当铺，是朱府开的呀！”

朱府？花九，九华？九叔姓朱，叫朱九华？花不弃懵懂地望着落泪的海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九叔让她找竹先生，这个竹与朱是同一个意思？

海伯双手发颤，激动地连比带画地说：“你九叔让你带给竹先生的是不是一颗珠子？黑玄铁的珠子？”

花不弃此时才真正相信了海伯的话。为什么九叔不肯明白一点儿告诉她呢？当时在他眼中，她只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吗？她打开锦盒，拿出陶钵说：“这是九叔讨饭用的陶钵，他把它烧在里面了。”

花不弃抚摸着陶钵有些不舍，在海伯期待的目光下她决绝地拿起它往地下一摔。陶钵应声而碎，花不弃蹲在地上，捡起陶钵厚实的底部用力敲打，从中捡起了一颗黑色的珠子。通体黝黑，放在掌心比普通的铁珠略重，上面刻有精巧繁复的花纹。

花九把珠子烧进陶钵的时候花不弃还小，她并没有仔细看过这颗珠子。现在拿起来就着灯笼的微光一看，珠子中心有个孔洞，表面除了刻有花纹外，还刻有一个阴文的朱字与九华二字，和海伯所说丝毫不差。

可是九叔真的就是朱九华吗？他的脸永远都是肮兮兮的，长发纠结在一起用手指都理不顺。一年四季再没有第二件可以更换的衣裳，夏天露肉，冬天多披层麻袋破布就成了棉衣。天气暖和的春日，他把陶钵往身前一放，悠然地坐在桥头捉虱子，听着指甲挤破虱子发出的脆响声他就得意得合不拢嘴。这样一个落魄的乞丐，会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海伯指着花不弃手中的珠子，声音都在发抖，“是它！你看，上面是不是有朱九华三字？这是少爷的信物，少爷凭这个黑玄珠可以提取朱府所有店铺的银子。他至少，至少可以提走五百万两现银！”

五百万两银子？！花不弃看着手心里的黑玄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五百万两啊！顿顿吃阳春面可以吃到下下下辈子！可以砸死她一百次！哦，不，可以砸死她一千次！她倒吸一口凉气。

曾经有好心人让老板煮了两碗阳春面送给她和花九，他们蹲在面馆外的街沿边狼吞虎咽。吃完，花九一抹嘴笑着说：“这样的好主顾明儿还会不会有啊？每天都能吃上一碗阳春面就好喽！”每天他都会带着她到镇上酒楼后门的泔水缸里掏泔水，偶尔捞得只没啃完的鸡腿，两人像过年似的高兴。

眼泪一点点润湿了花不弃的眼睛，她吸了吸鼻子，实在不明白她的九叔究竟是为了什么，宁肯做低贱的乞丐养活她，也不肯用黑玄珠到朱府的店铺里提点儿银子过好日子。

如果能有钱，他还会病了没钱看大夫抓药？他还会在那个大雪之夜扛不住寒冷与病痛死掉？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想到能提百万银钱的九叔是因为穷困潦倒饥寒病痛而死，她的心就像被猫挠破了似的痛。花不弃缓缓蹲在地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最后一年的冬天，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抓着她喘着气说：“不弃啊，九叔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九叔死了你去找竹先生，竹先生会照顾你，会像九叔一样疼你。你答应九叔，你一定去，你答应我啊！”

雪不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天像破了个窟窿，厚重的雪狠狠地往地上砸。河里结了冰，狂风吹走了挡住桥洞的破草帘，用冰冷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捅着她和九叔。他把所有的破布麻袋全围在了她身上，敞开了胸膛将她冰凉的脸紧紧地压在胸口。他一遍遍地对她说对不起，一遍遍求着她不要睡着了。他胸口那点儿似有似无的温暖渐渐化成冰凉，直到她惊恐地发现他全身僵硬如石。

这样的九叔，竟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为什么？难受和愤怒闷在花不弃胸口，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阻止着自己放声大哭。她要答案，她要找到这个答案。

她摊开手把黑玄珠送到海伯面前。

海伯颤抖着手接了黑玄珠，物是人非，风流倜傥一身书卷气的少爷竟然成了乞丐，冻病而死。他不由得老泪纵横。见花不弃蹲在地上抹泪，海伯拉起她急切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九少爷的什么人？”

花不弃机械地回答：“我叫不弃，跟着九叔姓花。九叔捡到了我。他说他家九代行乞，让我不要放弃花家的事业，当第十代乞丐。”

“不弃，不弃。不放弃花家的事业，第十代乞丐！少爷，你为何又要抛弃所有的一切？！”海伯反复念了几遍，发出苍凉的笑声。他看着花不弃，眼中却渐渐生出一种光来，像漂在大海上的人突然看到了陆地，像沙漠中的旅人发现了绿洲。

花不弃看懂了海伯目光中的心情。像她在雪夜冻极饿极爬进刘二娘家的狗窝时，衔着了阿黄的奶头有救了。

海伯收好黑玄珠，牵住花不弃的手道：“小姐，咱们这就回江南去。我带你去见竹先生。”

“竹先生？他是谁？你不是说找竹先生就是找朱府吗？”

海伯慈祥地说：“竹先生是九少爷的父亲，江南朱府的朱老太爷！”

花不弃再一次被震晕了。九叔原来是江南朱府九代单传的少爷！是和莫府、飞云堡、明月山庄并列四大商贾世家，江南行商第一，独占皇家丝绸、茶叶、贡品生意的江南朱府家九代单传的少爷？！九叔是让朱老太爷照顾自己？

这时，不远处隐隐传来狗吠声与凌乱的脚步声。海伯凝神听了听，眉心微皱道：“今晚难不成有大盗，才会出动官兵搜捕？”

花不弃猛然清醒，着急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定是来找我的。”

她干净利落地将自己为何来望京，又如何逃出莫府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海伯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听到声音离面馆似越来越近，下了决心道：“不弃，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黑巾蒙住了脸。

花不弃急喊了声道：“等一等。”她将地上的碎陶片一股脑塞进了灶膛，拿了只粗陶碗放进了锦盒，用莲衣客的披风包住负在了背上。

海伯赞赏地看她做完这一切，抱起她出了面馆，一跃上了屋顶。

没走多远，箭矢带着疾风掠过，空中响起破空声。海伯轻巧避过，羽箭射碎了瓦片，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弃，来者是高手。你没有武功，带着你如果逃不掉，你就假作被我劫持。安心留在莫府，我会寻机会接你离开。”海伯在花不弃耳旁轻声嘱咐完，折身避开一支羽箭，将花不弃挡在了身前，回身望去。

淡淡月光映得远近屋檐像一泓幽暗的湖，瓦间浅浅的白雪似泛起的涟漪。莲衣客身着黑色箭袖，手挽长弓，背负箭壶，长身玉立，露在蒙面巾外的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海伯。

说过再也不会来找她，他还是来了。花不弃百感交集，“莲衣客。”

莲衣客？近两年江湖中突然冒出来的独行侠？海伯微眯了眯眼忖道。他明显是来救花不弃的，海伯心下略宽，冷声道：“莲衣客，鱼有鱼道，虾有虾路，何苦多管闲事？”

莲衣客手指松开，又一支羽箭狠狠地扎在花不弃脚边，飘忽的声音顺风清朗传来，“放了她，你还有机会逃命。”

海伯身体一挺，微驼的背已然挺直，浑身上下散发出傲然的气概。他讥道：“年轻人，你和莫府是什么关系？何必定要管莫府的闲事？”他的脚尖往后一掠，闪电般挑起片片黑瓦击向莲衣客，带着花不弃飞一般急奔。

寒风扑在脸上让花不弃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听到破空声不断，瓦片碎裂声不绝于耳。她忍不住用力回头，莲衣客像只苍鹰飞翔在她身后，一双眼眸那么明亮，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中带着关切与焦虑。一瞬间，花不弃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不弃，附近还埋伏有别的人，今晚我不能带你走了。记住我的话，我会接你离开莫府。”海伯警觉地看了看四周，他在花不弃耳边轻声嘱咐完，突然用力将花不弃抛向莲衣客。没有花不弃的拖累，他轻巧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莲衣客瞬间奔至，伸手接住了花不弃。他正要说话，风中突然传来阵阵暗器破空声。

他抱住花不弃在空中翻转闪避，身体骤然往下一沉。暗器打在屋顶瓦片上，传来叮当声如急雨浇下，他身法稍慢，这些暗器就会全部射在他和花不弃身上。

正当莲衣客暗呼庆幸时，眼睛瞥见一抹光影。他人在空中没有借力处，情急之下抱住花不弃转过了身体。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右肩，痛得他松开了手。

花不弃尖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往下摔落，披风的结松开，带着锦盒掉进了流经南下坊的河中。花不弃心中庆幸，还好她已取出了黑玄珠，瞬间身体就没入了冰凉的河中。

莲衣客右肩剧痛，跟着跳进了河里。他暗暗咒骂着，手指突然间碰到花不弃的身体，心里不由得大喜，抓住花不弃的胳膊带着她浮出了水面。

笑声自桥头响起，“以你之箭，还报于你。莲衣客，想不到姑娘我黄雀在后吧？”

花不弃呛咳几声，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去。不远处的桥上站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她手中拿着弓箭，身侧站了一排黑衣人。花不弃失声喊道：“天门关的黑衣女子！”

“深吸气，随我潜水走。”莲衣客揽住花不弃的腰低声吩咐道。他反手折断肩头的箭支，冲桥上调笑道：“姑娘不肯露真面目，莫不是长得太丑陋？呀，我倒忘了，姑娘在天门关设伏，想要莫家少爷的命。难不成是莫若菲瞧不上你，因爱成恨，想要杀了他的妹妹泄愤？”

柳青芜大怒，“你说什么？！”

莲衣客按住花不弃低喝道：“潜！”

花不弃深吸口气，随他潜入了水中。

水面上顿失两人踪影，柳青芜此时才喝出一声，“放箭！”

射了一阵后水面毫无反应，她狠狠地跺了跺脚。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又叫莲衣客跑了。远处的灯笼火把渐渐向河边聚集，柳青芜深吸了口气道：“撤！暗中布人手于医馆、药局，沿河查探。杀了那丫头，生擒莲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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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谁为谁心动

定河之水引自望京城外五十里的翠屏山。水分两道，一道自城外流经护城河东去，另一道引入城中，穿城而过，再汇入城外大河向东。

冰凉的水中潜了一会儿，花不弃便憋不住气了。莲衣客托着她悄悄浮出水面，两人顺水漂下。见离南下坊远了，这才找了个偏僻的地方上了岸。

莲衣客拖着花不弃一阵急走，直奔到一处无人的破草棚才停下脚步。他松开花不弃的手，虚脱地坐在地上，头一歪晕了过去。

棉袄浸湿了水，沉重地坠在身上，寒风吹来，花不弃打了个喷嚏。她三下五除二脱了棉袄，穿着透湿的中衣冻得打战。冷是冷了点儿，却轻松灵活了许多。她搓了搓手，抱起稻草，掏出荷包里用油纸包住的火折子燃起一堆火。

回头再看，莲衣客闭着眼睛，眉心紧皱，似乎极为痛苦。花不弃冻得发抖，哆嗦地走到他身前小心地推了推他。莲衣客晕过去了，没有反应。

花不弃心里慌乱，颤着手想要揭开他脸上湿淋淋的蒙面黑巾。指尖抖得厉害，她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能看到他的真面目而激动。

手伸出又缩回，反复几次她还是没有把他的面巾扯下来。他不想让她看到的，如果她看到了，她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花不弃强忍住心里的好奇，轻轻地扳过他的身体，让他俯卧在地上。

半截羽箭插在他右肩上，露出白茬的断口。花不弃用手指试探性地在中箭处一摸，沾起鲜红的血来。望着手上的鲜血，她眼圈一红，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破草棚里除了一堆稻草外别无他物。

她镇定了下，从火堆里拨出来一些稻草，看着烧成了一堆草灰。她利落地脱下身上的中衣撕成了布条，风吹着湿透的兜肚贴在身上，头发还往下滴水。她抱着赤裸的手臂使劲搓了搓，告诉自己坚持再坚持。

“你忍一忍，忍一忍。”她走到莲衣客身边活动了下手指，抓住半截箭杆，闭上眼用力一拔。血溅在她脸上，冰凉的血腥气刺激得花不弃哆嗦了下。

莲衣客闷哼了声，痛醒之后彻底晕死过去。

花不弃咬着牙说道：“一会儿就好了。”

她解开了他的衣裳，好在水中泡久了，衣裳并未和伤口粘在一起。他的右肩露出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往外涌出。

花不弃抓起几把草灰按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缠住。她颇有点儿得意地看到包扎的白布上没有血再沁出来，土方法挺管用的。

“我会救你的，你不会被冻死。”花不弃蹲下拧干莲衣客裤腿上的水，使劲拔出他的靴子，脱掉他的布袜子。手摸到他的脚，冷得冰块似的，她心疼地看着他，抱起稻草盖在了他身上。

做完了所有事，花不弃这才觉得冷，冷得牙齿碰得咯咯作响。她低头一看，身上的棉裤还在往下滴水，表面已经结了层冰霜。花不弃绞着又湿又重的裤腿，心想，要是用火烤，还不知道要烤到什么时候。她连打几个喷嚏，一咬牙穿上冰砣般的棉袄悄悄地出了草棚。

月光时而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照亮了这一片棚户区，隐隐听到犬吠声和婴儿的哭声。花不弃毛着腰悄悄地走到一户人家的篱笆外，院子里晒着件棉衣。她眼馋地盯着这件大棉衣决定就偷它了。她仔细听了听，这家人没有养狗，屋子里的人们早已进入梦乡。她灵活地翻过篱笆，蹑手蹑脚地取下竹竿上的棉衣，顺手从窗台上拿了几个干玉米棒子，端走了鸡窝旁喂食的陶盆。

“对不住，我是不得已才偷的。”花不弃心里暗暗向主人道歉，留下了一枚金瓜子放在窗台上。她想了想，又摸出一枚心疼地看了看，放了上去。

看到这两枚金瓜子，想必主人是不会再追究有人偷了东西吧。她迅速地离开这户人家，悄悄地跑回了草棚。

疼痛与寒冷交替刺激着他，渐渐地又有阵温暖的感觉涌来，莲衣客倒在稻草堆里沉入了梦乡。

空气中飘荡着甜香，香甜的味道充斥于鼻端。他缓缓睁开眼睛，脸上极不舒服。他伸手一摸，摸到了蒙面的黑巾。记忆直冲脑门，他彻底清醒，翻身坐了起来。

身上已换了件褐色的棉袄，伤口已包扎好了。他想起了花不弃。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她为何没有取下他的蒙面巾？

微微环顾四周。破草棚里烧着一堆火，四个烤得焦香的玉米棒子整齐地排列在火堆旁，地上还放着一只装满清水的陶盆。他的衣裳、靴子、布袜子都穿在竹竿上烤着。

她人呢？莲衣客站起身，眉眼中闪动着警惕的光。

角落里突然有了声响，他仔细一看，草堆里露出花不弃的脸来。她藏在稻草堆中睡熟了，几茎稻草落在她脸旁，似乎刺得她极不舒服，发出呻吟声。

莲衣客松了口气，走过去蹲下了身体，眉头随之皱起。花不弃的脸红得极不正常。他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火炭似的。他掀开花不弃盖在身上的稻草，顿时愣住了。

湿的棉袄、棉裤她还穿在身上，她的手抄在袖管里，冻得蜷缩成了一团。

看看身上的干爽棉衣，看到火堆旁整齐烤着的衣物，吸了口空气中的甜香，他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直冲眼眶，逼得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将这股莫名的感觉压下去。

“傻丫头！”莲衣客涩涩地说道。

他闭着眼睛脱了花不弃的棉衣、棉裤，解下身上的棉袄给她穿上。

手中的花不弃像初生婴儿一般瘦弱，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她口鼻间呼出的滚烫气息烙铁一般在他心上刺啦啦烫出串串痛楚与怜意。

他看到她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钱，他的手指从铜钱上的莲花刻痕处掠过，脑子里又想起柴房中睁着明亮眼睛抬头望着他的花不弃。

莲衣客默默地放好铜钱，给花不弃拢紧了棉袄。他把花不弃露在外面的脚抱在了怀里，冰凉的触觉激得他深吸了口气。她陷在冰火两重天里，脸烧得通红，脚冷得似冰。

莲衣客取下烤干的衣裳裹住她的腿，轻声喊道：“不弃，醒醒，喝点儿水。”

花不弃的眼皮动了动，没有反应。

莲衣客端起陶盆正想喂她，突然看到陶盆里水面上浮着些东西。仔细一看，像糠麸。凑到鼻间一闻，一股怪味冲鼻而来。他苦笑了笑，这丫头偷的什么碗啊？

放下陶盆，莲衣客抱起花不弃道：“不弃，我带你去找大夫。”

隐约听到这句话，花不弃挣扎着说：“不要送我回莫府，让我好了再回去，求你了。”

她不肯彻底失去意识，害怕烧糊涂了说胡话让莫若菲认出她来。这种害怕变成脑中最后的警惕，让她费劲地发出柔弱迷糊的声音。

尽管不明白原因，莲衣客愣了愣仍答了句：“好。”

花不弃闭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嘟囔着，“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扔下我不管。莲衣客，我喜欢你。”说完这句话，她身体一沉，沉沉睡去。

莲衣客顿时僵硬了身体，看着怀里的花不弃，眼里露出不信与震惊。手中的花不弃犹有千斤重，让他再也无法往前走一步。他旋风般回转，烫手山芋般将花不弃扔在稻草堆中，抱起稻草盖住了她，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开。

莫若菲和云琅顺着车行的描述追查到大石桥一带后彻底失去了花不弃的踪影。无可奈何之下，莫若菲匆匆赶到七王府，一五一十禀报了消息。

七王爷暗中写了手令予京都守备元朗。守备公子元崇是世子陈煜的好友，两家关系向来不错。京都守备府于是调集了官兵封锁了大石桥一带的三坊，借口元宵灯节皇上会出宫观灯，今夜封坊肃清宵小，趁机挨家挨户搜寻花不弃。

丑时，世子陈煜和好友元崇一起回了王府，两人神情疲倦。从书房出来时，遇到了放心不下前来探视七王爷的甘、田二妃。

七王爷吩咐如果没有找到花不弃，就不要再敲书房的门，他谁也不想见。

陈煜对二妃略一颔首，对元崇道：“今晚有劳了。”

他唤了个小厮送元崇出府，正要离开时，听到甘妃讽道：“王妃若是在世，定会赞世子孝顺，对王爷言听计从。”

田妃温柔道：“世子不仅孝顺，也向来对妹妹们照拂有加。”

他望定二妃道，“长卿尊你们一声庶母，自然会照顾好妹妹们。甘母妃的柔成明年就十四岁了。赣南府尹的公子人才出众，年前来望京时见着柔成就赞个不停。长卿正琢磨着向父王建议，可以为柔成定下这门亲事。甘母妃晚上睡不着的话，不妨提前为柔成多绣几件衣裳打发时间。”

他的嘴唇微微一抿，扯出丝冷酷蔑视的笑来，眼睛寒冰似的从甘、田二妃脸上扫过，拂袖而去。

把柔成嫁到千里之外的赣南府？甘妃脸上血色尽失，抓着身边侍女的手抖个不停。她冲着陈煜的背影尖叫：“你怎么就肯三天两头去护着那个野种？！你难道也被她的狐媚子脸勾了魂吗？”

陈煜闻声停住脚步，缓缓转过了头。黑暗在他身后像魔鬼的羽翼，英挺的脸被怒气扭曲得几近狰狞。

甘妃不敢和他正视，目光越过他悲愤地望向他身后紧闭着的王府书房，尽管害怕，仍挺直了背。

灯笼的光影下，扶着侍女的甘、田二妃像极了两只炸毛弓背的猫，惊恐害怕又凶猛无比地望着他。陈煜回过头，顺着甘妃的目光望去。书房灯光依旧，房门紧闭。他痴情的父王种下的因，让他的女人和儿子来吞这个果。一瞬间，他想起了早逝的母亲，心里火气尽退。

陈煜双手一辑，轻轻朗朗地对甘、田二妃道：“让甘母妃受惊吓是煜儿的不是。我方才说的浑话，两位母妃莫要放在心上，我心里对妹妹们都极疼爱的。妹妹单纯无辜，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忍心让她们受苦。冬寒夜凉，两位母妃早歇着吧。”

他突然赔礼致歉让甘、田二妃不知所措。甘妃毕竟出自大家，不管陈煜说的是否是真心话，她也不会和他撕破脸去七王爷面前理论，正待要说上两句圆场的话，陈煜已顺着回廊走远了。阿石手里提了盏灯笼模糊朦胧，黑暗中映出陈煜孤单寂寥的身影。甘妃眼中突然流露出感慨，“世子从小就失去了母亲，难为他了。”

田妃早吓得失语。这会儿缓过气来，她抚着胸低声说道：“猫找到老鼠会生吞下肚，现在不过是好奇逗来玩玩罢了。”

莫府莫夫人又喜又忧，高兴花不弃就此从眼前消失，又担心找不到人，七王爷会对莫府不利。她低声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摊上这丫头攀上七王爷，焉知不是吞下了有毒的饵？忆山走了着险棋啊！”

莫伯静静地侍立在侧，一语不发。十三年前，灭薛府满门的情景不知为何又回到了眼前。薛菲是唯一死在外面的薛家人，现在凭空多出个花不弃。他心里有着隐隐的恐惧，薛家毕竟还是留下了血脉，花不弃留不得了。

莲衣客在南下坊找到海伯和花不弃时，莫若菲正和云琅分头在东城南上坊一带寻找。月上中天一无所获。

莫若菲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云琅忐忑不安，一心认定是自己激怒了花不弃。他懊恼地想，这丫头性子太烈了，他被她气疯了才想扳回点儿气势。结果她玩一招离家出走，害得自己被表哥狠狠地骂了顿不说，还大冬夜里跑出来找人累得半死。

“表哥，你说一个小姑娘能躲到哪儿去？会不会被人掳了？”

莫若菲冷冷地说道：“阿琅，你身为飞云堡少堡主，将来要肩挑飞云堡的重任，心胸应该开阔一些才是。”

云琅被训蔫了。他吞吞吐吐说完和花不弃在药灵庄结怨的事情后，莫若菲找到机会就训他。

明月自云中冒出，地面凝结出清冷的银霜。传回无消息的回报，让莫若菲的心情像夜色一般忧伤。在雪山初见花不弃时，古灵精怪的她给了他多大的喜悦。他忘不了背了她下山时被她逗得大笑，那时的花不弃狡黠聪慧。自从进了莫府，难得见她打雪仗像普通小女孩似的高兴一回，也被自己吓走了笑容。

她心里应该是害怕与讨厌他的吧？花不弃曾经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七王爷不方便带她回王府，就给她安排了莫府的小姐身份。他想讨好七王爷，也认同了这个安排。所以，每个月他应该给她一份小姐的工钱。

她把莫府小姐当成一份工，做得不高兴了，过得难受了，就想辞工不干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市井中的小乞丐，哪有半点儿把自己当成莫府的小姐呢？她是没得选择。自己以为让她安心地当莫府小姐，等着及笄后被嫁出去，她就能心满意足了。可在花不弃的心里，她想要的也许并不是吃饱穿暖而已。

在她眼中，如果没有七王爷这个便宜老爹，是没有人肯真正关心她爱她的。莫若菲想起了花不弃拼死也不肯丢掉的陶钵，他猛然觉醒，明白了花不弃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一个讨饭的破碗让她不顾性命要护着，何况是被云琅打死的癞皮狗呢？

云琅的身份摆在面前，他有武功有力气，说不过花不弃还能动手。她本来就不情愿留在莫府，被云琅一激，自尊心又强，不抱走陶钵去讨饭才不是花不弃的性格。就算找回她，不让云琅去解开这个结，她恐怕还会找机会离开的。

莫若菲望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弃在六岁时，养她长大的乞丐被大雪冻死了。她爬到狗窝里吃狗奶活了下来，那条狗就是被你一掌打死的黄毛癞皮狗。你知道吗？我从药灵庄林府下人嘴里听说她是狗娘养的时候，也觉得好笑。可是看到她时，她能把狗养娘的挂在嘴边坦然认之，我想，那只是破罐子破摔的心理罢了。剑声把她关在柴房，又冷又饿的，我去看她，她连半句怨言都没有。你可知道，你想出气随意说出的话，做出的举动对她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有一种人，哪怕知道偷东西不对，是犯法的，还是会去偷；哪怕今天被人揍了，明天带着伤，还是会去偷。生存不易对于世家少爷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对这种人却是每时每刻念着的，直到变成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她的自尊后面隐藏极深的卑微感，为了这点点自尊，可以拔刀拼命。”

他闭上双目，眉心紧皱，一番话牵动了他对前世的痛苦记忆。他像一个旅者，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以后，回过头去看曾经被踩进泥地里的自己。心被记忆抽痛，莫若菲这一刻真的很想抱着花不弃告诉她，他明白她的。他真的很想好好宠她，让她忘记从小到大所有经历的悲苦。

云琅咀嚼着莫若菲的话，平平淡淡的语气道尽了花不弃的悲哀。她的愤怒在眼前晃动，她说过的话此时像刀扎在他心上。他脑中想象着花不弃衔着癞皮狗的奶头吃奶的模样，他钻狗洞逃跑又算得了什么？！云琅再也忍耐不住，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绝尘而去。

莫若菲没有阻挡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找不回她呢？到这个陌生世界十来年了，他已经快忘记前世。为什么想到她消失不见，会有种失去亲人的感觉？头顶云层再一次遮住了月亮，莫若菲骑在马上，茕茕独立。

云琅用力驱马在南上坊中奔驰着，一路出了坊门。站在大石桥上，四周寂静无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满脸悔意，突然他大吼出声，“花不弃你回来！”

声音幽幽回荡在夜空，脚下河水无声流淌。

云琅跃下马，呆呆地站在桥边。花不弃愤怒的脸，害怕的眼神，牙尖嘴利的模样，那双闪亮的眼睛塞得他的心几乎要爆炸开来。

启明星高悬夜空，一夜即将过去。云琅仍坐在大石桥出神。一支箭突然射在他身前，他凌空翻身，已抽出马鞍旁的长剑。

箭射在地上发出啪的声音。云琅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喝道：“什么人？”

石桥另一头闪出一匹马来。莲衣客已换了装束，戴了顶帷帽遮住面容，他静静地说：“想找花不弃就随我来。”

云琅大喝道：“站住，我凭什么相信你？！”

莲衣客回头看了他一眼，纵马就走。

云琅用剑挑起地上的箭支，手抚摸着箭杆上的莲花刻痕，目中露出惊诧之意，“莲衣客？”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上马，跟着追了上去。

蹄声，踏碎满地银辉。莲衣客停住马，望着破草棚回头说道：“她就在里面。”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能找到她，我飞云堡便欠下尊驾一个人情，你随时可以找我还。”云琅望着莲衣客远去的方向朗声说道。他持剑跃下马，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小心地走进了草棚。

柴火已烧尽，冒出淡淡的烟，墙角草堆里露出花不弃的脸来。云琅确认四周没有埋伏，疾步走过去，抱起了花不弃。

她已陷入昏迷，身体烫得让他害怕。云琅抱起花不弃迅速地走出了草棚。

蹄声远去，街角慢慢转出莲衣客来。

“不弃，好好做你的莫府小姐，关心你的人并不少，莫要再闯祸了。”他默默地看他们远去，身体慢慢伏倒在马背上。每呼吸一下都能扯动肩上的伤口，传来一股撕心的疼痛。劳累一夜，他几乎撑不下去了。

手中马鞭无力地抽了下坐骑，那马甚通人性，扬蹄带着他离开。

从凌晨睡到日落，花不弃像陷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堆里。她隐约地看到床前人影晃动，没隔多久就有人打断她的睡眠，捏开她的嘴灌下令她作呕的药汁。苦得她皱眉流泪时，又有甘甜的蜜水勾引着她张大嘴大口吞咽。

她看到莫若菲的脸不时在眼前晃动，又看到了杀阿黄的小贼，唯独没有莲衣客。花不弃惊慌地想，她是在做梦呢，还是他扔下她了？不，他答应过她的，他亲口答应了的。她死死地闭上眼睛，闭紧了嘴。这一切肯定是梦，绝对是梦。

“不弃，你醒了吗？”

声音离她这样近，清楚得不像是梦境。她清楚地记得她求过莲衣客，他明明答应了不会送她回莫府的。他怎么可以骗她？他怎么能把她出卖得这么彻底？！他怎么能出尔反尔？！难道在他心里，她连一丁点儿分量都没有吗？他是武艺高强的大侠，她是什么？一个被扔在莫府的棋子罢了。早知道他要抛下她，为什么不扯下他的蒙面巾瞧个清楚？花不弃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不弃？”

花不弃缓缓睁开眼睛，失神地看到坐在床前的莫若菲。

他的眼睑下有抹暗青色，显然没有休息好。看到花不弃醒来，莫若菲绽开了笑容。他拿起一个锦盒道：“瞧瞧这是什么？”

锦盒已经换了一个，盒盖打开，里面正放着那只她从小面馆里装进去的陶碗。明明掉进了河里，怎么会在莫若菲手中？花不弃沙哑地说道：“莲衣客”

莫若菲截口笑道：“是莲衣客救了你。若不是他指点，云琅也找不到你。这只锦盒也是他告诉云琅，我悬赏重金请人从河中捞起来的。你视为性命的陶钵找回来了，高兴吗？”

莫若菲见过两次陶钵。两只用陶土捏成的碗看上去相似，其实是不一样的，他没有看出来。他绝美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寒冬腊月下定河捞东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他只在意花不弃的感受。终于有人捞起这只锦盒时，他想也没想解下了价值千金的狐裘披在了那人身上。打开锦盒看到那只陶碗时，河岸边的人都觉得莫府少爷傻了，他却宝贝似的捧了它飞马回府，仿佛从定河中捞起来的是南海最名贵的珍珠。

“细想这只陶碗作用还真不小。雪山上用它烧化了雪水，天门关也亏得它我才有一口热水喝。不弃，既然找回来了，就别再弄丢了。嗯？”

莫若菲把陶碗放在她手中，花不弃抱着这只陶碗，眼睛一闭，泪水涔涔而下。他是冷酷无情性情暴虐从不会珍惜情感的山哥啊，他怎么可能为她做这样的事情？他转世到富贵人家，读书转了性吗？变得温柔，变得陌生，变得让她更不敢认他。

她珍惜陶钵，珍藏着和九叔在一起的时光。更多的，是为了陶钵里的黑玄珠！她和他同穿到一世，走上的路何其不同。她流着泪，默默地告诉自己，永远也不要他再想起他的前世。

“这不找回来了吗？别哭了。大夫说了，你是受了寒，好在身体结实，服药驱寒发了汗，将养些天就无事了。”莫若菲伸手探了探花不弃的前额，满意地发现高烧已经退了。他戏谑地往门外看了看道：“你要是再不醒，有人内疚得都想撞墙了。阿琅！不弃醒了！”

花不弃闻声扭过了脑袋。

云琅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伸长脖子望了一眼花不弃，见她转开头不看他，心里有些难过。他嗫嚅着说：“你醒了啊？醒了就好。表哥，我困了，先回去睡了。”竟一溜烟跑了。

莫若菲失笑地说：“等你好了再罚他去！我已经骂过他了。不弃，这次是阿琅不对。他自己跑到药灵庄当贼，还打死了你的阿黄，怪得谁去？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一字没有责怪她，言语间满是对她的宠溺。花不弃心里没底，转过头叫住莫若菲，一咬牙问道：“大哥，我烧糊涂时没说什么浑话吧？”

见她开口说话，莫若菲高兴地回头笑道：“你呀，一声不吭的，牙咬得死紧。连筷子都撬不开，差点儿灌不进药去。别想太多，大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七王府那里大哥自会去解释，你安心养病就好。可惜今晚你看不到望京城元宵节的花灯了，等到明年大哥一定带你去逛灯市。你身体好了，大哥带你出去玩。”

花不弃松了口气，泪光盈盈地望着莫若菲，突然想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一场。这个世界上，他原本是她最熟悉、最亲近的人啊，如果他一直这样对她该有多好！

瞅着她的泪眼，莫若菲微微笑了。他走到床前，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水，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原来不弃也是会生病的呀。剑声还在嘀咕说，在柴房冻饿你几日没见你打喷嚏，大冬天掉进湖里睡一觉就好了，这回居然病了。”

花不弃想起海伯的话，他会带她离开莫府。她挤出一个笑容来，声音里多了几分力气，“我再睡一觉就好了。剑声盼着我生病，我偏不。”

“呵呵，好！我吩咐他不准还手，让你打骂可好？”花不弃的话让莫若菲暗松一口气，他笑着站起身，吩咐众婢好好侍候。

走出凌波馆，他看到云琅站在院门口出神。莫若菲揉了揉眉心，疲倦地问道：“阿琅，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今晚灯节，皇上会来。我得陪娘去莫府的花楼，莫府和明月山庄今晚会斗灯。你是回去休息还是与我同往？”

云琅往凌波馆张望了一下，答道：“我没心情，不去了。表哥，飞云堡向来不参加灯节，我出现在莫府花楼，也不太好。”

莫若菲点点头，强打精神走了。

云琅转身欲回自己住的院子，走了几步就烦躁起来，他狠狠地骂自己，“明明进了屋，怎么就说不出道歉的话呢？”

元宵灯节？他眼睛突然一亮，英俊的脸上露出笑容。

鼻塞流鼻涕，屋子里比平时多摆了几盆炭火，热烘烘的让花不弃呼吸困难。她见青儿和棠秋在床边侍候，便道：“替我把枕头垫高点儿吧，躺着我喘不过气来。”

棠秋扶起花不弃，青儿自外间抱了几个软枕进来。她脸上带着忍不住的喜色，轻声道：“小姐，你是不是睡了一天难受了？”

花不弃咳了几声，瓮声瓮气地说：“房间里热得很，门窗都关着，鼻塞，我喘不过气来。”

青儿抿嘴笑道：“我开点儿窗户透透气吧。”

棠秋责备地看了她一眼道：“大夫吩咐了，小姐吹不得风。最好捂出身汗来，病才会好得快。”

青儿遗憾地说道：“表少爷白费心思了，小姐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呢。”

花不弃被她勾起了好奇心，那小贼做什么了？“棠秋，就打开窗户让我瞧一眼好了。瞧一眼就关上，不妨事的。”

青儿高兴地跳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大大小小的花灯挂了满院。假山上、梅枝上像挂满了七彩的宝石，每一颗都闪动着璀璨的光。空地上支起了竹竿牵起了绳子，一串串灯笼高低错落地挂着。从窗口望过去，像一幅流光溢彩的彩画。

灵姑微笑着站在房门口，恭敬地说道：“小姐，今儿元宵灯节，奴婢便做主让表少爷挂了这些灯。小姐身体好些了，再看也不迟。”

花不弃心里有些感动。她暗想，这小贼还不算太坏。她瞧了会儿，突然又想起扔她回莫府的莲衣客来，意兴阑珊地说：“关了窗户吧，风吹进来有点儿冷。”

云琅在院子里听到花不弃的声音，脸上漾开了笑容。看到窗户关了，他走到一盏灯前朗声念道：“一个小姑娘，坐在水中央，穿着粉红袄，系着绿绸裙，模样真漂亮。打一种花！猜中者得一枚新钱！屋里的丫头们，可猜得出来？”

棠秋眼睛放光，回头看看花不弃，露出雀跃的神色。

元宵灯节她们本来是可以出府赏灯的，花不弃知道为了侍候自己都没去。她睡了一整天，人还清醒着，便笑着点了点头。

棠秋拍手叫道：“表少爷，是荷花！”

“聪明！”云琅赞得一声又继续，“圆圆红罐罐儿，扣着圆盖盖儿，甜甜的蜜水儿，满满盛一罐儿。猜一种果子。猜中者还是赏一枚新钱！”

这回是青儿拍手笑着回答：“表少爷，是柿子！”

云琅又赞一声，接着往下念灯谜。他想花不弃读书少，制的灯谜都是极简单的。不多会儿，连灵姑在内五个婢女纷纷加入猜谜中，院子里一时之间嬉笑声不断，竟热闹起来。

看猜得差不多了花不弃还没有出声，云琅便瞅着一个灯谜道：“不弃妹妹若没有睡着，也猜一个试试？猜中了能得糖人儿一对。听好了。一个南瓜两头儿空，肚里开花放光明，有瓜没叶儿高高挂，照得面前一片红。猜一件物事。”

众婢知道是表少爷想哄小姐开心，都撺掇着花不弃猜。花不弃听了这么一会儿也倦了，明白云琅等了这么久就盼她出声。她懒洋洋地说道：“可不是咱们院子里挂的灯笼吗？”

话音才落，窗外就传来云琅的阿谀声，“不弃妹妹真聪明，这对糖人是不弃妹妹的了。天晚了，妹妹也早些歇着吧。”

隔了会儿，灵姑拿了对糖人进来。青儿一见之下便笑出了声，“哟，表少爷这么殷勤，原来是得罪了小姐，他变着方法向小姐赔不是呢！”

云琅还没走出院子，听到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丝赧色，飞快地出了凌波馆，心情却愉快之极。

花不弃一见之下也笑出了声。糖人捏的是一男一女，女的叉着腰昂着头，男子弯腰作揖。她拿了糖人在手里，看到众婢偷笑，张嘴就咬掉了男子的脑袋，在众婢呆滞的目光中嘎巴嚼着吃了。花不弃若无其事地把糖人放到床边几上，说：“闹了半天，我困啦。”

闭上眼睛躺下后，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她对自己说，阿黄，他认错了，咱们就饶了小贼吧。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离开莫府了，多个仇人不如多个朋友，你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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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月影照孤雁

正月又被称为元月，十五又是月圆之日。新年里的第一个月圆日就是元宵节。一年冬去春至，周而复始。人们纷纷走上街头赏明月，观花灯，猜灯谜，瞧百戏。元宵节的热闹景象一年之中只有端午节赛龙舟、抢水鸭子、扔五彩丝棕才比得上。

大魏朝自崇德帝登基起，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在每年的元宵都会与民同庆。皇帝陛下颇为留恋做太子时的自由，他决定每年至少让自己有一天自在的快活。每年元宵，他会穿了便装带了侍卫混迹于百姓之中，赏灯游玩。

大家都知道了皇帝陛下的这个习惯，京都守备府有意无意地加派人手巡查，大内侍卫像往汤里撒盐末一般，换了便服也混进了南下坊的灯市。

皇帝只当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逛灯赏灯时看到哪家的灯出了彩，点评之余还喜欢写上几笔。或是猜中了哪家的灯谜，拿走彩头后在第二日的朝会当成乐事来聊聊。若是朝中臣工所制的花灯，少不得还要赏赐些东西。

众王公大臣世家豪门投皇上所好，不惜重金聘请当世能工巧匠细细制作奇灯、巧灯，唯恐被别家踩低。就算得不了皇帝赞誉，出奇招得了百姓的推崇赞誉，也不会落了面子。

有市场就有竞争，望京城的灯会一年比一年盛大。

今年皇帝找了七王爷和世子陈煜相陪。他却扮成了跟着服侍的老人家，和一群侍卫慢吞吞地走在七王爷和世子身后。他极满意地看着父子俩尴尬无奈的神情，自己却悠然自得地赏起灯来。

四大世家财大气粗，商场上谁也不服谁的气。飞云堡离望京千里之遥，堡主云铁翼是粗野汉子，看灯观灯找乐子是一回事，让他从千里之外遣人进京精心布置花楼彩灯，博皇帝高兴又是另一回事。所以，飞云堡从来不参加元宵灯节。

再又传出江南朱府的朱老太爷身体抱恙，江南朱府今年也退出了灯节。

目光只好瞄准了明月山庄和望京莫府。坊间甚至开了盘口，二选一赌大小压宝，看谁家今年的彩灯能胜出。

夜来，华灯齐亮。

说来也巧，莫府花楼与明月山庄搭建的花楼正好隔河相对。两家的支持者泾渭分明，挤满了河岸，中间相连的石桥上也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河中更漂来无数只花舫，富贵人家租得一条，自然不用和老百姓争抢看灯的地方。

皇帝在坊间转悠了一圈后，听到锣鼓声敲响兴趣就来了，扯了七王爷和陈煜上了早就备好的花舫去看两府斗灯。

此时京城梅家班与江南董家班像两只斗鸡挑了前场。

明月山庄与莫府花楼前都搭了戏台，两家分别请了戏班，莫府请的梅家班最拿手的戏是《长坂坡》，明月山庄请的董家班最得意的是《贵妃醉酒》。

这边看赵子龙一杆银枪如蛟龙出水使得风生水起，那厢杨贵妃晕生双颊娇滴滴一声“酒来”摄人魂魄。

两岸叫好声不绝。戏都换了一幕，双方支持者还在比谁的巴掌声更久。

“今晚灯节有大看头，七弟以为然否？”

七王爷左右看了看回道：“皇上目光如炬。戏班开了场，两府花楼只有寻常花灯点缀，好戏定在后头。”

皇帝陛下兴趣盎然，摘了腰间一只荷包笑道：“许久没有和七弟赌一把了，朕压明月山庄胜出。”

七王爷苦笑道：“臣也压明月山庄赢。”

陈煜站在花舫船头，目光警惕，脸上挂着刺客莫来惹我的字样。

外面不是撒盐巴似的撒下众多侍卫了吗？就连身边紧跟着的三条花舫上也坐着侍卫们。他往花舫外一站，宝蓝色锦袍衬着人丰神俊朗，披着那件御赐的名贵紫貂大麾贵气十足，这不是告诉别人皇帝在此的活招牌吗？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地暗忖，有心让陈煜进花舫待着，别站在外面出风头了。他呵呵笑道：“七弟不是和莫府交好，怎么也跟着朕压明月山庄？煜儿今晚话少，脸色也不大好看，是不喜欢陪朕赏灯？”

七王爷赶紧回道：“昨晚煜儿随元朗大人一同巡视南下坊安全，天明才回，没休息好的缘故。灯节人多，煜儿紧张皇上安危是以话少。能陪皇上赏灯是做臣子的福气，煜儿怎么会不喜欢呢。”

皇帝微笑着向陈煜招了招手道：“煜儿，护卫之事自有侍卫总管负责，你来朕身边坐。父子连心，说说你的看法，为什么觉得明月山庄会胜出？”

陈煜谢过皇帝之后，坐在了下首。他恭敬地回道：“几大皇商家族繁衍百年，江南朱府自开国时便是江南富户，称得上世家大族。明月山庄庄主是位女子，姓柳，以明月为名。一个女子经营偌大山庄，只用了区区十余载就能和望京莫府、塞北飞云堡和江南朱府并立，其能力可见一斑。素来斗灯讲究一个奇思妙想，精致传神。明月山庄经营瓷器，手下巧匠画工无数。能力、心思、巧匠明月山庄都占齐了。莫府有银子，莫若菲是经商奇才，但在心思与巧匠上却赶不上明月山庄。是以父王压明月山庄胜出。”

皇帝听了觉得有理，又不太甘心一面倒的局面。他饮了杯酒，似笑非笑地对七王爷道：“听说莫府的当家少爷莫若菲十岁就掌管了方圆钱庄，心思玲珑，精明能干。说不定他有绝招胜过明月山庄呢？七弟既然信得过莫府，怎么对今晚莫府的花灯没了信心？”

七王爷面不改色地说道：“臣弟不敢欺君，莫府斗灯要胜过明月山庄，着实困难。还有一事想请皇上恩准：近日来臣弟身体颇多不适，掌管内库力不从心，今年内库招标恳请皇上另遣他人主持开标。”

踩了踩你和莫府的小尾巴，就摆张正儿八经的脸出来，还想推了内库总管之职？谁会疑心你在内库招标上徇私啊？皇帝本想逗逗七王爷，撞一鼻子灰颇感无趣。他也不点破，“嗯”了声道：“今晚只玩乐，不议正事。瞧，莫府先动了。”

多宝阁厢房中，柳明月轻挑起竹帘，凝视着不远处的明月山庄花楼。她的眉梢眼底都盈满了冷冷的笑意，低声问黑雁：“大小姐准备好了？”

黑雁恭敬地回答：“请夫人放心。”

就在两人交谈间，突然听到烟花鸣放的声响。透过竹帘，柳明月眼前光影变幻莫测，自莫府花楼处飞溅出烟花朵朵。

她轻哼了声道：“莫若菲十岁掌控方圆钱庄，手段自是不差的。可惜今晚我斗的不是花灯，是人心。”

夜空如果是一块黑色的画布，那么，自莫府花楼燃放的烟花就是国手所作的泼墨写意，大盆大盆的七彩颜料泼上了夜空，炸开之后再化为银雨点点闪烁湮没于天际。此起彼伏，将望京城的元宵节染成了璀璨的不夜天。

灿烂的烟花先声夺人，打破了平静相争的局面，将看客们的目光先引至了莫府一方。

莫府花楼高三层，每一层用竹篾条搭出框架，糊了白色细绢，中间点了灯，宛如一座白色宝塔。而莫府的灯点亮之后，又比别府的花楼亮了几分。此时，雪白的台子上缓缓走出位美人，穿着各式绢纱制成的华丽衣裙，披着金丝银线制成的披帛。凭楼临风，远望如仙女下凡。一美如此便也罢了，紧跟着又陆续走出十二位美人来。各类妍态，容色夺人。

“妙哉！”皇帝脱口赞道。

这厢莫若菲唇边带着自信的微笑，历来元宵灯会上的灯不外宫灯、花灯、水果灯、走马灯一类，除了他还有谁见过现代的灯会？只可惜机械的东西他也不会，最多只能利用现在的绞盘类扯动花灯移动。至于光源，他用银箔点缀花楼，反射光线，当然就比别家府邸糊在灯笼里的烛光强上十倍了。在夜晚，最夺人眼球的花楼必然是最亮、最绚丽、最新奇的。他只要做到这几点，就能在斗灯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用真人的头发做成假髻，戴着真正的珠宝首饰，披着真正的纱衣。在隆冬季节所有人穿着棉袄锦裘时推出，其轻盈之态，足以诱惑在场的每一个男人，足以羡杀在场的每一个女人。

皇帝瞧完莫府的美人，意犹未尽地回头看明月山庄的花楼。

似乎就等着莫府十二美人出完场，明月山庄的灯终于亮了。

河边桥上的百姓被莫府花灯完全吸引住了时，突然有人喊了声：“明月山庄亮灯了！”众人的目光又纷纷移回。

一盏盏大雁灯从明月山庄花楼中飞出。用了孔明灯的做法，每只大雁用最轻薄的棉纸糊就，腹部点着一盏小灯，受热之后冉冉飞起。雁脚上又系了细细的棉线，扯着这些纸雁飞不高远，围在花楼四周。灯光星星点点，衬得小巧花楼宛如云中天宫。

又一轮巨大的明月灯自楼顶支起，中心点了灯，衬得月如银盘。明月灯亮起之后，忽闻雁声哀鸣，一位身着彩色宫装的蒙纱少女缓步走出。楼顶河风吹过，少女衣袂翻飞，臂前挽着的丈二湖蓝色披帛带着她似要奔月而去。

见到少女出现，楼前董家戏班的竹板敲响，丝弦轻拨。

而此时，少女轻盈起舞，曼声唱得一曲《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佻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声音甜美中带着淡淡的忧郁。唱到最后一句时，脸上轻纱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来。

歌声中系住百雁的棉线被绞断，围绕着少女自明月之中飞翔上天，渐渐消失。花楼复回宁静。少女似随了大雁高飞，瞬间失了踪影，空余一轮明月在。

七王爷手中酒杯叮当掉落在地。

隔了河岸，莫若菲看不清少女的脸，只觉得声音宛如天乐，缠绵悱恻。他瞧见岸边百姓引颈相望，再回头看看自己精心布置的金陵十二钗还在围着花楼呆滞地转圈。他叹了口气，心知明月山庄胜了。

莫夫人眼皮一阵急跳，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了一夜烟花彩灯累了。她安慰地说道：“灯节图个热闹罢了，明月山庄虽引人注目，却少了些热闹多了些凄凉，不是好兆头。瞧了半夜也累了，我先回府了！”

莫若菲想想也对，嘱人陪了莫夫人回府。送走莫夫人后，莫若菲带了剑声下楼赴富商权贵们的元宵宴会。他望了对岸的明月山庄一眼，微笑着想，可惜明月山庄没有男人主事，这样的场合，她们想来也不方便，派个总管来，身份又不对等。这样一想，和明月山庄斗灯输了的郁闷渐渐消散了。

花舫之上七王爷已站了起来，不顾皇帝在场，掀袍几步走出船舱抬头凝望。他眼中神色惊疑不定。

七王爷的反常引起皇帝的注意，他瞟了一眼惊呆了的陈煜，后者反应过来，也跨出了舱门。顺着七王爷的目光望去，明月山庄花楼之上站着一位宫装少女，檐下花灯绚丽，不及她一分颜色。陈煜失声呼道：“青儿！”

突然听到咚的一声，七王爷脸色发白，晕厥倒地。

皇帝惊着了，厉声对内侍喝道：“太医何在！”

内侍急奔出去传话，随侍太医赶紧从别的花舫上赶过来。他把脉后说了一句：“王爷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开副宁神的药多休息就好。”

陈煜松了口气，沉声禀道：“皇上，父王晕倒与明月山庄那位少女有关。恳请皇上下旨让煜儿去查看。”

“去吧。”皇帝疑心是和当年那女子有关，不免对七王爷的痴情叹息，当下游兴也散了，吩咐护驾回宫。

岸边早有一群家奴打扮的人落轿等候，护着皇帝与晕迷中的七王爷离开了南下坊。

董家班仍卖力地在戏台上唱着戏，时不时听到围观的百姓喝出叫好声。

沿河一条街被各式灯笼点缀得喜庆，明月山庄花楼上那轮明月灯还在，檐下七彩灯层层叠叠地挂着。

一楼檐下是排挂灯谜的灯笼。明月山庄奖品丰厚，吸引了大批人驻足竞猜。

喧嚣声中，陈煜静静地站在花楼门口。

明月山庄匾额之下悬了盏与众不同的灯。灯四四方方，无吊饰，简简单单地用白绫糊了。吸引陈煜的是其中有画的一面。平湖秋月，孤雁颈中带箭独飞。这盏灯笼让他想起今夜明月山庄与众不同的表演。

这时，一个精瘦汉子自楼中走出，取走了这盏灯笼。

如果自己陪同父王回府，或来迟一步，就连这盏灯也瞧不见了。陈煜抻了抻袍子，施施然往楼里走。

门边两名汉子伸手拦住了他，见他衣饰华贵，神态矜持，显然是大家公子。汉子的语气也客气许多，“这位公子请止步，明月山庄的花楼不接待客人。公子若要猜谜，外间有灯谜；公子若是口渴饥饿，请去酒楼茶肆。”

陈煜唇角含笑道：“烦请通报柳夫人或柳姑娘，七王府世子陈煜前来拜访。”

两名汉子互望一眼，一人飞快地进楼通报，不多时便恭敬地引了陈煜上楼。

楼梯狭窄陡峭，楼板以楠竹搭成，方便拆卸。五日之后，南下坊灯节结束，所有的花楼都将拆除。外间给人看的斜靠、回廊与雕花门窗之后是紧闭竹门的房间，用于下人们临时住宿。

上了三楼，陈煜眼前一亮。整个三层打通成了个大房间，地面铺了厚厚的兽皮，生了炭火，温暖如春。梁上垂下几道软罗轻纱隔出空间，灯光明亮温柔地泄出，纱帐那头人影幢幢。外间一圈铺了锦垫的竹椅竹榻，矮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与一壶酒。

回头时，引他上楼的汉子已拉过竹门退下。陈煜解了大麾，走到竹椅旁找了个极舒服的坐姿悠然坐下。

轻轻柔柔的声音隔了纱帐传出，“小女子柳青芜见过世子。夜已深重，不知世子前来何事？”

听到她的声音，陈煜想起了今天吃的元宵。粉白滑嫩，香甜软糯，不及品出味道，已舒服地滑进了肚子里。他轻轻一笑道：“煜久闻明月山庄的大小姐年纪不过十五，已独当一面处理庄中事务。今夜得见姑娘展舞艺歌喉，如此才艺双绝的姑娘，怎能叫煜不慕名前来？隔了纱帐犹如雾里看花，柳姑娘是故意让煜着急的吗？”

他直接略去父亲晕倒一事，也不过问柳青芜跳的是什么舞，唱的是什么曲。他只想走近一点儿，看得再仔细点儿，看清楚柳青芜究竟是不是莫府的青儿。雁齐归，留孤雁灯一盏悬楼下哀鸣。明月中，相思少女唱《子衿》。陈煜能够断定，明月山庄排的戏大有深意。

纱帐挽起，柳青芜已换下了宫装，着一身曳地素白衣裙，款步向陈煜走来。她足上没有着袜，深色兽皮映得一双小巧玲珑的赤足欺霜赛雪，发髻也已打散，垂及腰下。她隔了两丈远便已站定，笑了笑说：“本打算歇着了，重新更衣梳妆恐让世子更着急。”

她身边站了两名婢女，一名脸圆圆的，竟用眼瞪了陈煜一眼，似乎觉得他不该这样看自家小姐。另一名抱来一张竹凳，柳青芜便在两丈开外的竹凳上坐了，裙子正巧遮住了裸露的双足。身边婢女满意地笑了，默然立在她身后。

楼里灯光明亮，陈煜看清楚了兴趣也来了，脸上笑意更浓。两女相貌都清丽脱俗。若说青儿像凌波馆里的水仙，这个柳青芜则是寒池中的一朵白莲。青儿眉宇间略显稚嫩，柳青芜年纪相仿，分明稳重成熟许多。她和青儿名字中都带有一个青字，若是青儿换身衣裙装扮，换个语气说话，岂非就是同一个人？两个人身份悬殊而相貌酷似，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

柳青芜示意一婢给陈煜沏茶，轻声说道：“世子既不愿用酒菜，便喝点儿热茶吧。家父过世十年，家母一到冬日就缠绵病榻。思及家父，难免有孤雁之感。排这出灯戏是小女子的主意，想替家母一抒郁结。天下人害相思的不少，方才出楼观看，楼下仍有人面带痴意。这等凄清灯舞竟能胜过莫府，小女子也深感意外。”

她一席话把陈煜想要问的全回答了，顺带解释了一番她出楼站在杆栏处是看楼下百姓反应，堵得陈煜倒没有话说了。

圆脸婢女似乎极不满意陈煜深夜造访，端着茶时嘴里还在嘀咕。端到陈煜面前时脚下踩滑了兽皮，茶碗从托盘上摔下。陈煜眼皮都没眨，更没有伸手接住的意思。地上兽皮铺这么厚，摔不坏茶碗的。就算摔碎了，专营瓷品的明月山庄还少得了一个茶碗？

然而紧接着圆脸婢女却往他身上摔去，他轻轻巧巧地带着椅子往旁边挪动，好笑地看到圆脸婢女扑倒在他刚才坐的地方。

“这位姑娘没摔疼吧？好在地板上铺了厚重毛皮，不然姑娘的下巴就磕没了。”陈煜含笑地注视着趴在地上的圆脸婢女。

圆脸婢女眼睛又圆又大，苹果脸红扑扑的可爱，嘴唇用小姐的话说粉嫩得像花儿。唯独她脸圆，下巴就像圆苹果上长出个棱角。陈煜的话正好戳着她的痛处，气得她鼓起了腮帮子。

“苹儿怎这么不小心？世子没有被茶水烫着吧？”柳青芜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离了竹凳，轻飘飘地走到了陈煜身前。她眼中噙了份关切，看似想替他拭茶水，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上了陈煜的肩。

陈煜动也未动，瞥着未沾到半点儿茶水渍的肩头，微笑道：“柳姑娘轻功真好，好在楼里灯光明亮，否则煜还以为是见着了白衣艳鬼。哟，姑娘可是生气了？这可不像是在替我擦衣上的水，倒似在捣衣裳了。”

“世子！”柳青芜面微红，一跺脚折身退开。

“我还没说完呢。我从姑娘的动作中突然想起了在灯市上看到了一则灯谜：万户捣衣声。现在想出谜底来了。答案是打成一片！哈哈！”陈煜的目光从她玲珑小巧的下巴上掠过，大笑道，“借柳姑娘的福猜出了谜底，煜今夜不虚此行！夜已深，煜告辞了。”

他披上大麾，拉开竹门，慢悠悠的脚步声在楼梯口渐远。

柳青芜拉开竹门，站在楼外栏杆处，眼瞅着陈煜买了几盏兔儿灯拎着，慢吞吞地消失在人群中。

圆脸婢女苹儿疑惑地问道：“难道不是他？”

柳青芜面容沉静，眼里透出疑惑。她走进房间后喃喃说道：“他从花舫上掠上岸时的身影和身法都让我想起莲衣客。如果是他，为何我拍他的肩时，他脸上连半点儿异样都没有？昨晚中箭，照理说今天不可能会恢复得这么好。太奇怪了。难道莲衣客不是世子？世子只是为了七王爷晕倒而来？”

苹儿愤愤地说：“我倒觉得他是，脸上看上去笑得跟一团棉花似的，说起话来却比刀子还锋利。他是猪鼻子里插大葱装相（象）！”

一旁的婢女英儿扑哧笑了，“苹儿，你就恨他挤对你呗！”

苹儿大恼，提起裙子追着英儿打，柳青芜眉头一竖，喝道：“好了！歇着吧，明日还要回山庄去。”

苹儿委屈地撅嘴嘟囔道：“世子既然为了七王爷而来，他却一句也不问。这人城府太深了！准是看穿小姐在试他，故意装作没事！不对呀，就算是莲衣客，他又怎么知道射他一箭的是小姐呢？真想不明白。”

柳青芜一愣，眼中起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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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莲衣客

花不弃生病，婢女们分了班值夜。今晚值守的是青儿和棠秋。

琳琅彩灯照出琉璃世界，灯影绰绰间，几多凄清几多回忆。深宅大院内听不见车水马龙的喧嚣热闹，走马灯转过一圈又一圈，耐心讲述着八仙过海的简单故事。对大宅门里的丫头们来说，凌波馆里表少爷为小姐挂一院灯笼的故事，能议论上一年。

花不弃厢房外的檐下长廊上，生了火盆煨着汤药。

屋檐瓦当上垂着细小的冰凌，浅浅反射着灯光，绚丽剔透。

冬夜里的月冷冷清清，一块白饼子似的挂在天上。池塘结了层清冰，院墙上还有些积雪，结着冰晶松松堆着，被月亮的清辉一映，像铺了层银白色的细纱。院角的梅花吐着馨香，与水仙的香气混合着在院子里浅浅飘浮。

青儿和棠秋坐在草蒲团上，披着毛毡望着满院彩灯出神，棠秋偏过头对青儿说：“青儿，你甘心一辈子做婢女吗？”

青儿拢紧了毛毡，没有回答。

棠秋往火盆里加了块炭，嘀咕道：“青儿，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是做婢女的命呢？公子房里的嘉欣和冰冰都没有你美呢。就连世子来看小姐，都会多瞧你几眼。”

青儿摸着自己的脸，想起莫若菲初见她时说厨房丫头竟有如此绝色，跟着打了她一掌试探。她长得真有那么美吗？青儿道：“棠秋，你说小姐美吗？”

棠秋往房里看了一眼，低声说：“小姐其实不美，只是眼睛亮得惊人。十个人站在一起，就数她脸上会发光似的，一眼就能看到她。真是奇怪，平凡的脸上怎么就独独生得这样一双眼睛呢？”

青儿轻叹道：“你说，若是一个脸比我还美丽的女人，还有一双小姐那样的眼睛，会是什么样子？”

棠秋惊叹道：“啊，天下真有这样的女子？乖乖，那可不得了，岂不是连公子都比下去了？！青儿，你说的女子是谁啊？”

曾经有人评定莫若菲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公子不仅生得美，人也像谜团似的。表少爷比公子只小两岁，为什么她觉得表少爷像棵白桦树，公子给她的感觉却像一座山？公子莹润双瞳中透出的是看尽世事沧桑的深沉，是因为公子十岁起就掌控了方圆钱庄，处理着莫府大小事情，人情世故历练得深？他出身豪富，相貌俊美，才能出众，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人？青儿想着出神，竟忘了棠秋好奇心重，巴巴地等着她说答案。

“青儿！你快说嘛，你见过吗？”

青儿抿嘴笑道：“你可真笨！咱们夫人年轻时可不是极美之人？否则又怎么生得出公子这样的无双人才？”

夫人？夫人美则美矣，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棠秋想不出来，心思又飘到莫若菲身上。想起公子的浅浅笑容，一时竟痴了。

青儿也不再说话，撑着下巴望着月亮出了神。安宁静谧的夜晚，一个祥和的新年就这么过去了。

云琅提了坛酒，痛饮几口，手腕抖动长剑，潇潇洒洒使出一路剑来。想起自己借猜灯谜向花不弃道歉，心里得意，这一路剑比平时使得还要畅快淋漓。他擦了把汗，提起酒坛再饮。火辣辣的感觉自喉间一路烧下去，他吐出一口浊气，情不自禁又望向花不弃住的凌波馆。

一片轻云快速地飞向凌波馆的方向，云琅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喝醉了。再仔细瞧时，那片白色的轻云离凌波馆又近了些。

有贼！还是个高手！云琅眼中锐色一现，冷笑着提剑就奔了过去。来得可真巧，如果他今晚陪莫若菲去了灯节，以这人的武功，莫府里的护院们根本不可能发现他。

借着酒劲和对花不弃突然生出的保护欲，云琅的十分轻功提到了十二分。而来人的速度显然没有他快，只胜在悄然无声上。

云琅心里冷笑，见距离已然不远，挥剑斩下段树枝朝来人射了过去。

那人听到风声，挥动身上披风将树枝弹开，反手射出一枚铜钱。见是云琅，那人似犹豫了下，便要离开。

云琅用剑将铜钱劈成两半时，明月清辉正好照亮铜钱上的莲花刻痕。他伸手抄住铜钱仔细一看，呼道：“莲衣客！”

莲衣客停下了脚步，露在蒙面巾外的双眼冷冷地看着云琅。

因他找回花不弃，云琅对莲衣客甚有好感。他知道莲衣客是独行侠，喜欢独来独往，一个人行侠仗义。在云琅这种世家子弟眼中，莲衣客的行径自由潇洒，正是他所喜欢却不可能抛弃飞云堡的家规去做的。

他路经西州府时，听到知府黄大人家的小妾找药灵庄配养颜丸药。知府黄大人在地方上素有贪名，蓄得七八房小妾。想到黄知府没有丸药给他的小妾，被一群俗女人围着吵闹的情景，他就想笑。云琅一时兴起就去了药灵庄，没想到丸药没偷到还受了重伤，差点儿被药灵庄生擒活捉。

从药灵庄回到飞云堡后，他撒谎路见不平，不小心被剪径小贼伤了，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骂过之后，父亲又一番苦口婆心，从飞云堡建立说起，从云氏家族旁支近亲九族说起。云琅肩头被责任压着，瞬间开了灵窍似的，决定再不胡闹了。

当不了自由自在的侠客终是种遗憾，云琅羡慕之余很想结交莲衣客这个朋友。

“你是来看花不弃的吗？”

莲衣客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云琅笑嘻嘻地走近，疑惑地说道：“传闻中你的功夫很高呀，怎么今晚脚步虚浮，身法似有凝滞的感觉？”

“昨晚肩上中了一箭。无碍。”莲衣客简短地回答了句，转过身道，“花不弃若无事，我走了。”

原来他为了救花不弃还中了一箭，受了伤还赶来看她，这人真够侠义的。云琅此时已经把莲衣客想成正义的大侠，他赶紧叫住莲衣客，“等等！你既然来了，就悄悄去瞧她一眼吧。不弃受了寒，我听她咳嗽来着。表哥还没回府，我就守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你的。我会保守这个秘密，不告诉别人。”

莲衣客意外地看着他，云琅的直爽热情让他心生好感。既然来了，还是去看看。他犹豫了下，低声说：“谢谢。”

他轻飘飘地跃向凌波馆。云琅尽责地守在通往凌波馆的路上，站了会儿他脑子里冒出个疑问，莲衣客为什么这么关心花不弃？昨天救了她，今晚又偷偷来看她，他和花不弃有什么关系？这样一想，云琅站不住了，他施展轻功也悄悄地走向凌波馆。

莲衣客轻车熟路地自墙角翻落院中。满院里的灯笼让他呆了呆，莫若菲很宠花不弃，连元宵花灯都没有忘记她，他觉得送花不弃回莫府是正确的决定。

院墙一角的老梅开着满树蜡梅，花不弃到莫府的第一个晚上睡不着就跑到了这里。莲衣客微笑着想，她也真会选地方，整座凌波馆只有这里能看到院子的全景，而从院子厢房的方向看过来却会被假山挡了。他从腰间取下几盏小小的兔儿灯，点亮了挂在树梢，轻声说：“不弃，来年愿你平安喜乐。”

花不弃住的厢房还亮着灯，想起云琅说她受了寒，莲衣客眉心微微蹙了蹙，目光又瞟向檐下长廊。

木质长廊上药香隐隐，地板反射着月亮的清辉。青儿和棠秋拥着毛毡靠着火盆，不知不觉已经睡着了。莲衣客轻轻地落在长廊上，静静地注视着二婢，想了想，伸出手指轻轻地按在二婢颈间血脉处，确定她俩晕睡过去。

青儿两颊带着冻出来的红晕，蛾眉微蹙，眼睫黑亮，鼻子挺直，红唇纤巧，下巴玲珑秀美。她像一枚带着绯色的嫩桃，虽然没有完全长成熟，已经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裁剪合身的衣服箍出苗条的身段，棉袄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莲衣客蹲下身轻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触手滑润，他突然看到她右颈耳侧下方有小小的一点痣，不禁疑惑起来。良久，莲衣客的目光突然亮了，他满意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身后厢房中传来花不弃阵阵的咳嗽声，连串不歇气的咳嗽，撕心裂肺一般，咳得莲衣客跟着也有了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花不弃咳醒了。房里没有人，她瞥见床头小几棉套中的茶壶，坐起身想倒碗蜂蜜水润喉。拿起杯子，喉间似有片羽毛轻轻拂过，她控制不住又咳了起来，手里的杯子没有放稳，摔在床边踏脚板上，发出叮当的声响。她有气无力地喊了声：“棠秋！青儿！给我倒杯蜂蜜水来。”

花不弃的声音留住了他的脚步。寒风中满院灯笼微微晃动，花不弃穿着冰冷棉衣蜷在稻草堆里的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是再见她还是不见？就这一次吧，谁叫自己弄晕了婢女没人侍候她。他再不犹豫，端起火盆上煨着的药汤推开了房门。

听到动静闻到药香，花不弃以为是棠秋和青儿端药进来，喘着气说：“又要喝药啦？有枇杷止咳糖浆就好了，要不换蛇胆川贝液也行啊。可不可以不喝？闻着味道我就想吐！”

又一阵急咳从喉间蹦出来，肺几乎要从口中咳出来似的，花不弃按着胸口，浑身都咳得痛了。

莲衣客端着药碗走到床边，扶起花不弃低声说：“张嘴。”

低沉熟悉的声音惊得花不弃睁开了眼睛，他离她这么近，近得她能看清露在蒙面巾外面的他的眼睛。浓浓的睫毛，深得看不清楚情绪的双瞳。她喃喃地说：“我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呢？你又来看我了。”

莲衣客没有回答她，只把药碗凑近了她的嘴。

扑鼻而来的药味刺激得花不弃皱眉，她下意识地扭开头，不想喝碗中的药。

莲衣客有些焦急，放软了语气道：“这里我不能久留，你把药喝了我就走。不弃，良药苦口，别耍孩子脾气！”

花不弃心里突然涌出委屈，偏过头说：“我就不喝！你答应了我为什么又反悔？既然不肯管我，还来莫府干什么？”

莲衣客沉默了会儿道：“今晚我不是来看你的。那两个侍婢晕睡过去了，没有人侍候你。把药喝了吧。”

如果青儿和棠秋没有被你弄晕，你就不会端药来？你更不会进来看我？花不弃小心眼儿发作，气得把头扭到了一边。

莲衣客不客气地将花不弃的脸扳转过来，药碗再次递到她嘴边。花不弃眼神幽怨，似怒似嗔地瞅着他，他的手一颤，差点儿把药荡出来。花不弃说喜欢他的话蓦地在耳边响起，莲衣客把药碗往床边小几上重重一放，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就走。

“别走！”来不及反应，他背上已贴住了一个温暖的身躯。花不弃低呼一声，从身后抱住了他。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忍耐不住地趴在他背后闷声咳嗽。滚烫的呼吸扑在莲衣客背上，烫得他有跳起来的冲动。

莲衣客闭上双目，缓缓说道：“不弃”

花不弃的眼泪涌出来，哽咽地说：“你不要生我的气。你中了一箭还来看我，我很高兴。”她伸手拿起几上的药碗一饮而尽，急切地说：“你看，我喝完了。”

浓浓的药味在鼻端萦绕，花不弃怯怯的表情像邀赏的孩子。莲衣客鼻子有些发酸，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轻轻抹去她嘴角的药渍。

花不弃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之极，傻傻地笑了。

那笑容像海上初升太阳的光芒，耀眼得让人不能直视。他若再看，会被这道光烧成齑粉！莲衣客后退一步，别过头硬下心肠说道：“花不弃，为了救你我中了一箭，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你受伤。你因我生病，咱们就算扯平了。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喝不喝药也与我无关。你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吧，当世上没有莲衣客这个人。”

花不弃怔了怔，当从来没有见过他？当世上没有莲衣客这个人？一瞬间，记忆蜂拥而至。天门关，他揽住她的腰避开黑衣女的长鞭；柴房中，他送来鸡腿；松林里，他细心替她结好披风的带子；南下坊，他紧追在海伯身后担忧的目光。她生命中突起波澜的这些日子里，能给她安全感的人只有他，让她怎么能当他不存在？

听到他的话，她没有伤心，只有后悔。花不弃目光空洞，轻声说：“我不该告诉你，我喜欢你。这样，你就不会像避瘟疫似的要离开我了。”

是的，他听到她说喜欢他，他就不能再见她了。莲衣客缓缓回头，花不弃泪盈的脸叫他忍不住地疼惜。都是他的错，怎能怪她呢？他低声问道：“不弃，你想看看我的脸吗？”

他的手已摸到蒙面巾正欲拉下，却见花不弃双手迅速地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莲衣客一愣，“为什么不看？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花不弃转过了身，一个不像她的声音从喉间溢出，“看了，我就会一直记住你。你走吧，你的箭伤，因为我受的伤，要全好了，我才不会内疚地想起你。”

莲衣客叹了口气，决绝地离开。

一闭眼，他的身影清晰浮现。可是这个人，让她心脏怦怦乱跳，给了她无限遐想的莲衣客将永远消失在她面前。

花不弃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眸子嵌在苍白的脸上，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绝望和悲哀在她心里膨胀，她按住咚咚跳动的心脏，飞快地跳下床，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远远地只看到他的身影一闪，像片轻雪消失在黑夜中。花不弃腿一软，扶着廊柱滑坐在了地上。她握着颈中那枚刻有莲花印记的铜钱，脑袋越来越重，胸像被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眼前的灯笼不住地摇晃旋转，花不弃无力地垂下头晕了过去。

追进院子的云琅吃惊地发现长廊上晕睡着三个人，他抱起花不弃，触手滚烫。怎么又烧起来了？云琅心里焦急，将花不弃放在床上，旋身出了房门。

弄醒青儿和棠秋后，他急声说：“上回大夫开的药还有吗？”

青儿抚摸着脖子疑惑地说：“我怎么睡这么死啊？小姐怎么了？”

听了云琅说花不弃又发起烧来，两人慌了，叫醒了灵姑、忍冬和秀春，凌波馆顿时陷入一片慌忙中。

莲衣客进了凌波馆发生了什么事？他弄晕了青儿和棠秋，探望花不弃的病，可是花不弃为什么会从房间里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就跑了出去？今晚真是多事！他不让莲衣客来，花不弃就不会出房门吹风受寒再发烧。云琅悔得肠子都青了。

晕睡中的花不弃羸弱地躺着，像一只仰面躺着的刺猬，张牙舞爪，狡猾多端的刺藏在身后，露出了柔软脆弱的肚皮。

云琅想起她牙尖嘴利时的眼睛惊人地明亮，只觉得现在的花不弃怎么看怎么难看。她颈中滑出挂着的铜钱。云琅诧异地看着铜钱上的莲花刻痕，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花不弃为什么会贴身戴着莲衣客的铜钱？莲衣客为什么中了箭伤还要来看花不弃？

他默默地把铜钱藏进了她的衣襟。这时，一滴泪从花不弃眼角沁出，晶莹剔透的泪滴濡湿了她的睫毛，轻轻从面颊上滚落。

云琅瞧着瞧着就惊跳了起来，揉着胸口低呼道：“邪门，心里咋突然像吞了个冰砣凉飕飕的？”

时近寅时，望京京都守备府后花园的门悄然被推开。一道黑影迅疾闪入院内，狸猫一般悄悄来到一间厢房外。

厢房之中仍燃着烛火，窗户纸上隐约透出一个走动的人影。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元崇三步并作两步，拉开门。屋外黑衣人闪身进了屋，元崇警觉地往外张望了几眼，关好房门问道：“怎么这么晚？”

来人没有答话，径直走向内室。

元崇跟进内室，手里已端着一盆热水。

内室中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穿着夜行衣，黑巾蒙面，披着黑白二色的披风，正是莲衣客。

“灯节上出了点儿事耽搁了。”莲衣客说着拉下了蒙面巾，露出硬朗的脸，陈煜？！

他的嘴唇失了血色，眉心微皱，神情疲惫。他小心解开衣裳，右臂低垂动作迟缓，转过身坐在床榻前道：“伤口肯定裂了。”

元崇上前一看，白布上沁出了血迹。他埋怨道：“明知皇上元宵节召你观灯，昨晚陪你回了王府就该好好歇着。有什么急事又拿我作借口出府去？那花不弃不是被你救下了吗，难不成你还要亲眼看到她回到莫府才肯放心？”

他是救下了，却把她扔在了草棚中。昨晚他不出府向莫府报讯，花不弃怎么办？陈煜指了指自己的肩头，没有回答。

元崇没有再问，动手解开了包扎住伤口的白布，紧跟着他倒吸了口凉气，“才过一夜，怎么伤口会变成这样？今晚又发生了什么事？”

陈煜肩头那处箭伤血肉模糊，四周肌肤发红，触之火烫，像是一个甜柿子被用力拍烂，红血黄水溢出，惨不忍睹。

陈煜笑了笑道：“父王见了明月山庄的花灯之后晕厥，我向皇上讨了旨去查探。情急之下，从花舫直掠上岸。柳家大小姐似乎从我的身法上怀疑我是莲衣客，故意在我肩上拍了几掌，只能生受着了。”

柳青芜看似随意的几巴掌拍在他肩上的时候，肩头的锐痛直达心底，痛得他能感觉到脚指头死死地抠住了地。走出明月山庄花楼的时候，他的右臂酥软得用不上力。早知道这丫头狠辣多疑，他就不该送上门去。可是那张脸，叫他不得不去。

陈煜闭上眼，柳青芜和青儿的脸交替在他脑中出现。

在莫府看到花不弃的婢女青儿时，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天门关黑色女斗篷下露出的晶莹玲珑下巴。今晚受了柳青芜几掌也值得，总算让他知道黑衣女就是她。强撑着去莫府也大有收获，细看之下莫府的婢女青儿和柳青芜眉目之间有细微的差别，绝不是同一个人。但两人耳侧位置都有同样的小黑痣，长相酷似的两女没有关系才叫奇怪。

元崇叹了口气道：“昨日你突然告诉我你是莲衣客也骇了我一跳。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竟不知道江湖中神秘的莲衣客竟然会是你。听你语气，柳家大小姐不简单？”

陈煜笑了笑道：“我怀疑腊月三十莫府烟花爆炸也与明月山庄有关。今晚我不只见到了一个柳青芜，还见到了一个和她容貌极为相似的女子。那个女子在莫府为婢，我怀疑明月山庄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二小姐。”

元崇来了兴趣，大笑道：“长卿，你总算找到流言的源头了。明月山庄要和莫府争生意，生怕因为花不弃你父王会偏向莫府，所以要让她出意外叫莫府不好交代。没害到花不弃，元宵节就让王爷见了花灯晕厥。你父王病倒，皇上令你来主持今年的内库招标。你恨莫府收留花不弃，绝不会帮莫府。这样一想，事情就理顺了。只是，明月山庄的花灯有何特别？”

“花灯无甚特别，只是勾起了我父王的一些回忆罢了。”

也许，不仅仅是争夺生意这么简单。明月山庄主要经营的是瓷器，莫府经营钱庄，合作比仇杀带来的利益更高。明月山庄为什么这么仇视莫府？柳青芜想要莫若菲和花不弃的命。那个青儿在莫府没有对花不弃下手，她进莫府的目的又是什么？都是明月山庄的人，为什么两人的行事完全不同？

一连串的问题在陈煜脑中纠结成了一张网，那个能解开网的绳结在哪里？

他停住思绪，趴在床榻上说道：“王府中人多嘴杂，就连我的近身侍从阿石也是皇上赐的小太监。今日又要麻烦你亲力亲为，再给我包扎伤口了。”

元崇知道现在不是细问陈煜的时候。他拿起布巾小心地将伤口擦拭干净，看着红肿的伤口，知道要把脓血全挤干净。他的手指轻触了触伤口周围的肌肤，踟蹰半天也没有动手。

“你常说自己是粗人，怎么动起手来像大姑娘绣花了？”火辣辣的感觉从肩上传来，感觉到元崇有点儿下不了手，陈煜眉心微蹙，嘴里调笑起元崇的小心翼翼。

元崇不满地嘀咕道：“我这不是顾忌你是千金之躯，怕你吃不消吗？好心当成驴肝肺。”

陈煜扑哧笑道：“一支小箭创就让你手软了？你平生志愿是投军报国沙场杀敌，我怕你真上了战场连刀都举不得。”

元崇被他说恼了，脸涨成猪肝色，手指毫不留情地压上陈煜肩头的肌肤，本已凝结成薄痂的伤处被挤破，溅出一股脓血来。陈煜的背瞬间绷紧，显是痛得很了。元崇忍不住说道：“你要不要咬块布巾啥的？”

“你继续！”陈煜深吸口气答道。

“虽然我调走了小厮，你若喊出声来，还是会惊动府里的人。你真的不需要？你确认要充硬汉？你绝对不会呼天抢地惨叫出声？”元崇嘴里说着，手上并没有停，用力按压着伤口。

陈煜咬着牙说道：“以往只觉得渐飞话多，没想到你比他府上养的鹩哥还嘴碎。”

“是八哥！想想你风花雪月当大侠飞檐走壁多快活呀，记得有回咱们三人一起说起莲衣客，你咋说的？他算什么独行侠啊，没准是个采花贼呢！你瞒我们可瞒得真好！”元崇说着话分陈煜的心，指尖感觉到肌肉渐渐放松，他拿起一壶烈酒对着伤口就浇了下去。

陈煜浑身一颤，闷哼了声，痛得抓紧了身下的棉被。他全身肌肉再度绷紧，冷汗从额上点点沁出来，被烧灼的感觉直达心窝。和看到花不弃眸中爆发光彩，对他傻笑时的感觉一样。他脑中炸开一道白光，失去了意识。

元崇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拿起布巾细细擦拭。他发现陈煜晕过去了，这才喃喃说道：“大侠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他虽不如白渐飞书读得多，却是粗中有细之人，给陈煜包扎停当，收拾好床榻，拉过被子盖好。弄好这一切，元崇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擦了把额上的汗道：“你还真说准了，少爷我连鸡都没杀过，上战场看到开膛破肚没准会软了腿。”

他拿起酒坛倒了一大杯酒干了，热意从肚中腾起，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元崇绞了块热巾敷在陈煜脑门上，静静地看着这个一起长大的朋友，心里说不出的感慨。昨晚去南下坊，陈煜与他分头找人。再出现在他面前时，陈煜浑身湿透，上身赤裸，还带着箭伤，悄悄让他相助。他想起白渐飞说过，自七王妃逝后，谁也看不透陈煜。但是他相信自己，元崇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笑什么？看到我的狼狈样挺得意？”陈煜缓过气渐渐醒转。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剧痛之后再没有酸胀麻痒隐隐抽痛的感觉，他觉得舒服多了。他歪着头看着元崇，疲倦的脸上带着笑意。

元崇精神来了，挪近了椅子道：“长卿，要让渐飞知道吗？我的意思是可以再多一个人帮你。”

陈煜摇了摇头，“渐飞是要走仕途的，他将来会是皇上的人。以他的才华，他现在入仕也许还会被选中成为辅佐太子的人。父王能留在望京是皇上对太后的孝心，顾念着同胞亲情舍不得让父王远离。渐飞满腹经纶，心愿是有朝一日能登朝拜相。七王府和他牵连深了对彼此都不好。”

元崇瞪他一眼道：“我就不能入朝为官？你就不怕和我牵涉了？没准儿将来我还是手握兵权的上将军！”

陈煜微笑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三人一起陪皇子们读书的情景吗？”

元崇呵呵笑道：“记得，原本咱们三人要好，但渐飞懂事，顾及皇子多一些。不像我傻得很，总不肯替殿下顶包。”他放缓了声音，凝视着陈煜道：“他也不像长卿你。你成天贪玩，皇上见老师罚你总让免了。”

闲散王爷的闲散世子，一生锦衣玉食就够了，不需要他学富五车。习武强身是皇上应允。只不过除了大内侍卫教他，七王爷心疼儿子，掌管内库多少也认得些江湖中人，多找了几个师父陈煜又学得好了些罢了。

见元崇一点就明，陈煜心里倒有了些顾虑，元崇毕竟是京都守备府的公子。他思索再三后道：“用莲衣客的身份，我可以不必顾及自己是王府世子，行事更方便，但我在江湖中走动的消息传出去对王府没有好处。昨晚你我同时出府，我不见了踪影会让有心人联想到莲衣客的突然出现。虽是情势相逼，但是我也利用了你。有你相陪，我就有了不和莲衣客重叠的人证。元崇，你最好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元崇递来的酒打断了。元崇粗犷的脸上涌起和煦的笑容，“这是药酒，喝了好好睡一觉。我早就嘱人去王府送信，道我拉你赏灯饮酒醉了。”

陈煜心头一暖，接过杯子与元崇轻轻碰了碰，一口饮尽。他微笑着闭上眼道：“好酒。”

不消一会儿，陈煜的鼾声渐起。元崇轻声道：“有我守着你，好好睡吧，兄弟。”

远处传来鸡鸣声，年节终于过完了。

陈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精神已恢复如常。他收拾停当，穿好元崇替他备好的锦袍，俨然又是一副华贵世子的模样。

找了个宿醉的理由，元崇吩咐下人备轿送他回王府。

才到王府门口，就看到阿石伸长了脖子站在大门旁张望。见陈煜慵懒地下了轿，阿石苦着脸迎上去说道：“少爷你总算回来了，王爷醒了一直在找你。昨晚怎么不叫阿石跟着去服侍？”

陈煜揉了揉眉心道：“这个元崇真真害苦我了。他昨晚硬要赌酒，这会儿我的头还疼呢。王爷身体有无大碍？”

“王爷回府没多久就清醒了，吩咐少爷回来就去书房见他。”

陈煜“嗯”了声，进了府门往书房走去，随口对阿石说道：“酒后口渴得很，想吃果子。找管事的拿些橘子、枇杷来。”

阿石为难地挠了挠头道：“现在是冬天啊，少爷！枇杷夏日才有，橘子府里倒是有不少。”

“嗯，挑两篓好的送到我房里。对了，你去弄些蛇来！”

“蛇？少爷想吃炖蛇羹？炒蛇皮？红烧蛇肉？不过少爷，冬天蛇冬眠，市集上没有。要找猎户进山去捉才行。少爷，你不是一向讨厌蛇虫鼠蚁，怎么突然想吃蛇啊？”

陈煜脸一板道：“谁说我想吃来着？是和元崇赌酒输了。他明知道我讨厌这些玩意儿，非要我亲自去捉二十条蛇。难不成少爷我还真的进山去捉？你去办，别声张出去让那小子知道了！”

他脸上不自然的神情让阿石忍不住偷笑，心想元崇少爷这招真狠。他大声应下后见陈煜进了书房，赶紧一溜烟跑去找人弄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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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那一场风花雪月

冬日的阳光从窗棂外照进来，七王爷拥着毛毡坐在窗边，面前挂着薛菲的画像。阳光照在七王爷脸上，他脸色温柔，似已沉浸在了往事中。

陈煜站在他身后，目光触及画像中的薛菲，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花不弃闪亮的眼眸。

“可惜王爷一生最爱的人是我娘！”

花不弃曾经说过的话刺得陈煜心头一跳。

他永远也忘不了陪母亲进香时见到的薛菲。风吹开她帷帽的面纱，颈中挂着一颗莹莹的绿琥珀。她穿着初柳新绽颜色的春衫，雪白的脖颈中那颗绿琥珀与衣衫很相配。眼波流转间，他看到了满湖春水在初阳的光中荡漾。

他扯着母亲说：“那位姑姑戴着皇上赐给父王的绿琥珀！”

进香回府之后，母亲和父王吵了嘴，在荷池凉亭枯坐了一夜，感染风寒后一病不起，才拖得几个月便去了。

陈煜眼中伤情之色一闪即逝，出声打破了七王爷的遐思，“我回来了。”

七王爷的目光眷恋地从画像上收回，淡淡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明月山庄的明月夫人，也没有见过明月山庄的大小姐。”

他一句话将陈煜怀疑柳青芜和柳明月认识父王的疑虑打消了。父王惊诧的是花灯本身的表演，震惊于柳青芜的月下舞、《子衿》曲。

陈煜心里怒气涌动。父王欣赏这段歌舞的时候，母亲却在伤心。眼见新人欢笑，哪顾旧人心伤！他忍不住冷笑。那些陈年旧情与他有何关系？内库生意的争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七王府不谋反，不吞了皇上的内库，没有抄家砍头的危险，他懒得管。

一念至此，陈煜顿时对明月山庄失了兴趣。他平静地说道：“柳家大小姐也半字不提父王，父王也不认识她们。一动不如一静，静观其变为好。父王身体无碍，煜儿告退。”

七王爷想叫住他，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低叹了口气，眼里有抹愧色。每次父子俩只要触及王妃和薛菲，注定不欢而散，但是他的心却无法阻止他去思念薛菲。

他手抚上画像上薛菲的脸，低声说：“你还活着是吗？当年因内库之事，我要离开望京三个月。临走时，你为我一人做月下舞、唱《子衿》，盼我早归。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的。”

他以为邂逅了天上的仙子，她神秘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又神秘地消失。他只知道她与莫府有故，借住别庄。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是逃婚至望京。他同样隐藏了身份，隐藏了府中已娶王妃，只当自己是个普通公子和她相会。他原打算返回望京后向她坦白，接她进王府。等他回来，红树庄佳人已无踪影。他找去莫府，得到的是她已被家人寻回出嫁的消息。

“你既已嫁作他人妇，我怎能夺人妻子？后来听闻薛府走水，全家葬身火海，我令西州府彻查，报上来是雷电所致。你在夫家平安无事，也就罢了。一年后，我听说你病逝，曾往西州府吊唁。赶到时，你已下葬。现在回想起来，我并没有瞧到你的尸身。如果你还活着，你为什么要诈死？十四年了，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肯传消息给我？还有不弃，她不是你的女儿吗？你为什么不肯来看她一眼？为什么现在你突然在元宵灯节排了这出月下歌舞？你是在责怪我？怪我是王爷却没有保护你？怪我没有向你袒露身份？菲儿，你究竟是生是死！”

七王爷越说越激动，胸口突然传来一股刺痛。他捂着胸口急促地喘着气，想喊人已发不出声，无力地歪倒在椅子上。

热闹的望京街头，云琅从马上一跃而下，停在了望京最大的药铺回春堂门口。他掀袍疾步走进回春堂，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啪地拍在药柜上，“照这个方子配药！”

药堂掌柜拿起方子一看笑了，“是莫府的药吧？莫少爷怎么没来？”

云琅不耐烦地说：“他忙，我来也一样。照方子捡。”

掌柜迟疑了下道：“这位少爷，别的都成，可是蛇胆没有存货了。”

云琅急了，“大夫说风寒咳嗽用蛇胆好，你这回春堂是望京城最大的药铺，怎么会没有？”

“少爷，蛇过冬休眠，要挖穴寻窟才能捕到。这新年里头，正月还没过完呢，少有人去捉蛇。天寒雪大，因风寒咳嗽之人增多，

小店的存货售尽，一时之间还未来得及采买补全。”

云琅想了想道：“你先照方子把别的药捡了，蛇胆我自己想办法。什么蛇的蛇胆都成？”

掌柜的摇头晃脑说道：“寻常之蛇即可，以五步蛇、眼镜蛇、蝮蛇、乌梢蛇之胆为上佳，蒸熟后服之。”

云琅默记于心。

雪渐渐融了，吹面而来的风带着寒意，已少了严冬时分的凛冽。花不弃两眼无神地躺在房中。

烧已经退了，但咳嗽却不见好转。往往喉间一痒，连串的咳嗽听得众婢都不忍心地转过头去。

她窝在软榻上无力地想，长这么大头一回病得这么厉害。莫伯每天都拎着厨房特意为她熬的各种汤水滋养，却半点儿用都没有似的。那会儿在西州府连鸡蛋汤都没得喝，咋就生龙活虎呢？

她是不是得了肺病？古代肺病是治不好的绝症，花不弃不禁有些惊惶。

莫若菲比她有经验得多。他见花不弃只是咽痒咳嗽，咯出的痰稀薄色浅，加上她仍然鼻塞流清鼻涕，断定她不是肺病。看了大夫开出的方子也没错，只能吃药好好养着。

听他这么说了，花不弃自然相信莫若菲的经验，就是咳起来难受，怕死的恐慌也渐渐淡了。

青儿端了药进来，服侍花不弃喝了后就坐在房中绣花陪她。不多会儿，她的额头就沁出汗来，小脸红扑扑的。

花不弃苦涩地笑了，“外面早没那么冷了对吧？房间里生着三个火盆，我还是觉得冷。真怀念和九叔睡桥洞的日子。再冷的天，冻得流鼻涕，精神还好。现在说话都像在喘气似的。看来我是丫头命，过不得小姐的好日子，做小姐连身体都变得弱不禁风了。”

青儿手上出汗，怕污了绣样，便放下绣花绷子道：“小姐先在雪里冻僵，又掉进河中受了风寒。病来如山倒嘛，自然虚弱了些。等小姐病好了，就会像玩雪仗时那么精神了。”

打雪仗？花不弃唇边浮起隐约的笑容。那一日，她喊了莫若菲一声山哥，怕得跑进了松林，莲衣客就来了。他给了她披风怕她冻着，又转身离开任她冻僵，让她从惊喜等到绝望。

她眼前浮现出莲衣客的双手，浮现出他露在蒙面巾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另一个人脸上也出现过，一模一样的目光。莲衣客的手给她结过披风的带子，陈煜用手掐过她的脖子，她在抬头与低头间瞧了个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这具身体的哥哥的时候，她已经喜欢上了那个武功精绝，随时降临到她身边保护她的莲衣客。知道了，她的心还是为他的到来怦怦直跳。

这世上她唯一觉得是她亲人的是花九，是阿黄，还有莫若菲，她前世的山哥。生了她的女人薛菲哪怕出现在她面前，自己也不会就和她亲近，不会有什么母女亲情。七王爷更是高高在上的，一个遥远的父亲代名词。更不用说七王府中的那个哥哥，那三个姐妹。

花不弃黯然地想，就算她不认这份亲情又如何，他还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他和她不一样，他是古人。

她，只是一缕带着前世记忆的魂。

他不会再来了，就算再看到他，他也是以王府世子的脸面对她。莲衣客已经消失了。

花不弃越想胸口越闷，密闭的门窗和烧得热热的火盆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支起身体道：“青儿，人越躺越难受，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青儿一口回绝，“不行，小姐烧退了还咳着呢，吹了风又烧起来怎么办？”

门口传来轻笑声，“不弃说得对，人越躺越没精神，得动一动才行。青儿，去拿小姐的狐狸皮袄和帽子来。”

莫若菲笑容可掬地走进来，弯腰抱起了花不弃，皱眉道：“又轻了些。本来就是个黄毛丫头，更没二两肉了。”

花不弃躺久了，双腿发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笑道：“是啊，再瘦下去，风一吹就飘起来了。”

青儿给她穿上狐狸皮袄戴上皮帽子后，担心地说：“公子，可不能待太长时间了。”

莫若菲想了想道：“你把手炉也拿上。”

暖阳和融，碧空如洗。院子里的残雪已经扫尽，那些灯笼云琅巴不得花不弃每日都瞧着，莫若菲瞧在眼中心里发笑，吩咐灵姑每日将残破的灯笼摘了，余下的晚间依然点亮。是以元宵节已过去三天了，院子里仍然稀稀落落地挂着花灯。

“不弃，阿琅每晚在凌波馆外转悠，你可原谅他了？”莫若菲是过来人，一眼就瞧出云琅对花不弃有异样的心思，想想云琅的家世人才，他若娶了花不弃，倒也不错。

“我不生云表哥的气了，他都用糖人向我赔了不是啦，他也不是有意打死阿黄的。”花不弃微笑着说道。她靠在莫若菲身上慢慢地走着。空气清冽，精神也跟着好了许多。她望着院子里的花灯默默地想，什么时候海伯才会来接她离开呢？她迫切地想离开望京，离开有莲衣客有莫若菲的地方。她想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鼻间嗅到梅香，花不弃漫不经心地往墙角看去，老梅枝头仍有花苞绽放。她想起来莫府的第一晚跑到老梅树下抬头就看到莲衣客的情景，不觉深吸了口气，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她咳得无力，整个人都倚进了莫若菲怀里。他温柔地轻拍着花不弃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

“公子，热的杏仁茶。”

他转过头，接过青儿手里的杏仁茶喂到花不弃嘴边。见花不弃慢慢喝了止了咳，微笑着夸道：“青儿，你很细心。”

青儿接过杯子抿嘴一笑，颊边有小小的梨涡隐现，“青儿该做的。小姐是不是该回房啦？”

浅浅笑容像梅枝上一朵被风吹得微颤的花，这般美色让莫若菲也瞧得愣神。若不是他查过青儿的来历，他几乎又要怀疑她了。莫若菲回过神，低声问花不弃：“明日再出房来可好？在外面时间长了怕你受不住风。”

花不弃“嗯”了声正要离开，眼睛瞥见梅枝梢头挂了盏拳头大的兔儿灯，好奇地问道：“还有这么小的灯啊？”

莫若菲见她喜欢，让青儿扶了花不弃，走到梅树前轻轻摘下兔儿灯瞧了瞧，笑着托在掌心给她，“做工精巧，好玩吧？”

“真奇怪，那日我替表少爷挂灯怎么不记得还有这盏兔儿灯的？”青儿脱口而出。她疑惑地看着兔儿灯，眼中有丝明悟闪过。

花不弃的手颤了颤，兔儿灯轻飘飘地从手掌滑落。心里有个声音在狂喊：是他挂的！他元宵节说不是来看她是假的！他还给她带了灯来！可是他知道她喜欢他了，他再也不能变成莲衣客来看她了。泪水冲进她眼里，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不弃，你怎么了？”

花不弃吸了吸鼻子，哽咽地说道：“大哥，我现在竟连拿这个都没有力气了。我的病是不是好不了啦？”

这话说出，莫若菲顿时心痛起来。他弯腰拾起兔儿灯重新放进她掌心，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相信大哥，你只是受了风寒，养一养就会好起来的！”

他拿出绢帕拭去花不弃的泪，抱起她回房，“阿琅亲自给你捡药去了。再多吃几服药，你的病就会好了。等到春暖花开，大哥还要带你去骑马打猎呢！”

花不弃看了看手里的兔儿灯，抬头望着莫若菲绝美的脸轻声问道：“大哥，你对我真好。我以前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莫若菲呵呵笑道：“看到你，大哥就会想起你以前过的日子，心里难受，舍不得。如今大哥别的没有，就是不缺钱。等你身体好了，大哥要让你好好享受一下什么是有钱人过的好日子。”

花不弃心头一震，知道莫若菲想起了前世流浪混生活的时候。如果他知道她也穿过来了，他还会像这样对她吗？她迅速把这个念头抛开。她不敢赌。她都想重新活，难道山哥会希望有一个知晓他底细的人成天在他眼前晃？花不弃笑着说好，拿着兔儿灯涌起百般感慨。

两人的对话落在青儿耳中，她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莫若菲的话，似有所悟。见二人回了房间，她机警地左右看了看，灵姑、忍冬、秀春在厨房准备晚饭，棠秋在洗衣裳，院子里四下无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墙角，抬头看到梅树枝头还挂着两盏兔儿灯。拳头大小，小巧玲珑，被微风吹得轻轻飘动。青儿伸出手去，惊讶地发现兔儿灯挂的高度她的手够不着，这绝不是她挂的灯。

这时院门口远远就响起云琅的声音，“灵姑！不弃的药我拿回来了！”

青儿目光闪烁，略一沉思便从墙角走出迎了上去。她笑嘻嘻地说道：“刚才公子还在说表少爷给小姐捡药去了呢。”

灵姑从厨房走出来，朝花不弃房中望了眼，故意大声说道：“表少爷对小姐真好，等不及下人们去，骑了马果然快些！”她接过药向云琅努嘴示意，笑呵呵地进了厨房。

她的表情让云琅涨红了脸，他不好意思地对青儿说：“表哥来了？我去见他！对了，今天没买到蛇胆，明儿我再去。”

青儿引着他往花不弃房间走，她指着院子里的灯笼笑道：“小姐今日出了房门，看到这些灯笼可喜欢了。她特别喜欢兔儿灯，公子还给她摘了盏带回房中玩呢。”

兔儿灯？云琅愣了愣笑道：“不弃喜欢精巧的小玩意儿？”

“可不是嘛，院子里这么多灯，小姐只看中兔儿灯了。瞧，就是表少爷挂在墙角梅树上的那几盏！”

云琅停住脚步，折身走向梅树，枝头果然还挂着两盏兔儿灯。

青儿仰着头笑道：“早知道小姐喜欢这种灯，元宵节就挂在她窗户边上了，不走到墙角都不容易瞧见呢。表少爷，你都取下来挂到小姐房中吧。”

云琅回望满院灯笼突然觉得碍眼，下意识地说：“这些灯挂了这么多天，看上去又脏又旧的，都摘了吧！”

青儿不解地说道：“晚上点了蜡烛看上去很漂亮的，摘了多可惜啊，被风吹破了再摘掉也不迟呀！”

云琅勉强笑道：“看了这么多天，我自己都瞧厌烦了。”

他说着脚尖一踮，旋风般在院子里摘起灯笼来。等到摘完灯笼，他心里才舒服了不少。云琅拍了拍手掌道：“院子里清爽多了。”

青儿指着梅枝上的两盏兔儿灯道：“表少爷，这儿还有两盏，我的手够不着呢。”

云琅走到树下伸手就摘，碰到兔儿灯的时候他停住了手道：“不弃既然只喜欢兔儿灯，这两盏就留着吧！”

这时莫若菲站在檐下大声问道：“阿琅，你和青儿躲在墙角嘀咕什么呢？”见青儿和云琅走出来，他微笑道，“阿琅，晚饭陪不弃一起吃可好？”

云琅迟疑了下道：“表哥，我累了，想回房休息。”

莫若菲奇怪地看着他，眉毛扬了扬，向花不弃房中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既然对花不弃有好感，给了你机会怎么就不抓住呢？

云琅当没看到似的，向莫若菲抱拳行了礼，折身出了凌波馆。

回了院子不久，小厮便来告诉他府门口有人要见他。

莫府大门口站着回春堂的小二，看到云琅送上手中的锦盒道：“云少爷，药店新收的两枚蛇胆，知道是莫府小姐着急用药，掌柜的就让我赶着送来了。”

云琅大喜，接过蛇胆就问价钱。

小二说了价钱，笑道：“卖蛇胆的人听说是莫府小姐用药，还说明日再取两枚蛇胆来，到时候府中遣人来药铺取便是。”

他并没有告诉掌柜的他的姓氏，怎么指名道姓要交到他手中？云琅心里顿时起了疑惑，“那卖蛇胆之人长什么样子？怎么听起来好像是特意为莫府去取蛇胆似的。”

小二笑道：“是个老乞丐。乞丐捉蛇取胆换银钱是常有的事。大概是知道莫府是富贵人家，想卖个好价钱吧。”

也许是个精明的老乞丐吧！云琅消了疑惑谢过小二，付了药钱和赏钱，拿着蛇胆回了府。

服了川贝母、苦杏仁、桔梗、法半夏、五味子等混了蜜糖熬制的药膏，又吞了两枚蒸熟的蛇胆，当天花不弃的咳嗽似减轻了几分。

莫若菲大喜，趁机在花不弃面前好好夸了云琅一番，又在云琅面前把花不弃的谢意夸大了十分，将取药之事托付给了云琅。

第二日，云琅又去取了蛇胆，还给花不弃买了个面人回来。

面人捏得很好，花不弃拿着面人欣赏了会儿，问道：“谢谢云表哥。这个像糖人一样可以吃的？上回你送的糖人很好吃，很甜。”

听到她说糖人，云琅的脸微微发烫，心里瞬间涌起股甜蜜。他看到一盏兔儿灯插在书桌笔架上，心头一跳，漫不经心地道：“不弃，这盏灯都脏了怎么还挂在屋里？我另给你买新的可好？”

花不弃手里把玩着面人，瞧也没瞧兔儿灯道：“元宵节过了好几天了，明年再说吧。这个面人捏的是什么人？”

见她对面人感兴趣，云琅心情大好。他指着面人说：“这个捏的是何仙姑，何仙姑你知道吗？”

花不弃眨了眨眼，这个异世大陆也有八仙过海的传说？

“我给你说何仙姑的故事吧。何仙姑以前并不是仙姑，仙姑是她成了仙以后才得的名字”

云琅说得唾沫横飞，声情并茂。

只要你不再问兔儿灯，慢慢说。花不弃撑着下巴专注地聆听，完了鼓掌，送客。

见她拍掌叫好，一双明亮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瞧着他，云琅的心一阵急跳，忘了他坐在花不弃房中，盯着她出了神。

“云表哥？”花不弃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云琅慌得腾地站起身，带倒了锦凳，脸上赧色涌现，飞快地说：“明儿我去药铺取蛇胆，把八仙全买齐了说故事给你听。”

不等花不弃说话，他已疾步出了房门。

一旁的青儿扑哧乐了，“小姐，表少爷喜欢上你了。”

花不弃呆了呆，恼怒地喝道：“青儿，不准胡说！”

青儿吐了吐舌头，继续绣花样。

打死阿黄还威胁着要杀了她的小贼喜欢她？他喜欢她什么？喜欢她指着鼻子对他破口大骂？花不弃哑然失笑。她随手将面人放在书桌上，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兔儿灯，心里又是一酸。海伯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云琅早早出了府，才赶到回春堂就看到一个老乞丐从药铺里出来。难道蛇胆就是他送去药铺卖的？云琅一心想道谢，匆匆取了蛇胆追出去。

他眼尖地看到老乞丐拐进了一条小巷。云琅紧追过去，还没等他走近，就听到了莲衣客飘忽的声音，“明日我再送蛇胆来。”

眼前浮现出花不弃颈中滑出的那枚莲花铜钱，想到花不弃只喜欢梅树上的兔儿灯，云琅胸口一热，脚步不受控制似的迈了出去。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色的披风中。身后的砖墙是黑灰色的，他仿佛来自亘古，沉默而神秘。

看到云琅从乞丐身后出现，陈煜转身欲走。

“站住！”云琅大喝一声。

陈煜回身静静地注视着他。想起那晚云琅的热情爽直，他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以内力改变了嗓音，莲衣客飘忽无踪的声音又淡然响起，“何事？”

老乞丐显然已成人精，偷偷地贴着墙角往外溜。

陈煜没有阻挡他，手一扬，一锭二两重的银子准确地落在老乞丐身前，“明日不用来了，赏你的。”

老乞丐捧了银子满面笑容，“我什么也没看见。”

小巷重回寂静。云琅瞪着莲衣客胸口热血翻涌，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细小的雪花被风吹得像急雨，陈煜拂去肩头落雪，轻叹一声道：“你既已知道是我，明日此时在这里见吧。”

“站住！”云琅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手握成拳，盯着莲衣客道，“你为什么要假我之手？”

飞云堡的少堡主，年少英俊，为人爽直，对她关心。花不弃将来嫁得这样一个夫婿，应该是很好的归宿吧？那张闪烁阳光的脸蓦然从陈煜眼前冒出来，他仿佛又看到花不弃噙泪的双眼。他莫名地烦躁起来，冷冷说道：“只要有蛇胆能治咳嗽不就行了？谁送的有何关系？你若真的关心她，就不要让她知道蛇胆是我送的。”

“为什么？！你怕她知道你关心她吗？那你元宵节还去看她？！你还送她兔儿灯做甚？！”

陈煜不想再说，身体轻轻一掠斜斜飘起，潇洒轻盈。

云琅脚尖一点，凌空翻身，已拍出一掌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煜肩伤还未痊愈，也不想和云琅纠缠，避开他的掌风，手指轻弹出一枚铜钱射向云琅。

听到破空声，云琅伸手抄住，脚步略停滞，莲衣客已掠上了墙头。

云琅望着他，知道莲衣客的武功比自己高出许多。他心里更加郁闷，扬手将手里装蛇胆的锦盒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脚踩下，腥膻的胆汁溅得满靴都是。他嘴里似吞了蛇胆汁一般苦涩，大喊道：“我不会像你，我不会把花灯挂在看不到的角落！我不会让她半夜跑出房间发烧晕倒！不用你的蛇胆，我也会治好她的病！总有一天我会叫她扔了你的铜钱！”

花不弃那晚又追出来了吗？她发烧晕倒了？陈煜停住了脚步。

细碎的雪被寒风吹得簌簌洒下，天气萧萧，竟无端有了凄然的感觉。背心处仿佛又烙着花不弃咳嗽时喷出的热气，他的心为之一悸。

陈煜低头注视着云琅，淡淡地说：“你这样想就对了。”说罢，他脚尖轻点，无声无息从墙头掠走，像风里的一片雪花，孤单而寂寞。

“你什么意思？！你别走，说明白！”云琅泄气地一拳打在墙上。他望着地上被他踩破的蛇胆，寒着脸飞快出了小巷，骑马冲出了城。

月影婆娑，梅树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莫若菲站在凌波馆墙角老梅树下望月独思。

云琅替花不弃捡药，却匆匆骑马出城，经过方圆钱庄时嘱人捎回一句话，他捉蛇取蛇胆去了。以莫若菲细密的心思当然会去回春堂查询，然而结果却让他更加疑惑。明明有个老乞丐每天会来卖蛇胆，云琅为何不要？

两盏兔儿灯轻轻地挂在树梢，染上尘埃白色的绢已污了。云琅摘了满院花灯为何独独留下这两只？莫若菲目光瞟向花不弃住的厢房，想起花不弃手软得握不住这兔儿灯，流泪说自己病得没了力气的话来。他哼了一声，不屑地低语：“花不弃，你差一点儿就瞒过我了。我怎么忘了，你是说哭就哭，眼泪还没擦干就能笑的主！”

心中想定，莫若菲负手施施然从梅树下离开。他走到院中长廊处，对侍立的灵姑道：“小姐需要静心休养，院子人多喧闹她听着也烦。你和忍冬留下，叫青儿、棠秋和秀春收拾包裹搬出凌波馆。”

灵姑愣了愣，恭敬地回了声是，折身进了厢房传话去了。

莫若菲走进花不弃房间，见她歪在软榻上拿了本书看，不觉微笑，“晚上烛火下看书易伤眼睛。不弃，吃了药就早点儿睡，这样身体好得快些。”

花不弃放下书，笑道：“白天也睡了，这会儿才酉时，看会儿书倦了就睡。”

莫若菲拿起书，见是《诗经》，正翻到《子衿》。他心里一动，揶揄道：“不弃是在想阿琅吗？”

花不弃撇撇嘴道：“我随便看的，不就正巧看到这儿了。谁想他呢。”

“阿琅元宵节挂花灯向你赔礼，每天都去取蛇胆给你治咳嗽。他是飞云堡少堡主，世家子弟，长得英俊，武功也好，对你也不错。不弃，因为他打死了阿黄，所以你不喜欢他？”莫若菲温柔恳切地说道。

花不弃眨了眨眼道：“我原谅他了。我不讨厌云表哥，他对我好我很感激。大哥，对我好的人我都要喜欢他？”

只有感激？你心里想的人是谁？兔儿灯是谁挂的？潜入府中的人还少吗？莫若菲想起了除夕夜爆炸的烟花，再想到那个神秘的莲衣客。他为什么屡次救花不弃？以花不弃的经历，她怎么可能认识一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侠客？他是对花不弃有企图还是对莫府有所图谋？花不弃，你对我还隐瞒了些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不弃，你还小，以后慢慢长大了就会知道，能像阿琅这样对你好的人并不多。还有，我觉得养病还是相对安静一点儿的环境好。我让灵姑和忍冬留下来服侍你，青儿她们我打发到别的地方去。你说呢？”

当然好了，院子里人越少，海伯就越容易潜进来和她取得联系。花不弃不假思索地笑道：“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么多人服侍，清静一点儿也好。大哥做主就是了。”

莫若菲面带微笑，眼里噙着一丝了然，花不弃果然有事瞒着他。

青儿、棠秋和秀春拎着包袱抹着泪进来，见花不弃就跪下磕头，神色间多有不舍。

“灵姑已经和你们说了吧？棠秋、秀春，你俩原是老夫人身边的丫头，还回老夫人园子里去。青儿嘛”

“公子，青儿回厨房就是了。没关系的，在哪儿都是干活！”

青儿的话让莫若菲意外地扬了扬眉。据他所知，青儿卖身进府时被内府总管老马瞧上了，老马留她在厨房打杂不外是想给她点儿颜色，让她吃点儿苦头，以后才好施恩收服了她。青儿这么机灵的丫头难道会不清楚？

他点头笑道：“那就这样吧！”

青儿噙着泪低声应下。

花不弃瞧着不忍，插嘴道：“青儿才不愿意回厨房打杂呢，她从厨房调进内院，又不像棠秋和秀春原本就是内院的人。现在不让她留在凌波馆，叫她怎么好意思说？大哥，你素来精明，这都瞧不出来？”

青儿的泪涌出来，低了头，死咬住唇不肯哭出声来。

莫若菲瞟了一眼花不弃，笑道：“大哥一个大男人有时候哪有女孩的心思细？青儿去我院子里服侍可愿意？”

青儿吃惊地抬起头，怯生生的眼神看得花不弃重重地叹气，“青儿当然愿意了！大哥，青儿哭起来也这么漂亮，你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让她去服侍你了？！”

莫若菲笑骂了声，“不弃你该睡啦！青儿，拿着你的包袱跟我走吧。”

他拿开花不弃的书，细心给她盖好棉被，又嘱咐了灵姑一番，带着青儿离开了凌波馆。

走了一程，青儿低声开口说：“谢谢公子。”

莫若菲停住脚步低头望着她，他脸上已失了笑容，锐利地盯着她道：“你怎么就吃得准小姐会替你说话？真要让你回厨房，你会怎么办？”

真不愧是十岁就能掌控方圆钱庄的神童！他的眼睛像能看透她似的。青儿压抑住那股微微的寒意，浅浅地笑了，“公子难道真的没有怀疑过我的居心？对，我当时奋不顾身地去救小姐，又巴巴地跟着去凌波馆并不是真心关心小姐。我就是看准了机会，能摆脱马总管的机会。如果小姐不替我说话，我回到厨房，我还会再找机会。像我这样生了张漂亮脸蛋的低贱丫头，我不为自己打算，我的命会比相貌丑陋的丫头还苦！”

柔弱清秀的脸上闪动着不屈的光，美丽的眼睛勇敢地望着莫若菲。

莫若菲瞟着她拧紧了衣襟的手，笑了，“不用这么紧张，傻丫头。我怎么会不明白？你只是抓住了一个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没有错。”

他伸手在她额间一弹，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他的背影，青儿轻吁出一口气。她终于赌对了。观察多日，从莫若菲的言行举止中，从他对花不弃的紧张的态度中，她知道了心机深沉心思缜密的莫若菲也有一个弱点：他对像草一样的穷人心软大度得莫名其妙。

她曾以为莫若菲无懈可击。自天门关莫若菲不顾性命去救花不弃开始，她便觉得有机可乘。腊月三十烟花爆炸，她很巧妙地护住了花不弃。看到他脸色阴沉得想要杀人，她坚定自己潜到花不弃身边是步妙棋。

不管是她的美貌，她救了花不弃，还是入府时捏造的可怜身世，当她像花不弃一样显露出倔犟的神色时，莫若菲接纳了她。借着花不弃，她成功地到了莫若菲身边。青儿眼里渐渐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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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王府行

宫中派来的御医把七王爷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七王爷却像是中风的症状，神志犹在，瘫倒在床上，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御医出得房来，踟蹰了会儿，低声对陈煜道：“世子，王爷受了刺激，心结未解，血气郁结才会如此。已经用了七八日药了，看上去药石无灵”

陈煜打断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妨直言。”

“王爷醒后虽不能言语，却一直看着那幅画像。”御医没有说下去，对陈煜深深一揖离开了王府。

思索良久后，陈煜进了屋。

红烛高悬耀得满堂光明，低低的啜泣声在屋子里此起彼伏，一众侧妃、夫人围住七王爷伤心抹泪。

甘妃瞧见陈煜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进来，突然想起他威胁说要把柔成嫁到千里之外的话来。心头一慌，她竟扑到七王爷身上大哭起来，“王爷，你倒是说说话呀！柔成才十三岁，颖兰、婉若还小，将来王府里还有谁能为她们做主？！”

这话一出，颖兰、婉若的母亲李妃和田妃也跟着哭成了一团。没有子女的众夫人心头更是惶恐不安。

陈煜硬生生把胸口涌起的怒气压了下去，冷冷说道：“父王还未死呢，哭什么！”

他望定这群女人，心里充满了无奈与怨恨，竟不知道是该同情痴痴望定薛菲画像的父亲，还是该恨他娶了这么多带着薛菲影子的女人。

“哭有用吗？父王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就算她死了，父王也能看着画像过一辈子！要怪就怪你们不是她好了！”

甘妃性烈，被陈煜的话一激，红着眼顺着七王爷的目光看向薛菲画像。她身体发颤，突然跳起来，拿起那幅画像尖叫道：“都是为了她，你都是为了她！”双眼一闭，两串泪珠滑下，听得裂锦之声，画像被她一撕为二。

众人被甘妃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在她们心中，这幅画像是王府禁忌，碰一碰七王爷都会雷霆大怒，没想到甘妃竟然敢把它给撕了。

陈煜并未阻止甘妃，只是紧张地盯着父亲。七王爷眼波动了动，陈煜心中一喜。

“她死了，她的画像你从此不能再看一眼！你怎么不怒了？你怎么不骂我了？你怎么就眼睁睁地瞧着你唯一的念想被我毁了？你说话呀！王爷！”甘妃说着说着，身子一软，靠在榻前放声大哭。

那画像被甘妃揉成一团紧攥在手中，眼看已是毁了。七王爷的眼里透出层悲伤，然后闭上了双眼，面容像古井般沉默。

众妃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陈煜心里失望，他听得御医之言就打算当着父王的面毁了那幅画。没想到甘妃激动中出手撕画，一点儿作用也无。还有别的办法吗？他心头掠过花不弃的眼睛，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主意。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了元宵节柳青芜的月下歌舞。他盯着七王爷平静的面容，心里涌起想冲上去对他大吼的冲动。难道，真的要活生生的薛菲出现，才能刺激到他吗？

耳边哭声不绝，陈煜目光一寒，说道：“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打扰父王静养。”

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咬得极为清晰，眼神寒冰似的从她们脸上扫过，不怒自威。

众人呆呆地看着世子，突然反应过来。七王爷如果一直躺下去，王府的主人将会是眼前的世子。大家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了出身最为显赫进府最早的甘妃。

“父王虽不能动弹，也无法说话，但父王心里是明白的。我这个做儿子的今日就当着父王的面给大家一个交代。膝下无子想出府的，我不拦。若留在王府，只要不犯王府规矩，我定护得大家一个周全。三位妹妹是皇上亲封的郡主，我照顾不周，三位母妃可以找皇上、太后主持公道。在父王面前哭闹做样子大可不必了。甘母妃，府中内务向来由你打理，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吧。”

他不软不硬地说完这番话后拂袖而去，留下满屋子女人面面相觑。

有时三点两点雨，新春偷向柳枝归。

枯干的柳枝缀上点点嫩绿，一丁点儿的芽孢连绵起伏隐约如绿雾，属于春的颜色渐渐将冬日的颓废衰败之气拢在掌中，悄然捏得粉碎。

三月伊始，对皇帝陛下内库生意感兴趣的大商贾们早早进了望京城。

飞云堡、明月山庄与江南朱家也不例外，带着账房先生、随从、仆役驻扎进了城中各自的府邸。

七王爷病倒，今年内库之事交由世子陈煜的消息早早地传扬开来。世子的喜好性情就成了望京城炙手可热的消息，连带着与世子交好的白渐飞和元崇也被扯上了酒桌。

“世子性情温和，做事循规蹈矩，最是知礼之人。”白渐飞谦和的笑容背后带着丝坏笑。他颇有兴趣地想知道，商贾们若看到陈煜发怒时会是个什么情形。

元崇憨憨地笑着，大大咧咧地编排陈煜，“世子吗？小时候和他同窗，被师父责罚最多的人就是他。他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吃，别的全不放在心上。”末了，他也挺得意，也很想知道陈煜和七王爷同样精明的一面露出来时，会是什么状况。

东宫太子处也有人递话出来，“七王府世子性情孤僻，不善与人结交。”

三皇子则笑道：“世子根本就不是块经商的料！”

诸多传言变成写在纸条上的字，最终汇合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明月山庄望京别苑中，明月夫人柳明月端着雨过天晴茶碗，两根水葱般的手指夹着茶盖轻拂着茶沫，慵懒地望着院子里一株吐苞的迎春。

柳青芜啪地合上记满陈煜信息的小册子，樱红小嘴不屑地撇了撇，“乱七八糟，胡说一通，无一是真。”

明月夫人浅浅啜了口茶，微笑道：“依青芜所见世子是什么样的人？”

“一头猪！”柳青芜绽开明媚的笑容补充道，“他是一头能吃老虎的猪！七王府世子陈煜文武双全谁人不知？亲近他的人对他的看法都不相同，可见此人在不同的人面前会露出不同的一面。所以，这些情报也有用处，至少能说明一点：世子城府太深。”

明月夫人嫣然一笑，“这回咱们只要他不偏向莫府就行了。咱们根本就不会和七王府作对，世子城府深否，精明否，都与咱们无关。”

柳青芜好奇地问道：“师父，那出月下歌舞为何对七王爷刺激这么大？原计划只是让他看到之后对明月山庄心存疑虑，在内库招标之时不会一门心思偏向收养了他私生女儿的莫府。七王爷居然会因此中风瘫倒，太不可思议了！那个薛菲究竟有多美？我瞧过画像，美则美矣，也就是个一般的美人罢了。”

“水如月，女如雪。流云止，春花谢。一朝醉倒碧罗天。画像哪里画得出她的风骨？”明月夫人轻声吟来，眼中泛起一丝悲哀。明媚春光中仍似有白雪穿风而过，如絮飘落，带起丝丝寒意。她显然不想再提薛菲，语气一转说道：“莫府单传莫若菲一人，原想釜底抽薪让莫府绝了后，没想到他会逃过一劫。”

柳青芜目中隐现杀戮之意，秀眉微挑，冷哼了声，“如果没有莲衣客插手，我在天门关一定能杀了莫若菲。”

“青芜你错了。杀人再简单不过，让人生不如死才叫快意。你杀莫若菲失手便罢了，为何要在南下坊主动招惹莲衣客？我不是告诉过你，现在不能动花不弃，为什么下令连她也杀？知道花不弃一死的后果吗？你以为七王爷不涉朝政不掌军权就好欺负？他好歹是皇上的亲兄弟、太后的亲儿子！他若知道你下手害了花不弃，他会让明月山庄片瓦不留！”明月夫人声音一冷，目光如刀看向柳青芜。

柳青芜脸上写着“不服气”三字，却在明月夫人的目光中渐渐低下了头，脑中浮现出天门关一战中，莲衣客轻挽长弓的嚣张模样。莲衣客，你坏我好事，你要保护的人我就偏偏要她的命！她在心里发着狠，咬紧了唇听明月夫人训斥。

“你是公开了身份的明月山庄大小姐，内库开标在即，你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再有莲衣客的踪迹，也给我忍住了！明月山庄现在要对付的是望京莫府，就算莲衣客与莫府有关系，在他没有对明月山庄出手之前，我们也不能为自己多树一个强敌！”明月夫人说完轻叹了声，“青妍比你更能隐忍，她潜入莫府为婢这么长时间，难道就没有下手杀莫若菲的机会？她要先捏碎莫若菲的心！青芜，这次行动是对你和青妍的考验，将来谁有资格继承明月山庄就看你们的表现了。你和青妍被我一手养大，同为我徒儿我却偏爱你多一些，莫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是，师父！”柳青芜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甘心地回道。她低垂的双眸燃起嫉恨的火焰，想起妹妹那张和自己相同的脸来，恨得银牙暗咬。柳青妍，从小到大，武功你不如我，心狠手辣你不如我，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争明月山庄？你真的以为可以俘虏莫若菲的心吗？小心挥出情剑的同时，砍伤的是你自己！

叫人生不如死？柳青芜不屑地想，以莫若菲的美貌，不知多少女人肯为他而死，他会为你伤心？

她心里根本不赞同明月夫人和妹妹的计划。在柳青芜眼中，夺了莫府的财富，让莫家人变得一无所有再杀了他们才是上策。

黑雁走进了院子，见两人正在檐下说话，恭声禀报道：“七王府世子陈煜来了，他求见夫人。”

明月夫人抿嘴一笑，“七王爷受了刺激瘫在床上，世子情急也在情理之中。青芜，恐怕你要去王府走一趟了。进了王府，你可要好好讨得世子的欢心！别忘记往后内库的掌事总管是世子了。黑雁，引世子在小月湖竹台相见。”

想起要和陈煜过招，柳青芜目中涌出浓浓的兴趣，收敛了杀气，温柔应下。

跟在一名婢女身后，陈煜缓步走向别苑深处。

明月山庄别苑取名竹馆，依定河而建。一入府门，绕过正堂，竹林似绿浪翻腾，一眼望不到边。足下是清洁的白石小径，触目处翠竹幽幽。那万竿修竹滤过了天光，在地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林中偶尔几声鸟叫更添府中幽静。明明处于闹市，转眼之间烦恼尽去。

陈煜对向来不露真容的明月夫人起了好奇之心，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在十余年间经营偌大的山庄，又有这般巧思雅趣？

小径尽头是个小湖，与别家府邸中的花园湖泊不同，竹馆小湖的水只有二三尺深，低头能看到成群游鱼与湖底的卵石。那丛丛绿竹零星种在湖中，竹枝低垂轻拂水面，尽带江南柔婉味道。

一道长长的竹桥浮在湖面上，通往远处。

遥遥望见水面上搭着一方质朴的竹台，现出一抹粉红衣裙。绿影红衫，醒目之极。人影藏在竹影之中，看不清面目，反勾起人浓烈的兴趣。

引他上了竹桥之后，婢女便不再前行，福身一礼折身离开。

陈煜轻踏上竹桥，桥身往水中略沉，轻轻摇晃起来。他哂然一笑，并不用轻功，在竹桥晃动间背负了双手悠然前行。

春风中，长衫微动，他似前去赴约的多情少年。

竹台之上，有女盈盈站立，无声等待一个美丽的约会。

只是竹枝间漏下的天光仿佛被染成了浅浅的绿色，不再明媚。

离竹台尚有三丈远时，陈煜终于看清了明月夫人的模样。

她穿着粉红色的大袖衫，梳着流云髻，腰如束素，流泻下月光一般闪亮的银缎曳地长裙。她的唇是柔软的，她的眉眼是温存的，她怯生生地站在竹台之上，宛若一朵春风中颤抖怒放的桃花。看她面容似有三十来岁，眉目之间的娇羞神色又似只有二十出头。

她站在竹台之上相迎，看到他走近微微一笑。

陈煜浑身如坠温暖的春水之中，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心中暗叹，好一个柳明月！

“妾身柳明月见过世子。”

明月夫人敛身一礼，还未屈膝手肘便被陈煜轻轻托起，“夫人不必多礼。传闻夫人见外人时从来面覆轻纱，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煜能一睹夫人芳容荣幸之至。”

“世子何等身份，岂敢怠慢？请！”

两人眼神相触，彼此细细打量着对方。

从陈煜跳上竹桥开始，明月夫人就一直看着他。他负手悠闲踏过竹桥的从容，他自三丈开外无声无息地跃上竹台托住了她手肘的轻功，他嘴角那抹和煦笑容、眉宇间透出的雍容华贵都让她欣赏。世子竟是这样的人才！她唇边笑容更浓。

而陈煜此时却在叹息，眼前这个水做的佳人，应该在深闺等待相公怜爱的柔弱女子却偏有雷霆手段经商天才。能让明月山庄十来年工夫就能与三大世家同时瓜分内库生意，不容他小觑，可是他心里更多的却是失望。明月夫人与薛菲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无论她如何假扮易容，薛菲那双眼睛是改变不了的。陈煜转念又想，若是薛菲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所以，他的笑容依然和煦如春风。

竹台之上置有矮几、锦垫与茶具。布置简单之极，偏偏叫人觉得很舒服。

明月夫人款款落座后，素手亲自沏了一杯茶，“世子请。”

碗是细瓷小碗，轻盈如雪，细腻如玉。一汪明黄茶汤浮于其中，香气隐隐。

陈煜轻啜一口，满口生香。他手里把玩着茶杯细看，不夸茶好夸起茶杯来，“柳絮飘飘天上雪，素月冉冉江心白。这是被皇上夸的江心白瓷吧？明月山庄能独占贡瓷的生意实非浪得虚名。今年内库开标，有明月夫人亲自坐镇，贡瓷一项无人能与明月山庄相争了。”

“世子过誉了。生意上的事，妾身已交由小女青芜打理。浮生如梦，妾身经营明月山庄十来年，也累了。只是喜欢望京这处竹馆，小住怡情。”

陈煜笑道：“我已于元宵节拜访过大小姐。柳姑娘精明能干，夫人教的好女儿。”

明月夫人微笑道：“青芜已告诉过我了。元宵节，她演的歌舞似惊吓到了七王爷，妾身正想登门告罪。”

咚！陈煜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下，脸色一变，笑容瞬间消失，目光如刀盯住了明月夫人。

新竹暖阳柔风转眼之间变成阴沉冰寒。

明月夫人被吓了一跳，樱唇微张，脸上露出了惶恐之色。

陈煜缓缓说道：“我只是去拜访大小姐，可并没有说父王被她演的歌舞惊吓。柳姑娘从何得知我父王晕厥是因为她的月下歌舞？难不成这出歌舞是特意演给我父王看的？明月山庄是何居心？”

听他这么一说，明月夫人似松了口气，手轻轻抚着胸说道：“世子错怪明月山庄了，妾身有几个胆子敢去惹怒王爷？小女对世子突然造访感到吃惊，后听得坊间传闻这才知晓七王爷是看了她的月下歌舞才晕厥。世子如若不信，何不去坊间查证？”

坊间流言是你们散播出来的，有什么好查的？就这么一喝你就吓倒了？明月山庄早垮了！陈煜心里冷笑，绷着脸道：“不管她是跳给谁看的唱给谁听的，我父王是被她的歌舞惊得晕厥。叫柳姑娘随我走一趟吧！她若找不到办法让我父王醒来，就不用回明月山庄了。”

明月夫人骤然色变，匍匐跪下，眼里落下泪来，“世子开恩！青芜只是怜妾身思念亡夫排了这出歌舞，实不知会刺激到王爷。她年纪尚幼，妾身膝下仅有一女，望世子怜悯！”

膝下仅此一女？莫府中和柳青芜长相酷似，耳侧有同样胎记小痣的青儿你难道不认识？见明月夫人演戏演得投入，陈煜拂袖站起，居高临下地望着明月夫人道：“车轿已在别苑外等候，夫人还是盼着大小姐早日能再将我父王刺激醒转吧！宫里江心白瓷太多了，让皇上换些新鲜瓷具想必他也乐意。”

陈煜不软不硬地说完后大步踏上了浮桥，竹桥晃荡，溅起水花无数，惊得桥下安详潜游的鱼儿四散奔逃。

竹台之上明月夫人缓缓抬头，泪痕犹在，唇角已起了笑意。她注视着陈煜的背影，喃喃说道：“就算让青芜进了王府，你也想不出薛菲和我的关系。”

陈煜去明月山庄别苑的时候，七王府侧妃甘氏的马车也到了莫府。

春阳温暖，花不弃的咳嗽已经好了。只是人提不起精神，她懒懒地躺在软榻上晒着太阳，半睁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在看天上的云彩还是看偶尔飞过的鸟。

凌波馆里只留下了灵姑和忍冬，偌大的院子少了人声，只听到麻雀唧喳的声音。原以为人少了海伯来寻她机会更好，然而花不弃却拿到了一张纸条。

一个杂役送食材前来，悄悄地把一个纸条塞到她手里，上面写着：风动幽竹山窗下，阳春四月踏春归。

天气什么时候才会暖和？四月什么时候才会到来？花不弃拥紧了毛毡。这场病来势汹汹，好像把十四年的病全加在一块得了。她眯缝着眼睛，瞧着天上盘旋的飞鸟想，在莫府继续蜷睡上一个多月，她会沤成坛子里的老泡菜了。

打了个呵欠，她无聊地闭上了眼睛，用睡觉打发时间。忍冬体贴地把毛毡往上拉了拉，见她无精打采禁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不弃！瞧我弄什么来了？”

“小姐，表少爷来了！”忍冬惊喜地说道，心里直念阿弥陀佛，能给安静的凌波馆带来生气的只有表少爷了。

花不弃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

云琅穿着身紫红色的箭袖，带着爽朗的笑容向她走来。他身后是湛蓝的天，金黄色的阳光洒满了肩头，神采飞扬。她不禁有些羡慕云琅身上显露出的活力。

“云表哥，能不能带我出去玩？在院子里我总是想睡，越睡越没精神似的。”花不弃微仰起了头，企盼地望着他。

“等你再好一点儿，天气再暖和一点儿再说。”

花不弃失望地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眸。她对云琅说的八仙故事毫无兴趣，对他提了剑在院子里舞得虎虎生风也无兴趣。云琅把她当成小孩子哄，但她的心智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云琅心中不忍，放软了语气哄她道：“不弃，我每天都来陪你玩好不好？等你身体再好些，我就带你出府去。你瞧我今天带什么来了？”他兴冲冲地放下手中的棉纸和竹条，神秘地说：“今天我给你做孔明灯，到了晚上放了很好看的。”

花不弃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望向了墙角的老梅树。那两盏兔儿灯早就被风刮破了，灵姑摘去扔了。挂灯的人不会再来，她为何仍忘不了他呢？也许做点儿事情比躺在这里强，花不弃撑起身道：“棉纸要如何裁剪？”

见她有了兴趣，云琅高兴地告诉了她。他从腰间抽了把小刀，认真地削着竹篾条。

手指碰到棉纸，花不弃愣了愣，指尖在轻轻颤动。她伸出手，阳光下，纤细的指尖的确在抖。怎么会是这样？

她唯一苦练的偷技全靠这双手，她的手从来不会发抖。

花不弃抬起头对忍冬道：“毛毡滑下去了。”

忍冬低头拉毛毡的时候，花不弃的手触到了她腰间丝绦上挂着的小荷包，手指瞬间稳若磐石，轻巧地解下了荷包。

花不弃的心情一下子好转，呵呵笑起来，“忍冬，你的荷包掉了。”

“真是呢，我明明打了个结还是掉了。”忍冬拾起掉在软榻上的荷包重新挂在了腰间，又细心地打了个结。

再看自己的手，半点儿异样也无。花不弃松了口气，倦意尽退，专心裁剪棉纸。

云在飘，鸟在叫。

淡淡春阳，缕缕微风。

时光悄悄溜走，她曾怅然地抬头，他曾偷偷地望定她微笑。

安静庭园褐色木廊下，垂发少女与紫衣少年专注地做着同一只孔明灯，宛若图画。多年后，云琅回想这一幕时，温柔与酸痛仍流淌在心间。

两个时辰后，一只宽三尺、高一丈的大孔明灯便做好了。云琅拿了笔和颜料笑道：“不弃喜欢什么？我画上去！”

花不弃想了想道：“我想九叔了，能不能画九叔的陶钵？”

忍冬从屋子里拿出锦盒，云琅看了看这只随处可见的土陶碗哭笑不得。他眼珠一转，挥笔在白棉纸上画了个梳着两个抓包髻的小姑娘。她一手托着陶钵，旁边还有条狗。

花不弃眼里流露出思念，低声说：“九叔若是在天上能看到，一定很欢喜。”

她真实的想法是让海伯的人看到，知晓她的心思，早一点儿接她离开。

云琅呵呵笑道：“等到天黑就放了它。”

花不弃来了灵感，她觉得可以借这个灯传递更多的信息，不由得高兴起来。

云琅瞧见她眼里又有了那种光，心头一热，脱口而出：“不弃，你喜欢的话，我们每天都做来放就是了。”

这时剑声突然来了凌波馆，他走得急，才进院子就大声嚷道：“灵姑！赶紧给小姐梳洗打扮收拾行装，七王府的甘妃娘娘要接小姐走！”

甘妃娘娘？接她去王府？花不弃眼里露出疑惑，心却咚咚地跳了起来。

云琅惊诧地问道：“你是说要接不弃进王府？”

“是啊，娘娘在前院大堂里等着呢。”

“我不去！”花不弃脱口而出。

“不弃，你非去不可。”

抬头间，莫若菲脚步匆匆进了院子。他眉心紧蹙，脸色极不好看。七王爷在内库招标之前倒下，对莫府来说无疑是个极坏的消息。

“七王爷元宵晕倒，醒来后中风瘫倒，连话也说不出来，对此御医束手无策。王爷一直看着你母亲的画像，世子便想让你进府侍候王爷，希望王爷能有所好转。不弃，他终究是你的”

他还没有说完，花不弃便大叫一声，“别说了！”

所有人被她吓了一跳，看到花不弃眼里浮起泪光，云琅的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替花不弃求起情来，“表哥，不弃自己还病着，她怎么去侍候七王爷？”

莫若菲叹了口气道：“不弃，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他。来了望京这么长时间，王爷都没见你一面。世子请甘妃娘娘亲自来接你，你不能不去。别担心，我每天都嘱人送东西给你。你要是在王府实在待不下去就告诉来人，我寻个理由接你走就是。”

花不弃反复咀嚼着那句世子请甘妃娘娘来接她，心里又酸又痛，一时之间难受得想大喊出声。

她的手突然被云琅握住，花不弃吃惊地抬起头。云琅笑着对她说：“不弃，每天我去王府送东西给你。你不高兴住下去，我就带你走。表哥不方便留住你，我带你回飞云堡去！”

“阿琅！不可胡来！”莫若菲脸一板，喝住了云琅，“内库招标在即，我正想告诉你，飞云堡的人已经到了望京。你知道该怎么做。”

云琅没有放开花不弃的手，微笑着说道：“表哥，我心里有数。等到内库招标完毕，我可以带不弃去飞云堡小住。不弃去散心，王府总不会阻拦吧？”

小贼还挺仗义的。花不弃突然想起青儿说云琅喜欢她，心里一颤，轻轻地挣脱开云琅的手。他的手再温暖也及不上陈煜怜惜揩去她嘴边药渍的手。他再想给她安全，她也忘不了南下坊陈煜抱着她替她挡了那一箭。

为什么还要让她去王府呢？

为什么不顾及一下她的感受？

花不弃心里腾起一股怒气。他不见她，她偏要成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是他先知道她是他妹妹的，是他先对她好的。他扮成那么酷的江湖大侠叫她喜欢上了他。都是他的错，凭什么难过的人是她？她才不要没精打采地蜷在凌波馆里闷着。她要把王府搅得翻天覆地，再拍拍屁股去江南。

花不弃展颜笑道：“我想明白了，我要去王府！都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我就要流落在外面？”

王府里还有三个妹妹，烤只老鼠请她们吃会是什么样子？莫若菲以她生病为由不让她出府去玩，她去了王府总比圈在凌波馆强。时间一定会过得非常快，等到四月，海伯就会接了她离开，她会继承九叔的遗愿，会拥有属于她的天地。花不弃越想越兴奋，眼睛闪闪发光。

莫若菲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道：“花不弃，你把七王府拆了烧了都不关莫府的事。”

又被他看穿了！花不弃眨了眨眼道：“在莫府这些日子，大哥教的规矩，不弃半点儿也不敢忘记。”

如果我惹出事来，就说是莫府没教好！她挑衅地望着莫若菲。

一瞬间，两人仿佛又回到了药灵镇共度的雪山之夜。花不弃恢复了小强本色觉得解气，莫若菲找回了牙尖嘴利的花不弃心情愉快，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灵姑收拾好花不弃的衣物拎着出来，莫若菲笑道：“走吧，甘妃娘娘等很久了。阿琅，我陪不弃去了，你也去见见飞云堡的人吧！”

“云表哥，谢谢你陪我玩。其实我早就不怪你啦，阿黄也不会怪你的。我走了，云表哥，再见了。”

人生告别常有事，真说再见时，却又不知何时再见了。

花不弃郑重地对云琅说再见。她想，也许等海伯带着她离开后，云琅才会明白这声再见的意思吧。

凌波馆安静下来，院子里几只麻雀在树上唧喳吵闹着。

云琅静静地靠着廊柱坐下来，手无力地搭在膝上。花不弃甩开他手的瞬间，他心里一凉，仿佛又回到了元宵节那天晚上，花不弃眼中沁出的泪滑进了他心里。

“表少爷，天暗了，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呀？！”忍冬一直不敢打扰他，眼瞅着天黑下来，她点亮了檐下的灯笼，忍不住问道。

云琅微笑地说：“我就是在等天暗下来。”

他抚摸着做好的孔明灯，棉纸上画着的小姑娘活泼可爱。云琅站起身，拿起孔明灯向忍冬笑道：“做了一下午不放飞可惜了，不知道不弃在王府能不能看到？”

忍冬机灵地回道：“当然能了。小姐想着表少爷就会往府里的方向看。这盏灯这么大，小姐一定能看到的。”

云琅也笑了，“是啊，她一定能看到的。”

他点燃灯下面浸了松油的棉花，孔明灯渐渐鼓胀起来。云琅感觉灯变得轻盈，他足尖一点，提着灯掠起，手轻轻松开，孔明灯冉冉飞向空中。

光照亮了夜空，温暖的一团在夜空中飘动。

云琅一直仰着头望着，直到那团光亮被黑暗湮没。他轻声说：“不弃，我不是因为打死了阿黄心里内疚才会来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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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欲语还休

花不弃到达七王府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坡，天地笼罩在一片浅浅的晕黄中。王府门口两只大石狮子沐浴在温暖的光线里，威严之中又带着皇家府邸的高贵。

见识过了莫府的大气后，花不弃又一次开了眼界。莫府的护院脚上穿的是敞口布鞋，打着倒赶千层浪绑腿。王府侍卫蹬的是靴！他们戴着风帽，穿着窄袖衣袍，横挎一口鲨鱼皮银吞口的腰刀。风一吹，风帽上那簇红樱就骄傲地飘起来，英姿飒爽。

莫府再有钱，七王爷再无权，莫府的护院也不可能穿戴朝廷侍卫服饰。她前世受到的教育和这一世学到的知识告诉她，官府是绝对不能去招惹的。花不弃对王府大门口肃立的带刀侍卫多了些敬畏之心，总觉得他们的腰比莫府护院挺得直一些。

正当她琢磨着下车后讨好下侍卫，以便于她能够自由出入王府时，马车却没有停留，经过了大门继续前行。花不弃疑惑地往后张望，正好看到甘妃被一群仆役簇拥着从大门走进府中。

“小姐，娘娘吩咐过了走侧门。”和她同车的嬷嬷神色不变地说道。

花不弃心头顿时火起，凭什么？又不是她巴巴要来王府，是甘妃接她来的。她冲车夫喝道：“停车！”

没有人理会她，马车顺着围墙继续前行。

屈辱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些嫉妒她母亲的人竟然连正门都不准她走。她认不认这世的爹妈是回事，当她是野种就不行！花不弃哼了声，径直钻出了轿门，扶着轿厢说道：“不停车，我就跳下去了！”

慌得车夫拉住马匹，轿子里的嬷嬷被花不弃的威胁和大胆吓得脸色发白，她保持着坐姿，强忍对花不弃不按规矩行事的厌恶，再一次提醒道：“小姐，娘娘吩咐过了，马车要从侧门进府。”

花不弃对她笑了笑，没等嬷嬷反应过来，她已经跳下了马车。花不弃笑道：“娘娘吩咐过了，马车从侧门进府，她可没说我花不弃要走侧门。府里见了！”

她说着挑衅地拍了马屁股一下，大摇大摆地沿着来路走向大门。

许久没有这样无赖过了。在莫府几个月，她像只蜷缩成一团的狗，这时终于可以抖抖毛龇龇牙。脱去束缚的轻松让花不弃很开心。

还未上石阶，府门口的侍卫便拦住了她，“你是何人？”

花不弃满脸堆笑，笑嘻嘻地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马车道：“我是甘妃娘娘请来的客人。麻烦侍卫大哥通报一声，我不走侧门，请娘娘”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大门处涌出一行人，无声无息地顺着台阶走下来，恭敬地垂手肃立着。他们挡在她身前，面向同一个方向。

花不弃踮起脚尖往前看，一群侍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奔向王府。陈煜披着暮色的橙光出现在花不弃眼中。她像被针刺了下突然转过了身，干笑两声道：“麻烦侍卫大哥了，我还是从侧门进府好了。”

花不弃快步离开，往马车停住的地方走去。蹄声，每一声都踏在她的心上，溅起阵阵酸楚。

马车里出现了嬷嬷面带讥讽的脸，她的眉梢微微往上一挑，不紧不慢地说：“上车吧，小姐。”

嬷嬷的声调悠长，像一把刀缓缓从花不弃心上划过。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听过太多这种傲慢的声音。她耸耸肩笑了笑，只是笑了笑。

透过人群，陈煜看到了远去的花不弃。她怎么会出现在王府门口？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翻身下马，他身后的马车中走出了柳青芜。

寂静巷子里，孤独地停着辆马车。一个身材单薄的少女撑住车辕利索地上了车，马车顺着围墙拐了个弯，往侧门去了。

陈煜瞟了一眼阿石。阿石也看到了花不弃，他机灵地跑到和花不弃攀谈的侍卫面前询问了一番。回到陈煜面前，他低声说：“是莫府的那位小姐，甘妃娘娘今天亲自去请来的。”

心头一股无名火腾起，陈煜冷着脸把马鞭扔给阿石，对肃立在旁的总管道：“花园安排好了？”

总管恭敬地回道：“回少爷，都已安排妥当了。”

陈煜“嗯”了声，回过头对柳青芜道：“抱歉要委屈柳姑娘表演场歌舞给父王看，姑娘这就随管家去吧。”他唇角带着抹嘲笑，目光淡然地从柳青芜清秀绝伦的脸上扫过，似对她又似对自己说：“准备这么久，都在等着看这出戏了。”

堂堂明月山庄大小姐竟被他当成戏子？！柳青芜胸口气血翻涌，她小看陈煜了。

元宵灯节，陈煜找上门见她，口口声声说对她感兴趣。虽然她知道这话十有八九是假的，但哪个少女不爱听？陈煜的身份、谈吐，连取笑苹儿的话都让她细细回味了无数遍。进王府前她特意打扮了一番，谁知这次再见陈煜，他的态度与元宵节截然不同。

今天的陈煜总让她想起天门关的莲衣客优雅冷傲。两次见他，两次都让她想起莲衣客。这个发现让柳青芜兴奋莫名，这种心情暂时压制住了被陈煜漠视轻慢的怒气。柳青芜低着头柔声答道：“只要能对王爷有益处，青芜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世子不必抱歉。”

没听到回答，她抬头一看，陈煜压根就没听她说话，早已经迈上台阶进了府门。柳青芜一张脸顿时气得煞白。

嬷嬷领着花不弃从侧门进了王府，她迈着端庄的步子不苟言笑地前行。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婢女低头无声地向嬷嬷行礼让路，敢抬眼直视她的一个也没有。花不弃瞧着这些走路做事无声无息的下人想，王府的规矩比莫府严。

想到在王府最多待上一个月就会走，花不弃紧绷的神经渐渐放轻松了，东张西望，暗暗比较起莫府和王府的差异。

莫府如果是座建在花园里的府邸，那么王府则是一个气势恢宏的建筑群。暮色中楼台亭阁连绵起伏，一座院子套一座院子，不知有几重，而中间相连的甬道和回廊幽长，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花不弃经过的殿宇院落收拾得干净清爽，只在廊庑下摆着些盆景。天井之中置有盛水的大石缸，种着睡莲养着鱼。庭院里的大树极少，大多种着低矮的梅树或海棠。

她好奇地问嬷嬷：“庭院里为何不种大树？”

“防刺客藏身。小姐，娘娘吩咐了，今晚你先在此歇着。”嬷嬷引她进了一个小院子，她站在厢房前，示意早就等在门口的婢女打开房门。

这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四周渐入了黑暗中。远处殿宇的飞檐像柄弯刀刺进暗下来的天空，蔓延出冷肃的气氛。

花不弃左右一看，心里犯了嘀咕。这院子怎么看怎么荒凉，中间的空地上长出长长的衰草，正屋与东厢大门紧闭，没有灯光也没有人走动。廊下没有挂灯，房间里也没有点灯，只有开门的婢女手里提着的灯笼发出一团微弱的光。

花不弃偏着脑袋朝厢房里张望，黑漆漆的看不真切。背上突然被推了一把，她的脚绊着门槛摔进了屋，听到房门拉紧门锁合拢。花不弃大惊，爬起来拍着门喊：“喂！干什么关着我？！”

“小姐，今晚府中有事，娘娘没空见你。明儿老身再来领你去见娘娘。”嬷嬷悠悠然地回答她，窗户上灯光一晃，竟带着婢女离开了。

花不弃气得使劲拍门大喊：“你留盏灯给我啊！还有晚饭！”

哪还有人回答她，不消片刻，脚步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花不弃的腿上传来阵阵疼痛感，肯定是摔在地上撞的。这鬼地方明明是个荒废的院子，甘妃明着吩咐人整她来着。花不弃认清这个事实，咬牙说道：“大哥，是她们先出手对付我。这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关我两天我就死定了！你别怪我连累莫府。”

她从怀里摸出荷包来。荷包里东西很少，七八枚金瓜子，油纸油布紧包住的火石、火绒和火镰，还有一个精巧的火折子。这些东西她从来没有一刻离过身。

屋子里一团漆黑，花不弃吹亮火折子，终于看清楚了。

房间里有一张木桌，两个木凳，还有一个光板床。窗户很小，竖着儿臂粗的木栅栏。四壁空空如也。

花不弃抬头望向房梁，横梁之上没有糊顶棚，露着椽子与黑瓦。她想起柴房中莲衣客揭瓦进来，心头一喜，有了主意。

点亮的灯笼火把让花园一隅亮如白昼。如果莫若菲和花不弃见了，准会以为走错了地方。这里的一花一木、池塘、凌波阁都比照着红树庄原样建成。白天或许能看到新土翻动的痕迹，能发现楼阁只是竹子搭建纸糊而成，夜色掩去了这一切。

陈煜站在池塘边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望向夜空，下弦月突破乌云洒下清辉。此情此景，会让父王被刺激得重新站起来开口说话吗？甘妃请花不弃进王府，也想用她来刺激父王吗？她今晚也会来花园吗？

沉思间听得脚步声响起，陈煜回头看去，一众妃妾已进了花园。他目光一扫，没有看到花不弃。陈煜微笑见礼后道：“春夜偏寒，各位母妃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受了凉。煜有言在先，好奇想看戏我不阻挡。若是有人出声坏了事，莫怪我无情。”

甘妃笑道：“瞧世子说的，我们就是好奇，自然也以王爷治病为重。”她眸光朝众妃夫人脸上一转，拉了脸道：“世子丑话说在前头，姐姐我的丑话也说在前头，谁要是出声坏了事，家法处置！”

众人也知轻重，齐声应下，寻了花树下的椅子坐了，只等好戏开场。

这时总管也引了柳青芜进了花园。

她换上了浅绿色的宫装，换了画像中薛菲同样的发髻，颈中悬着一块绿色宝石。这套衣饰是他比照记忆中的薛菲备下的，找不到绿琥珀，就以绿宝石代替。

灯光下柳青芜眸光流转，清丽不可方物。

熟悉的衣饰，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月下歌舞。陈煜不禁多了几分期盼，脸色也柔和起来。他虚扶一把，对行礼的柳青芜道：“柳姑娘今晚若立下功劳，我自会回报明月山庄。”

听他许诺，柳青芜稍一衡量便把对陈煜的火气搁到了一旁，她抿嘴一笑道：“世子要如何回报于我？可否允诺我一个要求？”

陈煜眼中透出浓浓的兴趣，轻笑道：“看来柳姑娘信心十足，想要我答应你什么？”

柳青芜微笑道：“若王爷见了歌舞能够恢复健康，青芜再说不迟。”

她对王府众妃夫人轻轻一福，分花拂柳般随着侍女往凌波阁方向去了。临走之时，她回首看了一眼陈煜，那一眼的妩媚美丽颠倒众生。

陈煜噙着笑目送她离开。

这番情景落在众妃夫人眼中与打情骂俏无异，多心的已在猜想世子是否看上了明月山庄这位娇媚的大小姐，心眼小的则打翻了醋坛子。吃的不是陈煜的醋，而是浮想联翩，勾勒出当年薛菲的身段舞姿。

田妃不咸不淡地说道：“这柳姑娘的身影和当年的薛姐姐倒有几分相像呢。”

甘妃哼了声道：“像又如何，可惜你们没见着那花不弃，她的眼睛就像锭雪花银似的醒目。我看柳姑娘的歌舞未必对王爷有用，说不定等王爷见着花不弃那双眼睛就好了。”

李妃不满地说道：“姐姐怎么把她接进府来了？王爷身体健旺时也不曾让她进府的。”

“进府又如何？我叫她走侧门，再把她关在西院静堂一晚，磨磨她的锐气。省得她以为进了王府就真的能认祖归宗了。我这是替王爷着想，解铃还须系铃人，天下间真正能像那女人的也只有这个花不弃了。”

甘妃语气中不乏感慨，众妃、夫人心头微酸。当年七王爷求娶时无所不用其极，或温柔或强势，谁没有一段旖旎风光、浪漫情怀？如今才知成了薛菲的替身，伤心之下还不得不巴望七王爷好转，下半生有依靠，所有的心酸、疼痛只能化为对花不弃的厌恶憎恨。往日彼此拈酸吃醋相斗，现在目标一致，都想着拿花不弃出气。

众妃、夫人围绕着花不弃或讥或讽喋喋不休，话语落进陈煜耳中却是另一番心情。

如果他没有认识她，他也会像府里的人那样去欺负她的。

当时听到七王爷叫西州府寻人，陈煜第一反应就是杀了花不弃。那个女人抢了父王的心，她没有进王府，她的女儿却要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陈煜觉得不杀花不弃对不起早逝的母亲。

他曾经赶去天门关想一箭要了花不弃的命，因为不想王府血脉死在外人手中出手相救。他也曾去红树庄柴房中想杀了她，她叉着腰对着一窝刚出生的小耗子哈哈大笑、垂涎欲滴的模样让他惊诧。他能保证花园里蹦出一只蚂蚱都能把三个妹妹吓晕，而花不弃却把耗子视作美味。陈煜心里的怜意盖过了他的杀气。

不是她的错，为什么所有人恨的都是她？

想要刺激父王好转，陈煜最早想到的人就是花不弃。然而他还在犹豫时，花不弃已经被甘妃接进了王府。

没有蒙面巾，他该如何面对她？花不弃没有见过他的脸，她应该不知道莲衣客就是他吧？万一被她认出来，他又该怎么做？花不弃对他灿烂一笑的模样在这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中，让陈煜一阵心烦意乱。

甘妃做主接花不弃进府，多少也有和陈煜分权的心思。她看到陈煜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眉一挑说道：“府内之事是王爷交由妾身掌管的，世子能请来柳小姐，妾身就请不得莫府小姐吗？”

众人既害怕陈煜将来对她们不好，又担心自己在府中的权利消失。见甘妃示威，目光纷纷落在陈煜身上看他的反应。

陈煜对这群女人又气又恨，自己竟被甘妃的自作主张拖进无限的烦恼之中。他板着脸道：“这件事甘母妃想得很周全。花不弃是甘母妃亲自从莫府接来的，她是莫府的小姐，莫若菲在她身上下够了本钱，她有什么闪失莫府不会置之不理。各位母妃不给我惹麻烦，我对府中的事就没意见。”

甘妃要的就是这句话。陈煜从来都是以强势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这会儿软了语气。虽说带着丝威胁，也让她微微得意起来。甘妃笑道：“世子放心，妾身会有分寸。只是小惩她一夜罢了，明天就让嬷嬷放她出来。若对王爷的病没用，自当打发了她回莫府去。来王府侍候王爷几日，莫府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她会是安分来当婢女的人？想到花不弃在柴房折腾剑声，陈煜唇角禁不住扯出丝笑来。他意味深长地说道：“甘母妃办事长卿很放心。”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瞟向西边院落。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王府内还有个静堂？今晚不会有人送饭给花不弃，这一回她能找到什么东西填肚子呢？

“少爷，都安排好了，是否去请王爷？”

总管的话提醒了陈煜，他收起心思，示意阿石与几名侍卫去抬七王爷。

片刻，被迷晕过去的七王爷被送到了花园里，他躺在软榻上，睡得极为安详。

陈煜轻舒口气，下令清场。顷刻间人尽退却，火把尽灭。

花园中灯光朦胧，月光安宁静谧。

陈煜取了嗅瓶在七王爷鼻端挥动几下，见他睫毛一动，他轻轻退下，拿起灯笼朝凌波阁方向挥动。

这是柳青芜出场的信号。

七王爷自梦中醒来，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恍恍惚惚看到不远处灯光下娉婷行来一个苗条的身影。

她越走越近，晚风吹着她的裙袂飘飘，她似踏月而来。

柳青芜停在柳树下，灯光朦胧看不清她的脸，却能让七王爷看清她的歌舞。长裙抖动，白色的披帛舞出团团花影。一曲《子衿》悠然响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佻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歌声甜美中似有怨意，舞姿轻盈如弱柳回风。

隐在花树之后的众人心提到了嗓子眼，陈煜紧张地握紧了拳。

一曲唱罢，七王爷没有动静。

柳青芜缓缓收了歌舞，按住好奇，没有看七王爷一眼，顺着池塘慢慢走进了凌波阁。

花园里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到。

陈煜轻轻地走过去，站到了七王爷面前。

两行清泪自七王爷眼中滑出，他痴痴地望着柳青芜消失的方向，一语不发。

“父王，你看了吗？你想不想见她？你只要起身走过去就能看到她了！”陈煜握住七王爷的手诱导着他。

七王爷的目光回到陈煜脸上，张了张嘴，喉间半点儿声音也没发出。他悲伤地望着陈煜。

还是不行吗？陈煜失望地松开手，七王爷的手无力地滑落在软榻上。

众妃妾此时一拥而上，围着七王爷看了又看，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啜泣声响成一片。

陈煜吩咐阿石道：“送王爷回去歇着吧，好好服侍。”

总管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小心问道：“那柳姑娘”

陈煜想起父王眼中落下的泪，父王是有感觉的。他长叹一声道：“请柳姑娘在王府小住几日。吩咐下去，对她客气一点儿，只是不得让她接近父王寝殿。若父王看清了她的脸，她的歌舞就没用了。”

总管恭敬地回道：“小人明白。”

他又对甘妃道：“至于花不弃，就让她住进父王寝殿旁的偏殿侍候。甘母妃，我不想在府中看到她，你安排吧。”

甘妃矜持地说道：“世子放心，我会叮嘱侍卫严加把守王爷寝殿，绝不放她在府中乱逛。这里没有人想看到她！”

花园渐渐恢复静默，陈煜独自站在池塘边。他是真的不想看到她吗？陈煜默默地问自己。

风吹起衣袂，吹得池水泛起阵阵涟漪，就像他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父王寝殿是王府最安全的地方。不弃，安心住到你离开的那天吧。你我无缘。”陈煜喃喃自语。

他背负着手折身离开池塘，走出了花园。

明月山庄与薛菲是什么关系？柳明月竟然能知道父王和薛菲的往事。如果她是薛菲的旧识，为什么柳青芜在天门关和南下坊对花不弃下手毫不留情？明月夫人知道他去过莫府见过青儿，为什么不承认？她们排出月下歌舞来刺激父王是什么目的？青儿留在莫府为什么又没有对花不弃下手？陈煜脑子里塞满了各种问题。回廊往前，出现了两个路口，他没有注意到，脚步自然踏向了通往西院的路。

花不弃将木桌搬上了床，再搭上凳子爬到了房梁上，累得她快要虚脱了。大病一场后，她明显觉得体力不如从前。

她骑在房梁上推开一片瓦，看到了一弯下弦月。她高兴地继续揭瓦，瓦片摔在屋顶上传来清脆的声响。花不弃丝毫没有会被人发现的慌张，她巴不得有人来，因为她饿了。

头顶出现了能容身体钻出的洞口，花不弃慢慢地踩着房梁站起了身，手撑住洞口爬了出去。

屋顶是斜的，花不弃小心地趴在房顶上东张西望，嘴里嘀咕道：“防刺客，连棵靠近屋子的树都没有，我怎么下去？”

实在不行，只能跳下去。房前是石板铺的路，她瞅准了屋后的泥地想，从这里跳下去更好。她趴在屋面上，慢慢地往下滑。

半个身体探出屋面，花不弃歪着头往下看高度。她小心地挪动着，终于全身悬挂在屋檐边上。她深呼吸，闭上眼，松开手落下。

没有想象中屁股着地或崴到脚的情形。身体滑落的瞬间，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带着她轻轻站在了地上。

她惊诧地睁开眼，看到了板着脸的陈煜。

天门关，他揽着她的腰躲过黑衣女的长鞭；他自红树庄凌波阁接住摔下楼的她；他从莫府凌波馆抱着她去松林看月；他在南下坊翻转身体挡住了射向她的箭。如此熟悉，如此亲切。

她望着他，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那眼神似幽怨似感动，盈盈欲诉。陈煜全身一震，她难道认出他来了？霎时他想起花不弃在王府门口转身离开的背影。她认出他来了，所以她不想和他照面。元宵节那晚，他让她忘记莲衣客，她说：“我不该告诉你，我喜欢你。这样，你就不会像避瘟疫似的要离开我了。”

她认出他来了，陈煜肯定。

两人几乎同时推开了对方，花不弃抢在陈煜开口之前抹了把眼泪展开笑容道：“眼泪都被你吓出来了！那老太婆把我关着没吃没喝的，我只好自己出来觅食。世子来得可真巧，晚一点儿我就摔到地上啦。”

这声世子让陈煜心里涌起了一丝恼怒。她装着不知道，她居然装着不知道他是莲衣客。

他沉着脸道：“请你来王府是希望能对父王的病有好处，我怕你摔坏了没人侍候我父王。”

说完陈煜迈步就走，衣袍却被花不弃拽住。她轻轻拉扯住衣袍一角，犹如使了千斤力，绊得他没办法再往前走一步。

他停住脚步，眼风扫过被花不弃拽着的衣襟。

花不弃忙不迭地松开手说：“我饿了。既然是让我来侍候王爷的，世子能不能给我找点儿东西吃？”

陈煜嗤笑了声，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在红树庄可是我推你下的水，难道你忘记了？最后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出言不逊我差点儿掐死你。怎么几日不见，你就忘记和我之间的仇怨了？”

最后一次见陈煜？花不弃脑袋飞快地转动，想起是那日玩雪仗冻得半死之后。当时她恶毒地说七王爷最爱的女人是她母亲，气得陈煜掐住了她的脖子。也正是低头看清了那双手，让她确认他就是莲衣客。

花不弃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不出他是莲衣客的话来。双手胡乱地挥了挥，她啪地敲在了自己头上。脑中灵光一闪，花不弃低下头泄气地说：“我是饿狠了，脑袋糊涂了。只想着吃的，都忘了世子恨我来着。”

为什么不肯说你认出我了？为什么？目光在花不弃低垂的脸上久久凝视，看到她的手不自在地在衣服上蹭动，陈煜蓦然明白了花不弃的心思。她聪明得让他心酸。

他怔怔地看着花不弃，看到她耸了耸肩，脸上重新露出了无赖的笑容，“现在是王府有求于我。你要是敢把我扔进房里关着，就别想着我会去照顾王爷。世子就当没见过我好了！我自己找吃的去！”

花不弃向陈煜挥了挥手，潇洒地走开。一个声音对她说，他是来看她的。另一个声音对她说，他再关心她，也不能喜欢她。望着前面黑漆漆的路，知道他在身后看着她。花不弃一颗心怦怦跳着，只想走出他的视线之后找个僻静的地方大哭一场。

这是她第二次威胁他了。上一次用叫花老鼠威胁他去给她拿鸡腿，这一次用父王的病威胁他给她找吃的。陈煜无奈地想，每一次都很管用。

“顺着左边的路一直走，就是厨房。”

身后传来陈煜冷冷的声音，花不弃吃惊地转过身。

陈煜背负着双手抬头观月，极不耐烦地解释道：“我只是怕你乱闯被侍卫当贼打坏了，会耽搁父王的病情。你顺着路直走，别乱窜！”

他说完一甩袖子，顺着来路离开。

花不弃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她边笑边学他负手望天，挤眉弄眼不屑地一甩袖子，得意得嘴都快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陈煜蓦地回头，花不弃浑身的血直涌上脑袋，僵了。她机械地转过身，顺着他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默默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陈煜迟疑了一下，心虚地左右望了望，施展轻功悄悄地赶到了花不弃的前面。

王府的厨房很大，很安静。花不弃顾不得去想厨房里怎么连个值夜看灶的人都没有，直冲到蒸笼前拿了一碟点心，一屁股坐到了灶台前大嚼起来。她边吃边笑，边笑边抹眼泪，觉得胃口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自屋顶明瓦往下看，吃饱喝足的花不弃靠在暖和的灶台前睡着了。陈煜目不转睛地看着，唇边不知何时带上了笑容。

春寒料峭，他静静地坐在厨房房顶上，看天上的月牙自中天慢慢坠下。

五更鸡鸣，厨房外的厢房仍然没有动静。不知为何，往日该早起的仆役睡了懒觉。

她能应付的，府里的那些女人还盼着她能让父王恢复健康。陈煜再看了一眼花不弃，悄悄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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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绿琥珀（1）

层云堆涌，天空呈现出属于春天的明亮的灰色。

青石板路上印满了毛毛细雨的湿痕。枝头的绿芽碧玉似的缀着，空气中飘荡着春天的清新气息。

这是一个新鲜的早晨。

对王府来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那么新鲜。

西院专门罚戒仆役的静堂不再安静。

甘妃院子里的嬷嬷带着两名婢女去放不弃出来。打开房门就懵了。

她们先看到叠罗汉磊起的桌凳。顺着这座宝塔往上，仰头看到屋顶上的洞。嬷嬷哎呀叫了声，一拍大腿道：“她跑了！快快快，通知娘娘，找人去！”

两名侍女和嬷嬷慌里慌张的转身往外走，门突然被关上了。不仅被关上，还被锁上了。

不弃拍拍手得意的出现在窗户边上，对屋里三人扮了个鬼脸道：“找我吗？”

“小姐！”嬷嬷尖叫了声，扑到窗户边喊道，“小姐你快点放我们出来！甘妃娘娘还等着见你呢。”

不弃不慌不乱的问道：“我不开门呢？”

一名侍女急得都快哭了：“误了时辰娘娘会责怪我们的！”

“关我什么事？”不弃幸灾乐祸的看着脸色难看的嬷嬷，心里说不出有多痛快。她想了想又道，“要不，你们也顺着那个洞爬出来好了。我爬过了，很容易的。现在爬的话，不会耽搁太多时间的。”

说完她再也不理三人，笑嘻嘻的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尖声高叫的呼喊声。不弃看了看四周耸了耸肩想，这地方真好。又偏僻又安静，少了三只跟屁虫她自在多了。

早晨的王府静谧而美。往来的仆役侍婢无声的忙碌着，没有人上前询问不弃的身份，她乐得自在/随意拦了个下人问清王爷寝殿的方向，不弃悠然自得的寻了去。

走上一道回廓，旁边是石砖雕花的围墙。透过雕花的空隙能看到院子里面的景致。不弃边走边瞧。

春才至，花已红。

不弃瞧着新鲜，不禁多看了几眼。一张熟悉的脸在她眼前晃了晃消失在花丛间。“青儿？！”不弃惊诧的喊了声。她顺着围墙往前跑，没跑多远看到一个月洞门。她伸手一推，门没有上锁，不弃走了进去。

院子里花木扶苏，正中有一座二层小楼。房屋门窗精巧细致，角替斜撑精雕细刻。隐隐传来馥郁的香气。院子一角有架秋千，七里香的绿藤缠绕在秋千顶上懒散的铺开泄下，新长出的嫩绿叶子点缀其间。

一个白衣少女正坐在秋千上看书，黑发直坠到腰间。那一袭白衣并非全素，裙摆袖口都绣上了雅致的缠枝花纹。最惹人眼是她穿的那双鞋，鞋底是水红色的。随着秋千的荡漾，白裙边露出的鞋帮上密密绣着精致的花鸟。她背对着不弃，发梢与裙袂被春风吹动，微微的荡起。恍若一梦。

“青儿？”不弃不确定的喊了声。

绿琥珀（2）

柳青芜眉毛挑起，眼里露出坏笑来。青妍，你和我长这么像，莫若菲应该对你的身份好奇到极点了吧？花不弃，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她慢慢转过身，满脸疑惑：“你是谁？”

不是青儿的声音，不弃一怔。她仔细又打量了番，心里疑心更重。不是青儿，长得和她这么像，她是谁？

柳青芜放下书，一个纵身轻轻落到了不弃的面前。她嘴一撇道：“我是明月山庄的大小姐柳青芜。你如果不说你是谁，我就当你是贼了！”说着她突然伸手，捉住不弃的胳膊往后一拗。

不弃还没看清楚她的动作，手臂就被擒住。她哪吃得住柳青芜的手劲，痛得大叫出声。听到身后柳青芜的嗤笑，不弃又痛又怒，瞄准柳青芜的脚狠狠踩了下去。

不曾想到花不弃还会反击，柳青芜吃痛的松开了手。水红色鞋绣面上多了个灰黑印子，柳青芜大怒，伸手就去抓不弃。

不弃没有武功，知道逃不过，干脆发了狠。她回身抱住柳青芜一头撞进她怀里。这一下出其不意居然把柳青芜顶翻倒在了地上。

气极败坏的柳青芜翻手一掌狠狠朝不弃颈中击去。

“住手！”

柳青芜手上一缓，“啪！”她脸上已被不弃趁机扇了个耳光。大怒之下柳青芜飞起一脚蹬在不弃的胸口。

这一脚差点把不弃的心踹得吐出来。她趴在地上好一阵工夫才顺过气，瞅着柳青芜脸上红通通的手指印大笑起来：“一巴掌换一脚真值了，有武功了不起吗？”

门口吸气声不断。喊住手的甘妃目瞪口呆的看着两女打完。甘妃眼风扫过，侍女赶紧上前扶起柳青芜和不弃。

“怎么回事！”回过神的甘妃厉声喝问道。

春雨湿地，柳青芜白裙染得污浊，见院子里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盯着自己，顿时有些狼狈。她寒着脸说道：“她贼头贼脑的跑进来，我问她是谁也不说。我见她鬼祟想拿下她。她却把我撞到地上。本来听得娘娘的声音停了手，这丫头却不知好歹打了我一掌。后来的事娘娘都瞧见了。王爷虽因瞧了我的歌舞受惊，青芜进王府也是诚心想替王爷治病。我明月山庄虽是商贾人家，也不容人随意欺凌。素闻甘妃娘娘打理王府赏罚分明，此事但请娘娘给青芜一个公道！”

甘妃心中本来就厌恶不弃，此时更有意偏袒柳青芜。她淡淡一笑道：“柳姑娘，打你的是莫府的小姐，明月山庄若是气不过，大可以找莫府理论。不过，你二人现在既然进了王府，就该守王府的规矩。花小姐，王府可不是你当乞儿时可以随便乱窜的市集。我亲眼看到你先动手打了柳姑娘，还不快向她道歉。”

让她道歉？凭什么？昨晚上关她，怎么不向她道歉？不弃揉着胸口，痛得两眼发黑。她轻轻的呼着气，觉得眼前这些人讨厌极了。柳青芜为什么出手她不清楚，但她明白甘妃娘娘厌恶她，寻着机会就挑她的错。

不弃眨了眨眼突然问道：“王爷觉得娘娘哪一点长得像我娘？”

一句话点中甘妃的死穴，气得她浑身哆嗦。

她转过身又对柳青芜道：“如果有男人喜欢你，肯定是太监！”

柳青芜呆了呆瞬间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骂道：“臭丫头！”

不弃不紧不慢的说道：“你骂我狗娘养的好了。我更喜欢听这个！”

“狗娘养的？！哈哈！”柳青芜惊诧之余，不由得笑出声来。

骂花不弃狗娘养的，那王爷成什么了？甘妃骇得脸色都变了。她正要喝止，听到陈煜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柳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绿琥珀（3）

“世子来得正好，她骂我是狗娘养的！”不弃笑咪咪的说道。

陈煜一道冷冷的目光射来，不弃缩了缩脖子，捂着胸大叫一声：“好痛！”

痛是真痛，却还没痛到晕过去的地步。但不弃就有本事像根木头桩桩似的往地上栽倒。饶是陈煜不想管，手已经条件反射的伸出去接住了她。

不弃软软地挂在他胳膊上。陈煜眉头微皱，一低头却看到不弃眼皮下的眼珠转动了下。惹了事让他来收拾烂摊子？他暗暗挫了挫牙，不动声色的搂着不弃道：“甘母妃，花小姐是因为父王的病才进的王府，若犯了府中规矩，且原谅她一回。”

见不弃倒下，甘妃气极道：“世子一来这丫头就晕了？哼！”

“哦？甘母妃说她是装晕？”陈煜手一松，不弃面条似的啪嗒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甘妃一呆，忍不住讥道：“柳姑娘斯斯文文的，轻轻踢了她一脚就这样了。敢情真是千金之身哪！”

陈煜俯身拉起不弃搂在怀中，似笑似笑的看着柳青芜道：“是啊，柳姑娘这般柔弱的女子，一脚下去，连草都不会踢断一棵吧？听说花小姐大病初愈，受了惊吓才晕倒也说不定。父王对柳姑娘的歌舞没有反应，长卿就不强留柳姑娘了。”

花不弃对他这么重要？出一点点事情就赶她走？柳青芜想起南下坊莲衣客替花不弃挡了一箭的情形。明月夫人要她进府后接近陈煜，拿住陈煜的短处。也许，这就是她的突破口。她心里暗下决定，若不能证实陈煜和莲衣客的关系她绝不离开。

她心思转动极快，当下已有了对策。她嘴里平静的说道：“青芜的歌舞对王爷病情没有帮助实在遗憾。青芜这就收拾行装离开王府。”

柳青芜敛衽行礼，低头之时，她袖中滑落一块绿莹莹的物件。柳青芜忙不迭的拾起纳入怀中，举步离开。

陈煜眼尖看得清楚，惊得差点喊出声来。他强行压制着心里的惊诧和疑问，嘴里已笑出声来：“柳姑娘请留步。长卿细想之下还是想请姑娘多留些日子。毕竟父王只见了一次歌舞。等过些天再瞧说不定有意外的效果。柳姑娘若肯相助，长卿定有回报。”

他目光炯炯望着柳青芜，她眼中有笑一闪而逝，脸上微露迟疑，轻叹了口气道：“世子有命，青芜莫敢不从。”

陈煜心中了然，他微微一笑对甘妃说道：“我这就送花小姐去父王寝殿。那里有现成的大夫，老小一并瞧了。”

眼看着二人的脚步就要踏出院子。柳青芜眼睛一眯，脚尖挑起一截树枝闪电般射向花不弃。陈煜恰巧在此时将不弃打横抱起，那截树枝自不弃脚下穿过，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又是这么巧吗？柳青芜望着陈煜的背影唇角渐渐漾起一丝得意的笑来。

他和柳青芜的交锋甘妃并没有看出端倪。她正咀嚼着陈煜话里的老小二字，不论如何，花不弃总是王爷的血脉，由得柳青芜踹晕过去王府也没什么面子。她轻叹了口气，默然离开。

绿琥珀（4）

陈煜抱着不弃穿过回廓往前，拐了个弯见左右无人这才说道：“周围没人了，你可以醒了。”

不弃虚开一条眼缝，正对上陈煜的冷脸。她嘿嘿干笑两声道：“世子好眼力！麻烦松松手放我下来”

陈煜松开手，不弃啪的摔在地上。他抄着手板着脸道：“很高兴？听人说自己是狗娘养的很开心？”

不弃痛得皱紧了眉，头一歪没动静了。

陈煜顿时气笑了：“一骂你就装晕？花不弃你属蜗牛的？再不起来我就踹上一脚让你真晕！”

不弃没有反应。

陈煜这下觉得不对劲了。他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脸，触手冰凉。他吓了一跳，抄抱起不弃就往七王爷院子赶。

才走得几步，听到不弃的轻笑声。他低头一瞧，不由大怒：“花不弃！”

“我装得可像？谁叫你摔了我两回！”不弃眨巴着眼睛笑得贼兮兮的。

陈煜咬牙切齿的说道：“看来还没摔够！”

不弃抱紧了他的脖子得意之极：“你敢再摔，我就不去侍候王爷。”

她神气活现的模样让陈煜哭笑不得。他长叹一声轻轻放下她道：“好了，我不摔你了。随我去父王哪里吧。”

不弃往他身上一靠，扯住他的前襟轻声说：“我真没力气走了……本来是有力气的，你一摔抖散架了。”

陈煜狐疑的看着她。细如牛毛的春雨洒下来，衣襟上像洒了层银粉，手一拍，簌簌飞落。扑在不弃的笑容上，染出几分柔弱无助。他一语不发抄抱起不弃，想起柳青芜踹她一脚，焦灼不安的想，不会是踢得内腑受伤了吧？

他越走越快，竟在府里施展起轻功来。

不弃仰着脸贪恋的瞧着，阖上眼将陈煜的焦急的神情镌刻成心底最深处的印记。

绿琥珀（5）

晚来风急，吹得衣襟翻飞，一场春雷滚滚而至。雨渐渐下得大了，白线一般从檐下瓦当垂下。庭院中青石板地上小小的白色水花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怒放着。这些水花像陈煜脑中的各种线索，看似寻到了源头，又突然间消失找不到踪迹。

柳青芜在王府内不敢下重手，不弃内腑没有受伤，但是她的身体却异常虚弱。御医说是受寒生病伤了元气尚未复元之故。想起南下坊中箭的那天晚上，陈煜内疚不己。

放她在父王寝殿也好。皇上令太医院的御医住在王府，顺便替她调理番身体。那里守卫森严，也绝了府里的人去惹事生非。

陈煜想到此处略微放下了心。他吩咐道：“阿石，拿油衣来！”

阿石替他穿好油衣，撑着伞提着灯笼好奇的问道：“去哪儿少爷？”

“柳姑娘白天被花小姐打了一巴掌，好歹也是王府请来的客人，去瞧瞧她。”

雨刷刷的下着，入夜的王府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安静。

陈煜步履稳健，思绪翻飞。柳青芜袖中掉落出的东西是他曾在薛菲颈间见过的绿琥珀。莹莹如泪滴的绿琥珀，引起母亲和父王大吵一架的御赐之物。

她为什么会有薛菲的绿琥珀？明月山庄和薛菲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是友，为什么要对不弃下手？另一个青儿还在莫府，明月山庄和莫府有什么仇怨？

柳青芜朝不弃射来的树枝没有伤人的力道，他却不敢冒险让不弃再受她一击。这个女子貌美如花手段毒辣心机狡诈。她为了不离开王府，故意让他瞧见绿琥珀。她留在王府的目的是什么？

大雨迷茫看不清四周景物，谜一样的明月山庄。柳青芜等着他去找她，但是他就一定要被她牵着鼻子走吗？

陈煜突然走上了另一条路。阿石疑惑的问道：“去檀香阁不是走这条路吗？”

“天色已晚，深夜造访有碍柳姑娘闺誉。这样的雨天，正是饮酒听雨的好时节，去找元崇喝酒去！”

他改变了主意。亮出了绿琥珀却没有得到回应，该着急的人应该是柳青芜吧。

绿琥珀（6）

沉闷的雷声滚动，几道闪电耀亮了天际。

不弃被雷声惊醒。她一觉睡到现在，精神完全恢复了，身体也有了力气。她披上衣裳靠在床头纳闷的想，最近身体怎么变得这么无常？是连续生病后体质变差了吗？

七王爷住的院子是个四合院。正殿一排五间房屋。中间是正堂，右厢以红木屏风隔出了两间屋。外间放着春夏秋冬四季衣柜，杂物柜子等。左厢同样也是以屏风相隔，外间是七王爷的起居处，里间是卧室。

不弃住在右厢里间，她出神的想了会儿白天发生的事，胸口又有些不适。她喃喃说道：“白天踹得可真疼！”话是这样说，她却笑了。为胸口这种带点酸意，带点甜意，带着她从来没有过的甜蜜一个人坐在床头出神的笑。笑了一会儿，她又像吃李子酸倒了牙，甜蜜尚在了记忆中，一吸气只有难受。

雷声滚滚，隐隐有闪电劈下，大雨如注。这样的夜晚，七王爷睡着了吗？他真的是她的父亲？他着急的寻找她，除了在红树庄远远的投来一瞥，他到现在都没有正眼瞧过她。

不弃的心又咚咚跳了起来。她是九叔捡来的。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她只有一双眼睛长得像薛菲，也许她不是他们的女儿呢？想到这里，不弃飞快的跳下床。

她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看自己。是的，除了这双眼睛水润明亮之外，她的脸很普通。如果眼睛像薛菲，她的脸应该和七王爷相似才对。她努力回忆，只想起七王爷除了被侍卫簇拥长髯飘飘的大概印象。

现在不让她瞧仔细七王爷，她会睡不着觉。不弃吹熄了蜡烛，悄悄的走出了右厢房。

殿门虚掩着，门后睡着四个值夜的人。两个太监和两个婢女，在地上铺了床软垫蜷着睡得熟了。

她小心绕过他们，走进了左厢房。

轻轻掀起里间帘子的一角，不弃看到侍寝的老太监靠着墙雕花木床坐着，眼睛睁得很大，头歪在一旁。她吓了一跳，这里面居然还睡着一个人。她以为被发现了，正讪讪想解释几句。谁知老太监一动不动视而不见，仔细一看，却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桌子旁边立着个铜仙鹤，嘴里挑着一盏油灯，吐出豆大的灯光。原本入了夜火烛都要熄灭，七王爷病倒后，担心他晚上会有不适，这盏油灯便通宵不灭。

不弃犹豫了下，蹑手蹑脚的走进去。

雷声之后，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屋内被闪电耀得明亮。南边一排窗户上突然闪过道影子。不弃吓得一哆嗦，抱着头就钻进了桌子下面。

闪电过后又没了动静。不弃拍拍胸口正要从桌子下钻出来地，屋子里平静的灯光又闪了闪，似有风吹进来。

不弃下意识的回头看，头皮一下子炸了。通往外间的帘子被掀吹起了一角，一双脚正缓步迈进室内。她猛得把手往嘴里一塞，生怕牙齿打架的声音惊着了来人，蜷在桌子下不敢动弹。

绿琥珀（7）

这是双女人的脚，粉红色的绣鞋小巧玲珑，白色的裙边绣着繁复细致的缠枝图案。她无声无息地走到雕花木床处，不弃只看到流云水袖这么一拂，侍寝的老太监闭上眼睛歪倒在地上。

一个柔媚之极的声音在屋里缓缓响起：“王爷醒了没？王爷情痴至此让人赞叹，一段歌舞就让你瘫倒在床口不能言。明月比谁都盼着让王爷好起来。王爷病好了，妾身才会安心呢。”

她拂开了帏帐，俯看着床上的七王爷。

难道外面的人都被她弄晕了？她能自由出入把守森严的寝殿，她的武功真可怕。不弃想探头去瞧她长什么样子，却又不敢。

被声音惊醒的七王爷睁开眼睛，床前站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神秘的明月夫人？他猛然瞪大了双眼。七王爷悲哀的想，他连揭开她的帷帽都有心无力。

“王爷不必紧张，妾身没有恶意。小女青芜昨晚的歌舞，世子重建的红树庄凌波阁都不能让王爷的病好转，明月只好冒险前来。”

七王爷听到这话眼睛不觉一亮，眼神中自然流露出一种希翼的光来。瘫倒在床的这些天口不能言的滋味，实比死更难受。难道明月夫人有办法治好他？

“妾身能以金针刺穴活络王爷被堵塞的经脉让王爷行动自如。只是，唉，这金针入穴之后，针就会游走在王爷的血脉之中，走到了心脏，王爷就活不了啦。大概么，能撑得三四个月吧。王爷若是愿意答应妾身的条件就眨三下眼睛，若不愿意，妾身只好在世子身上想法子了。”

不弃听得一惊一乍。她能治好七王爷，给他几个月的健康。七王爷不同意，她就会对陈煜下手？明月夫人要七王爷答应她什么条件？不弃一下子紧张起来。

七王爷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心里同样充满了疑问。如果答应明月夫人的条件会让七王府万劫不复，他宁肯放弃。

“妾身本以为看到歌舞后王爷会上门询问，一切就好说了。谁知王爷竟一病不起，让世子代掌了内库。还有十天内库就要开标，他虽然不会偏向莫府，但是妾身心里实无必赢的把握。”

明月夫人想起在竹馆里见到的陈煜，她轻叹了口气道：“世子是个人才，他让妾身的信心动摇了！妾身的条件很简单。今年内库招标，妾身要莫府得不到官银流通权。莫府财雄势大，比起王爷的健康又算得了什么呢？”

七王爷心里惊疑不定，明月山庄和莫府有什么仇怨，竟想动摇莫府的根基。江南的商家们在二十年前曾经掀起过挤兑风潮。莫百行若不是娶了飞云堡的小姐，莫府早就拿不到官银流通权。没有了官银流通权，天下百姓怎么肯再相信方圆钱庄财力雄厚稳固可靠。望京莫府怕是要一蹶不振了。

绿琥珀（8）

这是对他有利，对莫府不利的事情。但是经历过风雨的七王爷想得更深远。莫府一倒，飞云堡也断一臂。明月山庄逐个击破的话，接下来对付江南朱府岂非也变得很容易？明月山庄的胃口竟然这么大？要做天下第一皇商？明月夫人一个女流之辈十来年就把明月山庄发展成如此规模，她背后是否有别的势力在支持她？聚敛财富的目的又是什么？

“呵呵，王爷太多疑了。妾身与莫府有私人恩怨，绝非王爷所想要称雄于世。也许几个月的健康不足以打动王爷。让妾身想想。”她略做停顿后，一字字的说道，“王爷，你想见薛菲一面吗？”

七王爷张大了嘴，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显然已是激动到了极点。

躲在桌子下的不弃也傻了。薛菲竟然没有死？明月夫人抛出的两个条件都足以让七王爷心动。不能行动不能说话，哪怕是能好上一天，七王爷也会愿意。再加上薛菲，深情的七王爷没有理由不答应。

可是莫若菲呢？难道就让明月夫人得逞，让他得到了幸福之后又失去？明月山庄和莫府有什么仇？回想前世，不弃心乱如麻。一边是莫若菲，一边是薛菲。她难以决择，也没有办法去阻止。阻止了一次，明月夫人还会另找时间替七王爷诊治，也许……她打了个寒战。明月夫人会不会杀了她灭口？她不敢喊，只能保持静默。

七王爷盯着明月夫人良久，终于缓慢的眨了三下眼睛。

“妾身要动针了。王爷全身放松就是。”

时间如此漫长，不弃在桌子下蜷得全身僵硬，手指咬得快没了知觉。突听到七王爷发出了一阵呻吟。

“恭喜王爷。”明月夫人的声音也带出了倦意。“王爷先别急着下床，躺了这么多天，一时半会儿是不能恢复如常的。每天让人揉搓四肢，两天后就好了。”

七王爷喉间发出了干涩的声音：“你就不怕我反悔吗？”

明月夫人轻轻笑着，温柔的声音在隆隆的雷声中显得格外诡异：“妾身才救了王爷。虽然只能拥有几个月的健康，总比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一辈子强吧？妾身要得不多。莫府不能拿到官银流通权。内库招标一结束，王爷就能看到薛菲。这交易很公平。”

她说的没有错，让他不能动弹的在床上躺一辈子，那比死还难受。戴着帷帽的柳明月声音陌生，武功奇绝，他绝对没有见过她。明月山庄和望京莫府究竟有什么仇怨？七王爷缓慢的说：“这个交易的确公平。你也清楚，如果招标当日没有人比莫府叫价高的话，本王也做不得主。”

“妾身怎敢让王爷询私。”

七王爷惊疑道：“难道真的有比莫府更有实力的钱庄来应标？”

明月夫人微笑作答：“王爷到时候就知道了。绝对不会让王爷难做的。”

七王爷挣扎着坐起了身，他靠在床榻上沉默了会儿说道：“薛菲在哪儿？我凭什么相信她在夫人手中？”

明月夫人轻声说：“差点忘记告诉王爷了。我有一件物事。千万年形成的宝贝，就像薛菲眼中的泪，中间那根翠绿的松针是王爷对她的心，亘古长青。”

（临近春节，还在加班，没办法更快了。祝大家虎年大吉。）

绿琥珀（9）

“这句话……”七王爷激动得声音颤抖，这是他送绿琥珀给薛菲时说的话。他再不怀疑。

七王爷失魂落魄的喃喃说道：“绿琥珀，你有那块绿琥珀！她在哪儿？！她没有死，她怎么忍心让不弃流落成乞丐？！”

明月夫人呵呵笑了：“她为何不忍心？生下那丫头时她恨不得掐死了她。”

不弃听到这句话惊得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指头，痛得眼泪长流。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薛菲会恨她？她对七王爷作月下舞吟《子衿》足以证明她对七王爷有情。难道她不是七王爷的女儿？所以薛菲不喜欢她？眼看一直想要的答案呼之欲出，她的心突突的跳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她恨的不是不弃，是我啊！”七王爷低低的喟叹。“在她最美的年华，在最美的春日遇到我，她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我却没有依约娶她。我走的时候是四月，四月芳菲尽，那个春日对她对我都一去不复返了。我是亲王，她嫁了人，我不能担负夺*子的恶名。对她来说，我是始乱终弃。她连我的身份都不知道，她怎能不恨！”

他幽幽的望向明月夫人：“我根本不知道她竟然怀了我的女儿。不弃的那双眼睛和她一模一样，我真不敢看她。只能给她安排一个大富人家，希望她能过得好。这么些年，我总会梦到那个夜晚，梦到她落泪的样子。莫府，如果不是莫百行那匹夫百般隐瞒阻挠，任本王如何威胁也不肯吐实，我又怎会找不到她？但你又是何人？你为什么会有她的下落？”

不弃再一次被打懵了。她，真的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妹妹！她曾以为七王爷不见她，说不定她不是她的女儿。亲口听到七王爷说出当年的事。一时间，不弃心灰如死。

“东风起，相思错。孤雁旅，寂寞行。眼见繁华起高楼，忍顾天涯可怜人。”明月夫人幽幽吟道，她轻轻拂开自己的面纱，露出秋月般皎皎的清丽容颜：“不向王爷说原因，王爷始终心怀疑虑。薛家庄里并不是只有一个小姐的。家母只是个婢女，身份低贱，我和她是姐妹却没有小姐的命，生出来就被大夫人送进了庵堂，因缘际会学得了一身武艺，也逃过了一劫。西州府查不出缘由的薛家庄大火，我无意中却知道了真相。莫夫人灭薛氏满门，我也没什么可恨她的，只是她不该连我可怜的母亲都不放过。你说我该不该向莫府寻仇？”

七王爷激动得直起了身：“莫夫人做的？”

明月夫人缓缓点头：“可惜没有证据。妾身也不想报官纠缠。妾身要砍了莫府这棵大树！”

七王爷再不犹豫，沉声道：“本王应允你，如果内库开标之日有别的商贾敢和莫府抗衡，本王必助他一臂之力。事后，本王要见到她。”

“王爷遵守咱们的约定，妾身自然会让王爷如愿。明月告辞。”她款步离开。微风吹得仙鹤油灯晃了晃，寝殿之中又恢复了平静。

绿琥珀（10）

不知过了多久，七王爷咳嗽了声唤道：“阿福！”

软倒在床前的老太监仿佛从梦中惊醒，他揉揉眼睛嘀咕道：“又梦见王爷叫老奴了。唉！”他站起身舒展了下四肢，一回头发出高声尖叫：“啊——王，王爷，你怎么，怎么坐起来了？”

他的腿剧烈的颤抖着。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骇。

“阿福，沏碗茶来。”

阿福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又迅速的趴在了地上。他的头碰着床榻前的踏板怦怦直响，涕泪交加的喊道：“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菩萨啊！王爷好了！王爷好了！”

他的声音高吭，穿透了高阔的屋顶，压住了雷声雨声。

几乎同一时间，外面睡着的小太监和婢女跟着喊了起来。

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人声纷涌进左厢房中。不弃木然地看到无数双脚奔进屋子里，向七王爷磕头。今晚偷听到的东西让她麻木。那些恩怨情仇都与她无关，七王爷关心的，明月夫人想做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山哥这一世享受了莫府的一切，也会去承担一切。她想起那句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话来，想笑。

这一刻，不弃厌倦王府，厌倦莫府，厌倦整座望京城。

人川流不息的涌进来，她机械的挪动着，悄悄从桌子下面爬出去，混在人群中慢慢往外退。

得到消息，七王爷的妃妾们带着嬷嬷婢女接连赶来。不弃才退到外间，就被赶来的甘妃碰了个正着。

她满脸是泪，一把握住不弃的手激动的说：“不弃，谢谢你，谢谢你救回了王爷！白天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不等她说话，甘妃拽着她的手，拉着她走进了里间：“王爷！”她拉着不弃直扑到床前，抹着眼泪哽咽道，“真真是父女呢。王爷一见不弃就好起来了！”

不弃第一次看清楚了七王爷。

他不再是红树庄那个被侍卫簇拥着的威严王爷，他用一种慈爱的眼光看着不弃，缓缓说道：“你很好。和你母亲一样，有双闪亮的眼睛，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没有说是因为看到了不弃才好转。听在房里众人耳中，却是这个意思。

不弃望着七王爷，突然觉得自己又成了一枚棋子。一枚七王爷用来掩饰康复原因的棋子。她能否认吗？她否认意味着就要说出今晚听到的事情。被柳青芜踹中的胸口隐隐传来疼痛。坏了明月夫人的计划，她会杀她灭口。明月夫人对薛家并无感情，所以她从来没有寻找过她，柳青芜才敢对她下手。她都知道，她却不能说出来。

绿琥珀（11）

“叫父王啊，不弃！”甘妃的嫉妒之心被七王爷恢复健康冲得淡了。还有什么比丈夫在身边更幸福？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如果七王爷喜欢这个孩子又有何妨？总比没有男人依靠来得强。甘妃下意识的讨好着不弃。

父王？不弃对这个称谓茫然而陌生。

她脑子里回响着明月夫人的声音：“她为何不忍心？生下那丫头时她恨不得掐死了她。”

她不是被薛菲的家人扔掉的，是被恨着她的母亲抛弃的。

这一世知道有母亲，却是出生时恨不得掐死了她的人。这一世知道有父亲，却是她最不想要的父亲！他认她，比把她扔在莫府不理不睬更让她难过。然而叫她怎么去责怪他？他拼得三四个月的生命，只为了再见薛菲一面。他是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情深不渝的人。自己是什么？是提醒他始乱终弃的人，是母亲怀着仇恨与痛苦出生的人。自己的存在对七王爷也好，对薛菲也好，都不重要。

不弃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一世的父母并无感情，而现在，得知真相，她却情不自禁的难过。

两世，她活了两世，老天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公平？！

“父王！”

这一声不是出自不弃的嘴，陈煜得了消息匆匆赶回了王府。他走得急了，来不及披油衣，衣袍尽湿。

不弃凄然的看向他。他是这个地方她唯一在乎的，唯一喜欢又不能去拥有的。两行泪滚滚滑落，不弃心痛如绞。

“世子，我就说王爷见着不弃肯定会好转。咱们不弃的眼睛哪，比天上星星还亮。王爷说她站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呢。咱们王府啊，以后又多一位郡主了！”甘妃擦了眼泪，轻扶着七王爷语笑嫣然。

在满屋的贺喜声中，七王爷目光复杂的望着陈煜，期盼的说道：“煜儿，和不弃见个礼吧！”

他的目光让陈煜难过。

七王爷没有瘫倒之前，他一直以为心里是恨着父亲的。他病倒之后，他在王府重建红树庄，亲去竹馆请得柳青芜，在他心里，他仍然爱他。哪怕他对不起母亲，他还是爱他。

所有人都注视着陈煜，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世子会因为七王妃的过世拒绝不弃。众妃夫人们更害怕的是陈煜再一次刺激到王爷。

陈煜望向不弃，她泪眼蒙胧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她眼中包含的神色太多太复杂，让他辨不清看不明，却觉得心痛。

一瞬间，不弃过往的艰辛，寄人蓠下的处境，被甘妃柳青芜随意欺凌的场面掠过陈煜心头。只要他一句话，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郡主，从此身份贵重，无人敢欺。陈煜深吸了口气，对不弃一揖到底：“多谢，妹妹。”

绿琥珀（12）

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陈煜和不弃四目相对，双瞳中映出的身影仿佛陷在无边黑暗中。

白天让她回想起来忍不住就笑弯了眉眼的事情在这个雨夜变成了冰冷的笑话。眼泪无声无息的淌下来，不弃一把抹干泪，嘴角扯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心在抽搐。

她突然想起了花九。春阳灿烂，他抱着她大笑着说：“我们不弃真聪明呢，九叔说一遍你就能记住了！九叔的宝贝不弃！”

他在那个雪夜用心头最后的温暖护住了她的性命，冻得僵硬也没有把她推开。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只有她的九叔，至死都爱她，护她。不离不弃。

“孩子，让父王好好瞧瞧你。”七王爷颤抖着慢慢向她伸出手。

不弃没有动弹。

甘妃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在七王爷手中。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拍着。

陈煜眼瞳幽深，目无表情。

她看到他微一阖目，抿得紧紧的唇角慢慢舒展开，若有若无的飘起一丝笑容。

这个笑容彻底击垮了不弃。她浑身一抖，猛得挣脱七王爷的手，埋头往外急奔。身后的惊呼声脚步声杂乱声她通通听不见。

雨劈头盖脸浇下来，不弃不管不顾的跑着，真希望一道闪电劈死了她。

腰间一紧，她尖叫着挣扎：“放开我！我要找九叔去！”

“不弃！”陈煜心疼的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用力抱起她进了回廊。他箍着她的头按在了怀里，温柔的哄道：“都过去了。再不会去讨饭，不会饿着，不会吃苦，不会了。”

不是这个，不是！他怎么会明白，怎么会了解？不弃动弹不得，埋在他胸口哭得肝肠寸断。

“不哭了。不弃。哥哥会照顾你。”

不弃猛然抬起头，她激动地说道：“我不要哥哥，你还我莲衣客，你还我！”

脱口而出的话像利刃划过陈煜的心脏。明明知道她是他妹妹，为什么他对她会有不一样的感觉。这种疼痛一波又一波的袭来，叫他难以面对。然而，他又能怎样呢？那些不一样，是永远也不能去触碰的禁忌。

陈煜闭上了眼睛，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在抚平着心里的难过。他艰难的说道：“不弃，认命吧！他是你的莲衣客，我是你的，哥哥。”

“他是我的莲衣客，你是我的哥哥。”不弃轻轻重复着他的话，她慢慢推开他，靠着廓柱绝望的说道，“求求你，让我离开王府。好不好？”

一切都是命。山哥要面对莫府的灾难，是他的命。她得不到她要的温暖与爱也是她的命！不弃哆嗦着嘴皮哀哀地望着陈煜。

也许时间能磨平一切。他也想理清脑中繁杂的思绪。陈煜的目光穿过滂沱大雨，他平静的说道：“好。等这几日父王病情稳定后就送回你莫府住些日子。”

不弃虚脱的滑坐在地上。三月春来，但她等不及四月时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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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暗流涌动（1）

温暖春风，淡淡春阳。

几只麻雀在宽阔的庭院中跳跃嬉戏，清脆的鸟叫声添得几许闲适悠然。

七王爷撑着龙头拐杖站在廓庑下微笑着吐出一口浊气。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春天，也是他最为幸福的春日。

人就是这样，失去之后才知珍惜。经历病痛才明白健康的重要。瘫倒在床再恢复行动自如，七王爷明明已经站得有些累了，仍不想坐下。急得他身后的老太监阿福可怜巴巴的冲世子陈煜求救。

“父王，莫府送来一品茶花，名唤女儿娇，今晨花开正好观赏。”陈煜一边说着，手自然的扶住七王爷坐在了太师椅上。

老太监阿福皱成一团的眉眼霎时舒展开来，赶紧上前两步，将一块毛毡搭盖上七王爷膝上。这才扯开嗓子唤内侍将茶花抬上来。

檀木盘中放着盆高三尺的茶花。白玉为盆，花树似碧。一朵拳头大小嫩白娇柔的茶花自疏密有间的油绿叶片间衬探出头来。花瓣细腻如玉，娇嫩如孩儿面，隐约透出淡淡的粉红。像十来岁的少女脸，娇羞妩媚。

七王爷掀开毛毡又站了起来，走到花旁低下头细细观赏。背对着陈煜和老太监阿福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颇有点挫败二人阴谋后的洋洋得意，夹杂着一股孩子般耍无赖的心情。

陈煜翻了个白眼，轻言细语的说道：“父王，先德仁皇后其实不是后宫最美之人。先高祖皇帝与之第一次相遇于杏花林，春风吹落花如雨，德仁皇后毅然退避，只留下惊鸿背影。第二次恰逢端午，太液池泛舟，德仁皇后那时位居小媛，没有资格登龙舟相伴。午休之时于荷池深处放歌，寻音而至的高祖皇帝令太监寻人，只见小舟一叶，载得娉婷背影远去。第三次奉旨于小春亭面君，德仁皇后先至，高祖驾到，又见其清贵背影。三次背影让高祖认为德仁皇后是天下最美之人。这赏花与观美人道理相同，不信父王坐着再瞧瞧看？”

七王爷哈哈大笑，退后几步坐下，惬意的说道：“远观这品茶花，正像一位娇羞少女婷婷而立。煜儿好眼色。”

既达目的，陈煜也不多言。亲手替七王爷搭盖好毛毡，微笑道：“看到父王康复，王府众母妃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七王爷眼里飘过一丝黯然。他接过陈煜递来的茶，看了他一眼，温和的说道：“煜儿，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暗流涌动（2）

他挥了挥手，身边侍候的人识趣的退下。宽大的廓下只留下父子俩对看一盆女儿娇，一壶春茶，满院春光。

七王爷偏过头，十九岁的陈煜眉目硬朗，唇角含笑，英气勃勃。他心中一暖，感概道：“你出生的时候小的父王一只手掌就能托住。左瞧右瞧也是个小不点。一晃十九年，不知不觉小不点就长大成人。父王也老了。”

陈煜想起了小时候的趣事，眼中透出温暖的笑意。他微笑的模样让七王爷情不自禁想起了结发妻子，过世的王妃。

那是个温润如玉优雅似白莲的女子。一生之中再气苦也骂不出半个脏字。贤淑温柔端庄大方，唯独少了让男人动心的妩媚和活力。

水之温柔可让人溺毙其间，然而有时候男人宁肯像扑火的蛾，渴望能有一回被烈火燃烧。尤其是一个胸有青山如锋却只能将山峰硬生生推平的闲散王爷。

九龙黄庭之上指点江山的椅子只有一个屁股能坐。金銮殿中也只能有一个人能发出杀伐专断的声音。他连在殿上做个旁观者发出点唏嘘声都不行。太后之骨肉亲情难弃，于他来说，留在望京城，连去封地当个土皇帝的心都被掐死了。繁华京城是个四方牢笼，和京官们多说几句笑话都要防着结党二字。

七王爷生活中最不缺的就是温良顺恭。最少的是新奇刺激。

京郊偶遇薛菲时，他不清楚她是逃婚少女，她不知道他是堂堂亲王。普通公子和美丽少女的浪漫爱情像黑夜里的流星，瞬间照亮了七王爷的人生。让他终于找到点人生乐趣。

七王爷不后悔。

不悔这场爱情。

甜蜜也好，酸痛也好，相思也好。都是能让他胸腔里的心激烈跳动的情愫，任辗转反侧求之不得，却甘之若饴。

没遇到薛菲之前，他可以是和王妃相敬如宾的温柔相公。遇到了，他还能相敬如宾继续温柔，只是七王爷终于明白什么才叫刻骨铭心，什么才叫爱情。

所以他不愿意背负夺妻之名，让薛菲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只盼她平安喜乐就满足。所以他知道现在只有几个月好活，却觉得这个春天充满了生机。

七王爷想好好和儿子谈谈。

陈煜认了不弃，这份大度叫他欣赏。更多的是内疚。因为他想谈的是身后事。

“煜儿，不弃从小乞讨度日，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她进了王府，你多担待些。”

陈煜唇边的笑容变得有点虚无飘渺。但他没有犹豫半点就答应了七王爷：“没见着不弃之前，我只要想到她进王府就觉得对不住母亲。父王放心，不是她的错，我还分得清。”

暗流涌动（3）

听他提起过世的王妃，七王爷淡淡的说道：“你母亲并不反对我再娶。她只是生气让你知道了我将绿琥珀送给了薛菲。儿子知道父亲另有所爱，这件事让她难堪。”

陈煜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收敛，毫不客气的说道：“父王这话错了。母亲一生孤傲清高，她不屑争宠并不意味着她不伤心，天底下没有女人会因为相公移情别恋而欢欣鼓舞。我一直不明白，薛菲是比母亲美还是比母亲博学？是比母亲更贤慧还是比母亲更温柔？难道说就因为她有双美丽耀眼的眼睛就胜过母亲？”

七王爷摇了摇头道：“论美貌，各擅扬长。论博学，你母亲出身名门，见多识广。论贤慧温柔，她只是个不懂世事的小丫头。单说她的眼睛，你母亲何尝不是明若秋水。她，只是她罢了。可以和我谈天说地，可以看到我惊喜时提着裙子奔来跑掉了鞋。你母亲是池中不染尘埃的白莲，美可入画。我更喜欢山间可以随意摘下插在发边的小*而己。我与你母亲是奉旨成婚，揭了盖头才知道她长什么样。煜儿，我可以敬她护她当她是妻子是亲人，只有薛菲，是父王心之所爱。就像我瘫倒在床上时，你告诉王府里的女人们，你可以护她们一生。但其实你心里绝对不会爱她们的。我知道这样说你心里一定不好受。等有一天，你遇到心中所爱时，便明白了。”

陈煜沉默良久后苦笑道：“父王，明知我心里不舒服，为何一定要这么坦白告诉我，母亲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因为我活不了多久了。因为，不弃的未来幸福在你手中。七王爷轻笑道：“咱俩是父子，你今年十九，也是个男人了。今天我对你说的话，就当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吧。谁知道我今天康复了，明天是否又瘫倒在床，王府里就咱们两个男人，大病一场后，我想把该说的都告诉你，省得想说时没机会了。”

暗流涌动（4）

父子俩的目光碰在了一起。陈煜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说不清道不明。他想了想道：“父王方才说这些，是怕我对不弃心有芥蒂，会为难她吗？既然是男人之间的对话，我也说过了，不是她的错，我分得清。”

七王爷目光望向蓝空，隐隐带出一丝欣慰。明年不弃就十五了，可惜他这个做父亲的看不到她的及笄之礼。他踟蹰了会儿缓缓说道：“煜儿，今年错过不弃十四岁生日，明年二月父王想给她办一个盛大的及笄礼当是这么多年对她的补偿。我和她母亲没有正式成婚，莫府认了她为义女，更不方便公告天下我有这么个女儿。我会向皇上和太后讨来旨意赐封她为郡主，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你觉得呢？”

有皇上的册封，谁敢小觑了她？陈煜慢慢点了点头道：“父王想得周到。她现在住在王府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望京城中议论的人也不少。不弃应该在及笄礼上正式亮相。莫府收她为义女，所以前几天我就送她回了莫府。回头遣嬷嬷内侍去教她一应礼节。一年时间可以让不弃适应郡主的身份。”

一年时间，也能够让她忘记。陈煜苦涩的想，一年时间，他也应该可以平静面对。

陈煜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澈，坚定如石。

七王爷话锋一转说道：“皇上下旨内库开标由你主持，明天就要开标了，你可有把握？”

陈煜微笑道：“商贾争利，咱们是渔翁得利。价高者得，现银交割，老规矩。”

七王爷阖上双目，如同睡着了一般不再言语。

知道他要休息了，陈煜站起身，示意老太监阿福过来侍候。

等他走后，七王爷缓缓睁开眼睛对阿福说道：“前去明月山庄的人可有消息传回？”

阿福轻声回道：“泥牛入海。”

七王爷笑了笑道：“就知道那女人手段不简单。也罢，今年就如她愿好了。你进宫一趟替我向皇上请个安吧。”

暗流涌动（5）

七王爷身体健复的第二天，柳青芜就离开了王府。当陈煜离开七王爷院子后，却有小厮送来一封信和一个锦盒。

泪滴状的绿琥珀放在黑色丝绒之上，神秘炫目。中间包裹着一根翠绿的松针，直直刺进陈煜心中，挑起团团疑云。

明天内库开标，柳青芜送来这枚绿琥珀有何深意？他打开信一瞧，上面以端正小楷写着一行字：“欲寻花不弃。午时城西十里小春亭。”

陈煜手一抖，将信揉成了一团。柳青芜为什么不提薛菲半字？不弃回莫府已经三天了，他刻意没有打听她的消息。难道不弃出了意外？柳青芜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动她。约他前去小春亭难道有别的事情发生？

他深吸了口气，不管柳青芜是何居心，他势必走这一趟了。

城西十里有座兴龙山，是离望京城最近的高山。逢春踏青，遇秋赏叶，冬来观雪，夏至避暑，风景优美。小春亭建于半山一往外突出的山崖空地上。站于亭间举目南望，脚下悬崖，山谷幽深，望京城尽收眼底。

午时春阳正浓，满山满谷的树枝梢头都沾得一点阳光，新绿的毯子搭盖在深沉的山间，绿的赏心悦目。从王府到出城再至兴龙山，陈煜快马加鞭正好在午时到了小春亭。

柳青芜一袭雪衣，婷婷含笑站在亭中。四面八方的风吹得她身上衣裙翻飞，臂间挽得彩锦刺绣披帛，长长扬起，似欲带着她凭风飞去。那张清秀绝伦的美丽脸上带着笃定地微笑，目光扫过陈煜不带武器的双手笑道：“世子很守时。”

陈煜施施然下了马，上下一打量，对柳青芜的装扮露出欣赏之色。他微笑道：“姑娘相约，长卿怎忍错过与美赏春的机会？”

他站在柳青芜身侧，宝蓝色的蟒服衬出清贵之气。目光远眺，神情自在，仿佛真的是前来观赏景致。

空山寂寂，山鸟脆鸣。她似山中百合，他如峰上青松。若非各怀心思，乍眼看去，宛如一双璧人。

等待良久，柳青芜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世子真能沉得住气。如果不是王爷清醒那晚，青芜于大雨滂沱中看到世子与花不弃兄妹情深，就真的相信世子会因为王妃厌弃那丫头了！好一个独行侠莲衣客！好一个爱护妹妹的王府世子！呵呵！”

陈煜心里一紧，果然被她偷听了去。这个毒辣女人，天门关对不弃下狠手，南下坊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元宵节明月山庄花楼里拍他的肩痛得他脚肢头都在发抖。让她知晓莲衣客的秘密可不是件好事。

暗流涌动（6）

他心里杀机顿起，嘴里却笑道：“不弃是我的妹妹，我待她好也是应该。莲衣客是江湖中的神秘侠客，与我有何关系？”

他凝神注意四周，安静的山间飘荡着令人不安的杀气。柳青芜引他前来是想除掉他，还是保护她自己？

“世子是否注意到，这里与天门关的地形很相似呢。如果花不弃现在上山，以巨石箭矢相阻，不知道莲衣客是否能神出鬼没的出现去救她一命。只可惜世子不认识莲衣客，否则青芜就能长见识开眼界了。”柳青芜笑语嫣然，素手轻点，目光移向了山道。

山风之中隐约传来蹄声与笑声。绿树掩映的山道上来了游人。陈煜的瞳孔猛然收缩，难道真的是不弃前来游山？

柳青芜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鸟叫，山坡上缓缓露出弩箭手的身影，张弓欲发。现在示警已然来不及，他纵是肋生双翅，也不可能飞到山脚下救人。

陈煜不动声色的笑道：“不弃是长卿的妹妹，纵然没有莲衣客的武功，长卿怎么可能不出手相救？实在救不得，也只能让明月山庄上下几百条性命去陪陪她。”

柳青芜抿嘴一笑，嗔怪的看着陈煜道：“世子说的青芜心都紧了。谁有这么大胆子敢害花不弃的性命？青芜也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陈煜哦了声道：“你约长卿前来，原来就为了赏春说笑话？柳大小姐未免太闲了点。”

他英挺的脸，如沐春风的笑容，清贵的气质与凌厉冷酷扯不上半点关系。偏偏柳青芜却想起了天门关那个出箭如风的冷傲莲衣客。想到他拼命保护花不弃的样子，柳青芜心里就恨。她哼了声不再装模作样，眼里露出恶毒，冷声说道：“飞云堡的少堡主也很闲呢。明日内库开标，今天不肯留在城里歇着，陪了她来踏青赏春。可惜他若知道心上人喜欢的是自己的大哥，会是什么情形？”

暗流涌动（7）

她清脆的笑声如针扎在陈煜心中，她果然以此事相威胁，她的目的是什么？陈煜淡淡的说：“云琅年少英俊，对不弃真情真意。如果不弃喜欢他，做我的妹夫倒也合适。”

柳青芜眼里带了股疯狂，心里痛快之极。她眨了眨眼睛轻声说道：“青芜长这么大，只栽在莲衣客手中。世子若能把莲衣客交给青芜，让我出了天门关的闷气。青芜肯定不会把这口气出到小郡主身上的。”

陈煜手掌一翻已握住她的腕脉。

一股酥麻自脚底升起，柳青芜不闪不避，将性命交到了陈煜手中。她娇笑道：“世子看仔细了，那可不是花不弃么？”

她的目光往山下移动。陈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山道上一行护卫拱卫着几骑上山，男男女女一群人有说有笑向山上行来。第一匹马上坐着的人正是花不弃和云琅。山道已到最窄之处，仅能容两骑并行。

隐约传来的蹄声践踏着陈煜的神经，他仿佛听到血管中血液奔流的声音。各种想法自陈煜心间冒出，最终还是投鼠忌器施展不得。他松开手，看着柳青芜缓缓说道：“你想要莲衣客一条胳膊还是一条腿？”

柳青芜揉着手腕眼里闪动着得意和兴奋。她眨了眨眼说：“世子瞧我美吗？”

“姑娘比春色还美得十分。”

“莲衣客看我就象看条毒蛇似的。我一直在想，若是他能对我像情人一般温柔，我就原谅他的目中无我！”

陈煜呆了呆，柳青芜轻轻挽上了他的手臂，小鸟依人一般靠在他身上，吐气如兰：“青芜从小到大睚眦必报。花不弃给了我一巴掌，我虽然踹了她一脚，心里还是生气。我很想知道，她的世子哥哥若是喜欢了我，她会是什么表情。”

费这么大力气谋划，就为了这个？陈煜苦笑。上山的人群越来越清晰，虽然他觉得臂间挽着一条蛇，现在即使被它咬了一口却又不能甩开。

暗流涌动（8）

花不弃回莫府意外见到了来望京的药灵庄众人。

林庄主不愿意被莫府利用完就扔，春节一过就遣了大儿子林玉泉和四女儿林丹沙来望京。他要在望京城开最大的药铺，想在内库招标时揽下宫中贵妇们的养颜丸药。顺便也想让女儿在望京结识些世家子弟，攀得一门好亲事。

对莫府来说，如果药灵庄真的能拿到进贡药丸的生意。宫中贵妇们用的高兴，枕头风多吹吹，林家得了好处，莫府也多了个能在宫中说上话的朋友。所以莫若菲让林氏兄妹住进了府中，以上宾礼相待。承诺不仅支持他们争夺内库的贡药生意，还会助他们在望京城开京城第一药铺。

林家兄妹住进莫府时，花不弃正巧去了王府。莫若菲对兄妹俩热情，莫府和飞云堡是姻亲，云琅想起在药灵庄和不弃结识，对林家兄妹也很客气。

不弃在王府的那几天，几乎都是由云琅陪着林家兄妹逛望京城。他问不弃在药灵庄的事情，林丹沙并不回避，把狗娘养的笑话都说了一遍。云琅越听越心酸，后悔一掌打死了阿黄。想着不弃对他不冷不淡的态度，想起莲衣客来，云琅心里空落落的。

云琅原本搬去与飞云堡的人同住。不弃回到莫府，他又忍不住搬回了莫府。觉着不弃哪怕不喜欢他，离她近一点，心里总也是高兴的。

谁知不弃回来后对他多了几分笑脸，缠着他带她出府。林丹沙头一回出西州府，见了繁华望京游兴正浓，听人说起城郊兴龙山风光好，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踏青。

望着前面和云琅同乘一骑的花不弃，林丹沙颇有些不高兴。云琅只比她大一岁，长得英俊，武功不错，加上飞云堡少堡主的身份，种种条件都符合林丹沙的择婿标准。她觉得王府世子离她远了点，找个世家大族最合适。不弃没有回莫府时，云琅对她不算热情过分，总还算是陪着她的。不弃一回来，她要找云琅相陪，就只能去不弃住的凌波馆。

出城踏青，不弃不会骑马，云琅理直气壮的带了她同骑。林丹沙当时就对大哥林玉泉嘀咕道：“也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就不能坐轿子去？”

一心系在不弃身上的云琅没有往歪处想，不弃的心思飞得更远。她等不及四月了，盘算着内库开标一完，就跟着朱府的人去江南。今天终于能出了莫府，能洞悉她肚内小九九的莫若菲忙着钱庄的事没时间跟着。不弃得意地想，回城后就缠磨着大家去南下坊的多宝阁吃饭，她顺便溜到当铺找海伯。

他俩谁也没想到后背上正烙着林丹沙*裸的嫉妒眼神。

暗流涌动（9）

“大哥，你觉得云琅如何？”

林玉泉眼里露出欣赏之意，低声回道：“妹妹眼光不错。”

林丹沙哼了声道：“他眼里可只有那丫头！几个月不见，就真成凤凰了。她大概已经忘了在庄子里对我低声下气的时候了。”

林玉泉回想这几日云琅对不弃的态度，狡猾的笑了：“妹妹要待不弃更好才是。”

林丹沙嗯了声。她策马追上云琅和不弃笑道：“开春暖和了不弃也学着骑马吧，在平原上奔驰很自在呢。”

云琅便对不弃说道：“你想学我教你。飞云堡有养马场，我选匹好马送你。不弃，你以后去了飞云堡，看到大草原时就知道骑马有多么畅快了。”

不弃觉得在古代骑马相当于现代学开车，两条腿总跑不过四条腿，能骑马方便行事，就笑意盈盈的应下。

云琅见她答应去飞云堡，喜上眉梢，滔滔不绝说起飞云堡的风土人情来。听得不弃神往，两人说话间，又忘了照顾林丹沙的情绪。

林丹沙望定云琅，想象着他在草原上的英姿，不觉有些痴了。她红着脸问道：“云大哥，我也想看看北方的草原，我能去飞云堡玩么？”

云琅笑道：“不弃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随时欢迎四小姐来。”

正说着，林间有鸟惊起。云琅勒住马，警觉的往山坡上看去。

林丹沙莫若其妙的问道“怎么了？”

“山上林中有人。”云琅沉着脸打量四周环境。山道狭窄，一侧便是山崖。后面一群侍卫堵着，回马退走不可能。如果不管林氏兄妹，他带着不弃弃马自山崖逃走还有几分机会。他心里打定主意后抽出了长剑。莫府护卫见状，纷纷拿出武器戒备。

不弃低声说：“这里和天门关真像。”

云琅嗯了声道：“别怕，有我在呢。”

当她不存在吗？林丹沙在药灵庄被父兄捧在手心里长大。云琅这种世家公子却对她看不起的花不弃献殷勤。一颗骄傲的心顿时被伤害了。她心头恼怒，冲山坡上高声喊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给本小姐滚出来！”

山间笑声响起，清清脆脆的传到众人耳中：“是我明月山庄的护卫，并无恶意。世子也在小春亭，请花小姐和少堡主前来一叙。”

陈煜的声音也随着山风送来：“不弃，走累了没？来喝盏茶歇歇。”

暗流涌动（10）

听到陈煜的话，云琅松了口气，收回了长剑。

世子？林丹沙眼睛一亮。她脑中马上想起前来药灵庄求医的人形容陈煜。文武双全，年轻俊俏。

她低头瞄了眼自己，为了出行方便，她穿着粉红色镶狐毛的紧身襦衣襦裙，披着淡绿色的披风，出行前特意看了眼，娇嫩得像春风吹开的第一朵桃花。不弃赞得一声漂亮，云琅也多瞟了她两眼，在世子面前应该不会失礼吧？想到马上要见到传说中的七王世子，林丹沙听到心都跳得快了一点。

“我们还是下山吧。我有些累了。”不弃疑惑的想，陈煜怎么会和柳青芜在一起？难道是为了明天内库开标的事情？相见怎如不见，烦恼本由心生。她游兴全无。

明天内库开标由世子主持。今天若能见到陈煜一面说不定会对飞云堡有利。云琅有些犹豫，林丹沙已驱马超过了他们，回过头笑道：“半山有座亭子，正好歇脚！快走啊！”

不弃心里叹了口气，见林玉泉也赶了上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她犹豫了下道：“既然来了就去吧。”

云琅嗯了声，手中缰绳一抖，马一路小跑上到了半山腰。

小春亭中春意浓，陈煜和柳青芜并肩而立双手交握，含笑等待。

云琅瞟了眼二人，心里暗暗佩服明月山庄的心思。陈煜要是娶了柳青芜，明月山庄在内库生意中已立于不败之地。他因着不弃的关系对陈煜多了几分尊敬，上前行了礼笑道：“不知世子也来踏青。真是巧了。”

不弃也瞧见了。王府中和柳青芜打架时她就知道，陈煜不会喜欢柳青芜。他只不过是在告诉她，他找什么女人都行，就是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看清这点，不弃沮丧得想扭头就走。

想归想，人来了却走不得。变脸的活儿不弃自小就练得娴熟。她的嘴一弯，灿烂的笑容如春花绽放：“这里景色秀美，都赶着趟来了。世子，这两位是药灵庄的大少爷和四小姐。”

陈煜握住柳青芜的手，手指却搭在她的腕脉上，没有人知道他二人表面亲呢之下的剑拔弩张。令陈煜奇怪的是柳青芜似乎并不紧张性命握在自己手中，这个女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纷繁的思绪眨间工夫在心头转过，陈煜微笑着与林玉泉林丹沙见了礼，招呼众人坐下。他亲密的紧挨着柳青芜坐了。不弃坐在亭子靠山崖的最外面，林丹沙一心隔开她和云琅，紧挨着不弃坐了。林玉泉和云琅背对着山壁坐着。陈煜坐在不弃对面，柳青芜夹坐在他和云琅之间。山上弩箭射出时，有云琅和林玉泉的背挡着，他就有时间带不弃离开。陈煜心下略安，这才松开柳青芜的手。

柳青芜心里冷笑。她也不点破，反而把双手放在桌上，把玩着茶杯。

不弃故意坐在最外面，扭过头看山谷春景，等寒暄一阵就离开。

暗流涌动（11）

坐在陈煜对面的林丹沙心里暗暗比较着。云琅长得比世子英俊，但世子含笑的神情，举手投足间的清贵之气却是云琅身上没有的。然而世子的眼神却始终落在柳青芜身上，让她颇有些气恼。

转头之间，却见云琅也盯着不弃看。林丹沙恼怒的移开目光，瞪向陈煜身旁的柳青芜。

林丹沙自负美貌，遇到清丽绝伦的柳青芜也不觉得她美丽。她也是在大家内院管事的小姐，多打量几眼就觉得明月山庄的大小姐表面看上去柔弱堪怜，滴溜溜转动的眼睛却不太老实。想攀附世子的女人能好到哪里去？一番鄙夷之后，林丹沙的眉梢眼底重新有了几分底气。

桌上众人的神情变化被柳青芜看得真切。柳青芜掩嘴笑道：“世子，听说药灵庄建在西州府的山里，四小姐沾了山的灵气，皮肤真好，水灵灵的。”

陈煜这才仔细注意到林丹沙。她不及柳青芜清秀脱俗，雪白的脸蛋透出健康的红晕，再长得两年定也是眉目如画的佳人。柳青芜扯着他的袍袖，指甲在他胳膊上掐了掐。只要她不对付花不弃，一个林丹沙算什么？

陈煜明白她被林丹沙瞪得恼了，偏过头柔声说道：“药灵庄的养颜丸药是祖传秘方，林小姐从小吃着自然肌肤如雪。女人就是心眼小，你已经够美了，还嫉妒林小姐作甚？”

柳青芜扁了扁嘴，嗔了他一眼道：“我哪里是嫉妒林小姐？我是想着药灵庄的药丸这般好，倒应该给不弃妹妹多吃一点。”

陈煜听了大赞：“青芜心思细腻，体贴入微。听说林小姐擅长医理，也懂得如何调养。不弃身体虚弱，有林小姐在她身边父王就放心了。”

两人旁若无人的话将林丹沙的骄傲自山巅打落谷底。陈煜的意思是让她去侍候花不弃？当她是王府的奴婢么？林丹沙杏眼圆瞪，恨不得把始作俑的柳青芜一口吃了。她心里恨恨的想，不过是商贾之女罢了，世子给她几分好脸色，她就以为自己已经是世子妃了？

林玉泉早已学得林庄主的圆滑，顺势说道：“家父让小妹来望京正有照顾不弃的意思。明日内库开标，药灵庄正想承接内务府的贡药，世子如能推荐，敝庄感激不尽。”

陈煜笑道：“林少爷客气了。药灵庄收留不弃，王府定有回报。不弃，你那日和青芜无端闹出误会，今天喝过茶就当没这回事了。谁也不许在心里记着。”

“是青芜误会不弃妹妹在先，青芜的不是。这杯茶我敬不弃妹妹，就当是向妹妹赔礼了。”柳青芜乖巧的说道。微微扬起的唇角那抹得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不弃只想一拳揍掉陈煜脸上的笑容，再搓掉手臂上爆出的鸡皮疙瘩。一股邪火在不弃心里横冲直撞，喜欢演戏她奉陪好了。她笑咪咪的端起茶杯，毫无预警的，手一扬茶水迎面就朝柳青芜泼去。

（今天有事外出了，更新晚了点，见谅。另外，桩不是专业写文，上班几乎没什么写文时间，所以，目前只能尽可能的保证每天都有两节以上更新。另外，这篇文是要进VIP的，在公告栏一早有说明，现在再说明一下。什么时候进，现在不知道。）

暗流涌动（12）

转眼之间和谐的场面被不弃一杯茶泼没了。

柳青芜眼中寒芒一闪，手掌迅急拍出。陈煜大惊，眼急手快一把握住，顺势搂住了她的双臂箍住，左手袍袖挥扬卷向击向不弃的茶汤。然而为时已晚，那杯茶水被柳青芜掌风荡回，大半浇在了不弃的脸上，紧挨着不弃的林丹沙也遭了池鱼之秧，溅得少许在衣服上。

事出突然，云琅和林玉泉目瞪口呆。

林丹沙尖叫一声惊跳起来，狼狈的拭着衣服上的茶汤，委屈得眼睛都红了。不弃擦了把脸上的茶水，满不在乎。

石桌就这么小，云琅中间隔了林家兄妹，他眼睁睁地看着茶汤泼到了不弃脸上。云琅心里又痛又悔。恨自己没能替不弃挡下这杯茶汤，又恨陈煜护着柳青芜对付不弃。他紧张地站起身走到不弃身前问道：“不弃，伤着没？”

柳青芜幸灾乐祸的靠在陈煜胸前低呼道：“呀！世子你怎么把茶汤荡在不弃妹妹脸上了？”

原本是她的掌风激荡，陈煜回救不及，这话说出来却变成了陈煜有意为之。

不弃看了陈煜一眼道：“我不会武功呗，要会了谁泼谁还不知道呢。”

陈煜心间顿时有种被刺中的痛楚。他一咬牙厉声喝斥道：“你打青芜一巴掌在先，她主动向你赔礼，你还得理不饶人！咎由自取！回府去好好反省反省！”

听到陈煜训斥不弃，云琅哪还忍得住，一双手已握成了拳头，就要发作。不弃拉住他，仰起头问道：“云大哥，你说请我去飞云堡作客的话算数么？”

很长时间里，云琅都忘不了不弃仰起头对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她的嘴微微抿着，神情倔强。明亮双瞳中闪动着求恳的光，像草原上失了母狼的小狼崽。他松开了拳头，下意识的说：“自然作数的，你住一辈子都成。”

不弃便笑了。雪白的牙，爆发出晶亮神彩的双眸。仿佛她眼前只有云琅一人，别的什么也不放在了心上。

一瞬间陈煜想到的却是不弃在雨夜崩溃痛哭的脸。他心里何尝不明白不弃笑容背后藏着的是眼泪。只是他没有办法，扎紧的口袋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只容得下让她离开。他却走不得。

柳青芜佩服的看着陈煜脸上的笑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整个人都笑得靠在了他身上。

暗流涌动（13）

“没规矩的野丫头！滚！”陈煜沉脸喝道。

云琅伸手将粘在不弃额间的流海拂开，握了她的手笑道：“王府也就是大了点的四方天！不回也罢，咱们走！”

握住不弃的手，山谷空旷，天地高远，一股豪迈之气自云琅胸中升起，世间仿佛再没有能难倒他的事情。他扶不弃上了马，反手一鞭抽在马上，也不管林家兄妹与莫府护卫，朝山下急疾。

不弃忍不住回头，陈煜站在柳青芜身边望着她笑。那个笑容飘渺模糊，她眨了下眼。他的脸突又变得清晰，她这才明白，原来是泪挡住了她的视线。

“云大哥！”林丹沙狠狠一跺脚，紧跟着跳上马追去。

云琅打小在马背上长大。山道虽窄，对他来说如履平地。他的马又是万里挑一的神驹，这一去急如闪电，转瞬间就消失在山林之间。

林氏兄妹紧随其后，带着莫府的护卫一溜烟跑下了山。

陈煜这才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柳青芜笑道：“柳姑娘，你这回可满意了？”

柳青芜嫣然一笑：“我当然满意。原来世子这么在意那丫头。不仅替她清除了下山路上的埋伏，还留在这里替她断后。世子不该让我知道你的弱点，我会利用得干干净净。”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陈煜轻描淡写的说完，出手如电，扼住了她的喉咙。

柳青芜没有抵抗，被陈煜掐着脖子抵在亭间柱子上。

陈煜往身后山上瞥去一眼，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没有姑娘的命令，纵然看到我掐死了你也不动声色，姑娘好手段！”

柳青芜俏脸涨得通红，喉间逼出一丝声音道：“要和世子谈交易没有底牌怎么成？”

陈煜的手微微松开，让她喘着气恢复呼吸。他冷冷的说道：“你保命的招术还有多少？就算山上弩箭齐发，也救不回你的命！”

柳青芜镇定的说道：“我知道喝茶的时候埋伏在下山路上的十五个弩箭手都被你的人杀了。世子敢空手前来，岂会没有准备？”

陈煜这才有点佩服起柳青芜来。他不解地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出声示警？”

“我为什么要出声示警？那十五人是柳明月的人，这边山上的人才是我的心腹。你替我除掉柳明月的眼线我谢你还来不及！”

陈煜眉毛一扬，松开了手。

柳青芜抚摸着咽喉，坐下倒了杯茶喝下顺了气，这才说道：“青芜是诚心与世子合作。世子肯答允，我才会说下去。”

陈煜笑了：“柳小姐是买卖人，东西不拿出来瞧瞧，长卿不敢买。”

暗流涌动（14）

柳青芜咬了咬唇道：“七王爷能醒转一定和柳明月有关，我那晚在王府也看到了她的身影，这消息够不够？”

陈煜掀袍坐下，悠然的说道：“我本来就不相信父王见到不弃醒转的。撕了薛菲的画像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弃长得又不像薛菲，就那双眼睛像而己。她还不如姑娘模仿当年的月下歌舞更有神韵。我在花园里瞧着都以为是薛菲本人。”

柳青芜望向望京城，这时已是未时末牌，望京城沐浴在金灿灿的夕阳中。西城方向有股紫色的烟雾飘起，凝结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妖冶神秘。她脸色苍白，眼里噙满了悲愤，嫉妒，不甘与挣扎之色。原本清丽脱俗的脸竟带出孤注一掷的狠绝。

陈煜瞧在眼里，并不催促。柳青芜一说薛菲就已经打动了他。她再说是明月夫人救回了七王爷，他已经震惊。听到她直呼明月夫人的名字，他就觉得事情更有趣了。

“我不是柳明月的女儿，是她的徒弟。她，她明着对我更好，现在却抛弃我选择青妍继承明月山庄。我不甘心，世子若肯助我赢过青妍，等我成了明月山庄的主人，明月山庄就听世子号令。”柳青芜下定了决心。

“青妍？莫府的青儿？”陈煜也看到了望京城上空那朵紫色烟云。他脸色一变说道，“青妍对莫若菲下手了？”

“是，那朵烟花就是她成功的标志。她若成功，意味着明月山庄将会由她继承。她是我的双生妹妹，她什么都强不过我，这些年也是我在打理山庄事务，师傅却偏心选了她！”

莫若菲是死了还是活着？明天开标莫若菲不出现，莫府老夫人能把持得住局面？失去官银流通权，莫府垮了，会是什么人得利？陈煜想起家中什么事情都瞒着他的老狐狸，心略微安定。他语带讥讽的说道：“想必今天花不弃他们能来兴龙山也是被你们安插在莫府的人鼓动的吧？”

柳青芜没有否认：“以青妍的武功，明着杀莫若菲不见得能成功，伤他却很容易。她的兵刃上抹了毒。林氏兄妹精通医理，势必要调开他们。我听说花不弃也一起来了，就顺便用她引世子前来，好与世子谈条件。柳明月和薛菲是姐妹，莫夫人当年灭了薛家庄，她要替薛家复仇，所以才会这样下狠手对付莫府。”

“内库招标，价高者得。莫若菲来不了，莫夫人还在。莫夫人不行，还有方圆钱庄的掌柜，莫氏家族别的人。柳明月救得我父王，她安排和莫府争官银流通权的人肯定会比莫府出价更高，怎么看都是王府和内库占了便宜。薛菲是死是活我不关心。明月山庄对你来说重要，对我来说，一钱不值。柳姑娘，我看不出我有什么必要与你合作。”

陈煜说完嘴里发出了声呼哨，远处山坡上跃出一个黑衣人。他站在一株大树上，警觉的望向小春亭后的山坡。

黑衣人身负长弓，黑巾蒙面，披着黑色的斗蓬，莲衣客的打扮。陈煜揶揄地笑道：“看到没？你念念不忘的莲衣客。我早说过了，莲衣客和我没关系。你的武功赢不了我，山上的弩箭射过来，我至少有六成把握杀了你再跳下山崖逃生。倘若侥幸不死，明年春天，我会在小春亭多烧几刀纸钱给姑娘。”

暗流涌动（15）

柳青芜明白陈煜的意思，他随时可以找到人来扮演莲衣客，没有人会相信他才是真正的那个莲衣客。

她恶狠狠的看着陈煜，觉得他比她想象中城府更深，更冷酷。这个人色勾不成，利诱不得，好在她知道他还有在意的人。柳青芜想到花不弃嘴角不经意抽动，谁能笑到最后才是最终的赢家！

她终于说出了她知道的最大秘密：“每年师傅都会去一个地方，她从来不带我和青妍去。有一年她回来后喝醉了，我借机问她去哪儿了，她大概酒喝得太多，无意中说了碧罗天三字。薛菲的绿琥珀也是那一次她从外面带回来的。除了那次醉酒，她没有再说起过碧罗天。然而我进王府之前，我听师傅说了一句话。她形容薛菲是水如月，女如雪。流云止，林花谢。一朝醉倒碧罗天。相信碧罗天并不是她随口说的，必有深意。”

碧罗天三字入耳，陈煜扬了扬眉，眼里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柳青芜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晚我看到师傅悄悄从王爷寝宫离开。她却瞒着我没有说。她让我和青妍公平竞争，她不让我再杀莫若菲。现在，她却令青妍下手。我就明白，青妍，才是她选定的继承人。”

她伤感而落寞的说着，想起师傅的偏心，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要找莫夫人报仇，以师傅的武功可以轻易杀死莫若菲。丧子之痛比杀了莫夫人还解气，但是她偏偏要拐弯抹角的争夺官银流通权。我觉得师傅不是要看着莫府一步步衰亡的*，她是要夺取莫府的巨额财富。她一个女人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这种野心怕是皇上也会不安吧？师傅说过，我和青妍十八岁时就定下明月山庄的下任庄主人选，她会隐退。如果我继承了明月山庄，也许我就能查到薛菲的下落，查清楚明月山庄背后的神秘势力！”

陈煜淡淡的说：“好，我答应和你合作。你需要我做什么？”

暗流涌动（16）

柳青芜大喜：“青妍如果得手，明天将会由她代表明月山庄出席内库开标。莫府今年注定拿不到官银流通权。我想要世子相助，让明月山庄今年也拿不到贡瓷的生意！一旦青妍在内库失利，师傅会考虑她是否适合接掌明月山庄。毕竟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打理山庄事务。山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还有一个柳青妍。”

陈煜蹙紧了眉道：“时间仓促，一时之间让我去哪儿找能和明月山庄出价竞争的人？”

柳青芜微笑道：“大魏朝素有北玉南青之说。江心白玉瓷是我明月山庄控制下的北窑所产。江南朱府控制下的越青窑这几年一直在发展。朱府吃准了丝绸茶叶，一直没有精力与明月山庄争贡瓷。世子只需给朱府机会，必然成功。”

能以十六岁的年纪经营明月山庄，柳青芜当然不是绣花枕头。她心思缜密，手段毒辣。除了略显沉不住气外，陈煜对她很佩服。能从柳青芜身上榨这么多东西出来，今天不虚此行。他笑道：“柳姑娘带来的人都死了，你怎么向明月夫人交待？”

柳青芜笑道：“莲衣客杀的人，与我何干？幸亏世子在身边，青芜今日才无事。将来内库总归是由世子做总管的，我和世子走得近一点，师傅她高兴还来不及。她让我进王府的任务本来就是讨世子欢心。只要世子看得起，她会毫不犹豫把我送给世子。”

说到这里，她眼里流露出一丝身不由己的伤感，一闪即逝。柳青芜看了眼远处一身莲衣客装扮的黑衣人，手指轻弹，一枚哨子呼啸着射出。

山上树林晃动，站出十来个黑色劲装手持弩弓的人来。不多时，山上又奔来几骑，那个脸儿圆圆像苹果有个尖下巴的婢女苹儿也在。拥着柳青芜上马之后，她回头恶狠狠的瞪了陈煜一眼。

陈煜微笑着摸了摸下巴，苹儿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红苹果，扭过头驱马走了。

等到小春亭安静下来，元崇这才揭了蒙面黑巾，上得山来。

陈煜笑道：“下山路上的弩箭手不除，我心里还真没有底。还好你赶到了。小子，武功越来越好了，无声无息就杀了十五个人！”

元崇神色古怪的看了眼柳青芜消失的方向，苦笑道：“长卿，柳青芜才十六岁就这么可怕，你小心别被她缠上了。那十五个人事先被人下了药，我赶到的时候砍瓜切菜似的轻松。她是把人故意送给你杀的。”

陈煜回想起柳青芜的话：“我当然满意。原来世子这么在意那丫头。世子不该让我知道你的弱点，我会利用得干干净净。”

他也忍不住苦笑，女人心思果然小瞧不得。他想保护不弃，反倒让不弃成了威胁他的靶子。柳青芜一开始就没想到要杀不弃，只是在试探不弃在他心里的重要性罢了。

陈煜一省，什么时候起，触及花不弃的事他就像脑子里少了根弦似的？他忧心忡忡的望向夕阳下的望京城，明天的内库开标，又会有多少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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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测（1）

云琅风驰电掣般冲下兴龙山，看到望京城巍峨的城门在望，这才停了下来。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兴龙山的山巅还染着层金色，山腰之下的绿变成了深墨色，沉重的横亘在远方。

远处有尘灰扬起，林家兄妹和莫府护卫正在赶来。云琅望着兴龙山，疑云重重。

他没有挡住浇在不弃脸上的茶水，却看清了陈煜出手。如果陈煜和柳青芜真正有情，他为何握她的手时会用小擒拿的手法？他袍袖挥卷是要将茶水荡在不弃脸上还是想替她挡住？自己背对着山，背后为何会有种杀气袭来。山上没有露面的明月山庄护卫藏在树林里做什么？

世子真的是厌恶不弃吗？为何他训斥不弃叫她滚的时候，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样的奇怪。听到他说带不弃离开，他怎么感觉世子像如释重负般放轻松了。

云琅迅速的明白。平静的小春亭中，看似柔情缱绻的世子和柳青芜之间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他只能借机拉着不弃生气的走掉。

经过来时的山路，他嗅到了山风中淡淡的血腥之气。很显然，隐藏在山林中的明月山庄护卫受到了攻击。所以他没有等侍林家兄妹和莫府的护卫，带着不弃头也不回的直奔到望京城下。

不弃终于缓过气来，她不满的说道：“云大侠，你赛马的时候别再拉上我了。我都不敢睁眼睛看，马就像是在往悬崖下跳似的，吓死我了！”

云琅亲呢的拍着马脖子笑了：“呵呵，笨蛋，马看到崖怎么会往下面跳？我放松了缰绳，它自己知道顺着路往山下跑，坐稳就成了。我的粟子很聪明的。”

“乖乖，敢情马比车好啊，无人驾驶智能型的！”不弃感叹了句，远远望见林丹沙那身桃花装扮，忍不住撇了撇嘴。林丹沙对云琅如何她没看出来。但林丹沙对着陈煜放电，不弃却敏感的察觉到了。

云琅犹豫了下问她：“不弃，世子今天这样对你，你会恨他吗？”

不弃摇了摇头。她知道他不是真心喜欢柳青芜。他想让她讨厌他，离他远一点。这个原因当然不能告诉云琅。不弃满不在乎的笑了：“我本来就是王爷在外面*的结果。母亲没有正式嫁进王府。听说七王妃还是因为我母亲得了心疾病逝的，世子肯在王爷面前认我是妹妹已经很不错了。”

天意从来高难测（2）

“如果，我是说如果世子对你真的很好，你就不会和我去飞云堡了？”

不弃心头一震，抬头看云琅，见他一本正经。云琅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陈煜就是莲衣客？不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含糊的说：“我会去飞云堡玩的。”

云琅怜惜的看着她，认真的说道：“不弃，我是说你可以一辈子留在飞云堡。我会照顾你。”

他的话让不弃心虚的转开头。

不知道为什么，云琅今天想要不弃一个肯定的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你在山上说你愿意去飞云堡。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不弃心道，那还不是被陈煜气的。好在自己有良心，没有像陈煜一样牵手挽臂故意秀亲热，否则以云琅的脾气还不认定了自己在许嫁。她嘿嘿笑道：“将来我有机会当然要去玩了，看看云大哥嘴里的千里草原，万马奔腾。”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云琅固执的说道。

我就是不想明白你说的意思。不弃磨蹭了会，被云琅的炯炯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她看到林家兄妹奔得近了，干脆朝林丹沙兄妹挥手大喊：“等你们很久啦！你们跑得真慢！”

云琅气得把头一偏，抿紧了嘴。

不弃当没看见，只顾挥手喊话。

她坐直腰身伸长脖子的时候，颈中露出一丝红线。云琅忍不住问道：“不弃，你喜欢的人是莲衣客？”

像被一道冷箭射中心窝，不弃的心抽搐了下。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虚无飘渺。举起挥舞的手下意识的按住挂在颈中的那枚铜钱。

无需她承认，云琅骄傲的心已然愤怒。他一抖缰绳，马长嘶了声，扬蹄冲进了望京城。不弃大叫了声，身体惯性地往前冲。云琅用力搂紧了她，挥动马鞭在空中结了个鞭花。噼啪如爆竹炸响，不弃身体随之一抖。

马呜啸着在城内奔驰，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在眼前一晃就没了影。不弃听到身后林丹沙的呼喊声，听到路边行人躲避奔马的惊叫声怒骂声。云琅骑术高明，但在不弃眼中，每一次马蹄落下她都担心踏在行人身上，直吓得她闭上了眼睛。

风声在耳旁掠过，云琅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勒得她难受。不弃的胆气突然来了，大喊道：“明天内库开标，你想过飞云堡没有？在京城纵马伤人，亲王都会被御史弹劾！你好歹是飞云堡的少堡主！”

云琅使劲一勒马，马前蹄扬起，几乎直立起来。他望着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的不弃，心里说不出的难过。隔了良久才黯然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对。不弃，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你才不喜欢我？”

天意从来高难测（3）

不弃睁开眼睛，勉强的笑道：“云琅，你很好。”

她想多说点什么，说完这句话后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弃眼里渐渐浮起一层雾气。

云琅怔怔的瞧着她，那双明亮双瞳瞬间染上了层秋日苦雨，心里不禁又气又怒。他咬着牙问道：“你喜欢他什么？救得你几次性命的大侠？却可以任你晕倒在廓前对你不问不管，可以把你扔在草棚里不先去找大夫，给你找治咳嗽的蛇胆都不敢明着送来。喜欢你，他为什么不带你远走高飞？还要让你寄人篱下，再到王府里去受气？我对莲衣客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扔了他的破铜钱！”

他没有扔下她不管，他没有。他说一句，不弃就在心里为陈煜辩解一句。云琅的每句问话都勾起她美好的回忆。陈煜的眼神，莲衣客的身影密密匝匝的挤进她的脑中。回忆中的莲衣客，再对比陈煜的言行举止。每一次思及，心都在乍酸乍甜中煎熬。

她没有回答，却盼着云琅能继续说下去。云琅眼中莲衣客对她的无情，在不弃听来，每一次都能想起他的好。哪怕这样的甜蜜，充满了忧伤与无奈。

云琅见她脸上又露出恍惚的笑容，气得狠掐着她的双臂低吼道：“不弃，你醒醒吧！要我认输，你叫他做给我看！他喜欢你吗？他人在哪里？他会守在你身边吗？你怎么不说了？怎么不回答我？我说对了是不是？”

打蛇打七寸，云琅的每一句问话都正中不弃的痛处。她的泪终于被他晃了下来。她脑子里回响起陈煜艰难吐出的那句话：“他是你的莲衣客，我是你的，哥哥。”心里的哀伤无穷无尽的漫延开来。不弃发狠地嚷道：“他不喜欢我，他不会和我在一起。他不需要做给任何人看。我是单相思，你懂不懂？！就像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一样！我是在单相思！”

嘈杂与喧嚣在这一霎那飘离远了。不弃心如擂鼓，她惊惶的想，她说了什么？云琅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黑瞅瞅的深不见底。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把头扭到了一边。

天意从来高难测（4）

“云大哥！”林丹沙喘着气追上来，脸跑得红朴朴的。“你怎么跑这么快呀？都不等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不弃，你怎么哭了？”

“云大哥骑得太快，我胆小吓着了。”不弃掩饰的说道，抬手擦干了泪。

林丹沙眼珠一转，热心的说道：“不弃，和我同骑吧，我骑得很稳。”

不弃正要答应，腰间一紧，云琅搂紧了她淡淡的说道：“你那匹马牙口还小，坐两个人会伤了力。是匹好马，伤了力，将来就不大好了。回府吧。”

林丹沙的马是林庄主用重金买得，平时看成宝贝，听了云琅的话虽然嫉妒他带不弃共骑，却又不想伤了爱马，便道：“云大哥，我很喜欢这匹雪狮子的，回头你给我说说还要注意些什么可好？”

云琅嗯了声，轻抖缰绳，马得得平稳的小跑前行。

南下坊就在眼前，不弃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叫她怎么开口求云琅去多宝阁吃饭？好不容易出得府来，难道就此放弃？

林丹沙跟在身侧，望着街坊两边的店铺好奇的东张西望。不弃眨了眨眼突然说道：“四小姐，满大师还在药灵庄吗？想起他做的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丹沙果然来了兴趣，娇笑道：“是啊，满大师的菜一上桌子，你连筷子都省了，直接用手抓着吃，现在我还记得你狼吞虎咽的模样！不过，满大师的菜的确好吃。听说他还不是多宝阁的头等大厨。前面不就是南下坊，咱们去多宝阁吃了晚饭再回府吧！云大哥，好不好？”

不弃松了口气。

云琅硬梆梆的回道：“明天内库开标，还有事情要做，该回府了。”

林玉泉也接口道：“等过了明天，咱们再去多宝阁吃饭。”

不弃暗道一声对不住了，故作懊恼的说道，“南下坊有糖人卖呢，真想吃。”

他买糖人是给不弃赔礼道歉，不弃现在想吃糖人，也是这个意思？云琅的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他低头看到不弃不自在躲闪的眼神，刚才的烦躁伤心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云琅心头一热说道：“买糖人费不了多少时间。你想吃几个？”

一个也不想吃，我想去当铺！不弃心里是这样想的，嘴里甜甜的说：“两个。吃一个再带一个回府吃。”

看到云琅脸色由阴转睛，神采飞扬，连眼神都带着满足的笑意，不弃心里接连念了十来个对不起。头越埋越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只要这个臭丫头开口，什么事都不叫事了！林丹沙拽紧了缰绳，气笑了。盯着云琅和花不弃忍不住就想讥讽几句。

“小妹。”林玉泉看在眼底，喊了她一声。

林丹沙回过头，眼里满满的委屈和不甘心。

林玉泉驱马走到林丹沙身边轻声说道：“相信大哥。”

林丹沙眼睛一亮，见大哥微微颌首，心情顿时好转，纵马跟了上去。

一行人还没进坊，就看到一人骑马奔来。云琅诧异的喊道：“剑声！”

剑声勒住马，顾不得礼节，在马上抱拳行礼道：“表少爷，我都在城外找了一圈了。府里有事，夫人嘱咐让表少爷和林少爷林小姐赶紧回去。”

他压低声音道：“少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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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从来高难测（5）

不弃心里一惊，脱口说道：“青儿呢？”

“小姐，你怎么知道是青儿下的手？！”剑声的眼神霎时变得凌厉起来，瞪着不弃仿佛是她下手害的莫若菲。

云琅当机立断道：“先回府再说！”

剑声不满的瞪了不弃一眼，心知这里不是说事情的地方，掉转马头往府里走。

林家兄妹互望一眼，心知药灵庄如今靠上莫府这棵大树，莫若菲有个三长两短对药灵庄没好处，也心急如焚。

路上云琅轻声问不弃怎么知道是青儿。不弃白他一眼道：“别说你没怀疑过。柳青芜和青儿长得那么像，两个人肯定有什么关系。府里出事，我当然会想到大哥身边侍候的青儿有问题。”

云琅苦笑，见众人埋头赶路隔了些距离，这才在不弃耳边轻声说：“表哥早知道了。所以我不是很着急。”

不弃嗯了声。心想明月夫人和七王爷谈妥了交易你还不知道呢。她这时已经完全明白明月山庄的计划。莫家的方圆钱庄一直是莫若菲在打理。他被行刺，明天不能出席的话，莫府别的人不见得能竞标成功。他能防着青儿，能防着明月山庄明天的招术吗？她心里的惊惶渐渐淡去，涌起几分感慨。

马匹颠簸，天暗了下来，坊市间的灯光此起彼伏。不弃伤感的想，山哥得到了这世的荣华富贵需要他付出代价。自己只要能过日子就好，为什么同样坎坷？被林府利用，结果真成了王爷的女儿。包装她打算把她向七王爷隆重推出的人是同样穿越而来的山哥，她变成了不敢和他相认的义妹。遇到了梦中的大侠，却是亲生的哥哥。以为九叔就是个穷乞丐，又被他的身世财富和莫名其妙当乞丐困挠。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目的。云琅要为飞云堡尽力。药灵庄想在望京开药铺。莫若菲要保护莫府的利益。明月夫人要报仇。花不弃问自己想要什么？她对薛菲和七王爷没有感情。内库之争她没兴趣。陈煜是她喜欢的人，成了她的亲哥哥，只能远离。如果说内心深处真正有渴望的东西，不弃觉得，一是不想再受人摆布。还有为了她的九叔。

她一定要知道九叔变成乞丐冻病而死的真相。

不弃遗憾地和南下坊擦肩而过。海伯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吗？他什么时候才会来接她离开呢？她实在好奇，江南朱府的朱老太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独生九代的儿子去做了乞丐，他都不知道。如果是那个老头儿把九叔赶出了家门，她一定会替九叔好好“侍候”他！

天间从来高难测（6）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莫府从外面看与往常无异。只是在府内巡逻的护院人数比平时多了些，次数比平时频繁了一些。

和很多世家大族一样，总会收留一些能人异士为门客。莫府的护院统领曾经是名武艺高强的独行大盗杨宁，被官府捉拿之后判了流刑，发配北方边塞。如果不是飞云堡堡主识才，他没准已被碎了琵琶骨变成废人。飞云堡用钱将他偷赎了出来。莫百行病死，莫夫人受到莫氏族人排挤欺负之时，飞云堡堡主云铁翼心疼远嫁的妹妹，就让杨宁来了望京莫府。当了莫府的护院总管。

杨宁独居小院，杂事都由副总管处理。莫府的护院们都知道府中的杨总管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平时也少有见他亲自插手府中的事务。今天杨总管却和莫府的大总管莫伯一起出现，这让护院们多少也感觉到今天不同寻常。无不打起了精神，盯住了出入莫府的各门。

世家大族犹重血缘，轻易不会出现分家之事。莫府外院多住着地位较低的旁支。只有宗亲中在家族生意中掌握了重权的人和辈分高的人才会住进内院。

莫夫人和莫若菲的院子是内院正中的主屋。这片主屋之中又分若干小跨院。不弃的凌波馆也处在主屋范围之中。

下午莫若菲被婢女青儿行刺之后。内院通往外院的路口就被封锁。而内院中主屋所在院群之外又布上了二道哨卡。

然而这样的紧密封锁仍瞒不住人们的眼睛。望京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里最负盛名的大夫，太医院退闲在家的老太医，以及望京城中享有名望的几位大夫都被莫府大总管莫伯亲自接进了府中。人们不由得议论起来。下午内院上空爆出了朵怪异的烟花，内院中什么人生病了？有人猜是莫夫人病倒，更多的人却从莫若菲自下午后不再露面中觉得这位才十八岁的年轻家主出事了。

内院里的人比外院的人更为恐慌。他们准确的知道主屋中出了刺客，家主莫若菲受了伤。却对伤情一无所知。

护院总管杨宁陪着莫夫人亲自去了几位叔伯的院子里。牵涉到明天内库开标，平时喜欢拿长辈架式的莫府老辈默许了莫夫人的请求，紧闭了院门，约束自家的人出入。

主屋之内莫若菲所居的小院灯火通明。婢女小厮急匆匆的往来没有带出半点声响。站在屋外廊下的侍婢嘉欣和冰冰哭得两眼通红，饮泣之声却没有传出半点。两人自幼相伴，心意相通。来一位大夫眼里会腾起希望，送走一位大夫，眼神又跟着黯然。

受了莫府的重金，这些大夫在看完病之后都被客气的请到内院客房中休息。在明天内库开标之前不能出府。

当太医院的江老太医走出来后，嘉欣和冰冰忍不住双双落泪，齐齐看向掩上房门的厢房。

莫若菲躺在床上，平时白玉似的脸上笼罩了层淡淡的青气。床前地上还有点点未来得及擦拭干净的血迹。

天意从来高难测（7）

莫夫人一个人在。她的手紧紧的握着莫若菲的手，泪满衣襟。

莫若菲平静的说：“别哭。人总有一死，谁知道死后会不会另有一番天地呢？何况我现在还没死，也*天就能找到解毒的方法。”

莫夫人似没有听见。她脑子里只有江老太医的那句叹息：“老夫才疏学浅，公子的毒莫说解，名字也不曾听说过。夫人准备后事吧！”她突然想起了长于医药世家的林家兄妹，眼里又升出一丝希望来。“对，我已叫剑声去找林家兄妹了，他们来自医药世家，也许还有办法。老太医说了，你千万不能再强撑。刚才吩咐莫伯去请钱庄掌柜的，多说几句话都吐了血。娘不想让你再劳心了。你好好歇着，娘去瞧瞧阿琅他们回来没有。”

莫若菲心头一急，扯住了她的衣襟：“娘，能否解毒是天意。儿子怕是不行了。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莫夫人身体一僵，回身趴在他身上放声大哭。从小到大，儿子一直是撑着她活下去的支柱。莫夫人眼里渐渐有了疯狂之意。她喃喃说道：“忆山，别怕。娘不会倒，娘替你报了仇再来陪你。”

莫若菲眼里闪过一丝温暖，轻声说道：“娘，明天内库你替我去可好？”

莫夫人悲从心来，哽咽着说：“还有什么比你的命更要紧的？官银流通权不要就不要了，没了你，娘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候，还想着那些作甚！”

莫若菲大急，咳得几声，又吐出一口血来。他激动的说：“不！娘，难道就让那些人得逞了？我死不瞑目！”

血喷在莫夫人衣襟之上，苍白的唇被血丝染得红了，衬得一张青灰色的脸越发吓人。他微喘着气，眉心紧蹙，似乎痛楚不堪。眼睛却固执的看着莫夫人，坚定而清明。因为激动多说了几句，他脸上笼罩的青气又重了几分。

她虽然是飞云堡的小姐，莫府的主母。却从来没有插手过莫府的生意。她去能行吗？莫若菲恳切的望着她，那眼光让她无力拒绝。也许这是她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怒火减淡了她心里的悲伤。就算儿子没了命，她也绝不能让那些下毒手的人得逞。

莫夫人心头酸涩，颤着手替他擦去唇边的血迹，用力地点了点头。

莫若菲似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喘了几口气道：“娘，将钱庄掌柜都请进来吧。”

莫夫人不忍再拂他心意，便吩咐去请钱庄的掌柜们进房。

天意从来高难测（8）

早候在主屋外的钱庄掌柜们心头也惴惴不安。听到主母招唤，紧张的随莫伯进了院子。

莫若菲没有下床，靠倚在床头，整个人瘫软无力。看到他时，众掌柜心头一凉，暗道大事不妙。

“大家都看到了。”莫若菲扫了众人一眼，才说得这一句，便又吐得一口血。

“忆山哪！”莫夫人喊得一声，怕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房间里坐满了钱庄的掌柜，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放声大哭。

众掌柜也吓得从圆凳上站了起来。

“我没事，放心。”莫若菲轻轻拍了拍莫夫人的手。示意莫伯唤来嘉欣和冰冰照顾她。他怜惜的看了莫夫人一眼，却不下令扶她出去休息。他喘息了会儿，轻声说道：“我明天是无法去内库的。这次争官银流通权早就有了安排和准备。忆山只想请众位掌柜齐心协力相助我娘亲。她将会以莫府主母的身份代我前去。成掌柜，咱们备用的银票都准备好了吗？”

成掌柜尤在惊诧之中，愣了愣才急声答道：“去年拿标是两百万两。今年照少东家的吩咐，今年多准备了两百万两，一共是四百万两。现银已经入库了。”

莫若菲想了想道：“多开三百万两。”

众掌柜倒吸口凉气。皇家规矩，内库开标一完，标的银子会马上运进大内银库。多备的二百万两已是方圆钱庄自全国各地钱庄存银里调用的所有库银。如果今年有人竞争让标的银子翻倍，四百万两银子全部被内库提走，方圆钱庄在望京的总银库里只有十来万两银子周转。全国各地的钱庄里最多只有一两万库存银子。多开三百万两银票，如果持银票的人前来兑银，钱庄无银可兑付，就等于自毁招牌，下场就是关门大吉。

成掌柜是方圆钱庄在望京的大掌柜，深知个中厉害，老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道：“少东家，这使不得！少东家忘了当年老东家还在时的挤兑风潮？持方圆钱庄银票的人齐齐前来兑银，老东家为了保住钱庄，全部兑现。结果付不出官银流通权的标的银，还是飞云堡相助才渡过难关。”

他说起当年之事，莫夫人眼睛又红了。她的目光里泛起感慨与温柔。想起当年莫百行前来飞云堡联姻求助的场面。她望着儿子悲从心来。难道父子二人都要经历同样的磨难？只是莫百行好运，心力交悴之后因为娶了她平定了风波。儿子呢？就算拿到了官银流通权又如何？没了命什么都没有了。

心底的绝望让她近乎疯狂。莫夫人眼神坚定起来，多开几百万两，也不能让那些想抢夺官银流通权的人得逞！一时间，她理解了儿子的举动。高傲的抬起头道：“我大哥云铁翼已经到了望京。飞云堡答应相助我们五十万两银子，再抵了田产房舍应该也行！成掌柜不必多虑。如果莫府拿不到官银流通权，方圆钱庄失了皇商招牌，往后就算再有银子，也买不回声誉！”

东家执意孤注一掷，做伙计的只能听命。替莫府卖命几十年，一群老掌柜交头接耳一番合计，随身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盏茶工夫算出了账目。

成掌柜代表众掌柜说道：“如果照夫人所说，飞云堡如果能助咱们五十万两银子的话，抵掉田产房舍，大概能凑得二百三十万两银子。这是最后的数字，不能超过这个数，否则一旦有人来钱庄兑银票，钱庄就开不了门了。”

莫若菲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挣扎着自床上坐起，扶着莫夫人的手勉强站立，对众掌柜深揖一躬道：“就四百三十万。娘亲从未涉足过商业。明天出价计算还请老掌柜们撑住。忆山在此多谢了！”

众掌柜口称不敢，回了礼后在莫伯的陪同下匆匆离开。

他们一走，莫若若身体一软，倒在了床上。

这时云琅他们正好赶回，走进房门看到的第一眼就吓呆了。

不弃看到莫若菲胸前衣襟上的那些血迹，脑袋阵阵眩晕。她勉强扶着墙站住，喃喃说道：“不是说有准备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天意从来高难测（9）

林玉泉长年在药灵庄医治江湖中人，镇定许多。他走到床前，抬手把住了莫若菲的腕脉道：“让我瞧瞧。”

莫夫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捉住林玉泉的手道：“林公子，你好好看看，忆山的毒能解吗？！”

云琅倒吸了口凉气，莫若菲中的是毒，这毒能不能解需要对症的解药。他脑袋一醒问道：“青儿呢？抓到她了吗？”

扶着莫夫人的嘉欣哭着说道：“当时只有她陪着少爷在松林之中散步。下了手后就逃了，接应的人被少爷杀了。少爷独自挣扎着走出松林时才被巡院的护院发现。我就说她是个狐狸精，少爷怎么就和她单独进了松林呢！”

云琅想起柳青芜来，他跺了跺脚道：“干等在这里也没有用，林兄，你替表哥瞧瞧，我去想想办法。”

时间不等人，他看了眼倚在墙边的不弃，见她用嘴型说世子二字。如果青儿真的是明月山庄的人，能让明月山庄交出解药的人就只有陈煜了。云琅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向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拔腿就往外走。

厢房门打开时，晚风吹了进来。春寒料峭，站在门边的不弃打了个寒战，心底升起股恐惧。如果莫若菲真的中毒死了呢？这个念头让她想尖叫出声。

从知道莫若菲身体里是山哥的魂魄后，她一个劲的躲着他避着他防着他。她骨子里是怕他的。生怕他认出她之后再像前世一样控制她。她想重新活一回。可是，这一刻，她更害怕。怕莫若菲真的不治身亡。

往事清晰，宛如昨天。

她五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带着她去火车站贩票。山哥是在火车站混的小偷。久了就熟了。那个女人不是她妈妈，她也不知道怎么跟着她的。那个女人把她托附给山哥照看，结果没过一会儿就被便衣捉住了。她看到她在地上哭闹打滚，和便衣扭打起来。火车站售票大厅里一片混乱，她吓得抱住山哥的腿不放手，大声的哭，他只好抱起她走。

她告诉山哥那个女人不是她妈妈。山哥就带着她搬了家，她再也没看到过那个女人。

他那时也只有十五六岁。带着她翻过垃圾筒，从小区一楼住户防盗窗内偷过挂着的香腊腊肉衣服裤子。挤公交车偷过钱包。进小超市偷过日用品。就这样带着她长大。

他骂过她，打过她。

过年的时候，他也会买上一些便宜的烟花爆竹在空地上放。偷到了钱，他也会带着她去饭馆炒几个好菜，去批发市场给她买件衣服。

不弃突然想哭。无论如何，他都是她唯一的亲人。他再坏，对她再不好也是他的亲人。她祈求云琅能找到解药，祈求上天给了山哥重生的机会，就不要轻易夺走。

天意从来高难测（10）

这时莫若菲轻声说道：“娘，你们都出去吧。让林兄静心把脉。”

林玉泉把着莫若菲的脉心头突然一跳，眉梢扬了起来。此时他的背挡住了众人的视线。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莫若菲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挠了挠。林玉泉压抑着震惊，顺着他的话说道：“莫夫人，莫少爷的毒我需要静下心来好生瞧瞧。你们都先回吧。丹沙，你也回去歇着。房里的人都请出去吧。”

莫夫人深吸口气对林玉泉道：“林少爷，我们在外等你的好消息。”她扶着嘉欣的手往外走，看到站在墙边的不弃。

她神情焦虑，望向莫若菲的眼里噙着泪意。

才满十四岁的不弃没有林丹沙的娇柔，更没有身边的嘉欣的俏丽。灯光辉映下，那双眼睛像夜里的猫儿眼，闪动着莹光。比白天瞧着少了分明亮，却多出种摄人魂魄的神秘之美。让她那张脸变得与众不同。

也许是钱庄掌柜提起了二十年前的往事，也许是心伤儿子中毒，莫夫人恍惚中又看到了薛菲。她浑身一抖，眼中飞快一丝厌恶，嘴里温柔地说道：“不弃，你身份娇贵，大病初愈不宜熬夜守候。咱们出去等吧。”

不弃没有注意到莫夫人的眼神。她的腿仿佛生了根，丝毫也移动不了。她不想离开，如果莫若菲会死，她也要守着他，告诉他自己是谁。

林丹沙伸手拉住不弃的胳膊道：“不弃，你在这里，会防碍便哥哥看病的。”

不弃回过神来轻叹了口气，拭干眼角沁出的泪，顺从的走出了房门，跟着莫夫人和林丹沙进了西厢房。

屋里多点了几盏灯，亮如白昼。

林丹沙打了个呵欠，靠着小几上昏昏欲睡。莫夫人微阖着眼，手机械的转动着佛珠。不弃木然的坐着。侍候在侧的嘉欣眼睛一直望着门外。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正房里还没有动静传来。

没动静也许就是好消息。至少不会象先前来的大夫，切脉之后，不过半刻就摇头离开。

天意从来高难测（11）

又过得一柱香时间，正房的门开了，林玉泉走了出来。

莫夫人蓦得睁开了双眼，不弃也站了起来。只有林丹沙，她对狡猾如狐的莫若菲一点感觉都没有，睡得迷迷糊糊。

“老夫人，在下已经尽力了。莫公子的毒无解，在下能开张方子，用金针替莫少爷阻挡了毒素。每隔一个时辰就要重新用针，可延得三天性命。小妹留下来帮我就行了。行针需要安静，夫人和不弃还请离开为好。你们在，在下无法专心致志地行针。”林玉泉轻声说道。

莫夫人手一颤，佛珠掉在地上发出轻碎的声响。

他的话传进不弃耳中无异于雷击。山哥只有三天可活？不弃心乱如麻。遍搜脑子里的记忆，也找不到半点对策。她悲哀的想，就算拥有现代人的记忆，她懂得的东西实在太少。想到莫若菲出口成章，不弃只有怜惜。他和她一样，渴望着读书，渴望着不再偷东西过日子。他有这样的条件，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已经拥有了希望和如锦前程，他怎么能死？

她脱口说道：“云大哥一定会拿来解药的！”

莫夫人缓缓转身，嘴角噙得一丝嘲讽：“解药？就算拿到，怕也是明天之后的事了。不就是官银流通权吗？忆山是独子，他还没有成亲，莫家只靠他一人延续血脉。那些人为何要对他下手？为何偏偏在内库开标的前一天下手？就是瞧准了没有忆山，莫府明天会夺标失利！忆山说的对，莫府一定不能丢掉官银流通权。丢了，纵是他活着，看到莫府被人鱼肉，踏在脚下不得翻身，他会比死更难受。”

她的脸渐渐变得坚毅，眼里竟连一滴泪都没有。

不弃管不了什么官银流通权，她只想陪莫若菲说说话。穿越这么多年，他的心应该也是寂寞的吧？他会想念他从不离手的香烟，啤酒，游戏。会想念和狐朋狗友赌钱。会想念他迷恋的女明星。如果他只有三天的生命，她可以陪着他说话，让他肆无忌惮的将埋在心底的秘密一吐为快。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情。

不弃恳切的说道：“让我留下来吧。我保证不出打挠到你。要不，我就在西厢房里呆着。他醒了，我有话对他说。”

林玉泉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他低声说：“莫公子自己想静一静。不弃，今夜每隔一个时辰替他行针是能保住他三天性命的关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可好？”

不弃无奈的叹了口气。

莫夫人看着她，突温言说道：“不弃，我知道今晚你也睡不着。我也是一样。不如陪我去佛堂向菩萨祷告替忆山祈福吧。”

菩萨？送她和山哥来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是菩萨才有的神力的吧？穿越之前不弃不信神明。穿越之后，她却相信冥冥中有神明存在。不然，怎么会可怜她和山哥，给了他们重生一回的机会。

她扶住了莫夫人道：“好。我陪夫人去佛堂。希望菩萨能保佑山哥。”

莫夫人看了眼莫伯。莫伯眼神一闪，拎起了竹笼在前面引路。

(对不起，粘文的时候少粘了一段，请大家从第九节重新看一遍吧。低头走开。)

天意从来高难测（12）

小佛堂内只燃得几盏香油灯。几线信香袅袅吐着青烟。光线幽暗，关上大门便隔开了尘世。

不弃虔诚的跪在蒲团上。周围半点声响都没有，安静的让她恍惚中真的感觉到心若止水的禅意。

莫夫人跪在她身边，慢慢睁开了眼睛。她侧过头看不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夫人，小姐，吃点东西。”莫伯悄无声息的走进佛堂，托盘里放着两碗燕窝和一碟点心。

鼻子嗅到一股甜香，不弃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这才想起今天到现在还没有顾得上吃晚饭。饿着肚子替山哥祷告会不会更让菩萨觉得心诚？不弃犹豫了下摇了摇头：“莫伯，我不吃。”

莫夫人的目光从燕窝上一掠而过，莫伯垂下了头。莫夫人眼里透出一种兴奋，缓缓的站起身说道：“不弃，陪我吃一点可好？”

不等不弃拒绝，莫夫人已拉着她坐下，她叹了口气说道：“忆山生死未卜，你若是再病倒，诺大的莫府如何应付？”

自己听到山哥会死，心里悲伤。而这个女人却是山哥这一世的母亲。十八年来爱他护他，听到噩耗还能这样平静，她的心里怕是在淌血。不弃怜悯地看着莫夫人，忍不住说道：“夫人，山哥有你这样的母亲，他睡着了也会笑醒的。”

莫夫人眼睛一红，喃喃说道：“忆山十岁就撑起了莫府的家业。这么些年他总是很努力。我想替他订婚成亲，他总说自己还小，再给他几年时间多带几个自己人出来，将来才可以享清福。我这个做娘的，却一直靠着他享清福。说是长在大富之家，他年纪小，宗亲们明着佩服，私底下无时不想着分家业。如果不是老爷自私，早早的扔下我们母子。他又怎么会这么辛苦？”

听莫夫人说话的时候，不弃端起燕窝喝了口。冰糖炖的血燕滑润香甜，小小一碗转眼之间吃得干干净净。见莫夫人没有动，不弃不好意思的说：“夫人，你也吃点吧。”

莫夫人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轻声说：“不弃，你知道老爷为什么早早的就过世了吗？”

不弃愣了愣，怎么扯到莫老爷身上了？她以为莫夫人是伤心过度。一个女人年纪轻轻守了寡，唯一的儿子又中了毒，生死未卜，任谁都禁不起这样的打击。不弃便顺着她的话说：“夫人，不要太过担忧。林少爷保得山哥三天的性命，也许这三天里能找到解药呢？云大哥找世子帮忙去了。我总觉得山哥命不该绝。他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一切，菩萨会保佑他，不会对他这么无情。”

“是吗？”莫夫人站起身走到神案前指着菩萨道：“菩萨？我早就不相信了！如果世上有神明，他为什么不长眼睛？！我飞云堡嫁了最美的小姐，用二百万两银子的嫁妆替莫府争回了官银流通权。让望京莫府成了京城首富。可是莫家如何回报我的？莫百行如何回报我的？他说幼时认识的妹妹逃婚到京城避难。好，我任由那贱人住进了红树庄。结果呢？他告诉我那个贱人有了他的孩子，他要纳妾！他病故。莫府的人又是如何待我们母子的？忆山才十岁，我在望京举目无亲。他们竟然要赶我们母子走，美名其曰让我们守祠堂，供养我们母子一生一世。”

她转过身，阴骘的盯着呆住的不弃，眉毛一扬笑了：“吓傻了？郡主？哈哈，你是个野种罢了！”

天意从来高难测（13）

今晚没有电闪雷鸣，不弃却又一次感觉到惊惧。莫夫人身上披着的鎏金万福字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点点金光。刺痛了不弃的两眼。她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的问道：“我是莫老爷和薛菲生的？你确定？”

莫夫人的声音轻而悲伤：“七王爷四月离开了望京，那贱人六月底才有了身孕。你说，我能不确定吗？老爷跪在我面前要我答应纳她为妾。你说，我还要怎么确定？！”

她不是七王爷的女儿，不是七王爷的女儿！不弃惊喜交加。

她霍的站起，快步走到神案前跪下，诚心诚意的说：“菩萨，我知道你是能听到的。是你安排让我和山哥这辈子成了兄妹成了亲人。请你保佑他平安无事。你一定能的。他上辈子没有父母，没有家人，这辈子有了。他上辈子常说要是他有钱了，他一定住大房子，穿好衣裳，天天下馆子吃好东西，这辈子他也拥有了。如果我们上辈子做的坏事太多，你要惩罚我们，请你怪罪我好了。如果我和他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可以如愿以偿，请你保佑他，让他继续富贵继续好好活下去！我要的不多，能和他这辈子成为兄妹，我很满足。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菩萨谢谢你！谢谢！”

她的说话让莫夫人目瞪口呆。她冲到不弃面前一把掀倒她低吼道：“贱人！忆山没有你这个妹妹！他不会有，我不会让他有！”

不弃摔坐到地上并不生气。她仰头望着莫夫人因为愤怒变得扭曲狰狞的脸叹息。她明白莫夫人心里的委屈。莫老爷背叛了她，自己是莫老爷背叛她的明证，她怎么可能喜欢自己。莫夫人是山哥这辈子的母亲，是个被丈夫背叛的可怜女人罢了。

不弃轻声说：“夫人，我不会留在莫府。你不喜欢我，我连山哥都不说。我不会留下来做莫府的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身世。”

“谢我？”莫夫人奇怪的看着她，突然放声大笑，“花不弃，你以为我会放你活离开？我的儿子要死了，她的女儿却留在世上享受荣华富贵，做梦！我绝不会让你活在世上提醒我那贱人的存在！你知道吗，你第一天进莫府的时候，我有多想把你的眼睛剜出来？你可知道每天晚上我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死！”

她咬牙切齿的瞪着她，长长的手指甲差点戳到不弃的脸上。不弃骇极，下意识的往后一缩，转开了头。佛堂的门紧闭着，莫伯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他看向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不弃心里一凉，今天晚上她走不出这座佛堂了吗？她脱口说道：“你就不怕我死在莫府，王府会报复？七王爷以为我是他的女儿！除非你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莫老爷不爱你！你是个没有人爱的弃妇！”

莫夫人哈哈笑了起来。声如夜枭，回荡在安静的佛堂里。

天意从来高难测（14）

不弃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操起烛台说道：“杀了我，山哥会恨你一辈子。他再尊敬你，再爱你，他也不会原谅你！”

莫夫人收了笑声，啧啧两声，似在感叹花不弃的幼稚：“你以为我会让忆山知道？我手上染着薛家庄上百条人命的血，早脏了。忆山不是。我怎么会让他的手染上半点血污？我要替他除掉所有会挡他的路的人。我绝不会给你机会让你替那贱人报仇！”

不弃握紧了烛台，看一眼莫伯又瞟一眼薛菲，她大声说道：“她生下我时恨不得掐死我！我不会替她报仇！我没有父母！你放我走，我就原谅你。我马上离开望京城，一辈子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莫夫人摇了摇头：“迟了。花不弃，你活不到天亮。你喝下那碗燕窝，你就死定了。既然有人对忆山下毒，也会有人对你下毒。我巴不得七王爷发怒。有王府替我去追查害忆山的凶手，我省力气了。英叔，都安排妥当了吗？”

莫伯低声说：“都安排妥当了。府里夜里来了杀手，小姐中了毒。”

两人说话时不弃的手突然拿不住烛台。呼吸间胸口一股刺痛传来，酸麻的感觉从脚肢头慢慢往上蔓延，力气一点点消失，人软倒在地。她呆了呆，大笑起来：“好，原来天意如此！让我们同来，又让我们同去！山哥会死，原来我也会死！”

莫夫人狠狠的说道：“就算死，你也一定会死在他前面！”

不弃眼里露出怀念，她苦笑道：“我本来就是死在他前面的。”

莫伯朝不弃走来，他阴沉着脸，黯淡的香油灯照得他的脸晦暗不明。他一把将不弃扛在肩头走出了佛堂。脑袋往下，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不弃眼前一黑人事不醒。

天意从来高难测（15）

与此同时，莫若菲房中，林玉泉端着才熬好的药汤微笑着递过去：“自己逆转经脉逼得吐血，莫公子，你这招瞒天过海使得实在。如果不是我常年替江湖中人医治，还真以为你中了奇毒。”

莫若菲慵懒的靠坐在床上，接过药碗一口气将药喝完。他笑了，脸上的青气是用药草染出来的。衬着他的笑容十分诡异：“我逆转经脉吐血，不及时治会落下病根。林兄知道也没有关系。莫府和药灵庄合作，林兄我总是信得过的。连服三天药，内伤就全愈了。”

林玉泉好奇的问道：“为什么连老夫人也要瞒过？”

莫若菲微笑道：“明天母亲替我去内库竟标，她要是知道我没事，会让别人看出端倪。”

林玉泉恍然大悟：“莫公子明天是要悄悄进场，麻痹对方。让对方轻视莫府，找到破绽赢个漂亮仗啊！”

“林兄好眼力，一点就透。能和药灵庄结缘合作，忆山之幸！”莫若菲适时的露出惊诧表情。瞒过了回春掌的坐堂大夫，瞒过了内医院的老太医，却没有瞒过林玉泉。莫若菲觉得药灵庄的医术也非浪得虚名。既然被他发现，他只能拉拢。

药效上来，他闭上眼睛调息，片刻后睁开眼道：“林兄好医术。以药灵庄的医术与药方，有莫府支持，贡药一项会成功拿到。明天林兄也要去内库竞标，早些歇着吧。”

林玉泉得他一赞，心里得意，站起身一揖道：“药灵庄能和望京莫府联手实在愉快。告辞。”

望着他的背影，莫若菲眼里露出不屑。小小一个药灵庄就想和莫府比肩，现在彼此有共同利益罢了。

此时，他计划中最怕出意外的环节是云琅。莫府和飞云堡是姻亲，有牢不可破的血缘之亲。莫府和飞云堡联手，力量倍增。云琅如果去找柳青芜失手被擒的话，飞云堡会陷入被动。到时候只有莫府独自抗衡。他转眼又想起云琅临走时看了不弃一眼，笑容渐渐从唇角漾起，心情顿时变得轻快。

莫若菲越来越觉得花不弃是他下得最优秀的赌注。七王爷送来了密信，云琅找明月山庄拿解药，七王府不会坐视不理。世子会出手相助，云琅有惊无险。

他将头绪又梳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后，莫若菲吹熄了灯换上紧身夜行服。

照他的安排，莫府内院各处都严禁人随意走动。自己的房间也不会有人进来。他悄无声息的潜出院子，再安全不过。

（对不起，我粘文的时候少粘了一大段，请大家从第九节起重新看吧。不是大家提醒，我都没发现。低头，红脸，默默无语的离开。另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天意从来高难测（16）

从窗户翻出，莫若菲像滑进水里的鱼，随风潜行。府里护卫巡逻的时间次数和地点他了如指掌，又在自己家里。他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进了紧挨着凌波馆的松柏林。

望京的世家大族都有很多奇怪的族规。莫府先祖就立下规矩，但凡府中有男丁出生，就在松林中的宗祠附近种一棵松树或柏树。几百年来这片松柏林的范围越来越大，树越长越粗壮，越来越茂密。这些象征着莫府男人们的树沉默的向人们展示着这个家族的力量。

但凡来过莫府的人远眺位于莫府西侧的松柏林，都会对这个家族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敬畏。

莫若菲一直很喜欢这片松柏林。看到这里高大的松柏，他会有种归宿感。踏入其间，山林幽深空寂，先祖们创下的基业和财富交到了他一个人手中。树无声，叶无语，他却能感觉到先祖们在庇佑着他。

护院总管杨宁就住在宗祠的小院子里。他平时少有过问府中护卫的事，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护卫莫氏宗祠。不是开宗祠的日子，只有家主能进。

沿着青石板甬道从林间穿行而进，躲过护卫的暗哨，莫若菲轻松的到了宗祠外。

宗祠外是片青石板铺就的空地。门口默然站着护院总管杨宁。乍眼一看，他像是打扫清洁的老头儿，浑身没有半点独行大盗的风采。他似等候莫若菲多时，瞧见莫若菲来，杨宁让开了半个身体，莫若菲飞快的闪进宗祠，关上了大门。

这时杨宁扫视了一下周围，眼睛骤然闪过刀锋般的寒芒。见无动静，眼里的光芒又渐渐敛去。他拿出旱烟袋，坐在宗祠外的台阶上吸起了旱烟。

密密麻麻的牌位肃穆的立在供案之上。莫若菲恭敬的磕头上香，轻声道：“莫府有强敌，祖先保佑忆山。”

他站起身走到偏殿。高大宽敞的殿宇中高低错落立立着无数石碑。铭记着莫氏家族考取了功名的人，对家族有功之人。莫若菲轻车熟路的在石碑间绕行，停在了其中一块碑前。他开启了机关。几块石碑同时移动，露出一道台阶。他习惯性的左右张望了下，慢慢走了进去。石碑又恢复了原样。

天意从来高难测（17）

石壁上嵌着灯光，吐着微弱的光。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气息。石阶的尽头是条地道，黑漆漆看不清楚地道另一端通向何处。靠近石阶的地道两侧却有几间石屋，竖着坚固的铁栅栏。

莫若菲在其中一道铁栅栏前站定，轻笑道：“青儿，现在已近子时了，再过三个时辰，内库招标就开始了。你还是不肯说吗？”

石室靠墙坐着一人，穿着莫府婢女的青色衣裙，梳着双环丫头髻。发丝略见散乱，几茎黑发垂在脸颊旁。她慢慢抬起了头，清丽绝伦的脸带着几分憔悴，眼神漠然。与平时活泼机灵的青儿不同，她沉默的时候身上散发出一种大家闺秀养成的沉着娴静气质。虽处囚室，镇定自若。

莫若菲笑咪咪的抄着手看着她。这地道是历代家主过世时相传于下任家主，开启的方法只有他一人知道，不会有人进来打挠到他。莫若菲也不再压低声音，眉梢挑动，笑道：“你不肯说，我来替你说吧。过年时府里放烟花爆竹，财神送财变成了财神送命。其实要的不是命，而是要给你制造机会，让你顺利接近我或者不弃。你很聪明，选择了跟在不弃身边。你一直没有行动，侍候不弃尽心尽力，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个聪明美丽的小丫头。明月夫人明知道你和柳青芜相貌酷似，却令你潜进莫府，就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这是招险棋。男人对女人没有好奇心，更谈不上被吸引。然后，你可以告诉我，你要和同胞姐姐柳青芜争明月山庄庄主之位。我是商人，只要有利润的生意我都愿意做。明月夫人这道诱饵料下得足。得知你的身份后和我和你联手，莫府和明月山庄联姻，我不仅赚了美貌娘子还能赚到明月山庄！当然，这些只是前戏，计划之一。我很配合。自你来了我的院子，嘉欣和冰冰受到我的冷遇，我连来松柏林也只带了你一人同行。可惜，你的疑心和我一样重。你不相信，最终选择对我下手。说起来，我很感谢你。你不动手，我明天的戏唱起来有难度。”

青儿静静的问道：“你什么时候起怀疑我的？”

莫若菲呵呵笑了：“你应该问，我是什么时候调查你的。我说过，你很聪明。你看出我对不弃的怜意，所以顺着这条线编故事。天底下有一个花不弃就行了，再来一个类似的妹妹，我消受不起。我又不是开救济馆的，天底下的穷人要自强，我就出钱出力出感情，我有这么大方？说起来也是你不晓得。不弃，她与众不同。你只看到了表面，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你放在我身边稳当些。免得害了她。”

他回想起不弃在马车上展露的车技，想起她喜滋滋的数金瓜子，想起天门关她自马上摔落下去的瞬间。莫若菲眼里露出浅浅的温暖。

青儿冷冷说道：“莫公子，你可知道你这张草药染出来的青脸配着你刚才的表情，再说着你对花不弃的疼爱有多狰狞？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要一口咬死。”

莫若菲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迷倒了多少女人？到了这丫头嘴里咋就像青面獠牙似的。

天意从来高难测（18）

“说吧，你要怎么着？你扣我在这里，你以为明月山庄会没有行动？”

莫若菲耸了耸肩道：“柳明月要为薛家庄的人报仇，我也不能坐以待毙。这是你死我活的局面，除非她肯放下仇恨。还有两三个时辰内库就要开标了。她想找你，估计时间不够用。莫府上下因为我中毒倒下，戒备森严。你说，现在是找你重要，还是内库重要？”他眨了眨眼，忍不住得意，“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烟花信号已经放出去了。莫府的异常明天我母亲出现在内库开标现场都说明你得手了。这种情况下，明月夫人再谨慎还是忍不住要出手的。”

青儿看着他，莫若菲没有洗去药草，脸色青白却有种近乎妖孽的美。莫若菲十岁就接掌方圆钱庄，他的目的是什么？青儿心念数传，人惊跳起来，脱口说道：“你要放弃官银流通权？！”

“啪啪！”莫若菲轻轻击掌，眼里露出赞赏。林玉泉猜不到的事，青儿猜中了。

官银流通权拿到手里有三个好处。一是每年能从全国官银流通中抽取经手费。二是会有大笔官银留在钱庄周转能产生利润。三是靠着皇家的招牌巩固钱庄的信誉。以大魏国每年的收入，官银流通产生的利润绝对不会超过二百万两。竟买官银流通权，主要是买块金字招牌。

青儿好看的秀眉微蹙，小脸上显出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她一边分析思考，一边顺着思路说道：“你瞒着莫府所有人，让大家以为你中毒已深。爱子心切的莫夫人以哀兵之势对官银流通权势在必得，必然疯狂的提价。我们安排的人则和她竞价，你会在我们出到高价时放弃，叫明月山庄接下官银流通权，亏损几百万两银子。”

莫若菲以全新的眼光打量着青儿。身材苗条纤细，脑子出奇的好用嘛。她的敏锐和观察力都很强。柳青芜十六岁主管了明月山庄，看来青儿也不比她姐姐差。

他抄着手悠然说道：“你都说对了。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猜，你们也绝不想要官银流通权。亏几百万两银子拿一年，这不是商人。你们打的主意也是把价抬高，然后叫方圆钱庄没有周转的银子。再收集银票上门挤兑。挤垮一个钱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此。没有了流水，钱庄如何周转？而且让莫府拿到了官银流通权，一年亏上几百万两银子。明年的莫府还有钱去争官银流通权吗？大伤元气之后会一年不如一年，最终垮掉。这比在内库拼抢官银流通权，慢慢叫方圆钱庄死掉来得更快。我当然要放弃。”

青儿紧握住铁栅栏，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她盯着莫若菲漂亮的眼睛一字字说：“不，你的计划远不止此。我明白了，七王爷明里答应了明月山庄，暗中却和你通了消息。是他点醒了你，给你吃了定心丸，让你放弃！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为了防止明月山庄向莫府复仇，要借机灭了明月山庄对吗？！”

天意从来高难测（19）

莫若菲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狼狈。青儿清澈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他，他隔着铁栅栏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戾气爆出：“难不成让我看着柳明月报复我母亲？你们休想动她！”

青儿突然出脚，结结实实的踢中了莫若菲的要害。莫若菲痛得手一松，青儿退开几步冷笑道：“莫公子，你别忘了，我是会武之人。没事别乱摸女孩儿的脸，会出事的。”

明明被关在石室之中，她却像是自由身，看笼子里的莫若菲表演。

莫若菲痛得弯下了腰，半晌才缓过气来。他咬着牙道：“我他妈还没有娶老婆生儿子呢！”

“哈哈！”青儿大笑出声，讥讽的说道，“莫公子，你来就是为了和我分析这一仗的行兵布阵，展示自己的了不起吗？我是败在你手中，可不是你的谋略有多好。一是松柏林里你伏有高手，二是我武功不如你罢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你不说，我也知道。柳明月十三年前建明月山庄，对外说你们是她的女儿，其实是她的徒弟。青儿，我该叫一声青妍姑娘才对！很不巧，莫府和飞云堡的情报网联手一起查出了一件事。你可想知道你的父母在哪儿？是生是死？想不想知道怎么被柳明月收养？哈哈！”莫若菲说完大笑着离开。

青儿眼中的讥讽和冷漠终于崩溃，她扑到铁栅栏前大呼道：“莫若菲，你回来！你告诉我！”

正要拾阶而上的莫若菲回过头，*的说道：“把少爷侍候好了，就告诉你！”

他得意的耸耸肩，轻快的离开。身后传来青儿的哭声，莫若菲哼了声想，敢踢少爷我，哭也赔不起！

出了宗祠，莫若菲悄悄潜入树林。照七王爷的意思，要知道明月山庄的秘密，就得从柳青芜和柳青妍两姐妹身上打开缺口。他最后的话能否瓦解青儿对柳明月的忠心，他并无把握。

远处传来更鼓声。他加快了脚步，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目光一闪，莫若菲的身形蓦然拔高，贴着树一掠而上。

这里离不弃住的凌波馆不远。另一侧松柏林就在凌波馆背后。他看到一条身影从凌波馆闪出，轻车熟路的往母亲住的院子方向去了。天上无月，有满天星辰，淡淡星光照在那人的脸上。远远的，还能看到莫伯和巡府的护卫攀谈几句。如果不是他从凌波出来时东张西望的神秘，莫若菲也不会起疑。

他皱紧了眉头，心里一紧，难道是母亲她……莫若菲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天意让他将计就计，在内库之争中能立于不败之地。天意也叫他算漏了母亲对薛菲的仇恨。难道母亲因为他中毒无救，竟对不弃下手了？他用尽全力往凌波馆狂奔而去，这一刻，内库，明月山庄被他通通抛到了脑后，心里只有恐慌和害怕。

天意从来高难测（20）

今晚的凌波馆给他一个感觉，安静。静的可怕。

灯光犹在，却感觉不到人气。

莫若菲飞快的冲进不弃房间，手足冰凉。

满地都是喷出的鲜血，床上，地上，书桌上。不弃似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直扑到书桌前。她手里拿着一盏兔儿灯，人事不省。

莫若菲抱起她，顾不得探她的鼻息，飞快的向自己住的院子跑去。只有林家兄妹，才能救得她一命。

臂弯略沉，不弃没有半点动静。莫若菲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在这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对不弃不仅仅是利用，不仅仅是怜惜。他和她之间仿佛有种奇怪的联系。他的第六感告诉他，不弃身上一定有他漏掉的重要东西。

仅存的理智让他绕开了护卫，悄无声息的回到院子里。莫若菲一脚踹开林玉泉住的厢房大门，低吼道：“林兄，救人！”

被惊醒的林玉泉翻身从床上爬起，点燃了灯。多年养成的行医经验让他没有多问一句话，手熟练的翻开药箱，拈起一枚金针刺了下去。

不弃头上身上的金针越插越多，足足一盏茶工夫，林玉泉才停住手擦了把额头的汗急声问道：“不弃怎么了？”

莫若菲心念一转说道：“我去安排一些事情，不巧看到有黑影自凌波馆翻出，跑去一瞧，就看到不弃躺在血泊中。她究竟是怎么了？”

林玉泉拔出一根金针，针尖带起一滴血珠。他倒了碗水，把金针放入，血一入水中，化为青碧色。他脸色灰败，人一子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说道：“好厉害的毒！迟上片刻，你见到的就是不弃的尸体。”

“她可有救？”

林玉泉突然浑身发抖，哆嗦道：“这下怎么办？王爷怪罪下来怎么办？完了，全完了。”

莫若菲暴戾的拎起他的衣领恶狠狠的问道：“我是问，她还有没有救？！”

林玉泉苍白着脸看着他，机械的摇了摇头：“有解药也迟了。金针截脉最多护她胸口一口气，几个时辰后，这口气就散了。”

莫若菲倒吸口凉气，喉间发干，顺手拿起茶壶倒了杯茶一气灌了下去。脑袋像是团浆糊，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呆呆的看着不弃。那双明亮得像钻石的眼睛再不会睁开了？她再也不会和他斗嘴了？

“怎么办？”

两人同时问出这个问题，呆滞的看着对方。

天意从来高难测（21）

冷汗从林玉泉额间沁出。花不弃是药灵庄讨好七王爷的棋子。是药灵庄能和莫府分利的筹码。她死在莫府，自己人在莫府救不得，七王爷一怒之下会不会药灵庄会如何？药灵庄还敢妄称医术高明吗？将来还有出头之地？

莫若菲想的却是如果被七王爷查出真相，莫府的下场。

活了两世，莫若菲的心态早已经不是这副皮囊下的十八岁少年。心痛之后他恢复了理智。再舍不得这丫头，她也比不上莫府全族人的性命。

“定是暗害我的人下的手！”

“定是暗害莫公子的人下的手！”

两人又同时说出了同样的话。相视一眼，彼此明白从此是一条船上的人。

暗害莫若菲的人今晚再探虚实，为了防止莫府因花不弃和七王府有瓜葛，干脆连她一并下了毒。这就是两个人心意相通的想法。

只有这样，七王爷才不会迁怒莫府和药灵庄。他只会全力对付下毒的人。他俩并不知道，这一想法和莫夫人不谋而合了。

为了明天的计划，为了不让七王爷对莫府有丝毫怀疑，当务之机是必须将花不弃送回凌波馆。明天让别的人发现她的尸体。

林玉泉迅速动手拔出了不弃身上所有的金针。莫若菲一咬牙，抱起不弃重新闪进了夜色中。

他小心将不弃放回到书桌上趴着，那盏兔儿灯上已沾得血迹，莫若菲将它重新放进不弃的手中。“不弃，别怪我。你喜欢它，年年我会烧化给你。”

说完这句话，莫若菲感觉脸上一凉，他反手一擦，竟然是泪。多少年了，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为什么现在会无声无息的淌下来？已经是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时光，他没有时间感伤。莫若菲深吸口气，环顾室内，确定没有踩到不弃吐出的血，转身就走。

这时不弃的睫毛一动，睁开了一线。朦胧中她看到了莫若菲。

不弃张了张嘴，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莫若菲就这样离开了。

原来，他没有中毒。不弃轻笑，真好。

她无力的趴在书桌上，往事点点滴滴向心田汇集。初见莫若菲时*，恨不得用一个烤红薯勾引了他。再见莫若菲，从狐狸骂到衣冠禽兽。尘封已久的记忆被他一句我曾经带过的徒弟轻轻打开，惊惧恐慌终于还是因他回马来救时化成了悲伤。

那一世，她松开他的腰往山崖下坠落时，看到他回头瞬间的脸。

这一刻，她看到了他的背影，她真想告诉他她是谁，却连一声山哥都喊不出来。

这就是命吧。命中注定，他和她相见不相识，不是同路人。

不弃缓慢的转动着眼珠，手里还握着兔儿灯。

她的莲衣客，她的大侠。她真想再看他一眼啊。那张眉目硬朗的脸，那双藏尽忍耐和无奈的深沉眼睛。在这间屋子里，他蒙着面巾化身莲衣客替她端药，他绝决地离开，像片雪花飘落在黑暗里，她在廓下只看到一片悲伤。兔儿灯孤零零挂在老梅树枝头，像他的心，只能躲在无人的角落。

“不弃，来年愿你平安喜乐。”

她仿佛听到了陈煜在轻声对她说话。不弃心口一痛，血喷在手上，她定定的瞧着兔儿灯，嘴唇微动，勾起一抹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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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回头太难（1）

今晚的莫府注定不会太平。

院内森严的戒备并没有吓退前来打探消息的人。先是外院一角起了火，紧接着竟有人直接用了火箭直射进内院，引发小骚乱。数条黑影几乎从莫府各个方向潜进府中。内院之中隐约听见有刀兵之声。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莫府像一张四脚不整平的桌子，按下一端，另一边就翘起来。

云琅在这个时候回到了莫府。护院大总管杨宁亲自守在了莫若菲院子外，镇定的告诉他莫若菲此时正在由林家兄妹诊治，可保三天性命。

云琅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的疑惑更重。世子陈煜仿佛早知道这个结果似的，在他去七王府找他帮忙时告诉他，不用担心，明天之后定会有解药奉上。

没有月，漫天星辰黯淡无光。

不管怎样，莫若菲无事自然是最好。他想不明白的事也*天就真相大白。云琅宽了心。不弃今晚肯定也没睡好，她会在等着自己的消息吗？

想到这里，云琅毫不迟疑的走向凌波馆。

院门虚掩。云琅大大咧咧的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忍冬，灵姑！”云琅喊了声，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喊声，莫府护卫又发现有人侵入。云琅警觉起来，手已拔出靴间匕首。他望着不弃的房间眼皮跳了跳，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房门被他一脚踢开的同时，他手中的匕首叮当落地。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趴在书桌上的不弃似睡着了般的安静。

“不弃？”云琅小声喊了她一声，两步跨了过去，将不弃的头扶了起来。

她的脸苍白中泛着青，嘴角有凝固的血迹。莫若菲中毒的时候云琅着急，此时看到不弃生死未卜，他有种想哭的感觉。

“不弃，不弃！”他着急的拍了拍她的脸，手指搁在她的颈间试探。他的心跳得太急，急得他感觉不到不弃的脉搏。云琅抄住不弃的腿弯将她抱起来往外走。

“云大哥，放我下来啊。”

细若游丝的声音传进耳朵，云琅低头一看，不弃睁开了眼睛。他的心情由悲至喜，再由喜化悲，哄孩子似的说道：“不弃，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你忍着，回头我买糖给你吃。”

不弃仰面躺在他怀里觉得难受。云琅的脸哭也似的难看，不弃嘴一咧笑了：“云大哥，我想和你说会话呢。天就快亮了吧？我活不到天亮。”

云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瞪着不弃吼道：“胡说！”

“下毒的人说过的。放我下来啊，我难受，胸口闷得很。”不弃轻咳了声，咳出口血，胸口的闷结散了些，舒服多了。

那口血喷出，屋里飘起股带着恶臭的腥气。屋里的血都是她吐的吗？云琅的腿一软，抱着不弃缓缓滑坐在了地上。他心里明镜似的，不弃中毒已深了，救不回来了。莫若菲有三天的时间，可是不弃没时间了。他用衣袖拭去不弃嘴唇上的血渍，柔声的说道：“不弃，谁下的毒，你告诉云大哥，我这就找他拿解药救你。他要不给，我打到他给。”

回头太难（2）

不弃呵呵笑了。她知道云琅也发现救不了她了。她没有回答云琅的问题，轻声说：“云大哥，出药灵庄往东走，有片乱坟岗。半山上有棵枯死的树，树下埋着九叔和阿黄。你送我去好不好？”

云琅心里一紧，硬梆梆的说：“不好。”

“云大哥，你答应我啊！我想和九叔还有阿黄在一起。”不弃扯着他的衣裳轻轻摇晃着，满脸求恳之意。

云琅没有回答，他仿佛已看到了那片乱坟岗，那棵枯死树，树下的小坟包。不，他不要不弃死。他低声哄着她说：“这世间有很多神奇的东西。不弃，你没进过江湖不明白。明明啊有的人马上就要死了。可是拿到了解药就好了。真的，我不骗你。你告诉我是谁下的毒，我去找他。你别乱想，有了解药你就不会死了。”

不弃的回答是一口鲜血喷在他衣襟上。她闭上了眼睛，又努力的睁开，眨了眨。似乎在告诉他，你看，真的不行了。

她的脸比初见他时瘦了很多。不弃靠在他怀里，他从来没有觉得她的肤色白皙。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仿佛把她身体里的血色吐尽了，只余得一种碜白的颜色。那双眼睛明亮得能照亮屋里的黑暗，如水晶似宝石，焕发出异样的光来。

是回光返照么？云琅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不弃就没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终于埋在不弃的颈边哭了起来。

“云琅，真对不住你。”不弃的精神突然间变得好了，说话也利索起来。她想起那年的雪天，云琅一掌打死阿黄的时候。又想起他钻狗洞时咬牙切齿的样子，便笑出了声。“其实啊，我就是胆小了点。当时我真想一棍子打死你给阿黄报仇呢。”

“对不起。”

“没有呢。你也不知道啊。我一直骂你小贼呢，其实你和阿黄一样，对我真好。云大哥，你别怪我，他来红树庄给我送鸡腿的时候我就喜欢了他。我本来活不到现在的，他天门关救了我，在南下坊又替我挡了一箭。当时我的心跳得真快，那么冷的棉衣穿在身上都不觉得冷了。我就知道，我是真喜欢了他，心里容不下别人了。”

“只要你能活下去，喜欢谁都好。”云琅低声说道，手抱紧了她。似乎远了，就感觉不到生命在她身上燃烧的热度。

回头太难（3）

不弃颤抖着手去拉颈中的铜钱。手酸软无力，在颈边挠了半天最终只按到那枚铜钱再也抬不上去。

她脸上露出一股妩媚。像夜色中绽放的白色香花，让云琅*。他替她拿出铜钱，看到那枚莲花刻痕，他突然有了冲动：“他是谁？我去找他来！”

心头一股热血涌现，云琅想满足不弃所有的要求。

他，会来看她的。在没有人打挠的时候，他会来看她，告诉她，他是她的莲衣客。

不弃微微一笑道：“他会来看我的，会一个人悄悄的和我说话。要是我能穿着白色的婚纱嫁给他就好了。穿婚纱的新娘子可美了。”

只有丧服才会是全白的，她糊涂了，她就快要死了。云琅心里想着，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他摇了摇不弃，哽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傻丫头，新娘子都会穿大红的喜服，你以后也会有的。姑姑出嫁的时候，用了四丈阔的红锦缎，用金钱和宝石绣了凤。你喜欢，我找苏州最好的绣娘做给你穿。”

“莫夫人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不弃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前世那些穿旗袍的新娘子。旗袍上用金线绣了团花，喜气洋洋。山哥曾经说她说，你身材好，穿旗袍也肯定好看。那是让她想起去山里骗婚时说的。山里很冷，山哥给她买了件大红的羽绒服，她还是冷得直吸鼻涕。莫夫人是个可怜的女人，也是山哥这世慈爱的母亲。山哥带大了她，原来这一世是要回报给他的。

不弃的心思渐渐飘远。如果再转世，她会不会投胎到一个正常的好人家？有慈祥的母亲，有爱她的父亲。她可以背着小书包去上学，结识同学，然后长大。读完高中读大学，读完大学找到一份工作。在大城市里买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和一个男孩子谈恋爱，结婚，生小孩。

云琅看到不弃的双眼由明亮转为焕散。她似看着他，眼瞳里的光在渐渐的黯寂。身上有只小耗子在乱窜，他怎么也抓不着。云琅的心一阵又一阵的紧，慌乱的摇晃着她，喊她的名字。

回头太难（4）

一股风从门口卷了进来。云琅抬头一看，屋子里已多了个蒙着面巾的黑衣人。他搂紧了不弃，随手从地上捡起了掉落的匕首，警惕的盯着来人。

“想她活，就收起你的匕首。”海伯不容置疑的走近，瞧也未瞧云琅手里的匕首，蹲下身体说道，“不弃，是我。”

他的声音拉回了不弃的神智。她看不到海伯的脸，听出了他的声音。不弃像看到亲人似的委屈，她用尽力气只挤出个笑容，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别怕，你不会死。”海伯说完握住她的手腕切着脉。片刻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慎重的打开。里面放着一颗珍珠色的丸药。他捏开不弃的嘴将那颗丸药挤破，清亮的液体带着股莲花的清香喂进不弃的喉间。

“这是解药？！”云琅惊喜交加。

只见不弃头一歪，手轻飘飘的垂落。云琅瞧得分明，手按上她的颈侧，没有半点动静。不弃死了？她就这样死了？他悲怆的挥手向海伯刺去，怒吼道：“你说你能救她的！你给她吃的是什么？！”

海伯略一侧身躲开。云琅没有再出手，抱着不弃放声大哭。

“噤声！少堡主，她没有死。静下心听我说。”海伯严厉的说道。窗户纸上已经染得层灰白色，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时间做更多的解释。“现在老夫能保她不死，但她身上的毒在望京城解不了。她身份特殊，若是有人知道她不死，她将来的下场会比死更凄惨。”

云琅反应过来：“你是说要悄悄带不弃去解毒？要我瞒过所有的人？为什么？你可知道七王爷要是听到不弃的死讯，会给莫府带来多大的风波？你究竟是何人？！你能救她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是能救她之人。”海伯冷笑道：“少堡主，你以为不弃今晚才中的毒吗？她已经中毒很久了。今晚下得分量更重，要她立时死去罢了。此事错综复杂，我没时间再向你解释。你若真心待她好，就记住老夫的话。不弃要尽快下葬，老夫自会带她离开。莫少爷不也中了暗算？七王爷未必迁怒莫府。老夫言尽于此，你瞧着办吧。”

窗户纸又白得两分，晨曦初现，海伯怜惜的看了眼不弃，转身就走。

回头太难（5）

云琅脑袋乱成一锅粥。不弃中毒很久了？是谁？谁下的毒？这个神秘老人又是谁？为什么要他瞒过所有人，为什么她不死下场会更凄惨？

他抱着不弃呆呆的坐着思考着。不知不觉天已大亮，阳光窗棂照了进来。云琅还是没想明白。

“啊——”房门口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

灵姑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尖叫声是忍冬发出来的。小丫头被房里的血迹吓坏了。

云琅木然的看过去，语气淡漠：“昨晚凌波馆发生了什么事？”

灵姑连滚带爬的进了屋，哭道：“表少爷，奴婢不知道啊。莫伯送小姐回来时她还好好的，只说困了要睡。奴婢侍候她睡了这才离开的。一夜好睡，醒了太阳都出来了。小姐怎么了？”

云琅淡淡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忍冬颤声回道：“近巳时了。”

内库已经封门开标了。云琅静静的说道：“去通知少爷，小姐中毒身亡了。问他是现在报知王府还是等内库招标完毕再报。灵姑你去，不要声张，一切由少爷作主。”

灵姑哎了声，心里慌张，出门又绊了一跤。她爬起来，提起裙子就跑。

云琅抱着不弃站起来。在地上坐了一夜，腿上酸麻，身体摇晃了下。

忍冬见状，大哭道：“表少爷，你别太难过了。”

难过？真正让他难过的是什么？他看到书桌上那只染血的兔儿灯，心里又一阵愤怒。

云琅眼中透着冷意，轻蔑的弯了弯嘴角。他低下头轻声对不弃说：“不弃，你还会回来吗？”

不弃没有半点知觉。云琅叹了口气，抱着她出了房门，吩咐道：“这里的一切都不要动。王府会来人察看的。”

将不弃放在忍冬的床上，云琅握住她的手头也不回的说道：“打盆水来。”

忍冬拧来热毛巾，云琅专注的替不弃擦干净脸手。他从不弃脖子上解下了那枚莲花铜钱，轻声说道：“我曾经说过让你扔掉他的铜钱，你不肯。我替你还给他。”

他握紧了铜钱站起身说道：“替小姐换身干净衣裳。沾血的衣裳不要扔了。”

云琅出了房门，眯缝着眼睛看向蓝天。

蔚蓝天空中高高的飘着几只纸鸢。院子里的茶花开得正艳，桃花开得正夭。粉红粉白的花间有鸟雀跳跃轻鸣。和不弃一起扎孔明灯恍如昨天。云琅想起不弃当时的虚弱露出了惨笑。她不是病了，是已经中毒了。

可是她不说。她知道是谁下的毒，却不说。

她要保护谁？是她喜欢的莲衣客吗？亏他还热心的让莲衣客去看她。

他早就该想到，不弃怎么会认识那个神秘的独行侠。明明是莲衣客有意接近她。

不弃不肯说的人，有能力在戒备森严的莫府出入自如的人。云琅握住手里的铜钱，心里酸苦，恨意顿生。

不弃，这就是你喜欢的人？我一定会杀了他。云琅在心里暗暗说道。

回头太难（6）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云琅一看，吃惊的喊道：“表哥？！”

莫若菲已洗去脸上的药汁，带着灵姑匆匆走来。他穿着件白色绣花的袍子，俊美如玉。他脚步轻快，看不出半点中过毒的迹象。

“阿琅，不弃怎么突然就死了？！她人在哪儿？”莫若菲蹙紧了眉，沉着脸问道。

“表哥，你没有中毒？”云琅呆呆的问道。

莫若菲匆匆回道：“说来话长，不弃在哪儿？”

他没有中毒。云琅突然怒了，他扭住莫若菲的衣襟嘶声喊道：“如果不是替你找解药，我怎么会离开？我如果不离开，怎么会让莲衣客潜进府中对不弃下毒？！”

莲衣客潜进府中对不弃下毒？莫若菲眉毛一扬，神情严峻起来：“阿琅，你冷静点。你就算留在府中，难不成你有先知先觉，会在凌波馆里守她一夜？你怎么知道是莲衣客下的毒？”

是啊，他就算在，又怎么可能事先知道在这里守一晚呢？云琅无力地松开手，悲愤的说：“是他！我知道是他！我会杀了他！”

突然冒出的莲衣客让莫若菲心情复杂。背黑锅的人是莲衣客。此人行踪诡秘，来去无踪。江湖中都无人知晓他的身份。让他来扛杀不弃的罪责是否可行呢？他冷声道：“阿琅，我先去瞧不弃，莲衣客的事回头再说。”

云琅重重的点头，指了下忍冬的房间。

莫若菲推开房门，脚步迟疑了下走了进去。

“公子！”忍冬一见莫若菲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不弃平静的躺在床上，忍冬已替她换了身衣裙。她脸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脸色如纸，蒙着层淡淡的青灰。

远远的看她一眼，莫若菲的脚再也迈不过去。他离开凌波馆后就再没有睡着。从来没有过的焦燥不安，从来没有过的惊慌失措。看着天慢慢的亮了，看着阳光照进屋来。凌波馆迟迟没有动静，他在房中坐如针毡。终于见灵姑慌乱的来报讯，确认不弃已死后，莫若菲似乎松了口气。

然而此时，再看到躺在床上的不弃，他的血直涌上头顶。他听到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他突然想起了从莫少爷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他茫然的看着陌生的身体，茫然看着陌生的环境。府中众人的簇拥中，孤独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为什么不弃死了，他又有了那种孤独的感觉？她不会是她，不会是那个跟着她讨生活的小不点。难道过了十几年，他还忘不了前尘往事？不，他是莫若菲，是望京莫家的家主，是莫家的大少爷！莫若菲狠狠的转开头，不敢再看不弃一眼。他心里暗暗向不弃说对不起。母亲杀了她，他也只能选择保护母亲。

回头太难（7）

莫若菲转过身道：“灵姑，吩咐莫伯赶紧购置棺木布置灵堂。对外则说小姐突发急病过世了。”

云琅望着他道：“不等七王爷示下？”

“皇上没有下旨册封不弃，在外人眼中，她还是莫府的小姐。后事也只能在莫府办。”莫若菲又道，“我这就去会馆禀报七王爷。阿琅，有人对我下毒，我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个中缘由回头再说。不弃的后事你先照料着。”

他匆忙的来，又匆忙的离开。云琅望着他的背影，消化着莫若菲没有中毒的事实。看来七王爷和世子都知道他没有中毒。这场戏是演给明月山庄看的吗？云琅明白了莫若菲的意思。然而不弃呢？在这场内库利益之争中，她就成了牺牲品吗？莲衣客为什么要对不弃下手？他难道也是明月山庄的人，借机要挑拨莫府和七王府的关系吗？

云琅想的头痛。

灵姑眼瞅着云琅满眼血丝，衣襟染血，失魂落魄的站在廓下，心一软说道：“表少爷，小姐已去了，你千万保重身体。去换件衣裳可好？”

云琅低头一看，胸前的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紫褐色的花。他想起黑衣蒙面老人的嘱咐，摇了摇头道：“我哪儿也不去。灵姑忍冬，你去找莫伯，把灵堂搭起来。消息传出去，晚些时候，府里会来人吊唁。”

他说着进了屋，坐在床前握住了不弃的手。

二婢抹了把泪，转身去找莫伯。

云琅这才低声说道：“不弃，我脑中乱得很。表哥没有中毒，他让我感觉怪怪的。平时他那么疼你，为什么今天看到你身亡连床边都没挨一下。他也不问你是怎么中的毒。看到你躺在忍冬房间，他也没觉得奇怪。就好象他知道你房里躺不住人似的。还有，他似乎比我还着急购置棺木搭设灵堂。不弃，你也怪怪的。今天来的蒙面老者和你很熟悉，你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人？你认识了莲衣客，还认识蒙面老人。你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轻轻拂开垂在不弃脸颊旁的一络发丝，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温柔的说道：“只要你能活着就好。你不告诉我总有你的理由。我过了年才满十七岁，我的力量还小。将来，我会变得强大，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回头太难（8）

他握着不弃的手，安静的陪着她。春阳照进来，在地上印下温和的光。云琅的心已经平静下来。只要不弃能活下去就好。

隔了两个时辰，莫伯亲领着一群下人来了凌波馆。他恭敬地对云琅说道：“表少爷，前厅灵堂已经搭好，老奴来请小姐。”

他和前来的下人都已经换上了麻衣。灵姑眼里噙着泪，和忍冬捧着替不弃准备的寿衣和首饰默默的站在门口。

不弃的手冰凉而柔软。云琅舍不得放开。他转念又想，如果时间长了，不弃身体仍不僵硬岂非要惹人怀疑？他马上站起了身。他一夜未睡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看上去憔悴不堪。不用再装，就能看出他的伤心。

莫伯叹了口气，拿过一根白色的布条替他系在了腰间，低声道：“表少爷，别太伤心了。当心自己的身体。”

云琅回转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灵姑开了门，哽咽着说：“奴婢已替小姐收拾妥当。”

莫伯招了招手，四名身强力壮的小厮抬来了一乘软轿。

“不必了。”云琅说着走进了屋。

不弃已换上了全新的衣裳，头发梳得又光又滑。青灰的脸色被厚厚的脂粉盖住，洇红的胭脂自脸颊晕开。看不出中毒的迹象，她只是睡着了。

云琅俯身抱起她，淡淡的说道：“我抱她过去。”

不弃的手无力的垂下，风吹得袍袖轻轻飘起。云琅走得很慢，仿佛这是他抱着不弃走的最后一程路。

前厅大堂一片素白，灵幡飘扬。所有的仆役都换上了麻衣。一群人跪在堂前，见云琅抱着不弃进来，哭声顿起。

大户人家往往会请一些哭灵人来府中哭丧。云琅知道台阶下跪着这些人就是哭灵人，他忍不住心酸。如果不弃真的去世，肯真心为她落泪的又有几人？

重重白色的帷帐之后摆放着一口棺材。上等的紫檀木，泛着紫得发黑的光，厚重结实。云琅轻轻放下不弃，拿过一个蒲团盘膝坐在了棺材旁。他平静的说莫伯说道：“我在这里陪她。”

莫伯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帷帐围住了块小天地，云琅转头看着棺材，嘴角溢出了一丝笑容。从现在起到不弃下葬，他会一直守着她，寸步不离。

回头太难（9）

内库开标的会场设在望京城的醉仙楼。

醉仙楼是四合院建筑，正中厢房里坐着七王爷，世子陈煜，宫中内务府大太监，户部尚书。

左右一排厢房中则是前来应标的商贾们。

靠近正房的四间厢房分给了四大家。别的商贾依次排序往后。

辰时起酒楼大门关闭。大内侍卫和京都守备府的兵马将醉仙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四周街道封锁，飞鸟难进。

陈煜今天换上了紫红色的蟒袍，腰缠玉带，头戴金蝉冠。雍容华贵。七王爷今天只是列席。他往堂前这么一站，众商贾都知道世子爷是今天的正主。心头也有几分不安，谁知道今年在世子的主持下，内库的开标会不会翻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新花样来呢？

陈煜眼风一扫，内务府总管大太监笑咪咪的请了香案读完圣旨。陈煜微微一笑道：“今年父王身体不好，由长卿主持开标。为避免拉锯战，今年每项标各家只有三次出价机会。时间以一柱香为限。老规矩，每轮提标当场唱标，价高者得。阿石！”

他的随身小太监阿石头一回担当重任，脸上有层兴奋的光。扯开了喉咙唱出了第一项采买货品数量。

陈煜微笑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色，也不管众商贾的反应，折身就进了房。

时间短，要判断对手的底价，这不是要大家拼着最薄的利提交标的银子吗？众商贾傻了眼，又无可奈何。厢房里的算盘声越发的密集起来。

官银流通权，贡瓷，丝绸茶叶，马匹，药丸药材，水果蔬菜等等一项项颁下。

正房里坐着的人看起来没什么事。七王爷和户部尚书下起了围棋。陈煜悠悠闲闲的喝起了茶。

庭院里的算盘声劈里啪啦的响着。精于计算的账房先生们此时正根据今天颁布的采买数量为东家计算着利润空间。

陈煜就坐在正房门口，温暖的太阳照在身上挺舒服。他端着茶杯慢条斯理的喝着，目光移向紧挨正房的四间厢房。四大家的厢房门都紧闭着，现在颁出的标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厢房里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他的目光停在了明月山庄的厢房门口。今天出现的人是柳青芜，并不是柳青妍。那么，柳青芜担忧的明月山庄继承权是否发生了变化？她还会不会依靠他呢？

昨天，七王爷告诉他莫若菲没有中毒，将计就计的安排。陈煜就好奇的想，明月山庄今天是否会中计。会场之上哪一个商贾是明月山庄安排的人？

柳青芜向他投来一个否定的眼神后，陈煜没有向朱府暗示争夺贡瓷一项。这是让柳青芜展现能力的时候。陈煜并不想现在就弃了柳青芜这颗棋子。

他忍不住又看向江南朱府的厢房。朱老太爷在很多年前就不再亲自参与内库的开标。听闻朱府的生意由四大总管管理。四个总管以福禄寿喜为名。以前参加开标，朱府只派大总管朱福一人前来。今年很特别，朱府的四大总管全来了。这让他感觉今年的内库开标会有些意外的事情发生。

回头太难（10）

开标唱标定标一项项进行着，与往年差不多，有一些小小的高潮，并不十分激烈。陈煜新定的规矩让商贾们几乎在第一轮投标书就把价喊到了薄利的顶点。没有利润可赚，大多数商人是不愿意做的，哪怕是和皇上做生意。

随着标项的减少，今年也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飞云堡的官马，明月山庄的贡瓷，江南朱府的丝绸茶叶无一例外顺利拿到了手。

在药材一项里，药灵庄得了莫府的支持，打败了南北两方的大药材商竞标成功。算得上是今年的黑马。

陈煜和七王爷商议后刻意将官银流通权放到了最后。

莫若菲没有来，莫夫人一开口就将标开到了去年的价位。

正房里所有人都等着明月山庄的人跳出来和莫府争。目光纷纷看向庭院，关注着谁是明月山庄的人。

一柱细线香眼见就要烧到了底，仍没有第二封标书送来。难道一切都是假象？并没有人和莫府相争？明月山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见线香马上就要烧尽，掩住眼底的诧异，陈煜示意阿石唱标。这时，朱府的厢房门开了，一个长像喜庆满脸笑容的老头脚步稳健的将封标的信封递了上来。

江南朱府要争官银流通权？七王爷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为什么是江南朱府？他情不自禁想起二十年前江南商贾掀起的挤兑风波，难道二十年后，又要来一回？可是，怎么也不该是江南朱府跳出来争呀。明月山庄什么时候和江南朱府联了手？

正房里众人瞪着桌上的信封都有些无语。

户部尚书打开信封，眼睛鼓成了斗鸡眼，颤抖着手说：“四百万……万两？”

一出手就番了倍，朱府好大的口气！

陈煜倒吸口凉气，同情的望了眼莫府紧闭的厢房门，让阿石唱标。

一声颤巍巍的江南朱府四百万两呼出之后，莫府的厢房内发出了茶杯撞击桌面的声响。

院子里别家厢房的门口都探出了好奇的目光。或兴奋或期待着望向莫府紧闭门窗的厢房。

第二柱线香再次点燃。一缕细细的青烟寂寞的飘荡在香炉中。寸寸燃烧，也步步紧逼着莫府的神经。

剑声从怀中掏出莫若菲的亲笔书信低声说道：“夫人，少爷嘱咐，一旦有人出价高出莫府一倍，就把信给你。”

正在恼怒之中的莫夫人拆开信，一颗心欢喜的落到了实处。在她眼中，只要儿子没有事，朱府和莫府相争也无关紧要了。

她微笑着把信拿给方圆钱庄的四位掌柜们看，温言道：“忆山说，到了这个地步，莫府可以再加二百万两，也可以放弃。无论哪一种结果，咱们都不输。”

回头太难（11）

四位掌柜合计下了道：“夫人，咱们再加一百万两银好了。今年就算钱庄在官银上损失三百万两，拥有皇商的牌子，今年就算钱庄不赢利，也不会亏的。”

莫夫人宽了心，笑道：“掌柜们作主就行了。”

于是莫府的五百万两银标书递了出去。

朱府拿到手会亏损三百万两，朱府拿不到，莫府拼得一文不赚，也不会亏。

莫夫人乐呵呵的等着看江南朱府的好戏。

一阵寂静之后，阿石大声唱出了第二轮标：“江南朱府五百二十万两银。”

莫府方圆钱庄的掌柜们都惊得站了起来，只多二十万两？江南朱府莫非有千里眼顺风耳？能看透莫府的标的？就这一项计算，让经营方圆钱庄的老掌柜们对朱府的账房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莫夫人并不懂这些，她只是轻松笑道：“第三轮咱们就再加十万两吧。得与不得都没关系。”

阿石吼了一天，嗓子估计拉伤了。第三次唱标时有些嘶哑。也许他也觉得奇怪，第三轮，江南朱府也就比着莫府的银子往上又加了十万两而己。

就这样，江南朱府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中，在莫府钱庄老掌柜们的佩服中夺得了官银流通权。

验完银票之后，陈煜对朱府长得喜庆的老头道：“敢问是江南朱府哪一位总管？”

老头儿呵呵笑道：“在下不才，江南朱府四总管朱喜。”

陈煜肃然起敬。江南朱府四总管朱喜号神算盘，一把算盘算无遗漏。难怪今天朱府总能压着莫府出手。他又忍不住问道：“朱府高价拿到官银流通权，岂非要亏上几百万两银子？”

朱喜摸了摸光滑的大额头，笑咪咪的说道：“我家老太爷听别人说望京莫府比江南朱府有钱。他老人家听了这话就不服气，令小的砸锅卖铁也要把官银流通权抢过来。老太爷说了，如果莫府连几百万两银子都亏不起，以后就别在朱府前提有钱这两个字。”

内库的标已经招完了。厢房门纷纷打开，众商贾只等着内务府总管大太监提着封存的银箱离开后开禁走人。朱喜说这话的时候正好站在正房廓下，他中气十足的这么一喝，镇惊四座。

朱喜的语气仿佛江南朱府随便可以扔几百万玩似的，令商贾们咋舌不已。

莫夫人气得脸色发白，语带讥讽的说道：“朱府的手要伸到望京未免伸得太长了。”

回头太难（12）

朱府厢房内依次又走出三个人。其中一个干瘦老者抚着下颌稀疏的胡子翻了个白眼道：“朱府的四海钱庄明天将在望京城方圆钱庄对门开业。四海钱庄新开业，六月之前存银年息一律六分！欢迎各位前来存银。”

方圆钱庄年息最高五分息，还针对的是大商户的大笔存银。小笔银子年息只有四分。没拿到官银流通权之前，四海钱庄说这话没有人敢相信。大魏朝的官银，皇帝陛下的私房银子都将通过四海钱庄流通周转，四海钱庄就成了块金字招牌。没来得走的商贾们眼里顿时冒出了精光。连户部尚书都在想，是否将国库里的银子提上一千万在四海钱庄里存上一年多生点银子出来。

七王爷和陈煜对视一眼，深感佩服。朱府出了五百多万两现银，流水银子必然不够充足。年息一涨，四海钱庄就能在短时间内吸纳到大笔现银。有钱在手，还怕生意不好做？一年下来，朱府是亏是赚谁说得清楚？两人对远在江南不露面的朱老太爷敬仰不己。

干瘦老者四周团团一揖道：“老夫朱府二总管朱禄，四海钱庄总掌柜。各位同仁明日若有空，还请来钱庄捧个人场。”

他旁边一中年文士打扮的人温和的走到七王爷和户部尚书前道：“在下是朱府大总管朱福。四海钱庄取得了官银流通权，为皇上办事自当尽心尽力。照老规矩，请王爷与尚书大人明日为钱庄剪彩。”

七王爷和户部尚书自然笑着应允。心里又一番感叹朱府的老谋深算。开业，取得官银流通权，年息涨一个点。四海钱庄一露面，势必将对门的方圆钱庄压得喘不过气来。

回头太难（13）

另一名肚子圆得像弥勒佛的年轻人抱着礼帖，径直走到飞云堡堡主，明月夫人和莫夫人身前恭敬地将礼帖送上，笑呵呵的说：“四海钱庄新开业，还望拔冗前来观礼。朱寿替老太爷谢过了。”

云铁翼看了眼朱寿的手，微微一笑抱拳还了礼。

戴着帏帽的明月夫人娇笑道：“朱八爷的面子谁敢不给？妾身先向朱府贺喜了。”

见朱府风光，莫夫人心里发堵。她明知道朱府会亏几百万两银子，现在的感觉却是莫府面子里子都输了个精光。她沉着脸接过礼帖递给剑声，拂袖而去。

这时听得礼炮三响，醉仙楼的大门敞开。江南朱府四名总管在众商贾热情的簇拥中离开。

莫若菲一直在外等候，见内库开标已毕，官兵撤走，他赶紧往醉仙楼走。在门口与莫夫人擦肩而过时，莫夫人低声说：“江南朱府把官银流通权夺走了。”

莫若菲无心责怪母亲，漂亮的眼睛里泛起了忧思。失了官银流通权，方圆钱庄必受打击。而不弃突然死在莫府，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更担心莫府的安危。如果可以重来，他还会不会再瞒着母亲呢？如果不是他心思放在官银流通权和对付明月山庄上，不弃是否还活着？然而，现在说这些都迟了，回头太难。

他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府中不弃的灵堂已搭好了。母亲劳累一天，先回府歇着吧。我这就去见七王爷。”

莫夫人幽怨的看了儿子一眼，如果不是瞒着她，她又怎么会不顾一切的对花不弃下手？此事已成定局，只能看如何把事掩盖过去。她望着儿子匆匆走进醉仙楼的背影低声道：“为了你，娘就算赔了性命也值。”

正房中，七王爷，陈煜和户部尚书还在议论今天朱府夺标之事。为皇上的内库多挣了几百万两银子，三人脸上都有着喜色。

莫若菲在院子里略一踟蹰，便请侍卫通报。

听到七王爷请他进去，莫若菲掀袍进了正房。七王爷温和地说道：“内库竞标，价高者得，莫府失了官银流通权，莫少爷不必太难过。明年还有机会。”

莫若菲恭敬的应了声是，看到户部尚书仍在，他欲言又止。

回头太难（14）

户部尚书呵呵笑道：“王爷，下官这就回宫复旨。明天四海钱庄见。”

等人走后，莫若菲掀袍向七王爷跪下，轻声道：“忆山没照顾好不弃，请王爷降罪。”

七王爷眉头紧皱问道：“不弃怎么了？”

莫若菲一咬牙道：“昨晚莲衣客夜入莫府，毒杀了不弃。府中灵堂已经设好。因醉仙楼被封闭，在下一直等到现在才来禀报。”

“嘭！”的一声巨响，又听得“咚”的一声。莫若菲抬头一看，陈煜竟一掌将厅中的杉木圆桌劈成了两半，而七王爷侧朝后摔倒。

“父王！”陈煜恶狠狠的看了莫若菲一眼，扶起晕倒的七王爷。

侍奉在侧的老太监阿福吓了一跳。他接过七王爷抱起他就走，身形展动如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陈煜一把从地上揪起莫若菲，咬牙切齿的问道：“你再说一遍，是谁夜入莫府毒杀了不弃？谁的灵堂布置好了？”

莫若菲深吸口气道：“世子节哀。阿琅寅时回府，在凌波馆发现不弃中毒，已经无救了。他说是莲衣客下的手。”

陈煜嘴角掠起讽刺的冷笑。莲衣客，他就是莲衣客，脏水泼到了他身上了！陈煜松开他的衣襟，黑着脸高呼道：“阿石，备马！”

不亲眼看到，他绝不相信不弃会死。陈煜策马狂奔，马鞭扬起响亮的鞭花，一路风驰电掣。

他身后的小太监阿石尖声高叫道：“闪开，快闪开！”

跟在他们身后的莫若菲嘴里发苦，一颗心却渐渐的变得硬了。无论如何，莫府也要渡过这个难关。

蹄声重重的踏在石板路上，能碎金裂石。从来在望京城中温文尔雅只知吃喝玩乐的世子生平头一回在城中放肆地纵马。夕阳已经下山，远处的府邸民居渐渐笼罩在苍茫的夜色中。陈煜一颗心仿佛也在走向黑暗。

坊间渐渐明亮的灯光让他看到一丝希望。也许，让他保有这丝希望的是莲衣客毒杀不弃的话。云琅见过莲衣客，他绝对不会认错。陈煜希望莫若菲在撒谎。自己没有半点感觉，不弃就死了？他不肯相信。

远远的，几盏素白灯笼映入眼帘。马眨眼间已到了莫府大门，不待马停，陈煜凌空自马上一跃而起。等候在府门口的莫伯才弯下腰向他行礼，眼睛一花，陈煜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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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死当长相思（1）

白色的灵幡在晚风中高高扬起，灵堂上白烛摇曳。

见有客来，哭灵人像打了鸡血似的鼓足了精神扯开喉咙干嚎。和尚们手中的法器又一次敲响，口中不清不楚的诵唱起超度的经文。

莫夫人已换了身颜色素净的衣裳。她端坐在灵堂之上，发间簪了朵白花，面容沉静。她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如果是祸，她一人扛下。

见陈煜板着脸进来，莫夫人站起了身。她正想说什么，陈煜已越过她，手拉住白色的帷帐一扯，木然地站在了那口巨大厚实的紫檀木棺椁前。

身后的诵经声，哭灵声像是在极远的地方响起。他盯着棺椁里的不弃默然不语。

她脸上敷了脂粉，看不出发青的脸色，如同睡着了一般。

“不弃？”陈煜轻轻的低呼了声。声音飘缈，让他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莫若菲紧随而至，看到棺椁里的不弃，他下意识的转开了头。心又咚咚的跳了起来，莫若菲镇定了下心神，吩咐道：“掌灯！”

数十盏灯亮起，将帏帐之后照得纤毫毕现。

陈煜的目光慢慢移到不弃放在胸前的双手上，她的手上有层青灰色，指甲深处有抹浓重的黑。他走到棺椁前俯身捏开了她的嘴皮，牙缝间还有血迹，却没了半点热气，心里的痛悄无声息的蔓延开来。

他镇定的都不相信这是自己，嘴里吐出的话清楚明白。“听说是你发现她的？”

“是，今晨在下去凌波馆发现的。不弃吐了很多血。”明知道她没有死，云琅回想那一幕，仍忍不住心疼的闭了闭眼睛，“当时已经来不及救她了。是莲衣客下的毒！他对不弃下毒已有很长时间了，这一次只是下重了份量！”

陈煜握紧了拳问道：“有何证据？”

云琅冷着脸说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手里捏着盏兔儿灯，那灯是莲衣客送的。不弃不肯说出谁下的毒，她想保护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心被劈成了碎片的痛也不过如此吧？她，原来是这样想念他。一种带着心酸的幸福感自陈煜心底腾起。纵被所有人误会又何妨，只有他明白不弃的心。她这一生可还有过别的愿望？她这一生可还祈求过什么？到死，能看一眼的不过是盏兔儿灯罢了。鼻子一酸，热浪直冲进他眼中。陈煜阖上双眼，片刻后才睁开眼平静地问道：“仵作可来验过？”

莫若菲道：“未曾请过仵作，一切都等王府示下。府中尚有太医院江老太医和回春堂的王神医在，药灵庄林家兄妹也在。是否请他们几位前来？”

“听说药灵庄四小姐自小精通医理，不弃身份不同，请林小姐来。”陈煜淡淡的说道。

死当长相思（2）

盏茶工夫，林丹沙换了身衣裳提了药箱来。头发也梳成了两根大辫子，装束干净利落。

她对陈煜行了一礼后自信的说道：“世子放心，药灵庄医治的江湖中人不少，丹沙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走进去时，她的目光情不自禁从大哥和莫若菲脸上一转，又看了云琅一眼，拉上了帏幔。

昨晚莫若菲抱着花不弃踢开林玉泉房门时，她也醒了。林丹沙想起她偷听到的话，心又跳了起来。虽然不是莫若菲所为，但是不再救治不弃，而把她又送回凌波馆的举动传出去，暴怒的七王爷和陈煜说不定会灭了莫府和药灵庄。她只能装聋作哑。

药灵庄的金针是名副其实的金针。金子偏软，没有好技艺难以插进穴位。这是药灵庄祖传的绝技。凭着金针和祖上传下来的药方，药灵庄才能绵延百年，成为西州府的大户人家。林丹沙从小练习，年纪虽小，也掌握了这门技术。

她拈起金针笔直的插进了不弃的咽喉。如果是服毒，起出金针后，针上沾的血珠就能看出毒性。

她像大哥一样，将金针放进一碗清水中，惊得叫了一声。

“什么事？”陈煜在帏帐外喝问道。

“没，没什么。这毒太厉害，看不出是什么毒。我再看看不弃身上有无别的伤痕！”林丹沙强自镇定下来。

她呆呆的看着碗中的血。她清楚的记得昨晚偷看了一眼，大哥自不弃身上取的血一入水中就化成青碧色。而眼前水碗中的血诡异无比，外层是正常的红色，包裹着一滴青碧。

林丹沙又在不弃喉间刺了一针。取针放在鼻端一嗅，隐隐的莲花香传来。她迅速的扶起不弃，解开她的外衣查看背部。没有尸斑出现。她替不弃穿好衣裳，见她身体依然柔软，眼中惊诧越来越浓。

如果她不是直取不弃喉间的血，海伯喂给不弃吃的丸药就不会被发现。林丹沙误打误撞知晓了不弃未死的秘密。

她心里忐忑不安起来。该告诉所有人她没有死吗？她瞬间想起了云琅。她一句话可以让花不弃彻底消失，也能让她重回人间。

林丹沙将那碗水泼在地上，收拾好药箱走了出来。

莫若菲和陈煜同时问道：“如何？”

林丹沙低头答道：“她是中毒，身上没有别的伤痕。”

陈煜再没看不弃一眼，平静地说道：“引我去凌波馆看看。”

莫若菲应了声，他看着林丹沙温柔的说道：“辛苦四小姐了。”

林丹沙福了福道：“莫公子客气了。云大哥，能不能陪我回房？”

云琅摇了摇头：“四小姐，我要陪不弃。”

林丹沙轻咬着唇，细声细气的说：“我也陪她一会儿。”

见陈煜态度平静，并无迁怒怀疑莫府的意思，莫夫人松了口气。她目光复杂的看了看棺材里的不弃，心里隐隐有些得意。她终于死了，再也不会让她再看到那双眼睛。莫夫人叹息道：“阿琅，你爹明天就要离开望京。你别太执著了。”

云琅没有回答，望着棺椁出了神。

帏幔再次垂下，只留下云琅和林丹沙二人。他盘膝坐着，林丹沙也扯了个蒲团挨着他坐着。她望着云琅英俊的脸迟疑不决。良久轻声问道：“云大哥，如果不弃没死，你会娶她吗？”

死当长相思（3）

云琅眼皮一跳，强压着心里的紧张问道：“什么意思？”

“云大哥，我喜欢你。可是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不弃。你眼里只有她，你只会紧张她一个。我站在你身边，你从来也不会望我一眼。你昨晚就没睡吧？你眼睛都是红的，衣裳也没换一件。你胸前的血是抱着不弃时她吐的血是吗？我真羡慕她。她不过是个乞丐出身的野丫头，可是却有这么多人喜欢她。”林丹沙一阵呓语。

“她死了。不弃已经死了。她活着的时候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她死了也没看到几个人为她伤心。你听听，外面哭灵的人怕是连她一面都没见着。那些诵经超度的和尚也只是收了莫府的香油钱罢了。你羡慕她什么？羡慕她被自己喜欢的人下毒杀死吗？她是乞丐出身的野丫头，她比不过你美丽，也没有医术武功，更不懂得温柔体贴，她就不配让人喜欢？”云琅心里的火一古脑儿全撒在了林丹沙身上。他捏紧了手中的铜钱，恨不得马上找到莲衣客杀了他。

林丹沙被云琅恶狠狠的模样吓坏了。她口吃的说道：“云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唉，看到你这么伤心，我心里也难受。罢了，实话告诉你吧，她没有死！是假死状态。服了毒后又服了种很奇怪的药，好象控制住了毒性！”

说完林丹沙的眼睛就红了。她毕竟才十五岁，要让她昧着良心让花不弃被活埋，她心里害怕。她站起身，哽咽道：“你救她吧，我回药灵庄去，以后都不见你了。”

云琅却被她吓坏了。他压根没想到林丹沙的医术这么好，竟然查出了不弃假死。他急得跳起来，一把拉住林丹沙压低了声音道：“四小姐，你不能说出去。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林丹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你，你守在这里不走。你原来早知道了。为什么呀？”

云琅着急的说道：“算我求你好不好？千万别说出去。她要离开望京！我求你了，四小姐。只要你帮我瞒着这事，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云琅言而有信。”

林丹沙傻傻的望着他，云琅着急的样子也这么好看。他和莫若菲是表兄弟，一个美丽得不像话。另一个却带着北方男儿的英气。她喃喃说道：“你要是对我能有对她的一半就好了。”

云琅握住她的双臂急得额头冒汗。杀人灭口的事他做不出来，他只能求她。

几乎一瞬间林丹沙做出了决定：“你娶我吧。”

死当长相思（4）

云琅惊得呆住。

话说出口林丹沙再无顾及。云琅说过，花不弃是要离开望京。她当然会成全她。她相信，云琅是重承诺的男人。只要他答应，哪怕他心里还喜欢花不弃，他也会对她好一辈子。她把自己的终身押宝似的押在了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身上。

林丹沙相信自己的眼睛绝不会看错人。云琅不论从家世人才人品都是万中挑一。没有花不弃，她有信心赢得他的心。

她睁大了眼睛期盼的看着云琅。

“婚姻大事，当听父母之命，媒妁，媒妁之言。私订终身……于礼不合。”云琅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道。他万万没有想到林丹沙会提这个要求。他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他心里只有不弃。

林丹沙嫣然一笑：“我会请父亲遣人向飞云堡云堡主提亲。云大哥，只要你答应我，我就绝不说出今日之事。其实花不弃没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王府不会震怒，莫府不会担责任。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紧张。这是好事情呢。”

是啊，不弃不死的确是好事情。他也一度疑惑过为什么要不弃假死离开。黑衣蒙面老人的话又在他脑中响起。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弃活着的话，下场会比死还凄惨。但是云琅有种直觉，黑衣蒙面老人不是在吓唬他。他不能用不弃的幸福去赌。

林丹沙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微笑道：“这么好的消息应该马上告诉莫公子和世子。世子虽然没发怒，他的脸可是一直板着。谁知道王府会不会迁怒莫府呢？也许听到不弃还活着的消息，王府的怒气就会平息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答应娶你。”云琅脱口而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闭着眼说道，“林小姐，我很讨厌被人威胁。你应该庆幸，我不是嗜杀之人。否则，我杀了你灭口就是。”

听到云琅答应，林丹沙半点高兴也无。为了花不弃，他连终身大事都顾不得了。眼里盈满了水汽，看向静静躺在棺椁里的不弃掠过羡慕。她低声说：“男儿一诺重千金。我知道你现在很讨厌我。可是，如果你能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

眼泪奔泄了一脸，林丹沙掩住嘴扭头跑出了灵堂。

云琅靠坐在棺椁旁，懊恼的撞着脑袋怦怦作响。他咒骂道：“云琅，你应该杀了她，应该杀了她才对！你胡乱答应了些什么呀！”

死当长相思（5）

月高悬，春风拂栏。夜里不知明的香花静静怒放。原来应该是一个静谧的春夜。却因为前堂的素白，凌波馆的静默染上了悲伤。

灵姑和忍冬低垂着头站在院门口迎接世子陈煜和莫若菲的到来。她俩换上了麻衣，摘了发间钗环，鬓旁簪得一朵白绢花。

夜色中两点白色刺激着陈煜，他站在门口缓缓说道：“你还记得那日大雪在院子打雪仗的事情吗？”

不弃欢快的笑声瞬间在耳旁响起，莫若菲嘴里发苦，轻声回道：“记得，那日我还把她气哭了。”

她叫他的那声山哥把他的记忆又拖回到了不堪的前世。他失态了。思想瞬间跳跃到马车上知道不弃会偷技的时候。莫若菲终于有些明白自己的心思了。这时，他冒出了个很奇怪的想法。如果小不点和他一样，掉落山崖下后也穿越了，会是什么情形？

晚风吹来，鼓起他的衣袍。莫若菲打了个寒战。

他花费了十来年读书习武习惯世家公子的优雅。如果小不点在，他敢保证，这些优雅与风度都会消失。

可是如果她也穿到了世家小姐身上呢？

莫若菲苦笑，那就会出现两个小流氓样的世家公子和小姐。

今生他拥有的这一切，实在太美好。前世再有电视看，有网游玩，也不比不上这一世的生活。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那场骗婚，他和小不点在做什么呢？他自嘲的笑了，还不是继续有一天没一天的混日子。这种生活他再也不想过。

莫若菲微眯着眼看向沉默平静的陈煜，商贾世家又如何？被一个手无兵权，不参朝政的王府就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要怎样做才能拥有力量？

穿着紫红蟒服的陈煜让他羡慕，又让他不屑。他一辈子都穿不上这种品级的服饰，再骄傲再有钱再是世家出生，一辈子，只能对着他屈膝下跪。

听说世子武功很好，莫若菲现在却想和陈煜打一架。只是想想罢了，他垂下眼帘，安静的站在陈煜身后。

他看不懂陈煜。从那张一直不动声色的脸上看不出陈煜心里究竟是在怒还是真的平静。是风暴前的海吗？莫若菲心头惴惴。

陈煜怅然地望着凌波馆后的松柏林。如果不弃能活着，他还会再抛下她吗？他深吸口气走进了院子。

陈煜的目光看向院墙一角。那树老梅花已落尽，枝头的新叶在月光下静静的舒展着。不弃初入府的第一个夜晚，就独自走到了这个角落。他在树上看她，好奇的想知道一个能把耗子当美味肉菜的小女孩突然当了世家大族的小姐会是什么心情。

那一晚，不弃骄傲的告诉他：“我不可怜！我不当莫府小姐也同样能靠自己活下去！你以为我想当莫府的小姐？莫若菲要讨好七王爷，七王爷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并没有在莫府白吃白喝！我是替他们当的小姐，每个月是拿了三十两银子酬劳的！”

三十两银子，她从来没有把父王当成她的父亲，她从来没有把莫府当成她的第二个家。她的骄傲背后藏住的是一颗敏感而孤独的心。

死当长相思（6）

陈煜推开了不弃的房门。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酸涩起来。书桌上干涸的血迹中躺着盏兔儿灯。拳头大小，挂在梅树上蒙了灰变成了小灰兔，现在被染成小红兔了。他拿起那盏灯久久不语。

她在这间屋子里抱过他，咳得他背心都烫了。她轻声告诉他：“我不该告诉你，我喜欢你。这样，你就不会像避瘟疫似的要离开我了。”

她什么都明白。她像一只风雪中好不容易找到避风处的小鸟，瑟瑟发抖。

她是这样聪慧，什么都知道，从来不说。

他想起天门关自柳青芜手中救她一命。她抱着一个锦盒明明吓得双腿发软，却投来感激的目光。让他不自觉的避开。

他想起她在红树庄柴房里和剑声斗嘴，聪明的威胁他给她送鸡腿。

她其实并不知道，他看着她啃鸡腿的时候，曾吞了吞口水。仿制自己从来没有吃过鸡腿一样。

他想起她穿着冰凉的棉衣蜷缩在稻草堆中。满脸烧得通红，却为他包扎了伤口，为他留下了食水，为他烤好了玉米。

他想起在王府她故意装着不知道他是莲衣客，那样的小心翼翼。

他想起那个雨夜。不弃崩溃的喊道：“你还我莲衣客。”

在她的生命中，他并不是对她一开始就全心全意的人。她却记得这样深。她想要的温暖这样的少。

她怎么能死？怎么能从他的生命中蓦然消失？

陈煜轻轻捧着兔儿灯，手微微颤抖。

是妹妹也罢，不是妹妹也罢，今生今世，就算被雷劈，如果她能活下来，他什么也不在乎！

可是她能活吗？她的脸在厚厚的脂粉背后泛着可怕的青色。她连呼吸都没有了。他唯一能知晓的，就是她临死前握着他送的兔儿灯！

陈煜的胸口被巨石堵住，怔怔的站在屋内，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阿琅说这灯是莲衣客送给不弃的。她在临死前握着这盏灯必有深意。阿琅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弃的身世很简单，她被乞丐花九收留，后在药灵庄当小丫头。她怎么可能认识莲衣客？此人必有重大嫌疑。世子，那莲衣客号称独行侠，莫府会悬重金缉拿他。是非黑白，抓到莲衣客自见分晓！”莫若菲沉声说道。

陈煜真想放声大笑。他真想告诉莫若菲，他，就是莲衣客！他珍惜地将兔儿灯纳入怀中淡淡的说道：“就这么办吧。不弃做莫府的小姐也是权宜之计。择块风水宝地早日让她入土为安。究竟是何人下手，王府也会暗中追查。若被我查出来，我会让那人生不如死。”

他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门，远远的望了屋后那片松柏林，胸口那块石头越压越沉。不弃，不弃……花九给你取名不弃，这名字为什么每念一次，悲伤就深重一层？陈煜的头有点晕。他移开目光，低着头疾步出了凌波馆。

死当长相思（7）

莫若菲的手握紧了拳头。这一世他能保护的人太少，给了他母爱的莫夫人就是其中之一。他绝对不会让陈煜查出事情的真相。

他也望了松柏林一眼。想起关在秘道地牢里的青儿，头又有些痛，他该怎么处置那个丫头呢？两世的经验告诉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早点让不弃下葬，早点找到扛黑锅的人，把这件事了结了。莫若菲暂时把青儿扔到了一旁，紧步跟上陈煜问道：“不弃的房间还需要保留吗？我是说王爷也许想看一眼。”

陈煜转过头苦涩的说道：“父王听得消息就晕倒。让他瞧了也只有更加伤心。他的病才好，不宜再劳心了。不弃并不喜欢寄人篱下，三天后就下葬。”

府门口阿石牵着马等着焦急，见陈煜走出来赶紧上前说道：“府里来消息，王爷醒了，一直说要来看小姐，甘妃娘娘拦着，被王爷打了。”

陈煜什么话也没说，翻身上了马。策马奔得一程，他扭头回望。身体一晃突然从马上栽了下来。

“少爷！”阿石尖叫了声，跳下马冲了过去。

陈煜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站起来，胸口闷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平静的说：“我没事，想事情走了神。”

这时楼上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陈煜抬头一看，酒楼上元崇提了坛酒趴在二楼窗户边上向他扬手示意。身边还陪着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长卿，你的马术看来也不怎样嘛！”元崇大笑。

陈煜把缰绳往阿石手里一塞道：“你先回府，告诉父王逝者已矣，请他老人家节哀。就当没有花不弃这个人吧！今天内库开标完结，我终于可以放松找乐子了。我找元崇饮酒去了！”

“可是……”可是死的是小姐啊！阿石张大了嘴惊诧地看到陈煜大笑着走上酒楼。

推开雅间的门，陈煜抄着手睨着元崇道：“从前和你赌酒都是我输，今天你信不信，不论怎么喝，本世子千杯不醉！”

元崇不屑地嗤笑了声，左搂右抱道：“杏儿，替世子斟酒！换大碗来！”

陈煜掀袍坐下，顺手提起他面前的酒坛仰口痛饮。头仰起的瞬间，有冰凉的液体自眼中倒流进鼻子，一口酒就呛了出来，溅在想替他斟酒的杏儿衣衫上。

粉色的轻沙罩衣上溅得点点殷红的酒渍。杏儿惊呼了声，随手擦了擦嗔道：“世子好酒量好气魄！”

元崇眼尖地拉过杏儿的手顺手掏出张帕子替她擦试，眼里闪过丝疑惑，笑道：“我今日和世子好好赌一回酒。你们下去吧！再炒几个菜切几斤熟牛肉来！”

两个女孩娇笑着应下，旋身出了房门。

元崇这才低声道：“长卿，你受了内伤吗？”

陈煜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饮酒！内库今天开完标，正好闲下来了。”

他捧起酒坛欲再喝，元崇拉住了他，手在桌子上一抹放到他眼前严肃的说：“你吐血了。”

死当长相思（8）

元崇的手上沾得几丝腥红色，绝不是浊酒的色泽。陈煜想起凌波馆不弃房中一滩滩的血迹，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笑容。双眼像幽深的潭水，深沉寂静：“吐口血算得了什么。元崇……我胸口闷得很，被什么塞住了似的，你打我一拳，你重重的打！”

两人相交至今，元崇一直认为陈煜是冷静得可怕的人。幼时一起陪皇子读书，陈煜捣蛋拉了他和白渐飞躲在太傅的房间里烤鸟吃，结果火堆把地板引燃了。明火并没有燃起来，起了一股烟。白渐飞就吓哭了，他也吓得不知所措。只有陈煜，解开裤子利落的撒了泡尿在地板上，听到滋啦啦的声音。陈煜不慌不忙的跑到屋外，端了盆水进来，彻底把火灭了。临走时，还不忘打扫战场，拎走烤了一半的鸟。

从那时起，元崇就觉得陈煜是个天要塌了也会冷静的思考该怎么把天顶上去的人。陈煜此时的失态把他吓坏了。

陈煜拉着他的手放在胸口。元崇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他试探的问道：“我真打了？”

陈煜放开他的手，自己一拳捶下，嘴里货真价实的吐出了一口血。他舒展了眉，笑了：“舒服了，闷了一晚上，终于吐出来了。来，饮酒。”

元崇心里着急，却不敢多问。闷闷的陪着他喝。

炽热的酒浆从喉间直烧进胃里，陈煜大呼一声：“痛快！”

元崇终于忍不住吼道：“你就不能和我说吗？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都藏在心底。如果不是上次中箭，你也不会让我知晓你是莲衣客。长卿，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哈哈！”陈煜张狂的笑着，眉目清朗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之意。“花不弃死了。莫府的人说，是莲衣客毒杀了她，悬重金缉拿他！你信吗？”

元崇呆了呆道：“花不弃？你的那个妹妹？莲衣客毒杀了她？放屁！”

陈煜笑得喘气，捧着酒坛狂饮。酒浆自嘴边滑落进衣领，胸口一片冰凉。他笑道：“是啊，是在放屁！”

元崇气得脸色发白，一拍桌子道：“我看是莫府监守自盗。自己出了岔子，硬生生拉个垫背的！长卿，这事有问题，你要查个清楚。”

死当长相思（9）

谁下的手重要吗？找到凶手又如何，她还能活回来？陈煜恍若未闻地问道：“元崇，你有过喜欢的女人吗？”

元崇呆了呆，不明白他的意思。

陈煜轻声说：“我以为我只是可怜她。可怜她和我一样早早被母亲扔了手，可怜她和我一样没办法掌握自己的命。今天我才知道，我是喜欢她的。后来我总找着恨她的理由和借口去看她，其实是我自己想见她想和她在一起罢了。元崇，我是不是该被天打雷劈？”

被天雷劈中的人是元崇。他震惊的看着陈煜，哆嗦着抖出一句话来：“你，你不会喜欢上你的，你的……”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陈煜饮下一大口酒，脸上泛起潮红。他拍了拍胸口道，“这里很痛，一吸气就痛。母妃为什么忧郁生病，父王为什么瞧幅画像怎么也瞧不厌烦？我今天明白了。”

元崇惊得满头是汗结结巴巴的说道：“可是，可是她，她……”

“父王说，她就是她罢了。我早该明白了！为什么，她死了，我才明白？”陈煜认真的望着元崇，语气轻得像风一样。“我是不是得失心疯了，是不是入魔障了？！你是我的兄弟，你告诉我，我要怎样才可以回到从前的云淡风清？只要一想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就悔。她只想要一个莲衣客，我都给不了她。”

一语至此，一语至此，自进莫府看到躺在棺椁里的不弃后，隐忍至到现在的心痛与悲伤终于化成两行热泪淌了下来。

元崇悚然动容，眼里似有股热意往上涌，酸涨得难受。他瞧着陈煜一碗接一碗的灌着自己突然笑了起来，爽朗的说道：“北方狄蛮子闹春荒又要开战了。我想去从军！你去不去？”

从军？战场自古是男儿抛洒血性的地方。陈煜知道元崇引开话题想开解他。他反手抹去泪，讥讽的说道：“你忘了？我只是个热衷斗鸡溜狗吃喝玩乐的世子！”

元崇一呆，陈煜微睁着醉眼，用竹筷轻敲陶碗吟道：“舍得身前身后名，旦叫胡马不南行！你去从军吧。替我，多杀两个！等有一天父王走了，我也了无牵挂了。”

元崇着急地说道：“长卿，你怎可如此消沉？”

陈煜替他和自己斟满酒，斜斜的睨了元崇一眼，揶揄道：“元崇，今晚我哭也哭了，酒疯也撒过了。足以让你笑话我一辈子了。母妃过逝后我还没撒过娇呢！你就当小孩儿闹糖吃好了。”

他的话逗得元崇扑哧笑出了声，知道陈煜不想再让自己担心。想劝得他一句逝者已矣，半个字都说不出口。闷声端起酒碗陪陈煜喝，巴不得马上把他灌醉了，让他一觉醒来就当做了个梦。只是元崇肚子里不无遗憾地嘟囔：“我还没见过那花不弃呢，长成朵花也不至于这样吧？！”

死当长相思（10）

这一夜因花不弃的去世，望京城里总有些人是睡不着的。

莫若菲自前厅灵堂踱步到了内院主屋正房。又自正房踱步进了凌波馆。他脑子里除了花不弃还是花不弃。从她的死想到了红树庄里那个美丽非凡的女人，想到了父亲的离世，想到了母亲因爱成嫉继而疯狂杀人的行径。想的最多的还是花不弃的死为莫府带来的各种影响。

他是望京莫府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拥有现代记忆的先天优势，老天赐予的好皮囊。莫若菲颇有些惆怅的想，如果没有这些事，他是否可以顺利的当一个富家子平安终老？

然而他清醒的知道，怕是不太可能了。这个认知让他向莫夫人住的主屋正房投去了幽怨的一眼。

占据莫府少爷的身体，睁开眼清醒过来后，他看到的是莫夫人焦虑不安的眼神。那个美丽的妇人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一般疼爱。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的他受宠若惊的同时，发誓要对捡到的便宜母亲好一辈子。

纵然他从窗外门外听到了莫夫人和莫老爷的争吵，隐约知道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如母亲出手灭了薛家庄，如父亲发狠要找到生下来就被抛弃的女儿。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花不弃是自己的妹妹。但是莫夫人以为他不知道。七王爷也以为自莫府传出来的画像是偶然所得。

莫若菲烦躁的想，原以为可以借花不弃攀上七王爷，替莫府拉拢一个强大的靠山。计划天衣无缝，怎么现在让他觉得是搬起石头在砸自己的脚？不弃为什么要保护他？为什么不肯说出下毒的人是谁？她为什么不怒不气，宁肯死得不明不白？

心里的郁闷无以得舒。他拎了壶酒在深夜再一次进了松柏林。整座莫府，只有宗祠里的秘道可以让他脱了脸上的面具。

柳青妍憔悴的靠坐在石墙边，搜肠剐肚的想着怎么才能逃出这里。她对铁栅对面坐在石板地上饮酒的莫若菲有些好奇。他自进来后半个时辰不发一语，独自喝着闷酒。她不免紧张的想，今天内库开标，莫府落败了吗？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莫若菲微睁着眼睛说道：“官银流通权以五百四十万两银子的天价被江南朱府拿走了。”

“江南朱府？”柳青妍失声惊呼。

“别装了。”莫若菲懒洋洋的说道，“现场除了朱府外没有人跳出来争。我很好奇明月山庄以什么代价说动朱府联手。青妍姑娘能为在下解惑吗？”

柳青妍镇定的说道：“我也很好奇。”

莫若菲笑了笑，淡淡的说：“真正好奇的人是皇上。莫家就在望京城里，皇上随时可以让莫府消失。换句话说，皇上对方圆钱庄很放心。但是江南朱府离望京太远了，朱府突然跳出来抢官银流通权，皇上不太放心。”

他小口饮着酒，如玉的容颜因为酒的缘故染上了层粉红色。眼波流转间，阴暗的地道被他的容色照亮了几分。

死当长相思（11）

柳青妍眼里的莫若菲很特别。先不说他漂亮得能让很多女人自惭形秽。他的心机手段往往让她觉得见了底，峰回路转间又摸不透测。他擒了自己将计就计也罢了。偏偏又抖出这么一番话来。

照他的说法，望京莫府最初成立方圆钱庄便是奉旨办事。明月山庄和江南朱府横插一脚抢了差事，谁输谁赢还真的说不清楚。她回味着莫若菲的话，嘴里有些发苦。

莫若菲话峰一转笑道：“你说你不知道就算了。明年没准朱府亏了银子心疼不接手了，莫府还能再拿回来。你争我抢皇帝陛下可以居中制衡。他老人家舒服了，莫府朱府也相安无事。做生意吃独食也不好。你说对不？青妍，你也别想着能逃了。我是不会放你的。我身边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放心说话的人了。”

望着儿臂粗的铁栅栏，柳青妍眼里起了讥诮之色。她手上没有断金截玉的宝刃，想逃出去无疑痴人说梦。她平静的说道：“你遇到天大的麻烦了？”

莫若菲呵呵笑了：“你很聪明。花不弃死了，中了毒死在凌波馆。”

柳青妍也笑了：“你是气恼莫夫人的幼稚举动给你带来了大麻烦？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莫伯送来的汤有问题。”

“哦？你是用毒的行家？”

“不是，我只是觉得每天的汤其实用不着莫伯亲自端来的。所以每次都偷了一点喂兔子。它本来挺活泼的，后来就萎靡不振了。”

莫若菲沉默了片刻后道：“我并不知道。我以为如今生活好了，应该和谐才对。女人哪，心眼比针尖还小。惹出祸来最终还是要靠男人出面解决。”他怅然的望着石壁上吐着暗淡光芒的油灯出神。如果他知道了，他会劝母亲停手吗？

柳青妍想起自己的父母，如果能找到他们，她也会这样孝顺吗？她感叹道：“能有你这样的儿子，莫夫人很幸运。”

莫若菲喃喃道：“你错了。能有母亲，是我的幸运。你不会明白的，不管她再杀多少人，再惹出什么样的麻烦，只要她对我好，我什么都不在乎。”

柳青妍翻了个白眼道：“你既然下定了决心，还烦什么？以你的心思，替她掩藏并不是件难事。”

莫若菲突然有种冲动说出自己对花不弃莫名其妙的感觉。闷在心里的事情太久太久，久到由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丝惊诧，变成了结在心底深处的石块。在遇到花不弃后摇晃了。让他不安，让他……心痛。

想到这个词，心脏果然传来一丝类似于痉挛般的痛楚。莫若菲笑了笑道：“我为花不弃心痛。”

他说完后拍拍屁股，顺手将没喝完的酒放在了铁栅栏前：“睡不着就喝点酒吧。反正以后我会常来找你说话。”

石壁上的油灯将他的身影孤独的拉长。柳青妍回味着他的话，心里产生了一丝恐惧。难道自己一生都将在这个阴暗的石道石牢里渡过？每天盼着他来找自己说会儿话？她一跃而起扑到铁栅栏前嘶声喊道：“你告诉我父母的秘密，我助你对付明月夫人！”

莫若菲心里蓦然变得轻松起来。能够完成七王爷交待的事情，将来莫府会不至于太惨吧？他微笑着回过了头。

死当长相思（12）

南下坊的夜依然喧嚣。早关了铺门板的兴源当铺内堂里，海伯恭敬的站在朱府大总管朱福面前。

朱福只有四十出头，蓄着文士最喜欢的三络长须，戴着文士巾，穿着褐青色的长袍。面容冷峻。

海伯比他年岁大，是朱府的家生仆，在朱福面前却没有倚老卖老的想法。他向来觉得自己武功不错，脑子却不够使。尤其是在这位大总管面前。

他佝偻着腰轻声道：“小人自作主张让小姐处于毒发假死状态。希望可以瞒过去。”

朱福轻蔑的说道：“如果你不出手，倒也能瞒过去。”

海伯沉默了会儿后抬起了头来，眼里射出了炽热的光，腰突然打得直了：“大总管，你也知道她的处境。我再不出手，她现在已经死了。我就算拼得一死，也不能看着她死的。老太爷能狠得下心，少爷总是我一手带大的！”

朱福半晌没有吭声。

海伯深吸口气道：“小人早就打定主意带了她走。从此与朱家没关系便是。”

朱福站起身，走到窗边。清亮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地上似铺了层银霜。这让他想起府中后花园里的小桥明月，想起那个喜欢坐在轮椅上性情乖张的老人。他轻声说道：“接到你的信后，咱们四个商议好了。这一次是瞒着老太爷来的。回江南再向老太爷请罪吧。”

海伯的眼晴突然就湿了，挺直的背重新弯了下去，哽咽着向朱福磕了个头道：“小人替少爷谢过大总管。”

朱福叹息着扶起他，冰凉的眼里终于有了丝温暖：“海叔放心。朱家九代单传，咱们四个舍了性命也会保住她的。让她顶着七王爷女儿的身份假死动静是大了点，也未尝不见得是件好事。”他心里唏嘘，也许，真能瞒过去呢？

死当长相思（13）

七王爷的情形很不好。先晕再怒，心脏时不时传来一股酸麻的感觉。像多年前被薛菲眼里的神采蛊惑时的感觉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已触摸到了死亡。

“王爷，情况不妙。”阿福的手离开了七王爷的脉，轻声说道。那张瘪得像风干的柿饼一样的脸上隐隐流露出担忧。

躺坐在书房圈椅中的七王爷望向殿顶的纹饰精美藻井，思绪飘得远了。良久他才嗯了声道：“你也明白，无论是早是晚，都比我瘫在床上一辈子强。”

阿福伤心的看着他，倏然跪地：“王爷，那女人能以金针行脉，说不定也能除了这针！当时王爷与她的交易里只说不让莫府得到官银流通权，如今落在江南朱府手中，王爷兑现了承诺，柳明月也不能食言。让老奴走一趟吧！”

“不用了。我已经和柳明月重新谈妥了条件。”他提笔疾书，写到花不弃时，手一颤，笔尖滴落一滴墨。他皱了皱眉，继续写。吹干墨迹后封了起来递给阿福道：“等我走了以后再交给皇上和世子。”

他踟蹰了下，又写下数封书信按了印鉴递给阿福道：“这是给府里娘娘与夫人们的。”

阿福上眼里的悲伤更重，他默默的接过信纳入了怀中。

七王爷松了口气道：“煜儿回来了吗？”

阿福轻声说：“元崇少爷送他回来的，世子与他拼酒醉得人事不醒。”

七王爷轻叹了口气道：“煜儿对不弃面冷心热。你亲自去流水园守着，不要让他出府。等不弃下葬后再放他出来。”

阿福吃惊的说道：“出殡时王府里连个人都没有，世子会不会觉得王爷心狠？”

七王爷打断他的话道：“煜儿今晚会醉酒，明天他会做什么？这么多年憋着，就怕不弃的死会是个引子，将他心里的苦闷一古脑都给引炸了。莫府是世家大族，少不得有官员去吊唁，煜儿站在莫府的灵堂上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倒不如不去。你守着他我才放心。去吧。”

阿福不再多言，垂下眼眸应下。

七王爷阖上双目，暗暗对儿子说了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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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恍若隔世（1）

对望京城里的人来说，这个明媚的阳春三月有了许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内库开标的结果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贡药的牌子被药灵庄拿了去。听说选址就在京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旁边。来自西州府的药灵庄成了关注的焦点之一。传说宫里看上他们的药，是因为有驻颜的功效。夫人与小姐们都有点期待药灵庄开铺。

又被唾沫横飞数番描绘的是官银流通权花落江南朱府。

朱家一个总管随随便便就有一掷几百万的豪气。朱府在内库开标后第二天在望京莫府的方圆钱庄对门开了家四海钱庄。

开业这天锣鼓掀天，鞭炮震得半条街的地皮都在抖。户部尚书和宫里的内务府总管替钱庄剪了彩。

官员和富绅被请至多宝阁吃了顿免费的昂贵午餐。百姓们欣然观赏了江南狮与北方龙的精彩表演。孩子们争抢着黄澄澄的新铜钱。远道而来的四海钱庄得到了望京人的认可。

可是有心人注意到，往年掌管内库的七王府没有出席。有心人再打听，莫府的小姐殁了。

皇城根下永远不乏知情者。知情人喝了二两黄汤便神神秘秘的告诉众人：“七王爷一听莫府小姐殁了，当场晕倒，现在还卧病在床。七王爷可心疼那位小姐了。”

莫府小姐看似神秘的来历，七王爷离奇却又在常理之中的反应成了不弃过世后第二天的热门话题。

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的版本是，那位身份尊贵的小姐死在莫府，莫府脱不了干系。所以内库开标，莫府才丢了官银流通权。

张三道：“赶紧从方圆钱庄里把银子取出来吧！”

李四愁道：“这不亏了利息银子？”

张三笑道：“四海钱庄放出话来，六月前存银，年息六分呢！”

末了还补上一句：“莫府如果垮了，别说利息，本金都拿不回来了！瞧瞧，方圆钱庄外堆着的人都是去兑取现银的。”

曾经有个笑话。有人没事望天，不多时，身边聚得一大群人都仰着脖子望天。

方圆钱庄外闹嚷的人越来越多，手挥舞着票据，个个呈疯癫状。只有张三们，掩住眼里的得意，悄然离开。

恍若隔世（2）

只隔了一条街。

四海钱庄同样的热闹。

从方圆钱庄里兑换提取了银子出来的人们，跨过街就往四海钱庄奔，着急存银。把手中的方圆钱庄银票变成四海钱庄的银票。

这边是兑银子的，那边是存银子的。四海钱庄今天开业挂了红绸，门口红色的鞭炮屑像下了一场红雨。方圆钱庄昨天死了小姐，门口挂了黑绸，掌柜们和伙计们腰间系着白布。同样的车水马龙，同样鲜明的色彩。方圆钱庄的掌柜们和伙计们却生生有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憋屈。

太阳东升西落，此时正射在四海钱庄的门楣上。黑瓦檐下朱府四总管朱喜摸了摸光亮的额头，笑咪咪的抄着手望着方圆钱庄。

腆着大肚子的三总管朱寿也把手抄在袖子里，用肘撞了他一下，笑咪咪的说道：“喜老，我越瞧方圆钱庄越觉得晦气！”

朱喜点头表示同意：“方圆钱庄连石狮子的脸色都难看。”

朱寿呵呵笑道：“可不是么？像是被大房儿子欺负了不敢言声的家生子儿！表面顺服了骨子里却打着阴毒主意。看着就想冲过去狠狠的再揍上一顿！叫他彻底断了报仇的念想。”

朱喜瞟了眼他的手笑道：“寿寿，我记得你的手擅长的不是打架，是掷骰子摸牌九。莫忘了，你是江南第一赌坊的老板。”

朱寿从袖管里拿出手来。他人长得胖，手却清瘦均匀，十指如葱。他扬起手掌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哼了声说道：“我的手除了掷骰子摸牌九，还可以操棍子。你再喊我一声寿寿，我先揍你！我是禽兽么？欺负咱们家小姐的人才是！”

两人站在檐下笑咪咪的有一句没一句的挤兑着方圆钱庄和莫府。远远望去，只是两个起早晒太阳聊趣事的闲人。

对街方圆钱庄的二楼雕花窗棂后，莫若菲颇有兴趣的瞧着朱府的两位总管。他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莫若菲保养得很好。练拳习武后他总会把手浸在药汤中泡上半个时辰。一双手上半点茧子都没有，细腻嫩白温润如玉。他蓦得把手一收，脸上露出了笑意。

“少东家，兑银的人越来越多。小姐才过世，要不就以这个理由关铺了吧？”成掌柜谨声的建议道。

“不，今天起延长一个时辰关铺。直到前来兑银的现象正常为止。”莫若菲微笑道，见成掌柜不解，他又道，“把库银提个十箱摆在柜台后。告诉所有持钱庄银票前来兑银的人莫要着急，银子有的是。方圆钱庄不会让他们手里的银票变成废纸。另外再放出风去，但凡从莫府借银的人，利息打八折。”

成掌柜听着前面还连连应声，听到最后一句惊诧的“啊”了一声。

莫若菲离开窗户，安坐在黄杨木雕花太师椅上，悠闲的抿了口今年的早春新茶，不紧不慢的说道：“商人逐利。四海钱庄六月年存银年息高一个点，是他们的流水不够，借机吸纳存银。咱们放贷的利息八折，找莫府借银子的人会增加。收存银要给利息，放贷只会赚利息。他们最终支出的银子多，而莫府赚得的银子多，你觉得哪种更划算？今年莫府没有向内库交纳几百万两标的银子，留着一大笔钱不生息赚银子钱庄才叫亏了。”

成掌柜崇拜地看着莫若菲，心里又有了信心和底气。

恍若隔世（3）

莫若菲的理解是，方圆钱庄如今像是被狗咬了只能绕着走。哄狗不咬是不可能的。对狗下套还是暗地里投毒的阴招鬼祟了点，那条狗死了不就咬不了？他阴沉地想，小样儿，少爷我还知道公募私募搞基金炒股票放高贷，前世没钱只能空手套白狼，你们懂吗？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前世那场骗婚。攒人生的第一桶金赔上了她的性命。莫若菲目中露出狠意，这辈子上天成全了他。给他的不是第一桶金，是一座金山。

阳光西斜，方圆钱庄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在金黄色的阳光中一洗阴霾，露出了张牙舞爪的恣态。莫若菲跨出钱庄大门，颇有点不习惯直射而来的明亮光线。他微眯了眯眼，冲街对面朱府两位总管笑了笑，骑马回了莫府。

朱喜习惯性的摸了摸光滑的额长叹：“敌人太狡滑。”

朱寿扁了扁嘴道：“笑得真阴险！”

四海钱庄里二总管朱禄听说方圆钱庄在一天时间内稳住了挤兑潮，端着拳头大小的紫砂壶翻了个白眼。

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大总管朱福睁开眼笑道：“这个莫若菲倒也有几分手段。禄老，难逢敌手，莫府在望京城经营百年，你必定喜欢这样的对手。”

朱禄眼底掠过丝兴奋，嗯了声，继续喝茶。

三天过去，照陈煜事先吩咐，阴阳先生已经算好了时辰，辰时出殡。

王府只遣人送了份丰厚的祭品来，七王爷陈煜一个也不见踪影。莫若菲忐忑不安，吃不准七王府的心思。

他遣人去王府禀报。七王爷明确告诉他，丧事莫府作主便是。送他出来的老太监阿福笑咪咪地收了莫若菲一张大银票后说：“王爷不想再惹人非议。”

莫若菲了然的微笑。皇上没有下旨，不弃没有认祖归宗，不算是王府的人。她一死，王府不想再为个死人折腾。权贵们向来如此，他觉得自己的推断没错。

三天后花不弃自莫府出殡。

灵幡飘荡，漫天的白钱随风飘洒。一路吹打，哭灵人嚎得嘶心裂肺。送葬的阵容庞大。除了骑在马上的云琅和莫若菲，绝大多数人连花不弃长得是圆是方都不清楚。

不弃的墓选在兴龙山半山一座山坡之山。背靠山脉蜿蜒如龙，左右各有一线山脉以为青龙*，前方山岳绵绵起伏不绝，山下一条大江东去。是处风水绝佳的暖气之地。

恍若隔世（4）

不弃也算不上是莫府的人。莫若菲没有把她葬进莫氏的家族墓地。而是把多年前阴阳师看定的这块好地给了她。据说这块地入葬，后世能有着紫袍的命。不弃是个女子，莫若菲安慰的想，下一世，她能生在大富权贵之家也好。

他一向是个务实的人。眼前一锹锹土盖住了棺椁，因为不弃带来的种种烦挠似乎也离他而去，埋在了地底。

莫若菲想起华严经里的一句偈：“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自己前世就做了二三十年的牛马，他这辈子是穿越过来享受富贵的。他看着花不弃的墓暗暗发狠，不管她叫他的心神如何震荡，他为何会莫明其妙心痛，就算当年的小不点站在他面前，他也绝不叫她挡了他的道。

云琅却想起药灵镇外的那片乱坟岗，半山枯树下葬着的花九和癞皮狗阿黄。他只庆幸不弃还活着。

垒好坟，竖好碑，天色已近黄昏。

山丘上满目金黄，晚风轻拂着一座孤坟。

云琅执意留下。他要守到蒙面老者前来。莫若菲也没有劝阻。拍了拍他的肩叹息一声离开。

空间寂寂，身后传来鸟儿投林的脆鸣声。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安静的可怕。

云琅惴惴不安的等着，不时瞅眼新垒好的坟茔。他一个劲的想，不弃闷久了会不会有事？

远处的望京城身上笼罩的金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朦胧。夜将黑色的轻纱覆盖于天地。久了，这座雄伟的城池成了低伏于地平线上的猛兽。

西面天空一弯明月升起，几颗星辰灿烂。

云琅警觉的观察着四周，他伏在地上，耳边听到隐约的马蹄声，兴奋的站了起来。过了片刻，西面山中奔出一行人来，脚步轻健的围了上来。当先正是那晚在凌波馆见到的蒙面老者。

他对云琅一拱手道：“多谢少堡主相助。开坟！”

他身后这群青衣蒙面人闻声开始行动。

恍若隔世（5）

云琅紧张的看着，不忘问老者：“敢问要将她送去哪里？”

海伯温言道：“少堡主，她身上的毒还没解，需要送至一处安静的地方替她解毒。”他犹豫了会又道，“你最好忘了她。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云琅心里一急道：“我和你们同去。我不放心。”

“不行。少堡主，且听老夫一言。此事你要烂在肚子里，千万说不得。否则，老夫宁肯忘恩负义，杀你灭口。”

“为什么？”

海伯老者没有再回答她，见手下已启棺抱出不弃，打了个手势。一青衣人解开带来的麻袋，从中抱出一具尸体，她身上也穿着同样的服饰。她的脸竟与不弃有几分相似，面容发青扭曲，有浓烈的臭味传来。青衣人将这具女尸放进棺中，钉棺堆坟，动作干净利落。

云琅心里一惊，指着那具女尸道：“难不成你们为了瞒天过海杀了人？”

“少堡主不必惊惧。是偷来的尸体。找了两天才找到合适的。以防将来有人开棺罢了。”

他的回答让云琅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他们是什么人？训练有素，挖坟开棺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连防人开棺都想到了。他忍不住问道：“还会有人来开棺吗？”

“以防万一。”答了这么一句，蒙面老者从怀里拿出只短笛，吹出几声鸟叫声。

远处林中飞快奔出一辆马车。马蹄上包裹了麻布片，无声无息的驶到山坡下停住。车门打开，一人自车中掠起，身如展翅大鹏直扑上来。身上穿着件青布长袍，斗蓬自头往下遮住了面目。他不发一言接过不弃转身就走。

“等等！”云琅喊住他。他走上前低头注视着不弃未变的容颜，手轻轻抚上她的脸，触手如冰，心里泛起一丝不舍。

朱福注视着这个英俊少年，云琅目中的眷恋和温柔消褪了他心里的杀机。他朝海伯使了个眼色，后者显然松了口气。

云琅犹豫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只盒子道，“她好了把这个给她。我不问你们的来历。既然能救她，自然也不会害了她。每年三月三，我都会在兴龙山上的小春亭等她三天。希望尊驾告之，能让我们还有重逢的一天。”

朱福点点头，抱了不弃上了马车，没多久就消失在曲回山道上。

海伯轻叹了口气。对云琅一揖道：“公子再生之恩，将来必回报公子。告辞。”

顷刻间他和那群青衣蒙面人退向林中离开了。

云琅傻傻的在坟前站了会儿。这里的一切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他知道，不弃已经不再被封闭在那口厚重的紫檀木棺材里，不再埋于黄土之下。

“明天，我也要随父亲回飞云堡去。不弃，明年的三月三，我会在小春亭里见到你吗？”云琅眼中生出希望，脚步坚定的下了山。

恍若隔世（6）

月上中天，清脆的蹄声踏破了山间寂静。两骑自望京城飞马而来。宽大的黑色披风被风兜起，长发飞扬间露出张苍白如纸的脸。陈煜注视着前方那线山影，嘴唇紧抿，双目微红，马鞭毫不留情的击打在马臀上。

他身后跟着元崇。他眉心紧蹙，面带忧色。

城门早已关闭。没有紧急军务或守备府的令牌无法出城。元崇于睡梦中被陈煜一把捞起来。稀里糊涂的拉上了马，仗着守备公子的势硬逼着守门兵开了城门。

他知道花不弃已经下葬。陈煜被七王府里那个老太监整整困了三天，昨天他去王府探望陈煜被挡在了门外。塞了些银子才打听到陈煜和老太监数次动手，流水园几乎被拆散了架。元崇同情陈煜的同时，也觉得七王爷的做法没有错。知道陈煜喜欢花不弃，元崇害怕好友在莫府灵堂失态被人戳断脊梁。

这时元崇突然想起私开城门是大罪，明天会被父亲斥责，屁股隐隐有些发痛。随即又安慰自己，不帮陈煜出城，也许今晚望京城会被他拆了。自己算是替父亲消除了一个大麻烦。

马踏上山道。黑黢黢的山林挡住了视线。陈煜焦急的四处寻找。他只知道莫家选址在兴龙山。兴龙山这么大，让他怎么找？一团云彩飘过遮住了明月，天地阴暗，陈煜心里一急，大喊出声：“不弃！”

这声大喝惊得元崇的马直立起来，差点把他掀下马去。他勒紧了缰绳，见陈煜目光散乱，脸色雪白，急中生智道：“莫府说是一处聚风藏气的暖地。必在背山面案之处。咱们冲这个寻去。”

陈煜茫然四顾，兴龙山蜿蜒百里，背山之处不知几何。他的目光渐渐清明，咬牙道：“就算踏遍这里每一处山凹，我都要找到。”

元崇心里嘀咕道：“明天找人带着来多简单。”心里这样想着，却知道陈煜一刻也等不及，便道：“咱们一东一西往中间寻，莫府阵仗大，人也多，总会踩出一条路来。不可能行到山里绝壁处。谁找到了就发枚信号。”

恍若隔世（7）

陈煜点点头，催马踏了了另一条山道。他抬头望月，不断的祈求道：“如果不弃想见我，请拔云见月为我照明指路！”

恨意像长着利齿的猛兽，毫不留情的噬咬着他。为什么连三天时间都不给他？为什么不让他再看她最后一眼？阿福干瘪的柿子脸似要拧出水来，恭敬谦卑却仍坚持的挡在了门口。

三天不眠不休，无数次的挑战阿福，无数次地被阿福打回去。

“贼老头！死太监！”陈煜恶狠狠的咒骂着，全然完记那个练了几十年童子功武功变态奇强的老太监阿福也是自己的师傅之一。

从一处山凹找向另一处山凹。远方的天空没有元崇发出的信号。马小心地走在山道上，慢得叫他心急。陈煜忍不住自马上跃起，疯了一般奔驰在山间。

似乎天也起了怜意，云团被一阵风吹开，明月清冷的光平静的洒向大地。

远处山凹中汉白玉的墓碑在月光下散发出莹莹光华，刺痛了陈煜的眼睛。他双指一弹，尖锐的哨声伴着一朵明亮的光在天空炸开。人如鹰隼般直掠而去。

看到山坡上那个小小的土堆，他的脚步突然停滞，顿觉呼吸困难。

陈煜慢慢地走过去，汉白玉墓碑上简单刻着一行铭文：“吾妹花不弃之墓。乙亥年二月生，巳丑年三月殁，莫忆山泣立。”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顺着花不弃三字慢慢划下。深约半指的刻痕随着他手指的划落一点点刻进了心里。

陈煜低声道：“不弃，我来了。”

坟前散发着草皮翻动过后的青草香，几株小小的野油菜顽强的陷在路边泥土中。小指甲盖大的黄色花瓣在夜风中颤颤巍巍。像不弃倔强的眼神。

恍若隔世（8）

陈煜突然解下了披风，大踏步走到那坯新土前。手探出，十指深陷松软的新土中。他用力抓起一大块泥土扔在向旁，喃喃道：“不弃，我来见你了。”

他拼命的挖着坟土，仿佛她就在不远处对着他笑。笑得张扬，笑得没心没肺的。

腰间一紧，赶过来的元崇抱住他的腰将他拉开，大喊道：“长卿，你冷静点！入土为安，你别打挠她！”

陈煜猛的回肘将他撞开，白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见她。她也要见我。谁也拦不住我！”

他扭过身，继续挖着土。

元崇眼尖瞧着他手指磨出了血，心道不能任他继续，大喝一声扑过去，拳头狠狠的击中陈煜。嘴里嚷道：“醒醒吧，长卿，她死了，她已经死了。你见她又有何用？”

一股巨痛自心底传来，陈煜回身一拳，将元崇打倒在地。他拎着他的衣领喝道：“她一个人在这里，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

喉间哽住，陈煜的泪大滴大滴的落在身下元崇的脸上。是啊，她死了。再见又有何用？他的手禁不住松了，无力地翻倒在地上。眼泪滑过面颊流进身下的土地，他摸着冰凉的泥土，想起不弃在身下更冷的地方，心里又酸又痛，人哆嗦着蜷成一团。

“从前我恨她。恨她的母亲让母妃伤心过世。父王不停的娶侧妃夫人侍妾，我冷眼瞧着，觉得王府里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妹妹们可以向她们的娘亲撒娇，我恨那个女人，恨她的女儿。在红树庄，我看到她饿极了吃耗子，我心里震惊。那会突然觉得她过得比我还难。我们都没有娘亲，但我还有父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可以凭着武功暗地里做我的逍遥侠客。她什么都没有。她连花九一只破陶碗都爱若性命。送她一盏兔儿灯视为珍宝。元崇，我真是舍不得。舍不得她就这样去了，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就去了。她房里被吐出的血染得红了。我吐口血都痛得要命，你说她会有多痛？”

他扬手一指远方的小春亭道：“在哪里！就在哪里！我当着她的面和柳青芜卿卿我我。我武功好有什么用？我连一杯茶都挡不住，别人当我的面泼得她满脸都是。她擦干脸没事人似的。她跟着花九讨饭被人唾了多少回？换别家的小姐，早哭闹着要寻死要报仇了。”

陈煜抬手抹了把脸。泥土混着泪水全抹在了脸上，他恽然不觉。月亮旁有颗最耀眼的星星冲他眨眼，他闭上眼睛，大吼出声：“为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我恨你！父王，我恨你！”

嘶心裂肺的声音远远的传扬开去，这一刻，陈煜心寂如死。

元崇默默的看着他，转开脸，眼里一热，跟着落下泪来。他轻声道：“就算王爷让你去莫府，当那么多吊唁的官员富绅的面，你也只能忍着。主事的人还是莫若菲，你只能在旁边克制隐忍。长卿，如果世人知晓，会唾弃你。她知道了，心里会更难过。这种罪会让她也不得安宁。你难道不期望她有个好的来世？”

他冷静的道出残酷的事实，心里不忍，却又担心陈煜从此背上一世骂名。

两人没有再说话，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静静的任山风吹干泪痕。

恍若隔世（9）

过了良久，陈煜站了起来，嘴里一声呼哨，他的马得得跑了来。他从鞍旁拿出香烛冥钱。

元崇知道陈煜会忍过去。他摆好香烛，点燃冥纸。黄裱纸被火舌一点化为灰白色的灰烬。

陈煜弄来堆树枝点燃，从马鞍旁又拿出两只带着血的鸡腿。

元崇吓了一跳：“怎么还有毛？”

陈煜将鸡腿用泥土裹了扔进火堆里，淡淡的说：“不弃爱吃鸡腿。走时在厨房里没找到，只好寻了只鸡砍了腿。做叫化鸡腿给她吃。”

元崇浑身一抖，顿时可怜起那只鸡来。觉得自己带他出城是替望京城不知哪家倒霉蛋消了灾。

火光映出陈煜木然的脸。他烧化着冥钱，温柔的说道：“你喜欢的兔儿灯我也带来了。你点着黄泉好认路。”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只染血的兔儿灯往火堆里扔。

火苗舔上兔儿灯的细绢，陈煜目光一闪，手飞快的从火堆里抢出那盏灯来拍熄火。元崇不解的看着他，只见陈煜拿起烧破一角的兔儿灯凑到火堆上一照，嘴里喃喃道：“元崇，是我眼花了吗？怎么会有字？”

元崇凑近一看，透过火光，褐色的血迹中隐约现出几个字来。他认了半天念道：“乙亥年四月生。这是什么？”

“乙亥年四月生。四月生……”陈煜跳了起来，冲到墓碑前结结巴巴的念道，“乙亥年二月生，巳丑年三月殁……不弃是二月生的，这上面写的四月生，谁的生辰？”

心头一道亮光闪过。他眼里骤然露出似悲似喜的神色。

父王曾告诉过他，明年二月要替不弃办一场隆重的及笄礼。父王四月离开望京，薛菲如果怀了父王的孩子，最迟也该在二月生下不弃。为什么兔儿灯上写的是四月生？是谁写的？

陈煜手一颤，兔儿灯轻飘飘的自他手中落下。

“不弃，是你写的。只有你会写在上面。你什么时候写的。会是什么时候？”陈煜一声接一声的说着心里的疑问。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不弃悲怆的哭声仍在耳边回荡。他想起小春亭上泼在不弃脸上的那杯茶。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如果当时她知道，她必然会告诉他。

“你回莫府后才知道的，你在府里遇到了什么人？”

他想起推门而入看到的斑斑血迹。眼前出现不弃自床上滚落，又努力爬上书桌的情形。他仿佛看到她伏在案前在兔儿灯上费力的写下这行字。莫若菲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云琅对这盏灯厌恶得很。她知道，只有他会注意到这盏兔儿灯。她临死前心心念着要告诉他，她不是他的妹妹，她不是。

一时间，陈煜心痛如绞。如果她早知道，如果他早知道……她不会离开王府，他不会让她离开。他不会故意不管她，不理会她。她还会死吗？如果是从前，他必然会悄悄的遣进莫府看她。

太迟了。

如果不是火光映出深墨的字迹，他看不到她的苦心，猜不到她的心思。

“不弃。”他轻声喊了声，泪再一次汹涌奔泄。

恍若隔世（10）

陈煜回头握住元崇的肩迭声说道：“她不是我妹妹，她不是我妹妹！谁告诉她身世，谁就是凶手！”

他疯了一般奔到坟前继续挖土：“她一定有话对我说！元崇，我要见她！我一定要见她！”

元崇比他冷静得多。回头自马鞍旁取了剑砍下两根粗树枝，削尖了头。递给陈煜道：“舍命陪君子！我豁出去了。”

挖到天快亮时，露出了棺椁。陈煜跳下去，仔细看清楚钉棺所在，以剑插入提起内力削开。

移开棺盖，他看到了那具女尸。

“乖乖，才三天怎就臭……这样？”元崇忍住胸口泛起的恶心，心道这就是那朵花？

陈煜目光从女子的手上移过。掩住口鼻霍的将棺盖合拢，喘了口粗气道：“不是她。”

两人匆匆将坟堆好，累得瘫倒在地上。

陈煜眼睛越来越亮，话越说越急：“不是她。如果咱们再晚来几天，就认不出来了。她中了毒，她的手指甲是灰黑色的。这里面的女子脸色虽然发青，双手却无异样。她不在这里会在哪里？不弃会在哪里？”

元崇也疑惑地说道：“偷个活人还有理由。偷走她的尸体能做什么？没几天就发臭了。”

陈煜拿出兔儿灯看了又看，惊喜交加的对元崇说：“元崇，你说不弃会不会还没有死？只是当时中毒太深看上去和死了一样？会不会是不弃亲生父亲带走了她？因为不好向父王交待，干脆假走遁走？”

元崇知道这种假死的事发生机率微乎其微，却不忍拂陈煜的意。让他以为她没有死总比看他发疯强。他顺着陈煜的话说道：“你不是说她的手指甲呈现灰黑色吗？还吐了很多血。我看她也许是真中了毒，只不过被人救了。为了防止再被暗算，干脆假死离开。”

“对！”头发散乱，满脸泥浆的陈煜兴奋得大笑出声，“不弃没死，她一定没有死！哈哈！元崇，我要找她，查出对她下手的人。没有了危险，她一定会回来！她会想着见我，她一定会来见我。”

元崇勉强的笑道：“没见着她的尸首，也许她还活着。”

信心与坚毅的光重新回到陈煜眼中。元崇轻叹一声，如果自欺欺人能治好陈煜的心神，他不介意多说几句违心的话。

晨曦隐现，山中青蒙蒙一片。早醒的山花悄悄绽放，早起的鸟儿愉快的在林间蹦跳。

陈煜微笑的深吸口晨间的清新空气，心里阴霾尽去。

远处太阳初升之地由渐渐的生出一抹橙色。多么一个美好的春日。

与昨天，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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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朱八太爷的表情很精彩

四周很黑。

不是完全的伸手不见五指。像晨曦初现，隐隐约约的微光。

花不弃像浮在了半空中。有股力托看她，轻飘飘的。她记得前世坠入山崖的感觉，骤然失重的瞬间，身体变得轻盈。胸腔里的心脏直顶到了喉咙口，堵住了所有的叫声。

这种因紧张，恐惧带来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的挥舞动手想抓住点什么。这一瞬间，她似乎抓到了山壁上的老藤，下落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努力的抓得紧了，生怕一松开.就坠进深不见底的崖下。

半空中有声音传来，带着回音的说话声似乎在很宽阔的空间里响起。听不太清楚，难以捉摸对方的位置。

她是死了?还是在昏迷中?花不弃有些好奇。

上一世她坠崖后并没有在黄泉走一遭的经历。睁开眼已经躺在了花九怀里。

看到的花九的胸膛，听到他慈爱的哄着她道：“乖，吃了就不饿了。”

那会儿她很害怕的瞪着花九的胸膛想，难道男人也有奶?所幸的是花九及时的将一只汤匙送到了她嘴边，糯而浓的米汤顺着她因吃惊张大的嘴喂进去。她的惊惧忘了吞咽，呛得闭了气。可惜醒来后，还是个活生生的小婴儿。

这一回肯定是死了。不弃记起了莫夫人和那碗下了巨毒的燕窝粥。来迟一步的海御抱着自己落泪的云琅，王府大雨中陈煜难看的脸，都离得远了。

她轻轻挣出一丝呻吟，遗憾痛快忐忑不安的想，下一世她还会带着记忆投到哪个婴儿身上?

以前她曾经问过山哥，如果他们偷东西被捉到挨打怎么办?山哥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护着头大哭大声认错求情，说几句好话能好过一点的，就不要抱着自尊心当英雄了。”

她又问如果那些人真的要往死地揍怎么办?山哥不耐烦的说：“打死了下辈子去求阎王爷，下辈子投个好胎。”

膈着眼皮她感到混浊的光，感觉到无数的声音在自己的上空飘浮。说话的是谁?他们是在问她想转世到什么地方吗?想起山哥说过的话，不弃产生了一丝希望，她想说点什么去讨好他们，再投胎时给她选个肥缺。

她努力的想回答那个声音的问题，也努力的想睁开眼睛。这么一努力，浑身就像被绳子捆紧了。不弃怒了，人都死了还捆着她作甚?!上一回也不问问她就让她穿到花不弃的身上，十三四年卑躬屈膝的像狗一样夹着尾巴活。这一回又不准她提要求，凭什么?她招谁惹谁了?讲点道理行不?

一怒之下她使出了吃奶的劲挣扎，仍动弹不得。不弃急了，凭着直觉用尽全身力气对离她最近的地方吐出一口口水。这一回她成功了。喉间堵着的东西被一口气往上顶，冲开她的嘴喷了出去，浑身顿觉轻松。

离床远一点的朱府总管们抱歉地看着床边站着的大夫。他腰间垂下的丝绦被不弃紧紧抓住，扯得身体略往前倾。此时他脸上挂着不弃吐出的一口黑血，狼狈不堪。

“没事了，睡一觉就好。我原谅你。”那个声音抹去了脸上的血，如是说。

“犯贱!”原来说好话装好人不如动手。不弃不屑的骂了声，眼前一黑又昏睡过去。

朱府总管们惊喜的听到不弃的声音，虽然轻得像风，虽然让他们对呆若木鸡气极而笑的大夫更为抱歉。

朱府四位总管除二总管朱禄留在望京外，三位总管和海伯带着花不弃一路南下。昼夜兼程，终于在十五天后到了江南苏州府。

一路上边走边替不弃解毒。

她中毒时间太长，无数的解毒方子熬药喝下去，毒性被压抑克制，却根除不了。人比躺棺材里多了一口气，脸上的青色消褪了。从一根瘦竹子变成了一根灯蕊草，虚弱得没有半点存在感。

请来的名医说：“这位小姐乃天生体弱，血行不足。大补她受不得，唯静养也。”

又有一名医说：“小姐乃天阴之体，鬼易附身。最好寻一佛法旺盛之地，落法修行，方能保一世平安。”

三位总管黑着脸把名医请出了门。回过头却又束手无策。

海伯说道：“现在先吊着命，要不送回府中请老太爷拿主意吧!”

不弃被安置在一个僻静院子里，没敢直接带回朱府。现在带她回去，三位总管叹了口气，自作主张去望京，带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实在太没面子。

这时，苏州府突然出现了一位神医。

大抵神医年纪都比较大。一是经验，二是阅历，三是治病的资历一般在积累经年后，得到口碑宣扬才会被人尊为神医。眼前这位不是。

年纪只有十七八岁，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像个弱不轻风的斯文书生。实在与人们想象中花白胡子的老神医搭不上边。

赛马场上不被人看好，却意外杀出得了冠军的马被称为黑马。这位神医在苏州府的名头也是这样闯出来的。

大概是在一个月前，江南苏州府知府大人的小妾生儿子时死了。被他一针扎得醒了过来。知府大人对他待若上宾。

没多久，有人递状子告嫂嫂杀了哥哥。妇人大呼冤枉，仵作验明其夫是吃了她做的饭中毒身亡。人证物证俱在，妇人杀夫是大罪，当场判了剐二十七刀。秋后行刑。

神医隔了一日替妇人翻了案。认出中午吃的鳝鱼是本身就有毒性的。并当场做了示范，将卖鳝人的鳝选了几条出来煮了喂狗，不多时狗就挣扎狂叫着死了。

堂前听审的人们都不解。神医解释道，卖鳝人的鳝抓自造纸作坊附近。嫩竹的打浆和漂白都在水中进行，附近的鳝慢慢积蓄了毒物在身上，这样的鳝就成了毒鳝。

妇人堂前开释，跪谢恩人，口中直呼神医也。

神医好脾气的解释说，他不过是对毒和疑难杂症有些好奇罢了，当不得什么神医。

众人哗然，单凭一点好奇心就能治好这些难症，不是神医是什么?名气就此传开了。

而花不弃缺的就是对毒和疑难杂症有研究的名医。于是朱福下令，一定要把这位少年神医请来。

他们几人不方便露面，中间人得了好处，以为许下重金就行。谁知这位少年神医颇为高傲，对大额银票不屑一顾。摆出副江湖救急，施恩百姓的清高架式。

时间紧迫，朱福和海伯只好穿着夜行衣，蒙了面将他绑了来。

果然，神医出手就是不同。他一眼瞧出这位出气比进气多的小姑娘是用了灵药保着。又花了三天时间就清除了花不弃体内的毒，吩咐静养两月就好了。

三天，众人疑为神话。但是大家都看到不弃的手动了，很用力地抓住了少年腰间的丝绦。又听到不弃的骂声，眉心之间一直驱之不散的那团灰黑之气被她一口污血吐没了。于是齐刷刷的向少年一揖道谢。

这位少年神医脸上尚带着一丝没擦干；争的血污，像被只野猫挠破了脸。他显然很不痛快，哼了声道：“被你们绑了来，不杀我，我就谢谢各位了。”说着他也团团一揖。

朱福好脾气的说道：“委屈神医了!”

“我不姓神，也不叫医。在下复姓东方，单名炻。她中的毒也没什么了不起，十几年前我家老爷子就研制出了解法。毒药的剂量大了，费了点神替她清理罢了。”东方炻说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眼风扫过笼在布笼子里装神秘的几位总管，又瞟了眼床上那个灯蕊草似的瘦弱小姑娘，想起那颗保住她性命的灵药，嘴角不屑的撇了撇。

深夜被两个蒙面人用绳子捆了堵了嘴蒙了眼挟持到这地方替一个小姑娘解毒看病。这样的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朱府总管们都有些歉意，所以很容忍东方炻的讥讽语气。

朱寿有心招揽他为朱府的特聘大夫。他笑嘻嘻的深揖一恭道：“东方小兄弟医术高明，年青有为。我家小姐身体虚弱，东方小兄弟怕是要多留些日子了。”

东方炻一见这个蒙了头脸挺着大肚子的弥勒笑，腾得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说：“怎么，还不让我走?我不肯留下就要杀我灭口么?”

大总管朱福眼里寒光一闪，倒真想杀他灭口。

他们些天一直用布袋统着脑袋出现。这处屋合也是临时买下做不弃的养病场所，走了就丢弃不用。以朱福几人办事的细心，他并不担心这个少年查到真实身份。想到少年出手救得花不弃一命，朱福心里的杀机一闪既过，笑道：“东方兄弟言重了。只是想请小兄弟嘴紧一点罢了。”

东方炻眼里闪过丝促狭的光芒，指着众人道：“你们……鬼鬼祟祟的，我早就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人!”

不杀你灭口就已经是好人了。朱福抱拳一揖道：“小兄弟，多谢你救得我家小姐，在下感激涕零。告辞!”

众人以朱福为首。得他一个眼神，朱寿抱起了不弃，理也不理东方炻便自离开。

朱喜自怀里拿出一张大额银票往东方炻手里一拍，跟着走了出去。

顷刻之间，人去房空，留下东方炻傻傻的愣在房中。良久他看了眼手中的银票，噗嗤一声笑了：“好玩。”

这时窗口闪进一个肤色黝黑，眼窝微凹的中年男子。他单膝跪地干；争利落地说道：“少爷.黑凤这就去。”

东方炻脸上那抹斯文笑容仍在，语气却变得有些警惕：“去做什么?”

黑凤理所当然的答道：“敢绑架威胁少爷，属下必灭其满门为少爷报仇!”

东方炻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又好气又好笑的说：“我又没少一根汗毛，报f1‘么仇?!”

“可是他们对少爷太过无礼!又是绑又是……”黑凤心想敢吐少爷一脸血，只有放干她全身的血才赔得起。

东方炻打断了他的话，眨了眨眼道：“我很开心。很久没遇到这么好玩的事了。只是你在身边，害我一点都不紧张。哪有被绑架的人不紧张的道理?太无趣了。黑凤，下次你不准跟得这么近!你也不准告诉老爷去，听到没有?!”

黑凤心里不解，多年的训练让他下意识的回答：“属下遵令。少爷，你是否该回去了?三个月假期快过完了。”

东方炻叹了口气道：“回吧。明年再出来。大丈夫言而有信，免得老头子翻脸。不过，临走前，我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说完身影一闪，形同鬼魅，轻飘飘的离开了房间。

如果朱福等人瞧见，估计下巴都会掉下来。有这样身手的人居然被他们绑了来。不得不说是他们好运气。

众水东去，汇为一条大江东流入海。大魏国以大江划南北，辖十二个州。江之北六州府，江南之六州府。

江之北的风貌如豪放汉子弹铁琵琶唱大江东去。江之南的景致如柔婉女子抚七弦琴吟晓风残月。

大江之南河网密布之处，天地灵气所聚之地，有一座风景秀美商业发达的繁华之城苏州府。

江南朱府是江之南六州地界内的首富。朱府老宅便建在苏州府风景最美的苏州河边。

苏州河静静的流淌，见证着河边这座宅院的兴建兴盛。

江南朱府经历几百年的修茸扩建，宅院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尽头。

到了苏州府，若问朱府在什么地方，十个有九个会反问一句：“哪个朱府?

“

朱氏在苏州府是大族，苏州城里的朱老爷太多。

但是你如果问朱半城家在什么地方，十个人都会同时指向苏州河畔的那片黑瓦白墙。

苏州府的人都清楚，苏州城有一半都是朱八太爷的。苏州城里有超过一半的人靠着朱府吃饭。传闻朱府的银子扔进苏州河，能让河水涨两尺。

但是朱府的子系却单薄得很，不管娶多少房妻妾，男丁向来只有一个。

朱府的女儿们是男人们的理想妻子。朱府男丁少，朱府的银子太多，女儿们的嫁妆丰厚得令人咋舌。朱家择女婿自然也眼高于顶，结果就是强强联手。

朱八太爷的十个姐妹或嫁官宦后代，或嫁江南名士，或嫁经商好手。其中一个嫁给了当今皇帝陛下的兄弟，封地在苏州府的靖王世子。

庞大的亲戚关系像一张蜘蛛网，苏州河畔朱府大宅中的朱八太爷就是盘踞在这张网中心的老蜘蛛。

老蜘蛛动一动，整张网都会跟着晃。但是这只老蜘蛛其实也很可怜。他太孤单。

朱八太爷是第八代单传。他的儿子，朱府第九代独子朱九华身体虚弱，听说在十几年前就病逝了。朱八太爷膝下再也无出。旁支近系开枝散叶，偏偏这只老蜘蛛只能孤独地坐在银山上孤独的等死。

所有人都在想，朱八太爷若是去了，朱氏家族瓜分了财产，江南朱府绝了后，这棵大树就倒了。

他的十个姐妹虽然外甲努心里也明白靠着的大树倒了，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想着朱府庞大的财富，就打起了主意。朱九华过世时十个姐妹都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想让朱八太爷挑一个过继，让江南朱府的血脉延续下去。

谁曾想到招来朱八太爷一顿极尽刻薄之能事的臭骂。紧接着朱八太爷一口气娶了三十房屁股肥美宜生男丁的小妾，所有人都等着奇迹出现。

一晃十四年，三十房姨奶奶没有如媒人所说生下一子半女。朱八太爷这时已年过六旬，朱家小姐们的儿子甚至孙子都长大成人，或聪慧或有才华。于是众位出嫁的姑奶奶们又有了让朱八太爷选定一个优秀的青年俊彦过继的想法。

这回朱八太爷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吧?

就在众青年俊彦前往朱府拜访的时候，朱府有了动静。

朱府四位总管发出了礼贴，遍散江南各州府的权贵富绅名士直系宗亲府邸。

邀请他们八月十五前往苏州府参加朱府的中秋宴和朱府孙小姐的及笄大礼。

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中，激起巨浪与涟漪。

朱府什么时候多了个孙小姐?

切不说那些与朱府或多或少有着亲戚关系的宗亲们，以及和朱府有着斩不断切不断利益关系的权贵富绅们多么震惊和惊诧。事实上，最大的浪头在朱府静美的白墙之内呜啸。

朱八太爷的腿并没有毛病，他只是懒得走太远的路。朱府太大，春日到他喜欢的湖畔桥边晒太阳走得太累，l晒太阳的心情就没了。府里骑马，易腰酸。坐桥子，他嫌颠簸。由娇俏的美婢推着，一路分花拂柳，顺便脚踏实地巡视他的府邸是件美事。所以他选择了坐轮椅。

此时，坐在轮椅上的朱八太爷一跃而起，唾沫星子喷了跪在他面前的总管们和海伯一脸。

除了四海钱庄的总掌柜，二总管朱禄因留在望京幸免于难之外，朱福朱寿朱喜和海伯倒霉而平静地经受着朱八太爷一轮接一轮的怒气。

四个人跪着不言声，心里都抱着同样的心思。花不弃已经带回朱府住下了。

礼贴也发出去了。离八月十五只有三个月了。江南各州府都把消息传开了。你老再生气，也没办法了。

骂得口干舌燥之后，朱八太爷略胖的身体重重的坐回了轮椅上。远处候着的机灵俏丽的丫头和清秀的小厮们迅速的奔上前，在他面前摆好一张雕花描金红木案几。传上朱八太爷最爱吃的蟹粉小笼，酱排骨，小煎香包，鲜虾饺。摆上一壶温度恰好，香味正郁的茶。又悄然退开。

朱八太爷喝了一口茶，咬牙切齿的挟着点心吃了。体力恢复之后又一跃而起，继续指天指地一通漫骂。

激动愤怒的红荤始终留在他脸上。

三位总管和海伯默不作声的继续跪看。由着思绪散开，各想各的心事。

大总管朱福想，老太爷骂得越凶，这事就越可能变成现实。

三总管朱寿想，老太爷你别在我面前吃这么欢啊。能不能让我也吃点再跪着听骂?

四总管朱喜想，老太爷算账要算到什么时候?

海伯十来年没有回江南。他激动的想，少爷一定在天保佑!老太爷精神矍铄能吃能喝，骂人带劲。气色比那些读得脸色苍白，风一吹就倒的年轻人还好。

终于，朱八太爷骂得再也想不出新鲜的词了，又落回到轮椅上。他颇有点伤心的说：“就算过继一个侄子，也比野种强啊。”

跪着的四个人浑身一抖，异口同声的反驳道：“老太爷，野种也是你的种啊!”

这句话又把朱八太爷惹火了。他再一次跳起来大骂。

“你们知道什么?知道什么?知道什么?”

接连三个知道什么充分表现了朱八太爷对总管们和海伯擅作主张的愤怒。

湖畔的风悠悠吹着。朱老太爷喘着粗气瞪着面前跪着的人。重新回到轮椅上坐着，眼里惭惭泛起了忧伤。

春天的太阳像小孩捉迷藏，一会儿隐在了云层后面。朱八太爷的愤怒似乎也因为阳光的暂时离开消褪了不少。

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又指着海伯道：“你为何不先和我说就把事情告诉了他们几个?!让他们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背主之事!”

海伯低着头轻声道：“先告诉老爷，老爷会接孙小姐回来吗?四位总管也是……知情人。”

朱八太爷眼中掠过一丝伤感，又瞪了眼海伯。他撇了撇嘴，带着颌下的胡须翘了翘。仿佛在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朱福谨声说道：“咱们四个深受老太爷大恩。现在有了朱府有了传人，老太爷实不该瞒着咱们。所以，咱们这回自作主张拿了主意。请老太爷原侑!”

朱八太爷听了这句话心里的火气又起了。他走过去对看朱福就是一脚，大怒：“叫你们自作主张!我还没死呢!传个屁!”

朱福被他踢翻在地，马上又爬起来跪好。

朱八太爷眼里突然有了泪意，却倔强的偏开了头不让众人瞧见。又一阵沉默之后，他忧伤的说：“都知道是孙小姐的及笄礼了?”

朱福眼睛一亮，身边几人脸上都有了喜色。朱福轻声说：“八月十五是及笄礼。”

不弃其实只有十四岁，朱福众人商量良久，觉得给她改了生辰日期为好。免得望京城才殁了位身份贵重的小姐，江南朱府马上冒了个同龄的孙小姐出来惹有心人生疑。不弃在及笄礼上隆重露面，也可以间接解释朱府一直没有动静的原因是为了等待孙小姐成年。

朱八太爷又一阵生气：“你当别人是傻子?十五年府里都没有这个人，突然就冒出来了?”

朱福赶紧答道：“她是少爷的私生女儿。生下来就病着，老太爷一直让她在外面静养，如今孙小姐身体康复，所以老太爷打算在八月十五她及笄时让孙小姐亮相人前。”

他自以为替朱八太爷把一切都想好了，说得顺畅而得意。

“呸!我宁肯让朱府绝了后，也不要认她!”朱八太爷一口唾沫又喷在了他脸上，气得胸口起伏不平。

众人一愣。朱福反应快，马上接口道：“老太爷，都过去了十四年。难道你真想让孙小姐流落在外吗?”

海伯老泪纵横伏地撞着头哽咽道：“老太爷，少爷他……他是冻病而死的啊!冻死在破桥下，一口薄皮棺材葬在了乱坟岗上。老奴实在不想让孙小姐像少爷一样孤苦无依。朱府就这点血脉了。”

三位总管眼里都有了水光。

朱八太爷虎躯一震，瘫坐在轮椅上。怒气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伤心：“他就算是讨饭也过得高兴，死也不悔啊!当年家里没钱，现在家里的钱也不够啊!万一呢?还要不要我活了?”

朱寿毕竟年轻，气血旺盛，堵气地说道：“孙小姐回不回来该办的事情还不是要办?钱不够就赚!咱们几个手里还有些积蓄，今年又得了官银流通权。喜老和禄总管已经算过了，钱庄每年不会动的流水就有八百万两!”

朱八太爷眼睛一亮，脸上的肉抖了抖，瞟着几个人说道：“她值得你们为她如此?”

三位总管和海伯异口同声：“是!”

朱八太爷一怔，望着湖对岸如烟柳林中露出的一角粉墙不语。

海伯忧伤的说道：“她在望京寄人篱下被莫夫人下毒，当年之事难道老太爷真的就算了?你怎么对得住少爷?”

“别说了。我再想想。”朱八太爷终于松了口。

众人齐呼：“老太爷英明!”

朱八太爷咒骂了声：“可惜下面全是一群蠡蛋!前些天府里来了个少年，叫东方炻.你们认识吗?”

不等众人接嘴，他又道：“这厮说，你们绑了他，让他替个小姑娘解毒。”

东方炻居然找到府里来了?众人惊疑不定，只好无语地垂下了头。朱福悔的肠子都快青了，当时怎么就不杀了那个少年灭口呢?

朱八太爷继续说道：“那厮留下话来。不会记仇。但也别把他当成傻子。”

朱福纵横江南，能成四大总管之首，生平第一次感到沮丧。他好奇的想，那位少年究竟是谁?自己几人都成了精，他怎么会查到他们的来历?听到朱老太爷这厮那厮的叫东方炻，又松了口气。他知道朱老太爷的心还是偏向自己这方的。

只不过老太爷是在生气被人家看破行藏罢了。

“算了!”朱八太爷对扔下话扬长而去的那个少年并没放在心上，一挥手了结了此事。他叹了口气道，“你们几个擅作主张，离中秋只有三个月，那丫头不是瘦得像草吗?能见人不?”

众人大喜。海伯老泪纵横：“多谢老爷!”

朱八太爷眼白一翻道：“这是你们干的好事，自己擦屁股去。我还没说要认她!”

众人又一阵面面相觑。不知道朱八太爷什么意思。

“没吃完的点心全部端走!茶拿去浇花!八月十五又要花大笔银子，气死我了!”朱八太爷跳着脚嚷嚷。他轮椅也不坐了，带着俏婢小厮扬长而去。

揉了揉发麻的脚，朱喜拍着光滑宽闭的前额，以打算盘的精确快速反应说道：“老太爷只是怕了。能看到孙小姐，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

朱寿摸着饿得瘪了一些的肚皮道：“我看不弃的及笄礼要办得风光一点才能让老太爷满意。他哪是在心疼银子啊，明明是怕落了面子。”

朱福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朱府大总管特有的狡滑笑意：“咱们给他造成既定事实，他不认也只能认了。反正还有两年，不着急。”

海伯心疼少爷飘零在外，心疼不弃当乞丐长大。只要不弃能留在朱府，别的他都不在意。他想了想道：“现在最麻烦的是，不弃是女孩儿。”

三位总管冷笑了声。

朱福道：“我们四家只认朱府嫡系。”

朱喜和朱寿不约而同的点头。那些旁支的少爷还不值得他们为其效命。三人互望一眼，心意相通，不约而同说道：“将来替孙小姐招女婿入赘就是!”

如此一来，江南朱府还怕后继无人?

海伯突然又皱了皱眉头道：“她应该改个名字。方才忘记请教老太爷了。”

朱喜呵呵笑道：“老太爷还没答应认她呢?”

大总管朱福迅速做了决定：“一定要在短时间内叫老太爷认了她!孙女没有名字，传出去太不像话!”

离开了湖畔，朱八太爷停住了脚步。他回头远远的望了眼湖对岸柳林那角的粉墙黑檐，喃喃说道：“躲了十几年，小命都丢了，还送她回来干什么?小九，你真不会做生意!”

想起海伯嘴里当乞丐冻病死了的独生儿子，朱八太爷心里一阵气苦。他袍袖挥舞驱开了四周服侍的人，一个也不让跟着。

朱八太爷独自走到一处偏僻的院墙边上，左右看着无人，蹲下身来放声大哭。

春日里，偏僻小院旁，红花绿蔓下突然传出哭声，躺在屋顶风火墙间平台上的不弃好奇的探出了脑袋。

墙根下一块玲珑石上坐着个老头儿，哭得一身的肉都在发颤。他穿了件府绸袍子，肚子微凸。身体长圆了，显得脑袋偏小，两撇胡子一翘一翘的颇有点滑稽不弃是被总管们悄悄带进朱府来的。

这座院子就建在苏州河边。用总管们的话说，这里没有人敢踏进夹墙小道。

九叔的院子是朱府的禁地之一。

推开后窗，丛丛翠莹莹的修竹自墙外探进来，竹梢几乎垂到了屋顶上。天光自竹影中洒下，映在窗户纸上摇曳多姿。堂前则是一片花海。有自檐下垂下的，有狭窄廓下摆着的，有石板路旁精致花池里种着的。绿意与花与院落建筑和谐的融为了一体。

朱府的白墙黑檐精巧之中有种静谧的美。两个月来，不弃最喜欢躺在两面风火墙之间的小平台上晒太阳，望着缓缓流淌的苏州河看点点白帆悠悠远去。

有时候她会想起遥远的望京城。想起英俊带着孩子气的云琅。想起美若天仙的山哥。唯独少有去想那个让她心疼的窬智男人。虽然明知因为她的死会令陈煜伤心难过。但她没有选择。

她与这个世界上别的女孩子有些不一样。她不愿意和莫若菲相认，不愿意毁了他这一世

的幸福。这意味着她不能把莫百行是她爹的事掀个底朝天。

七王爷心爱的女人被莫老爷吃干抹尽。原以为是自己的女儿，现在成了被戴绿帽的证据。老天才知道痴情的七王爷大怒之下会干出什么事情。

至少不弃可以肯定一点，七王爷一旦知道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陈煜和她在一起的。

回想那个雨夜陈煜艰难说出的话，不弃阵阵心悸。是不是他的妹妹，看起来她和他之间都没有多少可能。

因为他是一个皇族，一个世子。婚姻大事由不得他作主。也许是太后，皇上赐婚。也许七王爷替他定亲。无论哪一种，好事都轮不到她头上。

不弃悲哀的想，自己在这个世界像是没有根的浮萍。母亲过世得早，莫老爷也过世得早。母家被莫夫人一把火烧没了，留得一个可以称之为姨妈的柳明月好象对她也没有感情。莫府自然也不可能留她的。莫夫人恨她，要她死。而莫若菲，显然山哥这一世绝不会因为她是前世的小不点就断了莫府的亲情顾念她的。

而现在，朱府的总管们和海伯想替她找到根。找到一个新的身份。这才是她的机会。

不弃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拥有一个新的身份。

因为这个新身份能让她一步登天。

江南首富朱家的孙女儿，第十代继承人。也许给她的不仅仅是力量，还能消除她和陈煜之间的距离。

望着苏州河上的点点白帆，不弃对未来第一次有了无限的憧憬和希望。

晚上，朱府的总管们会轮番来给她上课。这些课有一些很八卦。诸如朱八太爷十位姐妹间不和的是哪几位。谁生的儿子孙子最不争气。哪家的相公爱骑在墙头等红杏之类。

更多的属于战争范畴。目标就是朱八太爷。不弃理解总管们和海伯的意思。

这堂针对朱八太爷全方位的解析课的关键，就在于如果把一个强敌彻底变成纸老虎。

家族历史课跳过了九叔。就像当某段历史太丢人时，就以不详二字替之。不弃曾一怒掉了抄录的宗谱，斥道：“朱家第九代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大总管朱福想了想回答她：“你就当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好了。”

这话说的极妙。不弃是薛菲和莫百行的女儿，现在却要进朱府当朱府的第十代嫡孙女。她从哪里来的?所有人都会问，这个中秋节举行及笄礼的小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朱福又补充了一句：“刚才是在说笑。你是以九少爷的私生女儿身份介绍给所有宾客。”

不弃跟着花九讨饭，察言观色是强项。她真切的感受到总管们和海叔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呵护。如果不是她从莫夫人那里听到自己的身世，她几乎要-}不疑九叔是她亲生父亲了。难道，那一年的春天，七王爷前脚走，莫老爷虎视眈眈，结果真正潜入望京城郊红树庄里让薛菲怀孕的人是九叔?

她的这个想法一经说出，众人大惊失色，表情如被雷劈中。

望着不弃好奇的眼神，大总管朱福艰难的解释道：“将来，让老太爷亲口告诉你好了。”

重重疑问横亘在不弃心里。

原以为只是个普通乞丐的九叔是江南朱府的第九代独苗。那么九叔捡到她，真的只是随便在路边捡到的弃婴吗?而且一捡就捡了个神秘美人的私生女儿。这样的巧合未免太巧了吧?

不弃并没有被大总管朱福的推委之词骗住。她眼珠一转问道：“你们看在九叔的面子上救我一命，大可以多塞点银子让我下辈子过得富足安乐。为什么想要我做朱府的继承人?要知道，我只是九叔收养的丫头罢了。”

朱福轻咳了声道：“老太爷娶了三十房姨奶奶，只有少爷一个儿子。”

不弃好歹在莫府当过义女，对世家大族的规矩多少有些了解。她慢吞吞的说道：“朱家宗亲中过继一个给朱老头，总比我这个收养的更亲吧?”

三位总管和海伯交换了下眼色，海伯温言道：“不弃，九少爷不是告诉过你，要你继承朱府，做第十代传人吗?是他选中了你。至于及笄礼，是要选一个能让你正式以朱府孙小姐的身份露面的时机。改了你的生辰是免得望京城的有心人哪天突然产生了联想，觉得你还没有死。”

为了她，几位总管和海伯费了多大的力气?他们这样对她，都只为了朱府的九少爷。不弃心头一酸。九叔对她太好，把她今后的生计都想到了。可是为什么他不回来?这个原因她一定要弄明白!

她知道几位总管和海伯是不会告诉她的。只有朱八太爷开口，她才能揭开往事的秘密。

犹豫仅在瞬间，她定下心神说道：“朱八太爷不是没有同意吗?”

她不再刨根问底让众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话就很容易说出口了。大总管朱福认真的说：“九少爷选中你自有他的理由。老太爷只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再说了，”他很无耻的笑了笑道，“咱们先斩后奏礼帖都发出去了。他不认也只能认了。”

不弃鄙夷地看了眼这位大总管。她也很无耻的想，进了朱府弄清楚九叔离家的原因就行了。朱八太爷坚持不认她就算了。他赶她走时总要打赏些金银给她吧?几位总管和海伯不好意思之下总也要送她一栋房子安生立命吧?陈煜实在追求不到，就当单相思吧!

正所谓退一步海闭天空。她花不弃有什么啊?本来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丫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弃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赚。

现在有吃有喝有美景可看，有大家族的八卦可娱乐，她的日子过得逍遥起来。

这会儿不弃自二楼屋顶上歪了头看着墙根下哭泣的老头儿，心里一阵大笑：“兔子终于撞到猎人枪口上了。”

她转动了下脑袋，左边是一大片竹林，幽深茂密。隔了墙探进了她住的院子。隐约从缝隙中能看到一弯白墙黑檐。院墙外就是苏州河，只有老头儿站的地方是一由两道院墙膈出来的通道通往外面。她明白了，老头儿是故意找了个偏僻没人地方哭的。

花不弃巡视了下自己的房间，将一只木盒放进怀里，挎了个竹篮出了院子。

她穿着白底染蓝碎花的襦衣裤，梳了两个抓包髻。像极了朱府里的小丫头。她打算和朱八太爷来个意外邂逅。

朱八太爷的哭声已经由倾盆大雨变成了雨滴芭蕉。他红着眼睛耷拉着脑袋偶尔抽搐下，吸吸鼻子。看情形，他是想等到眼睛不红不肿能见人时再离开。

不弃就扬着好奇的脸，关切地走了过去。一个前往竹林想掰笋子的丫头遇到了伤心哭泣的老头儿，上前问问他怎么了是非常自然的事。

朱八太爷听到了脚步声，红着眼睛跳了起来：“你是哪家院子里的野丫头?

!不懂得规矩么?”

他吼出这句话后就愣住了。

淡淡的阳光从两墙夹道间洒落进这个小女孩的眼睛里。她的双瞳映了竹林的青翠，像块澄静无比的翡翠。整张脸都放着光，一种把他的眼睛再次刺激又想落泪的光。

朱八太爷失魂落魄的瞪着她，仿佛忘记了自己偷偷跑来这里的目的。

不弃眨了I眨眼睛不好意思的说道：“你继续孔努当我没看见。”

朱八太爷跳着脚，骂道：“你明明看见了怎么能当没看见?看见了就去给我弄点吃的来!我饿了!”

不弃适时的摆出吃惊的表情。她小心翼翼的瞟去一眼，用小白兔的声音说：“我又不认识你。”

朱八太爷愣了愣，苦着脸玲珑石上一坐道：“可是我饿了。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给我找点吃的不过分吧?”

一个满脸单纯天真，一个表情憨厚可怜兮兮。两只装兔子的狮子对视着。都在猜对方究竟是兔子皮狮子心，还是狮子心兔子皮。

不弃一拍脑袋哎了声，从怀里掏出了那只木盒笑道：“有人送我一盒糖人，你饿了就先吃一个吧。”

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摆着八个寸许高的糖人。浇得精巧细致，相连的糖丝构勒得栩栩如生。这是云琅托大总管朱福带给她的。不弃坐在青石板地上，珍惜的看了又看，想起云琅说八仙过海故事逗她的情形，心里的温暖一阵阵的漾动。

云琅知道她没死，海伯说他永远也不会透露出去的。

海伯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一点了然，一点意味深长。不弃只能装憨装不明白。仅管，她很感动。

“喂，不是给我吃的吗?怎么，合不得了?”朱八太爷也坐在青石板地上，鄙夷的看着不弃的手指从何仙姑移到张果老，又从蓝采和移到吕洞宾，然后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暗道，她真小气!可是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是那样熟悉，让他喜欢，心还有点酸。

不弃回过神叹了口气，把何仙姑递给了他道：“给你。”

她收好木盒珍惜的放在怀里，挎着小篮头也不回地进了竹林。

饵要一点点的下，鱼才钓得起来。她不着急。

朱八太爷也是这样想的。他拿起糖人后慢悠悠的顺着夹道离开了。

糖人很甜，他心里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然而朱八太爷突然停住了脚步，眯着眼睛回头望向竹林哼了声。

他将糖人一古脑塞进嘴巴，含糊的嘀咕：“为什么选何仙姑?哼哼，何仙姑要下凡，六神无主!为什么说我六神无主?我还没糊涂呢!”

这丫头居然认出他了，朱八太爷眼睛里渐渐有了浓浓的兴趣。

此时，竹林里的不弃也卟的笑出了声。她很久没有演过这么蹩脚的戏了。很明显，朱八太爷早知道她住在九叔的院子里，今天谁撞上谁的枪口还说不准呢。

不弃平静的生活从这天起漾起了一丝涟漪。朱八太爷明天若是继续出现的话，会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晚上，几位总管和海伯再一次同时出现在不弃住的院子里。七嘴八舌的商量看怎么样才能让藏了十五年的孙小姐在及笄礼后的中秋夜宴上一鸣惊人。

大总管朱福问不弃：“你跟着九少爷长大，想必诗词歌赋都不成问题吧?”

不弃叹了口气。如果前世她读过书就好了，可以抄袭无数名家诗词替自己挣一个才女的称号。如果这世九叔肯教她也好了，可惜到死，她都不知道九叔学富五车。

四总管朱喜摸着光滑宽阔的前额问道：“九少爷没教过你诗词歌赋，教过你如何做生意算账看账本吧?”

不弃不屑地说道：“这个不用他教，他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九叔傻得很，嘴又笨，他做生意还不亏死。没有我，他根本不可能舒服的坐在桥头晒太阳捉虱子“。

众人汗颜。她居然说商贾之家的第九代传人不会做生意?想来九少爷这方面也没教过她了。

三总管朱寿不死心的问道：“小姐还有什么擅长的?比如唱歌跳舞抚琴绣花之类的。”

在那种期盼的目光下，不弃眨了眨眼，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她离朱寿最近，所以只好找他下手。不弃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弯下腰下听她说悄悄话。

朱寿弯下了腰，听不弃小声的耳语。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极其古怪，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不弃伸开手，把从他怀里偷来的一只漂亮的荷包，一副精巧的骰子还有块玉佩还给他，在众人的瞪视下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这个我还略懂一二。只是在及笄礼后的中秋夜宴上展示恐怕有点不妥。”

不是不妥当，是会吓倒所有人!

朱寿傻傻的把不弃悄无声息偷走的东西接过来，眼神突然变得炽热起来。他擅长赌，一双手自然灵巧，感觉也比常人敏锐，却没有发现不弃瞬间的动作。天生一颗好苗子啊，他欣喜地看着不弃，对自己决定效忠的小主人多了一分亲切感。

见所有人埋头苦思如何把她包装推出去，不弃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会，但是……可以作弊嘛。”

众人眼睛一亮。要谋划朱府千金多才多艺是经商奇才的好戏比让不弃自我展示来得容易多了。

她看了众人一眼，慢吞吞地又道：“朱府谁说了算?!老太爷说了算。他就是要宠我，任我不学无术又如何?他爱把家产交给我，谁管得着?不给我，他就全扔苏州河里去，谁又管得着?我就算成天只知道跟着三总管扔几把骰子过过当庄家的瘾，又有谁敢说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

海伯小声的说道：“问题是以老太爷现在的态度，他可能达不到你的要求。

不弃眨了眨眼笑了：“你们不是说九叔选中我，肯定有他的道理?也许我能做到呢?”

大好的机会摆在她面前，没理由放弃不要。朱府的第十代继承人呢，这机率比中大乐透还低。

好歹她重生了一回，若还是像从前那样活，又有什么意思?不弃豪气干云的想，收拾包袱滚蛋之前，她总要试一试。

不弃开始守株待免。

她相信好奇的朱八太爷还会再次出现。一个才知道独生儿子过世的老头儿，会想方设法从她嘴里探听儿子的消息。

又一个美丽的春日清晨。绿色的藤蔓自墙头披散下来，阳光将每一片绿叶染透了。不弃挎着竹篮哼着采蘑菇的小姑娘走上了夹墙小道。

夹墙道中央放了两张靠背竹躺椅，摆了张竹茶几，摆着两碗清茶。朱八太爷阖目晒着太阳。

不弃眼睛顿时亮了，笑容越发的灿烂起来。她走过去往空着的竹躺椅上一倒说道：“早，老头儿!你真会选地方!”

说着随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温度正合适，汤色明亮，入口沁香，茶盏雪白如玉。“好茶!我在楼上看到茶一沏好，果然这时候赶来不烫嘴。”

朱八太爷睁开眼睛看着她，慢吞吞的说：“你喝了我的茶，就要请我吃饭!”

不弃闭上眼睛，暖呼呼的太阳I晒在脸上正合适。她嗯了声伸出了手。

“什么意思?”

不弃耐心的解释道：“给钱。”

“我请你喝了茶!十两银子一包的明前龙雪芽，用的去冬梅花花蕊上的收集的雪，皇上赞不绝口的江心白瓷茶盏。这杯茶至少值十两银子!”

“茶是你泡的吗?饭是我亲手做的。你付点人工钱算什么?要不，明天，我请海伯泡杯茶还你?”

朱八太爷想了想觉得不弃说的有道理。他叹了口气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荷包来。他又在荷包里又掏了半天，发现里面只有几颗金豆子。黄澄澄的色泽，做得极为精巧。他选了又选，终于选中一颗看上去最小的心疼的迷给了不弃。

“我不吃天上飞的乌，水里游的鱼。不吃田里长的菜，不吃人喂养的禽畜。”

“要求还真多!”不弃拿过来金豆子放在牙边一咬，满意的看着上面的细小牙印。她嘿嘿笑道：“老头儿，我对府里不熟，你去弄口锅弄点佐料来。竹林里没有人，我请你在竹林里野炊如何?!”

“我已经付了钱，为什么还要我去弄锅和佐料?”朱八太爷不干。

不弃把金豆子往他手里一拍道：“没锅没佐料，难不成让我用手掌心煎鱼?

不吃拉倒。”

她作势欲走，朱八太爷再次败下阵来，将金豆子小心地放进荷里，狡猾的笑了：“这个就当是锅和佐料钱了!”说完就要喊人。

不弃拦住了他：“野炊么，总要自己动手才行。叫下人来就没意思了。自己弄的佐料更香!真的，我不骗你。不信，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朱八太爷打出生起，就没自己动手做过家事。他听不弃说的新鲜，心里又些不好说出口的盘算，竞真的听话地站起身屁颠屁颠的顺着央墙一溜烟去了。

不弃轻轻叹了口气。朱八太爷的笑容让她想起了那个坐在桥头晒太阳捉虱子吃碗阳春面就觉得幸福的花九。她喃喃说道：“九叔，我在你家里了。今天中午我请你老爹吃饭。你说是请他吃叫化耗子呢还是请他吃条蛇?不整整他，我心里总不得劲!”

半个时辰后，朱八太爷喘着粗气端了口铁锅来。

不弃忍着笑看了眼走得满头大汗的老头儿。又瞅了眼老头儿肩上背着的一个褡裢。手一挥道：“走吧!”

这时候她想起了前世看到的去野炊的学生们。觉得自己有点像领队的老师，只是身后这个老头儿脖子上没有系红领巾。

野炊的地点选在几丛竹林后。苏州河水从围墙下方的铁栅栏引进来。水渠里的水澄静无比，几荇水草柔弱的扭动着，水面上飘着几片风吹过的竹叶，款款流进府中。

朱八太爷长这么大从来没的拎过没有背过今天这么多东西，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擦着汗喘气。

不弃嘀咕道：“长这么肥也不怕行动不方便!”

朱八太爷觉得没什么不方便。他有的是银子，不用走，可以坐轿子坐轮椅。

让人抬着走也不威问题。他突略掉不弃对他的不满，舔舔嘴唇道：“我很口渴，你泡茶给我喝!”

不弃看了一眼水渠里清花亮色河水，骇得朱八太爷一摆手：“也不是很口渴，我等着吃就行了。”

娇气!不弃有点不屑的想想，这世界又没什么污染，自己和九叔喝了那么多年不也好好的?她拿起锅从水渠里取了水。捡了两块石头垒了灶，升火煮东西。

朱八太爷好奇的看着她往锅里扔了切好的嫩笋，又放进一些白色的网状东西：“这是什么?”

“竹荪!煮汤烧菜特别好吃。”不弃得意的解释道，“你说过，不吃田地种的菜。这是长在枯竹根上的。好在这片竹林大，居然被我找了不少。”

朱八太爷含着金汤匙出生。他吃过竹荪，知道是道名贵菜，却从来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更别提知道它是长在枯竹根上的。他仔细看着这些飘在水里的竹荪问道：“你怎么知道?”

不弃扬眉笑道：“山上能吃的东西我都知道。春天下过雨后，我和九叔就爱去竹林里掰笋子，采竹荪，竹荪蛋。山上还有野木耳，草茹，口蘑多着呢。”

朱八太爷愣愣的想着不弃说过的话，喃喃道：“小九啊，你还会上山采蘑菇?”

不弃眼里存了丝坏笑，不紧不慢的说道：“九叔可能干了，何止上山采蘑菇摘野菜。他是捉田鼠的一把好手。你要知道冬天的田鼠最爱在洞里存粮食。挖到一个洞，除了有肉吃还有米粮。剥了皮全身精瘦肉，一锅炖了那叫一个香!啧啧!”

她一气说完看到朱八太爷的脸苦得快要拧出水来，瞪着她气得胡子不停的抖。不弃得意的直闷笑。她恶狠狠的想，住这么宽阔的大宅院，这么有钱，九叔却穷得要死，不整你整谁?

她嘴里却抱歉地说道：“对不起啊，让你恶心了。其实九叔最喜欢的还是坐在桥头晒着太阳咬虱子，一咬一个蹦儿响。九叔说，比嚼花生米还要舒畅!”

朱八太爷面容扭曲，怒目而视，瞪得眼睛都红了。

不弃挠了老虎屁股，不打算等他发威。站起来说道：“我给你找不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家里养的肉去。看看火，火小了就往里面塞枯竹叶。我弄了一堆。咦?看你的表情好象没胃口?”

朱八太爷心悸地看看她，心想她不会弄只鼠回来吧?想起儿子的惨状，他今天豁出去了，就算她真的拎只耗子来，他也要尝尝儿子吃过的美食!朱八太爷硬着头皮一咬牙道：“我饿得很。”

死鸭子嘴硬才是真的!不弃畅快地大笑着提起一根竹枝晃进了竹林。

她嘴里哼着朱八太爷听不懂却觉得愉快的小曲儿消失在竹林深处。白底印蓝色碎花短襦长裤勾勒出她轻盈娇小的身材。像翠竹尖上新抽出的嫩竹叶，带着勃勃生机。

风吹过，坐在下风口出神的朱八太爷一时没有察觉，呛得眼泪纵横。他移了个方向，往火里添了把枯竹叶，这回风没有把烟吹进他眼里，朱八太爷的泪却又滑了下来。他抹了把脸，轻声说道：“小九，这孩子吃太多苦了。”

歌声由远而近，不弃笑逐颜开的拎着一条菜花蛇回来。

一个眉清目秀眼睛宝石般闪亮的小姑娘手里拎着条粗大的还在扭动的蛇。这情景唬得朱八太爷从地上一跃而起，他随手操起了根竹枝大喝道：“扔了快扔掉!别被它咬了!”

不弃一愣，心里漾起阵温暖。这老头儿也不是那么冷酷无情嘛。她看到老头儿脸上抹着几道灰，府绸袍子沾满了尘土，急得吹胡子瞪眼的可爱模样起了捉弄的心思。不弃拎着蛇又蹦又跳逼进了朱八太爷，大声嚷嚷道：“不得了不得了啦，它缠上我了扔不掉啦!啊啊啊啊——”

那蛇被她捏紧了七寸，蛇身直缠上她的手臂，不停的扭动。看上去可怕之极。朱八太爷跳着脚吓得额头挂满了汗珠，暗骂自己为什么要下令所有人不得走进竹林。他紧张的举着竹枝，看到不弃小脸上的恐惧，明亮眼睛里装满了恐惶。心尖尖突然被一只手狠狠地掐了把，疼得他哆嗉颤抖，大喊一声冲了上去：“我打死你!”

竹枝带着风声朝缠着不弃手臂上的蛇挥过来。朱八太爷微红的眼睛，情急的神色突然让不弃有了流泪的冲动。

她伸出手臂让竹枝狠狠打在蛇身上。蛇受了刺激，七寸被捏，身体缠得更紧。她的心仿佛也被一条绳索缠着，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我打死你，打死你!”朱八太爷大叫着拼命的挥动着竹枝。

朱八太爷要是生气动怒想打人。不用他吩咐，会有人替他动手。别说打人，就算他想杀人，半点血腥气都不会让他老人家的鼻子嗅到。他真正动手做过什么事呢?连逛街花银子，他都不会带钱袋。他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能在竹林里席地而坐，能抓起一把沾满尘土的枯竹叶烧旺火，足以让府里所有人吓掉下巴了。更别说他敢冲上去打蛇。

不弃愣愣的站着，手臂上传来劈里啪啦的敲击声，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水。她一吸气手指使劲一掐蛇的七寸胳膊再一抖，那条蛇软棉棉的垂下了身体。尾巴不死心的打着卷，再也没有力量缠上她的胳膊。不弃展开笑脸高声欢呼：“它不动了!老头儿，你好厉害哦!中午有蛇汤喝了!”

“死了?”朱八太爷杵着竹枝喘气，累得口吐白沫。“丫头，它伤着你没有?”

“没呢，等着吃吧，一定要把它碎尸万段才解气!”不弃夸张的说着转过了身。心里感动莫名。她原想着来了朱府要好好收拾这个对九叔不问不闻的朱八太爷，这会儿心里却再也狠不起来。

朱八太爷腿一软滑坐到地上，看着不弃蹲在水渠边麻利的剖胆剥蛇皮，他抚摸着心，好一会儿才将那股酸痛压了下来。回想刚才那一幕，他轻叹了口气。这丫头只是唬他来着，就差点被她惊去半条老命。他真是老了，不比从前心硬。

白生生内呼呼的蛇被斩成十七八段放进了煮沸的锅里。打开朱八太爷带来的褡裢，不弃笑了。下人们替朱八太爷准备的东西太齐全了。调料全装在银制精巧的小瓶子里。生姜大蒜大葱小葱分类洗切好搁在银制的小盒子里。

她看着这些银制的瓶子盒子上雕刻精美的图案，又有些生气。朱府随便一个装盐的瓶子都够老百姓吃上一个月饭了。真他妈奢侈!她情不自禁又替九叔不平。阳春面啊，可以吃多少碗?添了臊子的荤面可以吃多少碗?想着她没好气的瞪了朱八太爷一眼。

朱八太爷一愣，脸上涌起讨好的笑容：“真香啊!”

不弃剜他一眼，往锅里添加佐料。煮了会儿，锅里的汤变得浓郁，飘出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朱八太爷有个习惯，体力一消耗就要吃。骂过人后要吃，走过路后要吃。今天他走了路，端了锅，打过蛇，竞觉得前所未有的饥饿。他吞了吞口水，有点迫不及待了。

不弃拿起两只像白玉似的瓷碗调了沾水调料，递给朱八太爷：“独家配料!

朱八太爷吃涮锅向来是有人布菜的。他接过碗，紧张的握着银筷子望着锅里翻滚的白汽不知道如何下筷子，生怕烫了手。

不弃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暗自嘀咕九叔咋有个这么笨的爹?看着锅里抉不进碗里吃不到嘴里。想起朱八太爷打蛇时像和日本人拼刺刀似的勇往直前，她心又软了。筷子冲进白汽氚氢的锅里准确的挟起竹荪春笋放进了他碗里：“吃吧。”

脆生生的竹荪带着清香沾着调料放进嘴里，朱八太爷烫着张嘴吸气，还没味出味来就和着口水滑下了肚。

早春新冒出土层的春笋香脆，蛇肉脱骨嫩滑。沾着调料美不可言。

不弃慢吞吞的嚼着蛇内，适时的往朱八太爷碗里添挟。再用空碗盛了汤放了葱花凉了凉送到了满头大汗的朱八太爷手里。

这一刻，正午阳光穿透竹林温暖又不失骄燥的洒在野炊中的两人身上。林间飘浮着蛇内竹荪汤的美味。身边水渠里苏州河水泛着清波。空地上有几株野花明媚的怒放。

无比和谐.无比温馨。

朱八太爷一个人几乎吃完了整条蛇，捞尽了锅里的竹荪冬笋，还喝下了半锅汤。他眼里却慢慢的落下泪来，像孩子似的端着碗抽泣。

不弃眼里泛酸。她理解朱八太爷莫名其妙的落泪。

随着自己的到来，这个老人便确认了独生儿子死亡的消息。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何况是朱家的第九代独苗。朱八太爷要是不伤心，不弃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把这一锅汤全泼在他身上。

可是他落泪了，他伤心了。他让不弃的心变得异常柔软。

看着老头儿伤心欲绝的模样，不弃接过他手里的碗，开始胡吹一通：“谁说咱们过得不好了?穷了点吃得差了点而己。其实我和九叔每天都开心的很。你就不懂了，天底下最好吃的阳春面啊，不是讨的，根本就没那个味道。什么日子最舒服?不劳而获最舒服!什么事都不做，放只空碗在地上，一会儿就有铜板银角子扔进来了。我和九叔一文钱不花就有新鞋子穿。九叔的手很巧的，我去向农人讨来新稻草，他就能打出结实漂亮的草鞋。集市上要卖五文钱呢!他打草鞋是可以卖钱，但是我们不想卖草鞋。九叔懒得做，把自己养得膘肥体：l士的，连带着他身上的虱子都膘肥体壮的。他过世之前就告诉过我了，他梦到了神仙。神仙指点他要早点合了肉体凡胎。正所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曾经有个富家少爷叫李修缘的，比朱家还有钱，结果人家不仅当乞丐，还出了家当了和尚。

正儿八经的好袈裟不要，专门拣破衣服穿。他就炼了柄破扇子当法宝，想要什么就能扇出什么。九叔明明能打草鞋赚钱也不干，他肯定是在专心修行。然后得道升天当神仙去了。老头儿，你就别伤心了。你一伤心吧，九叔当神仙都不心安，六根不净啊!”

朱八太爷被她说得忍俊不禁，心脏又一阵抽搐，他的小九还会打草鞋?他彻底被不弃的述说打败了。他抽了抽鼻子，瞪着眼睛向不弃更正着印象中的儿子：“小九最喜欢在春天坐在花树下写诗。你住的院子里有幅对联，风动幽竹山窗下，花燃山色红锦地。他写的，他把那院子命名为红锦地。他十七岁就中了进士!”

不弃的字写的很丑，她也不会欣赏书法。但她看得出院门两侧黑檀木上雕着的两行书法漂亮极了，像眼前这些修竹，秀丽清雅。

春日的花树下，风吹落花瓣飘飞，一个斯文秀气的少爷微微扬头吸了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微微一笑，挥笔写下温柔的诗句。

桥头桃花开，温暖的太阳照着。花九坐在小石桥上捉虱子，微笑而满足的吃着不弃讨来的吃食。

两个世界的九叔在这一刻重合。

那双温柔慈爱的眼睛，那个大雪夜在她耳边气若游丝的说话。不弃心里一阵锥心的疼痛。

憋了好些天此刻终于一吐而快，朱八太爷在寂静的竹林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对儿子的思念。最后，他伤心地坚持着：“小九从来不会采蘑菇!不会打草鞋!他身上永远也不会有虱子!他更不会掏田鼠洞!”

这些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他儿子身上。朱家十七岁就中了进士，温润如玉的九少爷绝对不可能做这些事!

然而，朱八太爷心里明镜似的。他只是伤心，像天底下所有普普通通的父母一样，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遭这样的罪。

九叔有个爱他的父亲，他真幸福。不弃心酸而神往的想象着九叔洗干；争脸，换上锦衣的模样。

可是他为什么还要离家?为什么要做乞丐?为什么明明持有能提几百万两银的黑玄珠却宁肯挨饿爱冻?九叔不回朱府，他死了却要她回来。为什么?她一个被收养的丫头，九叔为什么一直叮嘱她不要忘了把花家，也就是朱家的事业传继下去?他是怎么捡到她了?

不弃听了半天，也没听到朱八太爷吐露半句九叔离家出走当乞丐的原因。她实在忍不住，心一急问道：“朱府这么有钱，为什么九叔……穷的当乞丐?他虽然后来当神仙去了，可是总有原因才让他想求神得道吧?”

朱八太爷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了。

不弃忍无可忍，也不管刚才自己说了多少好话撒了多少谎才哄得老头儿心情好转。她指着朱八爷骂道：“虎毒不食子，你再生他的气，也不该不管他!他要是能吃得好穿得暖，他也不会那么年轻就去了?!”

一连串的疑问憋得不弃都快爆炸了。

朱八太爷比她跳得太高，声音还大：“他还不是为了你!”

声音嘎然而止。一老一少像急红眼的兽怒视着对方。

“为了我?为什么叫为了我?难不成他才是我真正的老爹?你反对他和我母亲来往，所以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打死也不回来了?”不弃又想到了那个雷翻总管们的猜测。

朱八太爷吓得面色苍白，盯着不弃认真而激动的脸露出了和总管们一样被雷劈了的神情。他嗡动着嘴，似激动似伤感似后悔，终于在不弃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喃喃说：“薛菲是我的女儿。”

这话说出，朱八太爷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久远的秘密被这个春天正午的阳光I晒化了，化成一滩水，劈头盖脸浇在不弃身上。风一吹，从头凉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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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往事不堪回首，唯明月依旧。

竹林里朱八太爷断断的叙述看三十几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还是正值壮年的朱八爷。

那一年，苏州河的水依然清亮，河畔的朱府像水墨画里的美人。衣袂带风，婉约娉婷。

这一年，朱府第九代传人朱九华考取了进士功名。

商贾世家再有钱，也处于仕农工商的最末位。有钱又如何?见了县上的主薄，最小的九品芝麻官，也要上拜见，喊一声老爷!

朱府九代单传，府中少爷能博得进士，就能入仕为官。江南朱府就不再是见官就拜的商贾人家了。

朱八爷乐得合不拢嘴，包下了苏州府最大的酒楼大开三天流水席。

苏州府的人都说朱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也有人嘀咕一句，天底下的好事都被朱府占尽了。

说这话的人或艳羡，或嫉妒。种种复杂心态不一二论。

早春三月。江南杂树生花，柳莺娇啼，碧绿的长草如烟如梦。朱府静美的庭园里传出阵阵笑声。

容貌清秀如院后青竹的朱九华打开案头的檀木盒子，眉梢眼底都带着浓浓的笑意。他高兴的不仅仅是考取了进士功名，而是再过几日，他就要过十七岁的生辰了。

“海叔，你看这个如何?”他兴奋的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只金攒丝蝴蝶簪。

拔得极丝的金丝精巧的缠出一只蝶，羽翅上镶着米粒大的绿宝石，翩翩欲飞。

海伯微笑的回答：“很美。”

“妹妹一定喜欢。”朱九华压低了声音说到。

声音极低，像在保护着天大的秘密。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再过几日，小姐过了十七岁生辰，那个祖上传来的约定就不作数了。

江南朱府世代经商，朱府的第七代继承人朱七少爷犯了一个错。砸了一笔大生意并且闹出了人命。照当时的大魏国律法，最轻也该流放北地为囚。

朱府向来人丁单薄，朱六爷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北地狄人时常骚扰边境，流放的囚徒十个有九个回不来，有的甚至还没有到达北地就病死在了路上。朱府的小少爷自然吃不了这种苦。朱七要是死了，朱府就绝了后。

所以朱六爷宁肯散尽家财也要平息这件事情，保住儿子。

当时的朱府还不是江南的首富。只是苏州城里经营丝绸茶叶的一个大富人家。对头知道留下朱府血脉，难保朱府没有再翻身的时候。所以举了竹篙摆出痛打落水狗的架式。心知只要朱七喜一流放，朱府就完了。这等关健时刻，断无收手的道理。直把朱家逼到了墙角没了退路。

苏州府知府大人两边收银，公堂之上仍铁面无私。

朱六爷塞银子塞得手软仍保不出儿子，病倒在榻前。他悲愤的说：“若有人肯替朱府化解此事，老夫愿以全部家产相送。”

这是自朱府建府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

然而，就在大家等着少爷流放北地为囚，朱六爷病重气死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苏州府的知府大人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头脑变得清楚，断案变得英明果断了。在短短三天之内就查出这件事情不是朱家的错。朱七少爷是遭人陷害了，人命自然也与七少爷无关。州府捕快雷霆出击，索拿了一干人犯，当夜就取得了签字画押的供状，还了朱府清白。知府大人用自己的轿子送七少爷回了朱府。

从这件事之后，朱府走上了金光大道光明坦途。做生意一帆风顺，做什么赚什么。渐渐的，在朱八爷接手时‘，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江南第一富商。朱家的家业比朱六爷在时翻了近三倍。

这一切，都源自一个神秘人的帮助。

他不仅帮助朱府解除了断子绝孙的危机，同时还给了朱六爷一大笔银子周转。

朱六爷心甘情愿亲笔写下了字据。他签字画押时心情很愉快。因为对方提出的要求实在很小。

对方挽救了大厦将倾的朱府，提供了一大笔银子，并在一段时间内暗中指点并出手让元气大伤的朱府重振雄威。他的要求却简单得不值一提。

神秘人道，将来他若有了儿子，要娶朱府的一个女儿。他会在朱家小姐十七岁生辰时送来聘礼，十八岁时抬花桥来接人。但是如果朱府毁约背信，他给的那一大笔银子就要连本带息的还给他。

朱六爷根本就没想过他会毁约。

朱六爷为救儿子已将朱府的产业变卖了五威。如果没有神秘人的大笔银子，朱家七少爷哪怕无恙，朱府也只能由大富沦为小富，没准儿就没落了。

神秘人雪中送炭，当时他哪怕要朱六爷用性命还他的人情，朱六爷也会给的。更何况神秘人只是想要他的儿子娶一个朱家女儿作媳妇罢了。

从另外一角镀虑，能攀上神秘人这个亲家，朱府的女儿也算是有福之人。

如果没有女儿，连本带息还钱也是理所当然。

无论怎么想怎么看，这笔交易都对朱府有利。朱六爷他对神秘人的感激之情犹如涛涛之苏州河水。

朱六爷把那张字据当成遗嘱传了下来，今后人不得有违。七少爷接管朱府成了朱七爷，他也同样感激救了朱府救了他的神秘人。

朱七爷活着的时候足足生了十个女儿。他牢牢记着这个约定，每个女儿都在过了十七岁生辰后才定亲出嫁。可惜他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恩人的儿子前来下聘。临终前，朱七爷把这张字据传给了朱八爷。

然而，朱八爷接掌朱府后，情况就有些不妙了。

朱八爷的夫人是苏州府的第一美女。朱八爷与夫人感情深厚，身边一房小妾都没有。朱夫人嫁来过一年后怀了身孕。生产时朱夫人是难产。好不容易为朱八爷生下一对孪生儿女后朱夫人便奄奄一息。

朱家传下来的字据朱夫人是知道的。她在临终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神秘人如果有儿子的话，年纪应该和朱八爷差不多，或者还更老一些。朱夫人看了看襁褓中粉嘟嘟的女儿，惊恐不己。难道，自己的女儿在十七年后有可能会嫁给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她强撵着最后一口气哀求朱八爷，求他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件事。

朱八爷也是一惊。

这是背信弃叉。

但是他的确含不得。

夫人难产，朱八爷已是心神大乱。产房之中只有侍候朱夫人的贴头大丫头和稳婆。大丫头是朱夫人的陪嫁丫头，跟着朱夫人一起求他，断不会说出去。稳婆是宫里出来的老宫女，一生没有成亲，孤身一人。

朱八爷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稳婆接到了朱府的庄子里生活。许诺替她养老送终，封了嘴。并让大丫头抱了女儿连夜赶往西州府的薛家庄，托付给薛庄主抚养。对外宣称夫人生了一个儿子。

朱八爷当时觉得神秘人的儿子没有娶他的姐妹，也许不会再出现。但是，事情只怕万一。

没过几年，接生的稳婆年迈过世，朱八爷替她办了后事。他曾对薛庄主有恩，女儿薛菲威了薛庄主的掌上明殊。

女儿渐渐长大，朱八爷也渐渐放了心。只等着薛菲过了十七岁就接回朱府来。再替她找门好亲事。

对神秘人的负疚，对父亲和祖爷的愧疚让朱八爷潜意识里还是不想早早把女儿嫁了。怎么也要等到十七岁，等那个没有出现的万分之一可能。

朱九华很懂事，很孝顺。朱八爷没有瞒过他。他带着儿子以行商为名每年都会悄悄地西州府见女儿。

薛菲一天比一天酷似朱夫人。冰雪可爱，懂事孝顺。她理解父亲送她走的苦心，并无一句怨言。

朱八爷觉得自己做对了。如花美丽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糟老头儿?

他同儿子和女儿一起，都兴奋的等待着那一天早早过去。

这一天，朱府张灯结彩，广迎四方宾客。

朱家九少爷取得秀才功名，又过十七岁生辰，可谓双喜临门。

苏州府很多人家上门道贺，还存了结亲的心思。自家女儿能嫁给有财有才有貌有前途的朱家丸少爷，这门亲太让人期待。

车如流水马如龙。

谁也不知道九少爷温文尔雅笑容背后的另一重兴奋。谁也没看出朱八爷满面红光下的另一种高兴。

时光飞逝，日影偏西，这一天就将在朱家父子的兴奋中过去。

觥筹交错间，年少的大总管朱福沉稳的走到了朱八爷身边，轻轻耳语：“来了个怪人，送了很贵重的礼。他说，送的是聘礼。”

朱八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杯中酒轻洒在衣襟上，看上去颇像凄苦的泪。

朱福小心扶住他轻声道：“我已引他到了书房。没有人看见。”言下之意，实在不行，就一条胡同走到度，灭口算了。

朱八爷强定心神，让八面玲珑的朱福招待客人，自己借口换衣裳，摇摇晃晃退出了大堂。

对于一家之主来说，书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朱八爷的书房其实是座院子。他住的地方是座两进的院子。绕过侧面的小门，整座后院都是书房。朱福是从自己几位总管惯走的后门将来人引进书房里的。

八扇雕花木门大开着，陪看来人的是总管中以心思慎密着称的二总管朱禄和算尽江南无敌手的朱喜。见朱八太爷脸色不大好的走进门来，朱禄朱喜躬身一礼，退到了门外。眼里不自觉的掠过一丝黯然。

朱八爷堆起了满面笑容，抱拳说道：“敢问您是?”

此时墓色掩映，院子里一片金辉，房里没有点灯。来人坐在朱八爷常坐的宽大紫檀木椅里，整个人处于书房的阴影中，浑身溢出阴寒之气。

见朱八太爷进来，来人缓缓站起了身，往前走得两步。朱八太爷噍了个清清楚楚，心顿时抽紧。

这人比他的年纪还大，眼角已有了不浅的皱纹，白面无须。像极了放眼苏州府大街上一提一大串的落弟老书生。他的眼Ⅱ青不带丝毫情感，冰凉得像夏天地害里的藏冰。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衣袍，这种娇嫩如初柳的颜色穿在个老男人身上，顿时让朱八太爷起了厌恶之心。

“我为履约而来。”来人的声音很淡，手推过一张字据。

这张放在紫檀木书桌上的字据成色很新，仿佛新写的一样。朱八爷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加快。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祖爷的亲笔。字据一式两份，来人拿出的这张字据和父亲传至他手里的那份一模一样。

看着下方那枚鲜红的手指印和祖父的钤印，朱八爷颤抖了，笑容变得哭也似的难看：“我，我没有女儿。我还银。”

来人眼中充满讥诮之意。手指轻敲着紫檀木桌，声声如擂鼓：“江北西州府，薛家庄。明年这个时候，我会来接小姐。”

似乎觉察到他面前呆若木鸡的朱八爷将成为他的岳丈，他应该保持一点尊敬。来人并没有指责朱八爷试图背信弃叉的想法。只是用冰凉的声音无情的戳穿了这个秘密。

他怎么会知道藏了十七年的秘密?自己煞费苦心的将女儿远送至江北西州府，忍了十七年不见，居然就这样，就这样被识破了?朱八爷心痛如绞。

花一样的娇懒的女儿，怎么能嫁一个比自己看上去还老的男人?

朱八爷哆嗦着嘴唇又说一遍：“我还银!”

那人眼睛蓦的张开，冷冷说：“你还不起。”。

朱八爷求救似的望向门口背立站看的朱喜。朱喜不忍的轻轻摇了摇头。很显然，朱喜早就算过了这笔还银的数目。

当年的一大笔银子，在几十年后本金加利息已翻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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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八爷再一次认真打量来人，颤抖的说：“你，你今年贵庚?府上所居何地?府中尚，尚有何人?”

来人一默，淡淡答道：“江北荆州，家中尚有一妻一妾。小姐过门后，每年会让她返家一次探亲。”

朱八爷怒了：“你竟然连姓名都吝于告之，如何让我放心嫁女?”

来人并不生气，目光扫过书桌上的字据淡淡说道：“当年家爷有言在先，绝不泄露身份。朱六爷早已应允。一切以字据为凭。明年此时，花桥来接人。”

他向向朱八爷一揖，飘然离开。

朱八爷绝望地喊了声：“我现在还不起，我儿子再还可否?”

来人冷笑：“当年我父亲给朱家银子时可没有分成几次给。朱八爷，我原谅你隐瞒女儿的消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望了望院子的天空，夕阳早落，天际间呈现出橙色血红的色泽。几只晚归燕子的自空中掠过，安静的傍晚，闲人不得进的书房院子飘荡着不安的气息。那人瞟了眼后窗面带讥诮：“二十张弩弓，三十名好手真能挡得住我?弩箭一发，我就打断朱九华的五肢当利息。再告上苏州府讨要朱府全部财产。”

换句话说，如果朱府不嫁女儿，来人就要告上官府让世人背知朱家背信弃义，同时没收财产，还要让朱家绝后。

朱八爷软软的滑落到地上，眼H争睁看看来人收了那张字据离开。

在席间瞧出父亲脸色不对的朱九华尾随而至，伏在后窗下听到了全部的对话天文数字的银两，今天过十七岁生日的妹妹。前者朱府还不起，后者不肯给。至于他的五肢，舍得给也只是利息。

朱九华怔怔的靠坐在后窗下，想起了远在薛家庄里的妹妹。

神秘男子神通广大的知晓了朱府隐藏十七年的秘密。朱府的举动像一个笑话。

“接小姐回府待嫁吧。”朱八太爷瞬间变得苍老，无力的吐出一句话来。

朱禄和朱喜垂下头，替那个离家十七年寄人篱下的小姐感到悲哀。

沉浸在震惊与悲伤中的朱九华被父亲这句话惊愣了。正值青春年少的他热血沸腾，冲进书房大吼道：“妹妹才十七岁，离家这么多年，凭什么要嫁给一个年纪比父亲还大的老男人?!还是作妾?!你忘了母亲临终前的恳求吗?妹妹如果嫁给那人，她在泉下也不得安宁!”

朱八爷的泪点点落下，困难无比的说道：“没有那家人，就没有今天的朱府。爹无能，挣不够银子，害了菲儿!”

满室凄凄。

前堂众人熙熙，酣饮不知醉。后堂众人戚戚，今夜夜如年。

夜寂静，父子俩愁对一灯昏。

青春热血的朱九华比谁都心疼一直放在府外长大，只能偷偷的去见上一面的妹妹。

薛菲继承了朱夫人的美貌，一双眼Ⅱ青干净得不染尘埃。让她嫁给那个比父亲年长，满身阴寒气，家有妻妾的男人。一个连姓甚名谁翻；不知道的男人?朱九华心如刀害-】。

他大叫一声，冲出了书房。

当晚，九少爷独自离开了苏州府，直奔西州府薛家庄。

朱八太爷默许了他这次行动。只要一双儿女平安，散了朱府，取了他的老命又如何?

该逃往何方?朱九华赴京赶考认识了莫府大少爷莫百行。攀谈中又意外得知，莫百行竟然认识自家妹妹。朱九华自然不方便透露薛菲是自己的亲妹妹，但见莫百行语中的遗憾之意和对妹妹的思幕之情，朱九华对莫百行产生了好感。

两人都出身商贾世家，越谈越投机，一月下来竞成了莫逆好友。朱九华寻思再三，莫府远在中州望京，是望京世族。以两人的交情，得他庇佑应该可以保妹妹平安。

朱九华带着妹妹远赴望京投奔了莫百行。他谎称心仪薛菲。薛家庄却为她订了门亲事，于是两人打算私奔。朱九华央求莫百行照顾薛菲，等他处理好此事之后便来接她离开。

他心里不是不遗憾的。只因莫百行早娶了飞云堡家的小姐。朱九华不想让妹妹委身为妾。否则英俊潇洒的莫百行倒妹夫的上上人选。

朱九华放心不下家中老父，毅然回了朱府。

背信弃义是朱府不对，扔下父亲和族人私逃，朱九华不耻。

整个逃跑行动由九少爷一力策划。朱九华认为，除了他，神秘人绝无可能知晓妹妹的下落。而莫百行一定会照顾好妹妹的。

自江南苏州府到江北西州府，兼程赶往中州望京，再返回苏州府。朱九华这一圈路程耗费了近三个月。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单纯美丽的妹妹邂逅了望京的七王爷。

如果朱九华跟着薛菲消失，朱八爷没有意见。然而，朱九华回来了。倔强的要和朱府同生共死。

女儿是心头内，儿子却是心尖尖上的肉。两害相较取其轻，朱八爷宁可牺牲女儿。

父子俩一通大吵。任朱八爷如何相劝，朱九华立下决心，就是不走，就是不说。

没过两个月，薛家庄传来了消息。望京莫府的莫夫人报讯，薛菲在莫府别庄。

朱八太爷瞒着儿子这个消息，遗人从望京带走了女儿。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薛家庄再见到女儿竞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薛菲有了孩子。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苍白的躺在床上，眼畸黑乌乌的宛如朱夫人生产之后，濒死之前的情形。瘦弱的身体，肚子隐约凸起。

朱八太爷愤怒无比，气恼无比，慌乱无比，惶恐无比。愤怒女儿云英未嫁却珠胎暗结，气恼薛菲打死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慌乱于这样的女儿，还能嫁吗?惶恐于神秘人知道后将怎么对付朱府。

可是这一切的心慌心乱痛心愤怒都及不上女儿的奄奄一息。

“父亲，如果要嫁人还债，就嫁吧。我活不多久了。能保住朱府，父亲和哥哥平安，比什么都重要。”这是薛菲活着唯一的念想。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凄然，一丝梦幻的光。

她的身体太虚弱，拿掉孩子，她会没命。朱八太爷心疼的看着女儿，明年三月神秘人会来迎亲，孩子还没生出来，那时该怎么办?

薛菲虚弱地说道：“至少要让我活看上花桥。别顾及孩子，能催生最好，三月生不下来。咱们立的字据上可也没说，我不能怀孩子。”

这是狡辩之词。但又别无他法。只能留她在薛家庄生产。

知晓这事的人只有朱八爷和薛庄主夫妇和当年那个抱走薛菲的大丫头，薛菲如今的奶娘。

然而，朱九华还是从望京城莫百行的书信中知道了。愤怒的朱九华写信痛斥莫百行所谓的酒后冲动，随信附上的是一角断袍。朱九华冰冷的告诉莫百行，薛菲要嫁人，孩子与他再无关系。

赶到薛家庄的朱九华被妹妹的惨状惊得呆了。她皮包骨头，肚子怪异的大。

天气闷热，门窗紧闭，薛菲额间的汗濡湿的头发，全身冰凉。

朱九华也全身冰凉。如果不是他擅作主张，妹妹至少还有健康。如果不是他信了莫百行，妹妹的眼睛不会满含沧桑悲凉。“是我错，我不带你去望京就没这样的事!莫百行那个畜牲!”

薛菲眼里却只有温柔与甜美的回忆。她微笑着说：“哥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和他没有缘份罢了。”

薛菲说的是一身清贵之气的七王爷，那个在红树庄里对她百般温柔的七王爷。哪怕她连他的身份都不知晓，哪怕他并不知道他走后发生的一切，她还是爱他。

然而朱九华理解的是望京莫府英俊风流的莫百行，十七岁的妹妹爱上了的有妇之夫，为他怀了孩子，却被逼要嫁给一个老男人。朱九华跪在妹妹面前号陶大哭。

所有人都以为是孩子拖垮了薛菲的身体，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中了莫夫人的慢性毒。

薛菲恹恹的抱着大肚子等待着花轿的来临。撑着一口气，坚强的活着。朱八爷没有接女儿回朱府。薛菲也没有力气在路上颠簸半个月。

又一年三月，草长莺飞。

神秘人的花桥不出意外的停在了西州府薛家庄门口。

他穿了件大红的喜袍，冰凉的眼中似有温暖之意。

薛菲斜靠在躺椅之中，层层轻纱与棉被挡住了高耸了肚子。露出苍白细长的颈与毫无生气的小脸。下巴瘦得尖了，衬得一双眼睛幽深无比。似乎能看进人的灵魂深处。

“能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吗?”她平静的说。

神秘人眉心皱了皱，众人眼前一花，他已握住了薛菲的腕脉。良久回头对惴惴不安的朱八太爷道：“朱家欠我一个女儿。”又阴郁的看了眼朱九华道：“她生下来也会是个死胎，你最好生个女儿。”

薛菲霍然站起，凄然说道：“既如此，我就这随你走!朱家欠你的，我还!

字据上只写着朱家嫁女，我，也是朱家的女儿!”

满堂皆惊。

朱九华心里一股疯狂热血奔腾，竞自摸出一把刀来恶狠狠的说：“朱家传了九代。从此无后矣!”

神秘人袍袖挥动打飞了他手时的刀，仰头哈哈大笑，震得屋顶房梁上落下飞灰无数。“九少爷，你想绝后，怎么不问问朱八爷的意思?”

讥诮的眼神从瘫软在地上的朱八爷身上扫过，他不屑地说道：“九少爷，朱府的财富是我家给的。朱府后人的命是我家给的。你一刀下去，我会让朱府一千多条人命来让你后悔。下个月我会来接她。但是，朱家还是欠我一女儿。官司打到御前，也是朱家输!”

朱八爷悲愤的吼道：“为什么要娶我的女儿?你已经有了一妻一妾!为什么不能让我慢慢的还银?”

“我高兴。”神秘人扬长而去。

薛菲的身影在他的笑声中像梁上飞灰一般轻轻飘落。

七天之后，她终于挣扎着早产。出乎所有人预料，这个神秘人断定是死婴的孩子居然是活着的。

昏过去的薛菲在听到孩子哭叫的瞬间有了力气，看到是个女婴后，薛菲疯狂的哭叫：“掐死她，哥哥!别让她活着!求你了!”

朱九华抱着这个小婴儿对朱八太爷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夺门而出。

这一刻父子俩心有灵犀。

朱八爷要挣钱，挣很多很多钱。替儿子和外孙女赎一条回家的路。

朱九华要隐姓埋名瞒过神通广大的神秘人，把这个他判断错了的胎儿悄悄的带大。

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地方可以让他养大这个孩子。他温柔的叫她：不弃!

一个月后，薛菲被抬上了花轿，一年后传来了死讯。

也在这一年的冬天，一把大火将薛家庄烧成了白地。

没有人知道，神秘人是如何瞒过了七王爷，还让他看到了薛菲的坟茔。也没有人知道，十四年后，莫府多了个现代灵魂寄居在莫府少爷的身上，他想攀附七王爷的心思，将朱九华菩菩带大的花不弃再一次暴露于人前。

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正午的阳光被竹叶滤去了温度，变得很凉。

不弃闭上眼睛，一会儿是春天花树下那个写下温柔诗句的年青少爷，一会儿是那个雪天紧紧的把她的脸贴在胸口取暖衣不蔽体的花九。

只为了不泄露行踪，那个锦衣玉食满腹才华的少爷做了有家不能回的乞丐。

缩在药灵镇的屋檐下，乞讨度日。

那个神秘人绝对想不到，朱家的九代独苗会合弃繁华富贵，连普通人的日子都不过，去当一个乞丐吧。

鼻子酸得难爱，喉咙有个包块越肿越大。她想起画像里望月的美人，她从未谋面的母亲薛菲。她想起莫夫人说过的话，想起莫若菲说过的话，想起七王爷和明月夫人说过话。

当年发生事情终于像一个回完美的合拢。囤进了七王爷的痴情，莫百行的爱恋，九叔的悲伤，薛菲的可怜，朱八太爷的遗憾。

她真是恨。恨那个不肯要朱府分几次还清银子的神秘人。恨他逼得太紧。她也恨莫老爷，恨莫夫人。恨他们对薛菲太狠。一个夺去了她的贞洁，一个夺去了她的健康。

不弃突然哭了：“死老头儿，你赚了这么多年银子，难道全部变卖了还还不清吗?你早还了，九叔还会死在外面吗?”

朱八太爷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当年依附朱府生存的族人有多少?

一千三百四十七人。他们的妻子妻室孩子家生奴加在一起又有多少人?白纸黑字写着的，不要抵押的田庄房产商铺古董，只要现银。你说，全部家产换出现银送走，让这么多族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吗?我是朱家的族长，我怎么能为了一个女儿牺牲族人?当年……”他叹了口气，盯着被风吹的一片竹叶忧伤的说，“如果那人不知道菲儿是我的女儿，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三十房小妾，我一个也没让她们有孩子。我不想再有女儿嫁给那个老怪物。”

不弃想起了明月夫人。她咬牙切齿道：“一定是柳明月泄的密!只有她会知道，母亲不是薛庄主亲生女儿。一定是她告诉了神秘人。”

朱八太爷苦笑：“薛家庄烧成了白地。我内疚了这么多年。都是因为菲儿，让我对柳明月如何生恨?”

“我不管!”不弃蛮横的低吼，“莫夫人灭的薛家庄。望京莫府，明月山庄，还有那个神秘人，我要让他们后悔!”

龙有逆鳞。朱九华就是不弃不能触碰的弦。这一刻，她n艮里充满了复仇的恨意。她迅速的想到了更多。想到了莫夫人的狠毒，想到了柳明月不甘被薛菲抢去疼爱的嫉鹤努想到了那个老变态!

死胎?不弃不屑的想，可能是个死胎。只是薛菲太他妈冤了，冤得阎王爷忍不住让她这个异世灵魂复活了她，活着讨个公道!

“去年，七王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还活着的消息，下令西州府找人。小九一直没有音讯。七王爷只找到了你。我就知道，小九没了。他只要活着，断不会扔掉你不管。”朱八太爷的泪簌簌落下。胖胖的身体瘫坐在地上，胡子上沾满了鼻涕眼泪，哪还有半点江南首富的威风。

他老了，老得只剩下了害怕，害怕唯一的外孙女再经历女儿的悲剧。

“我听说你的眼睛与菲儿生得一模一样。我又盼着七王爷不知道你是莫百行的女儿，能认了你。就算那老怪物再有本事，七王爷好歹是皇上的亲兄弟，他定能保护你。我不是不想带你回府，我怕了。”

朱八太爷可怜兮兮的说道。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七王爷还没来得及请旨赐她身份。命中注定莫夫人丧心病狂要杀她。命中注定她带着陶钵找到了海叔，到了朱府。

朱八太爷说得累了，声音比风还轻：“这些年来，我拼命的挣银子。只想还清了债，让你们回家。”

不弃抱着希望问道：“钱挣够了吗?”

朱八太爷苦笑：“不够。又过了十四年，利滚利还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无钱还债，难不威两年后叫自己嫁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儿?不弃打了个寒战。

来了朱府以为可以重新好好活，没想到做朱府的孙小姐，首先要为自己赚赎身银子。

朱八太爷眼里又泛起水光，手却温柔的抚摸了下不弃的头顶道：“海伯想得周到，让你假死。现在你已经知道一切了。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在朱府。你还有机会选择。无论你是否留下，我都决定把账还清。只是，你留下的话，如果两年后钱还是不够，你就要做好嫁人的准备了。毕竟你是我的血脉，这是朱府先祖欠下的账。如果你离开，银子不够也无妨，小九过世了，朱府再没有女儿可以嫁给他。他最多要我一条老命罢了。而你，可以去过平静的生活。”

“礼帖不是已经发出去了吗?外人都知道朱府有了个孙小姐。”

“不必担心，别忘了，我是个性情乖张的老头儿。本来人们就不相信，我还会有个外孙女儿。”朱八太爷站起身，轻身道，“你好好想想吧。”

朱八太爷悠悠叹息着离开。

太阳一点点的减低了热度，竹林幽幽的在风里低吟。不弃安静的看着水渠里的水裁着竹叶无声的流淌。

不知道坐了多久，背后来了脚步声。

不弃回过头，三位总管走了进来。

她自嘲的说道：“我，薛菲生下来就扔掉的私生女。九叔抱着我藏在西州府药灵镇讨了六年的饭。他……被大雪冻死，护住我一条命。七王爷以为我是她的女儿，凭着画像找人。然后莫若菲带我去了望京。没想到莫夫人恨母亲，也恨我这个野种，在内库开标前夜用一碗下了毒的燕窝打发了我。海伯可怜我，救了我。你们带我回了朱府，你们都知道朱府要还债的事情吗?”

朱福柔声道：“知道。自小姐嫁了后，那人一直没有要朱府还银，所以老太爷还是一直在赚在攒银子。只盼着你和九少爷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家。”

不弃幽幽望着他们道：“明明知道还不起债就只能卖身，为什么还要接我回来?”

四总管朱喜摸了摸光洁的额头道：“咱们四个多少还是有点积蓄的。”

三总管朱寿也呵呵笑道：“咱们靠看朱家发财，朱家有难，现在全部拿出来又何妨?将来再挣就是了。”

不弃从地上跳起来，指着他们三个大骂道：“当年为什么不拿出来?要是有钱，九叔就不会做乞丐了，我母亲也不会被逼死!”

三位总管无奈的说：“当年老太爷还没有把宗亲们的财产分出去。牵涉的人太多，加上那人几十年都没有出现。朱府没有准备，银子凑不够数。”

不弃沮丧的踢了一脚竹叶，本以为现在可以享福了，结果还是个苦命。“老头儿说，现在钱还是不够，利息又滚了十四年，更多了。”

“孙小姐，其实咱们算了一下，也就差一千多万两银子。”朱喜小声的说道。

一千多万两还是小数目?不弃想起从海伯嘴里听到九叔可以提几百万两银子时已经被砸晕的感觉。

普通人家五十两银子可以过一年。五百两银子可以在望京城买座三进的院子。不弃气笑了：“算了，还是把我卖了好。能卖世上最贵的价钱。两年后，那个怪物会真的来下聘吗?”

三人都摇了摇头不敢保证。

朱福清清喉咙道：“当时让你假死离开，本就多存了个心思，想瞒着那人。

小姐是留是走都可以多个选择。老太爷已下定了决心在他有生之年把债还了。所有的现银，朱府老宅，商铺，田庄，存货，古玩字画如果全部变卖的话，还差五百万两银子。今年明月山庄找上门来许了朱府一大笔银子，老太爷早想着钱庄的流水银子了，同意和她合作。没有明月山庄中间搅局，朱府不见得能争到官银流通权。如今官银上去了五百四十万两银子，差距在一千万两银子左右。”

不弃摇了摇头道：“全部都卖了，难道真叫我和老头讨饭去?九叔会气得从土里爬出来。也太不对起母亲了。如果不卖老宅，留下商铺田庄和生意存货，差多少?”

朱喜迅速报出答案：“一千二百万两。”

不弃心里默算了下，沮丧的说：“一千七八百万两银子，平时生意还要流通。两牟怎么还得起?”

朱寿狡黠地笑道：“现在四海钱庄一开，每年官银从钱庄轻手，除非朝廷对外开战急调银子，至少有八百万两留在钱庄里流不出去，可以拿出来抵一时急需。这两年再赚一点，凑够数难度也不是很大。”

不弃吓了一跳。这几人胆子太大了，敢挪用皇帝陛下的钱。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她叹了口气道：“我懂了。当年事出突然，也没有内库的银子在手里周转所以还不起钱只能把我老妈和九叔坑了。挪动官银还债，需要把银子补回去的。

事实上，咱们的缺口就是一千万两对不?你们也没想到要变卖所有的家财，叫我和老头儿讨饭去!”

三位总管惊异于不弃的聪明，呵呵笑道：“我们正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十个姑奶奶逼老爷逼得急，这节骨限儿上，哪敢过继!咱们自作主张先发礼帖宣扬府中有孙小姐就是不想让外人再来分财产。孙小姐若是不肯留下，咱们几个仍然是要帮着老太爷把这笔账还清的。”

“老头儿叫我选个屁啊?!他明明就是在试探我!”不弃气鼓鼓的这才反应过来。

不管自己在不在朱府，这笔钱始终都是要还的。只不过，自己留下来，以朱府孙小姐的身份留下来。多了一重嫁人的可能。老头儿怕了，连这重可能都不敢去想。如果她真的要离开，老头儿没准儿还会塞一大笔银子给她。

既然瞒不住那个神秘人，为什么要让花不弃死?不弃心思数转，又泛起一丝温暖。让她借死遁走置身事外的话是假的，想让她以朱府孙小姐的身份重新活着忘记从前的悲伤是真的。也许，朱八太爷不想让已经发了疯的莫夫人更疯。现在是赚银子的时候，望京莫府要对付朱府的话，多少会让朱府赚钱的速度放慢。

“老头儿抢官银流通权是不是为了我?”她突然问道。

三位总管叹了口气，眼里露出温暖之意。朱寿拍了拍又饿了的肚子，年轻的脸上显出一种对朱八太爷的崇敬：“老太爷防患于未然，现在孙小姐诈死，总有一天是瞒不过去的。老太爷对薛庄主全家负疚，债总有一天是会讨的。”

朱福接口道：“老太爷从前顾及孙小姐，不想把事情都捅开了。现在孙小姐回来了，老太爷也没什么顾虑了。只是看孙小姐愿不愿意留下来挑这副担子。”

不弃朐中升出一股豪气。

攒银子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从前她最喜欢l晒着温暖的太阳数青蛙储蓄罐里存着的钱。和九叔在一起时，她也喜欢l晒看太阳数铜板银角子。现在，她要攒更多的钱，多到可以保住朱府的钱。多到，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去找她的莲衣客的钱!

不弃动手收拾起地上散落的银瓶子银盒子，一古脑儿全塞进了褡裢里：“以后大家节约一点过日子吧。老头儿真是多心，花不弃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地方去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钱实在攒不够，两年后我就嫁呗。什么才叫嫁得好?老夫少妻才叫好。我一阳光美少女，他是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儿，瞧着我他每天只有怕自己老死的份儿。我嫁过去就迷晕他，逼他改遗嘱。这时候的人活到百岁的不多吧?他一死，我就是天底下最有钱的富婆。有钱还怕找不着小白脸?要多少有多少，还不是轮着我挑!老头儿怕绝后，生下的娃全姓朱!”

三位总管听得目瞪口呆。

最后不弃直起腰，神采飞扬的挥了挥手：“那是坏的可能!莫夫人欠母亲和我两条命，山哥欠我一条命。我要拿莫府一半的银子才消气!六十多岁的老怪物想娶我?老牛想吃嫩草，还要看我这棵嫩草肯不肯。两年后他敢来，我会用银子把他的花桥砸得粉碎!”

三位总管卟咚跪在了她面前，吓得不弃倒退一步。

“孙小姐，当年的事老太爷一双儿女都走了。他身边只有你一个亲人。姑奶奶们嫁了人眼睛里看到的只有老太爷的钱。咱们几个多谢你能留下来。”大总管朱福轻声说完，郑重的向不弃磕头。

不弃的眼睛突然红了。这么多年，她只要一个温饱，只想活下去。到了今天，她才仿佛真正的感觉到重生一世的意叉所在。

人呢，有时候不是只吃饱了不饿就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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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收群美人儿当跟班

朱府有两处禁地。

一处是少爷朱九华住的红锦地。另一处则是湖畔柳林里的静心堂。

朱八太爷喜欢坐着轮椅l晒太阳的映月湖中架了一座飞虹桥。桥的另一端种着连绵的柳林，林中的静心堂是朱八太爷亡妻住的地方。朱夫人生下孩子后不撒手人寰，朱八太爷就关了静心堂，连带湖中心的桥都不准上去。

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夏清晨，朱府里的人意外发现飞虹桥上有了动静。

大总管朱福亲自领着下人们走上了飞虹桥，打开了静心堂的大门。

紧接着好些天，川流不息的下人们捧着各种物什自这座美丽的桥上经过。桥对岸寂寞了十来年的柳林中传出了丫头们清脆的笑声。

一个传闻在朱府不胫而走：九少爷的女儿朱珠养好病马上就要回府了。老太爷吩咐大总管亲自监工，必务在孙小姐回府之前把静心堂收拾布置妥当。

仅此一项，就能看出朱八太爷视孙小姐如掌中宝珠。

然而，这是几位总管安排传出的官方语言。朱府里的有心人们早看出来了。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孙小姐根本就是住在红锦地。

因为自九少爷病逝后，红锦地虽然也成了禁地。但是那条幽静的夹墙小道里却一直住着人。

有下人爱了指使偷偷的想进去瞧瞧，结果全被a下了出来。私下里都说红锦里住着个长得极其恐怖的丑女。

敢大声议论的人都被朱八太爷赶出了府。此时再冒出个孙小姐，曾经侍候过少爷的海伯回府后，每天都会提着食盒走进央墙小道。也有人看到夜晚的时候几住总管出现在附近。人们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孙小姐就是那个丑女。

朱八太爷为什么要让藏了十五年的丑丫头亮相人前?这自然和朱府的继承权有关系。朱氏宗亲以及和朱府有利益关系的人就坐不住了。相尽办法，也要潜进红锦地去瞧瞧朱府孙小姐的真面目。

然而，不弃在红锦地的清静生活没受到丝毫外界的打挠。

每天依然听几位总管轮番聊着朱府的各种八卦，白天，总是躺在风火墙之间的平台上看苏州河上白帆远去。

偶尔她会听到隐约的刀剑声，或是惊叫声。只闻其声不见人，不弃很好奇。

红锦地在朱府的东南角，紧邻苏州河。偌大的朱府如果是只蝴蝶，那么红锦地和静心堂就是探出去的两根触须。从连绵威垣鳞次栉比的庭院中不远不近的分割开，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

只不过，静心堂是由飞虹桥与府邸相连。而红锦地则是一条幽长的夹墙小道。

长长的夹墙小道两边是两座院子。和红锦地并列的另一座院子里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今年雨水足，阳光也好，巴掌大的叶片柄大伞遮住了整座院子，偶尔从树叶间闪出粉白色的墙。

从不弃躺着的平台上望去，万绿丛中有一树粉红。不知是五月的樱花，还是春意未尽的辛夷花，在绿色中显得格外美丽。

朱八太爷弄了个什么样的武林高手来保护她?不弃望着楼下那条夹墙小道出了半天神，然后出了院子。反正看白帆江影也看烦了，她下了楼打算会一会这个神秘的保镖。

夹墙小道两边的院墙萄s不高，刷得粉白，上面用小灰砖锿了些窗花。墙顶也没有插着防贼的碎玻璃片。黑色的窄檐优雅的曲线像波浪似的围着院子。

不弃很轻易的骑坐上了墙头。初夏的风吹来，她探头探头的往里面张望，颇有点多情公子等红杏的心情。

少了树林遮掩，院落的景致看得更清楚。不弃分开挡住视线的一根树枝，眼Ⅱ青蓦得鼓得老大，手下意识的捂着嘴巴挡住了惊叫声。树枝松开，带看力量弹出，再不客气的抽中了她的头，痛得不弃眼i目汪汪，只能自认倒霉。

梧桐林里有几间粉墙小屋，小屋的一侧有汪小小的清潭。经自竹林的水渠分了一股水流进了水潭，又经潭中流出，绕屋奔流。

薄薄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水面上，那树美丽的粉白色的花树就种在水潭边，随风吹落下细如雨的花瓣。一潭落英缤纷。

就在不弃骑上墙头时，水潭里有条白影破水而出。美丽的背脊沾着几点花瓣，肌肤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般的亮泽。

那人一丝不挂的站在了水潭里。自然的洗着天浴，把整个背部和屁股都袒露于不弃眼前。

一股热血直冲进不弃的脑袋，她懵了。

比在破庙里惊艳于莫若菲的美丽容貌还懵。

松开手里的树枝，捂住嘴巴，再被弹回的树枝击中。一切只在瞬间。却已惊动了洗天浴的那人。

他捞起水潭边的白色布袍披在身上，挡住了美丽之极的身体，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透过树叶的缝隙，一缕杀气袭向不弃。她根本来不及离开，就看到枝叶分开，一只冷傲如丹顶鹤的人向她飞来，轻轻停在了离她不到三尺的绿树上。

绿枝微微晃动.他像枝头绽放的一朵白玉兰。

白色布袍松松挂在他身上，他不紧不慢的扣好衣领，掩盖住颈项边露出的雪白肌肤。一双又狭又窄的薄薄丹风限斜斜飞起，整个人干；争得像雪后的蓝天。

不弃微微张大了嘴。她阅美无数，下意识开始选美比较。

莫若菲像满大师做出的完美工艺莱，精雕细琢，看着直吞口水，不敢下筷。

云琅像八仙过海的糖人，精致耐看，可惜她不爱吃糖。陈煜就是竹林里的竹荪竹笋蛇汤，越煮香越浓，百吃不厌。这个保镖么……像莫夫人端给她的燕窝粥，晶莹香滑，可惜有毒。

不弃在看到他冰冷的目光后得出了最后的结论。她笑嘻嘻的想，有毒就有毒吧，看样子他住在院子里的那个保镖，毒别人无所谓。

“孙小姐，正门在那边!”清清朗朗的声音淡淡的响起。

不弃哦了声，下意识的翻下了墙，不出意外的屁股落地。她顾不得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喊道：“你等着我!”

她一溜烟顺着夹墙小道往前跑，果然看到了一扇很小的木门。走进院子，白袍保镖已站在了她面前，眼神不再那么寒冷。

“这些日子都是你守在这里?有很多人来看我吗?”

“不多，也就是几十个吧。府中有三十房姨奶奶，府外还有十个姑奶奶。”

不弃适时地露出感激的目光，突然往他身上一扑。

他轻飘飘的退开几步，皱着眉道：“孙小姐何意?”

她失望没抱到，心里仍不能确认，这个保镖是男还是女。不弃眨眨眼睛笑道：“太感谢你了，真想拥抱一下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虾。”

不弃兴奋的用幼儿固阿姨问小朋友的态度问道：“小虾，你多大啦?”

“十七。”

“你武功有多高?”

不弃很关心这个。这牵涉到她将来的人身安全问题，以及闯了祸的大小问题。小虾武功越高，将来收拾烂摊子保她全身而退的机率就越高。闯大一点的祸也没关系。相反，就老实一点吧。

小虾转开头看向天空。

不弃也抬头，不由得惊喜交加：“天有多高，你武功就有多高?!太棒了!

“

小虾被她的冷笑话噎住了，沉默了良久才道：“孙小姐请回吧，有我在，没有人能闯进来。”

他下了逐客令，不弃却不想离开：“可是你太漂亮了。武功又高。我忍不住不看你。小虾，总管们白天有事，晚上才会来教我学东西。白天我一个人很无聊。你一个人也很无聊。不如咱俩一块玩吧?聊聊天啊，喝喝茶啊，竹林里烤点东西吃啊，真好!”

小虾明显有些不耐烦，眼神突然一冷。不弃赶紧摇手：“好吧，今天先认识，空了我再来找你!”

她转身要走，胳膊却被小虾拉住：“又有人来了。留在这里。”

小虾一跃而出。白袍翻飞，斜斜自长长的围墙黑檐上往前掠去。

不弃紧跟着一溜小跑，终于赶在小虾架打完前圳、到了围墙边上。踮起脚尖透过围墙上的石雕花窗往外看。她遗憾并满足地看着伪装成采竹笋的小姑娘们扔下小篮尖叫着奔逃。眼前突然出现一张长着层层叠叠红黑疙瘩的鬼脸。“吓走了。”

她骇得后退一步，终于明白那些小姑娘为何会呈乌首藕|足四散。

轻轻越过围墙，撕掉那张面具皮，小虾淡淡的说：“回去吧。大总管说了，明天你就可以搬进静心堂了。我会守在柳林里。”

小虾的态度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总给不弃一种怪异之极的感觉。她下意识的说：“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小虾平平静静的回答：“我是女人。朐平了点。做男子打扮习惯了。”

不弃情不自禁哎了声。

柳青芜和青儿匍；是那种清秀佳人，林丹沙娇俏可爱，小虾美丽得像丹顶鹤。

自己怎么就不美呢?母亲美如祸水，怎么就不能让我也祸水一把?!不弃怨声载道。在小虾婉拒的态度下灰溜溜的出了院子，郁闷地躺在屋顶继续看苏州河上的白帆。

这一刻不弃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一种不自信的怀疑。

我有什么?

她这样问自己。

朱八太爷唯一的外孙女。看上去会很有钱，但这些钱都是用来还债的。也许两年后攒不够时还要让这座静美的园林府邸变卖了。

漂亮?别提了。除了眼睛亮一点，她自己都没看出来将来长大一点会是绝世美女。

才能?如果偷东西也算的话。很明显这个难登大雅之堂，甚至只能为人不耻。单凭一张嘴和厚脸皮能唱莲花落比谁都会讨饭又算什么?能挣出白花花的银子和别人的尊重吗?

小虾，不外是爱今保护她。至少，她在小虾的眼神里没有看到丝毫尊敬。

一整天，不弃的心情萄s处于极不自信，极沮丧的：i足态。连海伯送饭来，她也恹恹的没有了胃口。

“孙小姐若是闷了，过了八月十五可以出府去走走。”海伯善解人意。

不弃嗯了声问道：“如果我不是老头儿的外孙女，你会喜欢我吗?”

海伯一怔，下意识的回答：“孙小姐很可爱。”

不弃叹了口气，更加郁闷。

第二天，大总管朱福来请她搬去静心堂住。

为了附应孙小姐回府的传闻，朱福领着她进了竹林，打开了墙边的铁栅栏，走出去外面已停了一只乌篷船。顺着苏州河而下，走水路经由码头，坐着轿子进了府。

不弃换了条白色绣花的裙子，戴着帷帽，让垂到朐前的轻纱挡住了外面所有人的视线。

进了府门，一顶软轿直接把她接到了静心堂。

伸长脖子张望的人们只看到一条纤细的身影和被风吹得微微飘荡的面纱。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走出轿子，穿过湖岸旁密密的柳树林，不弃看到面前立着座精巧秀丽的院子。两扇黑色的院门高而窄，吱呀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是位大婶，面目慧祥。恭敬的喊了声孙小姐。

“海伯的媳妇!海婶子。”朱福解释道。

正说着，海伯从耳房里走了出来。他佝偻着腰，提着一根长长的旱烟袋，穿着下人穿的短襦长裤，满面红光，眼里透看喜色。似乎在感慨不弃终于能以朱府孙女的身份进得府来。

不弃松了口气。她喜欢海伯也住在这里。这个对九叔忠心耿耿的老人让她尊敬。她向海伯打了声招呼。瞟了限院子外的柳林，她想起了守在林中的小虾。

她不如小虾。不彝轻轻叹了口气。

“先进去吧。”朱福引着她迈进了门。

第一道门后是狭长的天井，天井旁边就是海伯夫妻俩住的耳房。往里再走是二门。进去后是个四面围合的建筑。三面厢房都是一楼一底的木质建筑。正堂两侧有窄窄的楼梯可上二楼。楼顶正堂和东西厢房之间竖着高高翘起的风火墙，一色的白墙黑檐，煞是美丽。

一楼的楼梯后又分别有一道小门。一个通往侧院的厨房，另一道门则通向一座小花园。

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十名婢女。年纪小的和不弃一样大，年纪大的也只有十七八岁。清一色的水灵肌肤秀丽眉眼。不弃的手攥紧了面沙，犹豫着要不要现在摘下惟帽来。心里极不舒服的想，丫头都比我这个小姐中看，真没意思!

见大总管伴着不弃进来，十个丫头盈盈一福，用又甜又襦的声音齐声向不弃请安。

“两名大丫头，四名二等丫头，四名三等粗使丫头。海伯是静心堂的管家。

他和海婶住前院。”

“养她们要花多少银子?是不是太浪费了?”不弃扯了扯朱福的袍子悄声问道。难不成老头儿觉得两年后还不起钱，干脆现在让她过好点?这样一想，不弃心情更为低落。

朱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声向不弃介绍起这十个丫头来。

不弃仔细一听这才发现，这十个’丫头竞各有才艺。

就说两个一等丫头吧。一个擅长女红，绣出来的花能停引蝴蝶。至于另一个，朱福轻描淡写的说，她是四总管朱喜收的徒弟。一手算盘连朱喜都要赞一声青于出蓝的。

另外的八个丫头有的擅长药剂，有的精通诗词琴艺，有的是做菜的好手，有的是养花高手。有的通多地方言俚语。居然还有一个擅长斗嘴。

朱老头儿可真会选人，她们会的，她好象都不太会。除了惹急了能用市井粗话骂人外，她哪一样都比不过这些丫头。不弃气恼的盯着脚下的方砖，越来越对当朱府的孙小姐没了信心。

朱福见她愣着，不肯摘下帷帽来，心里已有了几分底。他柔声说道：“孙小姐说过，不会才艺咱们可以作弊。我们四个总管都能变成你的枪手。孙小姐说过，只要老太爷宠你，你就算只喜欢和四总管扔骰子赌钱玩，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孙小姐说过，只需你有钱，小白脸们只有站着被挑选的份儿。孙小姐还说过，老牛想吃嫩草还要看嫩牛肯不肯。孙小姐的头脑实非常人可比。”

不弃本来就是生了七窍玲珑心肝的人，眼睛越听越亮，心里的阴霾消失殆尽。

她不会武功，自有武艺高强的小虾保护她。她不会才艺，可以使唤这些丫头们。朱八太爷给她的并不是普通的丫头，而是一群好帮手，一群可以教会她很多东西的老师。衬红花的绿叶蔫了，花也娇嫩不到哪儿去。将来身后跟着一群才艺非凡的美丽跟班，会有多么拉风啊!

不弃抬起了头，透过面纱看到朱福唇边的笑容。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朱福比朱喜年纪还轻，却能当上大总管了。府中的禄总管会做生意，寿总管擅长赌技，喜总管的算盘打得精。这位福总管八面玲珑，能看透人心，万金油是也。她由衷的说道：“多谢福总管指点!”

见她开怀解开心结，朱福也是一笑。他轻声说：“老太爷心肠好，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女孩儿，她们都是真心诚意想服侍孙小姐的。以后她们就是孙小姐的人了。相信孙小姐也不会让她们失望。”

一个连面目都不敢让她们见的人，当然会失望。不弃取下了帷帽，微笑着看着她们。目光不急不缓的从她们身上扫过，将她们的脸记在了心里。她没有说话，平静的看看这群丫头。一直看到十个’丫头全部垂下了头不敢和她对视，她这才吩咐道：“两个大丫头进来。其余人做事去。”

她请朱福在正堂坐下，自己不客气的坐了正中主位。才坐下，一名长相甜甜的丫头就沏了两碗茶进来，然后拿看茶盘默默地退下。

不弃惬意的饮了口茶。茶水不烫嘴，温度正合适。她暗暗寻恩朱府训练出来的丫头果然伶俐。

这时，两名系着靛青裙子的娇俏丫头双双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对不弃福了福，温顺的垂手站着。

“叫什么名字?”

脸偏圆的丫头答道：“回小姐，奴婢甜儿。”

下巴尖瘦的丫头答道：“奴婢杏儿。”

不弃仔细将两人的相貌记在了心里，不容置疑地说道：“杏儿回头去柳林通知小虾，今晚陪我出府去逛逛。甜儿擅长女红，就替我和小虾选两件外出的服饰“。

朱福正微笑的观察着不弃的一举一动，突然听到她要出府，眉心微皱，开口阻止道：“外间对孙小姐好奇的人太多。都知道孙小姐今天回了府，若是今晚出去，怕是不妥。照规矩，收拾停当，该去拜见老太爷。”

不弃眼角瞟着静立的两个大丫头，甜甜的笑了：“麻烦福总管告诉老太爷一声，今天太累了。明天再去拜见他老人家。爷爷不会责怪我的。”

薛菲是朱府的秘密，不弃是以朱九华女儿的身份回朱府，所以她喊朱八太爷爷爷，而不是外公。

朱福一怔，不明白不弃为什么固执的要外出。他又不能当着两个大丫头的面落了不弃的脸，让不弃失了威信。只好站起身恭敬的一揖道：“小的这就去。孙小姐别玩得太晚。我会吩咐西侧门别落锁，给孙小姐留门。”

“有劳福总管了。”不弃客客气气的端起了茶盏，却不喝。

杏儿迅速了理解了她端茶送客的意思，对朱福一福后细声细气地说道：“大总管请。”

不弃提醒自己这些丫头都是世家长大，严守礼仪，自己还要多看多学才是。

她放下茶盏懒洋洋的说道：“甜儿陪我上楼瞧瞧。”

知道她今晚要出府的人只有朱福和院子里的这些丫头。不弃很想试探下，她们是否真的如福总管所言，对她忠诚，是她的人。她想知道，第一个跑来吃螃蟹招惹她的人是谁。她也想知道，小虾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她最想知道的是，能随手送出一个美得男女不分的保镖，能养得这么些有才能的丫头，朱八太爷还有多少隐藏的力量。

药灵庄，莫府，七王府转了一圈后，不弃相信，能做江南首富的朱八太爷并不是能任人捏圆搓扁的软柿子。九叔消失的十几年间，这个哭笑怒骂形于色的胖老头儿不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朱八太爷隐忍十四年，他在等侍什么?

不弃承认自己太过小心。只是前世骗来骗去，这世被药灵庄莫府轮番着利用，她很怀疑单纯的血缘关系真的能把两个陌生人变成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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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相遇与错过都是缘

粉色的发带，粉色的裙子，粉色的胭脂染出一个粉嫩的人儿。

小虾有点厌恶浑身上下充斥看的这种彰显女子柔媚的色泽，忍不住问道：“为何小姐要选这条粉色的裙子?”

不弃撑着下巴看着换上女装被粉色打扮得娇柔无比的小虾，觉得她比柳青芜中看多了。她笑道：“粉色好啊，你穿这条裙子一看就是个娇媚的富家小姐!”

小虾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一旁替她俩选衣饰梳头的甜儿抿嘴笑了：“小姐的意思是，出了门，小虾姐姐是朱府的小姐，小姐是侍候小虾姐姐的丫头。”

“这如何使得?!”

不弃意外的看了眼甜儿，这丫头真聪明。而小虾的武功高吧，有时候却转不过弯，有点死心眼。她只好解释道：“你瞧瞧我，蓝碎花的襦衣裤，两个小包髻，怎么看也只是个侍候小姐的丫头。若有人想对朱府的孙小姐不利，是对你出手，还是对我出手?”

这种无耻的解释听得小虾连连点头，对这身粉红色的厌恶顿时去了。她认真的说道：“小姐说的极是，是小虾思虑不周。”

她的反应让不弃有点意外。她瞄了小虾一眼，暗骂自己犯贱，当丫头被人欺负成习惯了。好不容易有了点尊贵小姐的感觉，竟然觉得不自在。

她板着脸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么做是把你置于危险之中?”

小虾诧异的看着她道：“小姐若成了目标，更麻烦。小姐这招很妙。”

不弃哭笑不得又有一丝感动。她把将一顶十伍帽递给小虾，没好气地说：“可不能轻易叫人瞧了脸去。走吧!”

换过了衣饰的两人穿过柳林，不走飞虹桥，径自来到了院墙边上。小虾搂着不弃轻松的翻过了院墙。

不弃回望静心堂所在方向，阴险的着想着今晚自己的安排。海伯也是一代高手。如果真的有长了歪心的丫头通风报信，她可就太倒霉了。谁叫自己正想找一个杀鸡给猴看，在丫头里立威的机会呢。

这种引蛇出洞的法子会让她对周围人的戒心更重。不弃暗叹，她现在不再是乞丐丫头花不弃，而是世家大族的继承人。花不弃被莫夫人一碗燕窝粥毒死了，朱府的孙小姐朱珠再不能死了。这十个’丫头她都很喜欢。她是真心想把她们留在身边信任她们。不弃内心深处仍希望立威的算盘落空。这些丫头真的如福总管所说，感恩朱八太爷，是真心来侍候她的。

世事难料，最难测的总是人心。她不过是赌一赌罢了。

“小姐，咱们去哪儿?”小虾开口问道。

不弃想了想说道：“既然换了身份，我叫你小姐，你叫我花花好了。咱们去苏州府最热闹的北方吃饭!”

逛街吃饭啊!还有别人掏腰包付账滴的那种!不弃摸了摸怀里的荷包，里面是找海伯拿的散碎银子和银票。她摩拳擦掌兴奋的想尖叫。这辈子长了这么大，不论是在药灵镇还是在望京城，她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能试探丫头们的忠心，小虾的武功，朱府暗藏的力量，勾引出对自己感兴趣的人，还能逛街游玩。不弃对自己今晚的出行安排佩服极了。

苏州府境内河港交错，水网密布。几乎行五步便能见水，走十步就能上桥。

城中街道并不十分宽卓，粉墙黛瓦，朱楼小雕窗，雅致如画。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府与杭州府风景一般秀丽，而苏州府更是江南六州府中最为富庶之地。苏州城里最繁华最热闹又属闾门一带。

当地曾经出了个有名的才子，他曾形容苏州府闾门道：“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间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卖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

仅凭诗文中五更商铺仍在营业的繁华，往来人群操四远方言便可知其万商林立，生意火爆的热闹场面。

申时初牌，太阳才落山，天空染得半边红霞。一名戴着帷帽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姐带着个双睛明亮的机灵小丫头出现在闾门繁华街市。

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街上男人着长衫面白清秀者居多，行止之间温文尔雅。

大魏国民风开放，大家闺秀出门戴顶帷帽掩面以显矜持，却也能上得酒楼进得茶肆。普通人家的女孩儿没有遮得面孔，一张张水灵的脸像新掰开的菱角。

不弃微眯了眯眼，语里发出一声赞叹。她笑咪咪的对小虾道：“商铺林立热闹繁华，咱们去挨着店铺去逛逛?”

说的是问句，脚步已经迈进了当街的一家绸缎庄。

老板笑呵呵的迎上来：“小姐想选什么样的衣料?小店货品齐全。北地的米努南地的丝绸，西地的麻。都是上等货。”

小虾淡淡说道：“花花，你去选!”

不弃眉开眼笑。这个保镖不太冷啊!她脆生生的应道：“奴婢一定会让小姐满意的!”

东摸西看，竞挨着把店里的布料问了个遍。最后指着一匹苏绣鲛绢问道：“要这个。”

老板大喜，遇有钱人了：“姑娘眼光真好，这种鲛绢一年才织绣得一匹，号称十两金不换。”

“一年才织得一匹?十两金这么贵啊?”

老板看了眼不弃笑道：“听姑娘说话不是本地人，这是江南朱记作坊最贵的布料。小店一年只得三匹。大都是贡进宫里，或被大富豪门订走。选的茧不同，缫丝不同，织法不同。十个绣娘赶工一年才成。十两金的价不算贵。”

不弃心里暗暗盘算了下，看来这种布是朱府的拳头产品。就是费的人工太多了，产量不高。她笑咪咪的说：“包起来送朱府。”

老板一惊，目光看向戴着帷帽悠然坐着的小虾，声音略带激动：“哪个朱府?”

不弃I眨了眨眼，像足了府里得宠的丫头，骄傲地说：“当然是江南朱记的朱府。”说完殷勤的扶起小虾，满脸天真的奉承道，“用这个缝身衣裙，小姐穿上不知道会有多漂亮!等到八月十五……”

她吐了吐舌头，贼贼的看了眼老板吞回了后半句话。

小虾淡淡说道：“走吧!”

听得小丫头叽叽喳喳扶着小姐去了，老板呆愣了会儿，蓦然转身对伙计说道：“快，跟着她们，我去报信。天呐，得来金不费工夫!居然叫我瞧见了孙小姐!”

伙计麻利的窜出了店门，远远的缀着主仆二人。

小虾微皱着眉低声道：“有人跟着。”

不弃笑咪咪的说：“跟着就跟着呗，难不成还有人敢当街出手?就算有，有你在，我很放心。”

小虾噍了瞧飘到胸口的面纱，心里暗叹。自己不过是望了望天，没有回答这位孙小姐自己武功有多高的问题而己。她终于明白，出来逛街是幌子，这个看似瘦弱的孙小姐心机可不浅，今晚成心想惹事倒是真的。

一路逛下去，两人身后缀着的人越来越多。

暮色渐渐将天空染成了板深的幽蓝色，坊间高低错落的灯笼点起，星星点点映在清亮的水巷里，一城繁华如梦。

不弃终于也逛累了，抱着几盒子吞了吞口水说：“小姐肯定也饿了，这家醉一台修得倒也漂亮，想必大师傅的菜也做得不错!”

小虾道：“不是朱记。”

不弃嘿嘿笑道：“逛街进朱记，吃饭就不用了。”

逛自家店铺是为了多了解自家的生意。有麻烦当然不能往自家酒楼里带。自家店被砸了心疼，影晌了生意更心疼。望着眼前的二层食坊，不弃卑鄙的想，要砸就砸醉一台吧。

关于间门一带的生意分布三位总管对她说得很详细。眼前雕梁画栋气势不凡的醉一台食坊是封地在苏州府的靖王府开的。虽说也是不参政事的闲散王爷。但苏州府是富庶之地，靖王府每年的奉养也不差。只不过靠朝廷的供养过日子过免过得磕巴。靖王府也做起了生意。朱府嫁给靖王世子做侧妃的朱家九姑奶奶虽不能把靖王孙过继给朱家，却牵头联合着几位姐妹，一心盘算着如果瓜分朱府的产业。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有权势的九姑奶奶当仁不让地借着靖王府的名头向朱八太爷施加压力。

所以不弃对小虾又补了一句：“若是有人找麻烦，尽管出手。”

小虾嗯了声，迈步走了进去。

身为丫头，不弃抢掀口说道：“小二哥，找个幽静雅间。”

醉一台是阎门一带最有名的食坊。来这里吃饭的非富即贵。一位娉娉婷婷的小姐，带着个眼睛亮得惊人的小丫头来吃饭。顿时吸引了无数食客们的眼光扫过来，纷纷猜测是谁家的小姐。

主仆二人进了雅间，布帘子挡住了外间的视线，却挡不住食客们的好奇心。

这时，小二却觉得奇怪，自打那位小姐进了醉一台，生意怎么突然就好了很多?

涌进来一拨又一拨的食客。醉一台霎时客满。

酒酣耳热好作文章。

一个身形高大，满脸虬髯，嘴里喷看酒气的汉子带着几个斜眉吊眼的小瘪三也走进了醉一台，骇了众人一跳。这汉子是苏州府有名的地痞，绰号吴老虎。

也不憔瞧醉一台是谁家开的，想来吃白食胆子也太大了吧?小二哼了声，冷声道：“吴爷，现在客满了。”

吴老虎今天是来找麻烦的，听到这句话眼一瞪，声如震雷：“大爷一来就客满?堂间无座难道稚间也客满?爷不信!”说着一巴掌把小二推了个踉跄，目光在堂间一转，得了有心人不动声色的示意。他目标明确的两大步走到不弃和小虾坐的雅间前粗鲁地掀开了布帘。

小虾的惟帽已经取下，微侧过了脸，淡淡的望向门口。

众位食食的目光顿时呆滞。被小虾雪后睛空般的索颜摄了魂儿。居然，那位小姐如此美丽!

不弃故作慌乱的往小虾身上一挡，叉腰骂道：“哪来的贼汉子如此无礼，出去!”

吴老虎被小虾的美丽震得愣了愣，眼中色意顿起，哈哈笑道：“这么宽敞的房间，两位姑娘坐着未免太过浪费。不如让在下拼个桌可好?小二，整几个菜来!大爷在这儿拼桌!”

不弃堆出满脸怒意，冷笑道：“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靖王世子爷的侧妃娘娘是我家小姐的九姑妈!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家小姐拼桌?”

众人哗然，原来这位美丽的小姐就是朱家九少爷的女儿，朱八太爷藏了十五年的孙女儿!听说今日她才回了朱府，晚间竟然来了醉一台吃饭。

掌柜的一听是朱府的孙小姐，世子侧妃娘娘的侄女。顾不得其它，赶紧跑过来满脸笑容道：“吴爷，与姑娘家拼桌不太合适，小的这就替你安排!”

吴老虎斜眉吊眼的说道：“你当大爷是吓大的?!大爷今天还就在这里拼桌了!”

说着带着手下的人硬要往房间里走。

小虾慢慢地站起了身，随手将不弃拉到了身后。

就在她打算动手的时候，隔壁雅间帘子一掀，走出一位衣饰华丽面带英气的年轻公子来，抱着膀子冷笑道：“哪来的狗乱叫?!败了少爷的酒兴!”

开春之后元崇来苏州游玩，靖王孙就做了东道。今晚元崇应靖王孙的约来醉一台吃饭，靖王孙不知为何迟迟未来，元崇便独自要了酒畅饮。此时酒兴正浓，等得无聊。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当众调戏良家女子。听丫头的语气那位小姐和靖王府是亲戚，他哪里还忍得住，掀帘子便跳将出来。元崇在望京城也是能横着走的人。又沾染得几分军中血性，哪把几个地痞放在眼中。

那吴老虎收了银钱受人指示要当众让朱府的孙小姐难堪。而且主家吩咐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传遍苏州府。门口打抱不平的公子一口外地口音，他更不放在眼里。见元崇竟然先动了手，他眼里充满了噬血的光，冷哼了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也不打听打听大爷是谁!”

元崇比他更蛮横，什么话也不说，直接抬腿踹翻一个堵在门口的小瘪三，拳脚毫不留情的砸下去，揍得吴老虎手的人哀号不断。

吴老虎气得一拳重重击向元崇。

两人开打，醉一台里无关的食客早就作乌兽散退到了楼外观战。余下几座人悄悄拿出了兵器。互相望了几献努心里生疑不知对方是何人，却极有默契的直奔雅间。

这方元崇被吴老虎死死缠住，见一群人举着刀冲靖王孙的堂妹去，心里不由得大急。朋友的堂妹，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了。硬生生受了一掌，直奔到雅间门口站定，头也不回的说：“我挡住他们，赶紧走!”

不弃听得他的望京口音眼皮跳了跳。她是出来惹事的，让她跑路怎么可能。

见元崇招式散乱，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便伸手轻轻捏了把小虾的手，努努嘴，自觉的退到了角落。

小虾好笑的看了眼放出大话却狼狈不堪的元崇，身子一晃，手一伸，央住了一片刺向元崇的尖刀，轻飘飘的从元崇身侧移出了门。

粉色的身影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在攻来的人群中穿梭，所经之处，不是听到骨头折断之声，便是一片血花溅出。

元崇顿觉压力一轻，脚踢飞一人，竞无人再冲上来。定畸一看，震得呆住。

大堂地上已倒下一片，而那位被调戏的小姐已走到了吴老虎身旁。身姿优美，动作却极粗鲁，拎起一只至少装了十斤酒的大酒坛毫不客气的砸在了昊老虎头上，淡淡的说：“慢慢饮!”

她也不理会满地惨号的人，眼瞥见有人连滚带爬跑出去也不追。冲站在元崇身后笑咪咪的不弃招了招手道：“花花，回府。”

不弃清脆的应了声，屁巅屁巅的跑过去，满脸贼笑。

醉一台里满地狼籍，这主仆二人却没有半点要赔偿的意恩。在楼外好奇惊艳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靖王孙如同警匪片里喜欢姗姗来迟的警察，在不弃和小虾离开后不到盏茶工夫来赴约了，年轻的脸上布满了疑惑。

掌柜看到少东家来了，赶紧从柜台后跑了出来，简短的说了经过。

眉清目秀的靖王孙限中掠过一丝冷意，未曾见面的堂妹居然是个会武的高手?他压住心里的惊诧，淡淡的说：“把这个泼皮绑了交衙门去!顺带把损失账目报过去。”

他回身对元崇一揖道：“为兄来得迟了，多谢兄弟出手回护我家亲戚。”

元崇豪爽一笑。他想着帷帽面纱飞起时露出的美丽容颜，小虾下手时的干；争利落，心脏传来麻麻酥酥的感觉。他厚颜问道：“王孙与那位小姐家是什么亲戚?能否替我引见?”

元崇是望京城守备府公子，断无入赘朱府的道理。以元崇的家世人才，又出手帮了那丫头。这样的人做孙女婿朱八太爷不是没有可能答应。如果他能娶走那丫头，朱八太爷还有什么理由不过继一个子侄?所以靖王孙微微一笑：“包在我身上。”

而此时，离了醉一台的不弃和小虾又遇到了第二拨袭击。

不弃躲在角落里紧张的想，想要她死的人真不少。三位总管的话没有夸张半分。她机警的左看右看，盼着朱八太爷的人快点来。

那群持雪亮长刀的黑衣蒙面人没想到朱府孙小姐看上去娇滴滴的，武功竟然这么强，心里不免有些急燥。

小虾也打得心烦。对方人太多，她要护着背后的不弃，未免有些施展不开。

她轻咤一声，攥着不弃的胳膊，纵身上了房顶。几个起落后，放下不弃把她往风火墙后一椎道：“躲着别动。”

黑衣人紧跟着又追了上来。

小虾挺直身冷冷的注视着围上来的黑衣人，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身影一晃，直冲过去，手中匕首挥起一囤囤小小的光荦，黑夜里极为美丽。

黑衣人见她扎手，使了个眼神，有人便·消·消的离开了原地，找从后路包抄。

不弃躲在风火墙边紧张的探出了头观战。

小虾的武功真的很高，以一敌八不见丝毫败象，不弃放了心。她想，若是估计得不错，只有小虾应付不了的时候，朱府的人才会出手。她有点遗憾的想，看来今天是看不到老头儿隐藏的力量了。不过，今天的收获也不小。她去的那些朱记店铺，只要有人出店尾随，小虾都记住了。回头暗中一查，就可以知道府里哪些人生了异心。

她相信，就算小虾记不住。朱府大总管朱福也会记住的。在醉一台出手的人也会被福总管暗中派来的人盯看。

朱八太爷和几位总管或许掌握了一些情况。但是随着她的到来，朱八太爷对她的看重。那些想趁朱八太爷无后瓜分朱府财产的人就彻底失去了希望。狗急了会跳墙，隐藏得更深的人就会浮出水面。她是朱八太爷肃清朱府的楔机。

不弃想得出神，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惨叫。她回头看去。一个手执长刀黑衣人胸前露出一截箭杆从不远处滚落。不弃吓得连滚带爬的出了风火墙。

小虾目光一冷，匕首狠狠刺进最后一名黑衣人的脖子，掠到不弃身边，将她拉到身后藏住。

月初升，重重黑檐像湖里的鲤脊。晚风轻拂，远处屋顶上出现了一个黑衣蒙面人。黑衣箭袖，背负长弓。

不弃躲在小虾身后尚在后怕，如果不是那枝箭，她会不会被那人一刀砍了?

她开始后悔自己今晚的行动太过冒险，心里对朱府的后援尚未出手极为窝火。

“多谢莲衣客出手相助!”小虾望着陈煜远去的身影提起内力喝了声。她的声音再一次吓愣了不弃。

莲衣客?陈煜?刚才射箭的人是他?不弃不受控制的从小虾身后探出头来。

远远地看到一个黑影跃下了屋顶。她的脑袋一醒，拉着小虾的手急道：“小虾，追上他!”

小虾一愣，不解的说道：“小姐，莲衣客喜欢独来独往，出手后从来不肯多留。这里太危险，咱们先离开再说吧。”

不弃急得直跺脚：“我我我要见他!快一点!”

小虾不再说话，揽住不弃的腰往前掠去。自陈煜消失的地方跃下屋顶后，才发现是条四通八达的小巷。

不弃下了地顺看巷子就往前跑，心咚咚跳着，脑子里只有陈煜一人。

他来了，他在苏州府，他竞然在苏州府!他又救了她一次，他看到她了吗?

他知道救的人是她吗?他是不是没有认出她来?如果认出了她，他为什么要走?

无数的疑问在不弃脑袋里撞来撞去，又不敢贸然大声喊他，直急着满头大汗。

身体蓦然撞进一个人怀里，不弃尖叫了声，抬起头看到三总管朱寿揉着大大的肚子苦笑的看着她：“孙小姐，没事了。”

“你让开!”不弃跳着脚吼道。

朱寿一愣，这时小虾已赶了过来低声说：“追不上了。”

不弃心里一空，失魂落魄的望着幽深的巷子低语道：“他就走了。”

小虾吓得手足无措，拉着不弃上下察看：“小姐，你怎么了?受伤了?”

下一次再能看到他会是什么时候?她，真是想他!不弃回过神黯然地想，花不弃已经死了，她才到朱府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她现在怎么能去找他。而且，就算找到他又如何?他是王府的世子，七王爷怎么可能应允他和她在一起?不弃顺势才l，进小虾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虾轻叹了声，目光渐柔，手轻轻按在不弃颈边，让她暂时陷入了昏迷。她抱起不弃对疑惑的朱寿道：“哥哥为何不早点出手?孙小姐看来受的惊吓不小，先送她回府吧。”

面对小虾责备的眼神，朱寿苦笑道：“孙小姐有勇气以身作饵，老太爷觉得让她感受一下要面临的危险也是件好事。”

小虾怜惜的看着不弃轻声说：“孙小姐尚年幼，老太爷心太急，对她期盼太高。”

朱寿招了招手，一乘小轿抬了进来。他沉默了会儿道：“老太爷年事已高，又只有她这点血脉，不免心急了点。小虾，没有老太爷咱俩也活不到现在，你好好护着她。”

小虾嗯了声，将不弃抱进轿子里，跟着坐了进去。她轻轻看着昏睡中的不弃，喃喃说道：“我会带莲衣客来见你。”

靖王府别苑中，元崇坐在水榭旁饮着酒，脸上带着抹神秘的笑容。

陈煜已换了身衣裳，静静的走向他，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他突开口说道：“朱府那位孙小姐武功很高，下手狠绝。元崇，你眼力真好，一眼瞧上只母老虎。”

元崇不理他的讥讽，嘿嘿笑道：“我只要一想到她拎起装着十斤重的酒坛毫不犹豫的砸在那厮头上就觉得痛快，她真是美极了!对了，你今晚出去，那个神医可有消息?”

陈煜摇了摇头，神情黯然。

七王爷突然病重，谢绝医治，自道不久于人世，不必再请医了。陈煜却不肯死心，听人说苏州府出现了个少年神医，专治疑难杂症，就想南下寻访。元崇与靖王孙有故，自告奋勇陪了陈煜南下。

知道陈煜不想和靖王府的人照面，更不想让比自己年纪大的靖王孙叫自己王叔。元崇单独去靖王府拜访了靖王孙请他相助寻找神医。

望京城里多结交一个权贵对自己没有坏处，靖王孙满口应允。他知道元崇生性豪爽喜欢自在，把靖王府闲置的别苑打扫了借他住下，吩咐下人不要进后院打挠。

苑中清静，陈煜出入也不走大门。靖王孙陪着元崇游玩数日，竟然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小皇叔仅来了苏州，还住在他的别苑里。

说也巧，陈煜晚上以莲衣客的身份出去时，凑巧见到了那场屋顶打斗。他回到别苑后又听元崇兴奋的说了一通醉一台发生的事，惊讶之余就想到了屋顶那个粉色身影。

“长聊，她可有爱伤?听说朱小姐今天才回到朱府，她得罪了什么人?对了，听说朱府要在八月十五举行及笄礼。她看上去可没这么小。”元崇满脸痴迷，恨不得陈煜把看到的每个细节都告诉他，恨不得陈煜把屋顶打斗的朱府小姐形容成天女下凡。

听到及笄礼，陈煜心里一酸。看到父亲病重明‘还不时念叨着不弃，他忍不住把她没死的事说了。七王爷欣喜不己，又常对他说，如果找回不弃，明年二月就替她办及笄礼。

他可以告诉父亲不弃没死，却不敢告诉他，不弃不是他的女儿。若是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怕是死也不会瞑目吧。

压下心里淡淡的怅然，陈煜平静地说：“朱小姐没事。她身边的小丫头躲在风火墙边，差点被一个偷袭的蒙面人杀了。我远远的看着，气不过他要杀个小丫头便射了他一箭，救了那丫头一条性命。”

听他说起为救个小丫头出了手，元崇知他又想起了花不弃，安慰的说道：“你不是说她没有死么?慢慢找吧。”

陈煜仰头饮尽酒，轻声说：“来苏州府也有十天了，那位神医最后在苏州府露面是在两个月前，想来他已经离开了苏州府。我记挂父王的病情，明天就启程赶回望京。元崇，你想必是含不得走的。留在这里替我再多打听打听。”

元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我迟几日回来。靖王孙答应替我引见朱府小姐。也许再等几日又有了神医的下落呢?”

陈煜嗯了声，默默的饮酒。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朱府那丫头缩躲在风火墙后，就想起了在红树庄柴房里见到的花不弃。瘦弱的蜷在墙边，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让他想起就心痛。

三个月了，杳无音信。她究竟在哪儿?从棺中换去尸体的人究竟是谁?她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花园水榭中，灯光映得两张年轻的脸。一人憨笑一人微愁。对饮无语，眼中淡淡相思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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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立威

昨晚福总管安排的眼线跟着醉一台冲过想杀她的那些人。牵出了大姑奶奶，四姑奶奶.和七姑奶奶。

喜总管去了苏州府衙门。那吴老虎受了金银，隐约也点出了九姑奶奶的意思。

十个姑奶奶，有四个想要她的命!

另外，寿总管手里的名册也牵出了一堆掌柜。几乎全是朱府主要经营的丝绸，茶叶，米粮这三大块生意的掌柜。

朱府就像一只被虫啃得到处是洞的烂梨。味美多汁，虫洞累累。

而静心堂里有四个丫头找了各种借口离开，把她和小虾出府的事泄露出去。

四个。阿!十个丫头里居然有四个吃里扒外。

阳光从高耸的粉墙照进来，翘起的飞檐投在庭院里的影子很美丽。檐下有叽喳的燕子，吵得院子里格外清静。

老头儿说，以后府里就由她管家了。只不过，管家之前，要她光管好静心堂。不弃坐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磕着玫瑰瓜子，微蹙了两弯秀气的眉毛，愁苦地看着她们。

朱八太爷的意思很明显。连静心堂里吃里扒外的人都治不了，她就没资格管理朱府。

朱八太爷心太急，几位总管一直觉得不弃经历坎坷，比寻常同龄的小姐懂事许多。都忽略了她其实才过十四岁生日。

不弃摸着脖子上的黑玄珠，拒绝重新熔铸刻上朱珠二字。这颗象征朱府继承人的黑玄珠从现在起到将来，她都希望印鉴上是朱九华三字。

她该怎么管理静心堂?

不弃慢条斯理的磕着玫瑰瓜子，薄薄嘴皮灵巧一翻，吐出两片整齐的瓜子皮。

静心堂里所有人匍；集中在院子里。海叔海婶，小虾，十个丫头。除海叔海婶坐了张回肚瓷凳外，小虾穿着她习惯的白袍倚在廓柱上，眼神淡泊。大丫头甜儿和杏儿默默的站在她身后。另外四个’丫头分在廓下两端站得笔直。暗暗猜想抓到了通风报信的人，小姐会怎么处置她们?四个通风报信的丫头跪在院子里。

所有人都在猜，猜她将如何处置这个丫头。

不弃在药灵庄当过丫头。药灵庄的规矩很简单，犯了小错，小厮脱了裤子挨板子，丫头挨藤条。撅着白生生的屁股自己一五一十的数。重一点的挨家法棍子，看是看残还是打死。或者打得半死交牙婆子拿去卖了。她想，大概都是差不多的吧。当然，也有别的一些特例。比如多嘴的割舌头。偷东西的砍手。私奔的浸猪笼。

海伯吧嗒吸着旱烟，限里也有一丝不安。这是不弃在静心堂第一次立威。他总会想起那个机灵勇敢奔进当铺的小姑娘。如今要被训练成心如铁石的当家人，他有些不忍。

静默中，不弃歪了头望向阳光下的一角飞檐。

雪白的风火墙中间是一道优美的圆弧，两角细而尖的高高翘起，像一顶小辫翘起的帽子。她眼尖的发现飞檐的瓦缝间长出了几株太阳花。细小粗：I士肥嫩的茎，顶端开着小指头大的花朵。黄色和紫红色，极为明丽。

她悠悠的回想着站在屋顶上的陈煜。想起望京南下坊他从身后追来的身影。

恍惚中不弃仿佛看到陈煜站在这角飞檐下温柔的望着她，唇边展露着太阳花一般明朗的笑容，不觉痴了。

她在发花痴，院子里跪着的四个丫头偷眼瞧见小姐两眼如春水，无端端笑得温柔，越发的惶恐不安。连带站在院子里听训的其她丫头都紧张起来。

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静心堂的空气变得粘稠。不弃尚未察觉，仍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瓜子，努力地回忆陈煜揭了蒙面巾后对她笑过没有。

终于有个丫头抽抽答答的哭了起来：“小姐，我错了。”

哭声一起，另外三个也跟着哭。

哭声拉回了不弃的神智。她有些恼火她们打断了回忆。不弃把手中的瓜子往漆盘里一扔，慢条斯理地说道：“哭什么?我又没打你们没骂你们!是不是要挨顿板子心里才踏实?我不想这样。我不喜欢把丫头撵了发卖了或是直接打死。活着都不容易。”

很显然，她的话这些丫头无法理解，也不能理解。脸上反而多了重恐惧。

不弃这才反应过来，不处置，她倒没什么，这四个丫头心里发虚不自在。她暗骂一声犯贱。又无奈的想，换成是自己，怕也很想等一个结果吧。是打是杀，发个话就踏实了。

立威，要找时机，方法要合适才能收到效果。不弃有点头痛的发现，自己出了半天神，还是心软。

她突然想起了前世。她偷了钱想私藏一点。每次上交钱包的时候，山哥并不马上把钱包接过去，而是看看她不说话。没过一会儿，她就扛不住乖乖地把私扣下来的钱上交了。他一句话也不说，比拍桌子骂了她还管用。

趁山哥心情好的时候她缠着他问，他怎么知道她私下扣了钱?山哥狡黠的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在诈她而己。

日子久了，她总觉得什么事都瞒不过山哥。她彻底怕了，怕到不敢不听他的话。

不弃眼里掠过一丝唏嘘。她指着风火墙上那角飞檐道，“你们替我在檐上全种上太阳花吧!我很喜欢这些花。”

四个满脸挂着泪珠的丫头面面相觑。

院子里其他人也被不弃的话惊呆了，不明白小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背叛主人，不打死就是开恩。种花，这算什么处罚?

不弃微笑道：“今天我心情好。”

今天我心情好。惶恐不安的丫头们似懂非1董地明白了放过她们的原因。但是这群丫头里的聪明人也听出了小姐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心情不好时，就不是种种花这么简单了。问题是，那时候小姐会怎么对付背叛她的人?

不弃没有说。她确实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狠下心杀人。只好学着山哥对付她的办法，让这些曾经出卖过丫头或者将来有可能会出卖她的丫头自己去想象。

想象会超越真正的结果。未知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人的心思有多么黑暗，想象将会面临的结局就会有多么悲惨。

“从现在起，不得我允许，一个也不准离开静心堂。发现了，先打断腿再说。”不弃脸上笑容一收，冷冷地说道。

山哥就是这样做的。在接过她扣下来的钱后说，下次再敢私扣钱，直接把手指宰了。她很长时间里都没敢私藏过一毛钱。想必这些丫头会老实一段时间吧。

在场的所有丫头心里一紧。低下头不敢看眼睛里闪烁着阳光的小姐。瘦小的不弃在她们眼中长高了些。

板子看似高高举起，事实上还是轻轻放下。

但是丫头们却不知道不弃的真实想法，只觉得这位看着年纪小的孙小姐居然瞬间就变了脸，越发觉得她的心思高深莫测。

不弃看了海伯一眼，海伯黑看脸以静心堂总管的身份发表了精彩的演说后，丫头们纷纷散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小虾打了个呵欠回到了柳林里。

院子里依然静悄悄的。不弃继续坐看磕瓜子，喝茶，晒太阳，看檐下那两朵明艳的小花。

阳光略略高了些的时候，一名丫头恭敬的禀报，靖王孙和昨晚在醉一台出手的公子带着礼物来府里探望孙小姐。人在前厅坐着，老太爷让不弃处理。

“你们说，该怎么办?”不弃的目光落在了大丫头杏儿身上。朱福说过，杏儿一手算盘是由三总管朱喜手把手教出来的。打算盘厉害，心计也不会差。老头儿给了她十个丫头，她得好好用才行。

杏儿低声道：“小姐现在不宜露面。昨晚受了惊吓自然就病了。既然病了，就不能见客了。”

不弃闷笑：“是啊，我痛了。甜儿，你去通知福总管一声，我病了，让他好生款待九姑奶奶家的那个孙子。”

两个大丫头被她嘴里咬字清楚的孙子二字逗笑了。

靖王府别苑中，靖王孙气得背着手来回走动。元崇用胳膊撑着脸，失望的望着水榭旁怒放的一树粉红的樱花。

“不识抬举!”靖王孙骂道。

“会不会真的病了?”元崇下意识想帮那位下手利索的朱府孙小姐说话。话说出口连自己都不相信，她会受了惊吓病倒了。

靖王孙矜持的带着礼物领着元崇去朱府。以他的身份，朱府再有钱，也该出来拜见才是。结果，朱八太爷被刊叫、姐惊吓出来的病气病了。那位心思玲珑的朱府大总管满脸堆着谄媚的笑，玩了出太极。滴水不漏的将礼物收了，恭敬的亲自送出了府门。

送了厚礼，结果被个管家打发了。靖王孙吃瘪丢面子，郁闷无以复加。

元崇正处于对小虾狂热的痴迷中。横行京中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守备公子头一回有了爱慕的对象。就此回望京，千里迢迢还不把他憋出相思病来。他下定决定，一定要再见着那位美丽的可爱姑娘，再看看她薄薄的单眼皮儿。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个屁的办法!朱府那老王八蛋藏了十五年，昨晚听说是偷偷溜出去的。

难不成让我堂堂王孙去爬墙?”靖王孙气呼呼的说道。

元崇十八岁阅女无数，听到爬墙二字不觉得狠琐，只觉得风雅。他敢以守备公子的身份威压着城门守兵半夜开城门，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当场决定，夜探朱府。

靖王孙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朱府有钱，养的家丁护院高手不少。朱府四位总管都是有功夫的人。万一你出了事，叫我怎么向守备大人交待?”

元崇叹了口气。觉得陈煜在的话就好了。心里有些瞧不想看似嚣张实则胆小的靖王孙。都是王爷后代，咋一个就敢做江湖独行侠呢?他只能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来解释。

两人郁闷了半晌，靖王孙一咬牙道：“男子进府见女眷多有不便，老王八蛋不肯也拿他没办法。女眷上门，他总拦不住吧?孙女回府，姑妈去府中探望，这才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我总不能扮成丫头去吧?”元崇没好气地想，你府中那位侧妃娘娘去见关我屁事。是我想见u阿!

靖王孙善解人意的说道：“她不是在醉一台受了惊a下连饭都没吃好吗?我就请侧妃出面，包下醉一台，专门请她吃饭。元兄不就能见着了?”

元崇大喜，深揖一躬道：“多谢王孙成全。”

靖王夫妇年迈，世子和世子妃生情恬淡，府中管家的就是这位出身商贾世家的朱家九姑奶奶。她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深知银子的重要性。对靖王孙的要求

满口应允。第二天就邀集了要好的七姑奶奶一起回娘家。

在府门口落了轿，意外碰着大姑奶奶和四姑奶奶联袂而来。四个姐妹会心一笑，带着一群丫头婆女，襄着浓郁的香风迈进了朱府。

朱八太爷听说四个姑奶奶同来，胡子随嘴翘得老高。眼珠一转道：“好男不和女斗，孙小姐当家，交她处理。”

三位总管心里虽觉得这招对不弃太狠，委实自己又不愿意接下这个活计，便遣了人去静心堂知会一声。

四个姑奶奶回府探望她?不弃望着’丫头们开始回忆朱福介绍的资料，迅速发布各项命令。

四位姑奶奶踏上飞虹桥时‘，静心堂里已飘荡着浓浓的药香，不弃已经被擅长易容的丫头整出气若游丝的病容埋进了棉被里。

初夏时节升着火盆门窗紧闭，不弃脑门上贴着膏药，唇白如纸。小胳膊本来就瘦，从被窝里伸出来握住九姑奶奶的手却冷得像冰。

病中开不得窗，四位姑奶奶脸上的脂粉都快被火盆烤化了。九姑奶奶听到不弃的声音比风还轻，手凉沁沁的。半张脸都被膏药糊没了。叹息着掏出绢帕明着擦泪实则擦汗，唏嘘几声后实在坐不住只好退出房间，恹恹的走了。病成这样，还请出府去吃饭，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不可能。

不弃喘了两口气，听得四位姑奶奶走了，掀开被子道：“洗澡水备好没?!”

甜儿从被子里拎出几大袋冰块扔到一旁，抿嘴笑道：“小姐握着冰袋怎么会热得难受?”

不弃笑道：“你就不懂了，突冷突热最易受寒，泡个热水漂好。”

谁知不弃泡了个痛快坐在院子里梳头时，海伯进来禀报道，九姑奶奶杀了回马枪。说是给孙小姐带的礼物忘了盒在马车上。这会儿已到湖边了。

不弃一甩长发，眼神冰冷道：“这回又是谁给九姑奶奶递信了?”

院子里丫头们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我宽厚待你们。昨晚的事，揭过就算了。但是有人喜欢犯贱，喜欢被收拾就由不得我了!瞧我年纪小好欺负是么?以为我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今天正好，我就管管这静心堂!”不弃哼了声道：“开院门。今天我就会一会这位嫁了靖王府世子的九姑奶奶!”

她端坐在正堂门口的太师椅上，淡淡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不弃唇角始终挂着一丝笑。

甜儿拿了篦子细心的梳理着她的长发。杏儿半跪在地，手里拿着两只小棉锤轻轻的给不弃捶着腿。

院子里摆了张二尺宽的长凳。小虾站在凳子旁，眼神冰冷。她手里握了根宽三寸厚两一寸长三尺漆得油光水滑的楠木竹板。

八个丫头跪在地上。

“九姑奶奶的脚进柳林，肯出来认了，只打十尺。九姑奶奶的脚进大门，肯认了，只打二十尺。九姑奶奶的脚进二门，肯承认，只打三十尺。九姑奶奶的脚一旦踏进这院子，当场打死!我倒希望有人愿意赌一赌，看看九姑奶奶会不会拦着我，会不会出声救她一命。这是我给出的最后机会。不想死的就受竹尺，伤好了我仍当她是自己人。”不弃限中闪看冰冷的光。她一字字的说完，抓起一把玫瑰瓜子慢悠悠的磕着。

远远的听到海婶扯开嗓门的声音：“哎，九姑奶奶怎么亲自又走一趟。叫下人送来就是了。”

不弃不动声色，仔细盯着跪着的八个丫头。

八个丫头开始变得有些不安。

二门的院门吱呀一声响。九姑奶奶的笑声自中堂传了进来：“这孩子真调皮!居然装病给我看。我就担心是下面的丫头乱嚼舌根，不亲眼看她好好的，我放心不下。”

八个丫头神色各异。

不弃昧了眯眼，放下手里的瓜子，霍然站起。她走到一个丫头面前一脚踹下去：“小虾，给我打!”

那丫头掉坐在地上，脸憋得通红，扭头正看到九姑奶奶的胸咱中堂迈进了院子里，吓得尖叫一声：“不是我!小姐，不是我!”

小虾轻飘飘的掠到另一个丫头面前，单手提了她的衣领直接摔在长凳上，手上的竹板扬手落下。这时才听到那丫头凄厉的痛叫一声：“啊!九——”下半句话被小虾一记重手打得没了。

九姑奶奶被眼前的这一幕震住了，只一瞬就掩饰住了眼里的惊诧，笑道：“哟，才转了个身，这院子里出什么事了?”

“九姑奶奶!”不弃欢叫一声，堆了满脸笑走到她身前弯腰一福，手顺势挽上了她的胳膊，撤着娇道：“九姑奶奶可要替朱珠作主!院子里的丫头太不像话了。简直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乱嚼舌根乱传话。这样的丫头非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那个丫头早晕了，只听到竹尺打在身上的闷击声和小虾每轮起竹尺，空中便划过一丝尖锐的破空声，煞是吓人。

九姑奶奶管理王府不知道打过多少下人，此时听着仍心惊肉跳。她的胳膊被不弃挽着，愣神间已拉到中间太师椅子上坐着。她瞥了眼那个-悄悄向她递话的丫头，不知道这么短时间怎么就被查了出来，强笑道：“乱嚼舌根是该好生教训一番。你这孩子，好好的装什么病!要不是给你拿礼物，倒真被你骗过了。你大姑奶奶，四姑奶奶，七姑奶奶知道了还不知道有多生气!好心来噍你，却被你生病唬了回去。”

不弃亲手端过一杯茶送她手里，贴看耳朵低声道：“爷爷让我装病的，我有什么办法。他不让我露脸，说是要瞒看，好让我在八月十五及笄礼上给姑奶奶们一个惊喜。”

九姑奶奶一拍大腿怒了：“八哥也太胡闹了。咱们几个来看侄孙女儿，他怎么能出这种馊主意?!”

不弃委屈的说道：“这也怪不得爷爷。他就怕别人认得我是朱府孙小姐，对我不利。咋天一回府他就说不让我出府去。我一时贪玩，晚上偷偷地溜出了府。

结果在醉一台饭还没吃着，还真有个泼皮无赖跑来欺负我。唉，还好有个公子出手揍了那泼皮一顿。回了府，爷爷大怒。说不准我再出府，谁来也不准见!唉，姑奶奶们又不是外人，爷爷干嘛要让人特意来叮嘱我装病呢?姑奶奶们是至亲，总不会对朱珠不利的。真不知道爷爷是怎么想的。”

竹尺击打在那丫头身上，不弃的话震得九姑奶奶额头血管一跳一跳的。她拉着不弃的手道：“这么个娇小人儿，谁舍得欺负?!九姑奶奶回头就找知府大人去，一定要重重查办那个吴老虎!”

“九姑奶奶真好!”不弃甜甜一笑，整个人都快偎进她怀里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t.com(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看上去倒是亲呢温馨，然而旁边竹凳上那丫头一声不吭。小虾继续轮着竹尺，像在敲打一只棉布口袋。院子里的丫头吓得噤若寒蝉。这等温馨画面着实显得诡异。

九姑奶奶脸上终于露出不忍，迟疑了下道：“朱珠啊，都没声音了，再打下去怕是不行了。”

不弃似乎这才想起旁边小虾目无表情的还在打。她赶紧喊道：“小虾你怎么还在打?别吓着丸姑奶奶了!”

“已经没气了。”小虾淡淡的回道。

不弃啊了声，仿佛不知道该咋办了，愣了半晌道：“甜儿，赶紧告诉福总管去，让他来处理。哎，九姑奶奶，你怎么不早提醒我一声?才说几句话工夫，这茶还没喝上一口，那丫头怎么就没气了呢?这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宿疾?”

她的目光一瞟，杏儿赶紧跪下答道：“没敢打断小姐和九姑奶奶说话。这丫头有心疾，平时喝斥说她几句，她就会晕倒的。”

不弃哦了声道：“这就怪不得小虾了。我是说才几尺下去，怎么就没气了。

她这心疾可不是普通的心疾，难怪不长眼睛的乱嚼舌头。”

九姑奶奶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站起身道：“一个丫头而己，朱殊不必放在心上。赶明儿我送两个伶俐的来侍候你。还不赶紧收拾了，放院子里让孙小姐瞧了堵心!”

有两个丫头正要从地上爬起来，与不弃冷冷的目光一触，又缩回身子跪好。

眼泪落下，半点抽泣声也听不见。

她说的话不管用。这个认知让九姑奶奶心头一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这丫头咋儿才回府，今天就把院子里的丫头收拾得服服贴贴。当面看打死丫头面不改色，还懂得推责任。这等手腕怪不得八哥要选她继承朱府。

她睨了不弃一眼，她长得像八哥，也像朱九华。可那双眼睛却生得和过世的朱夫人一模一样，亮得惊人。就这一眼，九姑奶奶确定了她的确是朱九华的女儿。她失望的想，原来朱九华真有一个女儿，八哥不是胡乱在搪塞。

她心里有点乱，过继一个子侄的计划是不成了。朱府也不能倒，这丫头将来真的会继承朱府，她必须回府仔细想想和J害关系了。

满意的看了看院子里的开始学会认清主人是谁的丫头们，不弃说道：“都聋了?没听到九姑奶奶的话?还不快去拎水把院子收拾干；争了?杏儿，把老太爷给我的那只红玉髓手镯拿来。”

跪着的丫头们这才敢爬起来把那丫头抬进厢房里，拎水冲地。

不弃亲手把红玉髓手镯戴在九姑奶奶手腕上，认真的说道：“九姑奶奶好歹多戴上几天，去去秽气。朱珠真是不孝，第一次见九姑奶奶，就让您老人家脏了眼睛。”

鲜红的镯子衬得九姑奶奶雪白的手腕夺目惊心。九姑奶奶想起被打死的丫头身上的血迹，恨不得一把褪下来扔了。她再也坐不住，强笑道：“朱珠真孝顺。

八哥那儿我去说，总不能让你成天闷在府里。改天九姑奶奶来接你出府去玩。今儿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望着九姑奶奶远去的背影，不弃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对小虾说：“你没打死她吧?”

小虾摇了摇头道：“你没说要打死她。先一尺打晕了是真的。”

“等福总管来了，让他带去瞧瞧伤。”她落寞的转身上楼，对杏儿道：“我要静一静，晚饭不想吃了。”

阳光晒不进楼梯，不弃走进阴影里，整个人蒙上了层深灰色。

听到楼梯沉重的响起，杏儿不赞同的说道：“小姐知道要狠却狠不下来。”

小虾淡淡的说：“她总会狠下来的。朱府只有她一点血脉，她不狠她活不下去。”

杏儿好奇的问道：“小虾姐姐，你怎么知道是那丫头?”

“小姐早对我说过，她踹的人左边那个一定是。我看仔细了，左边那丫头眼神游离，小姐认了人后她明显松了口气。小姐眼力很准。”

这时楼上房间里隐隐传来不弃的哭声，楼下两人同时叹了口气，眼里充满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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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小家子气和大家风范

天气一进七月，太阳就明晃晃的挂在了天上。静心堂外的柳林的绿意越发的浓了。

柳林靠近静心堂不远处有间小小的木屋，用篱芭围了，上面缠满了金银花和野喇叭花。白色和黄色的小花散发着醉人的清香，野喇叭花儿牵着纤细的藤蔓见缝插针的开着粉色和紫色的花朵。篱笆里的空地上种着茉莉，搭着葡萄藤。堂前看花，屋后却自湖中引来一池湖水。掩在低垂的柳枝下，清幽幽的一汪，看着便赏心悦目。

不弃舒舒服服的穿着肚兜泡在水里，岸边摆了方小木几案，竹篮里大块的冰上放着葡萄雪梨。冰渐渐的融，沁凉的水沿着几案滑落。热辣辣的太阳似也被融得没了热情。

她拎起一串紫葡萄嚼得汁水长流，嘴里不忘喊道：“小虾，咱俩换地方住行不?!”

不远处的歪脖子柳树上挂着条秋千。随着秋千轻荡，小虾靠在藤篮边上似在小憩。单眼皮半睁半闭间却有一道光警觉的观察着四周。

小虾并不回答。不弃也习惯了，自顾自的说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叫一个惊艳啊。那会儿我就想一定要在夏天弄个水池子泡澡。你怎么谢我?这池子可是我央了福总管费了半月工夫才建好的。花了三百两银子呢。你说这银子咋就这么不经花呢?我怎么才能赚更多的银子?你瞧瞧，大热的天，飞虹桥那头草地上的毒蘑菇还一个劲的疯长。真佩服老头儿，也亏他受得了!”

孙小姐当家，整治得静心堂铁板一块。她装病让大姑奶奶四姑奶奶和七姑奶奶气得在家里大骂。八面玲珑的九姑奶奶偃旗息鼓。可是朱府里的三十位姨奶奶们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在朱八太爷处没讨得好，飞虹桥有海伯守着，软磨硬泡过不去。众位姨奶奶便三天两头带了丫头在湖对岸看风景，只盼能看到那位娇纵的孙小姐能冒出头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哭二闹三撒泼要孙小姐给个公道话。

因为，府里主管财务的四总管朱喜最近总是皱着眉头，拍着光滑的脑门说：“这事啊，我得问问孙小姐才行。”

朱八太爷常说不做生意显小家子气了，生意不好做。姨奶奶们的穿戴就是朱府的门面。姨奶奶们买支钗，做件衣裳放在从前，只要不是太离谱，朱喜支银子眉头也不皱下。可是现在孙小姐一当家，虽然到最后衣裳还是做了，钗还是买了。却拖得很不痛快。

就拿最爱宠的二十八姨奶奶来说吧。每到换季的时候，二十八姨奶奶就喜欢去苏州府各大绣坊威衣铺子里转转，掌柜的就会捧了货送进府里，四总管朱喜给银票结账。现在不行了，不事先说好买多少要多少银，四总管不结了，让掌柜的找她去。而这个事先打报告，四总管皱看眉来一句，去问问孙小姐，又不知道拖多久才回个话。

谁痛快?

姨奶奶中有隔了湖跳肚P骂的。当然，也不敢骂太厉害。大多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一通。

太阳越来越大，骂声越来越小。企盼见着孙小姐诉苦拉关系的越来越多。最终导致湖岸边碧绿的草地上成日都有如花的女人徘徊。

三总管朱寿因不弃一手绝佳偷技对她另眼相看。她手上功夫好，学起赌技来得心应手。总管们都在朱八太爷收养的孤儿里找徒弟。就他年轻，才二十五岁，一直没找到个好徒弟。没想到不弃合了他的缘，又喜欢玩。朱寿想到成了孙小姐的师傅，心里说不出的得意。加上妹妹小虾又成了不弃的贴身保缫，朱寿几乎没事就往静心堂跑。

他微笑着用漂亮的手折下一枝柳枝摇着玩，意味深长的说：“怎么看怎么觉得湖边像长着蘑菇似的。”

不弃懒洋洋的更正三总管朱寿的话：“是蘑菇。这么鲜艳大概是有毒的蘑菇”。

朱寿拭探的看了她一眼道：“那还留着做什么?”

不弃撇撇嘴道：“我可没这么小家子气。老头儿虽然没让三十位姨奶奶们替他留后，但他心里却极喜欢这些姨奶奶们。他的兴趣爱好你难道不了解?除了银子就是女人。不就是养三十个女人么?老头儿怕孤单，他喜欢成天被人围着。你们几个大男人他没兴趣见，我也没时间成天对他撒娇。姨奶奶们我得给他留着。”

三十个姨奶奶，每座院子里有四个下人。朱府的人口不多也不行。养的人多了，银子就多，麻烦事也多。不说别的，做衣裳的布每年要用多少匹?不弃想着就头疼。

她在小虾屋子后面泡着澡吃看冰镇水果，满脑子都是每个月府上的开支。再算算进r限。她对两年后的一千万两银子实在没有把握。

这时，小虾从秋千上一跃而起低喝道：“有人翻墙进院子了。”

白色的身影直才1、向柳林靠院墙的方向。

不弃暗骂了声宵小，站起身擦干水迅速的穿好衣裳。

小虾之所以要住在柳林里，就为了防看从院墙处有人摸进来。静心堂前方是湖，有桥，海伯一人当关足矣。加上府里的家丁护卫万无一失。防范最薄弱的地方只有柳林边上的院墙。上次不弃和小虾出府就翻墙走的。

自从九姑奶奶退走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对朱府孙小姐感兴趣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翻院墙。

不弃坐在屋前葡萄藤下，泡了杯茶，等着小虾回来。闭着眼睛想该怎么节流元崇在苏州府东逛西逛了磨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靖王孙的态度暖昧不明，只道醉一台出现的不是朱府孙小姐，而是她的丫头小虾。

不管她是不是朱府刊叫、姐，元崇眼里只有那个拎起大酒坛干7争利索砸荤吴老虎的粉衣美人。长这么大，他头一回对女人生出种抓耳挠腮的急燥。每天守在朱府外买消息，等着小虾会意外出现。望京城已来信催他返家，他实在等不住了，决定当贼也要去见见她。

朱府的院墙虽高，还算好翻。但是落了地，走得几步元崇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片浓密的棚-林中似乎还隐含着阵法。垂下的枝条挡住了所有的视线，林深一眼看不到边际。他往后看了看，还能看到院墙，但再往里走，他就吃不准会不会迷路了。

“来都来了，不见太亏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毅然抬脚往里走。

果然不出所料，他成功的迷了路。元崇熟悉兵法，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摸准了方向不理会胜|，下七弯八拐的路，埋着头直走。

这时他突然心生警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树上竞没了知了的叫声。周围的安静显得极为诡异。元崇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自脑后袭来。他下意识的往旁边一避。眼前飘过一条白色的人影，稳稳的落在前面的柳树上。

小虾皱了皱眉，认出了他是酸一台打不平的公子。她冷冷的开口说道：“你是靖王府何人?为何要翻墙进来?”

她身上穿着件白色的男式宽袍，头发在脑后柬威一束。脸如雪后睛空，干；争清而。单眼皮斜飞入鬓。

在梦里不知道出现过多少回脸却因为这身男装打扮别有一番韵致，元崇几乎瞧得痴了，喃喃的说：“你比那晚更美。”

一根柳条毫不客气的抽下，元崇只见绿影一闪，头偏开，胳膊上已挨了一记。火辣辣的疼提醒他，他现在是个贼。他捂着胳膊想起了陈煜的话，看上只母老虎。不过他又咧开嘴笑了。是匹烈马少爷也要驯服了!正想动手，他突想起自己武功不如人，元崇赶紧说道：“姑娘停手，在下绝无恶意。”

小虾斜睨着他道：“哦?”

“在下望京元崇，家父是望京守备。在下今年十八岁，熟读兵书，去年已中了进士。尚无定亲，也没有纳妾。明日就要返家，走之前想见姑娘一面。我喜欢你，返家后我着人前来提亲!”元崇快速的说完，心怦怦直跳。

小虾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清朗，不带半点讥讽之意。她笑完后淡淡说道：“你认错人了。看在醉一台你出手的份上，今天我放过你，你走吧。再翻墙进来，我会砍断你的腿，再扔出去喂狗。”

元崇急了，大声说：“我没认错人!那晚在醉一台拎酒坛子砸荤吴老虎的人就是你!”

小虾愣了愣，这个人不是冲着孙小姐来的?

“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只是这两个月想尽办法也无缘再见姑娘一面，这才冒味前来。”元崇眸光坦白，说完憋了两个月的话浑身舒畅。

望京守备大人的公子?小虾皱了皱眉，杀了他会惹麻烦。她淡淡的说道：“你走吧。你下次若再敢翻墙进来，我会绑了你告上知府衙门。想来守备大人也丢不起这个脸。”

元崇恋恋不合的看着她，总觉得一颦一笑都美。他敢翻墙进来大胆示爱，岂肯这样就走。听小虾的语气，知道她多少会顾及自己的身份，胆跟着就：I士了。脚步往前踏出，直视着小虾道：“在下对姑娘一片真心。若有半句谎言，让天打.”

话未说完，小虾提着柳枝又一记抽下。

元崇没有防备，吓得直往地上一滚，险险避开。他狼狈不堪的爬起来，背上已被狠狠抽中，痛得大叫一声：“在下知道翻墙而入，直言不讳行事孟浪了点。

在下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小虾，你等着我来提亲!”

小虾眼中掠过一丝恼怒，只哼了声，手里柳枝越发抽得狠了。

偏偏元崇也犟了起来，心知小虾不敢杀自己，拼得挨打也要把话说完。于是边躲闪边说，直把这几个月来的相思一古脑儿全倒了出来。

他发髻散乱，衣衫抽得破了，沾看地上的尘土，说不出的狼狈。眼睛却放着光，见缝插针的看着小虾。

小虾突然住了手。

元崇躲在一棵柳树后面探出半边头来喊道：“你终于相信我了?我可说的是真话!”

“我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元崇总结着自己的花丛经验，大声说道：“你不信我，我今天就算被你打死也不走!”

小虾摇了摇头，这人是疯子。她根本没把元崇的话放在心上，一门心思想着他是望京城的守备公子。

见她踟蹰不语，元崇更加得意，柔声道：“小虾，你等我。我回京就请人来提亲。”

小虾看着他突然问道：“听说莲衣客最常出没的地方是望京城一带。元公子，你可知道莲衣客的下落?”

没头没脑地听到这句问话，元崇一愣，眨巴着眼道：“你找他?”

小虾点了点头道：“我要找他。”

元崇想起那晚陈煜射出的一箭，这丫头不会是迷上陈煜了吧?他心里泛起一股酸意，开口问道：“你找他有事?”

小虾想了想道：“想谢谢他那天一箭救了人。如果元公子能遇到他，就请转告他，有空来趟苏州，有人想见他。”

“遇到他我也不会告诉他，你死了心吧。他心里有人了。”元崇气恼地说道。

眼前白影一晃，小虾已站在了他面前，冷冷一笑，手中柳枝囤上了元崇的脖子：“既然如此，留你也无用。这里四下无人，想必守备大人也不会知道你有翻墙的习惯。”手上一紧，勒得元崇舌头直往外吐，两眼外鼓。

他吓了一跳，这丫头真敢动手杀人。他情急之下一手拉扯住柳枝，另一手抽出了靴子里的匕首，拼得最后的一力气割下，身体一轻重重地摔在地上。

元崇忍着屁股上的剧痛，连滚带爬的直往围墙边上奔。他手忙胸增L的翻上院头，骑坐在墙头总算感觉安全了。见小虾没有追上来，站在一棵柳树旁抱着膀子睥睨着他，心头火气直冲头顶。

他摸着脖子喘着气大吼道：“你打得过我，打得过莲衣客吗?你等着!”

小虾笑了笑，也许这个守备公子真有能耐找来莲衣客呢?她想起那晚不弃的失态，轻轻叹了口气，折下根柳条作势就要掠上了墙头。

元崇吓坏了，忙不迭的翻落下墙。墙里传出阵清朗的大笑，不由得恨得牙根发痒。

阳光透过叶片投下斑驳的光影。葡萄架下的不弃已睡着了。她脸上一片恬静，肌肤不够白嫩却细腻泛着光泽。眉像一片柳叶，鼻小巧挺直。

似乎感觉到什么，她虚开了一条眼缝，看到是小虾，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葡萄叶的绿意投进了她眼里，泛起莹莹的光彩。

小虾离她几步远，被不弃脸上瞬间展现的丽色迷住，一阵恍惚。

“小虾?!”

小虾回过神来微笑道：“那天在醉一台出手的公子。被我打跑了。”

“靖王府的人?”

“不是。他说喜欢我，专程跑来说这个。我本想杀了他，想到他是望京守备公子，怕惹麻烦就算了。”小虾不带半点娇羞，就像在说件极平常的事情。

望京守备府的公子?他一定认识陈煜!不弃眼睛先是一亮，又变得黯淡。那晚拼命想见他，睡醒一觉后又觉得不见为好。身份迥异，实为殊途。她没死变成了朱府的孙小姐，莫府会有什么反应?七王爷会有什么反应?她还在为赎身银子发愁，不能让这些反应变成朱府赚钱的阻力。也许陈煜会帮她呢?不弃下意识的否决了这点。她对神秘人没有把握。一个在几十年前让朱府重新崛起的人，能逼得江南首富死了一儿一女。神秘人有多大的能耐是未知数，陈煜就算知道她没死，能为她做什么呢?至少他没一千万两替她还债。

然而，听小虾说起那天出手的公子，不弃仍希望美丽的小虾可以拥有美好的爱情。如果陈煜肯大声说喜欢她，该有多好?

不弃微笑道：“家世不错，长得也不赖。有胆子大声说喜欢你，这样的男子还行。”

小虾认真的说道：“我不会嫁人的。小姐以后别提这样的事。”

“为什么?”这会儿轮到不弃奇怪了。

小虾想了想道：“哥哥说了，我是要保护小姐一辈子的。女人太柔弱，也不够坚强。所以，我一向把自己当男人。”

不弃愣了愣。想要再对她进行说服教育，小虾摆了摆手道：“小姐不必再说。这几天可想到节流的好办法了?”

对啊，节流!不弃将望京城将陈煜远远抛到了一边，深吸口气道：“通知三位总管，明天陪我巡府。”

清晨，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不弃带着杏儿和小虾，在三位总管的陪同下走进了朱八太爷住的院子。

这是朱府最大的一处院落。只有二进院子，修得格外宽敞。前进院子是起居卧房，后院是书房。

朱八太爷每个月只有初一和十五是睡在自家院子里的，别的时间都轮看在各位姨奶奶处住。

今天是初一，朱八太爷舒服的在自己宽大的床上睡醒，吃过早点后坐在院子里喝茶。

他很喜欢自己的院子。宽敞空旷，四周种着名贵花草，檐下挂着一排鸟笼子，院中两口大青石缸里养着两条大鱼，在细沙池底优雅的摆动着漂亮的银色鱼尾。

院门是呈外八字型的门楼。黑漆大门高而窄，上方用砖砌了檐顶，流云纹饰囤着一方雪白的墙，虬劲的书写着三个大字：“逸豫园”。取《尚书》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一语。朱府某先祖亲笔所提，以此提醒自己每天都要努力不怠，不能沉溺安逸享乐之中。

不弃看了眼这三个大字，微微一笑道：“今天就从老太爷院子里着手吧。”

三位总管恭敬地应下。满脸看戏的兴奋。

杏儿腰间挂着一方翠玉小算盘，得了师傅朱喜一个鼓励的眼神，大声说：“是!小姐!”

不弃一挥手，众人跟着她走进了院子。

迎面是一堵黄杨木雕的屏风。整块黄杨木雕威，可见原树有多大。屏风上浮雕精致，雕出一幅日落长湖，中有三山仙岛。湖中渔舟隐隐，近岸荷叶田田的壮丽图画。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这堵屏风，瞟了杏儿一眼，脚步未停绕过屏风进了院子。

“丫头，怎么今天想起来看我了?”朱八太爷乐呵呵的看着丰润不少的不弃。

她今天穿了件白底碎花的短襦，系了条浅紫色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儿不乱。那身衣裙上绣满了精致的花，耳上垂着两粒珍珠。神情矜持，下巴微扬着，眼睛清亮。看上去又精神又贵气，终于不再像个打杂丫头。朱八太爷很满意。

不弃福了福，然后挽上了朱八太爷的胳膊摇了摇道：“今儿不是初一?错过今天，要等到十五去了。平时你都在姨奶奶们的院子里，我哪敢去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姨奶奶们天天在湖边围堵我。我要出现，不是听骂声就是乖乖的给银子。偏偏两种情况我都不想看到。”

“你这丫头!”朱老太爷刮了刮她挺直的小鼻子，拉着她去看檐下鸟笼里的乌。

不弃的目光从鸟笼移到了屋里。

中堂里挂着几幅字画，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落款，惊奇的发现是朱八太爷自己画的。她汗颜地对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人能成为朱府的第十代继承人感到羞耻。

不过，她很快就不别扭了。不能写书法画画又如何?她会欣赏就行。现在是挣赎身银子的时候，如果让她选，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如何看账本做生意。

朱八太爷被不弃一吹捧，很是得意。

后院是处理府中事务的书房。朱八太爷挥毫写意的地方和卧室连在一起。他牵着不弃的手走了进去。

卧室很大，和书房打通连成了一个大房间。房里没有不弃想象的奢侈摆设，相反还有些清雅。

“我画幅画给你瞧瞧。”朱八太爷来了兴致，压根没想过，不弃来玩，带着三位总管做什么。

一挥而就，笔汁淋漓。

朱八太爷搁下笔，满脸期待的望着她。

“值多少银子?”

她直杠杠的将朱八太爷书画早春黄鹂鸣柳图的好心情破坏了。朱八太爷叹了口气，搁下笔，端起了身边的江心白茶盏。

不弃一拍脑袋想起竹林里朱八太爷的话来了。她说道：“十两银子一包的明前新茶，去冬梅花花蕊上的雪水，皇帝陛下欣赏的江心白瓷，你现在喝掉了十两银子!普通人家能够过两个月了。”

三位总管恭敬的站在一旁忍笑。

朱八太爷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不弃这时才开始进入今天的主题。

她伸手弹了弹书桌道：“很好，紫檀木的。”她四处嗅嗅，走到床边摸了摸像只雕花大箱子的围床。啧啧两声道：“不错，沉香木的。听说名贵得很。”

她指着窗户大叫一声：“u阿，鲛绢糊的。这面窗户这么大，至少要用一匹布吧?多少银子?”

不弃随意地在屋里走动着。走完一囤扬了扬下巴，看向一直捧着翠玉小算盘拨拉的杏儿。

“四万七千两。”杏儿两眼放光的说道。她语速极快的又说道，“院子里的屏风，四周摆着的玉雕，加在一起是五万二千两。”

朱八太爷彻底呆住。他搓了搓手道：“家具是好家具，能用一辈子。那些小玩意儿也是从前便宜时买来的。丫头，你不是是想让把这些全拿去变卖了吧?”

不弃哼了声道：“这些散碎银子抵什么用?我只不过是想说——现在是我管家!”

“管家和你算这些·限有什么关系?”

不弃转过头问四总管朱喜：“报个数给老太爷听听!”

朱喜也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小算盘，劈里啪啦打了一通道：“去年府里添置的古董家具花费了十四万八千两。每年府中糊窗户的鲛绢要用三千两银子。姨奶奶每年的置装费和首饰费是十万两银子。至于厨房，每年花在燕窝人参上的银两有一万四千两。”

朱八太爷轻咳了两声道：“说起来每个人每年花费也不高，只是人多了点。

朱府的姨奶奶们总不能穿旧衣没首饰吧?这也太小家子气了。”

不弃嘿嘿笑了笑道：“我现在就大家子气一回。以后姨奶奶们想买什么东西不必找喜总管从公中支银子了。我决定，每院以后除了月银，每年每院单支一千两银子。想买什么自己瞧着办。免得姨奶奶们想买支钗还要报喜总管，太小家子气了。老头儿.你说呢?”

“这个是不是太少了点?比以前少太多了。难道让别人说，我连自己的女人都养不起了?朱府还是江南首富，这传出去叫什么话?!”朱八太爷的胡子又翘了起来。

“姨奶奶们肯定会喜欢的。”不弃笑呵呵的扯着他的胳膊又开始摇呀摇，摇得朱八太爷又没了脾气。

杏儿马上接口道：“小姐说的对，姨奶奶们肯定会高兴。从前买衣裳打首饰找四总管报销。师傅又抠门，问东问西不说，还要说几句买贵了。姨奶奶们手里除了月银没有多余的现钱。衣服穿了会1日，首饰买了也会旧。哪有现银捏在自己手里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用得舒坦?”

朱喜紧跟着补了一句：“孙小姐这这一刀砍下去，表面上是让姨奶奶们少花了钱。但各院自己想攒钱的就能省下不少。一千两银子放在外面也是笔不小的数。普通人家五两银子就能过一个月了。”

朱八太爷这才转怒为喜，他凑近不弃低声问道：“一年就能省十几万，不错。她们不找我哭闹，我也没意见!”

不弃得意的笑道：“这叫打破大锅饭!姨奶奶们每个院子都有小厨房。想吃好的自个儿买来做呗。老头儿，你最划得来，你一个月只有两天在自己院子里吃，其它时间都在蹭饭。我早想过了，亏谁也不能亏你呀!”

朱八太爷脸上又放出光来，笑咪咪的说道：“我的不就是你的?”

不弃也笑咪咪的说道：“说得是呀，你的都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朱府姨奶奶们还没正式瞧见孙小姐的脸，就已经默默的接受了孙小姐当家的事实。一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没孩子又无事做的姨奶奶们紧接着又接受了孙小姐的另一项提议。

以一千两银子为一股，入股朱府最赚钱的朱记丝绸行。年终还能分红利。

府里每年每院额外给一千两银子，但是哪天要是不给了呢?老太爷要是走了呢?当家的孙小姐还会看在老太爷的份上给她们这么多钱?入股可是写在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按了手印的。红利怎么也跑不掉。

这项决定一宣布，姨奶奶们眼睛一亮，把多年攒下来的早戴腻了的无用首饰和古董全拿去折了现银入股凑股份。

结果让朱八太爷的胡子又翘了起来。他鼓大了眼问道：“再说一遍!”

朱喜摸着自己的脑门呵呵笑道：“老太爷，一百五十两。”

三十房姨奶奶手上有这么多银子?朱八太爷震惊了。继而在不弃的冷笑声中惭愧了。尴尬的替自己分辨道：“你姨奶奶们出府，所有人都羡慕呢，都说朱府是豪门大家。这名誉，在生意场上有用得很!”

不弃莞尔一笑。她挤出这么多钱只是目的之一。三十房姨奶奶们的亲戚有好些个在朱记丝绸行里做事。自家入了股子，想必丝绸行的风气会大不一样。从前是替朱府干活，个个是蛀虫，现在是替自己干活，个个成劳模。

“丫头，你怎么想出来的?”

姨奶奶是他的女人，一百五十万两合在一起连个说话的股东权利都没有。别家也有入股的。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让姨奶奶们入股。这种股子分出去既安全又保险，外人绝对不可能插手朱府的生意。

不弃I眨了眨眼道：“不是给了我这么多丫头?还有几位总管么?又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话是这样说，她却想到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人对一种叫基金的东西有看出奇的热情。山哥也不例外，存在银行里的钱全拿去买了基金。

这个夏天在不弃和几位总管的努力下，朱府的节流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以朱记丝绸行为示范点的改革管理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对不弃来说，每一天都过得充实。她实在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需要从头学起。

夏天一过，就立秋了。

转眼之间，朱府的中秋宴请和孙小姐的及笄大礼也迫在眉睫。

朱府传出来孙小姐当家后的种种事迹，又为不弃蒙上了层神秘的面沙。好奇的人们都盼着中秋节早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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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歪打正着

千里之外的望京城在夏秋之交接连看下了三天大暴雨。这场雨像老天破了个大窟窿，雨倾盆泼下，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

皇上体恤大臣们，连早朝都取消了。

然而宫中太医院的徜，医们却没有休息的福气，轮番奔忙于七王府和皇宫之间。忙着替治七王爷治病，忙着进宫向皇上通报病情。所有人都说，七王爷快要不行了。

“老天在为七弟落泪么?”大魏国的皇，脊陛下放下手里的奏折，望着殿外檐下白练一般的落下的雨水喃喃说道。

先皇留下的兄弟里，只有这位七王爷是他的亲手足。七王爷留在望京城替他管理了几十年的私房银子。他连个封号都没给过他。

这般打压不为别的，只为防着七王爷一手掌钱一手结交京官，权势过大。他可以给别的兄弟封号与封地，唯独这个亲手足，合不得放他离开望京，对他恩宠有加，却连一个封号都没给过。皇帝陛下做给其他兄弟们看，让他们知道留在望京没念想，心里却不免对七王爷有些撒疚。想起七王爷比自己岁数小得多，心情越发的烦躁。

放下奏折，皇帝恹恹的说：“摆驾七王府。”

“皇上.雨小一点再去吧。”

皇帝没有说话，大踏步走出确，书房。

大雨无情的落下，七王爷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到胸口如针扎一般的痛楚。这让他不得不尽可能的保持着平静。他知道，若是一激动，再深吸一口气，那枚游走在血脉中的针也许就会直直的刺进他的心，瞬间要了他的命。

他，现在还不能死。七王爷撑着一口气等待着皇上的到来。

也许，他不会来了。

七王爷招了招手，陈煜赶紧走过去，单膝跪在了他面前。

“煜儿，做你想做的事，别的什么都不要考虑。你，不要像父王一样过。”

七王爷轻声说道。

陈煜一-陋，没有接话。自苏州府回到望京后，他瘦了很多，一双眼睛微微凹陷下去，更显得深遂。他轻轻握住了父亲的手，把脸埋了下去。有父亲这句话，他觉得他的肩上可以承载更重的东西。像府里的侧妃夫人们，下人们，还有三个妹妹。

七王爷努力平静着心情，歇息良久后又重复了遍：“你，不要像父王一样过“。

陈煜震惊的抬起头，心里一阵感动，一阵悲哀。

“柔威已和户部尚书的大公子定了亲，及笄后就嫁过去。颖兰和婉若二降来皇上会给她们选门好亲事。你不要担心她们。内库无论如何也不要再接手。”

也许是说得急了，七王爷有些急喘，胸口的刺痛让他哆嗉着嘴皮，只顾用一双眼睛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陈煜轻轻抚摸着他的背，眼睛微微有些湿润：“我明白。”

隔了良久，七王爷因疼痛而变得苍白的脸才渐渐恢复正常。也许那枚针顺畅的停留在血脉中，像是回到了正常航线的船，七王爷忍不住深吸口气终于有了正常人大口呼吸的痛快感觉。说话也顺畅了许多：“可惜，没能替你定门好亲事。

父王不想替你定亲，是怕过早将你拴在了望京城。”

陈煜的手一僵，脑子里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了不弃的脸。一咬牙低声说道：“儿子心里已经有了人。”

出乎他的意料，七王爷没有半点惊讶，只是陷入了沉默。陈煜有丝忐忑不安。这不是父亲的正常反应。

“是不弃?”

三个字从七王爷嘴里吐出来，陈煜耳中一片哗哗的雨声，竞有种失聪的嗡鸣。父王竟然知道?他喉间一哽，低下了头。一双手不由自主攥紧了。他想起那些日子的苦苦挣扎，想起那些欲诉还休的忍耐。如果……没有如果，他只是庆幸，她没有躺在那具棺材里。他垂下头，轻声说出了一直瞒着七王爷的秘密：“她不是父王的女儿。她是四月生的。”

七王爷轻吐出一口气，他终于解开了那个谜底。他怜惜的看着儿子，伸手握住了陈煜的手道：“你找不到她了。煜儿。放弃吧!”

陈煜愕然：“为什么这样说?你知道她没死后，你让我一定要找到她!”

七王爷又一次深呼吸，一点尖锐的痛自心间传来。他急促的喘了两口气，哆嗦着嘴皮道：“不要去找她。”

一句话是找不到她了，另一句话是不要去找她。

陈煜腑中一片昏乱。他望着父亲，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

七王爷看向殿门的方向，雨声如注。他轻轻叹息，眼里有一丝失望，皇上不会来了。他用力的握紧了陈煜的胳膊，急切的说道，“书房里的那幅画…

“

声音嘎然而止。他的头无力的垂下。

陈煜一惊，扶着七王爷连喊几声毫无反应。陈煜松开手，迷茫的看看父亲，他这就去了么?

“七弟!”

随着声音的出现，先抢进屋里的是老太监阿福，手指突点中七王爷的心口。

七王爷蓦得张嘴，喷出满口血来，悠悠又回了口气。

皇帝已解下油衣踏进殿来。他摆手止住了陈煜的跪拜，急步进到榻前急声问道：“七弟可还好?”

七王爷眼睛一亮，激动的就想坐起身来。

皇帝按住了他的肩，双目微红，握住了他的手。

“煜儿，退下吧。”七王爷摆了摆手。

陈煜知道父亲有话想和皇帝单独说，但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却站着没有动。他心里的疑云却是越聚越深。他朝皇帝深揖下去，赔然的看了眼父亲，走出了寝殿。

殿外站满了大内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只片刻工夫，寝殿门开了条缝，皇，和身边的太监探出头来扬了扬手。一名侍卫走过去，附耳听他说了句话，点了点头。

陈煜和阿福同时转过了头，他们都听到了书房二字。

瞬间，外面的侍卫涌进了七王爷的书房。

陈煜大惊，急步走了过去。门口站着的宫中一品带刀侍卫拦住了他，拱手道：“皇上的旨意。”

父亲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又要找什么?外面的雨带来一片瑟瑟的秋寒，陈煜目中惊疑不定，反复想着父亲的话。书房里的哪幅画?

一丝声如蚊蚋的声音传进陈煜耳中：“藻井。”他一愣，抬头望向了老太监阿福。那张像风干老柿子的脸目无表情，嘴唇在嗡动。

不多会儿工夫。一名侍卫从书房中捧着一幅图递进了寝殿。

父王嘴里交待的这幅图为什么拿给了皇上?为什么阿福要以传音告诉自己藻井二字?陈煜眉心紧蹙，回头望向紧闭的寝殿，强自压制着冲进殿内的冲动。

此时，寝殿之中大魏国最尊贵的兄弟俩仍在进行着最后一次谈话。

一柱香后，皇帝陛下亲自打开了殿门，他身后的睡榻中，七王爷瞪大的眼睛望着陈煜。皇帝回头看了眼七王爷，沉声说道：“陈煜接旨。”

陈煜一惊.掀袍跪下。

皇帝深吸口气一字字说道：“信亲王世子陈煜赐封地于东平郡，封东平郡王。不奉召不得回望京。信亲王后事一了便起程吧。”

信亲王?赐封地于东平郡?陈煜猛地抬起头。看似风光的父亲把持着内库，其实连外放的王爷们都不如，临死终于有了个封号。

东平郡只不过是一个大魏国江北六州中最偏僻的西楚州下的一个小郡县。看上去是贬出了望京，但是天高皇帝远，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就等于有了自由。这就是父亲和皇上最后谈判的结果?书房里的东西还有阿福就是换来他自由的代价?

陈煜的目光越过那角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衣袍，他看到父亲眼里掠过一丝安慰缓缓闭上了眼睛。陈煜脑中瞬间变得空白，竞不顾正在御前听封，双手一撑，自地上跃起，直冲进了寝殿。

七王爷的手无力的搁在朐前，唇角隐隐带笑。陈煜双膝一软，趴在榻前放声痛哭。

阿福在殿外跪下，对着寝殿平静的磕了三个头，低声说：“老奴拜别王爷。”突反手一掌击在自己天灵盖上，当即身亡。

陈煜听到声响回头，双目骤然红了，低了声：“师傅!”，身上再无半分力气，木然瘫坐在了地上。这是怎么了?身边是才过世的父王，殿门口老阿福自尽殉主。

皇帝背负着双手站在殿前，默默地望着白练般的雨。良久才道：“今夜的雨怕是三更也不会停了。阿福为主尽忠，厚葬了吧!”皇帝轻吐了口气，回望了眼陈煜，在众侍卫的簇拥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府里的女人们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涌进了寝殿。

皇帝封七王爷为信亲王，也给了他的女人们各种浩命封号，让她们继续住在信亲王府里终老。只是望京城中这座信王府里再没有了亲王世子。只多了位即将远赴偏僻的西楚州东平郡的东平郡王。

陈煜自殿中退出，脚步呆滞地走向书房。

如秋风过境，满地狼籍。

这间书房他来过无数回。书房里挂得好几幅名家字画。正中墙上那幅大江东去图已被取走，露出一壁空荡荡的粉墙，依稀还能看到尘灰积成的轮廓。他盯着那片空白，目光缓缓上移。

房顶糊了顶棚。装饰着精美的藻井图案。

陈煜机警的看了限外面，身体拔地而起，勾住横梁，伸手摸向房顶的藻井图案。摸得几下，手指按着一点凸起物，像凝固没有涂散开的颜料。他用力按下，听到房中咔嚎发出声轻响。墙角地毯竞翘起一角。

陈煜跃下，掀起了地毯，下面的木板翻翘开来。他迅速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放进怀里。按下木板，铺平地毯。大踏步走出了书房。

雨自晚间并不见消停，王府大厅已搭好灵棚。闻讯而来的文武百官纷纷冒雨前来吊唁。

吊唁的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夜深渐无人来。堂前白烛被风雨吹得晃荡，甘妃下令轮流替王爷守灵。世子已封为东平郡王，即将远离，众妃夫人们见他双目红肿，已起了怜意。

陈煜趁机回了流水固，关闭了房门，独自呆着。七王爷殁了，他要远离望京，去一个荒凉偏僻的小郡县。心情悲伤，情绪低落受到了所有人的理解。

自苏州府赶回来后不久七王爷就殁了，又听到陈煜即将离开望京，且不奉召不得回来的消息，元崇心里也不好受。他直奔流水园，听胨煜的小太监阿石说他不见人，元崇哪管这些，推开阿石径直闯了进去。

陈煜目光一凛，见是元崇，手中的匕首放了下来。

“你要去哪儿?”元崇惊疑的问道。

陈煜已换上了夜行衣。他没有带弓箭，取了把短匕绑在脚上，身上负着一囤绳索，一端系着枚铁钩。

“你既然来了，无论如何替我挡两个时辰。”

“你究竟在去哪儿?”元崇越看他身上的索钧和长绳越惊惧。以陈煜的轻功要去需要用得着这些东西的地方，望京城只有两处。一是翻城墙，二是入宫。

“我不会告诉你我要去哪儿，你就算猜到了也当不知道吧。记看两个时辰。”陈煜眼中露出坚毅之色。拍了拍元崇的肩，闪身出了房间。

元崇见拦不住他，又不敢闹出动静叫人知晓。急得一跺脚，暗暗的咒骂着陈煜。栓好门窗，焦急的等待着。

滂沱大雨中，一条黑影借助索钧轻盈的翻越了皇宫的高墙，轻车热路地直奔御书房。大雨掩盖了痕迹，陈煜对皇宫内的道路又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的伏在了屋顶上。

御书房里烛光闪动，陈煜挂在檐下，捅开一点窗户纸轻轻地凑近。

书桌上摆着幅大江东去图，正是七王爷书房中挂着的那幅。陈煜从小看到大.一眼就见了出来。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他一直看着这幅画，脸上的神情让陈煜觉得陌生。

三更鼓响，陈煜看了四周，雨声能掩饰住他的身影，也能掩饰住大内待卫们的身影。他一咬牙自檐上翻落，轻巧的掠过殿内，解下了蒙面巾，行了跪拜之礼：“皇上嘱臣三更来。”

“起来吧。”皇帝目中露出赞赏之意。

陈煜默默的站起身，脑子里回想着父亲留给他的书信中写到的事情。

皇帝取了把小银刀将画纸轻轻剖开，取出一张薄薄的锦缎递给了陈煜。

锦缎上绘着一幅地图。图虽然简单，墨色深浅不一，非一次画成。锦缎一角题着几句话：“乱山横古渡，杏花绕孤村。临渊上飞阁，月尽碧罗天。”

陈煜仔细的看了看，确认自己绝不会忘记，这才将这张锦缎放在了烛火上。

火苗舔燃锦帕，瞬间烧成了灰烬。

“不后悔?”

陈煜轻声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后悔。”

皇帝郑重的取出一块牌子送到他手上道：“事出紧急，可调当地州府兵马。”

陈煜没有接，平静的说道：“皇上，如有消息，我会传信入宫中。我的武功不是天下无敌，万一就擒，我不想这块令牌落入他人手中。”他跪下对皇帝行了大礼，轻声道：“煜儿如有不测，请皇上照顾妹妹们。”

皇帝微微颌首道：“去吧。”

陈煜深吸了口气，消失在雨夜之中。

望眼欲穿的元崇生怕有人深夜前来探望陈煜。

怕什么来什么。陈煜的另一个好友白渐飞来了。

元崇听得外面通传白渐飞已到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以三人一起长大的情分，陈煜不可能不见白渐飞。

情急之下，他走出房间，愁苦着脸一把搂住白渐飞的肩，强拉着他往外走，压低了声音以神秘之极的语气说：“走，先出去说话。”

白渐飞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道：“长卿如何了?我去瞧瞧他再说。”

元崇挖空心思编着故事，直说得白渐飞嗟叹不己。他拔开元崇的手臂说道：“王爷才过世，长卿就马上要离开望京去东平郡。苏州府那位姑娘还眼巴巴地等他去提亲。唉，我竞不知长卿竟是个多情种子。我去劝劝他吧。”

他折身往屋里走，元崇急了：“都说了那位姑娘本就不相信他。长卿心急王爷病情，匆匆赶回望京。现如今要等三年热孝期满，我看那位姑娘更不会信他。

三年，换了我，三个月都等不及。还不早嫁人了!”

说到这里他心里一咯噔，想起小虾对陈煜的等待，恨恨然又道：“想嫁别人，门儿都没有!”

白渐飞好笑的看着他道：“难不成你替长卿抢了人来送去东平郡府?”

元崇嘿嘿笑道：“能抢就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渐飞，别去烦长卿了，咱们去喝一杯吧!”

“你这人，三句不离酒。今晚我是来陪长卿的。”白渐飞白了他一眼，向房里走去。

元崇着急的跟过去，正想着把他拉走，房门推开，陈煜平静的站在门口：“渐飞也来了?屋里坐吧。”

他看了眼元崇，后者隔了白渐飞对他怒目而视。

“长卿，苏州府那位姑娘的事我央人去替你说亲。先定下，三年热孝后再过门如何?”白渐飞热心的说道。

陈煜愣了愣苦笑了笑，就以掩过。眼风却狠狠的扫过元崇，恼他胡编乱说。

见元崇贼笑，陈煜噙得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轻叹道：“有劳渐飞跑一趟苏州府，告诉那位小虾姑娘，如果她愿意等，东平那王府三年后便迎她过府。”

白渐飞微笑道：“苏州府的小虾姑娘是么?我替你去说!”

元崇已冲了过来道：“不是!叫，叫花花!那丫头眼睛亮得惊人!”他记得醉一台酒楼上小虾叫身边的婢女花花。

陈煜的胸口如中大锤，失声问道：“你说什么?”

元崇吓了一跳，使劲给陈煜递眼色道：“你忘了?就是和小虾在一起的那个丫头，叫花花的?”

陈煜的心一阵狂跳，不顾白渐飞莫明其妙的眼神，扯了元崇的胳膊道：“你再说一遍，你当时怎么认识她们的?”

元崇回到望京后已不知道向陈煜说了多少遍小虾，他望了眼白渐飞冲陈煜又使了个眼色道：“长卿你就忍忍吧!你和我说了这么多遍，还想听啊?”

父王去世，老阿福殉主，皇上的密令此时像三重大山压在陈煜心口。他蓦得爆发：“那个叫花花的长什么模样?!”

元崇这才反应过来，他愣了愣苦笑道：“叫杏花春花秋花的多了去了。”

陈煜急得跳脚：“不是，你说她的眼Ⅱ青怎么了?”

“亮啊!亮得只叫人记得她的眼睛了，长什么样子倒忘了。”

陈煜喘了两口气，突然他俩往门外一推，关了房门道：“我想静一静，天也快亮了.你们回吧!”

白渐飞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糊的低声问元崇：“长卿是不是伤心过度?怎么说话语无论次的?”

元崇苦笑着摊了摊手道：“让他静一静吧。今天他太累了。”

门里的陈煜闭着眼睛喃喃地念叨着不弃的名字。他真想去噍憔，那个叫花花的有着贼亮眼睛的丫头是不是她。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又提醒他，他该走的方向是西面的东平郡。而不是东南的苏州府。

秋染重林之时，望京城信亲王殁了的消息传开。内库由长公主驸马都尉接掌。出乎所有人的意外。原来最有望接掌内库的世子陈煜被封为东平郡王。信亲王丧事一过就要启程前往偏僻的江北西楚州东平郡。

坊间对世子没有世袭爵位议论纷纷。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东平郡是什么地方。

一听地处西楚州，纷纷觉得陈煜是被贬出了望京。要讨好的内库总管换了人，皇商们的反应最为强烈。四海钱庄打探到的消息也传到了苏州府。

七王爷殁了，陈煜被贬出望京，前往东平郡封地。不弃听到这些消息心不由自主拧成了一团。

“东平那，郡内多山乡沼地，五月起瘴，人畜吸之热寒交替无医可治。视为畏虎。”她从博览群书擅诗文的丫头口中听到东平郡的情况就傻了。

世人都道瘴气厉害，不弃却知道这是沼泽地毒蚊虫猖獗，聚集在一起像黑雾。蚊虫可传播痢疾等种种疾病。功夫再好被毒蚊子咬了，血液里有了病毒，这个世界上拿什么药去治?

她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她知道这样的信息，却做不出来灭蚊药水。不弃想起药灵庄来，赶紧嘱人通知四海钱庄的二总管朱禄，要他找药灵庄制些防蚊虫叮咬和清热解毒的丸药赶在陈煜出发前送去。

她用了一个极理直气：陋的理由：“内库换了总管。七王爷殁了，没有人理会一个被贬的倒霉世子。朱府此举是雪中送炭。东平郡虽偏远，但山上多有野生茶树王，所产茶叶香气馥郁经久耐泡。如果能讨得东平郡王欢心，让朱记茶行独家经营。喝厌了江南茶叶的贵人们一定会出高价购买。”

没有人怀疑不弃的心思，连朱八太爷听了眼睛都是一亮。新品种对于老茶行来说，无疑能在同行中独占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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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及笄礼

秋风飒爽，天高云淡。

往北的官道三辆马车缓慢地行走着。

这行队伍人不多，三十名侍卫拱卫看五辆黑色马车。

离开望京城才三天，所有人心里都有些异样，不约而同保持着沉默。

当头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跨坐看小太监阿石。他好奇的看着官道两旁的景致，脸上带了丝初出望京城的兴奋。

车厢内陈煜靠着柔软的厢壁，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盯着小案几上的几只瓷瓶。

这是四海钱庄总掌柜朱禄送来的驱蚊药和清热解毒丸。还送了他一千两银子。

皇上赐了他封地，封了东平郡王。离开繁华的京城，信亲王府远去不毛之地当小郡王，再加上一道不奉召不得回望京的旨意。所有人都认为他都是被皇上贬出了望京。

江南朱府却在这个时候讨好他。陈煜忍不住要想，朱八太爷是什么意思?

苏州府的小虾姑娘，叫花花的有着明亮眼睛的丫头。陈煜努力回想着在屋顶射去的那一箭。那个缩躲在风火墙边的小丫头。还有父王书房地板秘洞里留给他的那封信。

“……突闻噩耗不甚悲凄。亲赴江北荆州。其夫家大怒，戳穿吾之身份，斥为父始乱终弃，杀王府侍卫二十七人，吾得阿福相护而退。次之射书信一封于驿站，告之菲已入敛下葬。吾实未亲眼见其尸骨。多年来耿耿于-}不，暗中迷人觅其踪迹。终得碧罗天地图。明月山庄短短十来裁崛起与之密不可分。思其能耐，恐与大魏是敌非友。欲窥其全貌，忆当年杀出重围之血腥，惊惧之。吾留书于你，留画一幅。以碧罗天之秘密换吾儿自由，皇上应允。”

陈煜在看到这封书信后，骤然明白为什么父亲说找不到不弃，又说不能去找她。然而皇上来了之后，就变卦了。

只有替皇上找出碧罗天的秘密，才能换来自己的自由。这个交易，他当然愿意。

难道不弃真的是被碧罗天的人带走了?陈煜靠在厢壁上闺上了眼睛。脑中又浮现出那张锦帕上的神秘地图。碧罗天会是在什么地方呢?

“少爷，前面有个小镇。天色尚早，镇上条件不好，不如赶到洛城再休息吧!”外面传来阿石的声音。

这个小太监当年被皇上送到他身边，现在又要跟着他到东平郡。到现在才真正和他一条心了。当然，只是在他要执行皇上密令的时期。陈煜吩咐道：“就在前面镇上驿站歇息一晚。”

阿石马上用清脆还没变声的嗓子吼道：“少爷吩咐今晚住镇上。”

领头的面容坚毅，中年不惑。他是信王府的前侍卫统领，现东平郡王的侍卫统领韩业。他听到阿石的话，提了马折身走到马车旁低声问道：“少爷，前方只是个小镇……”

车里传来陈煜清淡的声音：“走那么快做什么?”

韩业一愣，想起往前走得一步就离望京城远一步，眼神瞬间黯然。

陈煜离府前言明，包括自小起服侍他的太监侍女，不愿意跟着他去东平郡的他不勉强。王府侍卫有家眷的他也不要。最后能跟着他出发的只有忠心于王爷的三十名侍卫和小太监阿石。

郡王远赴封地，只有三十名侍卫，一个小太监随行。收拾了四辆马车的行李。怎么看怎么寒酸。

韩业下意识的将陈煜不想赶路的心情理解为对望京的眷恋和对东平郡的不喜。当即吩咐下去，放慢脚程。

苏州府的百姓都感叹：“这一年的中秋啊!”

江南六州府接了朱府请帖的人们也如是感叹：“这一年的中秋啊!”

这一年的中秋与众不同。

江南朱府在苏州河畔搭起了十里长棚开流水宴。白墙黑檐的静美府弟之中，孙小姐朱珠行及笄大礼。

但凡豪门世家女子的及笄礼都办得庄重。朱府孙小姐的及笄礼非比寻常。因为她不仅只是位名门小姐，而且是大魏国的百年世家江南首富朱家的第十代继承人。

大家都知道，朱八太爷唯一的儿子朱九华在十几年前就病逝了，这位孙小姐是他唯一的后人。朱八太爷早在几个月前就让孙女接手学着当家。及笄礼之人，孙小姐成年，就将正式接管朱府。

快十五岁的孙小姐朱珠继承了朱府商人的精明。年纪虽小，手段却十分高明她的十位姑奶奶先是不满一个小女孩儿当家，但是最有权势的嫁了靖王世子为侧妃的九姑奶奶在见过孙小姐转变了态度。朱府里的三十位姨奶奶对她赞不绝口。犹如江南朱府家业四条桌腿的朱府四总管更是心甘情愿地替孙小姐充当起了轿夫.稳稳的替她抬轿。

自各地涌到朱府看热闹的人对孙小姐的好奇心在中秋这天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虽然身上的衣衫一层加一层的换，越换越繁琐精美。头发由散着变成挽成了髻儿。插戴的饰品由簪变成了钗冠。不弃却有种荒谬的感觉，自己是在场中跳脱衣舞。因为随着她每一次更衣梳头插首饰，四围射到她身上的目光就越发的热烈。

她没有父母，做正宾替她唱讼词的人是大姑奶奶。朱八太爷的大姐。一位双鬓白发齐生的老夫人。一旁端着盘子做赞者打下手的是小虾。

小虾替不弃换衣裳的时候，不弃就问她：“是不是今天的衣裳首饰特别华丽漂亮?怎么人人看我就像看银子似的?”

小虾是三总管朱寿的妹妹，也算是府中的小姐。做及笄礼上的赞者不算辱没不弃的身份。她今天脱了白袍穿了白衣镶粉红边的深衣曲裾，挽了髻。眉眼依然疏朗，却多了几分妩媚之意。不弃哦了声赞道：“在看小虾!”

整理好她臂间挂下的披帛，小虾左右瞧了瞧，眼里逐出微微的笑意：“不是看我，都是在瞧小姐。小姐的脸会发光。”

“真的?快拿镜子来!”不弃有几份不相信，心情却是雀跃的。

甜儿和杏儿抬着一面铜镜走到她面前，不弃机械的动了动脖子，生怕把头上的东西晃了下来。她看着曲裾斜斜绕下勾勒出的苗条身材，啧啧两声。又转了一囤，把脸靠近了镜子，眼睛一眯作放电状，再啧啧两声：“青春无敌美少女呀!

干得好!甜儿，回头赏你!”

“多谢小姐!”甜儿抿嘴一笑。

不弃坚持不用胭脂水粉，捏着自己的脸说现在是全天然清水荚蓉，用不着弄成猴屁股。大半年养下来，皮肤白皙不少。此时‘她头上戴着一顶殊钗冠。由粉色圆润的珍珠穿缀而威。两端探出一枝珠花，垂下珠帘。头一晃，珠子轻轻撞着，发出悦耳的声音。淡淡的珠光映在脸上，柔和的光泽让脸也放出了光华。那双眼睛越发的清亮，甜儿同院子里的丫头亲手赶制出一件粉色的大袖长裙礼服。上面绣了四季花卉，祥福吉乌。罩衫是白色的轻纱，那些绣在腰身以下的花儿鸟儿如活了一般。

替不弃增添不少清贵之气。

不弃高昂着头，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却望定铜镜里那个浑身华贵，初露少女风姿的女孩儿道：“真的不像从前的自己了。”

只有小虾听明白了她的话，柔和的说道：“小姐如今要正式掌管朱府，自然不是从前的小姐了。”

一经打扮之后的她与从前的她差异太大。这会儿是不可能有整容手术的，要让以前的人见面不敢称相识，换了衣着打扮也是个办法。不弃想着小虾的话，认真的对甜儿说道：“以后我所有的衣裙都不要素淡的。怎么看上去有钱怎么弄!

当然，你也别把我整威一看就是打劫对象了。走吧，把最后的过场走完!”

听完朱八太爷的聆训后，不弃对在场来宾行礼。

大厅角落里元崇又痴痴地注视着小虾，白渐飞实在看不下去了，掏出块绢帕递给他：“擦擦口水吧!瞧你这模样!长卿将来若是娶得此女，定不敢让你见了”。

他俩是由靖王孙带进朱府的。白渐飞好奇陈煜的心上人，元崇是一有机会就想往苏州府会小虾。元崇推开他的手哼了声道：“我才不想让她再见长聊呢!”

白渐飞大惊，狠狠瞪着他低声道：“你小子说什么呢?别忘了你此来是为了长蚋I!”

元崇这才反应过来，偷笑道：“我不是说朱府的孙小姐，我是说她旁边着白衣的那位姑娘。”

白渐飞哦了声又摇了摇头道：“此女带了股冰寒之意。像是随时可拒人于千里之外。倒不如朱府的孙小姐了，怎么看怎么舒服。”

不弃行礼完毕，浑身轻松，目光往四周一转。她看见了角落里的元崇，眼睛便亮了，冲他眨了眨眼。

巧笑嫣然中又带有丝狡黠灵动，白渐飞眼都直了，喃喃道：“好亮的眸子!

你确信长卿喜欢的是那个冰姑娘?”

小虾斜斜的跟着瞟来一眼，薄薄单风眼里射出股不屑的冷诮。不等元崇反应，扶着不弃缓缓离开了正厅。

元崇痴痴的望着她的背影，犹豫看是不是再去翻院墙。想着柳枝抽得浑身都痛，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礼毕人便散去，元崇拍了拍白渐飞的肩道：“江南富庶地，当属苏杭二州府。走，喝两盅去。”

白渐飞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长卿走到哪儿了。这个中秋是他第一次独自在外过。走吧，替他喝两盅去。”

陈煜此时在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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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月上柳梢头

陈煜此时在苏州。

的侍卫们和阿石缓慢的往北。照他的吩咐会一路走走停停，在三个月后才会到达大魏国最边远的西楚州东平郡。这为他腾出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陈煜在半路改了主意。照原定的计划，他应该先到达东平郡，让当地人看到东平郡王的出现。再带着人出去游山玩水暗中寻访那幅地图上的地方。但是他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去一趟苏州府，看看那个眼睛亮得叫人记不得相貌的丫头花花。

肯跟了他去东平郡的人都是忠于父亲和他的王府死士。阿石虽然是皇上的眼线，他从前防着他，现在有皇上的密今，陈煜不用再担心阿石知道多少东西。与侍卫统领韩业一夜深谈之后带了六名武功高强又各有所长的侍卫悄悄离开了队伍，转而渡江南下。在八月十五赶到了江南苏州府。

他知道元崇和白渐飞就在苏州府。他并无意和他们见面。就算见着，恐怕他们也认不出他来。陈煜想起老阿福给他的三张人皮面具，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朱府孙小姐的及笄礼在朱府正厅中隆重举行的时候，陈煜正和他的六名侍卫分散坐在苏州河边的十里长棚中。他穿着件普通的灰色布衫，背着个小包袱，和许许多多吃白食的人一起吃着朱府免费提供的流水席，替朱府孙小姐的及笄礼凑一份人气。

陈煜身边的人边吃边赞着朱府的和善大方，议论着朱府在外藏了十五年的孙小姐，感叹着朱家九少爷的早逝。

王一道：“九少爷十四年前突然病逝没准是朱八太爷不准他娶那个女人回府!唉，如果那个女人生的是位少爷，朱八太爷肯定早同意了。可惜是个女娃。”

赵二也压低了声音道：“朱八太爷哪里会想到九少爷会病逝的?女娃也是唯一的血脉，他原不想接回来。只是娶了三十房姨奶奶再也没生个一个儿子。孙小姐这才有机会回朱府。”

钱三带着神秘的笑容道：“听说孙小姐长得极像朱八太爷，那双眼睛更是像极了朱老夫人。当年的朱夫人可是咱们苏州府的第一美女。孙小姐定然也是个美人儿!”

天门关桐一青芜纵马挥鞭向抱着一只锦盒的不弃击下。她眼里流露出恐惧，嘴里喃喃叫着九叔，一动不动的傻站看。

望京城郊红树庄的柴房里，不弃轻脆的唱着莲花落讽刺剑声：““药灵镇上花九叔，收了不弃捧钵钵……”

他对她说：“我说过，我是来杀你的。你怕吗?”

“贱命一条，有什么好怕的?只是我答应过九叔的事情还没有做，挺对不住他的。”

“一个残废了的乞丐，养着你也是靠你博取人们的同情，方便乞讨罢了。你为何把他看得这么重?”

不弃眉一皱怒了：“乞丐怎么了?他不养着我，我能活着?讨来的好吃的，九叔从来都先让着我，那年大风雪，他把我护在怀里我才没有被冻死。”

雨劈头盖脸浇下来，不弃不管不顾的跑着，他自寝殿里追出去，自身后抱住她。怀里的不弃尖叫着挣扎：“放开我!我要找九叔去!”

收养不弃的乞丐花九，顾惜着不弃一条命的花九。不弃答应过花九的事情。

江南朱府突然病逝的九少爷……陈煜手里的筷子颤了颤。不弃的母亲是薛菲，薛菲的夫家在碧罗天。收养不弃的花九是朱府的九少爷?江南朱府突然有了个八月十五及笄的孙小姐。元崇嘴里眼Ⅱ青亮得惊人的丫头叫花花。今年突然同时出现在望京城的朱府四总管，高调争夺官银流通权……无数的线索似乎汇集到了一起，又产生无数新的疑问。

朱九华和薛菲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收养被薛家庄抛弃的不弃?难道又是一个迷恋薛菲的痴情人?因着朱八太爷的强力反对，只身带着不弃乞讨度日，冻死也不回家?

陈煜吐了一口气，筷子挟起一只蟹粉小笼送进了嘴里。

他轻轻的转过头，凝望着远处河弯包围着的粉墙黑檐府邸。不管不弃的生父是不是朱家九少爷，但他能确定，朱府今日行及笄礼的孙小姐一定是花不弃。改了生辰八字改不了这么多的巧合。朱府不想让人联想起府里的孙小姐和望京城流传七王爷女儿的花不弃有关系。那么，朱八太爷是否知道碧罗天呢?

身边又传来阵阵低语声：“孙小姐很能干，听说及笄后朱八太爷就把家业正式交给她管了。啧啧，才十五岁就这么有钱。”

“有钱?要有命才好!你没听说?朱府孙小姐进府的当晚偷偷溜出去玩，差点没命回来!”

陈煜心里一沉，想起偶然遇到的那场屋顶打斗。背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那一箭本是可怜那个躲在风火墙边的小丫头。他竟然意外救了不弃一命?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拎起包袱走向苏州河边。几名侍卫也陆续放下筷子，漫不经心的离开。

夕阳西下，染得苏州河水一片赤金。河畔柳树依依，长草离离。偶尔有乌蓬圻§M页河而下。

风吹起陈煜布衣的衣襟。他负手站着，默默注视着远处那座静关如画的府邸。

身后草丛里传来轻如狸猫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轻声下令：“今日起，你六人在朱府附近寻个营生。只有一个任务，保护朱府孙小姐。”

“韩统领给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少爷!”一名侍卫恭敬的回道。

陈煜回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飘尖轻点，人冲进了侍卫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们身上各自拍了一下，气定神闲的回到原地。这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众侍卫知道陈煜有武功，却是第一次见到他动手。不由张大了嘴巴。

“我不需要你们保护。我要她绝对安全。”陈煜从·}不里拿出了几张银票和一枚小印递给一名侍卫，微笑着说道，“我现在对苏州府很感兴趣。等我安排好东平郡的事情，还会有人前来。打点好这里的一切。需要用银子就去朱府四海钱庄里凭这枚印鉴提取。我在四海钱庄开的秘密户头，只认印鉴不认人。十万两之内任凭提取。做得隐蔽点，别让人盯上了。”

六名侍卫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澄色的光渐渐黯淡，陈煜独自站在江边望着远处的朱府出神。他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轻笑道：“元崇，你的母老虎有本事护得她么?”

十五的月总是十六圆。但看上去同样又白又亮。

繁复的礼仪之后，静心堂显得格外安静。不弃倦极睡了。丫头们兴奋的挤在床上说着白天小姐惊艳亮相的及笄礼。

小虾脱了曲裾，打散了头发，舒服的泡在了屋后的池水中。一年四季，她习惯冷浴。她迫不及待的想洗去身上沾得的脂粉香。

柳林垂下长长的枝条，被秋夜的风无声的吹起。她好奇的想，元崇今晚不会又想着翻墙进来挨揍吧?

月光透过枝叶落在水面上，小虾对柳林的阵法极有信心。这片林子太大，除非是懂得阵法的高手才能穿过来。元崇在白天入林，依着太阳的方向埋头直闯。

晚上却不是这么容易就能闯进来的。

她也相信自己的感觉。她的感觉一向很灵敏。几乎与这片柳林溶为了一体。

在小虾的感知中，这片柳林是泓平静的池水，飞过一只麻雀就像往林中投下一枚小石子。泛起的涟漪都瞒不过她。

所以，正如在红锦地大白天洗天浴一样，小虾此时也放心的洗着月光浴。她闭目躺在水中，打算再泡一会儿就起身。

警觉就这样突然而至，她还没跃起身时，就听到一个飘忽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最好呆在水里别动。免得被我看光了。有人会想挖了我的眼珠子的。”

声音戏谑，又带着一丝微微的冷意。

但陈煜并没有想到，小虾根本不在意。她几乎没作任何思考或停顿就从水里跃起，带起漫天的水花。他下意识的闭上眼偏开脑袋，暗暗咒骂元崇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不按常理行事的怪女人。尖锐的风声在这瞬间向他袭来。

陈煜凌空一个翻身，往柳中避开。

清冷月光下，小虾身上白袍翻飞，黑发飘扬，手里短匕划过丝银亮的光。

陈煜心里赞叹了声，希望她的武功越强越好。轻功施展到了极致，如鱼一般穿梭在柳林中。

一道白影，一条隐藏在柳树阴影中灰影以常人视线难及的速度在林中追逐。

没有交过手，陈煜跑不掉，小虾也追不上。

她停了下来，冷冷的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不出手?”

“如果来的不止我一个人，我缠住了你，别的人穿过了林子呢?”

小虾怔了怔。她当然不会告诉对方，静心堂里还有海伯这么一个高手。更不会告诉对方，静心堂中一示警，朱府的护院家丁会蜂涌而至。而不弃的房中有夹墙暗道，会让她躺在床上瞬间离开。

陈煜从怀里摸出一卷物事扔了过去，轻笑道：“其实我一个人就够了。”

小虾扬手接过他扔来的东西。远远的看到灰影闪过，消失在了院墙处。她小心的打开这卷东西，惊异的发现是机关消息布置图。来人不仅没有恶意，反而提醒她在柳林中安置机关。他是谁?

没有蒙面的脸看上去平华无实。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小虾郁闷了半天，又听到有脚步声在柳林中响起。她站在柳树上，被先前神秘人挑起的火溢满了眼哞。

元崇轻车熟路的翻过院墙摸进了林子。回忆着那天的路一头闯了进来。月光照着他粗犷中满布英气的脸。他兴奋而小心的往前走着。不时四处张望一下，希望小虾又会突然出现。

他当然来的不是时候，小虾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银牙狠挫，短匕挥下根粗大的柳枝，狠狠得挥下。

风声尖锐，元崇只来得及抱着头，背上已挨了一记。这一记比不得当初小虾示警式的教训，打得他惨呼一声：“小虾，是我啊!我等不及明天来看你了!哎“

气恼中的小虾下手更急。

元崇也学得武艺，连滚带爬的抱着柳树躲避。见她也不说话，一味的下狠手。无奈之下边喊边往院墙方向跑。心知来得不是时候。

这时候听到小虾冷哼了声，手中的柳枝已缠上了他的腿。带得元崇重重的摔在地上，脑袋和坚硬的地面撞击出清脆的响声。身体蓦得飞了起来，元崇眼见直撞上树，吓得哇哇大叫：“我只是来看你，没有恶意!”

身体被骤然翻转，柳枝将他的双臂缠了个结实，屁股上又中了小虾一飘。元崇被揍得七晕八索，头晕脑涨的摔倒在地上。

抬起头，看到披散了头发的小虾沭浴在月光下的美丽，他喃喃说道：“你真美……”就此晕倒。

晨曦初现时，元崇醒了。浑身痛得麻木。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棵柳树上。正想开口大喊，听到脆脆的笑声响起。

然后一张脸差点撞上他的鼻子。他下意识往后缩，脑袋撞着树，彻底痛清醒了。

一个衣饰华美的女孩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那双眼睛清亮晶莹，像极了林中的小仙女。

元崇愣了半H向才反应过来，惊喜的大喊道：“花花!你是花花!快替我向小虾求求情，我真的没有恶意!”

“哈哈!”不弃开心地大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不叫花花，我是朱府的孙小姐!小虾说捉了只王八，原来就是你呀!”

元崇苦笑。王八?他可真王八!

不弃跳下秋千，走到他面前眨了眨眼压低声道：“你真的喜欢她?你敢喜欢我喜欢的人，我阄了你!”

元崇吓了一跳。左右不见小虾的身影，知她把自己交给这个说话半点不知羞的孙小姐处理了。他一口气直冲头顶梗着脖子道：“我就是喜欢她!你敢阉了我，当心我把你卖青楼去!”

“啧啧!嘴真够硬的!你有什么本事卖我?我现在就可以阉了你!”不弃从怀里摸出把小银刀晃了晃，伸手拉住了元崇的腰带干净利落的一刀挥下。

元崇Ⅱ则钏争看着腰带断开，衣衫散开露出了白色的中衣不由傻了眼。他气得泼口大骂：“你知不知羞?!亏你还是大家小姐!男女授受不清，你一个小姐家居然随意替男人解衣!”

不弃心想，不就是割了腰带又不是割了你的裤带，一个大男人就气成这样。

难不成他要以身相许?她打了个寒战，撇撇嘴道：“我不会对你负责的。不过，看样子小虾对你真没兴趣。元公子，翻墙窃美也要有本事才行。我看你，不行。”

这时候小虾捧着个果篮走进来。不弃对元崇耸了耸肩，坐到秋千上张开了嘴。小虾叉起片梨喂进她嘴里，淡淡的说：“小姐，他能找到莲衣客。”

梨还没嚼吞进了喉中，不弃被噎得猛咳两声，含糊的说道：“你绑他在这里叫我来，就为了这事?”

小虾认真的说道：“小姐不是想见莲衣客么?”

不弃费劲的吞下梨，对小虾有明‘候短路的思维无语。她看到元崇惊奇的瞪大了眼睛，头痛的说道：“那晚我是想见见救我一命的恩人。想谢谢他而己。而己!”

元崇听出了端倪，心里欢喜无限。小虾看上的不是陈煜。他呵呵笑道：“我认识莲衣客!他既然是小姐的恩人，小姐想见他包在我身上。”

不弃骤然变了脸，这个人难道真的知道陈煜的身份?他是望京守备公子，如果陈煜是莲衣客的消息泄露出去，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她跳下秋千郁闷的想，能这么喜欢小虾的人，而且在醉一台肯出头相助怎么也是个见义勇为的好青年。杀了他也会给朱府带来麻烦。她该怎么做呢?

不弃的脸瞬间像开出了花，笑咪咪的看着元崇道：“真的呀?那你告诉莲衣客，他的武功帅极了!有空来朱府我请他喝茶!我最喜欢武功高强的大侠了，你替我问问他，花多银子可以请他做我的保镖!小虾，放了他!”

她的脸在元崇眼前放大。她和那晚看到的小丫头有些不一样。及笄后头发不再是两个小抓髻，挽了流云髻，插着几枚精致的钗，人就似长开了似的。其实她的脸乍一看并不漂亮，但是脸上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却在瞬间让人印象深刻。

他心里突然晃过陈煜曾经说过的话：“不漂亮，但很特别。若是有比较，她连莫若菲的贴身侍婢嘉欣冰冰都及不上。偏偏站在一起，你能记住的就是她。”

元崇的嘴巴越张越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难不成花不弃是真的没有死?难道偷走她尸体的是朱府的人?可是，如果是她，她怎么会不认识莲衣客?

还想着花银子雇他做保镖?元崇的脑子又一阵迷糊。

不弃像是极高兴能找到一个传话人，抛下元崇离开了柳林。

小虾切断了绑住他的绳子，皱着眉道：“元公子。你三番数次闯进朱府来，小姐没把你绑送官府是她心软。事不过三，你若再撞进来，我会打断你的腿。不杀你，打断你的腿却是能做到的。守备大人也不能因此说朱府的不是。”

元崇猜着朱府小姐的身份。没注意到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圳、通摔倒在地上。小虾望了他一眼，伸手抱起他的腰，直掠上树。带着他往院墙处去。

鼻端嗅得阵阵清香，元崇偷眼看向小虾，脑袋又被狠狠的拍了一记，他却傻傻的笑了。

送他上了墙头，小虾静静的说：“你别想着提亲什么的。我是不会答应嫁给你的。”

元崇骑坐在墙头笑了：“我会来的。不过，以后我只走大门。看你还敢动手!”

小虾瞟了他一眼，对他的无耻厚颜感到不耐烦，一飘就将踢了下去：“我会动飘!”

元崇摔得半天J爬不起来，干脆躺在地上大吼道：“你和你家那丫头都给少爷等着!叫她别太嚣张了，没准儿有一天她要向少爷敬茶陪罪!”

小虾什么话也没说，干脆的消失。留下元崇望着湛蓝的天，想着是不是该走一趟东平郡，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陈煜。

喘过气来，他费劲的想从地上爬起来。胳膊被人用力的拽起，一个面目无奇的陌生人背起他就走。

元崇大惊，才想着挣扎，听到熟悉的笑声响起：“说是母老虎吧，你胆子真大。”

“长卿?!”

陈煜背着他一阵急走，阳光透过林间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点点光斑。元崇身上痛极，叭在他背上又委屈又高兴，有气无力的说：“我要吃的，还要水!妈的，下手真狠，绑了少爷一晚上。胳膊都差点伸不直了。”

直进了一片树林，陈煜找着条小溪放了他下来。

元崇把头埋进溪水里一阵痛饮，灌了个水饱。

回头见陈煜升起一堆火，抓了只兔子利索的剥着皮。

他一瘸一拐的走过去，瘫坐在他身边轻声问道：“你不是往东平郡去了?怎么出现在苏州府?”

陈煜已揭下了面具露出脸来。他清洗着兔子好笑的望着他道：“包袱里有衣裳，别让渐飞看到你这样子，会笑话你一辈子。”

元崇解开包袱，拿出一件布衣换上后笑道：“我不会让他看到的。你在柳林里都瞧见了?”

陈煜点点头。

元崇气得一拳就揍了过去。拳头被陈煜捏住，他恨恨然的抽回手道：“你就忍心让我被绑了一夜?”

陈煜把兔子串在树枝上慢条斯理的说道：“你看上了只母老虎，我却想替你看看那母老虎对你是否有情。”

元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脸讨好的说道：“我晕过去后她对我做了什么?”

陈煜闷笑着道：“难不成你想听我说她非礼了你?”

“快说!”

“她，盯着你瞧了一晚上。”

元崇的表情先是震惊，继而惊喜，再放声大笑：“不枉少爷我爬墙挨打!值了!”

陈煜摇了摇头，唇边却有一丝暖意。他想了想道：“元崇，你以后别再去朱府了。等以后再说吧。”

元崇聪明的反应过来，试探地问道：“真是她?”

“嗯。”陈煜忍不住笑了。

元崇奇怪的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露面?”

“我有我的理由。不是见她的时候。我马上要离开苏州府。你把白渐飞弄回望京去。别让他搞出什么提亲的事情。更别让他再见到朱府孙小姐。我不想让别人猜到她是不弃!”陈煜说完叹了口气。掩住眼中的思念，继续埋头烤兔子。

他的脸色平静。元崇心里纵有太多疑问却不再问了。他沉默了会儿突然说道：“长卿，我什么也不问。不过先说好，你不帮着我把小虾娶进门，我就找你算账!”

陈煜笑了笑。捶了元崇一把，两人相对呵呵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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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被绑架

及笄礼之后，不弃正式接管朱府。

走马上任第一天，朱八太爷舒服的端着越青瓷茶盏喝着山泉水泡的当地新茶，悠然坐在前院里逗乌弄鱼。他吩咐下人把前后院的门锁了。他乐呵呵的说道：“要来烦我，没门儿了。”

不弃坐在后院书房正厢宽大的紫檀木椅子上面对着一堆账目发呆。

大总管朱福在西厢办公，四总管朱喜在东厢。书房后门那一处花园里人来人往。各种事情流水般的报上来。

这情景让不弃想起了前世的政务中心。

一应事情都来问她，要她点头用印。刚开始对这权利还觉得新鲜，没过多久，不弃就烦了。每天办公六个时辰，她觉得自己会未老先衰。难道朱老头儿以前都这样活着?赚那么多钱只能这样活着，真没意思。

小虾坐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看书。甜儿和杏儿拿着绣花样子嘌着书房里侍候的清秀小厢咬着耳朵眉开眼笑的嘀咕。自正厢望出去，西厢朱福在下棋，东厢朱喜在逗乌龟。

不弃看得分明，院子里川流不息的人们一去西厢，朱福闲闲把手往正厢一指，人就跑来了。一去东厢，朱喜一拍脑门，下巴往正厢一扬，人又点头哈腰拾缀着长袍下襟跑来了。看得她牙龈直痒痒。

她打发走一个下人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椅子太硬了!”

甜儿起身替她又加了一个软垫，替她把顶着后腰的软枕移到最舒服的位置。

“茶凉了——”

杏儿起身重新给她泡了杯茶。用的是江心白瓷，去冬存下的梅花蕊雪，十两银子一包的今春明前新茶。

不弃喝了一口茶，看着杏儿甜儿继续眉开眼笑的看男人咬耳朵，小虾边晒太阳边看书边吃小点心。她伸开双臂伸了个懒腰道：“下班了!”

三人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

不弃怒从心起，拿着镇纸猛然往桌子上一拍，惊堂木的效果出来了。三人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她。

“去请福总管和喜总管。我想讲个故事给他们听。”不弃深吸口气平静下来。她觉得有必要改一改当家人的工作状态。

不多会儿，大总管朱福和四总管朱喜慢吞吞的自东西厢房走出来。飘步悠闲，神态自然。不弃越瞧心里越鹤努美名其日她需要锻炼学习，连一两银子的账都推给她处理.难怪他们能悠闲自若。

她脸上堆了满脸笑，从椅子上跳起来，扬手招呼道：“福总管，喜总管，你们辛苦了!甜儿杏儿沏茶!今年最好的新茶!”

她笑咪咪的亲手搬了两张瓷凳殷勤的送到两位总管面前。唬得朱福和朱喜连称不敢。

三人坐定，不弃用两根手指夹起茶盖拂了拂茶沫，望着天空悠然道：“二位总管，江南的秋日天高云淡，气候怡人哪。”

包括小虾都抬起单眼皮儿瞄了限不弃，这不是废话?

朱福八面玲珑，轻笑了笑：“孙小姐想出去观秋色游山水，小的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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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弃暗骂朱福不是太机灵就是傻到家了。这事说出来她怎么好意思当甩手掌柜?她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笑道：“瞧福总管说的。我才接手府中事物，要多花时间学习。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眨眨眼就过去了。”

朱福和朱喜深以为然。喝了口茶就急于回到自己的地盘作主去。

“趁着这会儿空闲，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富翁去海边玩，遇到了一个渔夫。他很不屑渔夫的辛苦。钓一天鱼能值多少银子?渔夫于是就问他，你挣了钱做什么?富翁说当然是娶上三十房姨奶奶一天睡一个!”

“扑哧”一声，杏儿笑了。涨红了脸扭过头。

朱福和朱喜咳了两声也扭过头去。

不弃的故事还没有说到最精彩处就被他们的表现打断，不由得火起：“难道你们都听过了?”

小虾放下书凉凉的说道：“小姐，这个睡字不够风雅。”

“睡还不够风雅那么……”不弃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尴尬的收回了后半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紧接着渔夫又问他，娶了三十房姨奶奶后又挣了钱做什么?富翁说，盖大房子让她们住，要盖像朱府这么大的房子!渔夫又问，盖了房子之后呢?富翁一甩袍子道，栽花养乌溜鸡斗鸡钓鱼!渔夫笑了，我这不是正在钓鱼么?!”

与后院相连的门哗的大打开，朱八太爷怒气；中；中的走进来道：“你管家，我不钓鱼我干什么?!”

不弃笑咪咪的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头儿你可以陪我逛……

自家商铺!”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接着顺溜的说了下去，“朱府的主业是丝绸行，茶行，米粮行，还有瓷器行。我打算从今天起，微服私访，全面了解下这些商行的情况。本想请福总管作陪，喜总管替我讲解，但又考虑到每天府里都有这么多事情，喜总管的·限目每天都是要算的。所以，打算请你陪我去瞧瞧。不知福总管和喜总管对我出府私访有何建议?比如，女扮男装一类的。”

朱福心里明白不弃是坐堂坐得不耐烦，她又说的有理不好反驳。想了半天说道：“孙小姐要挨着把这些商行全部看完，府里的事务……”

不弃已经跳了起来，亲热的挽住了朱八太爷的手笑咪了眉眼道：“府里的事务自然是交给大总管处理。每天大总管捡要紧的事情写个总结条疏给我就行了。

至于府中的财务，喜总管每半个月把帐本给我瞧就成啦。我要了解更多朱记的商铺信息。才能找到最快速挣银子的路子。老头儿，逛街去!”

朱八太爷出门逛街是件很摆场的事。他老人家今日轻装简行，出门仍带了三十余人。落轿走路，不弃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场经典电影里的经典台词，带这么多人泡妞的感觉太爽了!

可惜，她要走神秘路线。要矜持要淑女要让所有人因为她的神秘产生敬畏之心。不弃戴上了一顶细竹篾编成的帽子，帽沿垂下一囤白纱挡住了她的容貌。

在一大群狗腿子的拥簇下，朱八太爷耀武扬威的带着不弃慢吞吞的开始巡视朱府的产业。

八月中秋才过，朱府孙小姐及笄礼上艳惊四座的事迹传遍了苏州城。能参加及笄礼的毕竟是少数。能在大街上看到朱府孙小姐，人们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沿途上前拜见朱八太爷的人成串的涌来。三步一个，五步一群。不同的眼光都往不弃身上瞄。

原本张扬的阵势，再加上尾随其后看热闹的人，队伍俨然成了苏州街头一景。

不弃的本意并不想让朱八太爷领着去自家商行，让掌柜的前来拜见她这个富十代。她瞟着朱八太爷低声说：“你不是最爱收藏翡翠鼻烟壶?”

朱八太爷一愣，胡子翘了翘，讨好的说道：“你不是一年也只给我两千两银子花销?”

不弃轻笑道：“今天我出银子。”

朱八太爷眯着眼睛仔细看她，目光似要穿透白色面纱。不弃轻咳了声，提醒他道：“你要还是不要?”

朱八太爷当即立断，抬腿走进了临街一家珠宝行。他一见就相中了目标，一只莹润通透的鼻烟壶，让老板拿出来握在手里爱不释手的把玩着。笑咪咪的递到不弃面前问道：“这个如何?”

不弃想笑。因为她想起了前世当骗子时经常演的双簧戏。她噪了眼翡翠鼻烟壶终于开了口说了句：“府里不是有好几个么?”言下之意是别买了!

朱八太爷瞪大了眼，不是她让他买的?他瞬间回过神来，知道被拉来逛街上了当，心里大怒。又不得不配合的嘿嘿干笑了两声，颇为不合的又看了一眼，小心的放进锦盒中送回了店主手中。

店主谄媚的说道：“朱八太爷好眼光，这是整块祖母绿雕成的。这个头，这成色，您老人家用着才不会埋汰了它。朱八太爷喜欢，小人打个八折讨个喜口。”

朱八太爷瞄了限不弃，做出一副狠心样道：“今儿不破赞了。”甩了袍袖就往店外走。

不弃默默的跟在他身后，眼见朱八太爷的飘步越走越慢，终于斯斯文文的发话了：“喜欢就留着吧。杏儿!”

朱八太爷顿时眉开眼笑的回过头，一把拿起鼻烟壶捧在手心对着阳光看了又看。

杏儿从怀里掏出银票递过去，买下了。

出了店，朱八太爷轻声说她：“丫头，你真会演戏!”

不弃笑嘻嘻地恭维道：“我不就是想狐假虎威一把么。我是狐，老头儿你是虎。我再厉害也比不你老人家的。”

朱八太爷一-陋，忍俊不禁。他越看不弃越喜欢，得意的胡子又翘了起来。

花八百两银子买下一块翡翠鼻烟壶。朱府性情乖张脾气暴戾的朱八太爷在孙女面前变成了听话的老绵羊。这消息会在瞬间传遍苏州府。不弃还没去朱府的商行，当家的名声便已经传开了。

朱八太爷兴致勃勃正想继续利用这点打秋风，不弃不干了，拖长了声音道：“走了这么久当心累着老太爷，送老太爷回府!”

她殷勤的搀扶着朱八太爷，半塞半送请他上了轿，然后趁人不备轻笑道：“我带着小虾玩去了。双拳难敌四手，老头儿你可要好生安排安排。我就不送你回府了!”

送走朱八太爷，不弃兴奋的对小虾说道：“走，逛街!”

两人穿街走巷将先前跟在身后好奇的人们甩掉，穿出小巷子，身后清爽。

苏州城内水巷密布，街道并不十分宽敞。百姓富足，闲人就多。临街到处都是酒楼茶肆。闲人们喝着下午茶，吃着蟹粉小笼包，听着小姑娘的评弹悠闲的打发着时光。

白渐飞和元崇现在就是这样的闲人。白渐飞对着苏州美景酝酿新诗句，探头出去眼睛一亮，诗意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扯着元崇兴奋的说道：“看，朱府孙小姐!”

元崇马上想到了小虾，伸出头一看，小虾正走在不弃身旁。她穿着白色的男式宽袍，头发高高束威了男人发髻，清丽潇洒，雌雄难分，却别有一番韵致。色字头上一把刀，元崇愿意为小虾千刀万剐。他扬手大呼道：“小虾，我在这里!”

不弃闻声抬头，忍不住笑了起来：“小虾，那憨小子!”

小虾当没听见，头也不抬。不弃想看热闹，便走进了酒楼。小虾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只好跟了进去。

这厢白渐飞和元崇都激动了。两人坐了临窗的雅间，早打起了竹帘翘首以待。

不弃嘿嘿笑着瞟了眼小虾，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朱……”

“嘘……”不弃打断了白渐飞，笑咪咪的说，“小声一点。我不想当猴子。”

小虾站在门口并不进来，元崇自然也坐不住，蹦到小虾身边讨好的说道：“这里的蜜汁豆腐干和枣泥麻饼都做得极好。泡壶碧螺春吃看最舒服了。”

“好啊，我要吃!小虾，你陪我吃。过来呀!你杵哪儿巴不得别人知道里面是朱府孙小姐?”不弃取下帷帽抓起桌上的一把玫瑰瓜子开磕。

小虾嗖得越过元崇坐在了不弃旁边，瞧着那方什么也挡不住的竹帘对元崇道：“你就站门口挡一挡!”

元崇一愣，胸中如升红日，豪情万丈。

不弃卟的笑出了声：“当他挡枪眼儿他都干!”

枪眼儿是什么?刺过来的长矛?元崇睥睨着不弃意味深长的说道：“有人何止愿意替朱小姐挡枪限儿?千军万马俱往矣!”

不弃一愣，见元崇看向对面，她转过头看去，吓了一跳。

白渐飞痴痴的望着她，嘴里念念有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耀乎若白日初出，皎乎若明月舒其光。流光焕彩，满室生辉，天底下竞有如此之明哞!”

这时，膈壁房间突听一清越之声响起：“狗屁!”

白渐飞诗意正浓被这声狗屁喝断，气得隔了墙壁喝道：“谁在放狗屁!”

不弃正等着这个极有名的绕口骂人笑话出笼。谁知隔壁无声了。白渐飞又道：“何人鬼祟?”

“好臭!”隔壁的人似乎也等了良久，终于等到白渐飞出声。随之就-向起一阵爆笑声。

连小虾都忍不住笑了。不弃拍着桌子指着反应过来的白渐飞笑得差点滑到桌下。

白渐飞在望京颇有文名，志向高远，气得脸阵红阵白。当两位姑娘家输面子的事他肯定不干，当即便道：“隔壁仁兄可愿与在下斗诗?!”

文人约斗诗在当时是极风雅的事，白渐飞扯开嗓子这么一吼，酒楼上的闲人们赶紧让小二备笔墨纸砚。在堂中拼了两张桌子，围成一囤等着看热闹。

小虾迅速拿起帷帽扣在不弃头上，低声道：“小姐小心点!”

不弃点点头笑道：“我就坐这儿看。”

元崇与白渐飞两个操外地口音的人同气连枝，大大咧咧走出雅间在堂中一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另一间雅间。

只见帘子轻掀，走出位肤色黝黑，眼窝微凹的中年男子，木纳地说：“我家少爷懒得和你们斗诗。”

没有热闹可看众人遗憾，但邀约斗诗临阵脱逃更叫群情哗然。

元崇怒意渐起喝道：“藏头缩尾，妄自尊大。与这样的人斗诗岂不辰没身份?渐飞，不斗也罢!”

厢房里传出清朗的声音吟道：“怜君白面一书生，读书千卷纸上兵。北国放眼皆胡马，唯知酣酒斗诗名。”

北方胡狄春始犯境的消息早已传到了南方。年年如此年年被大魏国的兵马打回去。膈了千万里，江南压根儿没受到丝毫波及。该l晒太阳的继续，该听小曲儿的不停。但这男子一首诗吟出，却叫众人反驳不得。

诗中讥讽之意甚浓，直斥白渐飞读书无用，不顾报国只知虚名。气得白惭飞手足发颤木立当场。元崇极讲义气，冷笑道：“斗诗不成就比拳好了!少爷倒想噍噍，是何方高手在此。”

他走到那间房门口，便要伸手去掀帘子。门口的黑衣男子突然动了。

元崇只觉一股大力击来，又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引开，飘步不受控制的往后退开，趔趄几步撞到了桌子上。再一看，小虾已挡在他身前。白渐飞a下了一跳，扶住元崇，却见元崇大喊道：“小虾!你别伤着了。”

不弃摇头。胃叹，打不过又爱强出头，强出头打不过还想保护小虾。但是她感动，握着拳头道：“哪来的外地人敢在苏州府撒野?连靖王府的客人都敢打!”

她这声吼得极为恶毒。先是把房间里不肯露面的男人和苏州百姓对立起来，紧接着又点明元崇和白渐飞是靖王府的客人。她知道，不出一会儿工夫，靖王孙肯定会带着人来。人多欺负人少，不弃觉得很正常。

果然酒楼之上的闲人们因为没有看成热闹的郁闷与被暗讽只知在江南一带饮酒不理国事的气恼通通发作。有人已摇起袖子泼口大骂起来。

小虾冷冷的看着黑衣汉子道：“不过是叉气之争，尊驾何至于下狠手要他的命?”

此话一出，堂间的苏州百姓更是气愤。打架寻常事，闹出人命来就不得了。

何况靖王府的客人不过是提了武斗罢了。斗还未开始，你就要下狠手要别人的命，这也把人命看得太贱了吧!

不弃嚼着蜜汁豆腐干，笑咪咪的骟风点火地又补了一句：“他怎么长得像城门楼缉捕告示上的江洋大盗啊!赏银五百两那个!”

话音才落，酒楼里就乱成了一团，冲上来数十位拎着板凳的热血青年，又有人跑去报府衙。

而那位黑衣人突然对小虾出了手，在酒楼里打了起来。

不弃伸长了脖子透过面纱和珠帘往外看。小虾敢出手，自然不会输给那位黑衣人。不弃最好奇的不是打这场架，而是小虾会出手救了元崇。

她实在嫌帷帽挡在脸上看不真切，伸手便要摘下来。手腕蓦得被握住，隔壁吟诗男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乱动，小惹祸精!”

“小虾——”不弃根本不理他的威胁，大喊出声。身体已被那男子提在手中，轻飘飘的自窗户飞了出去。

她吓得魂飞魄散手脚乱舞。嘴里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

黑衣人似乎爱了指使，一味的缠着小虾。小虾心里只顾着不弃，一个翻身见黑衣人跟来，正巧元崇在身边，她想也没想，提起元崇扔向了黑衣人，借此脱身追了出去。

身后传来元崇一声惨叫：“小虾，你狠……”

这时，街巷里突飞起一片刀光，拦在了青衫人面前。四名着灰色布衫的人于刀光之中出现，刀势凌厉之极。

青衫人目中露出一丝诧异，眼珠转动，笑咪咪的挟起不弃迎上了刀光。那四名灰衣刀客刀势立收，劲气击得屋檐之上黑瓦四溅。

这瞬间工夫，小虾已赶到，手中短匕和人化为一线，利箭般刺过去。

“呵呵，不错!”青衫人赞得一声，身形突变，将不弃往肩头一甩，一飘踢中名灰衣刀客，拨动他的身体迎向小虾。使得却是小虾用元崇拦住黑衣人的方法。借着这点时间，轻飘飘的掠开。

才走得一会儿，又有一群着紧身箭袖衣的人拦了上来。青衫人哈哈一笑，身体像泥鳅一般滑腻，几个穿梭，自街巷间消失。

小虾寒着脸盯着前方，薄薄眼皮儿里只有一片冷意。她用尽全力远远地缀着那道青色的身影，看到他不弃已没了知觉，像挂布似的挂在青衫人肩头，心疼得小虾咬紧了唇。

以她的轻功只能勉强远缀着，那些着箭袖衣的人和灰衣刀客紧跟着前来，却渐渐的拉开了距离。

四名灰衣刀客相互望了眼，看准青衫人去的方向使了眼色，跳落屋檐抄近路去了。

小虾顾不得等援兵，执着的跟着。令她吃惊的是青衫人的武功。眼见她快追不上了，他却停下来等她一等，又挟看不弃开跑。老鼠戏猫似的渐渐出了城门，直奔到城外的五湖。

苏州城外有大湖，周长五百里，名为五湖。湖中有三山，常隐于雾中，如梦如幻又被称为三山仙岛。

青衣人自湖边芦苇丛间飞跃窜出，不多时上了一艘大船。小虾赶到时，大船已渐渐地驶离。船头上站位青衫飘飘的贵公子。

她正要追过去，风中传来那人的笑声：“如果你肯在此等候三天，我就将她完好无损的还你!你追上来，我这就杀了她!”说着飘尖一勾，拎小鸡似的提着不弃的腰带展示给她看。

小虾气得提声喝道：“你是谁?!”

青衫公子闲闲地说道：“人质在我手中，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乖乖等着吧，免得少爷我让你家小姐吃苦!”

小虾恨得一跺脚，。眼睁睁看着大船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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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负责的演戏

负责，还是付钱

秋天五湖的风景板美，丛丛芦苇绽开白色的芦花，随风柔柔的飘起。一湖澄碧的湖面映着阳光像飞舞看成群金色翅膀的蝶儿，美不胜收。湖心的三座岛屿绿意盎然中夹杂着红枫黄叶，五彩斑澜。

大船扬起白帆缓缓驶向远方。

小虾眯缝着眼睛盯着这条船，眉梢轻挑，惊诧的看向船尾。

芦苇丛中似射出了一条抓索。一人潜于水下，顺索紧跟着大船。一道白色的水线在船尾后划过，像鱼在水里轻摆鱼尾划出一道涟漪。那人动作很快，顷刻间已附在船尾上。湖面恢复了平静，像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小虾回头，看到那群穿箭袖紧身衣的人，她静静的说：“小姐在船上.跟上去。通知大总管调船入湖。”

朱府里的护卫们对她一揖首，匆匆的追了过去。小虾这时才偏过头，望向抓索射出的方向。

她才迈开脚步，芦苇丛中传出话来：“我们并无恶意，只为保护朱小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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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虾想起先于朱府护卫们到达前屋檐上的四个灰衣刀客，她停住飘步问道：“你们是何人?”

“恕不方便透露身份。都为同一个目标而己。姑娘的人也缀着大船，希望到时联手能将朱小姐救出。告辞。”芦苇中的声音渐远，给小虾留下了一个谜。

她记得青衫贵公子的话，不敢离开，心里烦躁之余又想起那个闯进柳林扔下消息机关布置图的人。会是什么人要争着保护小姐?小虾轻咬着唇满脸疑惑。

仿佛门外就是苏州城最繁华的闾门。仿佛自一街脂粉香中走过，入目皆是红袖招。那些脆生生的，娇滴滴的柔媚声音一个劲儿的往耳朵中里转。没见过世面的不弃想睁开眼，无奈眼皮儿沉重，鼻腔里哼出一丝呻吟。

那些声音在这霎那飘得远了，像是先前有人打开了一道门，放进来声音，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她嗅到了一阵香。这股香味把不弃带回到了遥远的那一个世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睁开眼睛还是继续作梦。

这是熏衣草的香味。不弃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她又回去了吗?回到那个低矮的二屋的红砖墙住宅区，懒洋洋被楼下的噪音吵醒。风箱大排扇发出嗡嗡声，底楼商铺里卖奶汤面的，卖包子油条白粥的，卖羊肉汤小炒盒饭的临近中午时分最热闹。

“作死了!今天不收拾她，生意没法做了!”

隐约又听到一声尖锐的骂声。不弃笑了笑，卖奶汤面的陈大姐又骂闺女偷了面钱去泡吧了。她闭着眼睛撑了个懒腰。伸出的手被握住了，随即耳侧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小姐醒了?”

瞬间，所有的那些声音都似消失了。不弃一凛，像鬼附身似的眼皮倏的睁开，瞪圆。

灯光柔和明亮却不刺眼。足以让她看清楚。

她窝在柔软无比，宽大无比的床上。这张床比朱八太爷那张像箱子一样以雕花木板四面围合的床还要大。

四周密密垂着半透明的白色轻纱，她身上盖着床青缎面绣花鸟的薄被。不弃呆呆的转过脑袋，看到一个年轻公子半撑着头温柔的看着她。

他的眉长得很秀气，像一片柳叶，唇很薄，微微向上翘，像随时都在笑。他穿着件紫红色的宽袍，腰带松松的打了个结，自脖子到腰露出一大片V型的肌肤。眼底眉梢风情万种。

风情万种……她低头一看，自己穿着白色的中衣，发髻自然是散了，长发披散。不弃打了个寒战，啊的尖叫一声自床上跳了起来。顺手捞起颈下的瓷枕朝身侧那个年轻公子砸过去。

“救命啊!救命——”

那公子似吓了一跳，用手挡了一记，摸着胳膊委屈的喊道：“小姐梦魇了n巴!我是咋晚侍候你的人啊!”

侍候?不弃心里惊惧到了极点。几乎用尽金身力气挥动着手里的瓷枕，没头没脑的啊啊叫着往下砸。

他躲闪了几下，满脸无奈的伸手抓住瓷枕，轻咬了咬唇低声说道：“小姐喜欢的话，可以用……鞭子!”

天雷轰隆隆落下，不弃当场石化。

她眼睁睁的瞧见他取走了自己手中的瓷枕，耳中嗡鸣声大作。看到年轻公子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条鞭子出来。她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床上，身体往后缩，直抵到了墙壁。半n向才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咋晚…

…侍候我?”

“小姐都忘了?昨晚咱俩……小姐很喜欢……唉!”他幽怨的叹了口气.垂下了限眸。

“我的衣裳呢?!”不弃神情慌乱叫道。

那公子又怨怨的瞟了她一眼，垂头掀开了轻纱帏帐。这瞬间不弃眨了眨眼，盯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只瞬间又堆出要哭出声来的表情。

昨晚，她可没失忆。不就是被个青衫人掳了，然后晕了。难不成他还敢说她强暴了他?

轻纱拂开，她看到装饰华丽的房间。糊了天柳画着花样繁复的藻井。一排雕花木窗透着漆黑的天光，真是晚上了。

那公子捧着叠得整齐的衣裙放在床头，温温柔柔的说道：“热水已备好了。”

备你个头!不弃心里暗骂，一把扯过衣裙尖叫道：“滚出去!”

那公子一怔，又是一声轻叹，离开了床边。

不弃迅速的穿好衣裙，她已经注意到自己并无半点异样。心里冷笑，仔细回-k着青衫的声音。眼珠一转，背靠着墙坐着，放声大哭。

轻纱帐外，东方炻张大了嘴无声的笑，满脸得意，嘴里却惶急的说道：“小姐怎么了?”

“滚开!”一只瓷枕自纱帐里扔出来。

他偏开头任瓷枕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耸了耸肩悠然端起一杯茶吹了吹惬意的抿了口。

纱r|，l之里不弃的哭声越来越大，杂夹着几分绝望：“叫我怎么办!我不活了!”她猛然自床上跳下来，光着飘掩面就往外跑。

东方炻抢前一步拦在了她面前，哀哀的说道：“小姐息怒!小姐这样走了，妈妈会打死我的!”

不弃机灵灵打了个冷战，抬腿狠狠的踢下。她满脸是泪尖叫道：“滚!滚开!”

她发了狠，腩，踢不算，对着他狠狠的扇下。她就不信，这人能装着挨她的耳剖子。果然，他握住了她的手，顺势拉她入怀抱住了她，越发的无耻：“我不走，小姐昨晚说了喜欢我，要赎我回家。我，我是小姐的人了，小姐要对我负责!”

不弃气极反笑，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她大喝一声：“大胆!放手!”

东方炻一愣，松开手，委委屈屈的垂看头道：“原来世间皆是薄情人。”

不弃胳膊冷出一片鸡皮疙瘩。似被他的话怔住，良久才张惶地说道：“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头发散乱，捂着脸只知道哭。

东方炻半蹲下身体，头轻轻搁在她膝上道：“小姐不必为难。我不过是个小倌，不会让小姐负责的。”

不弃边哭边瞟着桌上的茶盏，眼睛一眯顺手端起来便悉数全泼在他头上。这时，东方炻抬起了头，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取走了茶盏，眼睛里满是遗憾：“揍人泼茶装着疯收拾我，我不干。”

他伸手扯起不弃往床上一掉，俯身撑在她上方，低下头，薄唇微张邪邪地笑道：“差点真被你骗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弃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莫若菲。他离她很近，她看清楚他眼中的神色，像是初学着捉耗子的猫，对爪子里的老鼠好奇，拔拉着玩。她依然一副害怕的模样，颤颤兢兢的看着他。嚅嗫着说：“别，别杀我!我听出你的声音来了，咋天是你掳了我。”

“哈哈!”东方炻忍俊不禁放声大笑，扭了扭不弃的脸道，“小骗子!别装了。”

不弃气恼的转开了头。

他认真的看着她道：“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你的衣裳穿得太整齐，你踢我时眼里可没有害怕，只有恨。恨不得踹死我的恨!呵呵!”

他得意的笑着，不弃困在他身下心里大怒，张嘴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东方炻眼里闪过一丝古怪，良久才道：“先喷我一脸血，又吐我口水。朱小姐的胆子大得很嘛，我趴你膝盖上时你为什么吓得腿哆嗦?”

她什么时候喷他一脸血了?不弃冷笑道：“你有唾面自干的厚脸皮，我可没有收男面首的兴趣。你既然知道我是谁，掳了我总有目的，麻烦你起来说话。免得我再吐你一脸口水!”

东方炻微皱了下眉，好奇的说道：“为何不害怕?”

不弃呸了声，不回答。

东方炻叹了口气道：“你说原因，我就放了你。”

不弃哼了声道：“要杀我还需要留到现在?劫财劫色报复朱家你选一条理由口巴!”

东方炻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不弃道：“朱家有钱，我还没放在心上。报复么，少爷没心情。劫色么，我听到那个酸才夸你就浑身肉麻。”

不弃坐起身盯着他道：“你掳我干什么?就为了我在酒楼多说了几句?”

东方炻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睁开眼时，眼睛会有多漂亮!”

不弃瞪圆了眼睛道：“现在你看到了?我可以走了?”

“陪我三天，三天后我送你回家。”他一本正经的说道。

这人怎么这么古怪?不弃心头却是放松了，疑惑道：“你是什么人?”

“我叫东方炻。日出东方的东方，火山爆发喷出的石头。记清楚，别忘了。”东方炻温温柔柔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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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婚约与决定

东方炻离开了房间，不多会儿，有两个、r鬟捧了洗脸水进来侍候。口风却很紧，任不弃怎么逗她们说话，只是一味的摇头。

不弃对这个神秘的年轻公子更为好奇。收拾停当之后，、r鬟行了礼退下了。

门也未锁上，她便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是个平台，房屋建在山间，山风吹起不弃的长裙。她抬头望向天空，北斗星的水勺清晰可辨。她默默的计算看方位。屋檐下挂着灯笼，眼角余风扫过，四周安安静静。

她慢吞吞的走向平台的边缘，下方隐约能看到白墙黑檐。这里像是座建在山上的庄园。她回过头，发现自己住的这间屋处于庄园的边缘，是个独立的跨院。

不远处能看到别的屋含檐下的灯。

不弃禁不住好奇的想，难道这里真的没有守卫?东方炻根本不怕她逃走?她转念又想，他是不是觉得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是不敢跑进山的?可惜，他不知道她本来就是在药灵镇那片山上长大的孩子。可不是普通的大家千金。

她怔怔的站着，始终想不出东方炻的来历。

夜渐深，两点灯笼移近，那两个、r裳端了夜宵前来，福了福道：“少爷请小姐早些歇着，明日再来陪小姐”。

不弃听了这话不由得眉开眼笑，喝了碗粥随口问道：“明天陪我去哪儿玩?”

“洞庭西山风景很美的。”一个丫鬟脱口说道。旁边另一个丫鬟白了她一眼。两人等不弃吃完，收拾了碗筷又走了。

这里是洞庭西山?常道西山有七十二峰，风景独特，秀美异常。只是离苏州府远了。小虾能找到她吗?

窗外闪过道黑影，一个蒙面人推开门闯了进来。不弃张嘴欲喊，来人比了个手势道：“我是来救你的。”

不弃一愣。来人眼中闪过机警与焦虑急声说道：“小姐快随我们离开。”

她犹豫了下道：“你是什么人?”

来人眉心皱了皱，低声道：“小姐不必多疑。在下绝无恶意。”

难道不是朱府的人?该跟他们走还是该留下?来人手掌摊开，露出枚莲花铜钱。不弃浑身一震，伸手将那枚铜钱紧紧谍在手心，咬紧了唇忍住心里的激动。

见她相信，来人也不多说拉了她就走。

才出房门，便看到酒楼上的那个黑衣中年人抱剑拦在外面，东方炻换了身黑色的宽袍，衣襟领口以银线绣了花，在淡淡的星光下显得华丽异常。山风吹起他的衣襟，他偏过头笑道：“能找到这里，身手不错。黑凤，留下。”

蒙面人一咬牙放开不弃的手，长刀挥出，卷起一片雪亮的刀光。

纵是不弃不会武功，也瞧出蒙面人不是黑凤的对手，铜钱硌在掌心，她不想让陈煜的人死在山上。不弃尖叫道：“别杀他!我不走了!”

东方炻扬了扬眉朗声笑了起来，随着笑声，黑凤的剑已压在蒙面人的脖子上。

那蒙面人看了她一眼，头猛然在剑锋上一抹，干净利落的自尽。

东方炻皱了皱眉道：“死士?”

他就死了?不弃机械地回头望向东方炻怒气突然发作，奔得两步拾起地上的长刀对着东方炻冲了过去。

他攥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叫她拿捏不住弃了那把刀，皱眉道：“是他自己寻死!我可没杀他。”

“就是你!你就是凶手!刚才还好好的，转眼一条命就没了!”不弃难过的放声大哭。她对着东方炻一阵拳打飘踢。

手上的莲花铜钱叮当掉落在地上，顺着平台滚开，正落在黑凤飘下。他拾起那枚铜钱看了看道：“少爷，是莲衣客。”

三字入耳，不弃浑身一颤，扭过头便要去抢那枚铜钱。

东方炻眉捎扬起将她箍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在她耳旁低声笑道：“告诉我，你几时认识了莲衣客?”

他的声音很轻，热热的气息喷在不弃耳侧。她闭紧了嘴，只望着黑凤手里的铜钱不吭声。

“你喜欢他?那个江湖中最神秘的独行侠?”

得不到答案，东方炻也不着恼，对黑凤说道：“把话传出去，说朱府孙小姐在洞庭西山。要救她就找莲衣客来!给我布下十道埋伏。我就看看这个独行侠一个人能闯过一百八十张硬弩不!或者他一个人能斗得过一百名好手!等擒了他，我想你会告诉我!”

不弃骇得浑身冰凉，尖叫道：“不关他的事，你别再杀人了!”

东方炻扳过她的脸，盯看她又问了一遍：“你这么紧张他?”

不弃倔强的望着他，突然开口道：“我喜不喜他不关你的事!他比你强百倍强千倍。你可以设埋伏，你有胆和他单打独斗吗?”

东方炻轻笑道：“有趣。本来是偷跑出来看看你，结果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我原本不想娶个黄毛丫头，听那酸才把你夸成仙女似的，便想噍噍你睁开眼睛来是不是真有那么美。没想到未过门的老婆要给我弄顶绿帽子戴。”

一桶凉水泼下来，不弃浑身凉到底。她呆呆的看着他，仇人原来就在眼前!

他微微偏着头，檐下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薄唇抿出一丝邪魅的笑。不弃打了个寒战喃喃说道：“朱府欠的是你的银子?”

东方炻呵呵笑了起来：“是呀。我本来打定主意如果看不上你，我就帮着你攒够银子还债，现在么，嘿嘿，你趁早打消还银子的念头!少爷我决定两年后娶你了。你放弃莲衣客吧，他有我长得好看吗?有我武功好吗?比我有钱吗?以我的武功人品才气，你嫁了我就不用还天价银子，还能得到一笔天价嫁妆。”

不弃脑中瞬间想起了九叔，想起了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薛菲。眼里怒火熊熊燃烧，呸了声骂道：“欠你家的银子，我还得起。你们家欠朱府两条人命，你还想下聘娶我?别作梦了!你有钱，有钱你能让他们都活过来?!你敢抬花轿来，我用银子砸死你!”

东方炻低头看她，似乎不明白她哪来的胆气，片刻后恍然大悟道：“有了莲衣客撑腰，以为他可以替你出头是吧?银子么，我保证朱府两年后还不出来。莲衣客么?他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我会还你家的银子。你长得飞沙走石鬼斧神工的，做事神神叨叨的。你的武功么，在他手上过不了三招。你的钱臭得很，他不屑和你比。”

东方炻放声大笑，似在笑她不自量力。他脸上涌起浓浓的兴趣，凑近了不弃说道：“想和我打赌么?两年后你凑不够那么多银子。就算莲衣客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想赖婚我就告上衙门去。”

不弃硬着头皮道：“赌就赌，你送我回去。两年后我一定会还清你家的银子!”

“虽然你现在激我，我也一样会送你回去。你不要把朱九华和薛菲的死算在我头上。当年朱府背信弃叉，死了一双儿女是咎由自取!朱珠?朱府的宝珠?唯一的继承人?呵呵，我倒想看看，两年后的你拿不出银子时，会不会又玩一招逃婚!”

不弃气得胸口起伏不平，恨不得一刀宰了他。

东方炻轻浮一笑：“瞪着我，我也不会少两根头发。动手只有我占便宜。你对着我最多吐吐口水扮泼妇罢了!”

不弃本还没想到这个，听他说的嚣张气直往上涌，深吸口气张嘴就吐在他脸上。

东方炻没想到她还真敢吐，伸抹去脸上的口水无耻的说道：“口水也是香的!少爷我本来就担心娶个木头，你这性子很对我的胃口。记住了，两年后的八月十五见。我若是你，就识实务不开口了，免得我现在改了主意不放你走。”

他揽住她自庄园屋檐上掠过，进马厩解了匹马，带着不弃直奔下山。

山下一池平湖中停着艘船，东方炻送她上了船，在她颊边亲了口道：“如果朱府的生意今年在亏本，千万别乱想，一定是少爷我动的手飘。回府吧!我这两年无事正好找莲衣客玩玩。”

他慢吞吞的下了船，潇洒上马冲她挥了挥手道：“回去吧，估计朱八太爷已急荤头了。哈哈!”

马带着他消失在山间，嚣张放肆的笑声刺激着不弃的耳朵。她瘫坐在甲板上，拍着胸口，眼里一片忧色。

陈煜看来是知道她在朱府了。他为什么现在没来找她?在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船缓缓开动，渐渐驶离了洞庭西山。

远处的那片山影像她心里的阴影越来越大。这一趟居然让她见到了神秘人的后代。他真的会拦着朱府赚钱吗?她又该怎么办?

不弃呆呆的坐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天边亮起鱼肚白时，船已驶回了太湖。湖上有无数条船，看到这条船时，几条小船驶近，两船相距不远时，有人喝道：“船主是谁!”

不弃迷迷糊糊的被惊醒，揉揉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甲板上睡着了。她环顾四周，船上竞似没有人似的。

她站起身来，听到小船上一阵欢呼。一朵灿烂的烟花在空中爆开，不多会儿，便有几条大船驶过来。

小船上的人已用竹镰钧住船舷翻了上来，围住她恭敬的说道：“小姐无事吧?”

不弃有些茫然的摇摇头，看到有人进船去搜，片刻后出来说道：“船上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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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驶近，船头站着大总管朱福和三总管朱寿，看到不弃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先回府。对了，小虾是不是还呆在湖边?叫她回去。我困了，回府再说。”不弃止住两位总管继续询问，她苦笑道，难不成，那个东方炻还会留在山上庄院等人去找他?

众人拥着她回了朱府，朱八太爷不顾众人在场，上前将她搂进了怀里。不弃心里一暖，拍着朱八太爷的背轻声说道：“我没有事，掳我的人是莲衣客。”

朱八太爷惊了一跳。江湖独行侠莲衣客为什么要掳走她?又毫发无伤的送回来?他眼中涌出怀疑，却理所当然的跳了起来，指着几位总管一通臭骂。不外又是说他们笨，连孙小姐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又指着堂前一众护卫臭骂，骂他们这么多人都拦不住对方。

朱寿忍不住说道：“莲衣客武功高强，但江湖传言他是个独行大侠。从不为非作歹。他为什么要掳走孙小姐?”

堂前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望着不弃希望她能多说点什么。

不弃打了个呵欠，满脸无辜地说道：“我哪知道啊，4下都4下死了。只知道他说他是莲衣客。没准儿是有人冒名顶替呢?不过，这么高的武功，没准儿就是他”

o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一个答案。

不弃看了看朱八太爷，又打了个呵欠道：“我困了，睡一觉没准儿能想起点什么线索来!”

甜儿杏儿陪着回去，进了静心堂，不弃便看到小虾跪在院子里。她轻叹了口气，这事能怪小虾吗?自己就算不走进酒楼，东方炻也有本事找到她的。

“小虾，你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小虾低垂着头道：“是我不该出手。没有护在小姐身边。”

如果不是她替元崇挡下黑凤那一招，如果她一直陪在不弃身边，她会那么轻易的被掳走?小虾轻咬着唇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弃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我有事交你去做。跪得没了力气，怎么做事?”

小虾愣了愣，干脆的站起身来。

不弃轻声说：“与酒楼上的事情无关。你不是说曾经有个人闯进柳林里，给了你一卷机关消息图吗?我要你做的事情有两件，一是照图布机关。”

“是!”

小虾等着不弃继续说第二件事。等了半晌不见她开口，小虾疑惑的抬起头来。

秋天的朝阳洒下来，不弃站在院子里昧着眼睛看檐下的太阳花。已是秋天，那些太阳花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绿色肥：i士的短茎在檐缝中长着。黑瓦之间像镶着绿茸茸的花边，煞是好看。

不弃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她一低头，一滴泪吧嗒掉落在青石板地上，泅开了一团水迹。

院子里安安静静，她低声说：“悬赏一万两银子，要莲衣客的命。”

啊?小虾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她试探地问道：“小姐是说，咋天在酒楼里掳走小姐的人是莲衣客?好象……”

不弃深吸口气打断了她的怀疑：“我现在想清楚了，肯定是他。传出话去，我要莲衣客的命。”

小虾压下心里的疑虑应下。酒楼中的那人和那晚见到的莲衣客给她的感觉如此不同。为什么小姐要咬定是莲衣客?

不弃平静的上楼。如果重金可以给莲衣客带来麻烦，至少胨煜在短时间内不会再以莲衣客的身份出现。

没有人知道东平那王是莲衣客。东方炻也找不到他。胸口涌出阵阵酸痛，她按着好一会儿，才将那阵不适压下去。她抬起头想，她不在乎陈煜会怎么想，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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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惹事生非的元少爷

苏州河边朱府大门外是条繁华的街道。最近新开了一家小店。卖地道的苏州小吃。

如同很多小商铺一样，这家小店在开张时只爆了一挂百响爆竹，门口贴了红纸。做了些小吃送街坊邻居，也给朱府送了些略表心意。

铺子不大，摆了四张木桌。请的是地道的苏州师傅，做出来的点心新鲜可口。

店主是个相貌很普通的中年汉子。请了两个精干的伙计，自己无事就捧本书或端杯茶坐在门口檐下晒太阳。他对朱府的人很客气，只要是朱府的人来买点心，买一盒五块猪油年糕，店主会吩咐伙计多装一块。因为离朱府近，加上店主会做人，朱府的门房下人们渐渐成了店里的老主顾。

小店是前店后家的格具。前脸儿不大，后院却很宽敞，还有个极小的天井小花园。后门外是条水巷。

夜幕降临的时候，一条小船静静的在小吃铺后院水巷停了停，又继续往前划开。而小吃铺的后院厢房中多出两个人来。

一人低声道：“湖鱼没回来。对方出太湖后划进了别的水道，跟丢了。”

店主嗯了声道：“朱府下人们今天来买小吃时说，小姐已平安回了府。湖鱼三天没回来，就再不会回来了。”

另一人又道：“朱府放出话来，掳小姐的人是莲衣客。悬赏一万两银子买莲衣客的命。”

店主想了想道：“照少爷的吩咐继续盯住朱府。”

夜色中，那条小船又划了回来，无声无息的划走。

第二天清晨，店主像往常一样出去散步。他和一条街的人笑呵呵的打招呼，不紧不慢的走到了朱府后院的小街上。

这里开着一家小笼店。店主自己是做苏州小吃的，但自家的点心一个味道不舒服，他习惯早晨到这家店里喝壶茶，吃蟹粉小笼包。吃完后，他会逛到另一家书斋里看看有没有新书，有时‘候会买上一两本抱回去坐在店门口消遣。

走进书斋，早晨的客人较少，店主走进去后转了囤买了本苏州异志就回去了。

书斋二楼上靠窗站着一个人，目送着店主远去，目光又移向对面墙内的那片柳林，卟的笑出声来。陈煜喃喃说道：“你就折腾吧，反正最近一段时间莲衣客也不会出现的。”

他摸出一张面具覆在脸上，对看铜镜修饰了下，粘好了胡须。不多会儿镜子里出现一个苏州街头常见的中年文士。他穿着褐色的长袍，负手下了楼。同街坊邻居含笑招呼了声，慢吞吞出门闲逛去了。

与此同时，住在靖王孙别苑中养伤的元崇听到这个消息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别人栽赃陷害莲衣客他不吃惊，他吃惊的是花不弃，朱府现在的孙小姐亲口说掳了她的人是莲衣客。元崇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若不是白渐飞按着他，用疑惑加怀疑的目光盯着他，元崇几乎忍不住想；中进朱府去问问那位孙小姐，心是什么做的!

他想起听到她死讯时陈煜为她吐血落泪，想起那晚上冒着挨父亲板子的风险叫开城门和陈煜夜上兴龙山挖坟。

“呸!”元崇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

白渐飞睨着他，兴趣来了：“元崇，你和莲衣客很熟?”

元崇骇了一跳，目光躲闪。白渐飞取笑道：“你别告诉我，你就是莲衣客!”

元崇脑子里灵光一闪。那天自己在酒楼，如果自己是莲衣客，那掳走花不弃的人就肯定不是莲衣客了。他迟疑犹豫踌躇不定，似终于下定了决心，把白渐飞招至身边耳朵贴着耳朵低声道：“咱俩是哥们儿，这事你别说出去了。我一时.

……羡慕江湖侠客就，就那个了!”

“哪个了?”白渐飞没听明白。

元崇狠狠的一拍床：“晚上你就知道了。”

下午元崇忍着胸口被黑凤打了一拳的不适，偷偷出了趟门。等他穿戴齐整后，他成功的看到白渐飞张大了嘴巴。

他在他肩头拍了一掌，豪情万丈的说：“朱府的小妖精是非不分，悬赏一万两银子要我的命，我就出去让他们瞧瞧，莲衣客的命是不是这么容易被取走的。”

紧身的黑衣箭袖衣，背负箭髓。元崇这一刻的形象在白渐飞眼中显得无比英武高大。然而在元崇要出门时，他死命的抱住了他喊道：“我的元少爷，你知道你这么一身打扮出去，会有多少人为了一万两银子要你的小命?!”

元崇潇洒的拍开他的手道：“平时我少有露出真功夫，你以为莲衣客的名头是吹出来的?走，我请你去醉一台喝酒去!”

白渐飞苦着脸被他硬拉出了门。

二人走在间门街头时，人们的目光瞟过元崇，见鬼一样匆匆移开。似乎在说，莲衣客居然敢公开走在大街上?他肯定是疯了。谁不知道一万两银子的重赏之下，莲衣客若是在苏州城出现，就是只过街老鼠。

无人敢靠近他俩三尺。

元崇不屑地对白渐飞道：“看到没有?一万两银子诱惑再大，但自己的命更要紧。谁敢来杀我?!”

白渐飞战战兢兢离他三步远，不时瞟他一眼，不时惊惶的四下张望，满嘴苦涩。

进了醉一台，小二认得是靖王孙的客人，殷勤的迎上来道：“元公子白公子.今天想吃点什么?”

元崇挺直了腰，目光于堂间一扫，倨傲的说道：“老规矩，四菜一汤外加五斤陈酿!”

小二将他二人引了坐下，扯开喉咙报菜名去了。

元崇故意坐了大堂，身上的长弓并未解下来，见白渐飞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哼了声道：“和我在一起，你应该放心才对!”

白渐飞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我现在正左右看着，情况不对，拔腿就跑!”

元崇哈哈大笑，突然大吁L一声：“朱府的丫头颠倒黑白，竞冤到我莲衣客头上来了。我倒要想想，她出一万两银子，是否真有人敢来取我的命!”

酒楼里鸦雀无声。

这时突然有人抽出一把刀对着元崇砍了过来。这人面带兴奋，身形瘦小，手上功夫甚是灵活。元崇打不过小虾，也打不过黑凤。收拾点小角色也不在话下。

他避开刺来的刀，一脚飞出去，将那人踢开几丈远。眉头也都不皱一下，见小二送了酒来，端起大碗一仰而尽。

“莲衣客真乃英雄!”一个雅间门口换帘走出个年青公子，穿着件青碧色的袍子，腰缠玉带，头戴镶翠模巾，眉似柳叶，容貌清秀。

东方炻笑嘻嘻的走近元崇和白渐飞，拱手道：“在下最重英雄，对莲衣客久幕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白渐飞拱手还了礼，疑惑道：“这位仁兄的声音怎么这般热悉?”

东方炻眼露异色：“是么?在下江北荆州人士，今日才到苏州府。听二位口音乃中州望京人，在下从未去过望京。二位是否偶然到过荆州，偶然遇到过在下?”

元崇呵呵笑道：“我二人也从未去过荆州。声音相似之人何止万千，敢问仁兄如何称呼?”

“小弟东方炻。能见到莲衣客是在荣幸之歪。江湖传言，莲衣客神出鬼没，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没想到一到苏州，竞能见到莲衣客真容。三生有幸!”

东方炻满脸堆笑，不请自坐，斟了碗酒道：“借花献佛，小弟敬莲衣客一杯!”

元崇接过酒，只觉得酒碗似粘在了手中。他知道对方是想试他，憋足了劲不敢松懈半点。两人劲气相冲，碗中酒荡起涟漪。

东方炻微微一笑，收了劲道，他压低了声音道：“自从朱府孙小姐悬赏一万两后，小弟也想买身莲衣客的衣裳穿穿。只不过怕麻烦，这不，又有人为了一万两来了。”

他说完再不理会二人，拂袖笑着摇头走开。目中藏了片狡黠，此人虽不是莲衣客，但肯定和莲衣客有关。他就不信找不到。

元崇尴尬的想你识破无所谓，只要流言传开，花不弃陷害不了陈煜便行。

白渐飞听到了东方炻的话，摇了摇头道：“元少爷，你这样会玩出人命来的!”

话音才落，一柄雪亮的匕首钉在了桌上，尾端嗡嗡作响。

白渐飞傻傻的望着这柄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匕首，抱头大叫了声，人已缩到了桌子下面。醉一台的人本想瞧个热闹，见莲衣客盏茶工夫连遇两场刺杀，生怕殃及塘鱼，纷纷跑开。

元崇硬着头皮道：“要想拿在下的人头去邀赏，还要看有没有本事!”

角落里传出一声：“没有一万两，小爷也要找你!寻了你大半年，听说曾有人在苏州府见过你，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

走到雅间门口的东方炻略带诧异的回头，酒楼里的宾客去了九成，大堂里只有稀疏两三桌客人。说话的是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他坐在角落里，对面坐着个戴着帷帽的姑娘。另外还有一个中年文士不是不想走，而是已经醉倒趴在了桌上。

元崇寻声望去，角落里那人穿了件绯色的衣袍，抬起了脸来。他脸上带着醉酒后的酡红，相貌着实英俊。元崇武艺中最拿得出手的倒是箭法。这是在守备府里从小练出来的。他反手取了弓箭睥睨那少年道：“你找我?”

“云大哥!”少年对面的女子略显焦急的喊了他一声。

云琅饮得半醉，遥望元崇身上的黑色箭袖衣，和他手里的弓箭，半睁着醉眼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走了过去。边走边道：“我知道你轻功了得，箭法如神。但我今日有件东西一定要还给你!”

他手一扬，一件物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击向元崇。元崇胆大心细，不敢用手接，玩了个花哨，以弓背迎击，右手麻了麻，左手一捞，竟是枚串着红线的铜钱。似经常被人抚摸，铜钱极为光滑，上面刻了朵莲花花瓣。他握着这东西心里不停的嘀咕，像是戴在什么人脖子上的。

林丹沙知道云琅已经醉了，心里着急，站起身就去拉他。云琅抹开她的手怒道：“坐好!”

林丹沙吓得坐在座位上不敢言声，帷帽面纱轻颤，显然委屈气恼之极。

云琅摇晃着走过去，盯着元崇看了半响。元崇相貌粗犷，却也英气勃勃。云琅心里微酸，又满满的不甘。他恫然地想，原来她喜欢的人是这样的。

他找了花不弃大半年，音讯全无。林丹沙像尾巴似的跟着他，叫他郁闷难舒。今晚在醉一台吃饭，喝得酒劲上头之时听到有人自称是莲衣客。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那身熟悉的衣服背上那副牛角金漆长弓，远远望去，除了没有蒙面，几乎一模一样。

不弃未死，他却替她不平。因为他知道她没死，莲衣客却不知道。云琅一直看着元崇的种种张扬表现，看着他笑呵呵的与人结识饮酒。心里越来越闷，直至受不了摸出匕首甩了过去。“你，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那晚是不是你对她下的毒!”不弃葬礼之后，云琅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免儿灯让他生疑，他觉得只有莲衣客，不弃才不肯说下毒人是谁。但他只有怀疑，没有证据。

云琅含糊不清的说道，见他茫然似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酒劲上涌，只想揍他一顿。他大喝一声，出拳如风当朐击向元崇。

云琅武功比元崇不知高出多少，这一拳击来，风声隐隐，大气凛然。

元崇叫声不好，左右瞟到堂中没什么人，白渐飞早钻了桌底。他哪敢硬接，身体往后仰倒，惊险万分的避过。谁知云琅发了酒疯，根本没顾得仔细辩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莲衣客。第二拳紧随而至。元崇暗暗叫苦，倒也硬气，憋足了劲拼得一个内伤也要接下这拳。

雅间门口的东方炻见元崇就要露馅出丑，心里也暗自诧异云琅的身手。看年纪和自己差不多，武功却似不输自己。他觉得这事越来越好玩，身体闪动，也是一拳击过去，生生将云琅拳中的劲气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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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第一次交锋

“什么人敢管小爷的事!”云琅酒气上涌，偏过头怒气冲；中地喝道。

东方炻一抱拳道：“在下东方炻，和莲衣客是新认识的朋友，不知这位兄弟与莲衣客有何仇怨?有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莲衣客是当世大侠，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在下愿作个和事佬，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云琅伸手从桌子上取了那把匕首，打了个酒嗝道：“原来独行侠也不是独行侠，任你有再多帮手，小爷今天一声揍!”

身体陡转间一脚踢向元崇，手中匕首朝东方炻疾刺。

东方炻一愣，脸上涌出笑意，身体斜斜飘开，呵呵笑道：“以二敌一传出去岂不坏了莲衣客的名头。莲兄，小弟替你掠阵。”

他说得冠冕堂皇，却把元崇气得半死。这人明明看出来他不是莲衣客，却用话拿住他。他躲开一脚，手里拿着弓却没有时间取箭。元崇见白渐飞缩在桌子下面，只得硬着头皮嘁了声：“渐飞，你先走。别误伤了你!”

东方炻悠悠闲闹的坐在一旁看着热闹，心里暗暗猜测，如果这个冒牌货是为了莲衣客出面，眼前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少年又喝醉了不辩真假，拳脚真功夫，要杀冒牌货几十招内就行。真正的莲衣客是否会固此而出现呢?

白渐飞自桌子下探出头来，又不好意思扔下元崇开跑，吓得双股打颤，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云琅一脚踢下，将白渐飞面前的桌子劈威了两半，白渐飞再无胆相陪，高喊了声我去找人，连滚带爬出了醉一台。

元崇早就后悔了，却不肯就此露馅，被云琅追得满堂乱窜。他拿出柳林里躲闪小虾鞭打的泥鳅精神，边躲闪边嘴硬的嚷道：“看你年纪比我小，身手不错。

我不想一箭射出伤了你。你再出手，我就不还手了……还打?我真还手了!你肯定喝醉了，我要还手的话，怕你身边的姑娘伤心。你一个大男人，只顾自己撤酒疯，不顾还带着位姑娘。我如果心底歹毒，早擒了你的女人。叫你一招也发不出。当然，我莲衣客是不屑干这种事情的!”

他嘴里说着无耻的话，人真的朝角落里去了。林丹纱吓得早已站起，贴紧了墙根。气得云琅本想揍他一顿，这里真的激起了杀心。他看出元崇武功不太高，但脑袋已经醉迷糊了。云琅低叱了声，连人带匕化作一道绯影凌空刺下。元崇进退两难，听到东主炻忍俊不禁的笑笑声，门口又有成群的人伸长了脖子看着，他想抱头鼠窜已来不及。身体下意识的往后缩。背心抵在了一方木桌上。

“抬手，再出腿。”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钻进了耳中。世界安静了，元崇心定了。他大喝了声，奋力举起长弓挡去。

趴在桌上装醉的陈煜今天被元崇气得无语，又不得不助他一臂之力。他似乎被元崇的一控控醒了，醉眼朦胧的抬起头，嘶哑着嘀咕了句：“小心我的酒。”

看似站起身扶酒瓶的时候站立不稳，一只手便搭在了元崇肩上。

云琅的匕首恰在此时击在长弓背上。弓背一阵大力传来，弹得他身体往上飘起，胸甸i露出了空门。元崇就在这个时候从一个无比ffJ险的角落潇洒而卑鄙地出腿。一脚将云琅踹飞了出去。这一脚是巧劲，云琅不见得会被他踢伤，但被踢飞时的曲线和远度叫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脑袋跟着移动，嘴里发出了阵阵惊叹声。

“云大哥!”林丹沙飞奔过去，扶起云琅，心疼的替他揉着胸口。回转头，雨了惟一}曰瞪视着元崇。

云琅酒还未醒，被踹了这脚也醒过来了。缓了口气，他半呐没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一个武功不怎么样的人踢飞了。但他已经清楚的知道，这个人不是真正的莲衣客。

云琅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林丹沙走到元崇身边，伸手道：“还来!”

元崇以为他还要打，手又握住了长弓。

“那枚铜钱，还来。不是你的。我找错人了。招摇撞骗不长久的。”云琅不耐烦的劈手夺过元崇随手塞在腰带上的铜钱。头也不回的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

林丹沙一跺脚又跟了上去。

两人的话落入东方炻耳中，他眼畸一亮，哈哈大笑道：“莲兄武功盖世，叫在下大开眼界。有人想杀莲兄得一万两赏银。在下与莲兄一见如故，绝不相信是莲兄掳了朱府小姐。如果有人取莲兄的性命，谁杀了凶手，在下出两万两银子替莲兄报仇!”

门口又一阵哗然。居然有人要和朱府孙小姐唱对台戏!朱小姐出一万两杀莲衣客。这位公子便要出两万两杀凶手。

这话一出来。有人想在暗中对元崇动手脚，赶紧打消了主意。拿到一万两马上就变威两万两赏银的目标，谁愿提心吊胆花那一万两去?

元崇对东方炻抱了抱拳，大声说道：“东方兄弟仗义执言，在下心领了。叫那丫头眼睛擦亮点，别攀诬了好人。告辞!”

他昂首阔步出门，门口一堆崇拜目光。白渐飞这时和靖王孙带着人姗姗赶到。听闻元崇就是莲衣客，靖王孙大喜，欢天喜地簇拥着这位大获全胜的英雄去喝庆功酒去了。

这时，东方炻才慢悠悠的走到又醉倒在桌上的陈煜身边。他看着趴在桌上的中年汉子，负在身后的手突然击下.

陈煜心里暗叹，今晚真不太平，一座酒楼聚了这么多高手。他睁开迷离的眼睛，站了起来。摇晃着拿起一壶酒。

东方炻的手就击在这壶酒上。酒壶碎裂，酒水四溅。他哈哈大笑道：“你怎么知道这一事不是试你的?高人不露相。你助那冒牌的莲衣客，你和莲衣客又是什么关系?”

陈煜嘶哑了哚子道：“公子口口声声说和莲衣客一见如故，却心安理得作壁上观。这等心肠是宁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吧?装傻等着一掌被打死，在下没那么白痴。”

“有理!只不过，你不说出莲衣客在哪儿，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东方炻一心要找到莲衣客，元崇他不会放过，这个神秘的中年文士他更不会放过。

两人几句交谈中已过手数招。心里都暗暗吃惊对方的武功。陈煜隐姓埋名易容留在苏州，早想好了退身之计。手里捏得一根筷子射向东方炻。另一只手却握了一把竹筷以散花之势射上大堂中的烛火。

灯熄的瞬间，东方炻跟着风声政出，听到扑咚一声水响。他只呆了呆便返身回了酒楼。见到二楼人影一闪便没了踪影。他没有再追，柳叶般的眉舒展开来，喃喃说道：“朱珠，你真给我找了个好对手。莲衣客就在你身边，你想赶他走，我却想留下他来。你说，我能找到他吗?”

陈煜闪进了朱府正门的小吃店，匆匆的换了衣裳，撕了面具道：“换据点，现在就走。”

他带着店主和伙计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大早朱府正门和后门的街上来了不少行商。收集的情报和信息汇集到了东方炻手里。他亲自又走了一趟。站在没有开门的小吃店外望着朱府大门笑了笑。又走到朱府后门，站在关了门的二再斋门口望着街对面围墙里的柳林了然地笑了笑。

他进了书斋，上了二楼。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桌上还有壶没有喝完的茶。

茶盏是江心白瓷，茶叶是狮峰山的龙井。

目光自旁边的书架扫过，渐淅的东方炻好看的柳叶眉拧在了一起，喃喃说道：“这个中年老板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大魏国的山川地形如此感兴趣?朱殊不会喜欢一个中年大叔，他是莲衣客的什么人?师兄?手下?”

他脸上露出一丝狠色，眉舒展开来，微笑道：“不还有个冒牌货么?这是不是你的小尾巴呢?”

东方炻越想越兴奋，折身出了书斋。

没过几日，朱府前门的点心铺开张了，后门的书斋也开张了。紧接着苏州城里出现了一个江：I匕来的富商。一个月内他在朱记瓷器行对门开了家东记瓷器行专销江心白瓷。在朱记丝绸行对门开了家东记丝绸行专销二I匕方锦缎和棉布。在朱记茶叶行对门开了家东记茶叶行争销江南茶叶。然后在朱记米粮行对门开了东记米粮行，专销二I匕方大米白面。而且所有的货物都比本地的便宜那么一点点。

消息传到了朱府，不弃恨得牙痒。她坐在二佟房里气呼呼的喝茶，见是江心白瓷，厌恶的扔到一边让换威越青瓷。

东方炻说干就干，顶着朱府做生意。

不弃问几位总管：“苏州府也有专销二I匕方货物的商铺。那个东记降低价格难道不怕其它商家群起而攻之?”

朱福苦笑道：“小姐知道上回在醉一台找你麻烦的苏州一霸吴老虎吧?现如今被东记聘走了。谁敢找东记的麻烦，这吴老虎就带人把麻烦找回来。小姐，怎么会突然有个东记和朱府对着干?咱们不是拼不过，但是打一仗时间上拖着不说，利也会薄很多。两年就赚不了那么多银子了。”

不弃一直瞒着他们没有说东方炻的事情。此时再也不敢瞒下去，低声说：“那家人。”

包括朱八太爷在内，几位总管，海伯小虾都呆了。

那个神秘人家提前两年就出现了。不仅如此，还摆出不让朱府赚够银子还债的架式。

朱八太爷颧然坐在椅子上，良久下定决心道：“卖吧。把所有的田产祖业全卖了!留两亩薄田一栋草屋就行了。小九可以讨饭，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享了一辈子福……”

“不用!你不要面子，我要。府里还有三十住姨奶奶，有那么多靠着朱府吃饭的下人。我有办法!”不弃亮出了明媚的笑容。

所有人都被她眼中的光芒所吸引，哪怕是暂时的麻痹自己，也愿意相信她。

这时下人来报：“有位东方公子前来拜访老爷!

东方炻居然敢上门来?他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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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嚣张的东方炻

朱八太爷决定单刀赴会。

一众人等心里痒痒，渝谕地跟了过去。

江南的府邸不像北方的四合大宅院。正厅四周空旷宽敞。绕过倒厦进了门楼后，一方四合的天井。正厅与周围的厢房相连，二楼之上呈现走马转角楼的格局。隐在二楼的厢房中，可以透过雕花窗户看到正厅。而正厅里的人却看不到厢房里的情形。

不弃小虾和几位总管就躲在正对正厅的二楼厢房上。透过二楼的雕花窗子对正厅虎视眈眈。

东方炻穿了件碧柳色的长袍，外面套了件细沙罩衫，显出一份清贵气质。他稳坐在镶汉白玉红木雕花椅上，双手扶膝，坐得规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就是一个斯文二K生。

他身边带着两名清秀的小厮，捧着礼单垂手肃立在他身后。

大总管朱福啧啧说道：“当初若是这样的人来娶小姐，老太爷和九少爷也不会反对。”

不弃白了他一眼道：“眼睛一闭都是……美男。长得好不见得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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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福轻咳了声，闭上了嘴。

朱八太爷足足拖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慢吞吞笑咪咪走进正厅。东方炻站起深揖一躬，恭敬有礼的说道：“晚辈见过老太爷。”

朱八太爷笑呵呵的说道：“坐!看茶!”

没见东方炻示意，他身后的小厮就把礼单呈上，又退回去站好。

朱寿和朱喜同时低呼了声：“好厚的礼单!挺诚心的。”

不弃一脚踩在朱寿脚上压低声音吼道：“礼厚?他顶着朱记做生意，这才是送咱们的厚礼!”

这两人也不吭声了。

朱八太爷坐了，清了清嗓子道：“听说东方兄弟家的东记在苏州府生意做得不错。今天来有何事?”

东方炻大吹一通朱府是商界翘楚一类的客套话后，微笑着直入主题：“很多年前，祖上和朱府结下了善缘。到了爷爷那一辈，出了点小误会。爷爷郁郁寡欢，做晚辈的无论如何也要将这点小误会化解开。晚辈今年十七，尚未定亲，也无妾室。心甘情愿等朱小姐两年，与她结百年之好，共续两家情谊。”

朱八太爷心里暗叹，这厮果然是有备而来。话说得漂亮，结善缘，小误会。

只可惜他的一双儿女为这段善缘和小误会丢了性命。

他忘不了薛家庄挺着肚子奄奄一息的女儿，忘不了带着不弃乞讨躲藏最后死得凄凉无比的儿子。这个东方炻虽然不是当年来下聘的有着妻妾的老怪物，他条件再好，他怎么肯让不弃嫁给他?朱八太爷嘴角一阵抽搐。茶杯重重搁下，瞪眼吹胡子当场翻了脸：“两年后来收银子!我孙女是不会嫁给你的!”

东方炻并不恼，笑咪咪的说道：“朱府的田产商铺包括这座老宅，全卖了也不值三千万两。更何况，”他温和的笑道，“朱珠就是花不弃，花不弃就是朱殊。前年冬天七王爷遍寻西州府终于找到了她，去年家里确认她的身份后，祖父就决定让我娶她。所以，为了避免朱府两年后能还得起那笔欠银。今年春天内库开标时，家里就使了点小手段，让朱府花了五百四十万两银子夺得了官银流通权。

内库的官银如果不遇战争，每年会有七八百万两存在钱庄不会提走，老太爷敢接她回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只不过，这办法是晚辈家中的长辈们想到的。所以，朱府敢动内库官银，消息就会马上传到皇上耳中。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老太爷可以打消挪用内库官银的念头了。”

朱八太爷心里一惊，笑容抖了抖，勉强还挂在脸上：“老夫压根就没想过要挪用内库官银。开钱庄有了’声银流通权，可以让朱府的四海钱庄多吸纳存银。你家的长辈们太小看朱府了。朱府可是江南首富。”

话说得如此自信，朱八太爷心里却在惨叫。他想起柳明月声称要找莫府报仇，念在她是薛家庄仅存的血脉，又想到内库的官银，这才答应去争。小手段…

…叫朱府给皇上送了五百四十万两现银，挖了一大块内走，还叫小手段?

他开始同情不弃了。

东方炻听到江南首富四字，眼里掠过一丝讥讽。没有他家当初出手相助，朱七爷没准在流放途中就死了，你朱八太爷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呢。他温和的点醒朱八太爷：“朱府生生往内库填了五百多万两银子，莫府方回钱庄休养生息一年后会在明年抢回官银流通权。明年朱府在内库中败给莫府，钱庄生意会一落千丈。

再塞几百万两银子进去，朱府上哪几去筹一千七八万两银子?当初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朱府又想赖帐逃婚的话，晚辈家中的长辈们一生气，二11孚事情传扬开去，江南朱府会声败名裂，百年世家将毁于一旦。老太爷顾及孙女，就不顾及朱氏家族的上千族人?”

朱八太爷的脸越涨越红，终于像个皮球似的瘪了下去。

这时，东方炻走上前去附耳对朱八太爷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在朱八太爷蓦得瞪回眼睛胡子颤抖的情形下拱手告辞。

太阳照在正厅外的天井中，东方炻走出正厅后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走到厢房楼下，扬起脸对着二楼高声喊道：“老太爷被我说服了!两年后我来娶你，你现在可以绣嫁衣了!”

嚣张，他妈的真嚣张!不弃气得在心里破口大骂。她推开窗户对楼下站着的东方炻吼：“你让他绣嫁衣嫁去!”

东方炻歪了头看她，薄唇轻轻抿出一丝笑来：“莲衣客在正门后门的老巢现在都被我接管了。他不敢留逃走了，以后我守着你!正门……还有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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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弃呆住。陈煜在守着她?他一直在她身边?他没有来见她，他却一直守着她!那个慨.然决绝的死士就是他的人。他知道她没有死，他知道朱府的孙小姐是她。他一直在，一直在的。不弃胸口突然一酸，热意直冲n艮里，她赶紧抬了头望天，想让泪流回心里。唇边隐隐浮起浅浅笑容来。

她的脸闪动着阳光的明朗，眉宇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忧伤，眼畸却是那样的清亮，像月光下的五湖，幽深晶莹。

东方炻看着她，恨不得一口咬断她仰起的纤细脖颈。他的后牙槽挫了挫，硬生生把胸口涌起的酸意逼了回去。

他不止一次听祖爷说起她的母亲有多么美丽，那双H艮畸能赛过世间最亮的宝石。今天，他才真正体味到想让那双畸畸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身影的滋味。

她也许不是绝世美人，她也不是饱读诗二体的才女佳人。她就是让他生生涌起一种想用手揉碎了的征服欲。还有那个……莲衣客。

“你放心，我要么杀了莲衣客，要么让他跪着给我当奴才!丫头，这多么商行抵着你做生意，你能赚多少银子?一年一百万两?二百万两?哈哈，大魏国一年的税收才两千多万两，我看你只有把国库和内库都搬空了才行。可惜，皇帝陛下不答应，魏国交税的老百姓也不会答应!女人，天生就是养在内宅花钱的。老老实实绣两年花上花轿吧!”

东方炻的嚣张把不弃气得两眼发黑。她左看朱福在发呆，右看朱喜朱寿在苦笑，她忍，忍无可忍的说道：“你两年后还说得出这种嚣张的话……”

“你待如何?”

不弃甜甜一笑：“我还是不会嫁给你。除非……”

“什么?”

不弃脸一沉：“你叫他们活过来!”

她啪的关上窗户，跺脚骂道：“气死我了。我要使杀手锏了!”

几位总管求知欲爆发：“何谓杀手锏?”

不弃抬起下巴道：“最后一招，致命一击。保密。”

小虾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丝了然，悄悄的下了楼。

小虾的最后一击是拼得玉石俱粉杀了这个能娶小姐的东方炻。她并不知道不弃的最后一招是她神秘的来历。在大魏国的天空下，有两个人拥有另一个遥远世界的记忆。其中有一个是强大的家族掌门人，他和她有着难以分割的关系。

走出朱府大门，东方炻心情愉·陡的在他接手的小吃店里买了笼虾饺。还没开吃，面前已站了一个穿男式白袍的女子。她沉静美丽，带着股菩萨般悲悯的神色，静静的说道：“我要杀了你。为小姐杀了你。”

东方炻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街道，吞了只鲜虾饺，烫得他直吸气。诧异的扬起柳叶眉道：“这里?人太多了吧?你杀我还是我杀你都会被官府追究。城外五湖边如何?地点偏僻藏尸方便!”

“好!”小虾看了眼朱府。转身往城外走去。

雨壁是家卖脂粉的店。拿着鸡毛掸子正在清扫柜台上的伙计的耳朵动了动，紧接着他走进了内堂，过了会出来，继续扫着尘灰。

秋天的五湖碧波荡漾。近岸广闭无艰的芦苇地渐渐褪去绿意，变成柔和的金黄色。芦花已经威熟，风一吹细细的花穗柔柔展开。偶尔能听到野鸭子和水鸟的清鸣。

的确是地点偏僻，藏尸方便的好去处。

风吹过，芦苇伏低了身体。着碧柳色的翩翩贵公子和穿白袍的清而女子在金黄色的芦滩地里静静的对峙。打起架来，更像是在跳舞。

东方炻并不想杀小虾。他觉得不弃身边的贴身女保镖更像是她的闺蜜。因为他想到了那个被擒后利索地赴死的死士。不关他的事，不弃仍把帐算到了他头上。他t心里暗暗叹气。

然而小虾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渐淅的又让他生出新的想法。在不弃身边留这么一个武艺高强的女保镖，将来不弃岂不是有持无巩的和他对着干?

断了翅膀，剪了利爪……最多吐吐口水罢了。

小虾可没有他那么多想法，招招拼命。匕首：I誓东方炻飘逸的罩袍削下一大块后，东方炻哼了声，终于亮出了兵器。软件如蛇吐信，映着阳光点点划出数道光囤。白袍之上像用红笔作画，绽开了无数道鲜艳的色彩。她轻飘飘的摔落在芦苇之上。

东方炻的柳叶眉往上扬了扬，笑道：“算了，我不杀你，废了你的武功给你家小姐一个面子。”

软剑一抖，真要挑断小虾手腕的经脉。

一枝箭在这瞬间穿破芦苇凌厉射来。东方炻哈哈大笑：“莲衣客，你终于出现了。”

他极不在意的避开这枝箭，眼里露出了兴奋的光。

芦苇丛中并不是只有一张弓，一枝箭。他后退的时候，身后箭枝的破空声织威了一张网。来势比身前那枝箭更为凶猛。

东方炻暗骂了声卑鄙，左躲右闪中头上束发的褛头被一箭射下，黑发披散下来，挡住视线的瞬间，手臂被又一射来的箭划破撩起灼热的痛觉。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受过半点伤，连对方的面都没有见着，东方炻大笑：“莲衣客，我以为这世上没有对手，你很好!”

他不再强行杀地上昏迷不醒的女保镖。像道青碧色的烟尘消失在了远方。

芦苇丛中此时才走出两个人来。元崇黑衣箭袖，陈煜戴着人皮面具穿得像苏州码头上最普通的搬运工。

陈煜看了眼元崇，椰揄的笑道：“英雄救美的机会不多。这次我真的要赶到东平郡。你知道这个叫东方的来历不明，他会缠着你的。用不了多久，我会再来苏州。”

元崇心疼的看着小虾，又不免替陈煜担心：“你离开东平那来靖王的地盘，靖王爷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就为了她?”

五湖宽广一眼望不到尽头，陈煜的眼神深邃也看不清他心底所想。他拍了拍元崇的肩道：“皇上什么也不会想。我走了。抓住你的机会，这只母老虎有时候也很可爱。”

他扔下元崇消失在芦苇丛中。元崇还在回味着陈煜的话。皇上什么也不会想，皇上为什么不乱想?大家都知道皇上把兄弟们全流放出去当闲散王爷，就是因为心思太重，想的太多。元崇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望着陈煜消失的方向涌出种骄傲来。

迟来的拥抱

东方炻走后，朱八太爷就一直陷在昏乱中。

他一个人在正厅上演看独角哑剧。时而吹胡子瞪眼，时而眉开眼笑，时而唉声叹息，时而喜动于色。

三位总管站在他对面，默默的想老太爷不会是被那个东方小子刺激得傻了吧?

不弃叫丫头搬了张椅子撑看下巴研究朱八太爷每一种表情背后的意义。

天色不早，不弃吩咐小厮在正厅中摆饭。

松鼠桂鱼，鱼肉翻切成颗粒炸成金黄色，汤色红亮，酸甜酥香。响油鳝糊吱吱的爆油声中飘出浓香。翡翠虾仁，白绿相间，嫩中带脆，一口一鲜。蟹粉豆腐蟹粉新鲜，豆腐滑嫩。生煎馒头葱花饼枣泥酥饼锅贴饺，再来碗煮得浓浓的清汤鱼翅……所有人吃得心满意足，朱八太爷的表演还在继续。

不弃终于忍不住，在朱八太爷的耳边大吼了声：“那个痞子最后对你说了句刊’么?!”

朱八太爷的脑袋被震得往后磕，撞得生疼。人总算回神了。手一挥：“先摆饭!”

几位总管默然的望着狼籍的桌子不语。

“给老太爷煮碗阳春面去!要快，别讲究了!”不弃吩咐完之后，黑着脸道.“说!”

朱八太爷面露谄媚的笑容道：“丫头，这事说起来朱府也有错，毕竟是朱府背信弃义在先，也怪不得东方家。那小子长得不错，武功不错，医术不错，钱也很多，你嫁给他其实也不亏嘛。”

不弃如被雷击。她后退一步，一字字地说：“我看着九叔死的，我绝不原谅他们!如果不是他们逼得九叔离家，他怎么会过得那么惨?老头儿你是不是糊涂了?”

朱八太爷搓了搓手道：“可是丫头，你要知道内库的官银一旦不敢调用，把朱府全卖了，也凑不够三千万两银子。你还是要嫁他。”

“谁说我凑不够银子?!”不弃气得跳了起来。“他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

没好处的事朱八太爷怎么可能这样?

膈了良久，朱八太爷垂下了头道：“他说他能入赘。”

石破天惊。连几位总管都震惊了。

不弃是拥有现代记忆和思想的人。早些年生活在山野之中，对世族大家或是这个时代的很多礼仪传统看在眼中，理解并不深刻。在她看来，嫁人和娶媳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都是结婚成亲。要传承香火生个儿子姓朱就行了。所以她很不理解为什么东方炻说可以入赘，朱八太爷的反应就这么大。

大总管朱福轻声解释道：“男子入赘是种羞辱，一生都会被人瞧不起。他进了府就是朱家的人，再不是东方家的人。生下来的孩子都只能姓朱，与东方家无关。东方炻能说入赘的话，东方家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朱家当然有错在先，东方家不顾颜面赔朱府一个儿子，对得起朱家了。孙小姐是朱府唯一的血脉，第十代继承人。将来是一定要找个肯入赘的男子继承朱氏香火的。老太爷的意思是，如果还不清东方家的欠银，东方炻又愿意入赘。这事，就两全其美。”

不弃哪肯理会这些。在她在看来，你娶我我嫁你都是一码事。但是听了大总管的话，再看着期盼的朱八太爷，她第一回被古人的思想打败了。她恐慌的想，如果她想和陈煜在一起，依着朱八太爷的想法，陈煜……就要入赘?普通百姓入赘都叫人瞧不起，陈煜还是皇族，太后的嫡孙。堂堂东平郡王入赘，皇上肯?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她砍了，免得皇族丢人?

她被蔓延开去的想法吓傻了。一跺脚固执的说道：“我不嫁他，死也不嫁!

我挣钱还给他们去。将来不管我找什么人甲努生个儿子叫他姓朱就是!别在背后使阴招，当心我不顾九叔的面子不当这个孙小姐了!这就让你绝后!”

妈的!她最后咽下了这两个字，愤愤的离开正厅回了静心堂。扔下朱八太爷和几位总管沉默不语。

最后朱八太爷恹恹的说：“她不喜欢东方小子，先挣两年的银子吧。将来她喜欢谁，肯入赘就成。”

“老太爷英明。”

但是英明的朱八太爷现在根本不知道，他唯一的血脉，朱府第十代继承人喜欢了皇族中人。如果他现在了解，他会现在绑了不弃让她马上成亲。

小虾受了伤，元崇要救美。

海伯尽职的守在静心堂里。朱府后院柳林里空无一人。

不弃郁闷得无以复加，斥退了所有人，独自留在小虾的木屋里。她盼着小虾能回来，来这个世界上这么长时间，除了莫若菲，小虾是她唯一见到的敢洗天浴，有着惊世骇俗举动的女子。

她感到奇怪，天已擦黑了，小虾怎么还没回来。经过酒楼她被掳走一事，小虾几乎寸不离。

“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她坐在秋千上无精打采的想。先被东方炻气得半死，再被朱八太爷气得半死，又焦虑小虾的去向。今天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荡着秋千。秋千越飞越高，每腾起一次，不弃就有种轻松感。似乎将那些烦恼远远的抛到了身后，身轻如燕，再无羁绊。

柳梢被墓色笼罩变成了深重的绿色。天边仅剩一线马上就会被黑暗吞噬的红晕。她不能回去太晚，甜儿和杏儿尽贵的守在柳林外，晚了她俩会担心。尽管知道柳林中有机关，但是小虾不在，也不安全。

不弃叹了口气。她摸着脖子上那颗刻有朱九华的黑玄珠，泫然欲泣。秋千慢慢的落下来，如她的心情，越来越低落。

“不弃。”身后柔柔地响起陈煜的声音。

不弃下意识的回头，身体倾斜，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身后柳树下靠着树站着的人可不是陈煜?

回眸之时秋千已回落至陈煜身旁，隔得近了几乎伸手就能抱住他。不弃脸上漾起了笑容，只等陈煜拉住秋千。

淡淡的光线映进她眼眸里，荡漾着的风情万种柔媚情愫欢喜无限吓了陈煜一跳。这是自不弃离开之后，他第一次近距离的看她。短短七八个月，不弃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像剥了粗糙外壳的荔枝，白嫩滑爽诱人食欲。长长的纱裙像托着一个梦，而陈煜有些近乡情怯。他伸手推了一把秋千。

秋千又猛的腾起离他越来越远。不弃扭着头一直看着他，眼眸中的情绪变得不解激动愤怒。这会儿她像什么呢?陈煜费解的利用这短时间的远离思考着，秋千荡进了模糊的暮色，不弃清亮的眼睛像天际闪动的星星，孤独的闪烁。

他轻轻跃起，在这一刻，陈煜觉得拥有轻功是件无比美妙的事情。他轻松的追上了秋千，搂着不弃跳上了一株柳树。

柳林让他想起了莫府后固的松柏林。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再掩蔽自己的面目，没有离她一丈开外，而是将她抱进了怀里。

胳膊被她使劲拧了下。隔看薄薄的衣衫，不弃使劲的拧了他一下，一口咬在他手臂上，然后抱住了他的脖子哽咽看说：“我恨你。陈煜，我恨你。”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扶看她的脸。四目相对，陈煜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准确的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嘴唇凉而柔软，而陈煜似乎能感觉到自己嘴唇上血液在欢呼奔腾，让他有种想狠狠的咬她一口的欲望。

“痛!”不弃发出模糊的声音，用眼神斥责他粗鲁的吮吸。

陈煜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她肉肉的嘴唇，抬起头，将她的脑袋压在了怀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弃小心将手印上去，手心被胸腔有力的心跳震得一下一下的，她轻声说：“我都忘了你长什么样子。我记得起莫若菲，记得云琅，偏偏记不得你长什么样子。”

她拾起他的手，手指划过他干净修长的指尖，一下又一下。陈煜猛然收紧了手掌，将她的手拢在了掌心，轻声说：“丫头找你来了。”

不弃抬起头，撅起嘴，恼怒不甘的往身后看。果然，风里隐隐传来甜儿和杏儿的呼声。

陈煜抱起她落在地上，搂着她低声说道：“小虾受了伤，有元崇照顾不用担心。我要回东平那。有事去大门口的胭脂店。”他的声音沉稳，眼睛温柔，对她微微笑了笑，转身就走。

不弃慌乱地扯住了他的衣角，手轻轻摇了摇，脑袋也轻轻摇了摇。

陈煜骤然想起不弃初进王府的那晚，也是这样轻扯住他的袍角，绊住了他的腿。他已经看到甜儿杏儿走到了秋千旁，焦急的声音近在眼前。而不弃的眼神让他不忍，他握住她的手拉着她飞快的往前跑。

不弃脸上的笑容喷涌而出，明朗的冲身后大喊了声：“我内急!你们别过来!马上就好!”

陈煜一愣，飞快的将她抵在一株粗大的柳树上闷笑着用力抱着她。

不弃踢了他一脚，瞪了他一眼，意思是难道他还能找出更好的理由?

“小姐，你小心点，当心林子里有蛇!”

不弃埋在陈煜朐前吃吃的笑了。

倦乌归林，柳林深处只听得见两人的心跳声。不弃用脑袋在他怀里噌着玩，低声说：“我一直都想你抱我。你从前……”

“小姐?!”

甜儿的声音让陈煜果断的拉开不弃的手，低声道：“等我回来。”

他飞身掠上了柳树，朝不弃打了个手势。不弃恋恋不合的抬头望他，看着枝叶间那张眉目硬朗的脸，笃定的眼神不动。

陈煜叹了口气，脚尖轻点，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墓色中。透过长长的柳枝，他看到不弃回转了头，退了出去。和两个丫头渐行渐远。

陈煜默默的坐在树杈上，望着柳梢上升的一弯新月微微笑了。小虾今晚不在，这里就由他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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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失手被擒

苏州城小巷纵横交错，近水园林众多。东记最近买下了一座叫抱石居的园林。匝额新制，墨汁淋漓改了固名，新命名为藏珠楼。落款正是东方炻。

若以字论人，单看其豪放潇洒，东方炻怎么也不像是个小肚鸡肠阴险卑鄙的小人。他看着左臂被利箭划出的那道血痕就生气。

“小虾没有回朱府，她既然被莲衣客救走，必定和他在一起。令苏州府所有的暗桩都出动把人找出来!找不看也要惊飞他们。去靖王孙的别苑，把那位假冒莲衣客的元公子带回来!”他冷声下了今。

黑凤单膝跪地，比他还咬牙切齿：“我亲自带人去。黑凤一定将莲衣客碎尸万段!”

东方炻卟的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道：“你不是他的对手。要杀他，也要等公子我和他打过再下黑手!”

黑凤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不太明白这么危险的人物留之何用。

东方炻沉吟片刻后道：“你回家去一趟，告诉老爷子，我要在苏州留些日子。就说……朱府孙小姐颇为有趣，我打算和她多接触些日子。有元崇在手，我不信莲衣客不出来。大侠，不都是喜欢舍己救人的沽名之辈?他若不救憨到傻的元公子，他还枉称什么大侠?”

他说着说着神态渐渐变得自然，悠闲的趿着绣花拖鞋哼着小曲走进了水榭。

夜色中，无数暗探出现在苏州府的街头巷尾。藏珠楼水榭中”向起了温婉悠扬的评弹声。

东方炻虽然没有完全猜对，误打误撞地却找到了小虾和元崇。

元崇不肯放过英雄救美的机会，更没有想到东方炻的人会闯进靖王孙的别苑抓人。几乎没费多大功夫。他，小虾还有倒霉的白渐飞三人束手就擒。

被绑送到藏珠楼时，水榭里的评弹还未唱完，东方炻仰天长笑。觉得莲衣客不过如此，事情简单得叫他兴趣骤减。

他赏了唱评弹的爷孙俩十两银子，端着盘刚出笼的水晶虾饺进了地室。隔了铁栅栏边吃边看着绑在木桩上的三人。

“这里条件不太好。你们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关系，这位小虾姑娘带着伤。伤口化脓恶化就不大好了。”

地室近水，很潮，墙壁上生出了暗绿的苔藓，墙根被水浸出灰白的水诟。白渐飞没练过武功大家出身娇养看，绳子一绑就去了半条命，有气无力的垂着头。

元崇自被抓进来嘴里就骂个不停。小虾很冷静的看着东方炻，一声不吭。

东方炻吃完虾饺怜惜地看着小虾道：“你是朱珠的人，我不想这样对你。这位元公子武功不行，包扎伤口倒也利索。小虾，我不是要找你。我找的是莲衣客。你稍等片刻，元公子只要说出莲衣客的下落，我马上送你回朱府。”

小虾眨了眨眼睛，脸色淡漠。她知道是莲衣客救了自己，可是晕过去之前，她分明看到自芦苇丛中走出来的人是元崇。元崇那一箭让她着实疑惑。明明他的武功不行，箭法却太传神。她抿紧了嘴，心里暗自猜测着元崇与莲衣客之间的关系。难道这世上的莲衣客并不是一个人?

元崇大笑起来：“少爷我就是莲衣客。箭法好了点。武功差了点。你这么仰慕我，难不成是想嫁给我?少爷对小白脸没兴趣。”

东方炻叫下人搬了张椅子，又泡了壶好茶，慢悠悠的喝了。他看着元崇笑了笑道：“充英雄很傻。你不告诉我另一个人是谁，我先拿他开刀。这位白公子满腹经纶，听说在望京城也是有文名的才子。少了舌头，不知道将来他是否能当个哑巴宰相?”

白渐飞成功的被这句话吓醒了，哭丧着脸道：“元少爷，你当英雄我就成哑巴了!还有比咱俩更铁的哥们儿?相交十来年，穿开档裤我就认识你了，你是什么莲衣客啊?!”

元崇瞪他一眼，心想我保了你，不就卖了陈煜?你这软性子，难怪陈煜打死也不敢让你知道他的秘密。他昂起头啐了一口道：“没劲!有本事自己找去，拿我们做人质有什么意思?你杀了我们伤了我们，他会替我们报仇。动手吧!”

小虾的眼风轻轻在元崇身上一转，开了口：“我不知道莲衣客的下落。知道一定告诉你。你可以慢慢问元公子。他肯定知道。”

东方炻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小虾，你真有趣。我可以替你向府上带个话回去。现在我不能放你。我看这位元公子要开口，只能对你下手。元公子，我说的可对?!”

元崇大怒：“你为难一个姑娘有什么意思?好，你要去寻死，很简单。明日午时你绑我了去咋天那片芦苇滩，莲衣客会出现。看他怎么收拾你。”

东方炻笑道：“这不就结了?元公子，希望莲衣客能如你的愿出现。我是不轻易杀人的。但是他要是不出现，我可就不保证小虾和白公子的日子会不会好过’i。”

小虾突说道：“你这么卑鄙，你觉得小姐会喜欢上你?”

东方炻想了想道：“她喜欢与否不重要。我只是不喜欢未来的老姿给我戴绿帽子。男人最不能容忍这点。明白?”

他背负了双手，慢条斯理的走了。

元崇见地室无人，这才轻声说道：“小虾，我知道你本来不会被捉住的。你有本事逃出去你就走吧，走得一个是一个。”

“怎么找他?”

元崇眨了眨眼，费劲的挪动了下身体偏过头用唇语说道：“朱府柳林。”

小虾看了他一眼，嘴里突吐出一片薄薄的刀刃。刀光闪动，已割断了绳索。

她替两人松了绑道：“我走了。”

她走到墙边一掌将窗口的木栏杆击得粉碎。轻轻巧巧的翻了出去。她回过头，轻声对元崇说道：“你跟我一起走?”

元崇看着白渐飞嘿嘿笑了：“我不能扔下他。这事和他无关。”

小虾眼里闪过一丝暖意，慢慢滑进了水中。

白渐飞蜷坐在一旁，没好气地说道：“说吧，莲衣客究竟是谁?从小到大没见过你有什么江湖朋友。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神秘人物?”

元崇站在窗边，望着小虾远去的方向只笑不语。

“你不说也无所谓，我跟着小虾姑娘就是了。”东方炻的笑声突从身后传来。元崇惊惶的把脑袋伸出窗外大吼道：“小虾，有人跟着你!”

东方炻呵呵笑道：“她已经走远了，再说了，她听见也没关系。我都看到了。虽然你没说出口，但是我忘了告诉你，我能看懂唇语。来人，送元少爷白少爷回去。”

“你为什么要放了我们?”

东方炻挠了挠头道：“留着你们看热闹呗!我现在就去朱府的柳林会会莲衣客。敢守在我老婆屋外，看我不打他满地找牙!”

他大笑着离开了地室，不多时，进来几个人，恭敬地说：“元公子白公子请，马车在外面等候。”

白渐飞跳起来，扯了扯元崇的衣袖说：“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出去再说。

元崇笑道：“既然要放我们走，自然没有留在这里的道理。怕什么，我就赌他不会杀咱们。他还没找到莲衣客呢!”

那几人突对他们一笑，撤出了把迷烟。见二人软倒后才笑道：“公子放你们回去.可不想你们惊走了莲衣客。这药保证你俩安睡到天亮。抬走!”

月色凄迷，朱府静心堂外的柳林很平静。

陈煜半躺在一株枝杈上默默的想着心事。他在苏州府停留的时间太长，需要快马加鞭才能赶上慢吞吞前往东平郡的队伍。他想到了那幅得之不易的地图。

七王爷被明月夫人以金针渡穴救得之后曾派八名死士前往明月山庄打探消息。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那次打探唯一得到的东西就是这幅地图和碧罗天的名字。

明月山庄就在西楚州。江心白瓷窑就建在与东平郡和南昌郡交界处。那里的水质与陶土造就了天下闻名的江心白瓷。

七王爷临终前告诉了皇上。陈煜心里也清楚，柳青芜曾亲口对他说出了碧罗天。他不能再在苏州府停留，天亮之后他就要离开。

林中突响起飕飕的风声，机关被触动。陈煜机警的坐起身，自-“不中取出了张人皮面具覆在脸上。他调整着呼吸，紧紧靠着树干倾听着前方的动静。

眼里微露出惊讶之意。机关发动的声响不绝于耳，他却没有听到来人中招的声音。触动了机关还能灵巧闪避，来人是个高手。

盏茶工夫后，林中奔出一个人来，月光映在他脸上，陈煜认出是东方炻。

“小玩意儿不咋样，就是太多，麻烦!还不如走正门方便。”东方炻嘀咕着，经过陈煜藏身的柳树，没有发现他。

陈煜盯着东方炻心里涌起了阵阵疑惑。

这个人先掳了不弃，再完好无损的送她回来。他是什么人?

不弃悬赏一万两银子硬说是莲衣客掳了她，难道东方炻和自己有仇?这才让不弃用这种方式叫自己藏匿行踪?

东方炻在醉一台追问莲衣客的下落。紧接着就找到了他合弃的朱府前门和后门的小吃店和书斋两个据点。这个人的手段并不简单，心思细密。

在芦苇滩他也一副对自己感兴趣的模样。他为什么要找他?

他究竟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看不弃来的?陈煜回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自己化身为莲衣客时得罪过姓东方的人。

那么，东方炻是冲看不弃来的?

朱府的家产巨大，不弃成朱府的继承人就威了靶子。陈煜紧皱着眉，想起花九，心里又一阵叹息。他万万没有想到收养不弃的花九竟然是朱府的九少爷。他显然把不弃托付给了朱八太爷。以不弃对花九的感情，让她合弃朱府显然不可能。他原本想不弃能在朱府平安的生活，等着他做完手里的事情再来找她。但是突然冒出的这个东方炻让他觉得不弃突然变成朱府孙小姐的事情有些不简单。

湖鱼跟随东方炻而去，没有回来定然是死了。

陈煜慢慢的回想，脑子渐渐变得清明。

东方炻大摇大摆的往前走。到了木屋前，他警觉地停了下来，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进去，反而在屋外大声说：“莲衣客，你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再掳了她!别每次藏着躲着放l音箭。她说你武功好得很，我偏不相信。”

陈煜暗咬了下牙。东方炻嚣张的模样让他很想下去揍他。听他的语气，仿佛知道了不弃认识自己。他想起为了让不弃相信，他曾拿过一枚莲花铜钱交给侍卫湖鱼。

一定是这枚莲花铜钱叫东方炻发现不弃认识自己。如此一来，东方炻在醉一台对莲衣客紧追不问就有了合理的答案。

陈煜眼里闪过一抹狠意，他已经能确定东方炻是冲着不弃而来。这个人武功高强，出手歹毒。自己现在没办法把不弃带在身边。陈煜有些担心，他走了之后，小虾与朱府的力量不能保护不弃。

他盯着东方炻，心里起了杀机。他正要出手的时候，前方白影一闪。小虾赶了回来，正巧和东方炻碰了个正着。

“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他。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过，如果他在的话，我想他一定还会救你。”东方炻呵呵笑道。

“你来了就走不了。我要擒了你换元公子和白公子平安。”小虾淡淡的说道。

陈煜又是一惊，东方炻为了找他竟然擒了元崇和白渐飞?

东方炻歪着头看了眼小虾道：“本以为你就是个冰山美人，没想到你对那个憨大个儿挺在意。我早放他们回去了。我不杀他们，留着他们，迟早会让我知道莲衣客是谁。”

小虾往屋后退去，大笑道：“好，放得好!省得我还担心他们。现在对你下手无所顾及了，你死也好活也好都无关紧要!你大概不知道。你的人进水榭时我就猜出，你的目标是找出莲衣客。对付你的那些手下并不是件难事。只不过，我想难得一个机会可以引你来，所以就和元公子说好了，骗你来柳林。实而虚之，虚则实之。你疑心太重，所以才会上当。莲衣客并不在朱府柳林。其实他和元公子说好明天中午在芦苇滩见面。可惜，你不相信。”

东方炻一愣。树上的陈煜也忍不住笑了。元崇的确不知道他会来柳林，他和他约好明午在芦苇滩相见，来柳林是他临是起意想见不弃一面。也想在这里守她一晚。没想到竞有这样的巧合。

见小虾胸有成竹，陈煜轻伏在柳树上，放弃了出手的打算。他很好奇，武功不敌东方炻的小虾有什么办法对付他。

东方炻弹了弹手中的软剑笑道：“看你信心十足，你以为这里的机关能难住我?当我真的会怕么?”

此时小虾手中突然闪过火光，紧跟着她跃进了屋后的水池中。

东方炻呆了呆暗叫不好身体一掠而起。

然而为迟已晚，木屋突然炸开。耳际轰隆隆连声巨”向，强烈的爆炸气浪震得陈煜差点被摔下树。他紧贴着树干苦笑着想，这个小虾居然把所有的火药全埋在木屋附近，实在太出人意料。

东方炻只想着那些弩剑陷井一类的机关，根本没想到小虾竟是这般暴烈的做法。身体掠起的同时强烈的震荡直扑过来，撞击着胸口，他嘴里一口血喷出，想跑为时已晚，两眼一黑就荤了过去。

声响引来了朱府的护卫家丁，最先赶到的是静心堂里的海伯。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木屋炸成了碎片，柳枝炸断，满地狼籍。地上趴着一个衣衫槛楼的男子，再听到水响，小虾浑身是水的从水池中走出来。白袍贴在她身上，包扎好的伤口裂开，白袍上点点血污，看上去甚是凄惨。

“小虾!”

“我没事!小姐早说过，有这方水池，炸不到我。”小虾眼里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多时朱府的大总管朱福和三总管朱寿也赶了来。

朱福翻转过东方炻的身体，伸手握住他的腕脉，长舒了口气道：“还活着。”

小虾撇撇嘴道：“杀了吧。”

朱寿叹了口气道：“杀不得!”

一行灯笼在林间亮起，被爆炸声惊醒的不弃披了外裳带着静心堂的丫头匆匆赶来。她听朱寿说杀不得，奇怪地问道：“为什么杀不得?”

朱福面色沉重，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道：“此人心机沉重，进柳林前留书一封，道他家中长辈们已知道这事。如果他在苏州府有什么事，定是朱府所为。背信弃义在先再杀他于后，让咱们自己想后果。”

不弃气得一脚踢在东方炻身上，见他呻吟了声道：“好啊，给我用十斤重的铁镣锁了他，我慢慢伺候他养伤。不把他养成太监，我就不送他离开!”

风远远的把他们的话送进陈煜耳中。他心里疑惑更重。东方炻家中是做什么的?他在短短一个月内开了好几家东记商铺和朱府唱对台戏。难道他是朱府商业上的竞争对手?说朱府背信弃义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陈煜默默的想了半天，事有轻重缓急，处理不好东平郡的事，他就无力分心助不弃一臂之力。他觉得自己现在不露面为好。既然擒了东方炻，元崇会平安无事。东方炻重伤，短Ⅱ寸‘间内不会对不弃造成威胁。利用这短时间，他要马上赶到东平郡。

陈煜深深望了眼不弃，悄悄的离开了柳林。

人都有出错的时候，陈煜这时没有把东方炻放在心上，让他后悔了很久。

对敌人要像寒冬般无情

朱府最美的院子不是静心堂，也非红锦地。而且靠近湖边的菊固。

阳光灿烂，支开的窗户将满院菊色送进了屋里。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屋里靠墙摆看张雕花木床，垂着重重藕合色的纱帷。纱帷里面倚床靠坐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

她怀里躺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身上搭着床薄被，双手被铐在床柱上。

那女子轻抚着他的脸，柔声说着什么。

那声音既绵且软，似有似无的顺看风传到隔壁的厢房中。

厢房门窗紧闭，不弃贴着墙听着，嘴里啧啧有声：“寿总管，房里春色无边，你说床上那厮是不是该叫兽兽才够贴切?”

她满脸期待的回过头，一双限眸闪动着好奇和兴奋。

三总管朱寿坐在桌子旁，手撑着脸摆出一副牙疼的模样，有气无力的说：“孙小姐，我可被你害惨了。”

不弃瞪了他一眼道：“你是说我这法子不管用?要不要先在你身上试试?”

朱寿对这个半是徒弟半是主子的丫头彻底整荤了。他讨好的说道：“小姐不愧在市井之中长大，所思所想大家闺秀实难相及!这法子好，好的不得了…

…只要是男人就爱不了!”

不弃满意的点点头。退回桌边坐着，端起一杯茶悠闲的喝着，抓了把瓜子悠闲的啃着，越想越高兴，一时间眉飞色舞，自顾自的笑得花枝乱颤。

朱寿的脸色更难看。孙小姐说是已过十五，其实明年春天才及笄。要是老太爷知道孙小姐逼着自己找了苏州河上最有名的红牌姑娘去挑逗东方炻，他会是什么下场?

朱八太爷给东方炻请最好的医生看伤势，一天五餐好吃好喝供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东方家得罪惨了。不弃没有反对，却趁东方炻昏迷时叫朱寿用铁链锁了他。今天趁朱八太爷不在府中，去苏州河上重金请来了最有名的花船上最有名的红牌姑娘来侍候东方炻。不弃回想东方炻那天掳了自己的拽样就气不打一出来。今天终于可以报仇，她怎能不兴奋不期待不高兴?

无声笑过一阵后，不弃偏过头看见朱寿愁眉深锁，脸逼瓜还苦，这才恍然大悟道：“对不起啊寿总管，我忘了你也是男人了。你受不了就先出去吧，在院门外等着就行了。”

朱寿一愣，脸苦得快要拧出苦汁来：“孙小姐，我不是!”

不弃惊跳起来：“你原来不是男人?!”

朱寿欲哭无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老太爷知道了，真不让我作男人了!”

不弃哈哈大笑。也许她的笑声太大，让隔壁厢房里的东方炻听见了。他的骂声马隔了墙壁传进来：“臭丫头!你居然这么记仇!”

听到东方炻开骂，不弃笑得更开心。

她推开房门站在院子里故作奇怪地大声说道：“我是在记仇吗?我明明是在报恩!试想谁家会对一个半夜翻墙的贼子这么好?给你治伤，让你住这么美的院子，还找了苏州河上最美的姑娘侍候你，你该感谢我才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哦，我明白了，难道你是觉得依依姑娘的脱衣舞跳得不够好看是吧?”

纱帐轻轻拂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粉红纱衣的妩媚女子。瓜子脸，春水眼，红唇如樱。扭着腰挥着绢帕媚声说道：“奴家见过孙小姐。叫孙小姐失望了，依依还未作舞。方才只是陪着公子聊了几句家常。”

不弃忍住笑道：“话说多了会口渴，倒杯茶替公子润润喉。”她挤眉弄眼地；中身后的朱寿招了招手。

朱寿长叹，从怀里拿出一包春药哆嗦着倒进茶里。

做了初一就不怕十五。上了孙小姐的贼船就甭想下了。他满脸不忍的将茶递给不弃，小心的说道：“这个……花了十两银子!”

言下之意是好药!

又扯了扯不弃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孙小姐，还是避一避吧。传出去，老太爷怕真要阉了我!”

“你不说我不说，小虾在外守着，四周无人，老太爷怎么会知道?万一声音太大被人听到，就说他伤势未好痛的!”不弃贼笑着亲自端了茶走了进去。

依依垂下头挽起纱账。东方炻四肢被锁在床上，身上盖了床丝被，狠狠的瞪着她。

“啧啧，瞪我干嘛?没对你用鞭子不满意?可惜姑娘我不变态!来，浩水，润润喉慢慢骂!”不弃示意依依捏开东方炻的嘴。

东方炻显然明白茶水有问题，咬紧了牙。

“寿总管，你来——”不弃拖长了声音，把朱寿拉了进来。

朱寿对东方炻一揖到底：“对不住了，孙小姐也是好心。”

一杯茶灌进去后，不弃眼瞅着东方炻眼神焕散脸色发红额间冒汗呼吸变得急促，手轻轻巧巧的捏着张银票塞进了依依的手里：“好好跳场舞给公子看。我在院外听你的好消息。”

带着朱寿带没走远，就听到依依柔媚的歌声响起，紧接着听到铁链碰得咔嚓作响，东方炻的怒骂声如苏州河水滔滔不绝。

朱寿小心地瞥了限不弃，她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无辜。他不由得想，九少爷究竟教了她一些什么东西?

小虾安静地守在院子外，面容没有一丝波动。朱寿靠近她低声问道：“你不觉得孙小姐手法太……那个?”

小虾淡淡的回道：“本来我说让我去，孙小姐不干。其实看也看不掉一块内。何必花银子去花船上找红姑娘?事后还要给银子封嘴，孙小姐这事考虑得不够周全。”

朱寿被自己的口水成功的呛翻了。自己妹妹不比孙小姐差啊!这主仆二人在一起，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他回望了眼院子，不禁同情起东方炻来。

隔了一个时辰，东方炻的声音变得嘶哑。不弃坐在湖边晒太阳也晒够了，便带着小虾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依依也不避她俩，慢慢拾起衣裳穿好。不弃又一张银票递过去，示意小虾送她出去。

屋里没人，东方炻双目赤红，开口时声音破得像老牛拉的破车：“奥丫头，小小年纪不要脸，不知羞耻!”

“是啊，我是不知羞耻。可是有人不要脸的要入赘来娶我，相比之下，我脸皮薄多了。”不弃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笑咪咪的念道，“吾见色起心，偷入朱府，企图冒犯朱府三总管朱寿，被当场擒下。自知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罪有应得，无脸再娶朱府孙小姐，两家婚约就此作罢。东方炻字!”

她拿起印盒狞笑着走近东方炻，抓起他的手要按手印。东方炻攥紧了拳头，任不弃怎么掰也掰不开。她累得直喘气，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说道：“你不画押，明天我就找个小倌来侍候你!”

东方炻愣了愣，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难听得像老鸹叫：“好，朱丫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松开了拳头，不弃哼了声，上前抓起他的手指清楚的按下指印。她得意洋洋的说道：“你这个好男风的淫贼还想娶我?有字据为凭。你敢乱来，我就叫书斋刻印了遍天下的散发!”

东方炻咬着牙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奇怪的光：“你为何不把朱府的欠银一并销了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家当年还出手帮了朱府渡过难关。我绝不拖欠你家一两银子!”不弃理直气二陋的说道。她将字据小心纳入·}不中，偏过头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今天只是对你伤了小虾的回报!别以为本小姐有心情对付你，要知道依依姑娘的出堂费很高，一百两!说起来你还赚了。寿总管说，平时要看依依姑娘跳舞，一百两还瞧不见。送她缠头的恩客海了去了!惜福吧!”

她眉梢眼底闪动着一种光，整个人变得极为生动。

看着不弃转身就走，东方炻喊道：“你总不能一直锁着我吧?我府上的人看到你锁着我，我担心他们发作起来朱府会遭殃。”

不弃回过头想了想道：“这倒是件麻烦事。”

东方炻笑了：“字据已经到手了，你还不放开我?”

不弃撇撇嘴道：“我还没想好，你府上的人也没来朱府，着什么急呀!老实呆着吧!没准儿我家老太爷放心不下你，回来就会放了你。”

“朱八太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也许看上哪家姑娘想取个三十一姨奶奶回来也说不准哦!你这么着急想干嘛?”

东方炻终于破功：“我他妈的要出恭!”

不弃惊叹：“真的?嘘——”

东方炻一愣，气得脸涨得通红，竞不知道该哭该笑还是该骂。她竟然发出哄小孩子撤尿的声音。

不弃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她像翘着尾巴的骄傲孔雀沭着满身阳光走出了房门，东方炻痴痴的望着她，嘴角渐渐泛起了笑容。

他的手腕用力一挣，箍着手腕的铁囤就扭开了。仔细看才会发现，手上的镣铐断口崭新，显然是才被锯断的。

东方炻忍着身上的伤痛坐起身，从枕边摸出一根铜丝几下捅开了飘上的镣铐。他喃喃说道：“丫头，你脸皮还不够厚。若是你守着依依，她就没时间锯了。

你怎么就这么乖，偏偏就找到了苏州河上最大的花船呢?”

东方炻活动了下手脚。伤口被包扎得极好，胸口还有些闷痛，也亏得他发现及时一掠而起，否则没准儿真被小虾炸死在柳林中了。

他撑着下巴坐在床上想了半天，又用镣铐锁上自己，闺上双眼静静的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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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公堂之上

更声敲响：“天干物燥，防火防盗——”

菊固外守夜的小厮耷拉看脑袋睡意蒙胧。东方炻拧着眉想，朱八太爷替他治伤，不敢得罪他，却又放任那丫头锁看他，这又是什么意思?他脑中转了转就气得挣脱镣铐坐起身来。低声咒骂道：“老狐狸，你表面做功夫，暗中却巴不得朱丫头整残我是吧?”

他气了半H向再也等不及看明天不弃如何收拾他-悄悄下了床，活动了下筋骨决定不陪她玩了。

东方炻轻而易举的避过打瞌睡的小厮，-n!i无声息的潜到了湖边。月亮悬在半空，飞虹桥架在一湖碧波之上恍若架在天上，美丽静谧。

他凝神看着那座桥，又看了看身上的浅色袍子，暗骂了声，施展轻功如壁虎般贴着桥栏小心的过去。

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轻云自桥上滑过。东方炻的轻功令人咋舌。

过了桥，他并没有自屋檐而上，而是绕到后墙处一跃而起。东方弃舒展了眉，他不信静心堂里住的全是高手。

撬开窗户，他勾着屋檐翻进了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半丝儿声”向都没有弄出来。他不禁得意的想，他颇有偷香窃玉的能耐。

望着秋香色纱账里那个熟睡中的人儿，东方炻开始心痒痒。朱丫头，白天用春药美人整我，今晚上少爷要全部找回来!

依依美人倒是脱了衣裳卖力的挫镣铐，但他毕竟被不弃和朱寿强灌下价值十两银子的上好春药。依依雪白的朐颈身上的脂粉香叫他忍得血脉贵张，叫得声嘶力竭，没渗半点水分。

东方炻越想越鹤努飘步轻移，手拂开纱帐，一个纵身覆压下去。他的身体压着锦被，手捂上床上姑娘的小嘴，扳过了她的脸。

淡淡的夜色照进双薄薄的单眼皮，东方炻一愣，床上怎么会睡着小虾?

锦被嘶啦一声被小虾藏在被中的匕首划开，刀光自下而上掠起。东方炻双手一撑翻开，小虾大喊一声：“淫贼，还想跑?!”

她提了内力，声音传得极远。

窗外一声锣响，传来丫头的尖叫声：“抓采花贼!有采花贼进了小虾姐姐的房间!”

东方炻站在一旁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怎么在她房里?!”

小虾淡淡的说道：“小姐觉得东方公子一夜未归，府中竞没有人来找，太奇怪了。她还说，公子被锁在床上，依依姑娘的眼神太平静，寻常人的好奇心她半点也没有。实在奇怪。这么多奇怪加在一起，今晚菊固没动静，小姐住的静心堂也会有动静。我合不得让小姐涉险，只好在她房里等着了。”

东方炻呵呵笑了起来：“我倒是小瞧了那丫头。不过，你栏得住我?”

小虾退后一步，站在屋角道：“虽然你的伤还没好，但我的伤也没好。我武功不如你，拦你作甚!公子请便!”

东方炻眼里又露出奇怪的神色，反而在屋子里坐了下来：“外面肯定有危险.我不出去。”

小虾平静的说：“你不出去，我就出去了。”

“你也不准走!”

小虾听话的也坐了下来。顺手点亮了灯。

这时，屋外一片嘈杂声。不弃在院子里高声叫道：“小虾，你没事吧?!”

小虾大声说道：“小姐，东方公子不准我离开房间!”

东方炻也大声说道：“外面你布置了弩弓对着我，找了高手来对付我，我才没这么笨!”

不弃转过身对苏州府衙门的捕头大人福了福道：“大人，你亲耳听到了。东记的东家东方炻不好好正经做生意。来了苏州府以低价打压苏州本地的商家们，又请得吴老虎使卑鄙手段威胁。商人们敢怒不敢言。我朱府生意做的大了点，他竟然闯进我的闺楼企图不轨。大人明察!一定要替小女子作主。”

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小，隔了窗户东方炻仍听得清清楚楚。他苦笑着想，这丫头竞把衙门的捕头请了来作证。

此时小虾的手猛然挥动，窗户被悉数推开，东方炻迅速的回头，撕下一片衣襟蒙住脸，自房间里一掠而出大声喝道：“我东方炻定报此仇!”

事先得了不弃的令，没有人追他，任他离开。

衙门的捕头早被不弃用银子喂饱了，狠狠一跺飘道：“这等奸商淫贼定不能轻饶，朱小姐放心，在下一定捉拿他归案。”

不弃斯文的说道：“如此有劳大人了。海御送李捕头。”

衙门里的人走后，底楼厢房中走出朱八太爷及大总管朱福和三总管朱寿来。

朱八太爷眉飞色舞的说道：“丫头，干得好!我正愁请神容易送神难，留着他养伤总觉得留了只老虎在府中。又不敢对他怎么样。东方家的人这回不可能理直气壮地来朱府要人了。”

朱福也呵呵笑道：“惊动了衙门，只等李捕头索他归案。这事一旦传扬开去，东记的生意就没那么好做了。”

朱寿也笑道：“苏州府的商贾们早不满东记压价销售货物。听到这事，定能团结起来抵制东记。孙小姐这一招连敲带打，东记不关门，也没办法抵着咱们的朱记做生意。”

不弃被他们夸得满脸堆笑，自怀里拿出那张字据塞给朱八太爷道：“如何，他娶不成我了吧?”

朱八太爷看着字据嘴角抽搐了下，无语的递给了朱寿。

朱寿哀号一声：“孙小姐，这这这……小的还未娶谱努正相中张秀才家的小姐，这字据，这字据可不能传出去了!”

不弃脸一黑：“你先成亲，反正两年后才用得着它!”

朱福轻咳了声道：“孙小姐，没有第三人在场作保，这字据不作数的!”

啊?不弃急道：“这可是他按了手指印的!”

“你在何时让东方公子按的手指印?他不认怎么办?”

不弃疑道：“难道老鸨买姑娘时都要请个中人?”

“正是!有牙人作保。”

“那咱们家的字据呢?!”

朱八太爷叹了口气道：“祖父用了私印的。再说了，咱们家欠东方家的，哪-怕没有字据，也要君子一诺。”

不弃气得将字据撕成碎片，气鼓鼓的想，费了这么大力气，叫小虾写了字据，居然不作数?难怪那厮痛快地按了手指印。

折腾一晚之后，事故又生。

衙门里的人跑来朱府说，东方炻怒斥吴捕头胡言乱语。苏州河上最大的花舫老鸨小厮和红牌姑娘依依都出面作证说，东方炻昨晚在花舫喝了一晚上花酒今晨才离开。现在东方炻告朱府孙小姐攀诬于他，一纸诉：i足告上了苏州衙门。请朱府孙小姐前去应诉。

“不要脸!”不弃泼口大骂。最终的结果大不了是有人冒充了东方炻，但不去应诉却是不行。她拉过小虾一阵耳语后，带着静心堂最擅长吵架的丫头玲儿坐着轿子，在大总管朱福的陪同下赶去了苏州府衙。

朱府的孙小姐与城里新来的商家东记的东家打官司。苏州府的闲人们纷涌而至，将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州知府升了堂，惊堂木一拍，杀威声一喝，四周清风雅静。

东方炻向知府大人举手一拱，却是不跪。

不弃照足规矩向知府大人行了礼。见知府大人面色不善，心里暗笑。士农工商，商行地位最低，你居然不向知府大人行礼，还不几板子打掉你的威风?

被银子喂得心情大好的知府大人自然不会为难朱府的孙小姐，请她起身后脸色一沉喝道：“大胆东方炻，见了本官竟然不行礼!来人呀，给我拖出去先打.

，，

“学生是崇德二十一年的秀才，请大人恕学生无需行礼!”东方炻一开口吓了不弃一跳。他，居然还是个秀才?

知府大人也愣了愣，摆了摆手举起惊堂木一拍道：“东方炻，本官问你，咋晚你自称在苏州河花舫上饮了一夜花酒，为何李捕头亲眼所见你出现在朱府?”

东方炻笑道：“既然花舫里有那么多人都替在下作证，李捕头也许看花了眼。大人，在下是原告，告朱府孙小姐攀诬在下，有损在下声名。”

李捕头歉疚的看着戴着面纱的不弃，见她摇了摇头，心里落下一块石头。他站出来说道：“咋晚小的亲耳听到朱府的人口口声声斥那淫贼为东方公子。房里冲出来的蒙面人也自称是东方炻。但是花舫里那太多人替东方炻作证。也不排除有人假冒于他。”

不弃身边的丫头铃儿站出来说道：“李捕头说得很清楚，东方公子同意他的话吗?”

东方炻微笑道：“李捕头说的在理，的确是有人假冒。不过，”他话锋一转，拱手对知府大人说道，“在下告的就是朱府孙小姐，为了诬陷在下，竟指使人假冒在下，以达到毁损在下清誉的目的!请大人替学生作主!”

知府大人哦了声道：“你有何证据?既然是假冒于你，朱小姐定也和李捕头一样认错了。”

铃儿接口道：“大人英明，请大人明查此案，早日将那淫贼捉拿归案!”

东方炻振振有词：“不知n乍晚李捕头如何知道有人会潜入朱小姐闺房，竟早早的守候在朱府?除了朱府自己安排贼子，又如何能清楚的知道有贼会来。况且，朱府的护院众多，难道竟然拦不住潜进府中的贼人?很明显，朱小姐安排了假冒在下的贼子，又请来李辅头作证，就是为了诬陷在下!请大人作主!”

铃儿道：“前晚朱府柳林中突然有贼闯入，暗中机关而逃。大总管请李捕头前来府中查案，晚上守株待免，这才守来了夜入的贼子。东方公子口口声声道我家小姐故意设人诬陷于他，实在好无道理。”

知府大人望向李捕头。李捕头赶紧答道确有此事。知府大人惊堂木一拍道：“全系误会所至，此案了结。退堂!”

“大人请慢，我家小姐有：I_足纸在此，告东方炻不正当竞争!”铃儿递过：I是纸。

东方炻听到李捕头之言愣了愣，再听得她备好：i足纸反告他，看向蒙着面纱的不弃眼神更为热切。

此时堂前起了阵阵议论声，有人道：“东方公子与朱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听说东方公子打算上门求娶!”

“哦，原来是因私情起的官司。其实东方公子也一表人才，朱小姐为何不肯?”

“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朱小姐前些日子被莲衣客掳了去，恐怕…….”声音停住，不怀好意的往不弃向去一眼。

东方炻悉数听在耳中，笑咪了眉眼。这官司一打，恐怕官司本身不重要，朱府的孙小姐就与自己有着斩不断的关系。一个大家小姐毁了名誉，不嫁自己嫁谁呢?

小虾不知何故没有陪在不弃身边，只有朱福和铃儿站在她身侧。

知府大人正在研读状纸，心里想着后堂里摆着一箱朱府的银子，袖子里塞着张东方炻的银票，该如何和稀泥把两边的银子平安吃进肚子里。

东方炻一不作二不休，身影一晃轻飘飘的绕过不弃的丫头铃儿，挡过了朱福的阻挡，一把扯下了不弃的面纱大声说道：“纵然你被那莲衣客掳去，我对小姐的心可鉴日月!东方炻定不负小姐!”

堂前堂下一片哗然。

先被莲衣客掳去，再被东方公子揭了面纱，朱府小姐若不能自尽以示清白，除了这二人，谁敢再去求亲?

人群里突起了一阵骚动，一条绯色身影旋风般出现在堂前，一掌击向东方炻，大喝道：“你敢动她，你活得不耐烦了?!”

来人长身玉立，相貌英俊不几。立时吸引了堂下看客们的目光。

不弃呆若木鸡，差点站立不稳。她心乱如麻的想，云琅怎么会在苏州?

东方炻闪避开，眼睛亮了。这不是在醉一台找莲衣客麻烦的醉酒小子?有意思，这个少年又是什么来历?

云琅站在不弃面前，眼神炽热而温柔，心里一阵心酸又一阵甜蜜。大半年没见，她像是从前的不弃，又像是另外一个人。他喃喃开口道：“你，还好吗?”

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道：“何人敢挠乱公堂?!给我叉出去打二十大板!”

他手里的签板尚未扔下，云琅蓦然转身，拱手行礼道：“大人打不得!在下是朱府请的诉师!有事耽搁来迟了一步。此人行为孟浪轻浮，在下一时紧急为了保护小姐这才出手。请大人见谅!”

铃儿最先反应过来，替不弃拉上面纱，怒斥道：“大人，东方公子好不要脸，公堂之上敢冒犯我家小姐。见他行事，便知他平素有多么嚣张!朱府添为苏州府商界之首，受众位商家所托，告东记欺行霸市，以低价不正当竞争。：l足纸上有苏州商家们的签名支持，望大人为咱们苏州的商家们讨个公道，莫要被外来的人肆意欺凌!”

她说完，堂下的看客们本地保护主义顿时‘抬头，纷纷支持朱府。

此时人群一分，小虾领着元崇和白渐飞走进来。

不弃刻意避开看向云琅。她对东方炻眨了眨眼，转过身把头埋在了铃儿肩上。摆出一副弱女子的可怜模样。

元崇向知府大人一拱手，白渐飞更是自称是进士，自然也不用下跪行礼。

元崇看到云琅，心里一惊，拱手道：“大人，在下望京人士，来苏州府想做点买卖，结果东方家硬是威逼在下，不准行销北方货物。望大人替在下作主!”

东方炻又好气又好笑的想，这丫头也不笨，知道找人作伪证。找的人还是自己没办法威胁改口的人。他限珠一转大声说道：“大人，既然朱府和苏州府各商家们都觉得东记是以低价抢生意。既如此，在下关了东记不就得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东方炻突然不应战了，而且是直接关门。做生意岂同儿戏.他难道就不怕亏吗?

不弃也愣住，如此一来，她让小虾去说服元崇告东方炻威逼他岂不是没有作用?

目光移动间，她突然和云琅的眼神触到了一起。不弃飞快的移开目光，却依然能感觉到云琅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暗暗叫苦，该如何向云琅解释发生的一切?她望向堂外，人群之中站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白裙飘逸，身影熟悉。不弃和林丹沙自小认识，她惊诧地想，为什么林丹沙和云琅在一起?

“啪!”知府大人听到东方炻这么一说，惊堂木狠狠拍下：“东方公子已做出承诺，此案已了，退堂!”再不给朱府或东方炻及新进衙门的人机会，拂袖而去。

云琅朝不弃走得一步，东方炻也上前一步。小虾下意识挡在不弃身前。

白渐飞低声道：“呀，醉一台的小子!”

元崇心想，难不成今天他还要和自己打一架?

各人心思均写在脸上，不弃扭了铃儿一把，眼睛一闭头一歪，白试不爽的荤遁又使了出来。干干脆脆的懒得理会。

铃儿心里清楚，尖叫道：“不好了，小姐晕倒了!”

云琅想也没想伸手便想去抱她。小虾冷冷挡在他身前道：“这位公子请自重!”

她俯身抱起不弃，在大总管朱福和铃儿的随护下将不弃送进了轿。

元崇扯了把白渐飞，两人快步跟上了朱府的车轿。只想着离云琅越远越好。

公堂之下看客们带着今天的小道消息心满意足的离去，不知道明天坊间又有什么传闻。

东方炻笑着对云琅道：“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云琅望着远去的朱府车轿，回过头冷冷说道：“你哪只手揭她的面纱?”

东方炻晃了晃右手笑嘻嘻的说道：“你想砍了我这只手?可惜……

“

“可惜什么?”

“可惜，和她有婚约的人是我!看看我未婚妻子的脸，有何不可?”东方炻哈哈大笑，扔下目瞪口呆的云琅飘然离开。

相见

入秋之后稀落的凄凉雨终于淋淋漓漓的来了。

青石板街道湿漉漉的散发看暗苔的幽香。白墙黑檐的苏州城在光与影的交错中朦胧而柔美。

谁家院子里飘出一株丹桂，谁家檐角轻垂一挂黄菊，衬得小巷一径深幽。

风夹着雨扑打在半卷的竹帘上。竹帘微微晃动着，露出檐下串串雨丝。像没串好的白珠子，劈里啪啦的自瓦当上落下。临窗的桦木桌扑上了一层碎粉屑似的雨雾，两杯冒着热气的茶静寂飘香。云l良与林丹沙默然对坐。远远望去，两人的眉宇间都似染上了层氚氨的愁绪。

“云大哥。她既然活着，想来那死讯也无关紧要。丹沙一路跟随，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婚约作罢，就此别过!”她艰难开口，越说越顺畅。一气说完时眼里水汽渐凝，人已站了起来。

她背转身时长睫之上还凝着滴晶莹的泪，颤巍巍不肯落下。心里盼着他能拉她一把，盼他能留她一声。身后终闻一声叹息：“对不起。”

林丹沙狠狠咬了下唇，惊痛得心抽搐了下，勉强说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我不是她，却妄想是她。你早认得了她，我晚遇见了你。你没有对不起我。云大哥，你保重。”

初初镇定着的脚，步，在一飘踏下楼梯里终于乱了，急促的狂奔而去。

云琅听到楼梯上飘步声如擂鼓，心里腾起一丝不忍。抓起身边的油纸伞自窗户一跃而下，拦在了林丹沙面前。看着她骤然明亮的双眸，他把油纸伞往她手里一塞，垂下头道：“先回客栈，回头我雇车送你回药灵庄。”

他扭头走进了雨里。窄窄的弄堂将一弄湿雨扑打在他脸上身上，云琅吸了口清新的空气默默地骂着自己无情。明明是她借不弃假死威胁于他，明明是她自己愿意解除婚约，明明从此天高海闹，为什么不能开怀大笑?

是因为那个眼里噙里让人看不懂神色的东方炻?还是因为不弃躲闪的眼神装荤不肯理会的心?终于找到她见到她，为何要失望?

云琅只觉得嘴里苦涩，心郁闷得像这天地间的绵绵秋雨，挥不散。

弄堂很窄，悠长静寂。前方隐约能看到一方天空。天因着这雨并不明媚，又因着弄堂的狭窄生生像在灰暗的墙上开了道亮堂的窗。

林丹沙呆呆地看看他的身影远去，突然觉得浑身发凉，她扔了伞对他大吼道：“你给我伞做什么?我不要你好心!我自己会雇车回去!我不要你同情我!”

云琅没有回首，仰起脸让冷雨悉数浇下，飘步更急，终于消失在弄堂尽头。

长长的弄堂发出幽幽地叹息，林丹沙蹲下身体哀哀的哭了起来。

大半年，她厚着脸皮跟着他走遍了中州府走遍了江南六州府。他对她不冷不热，不赶不留。路经公堂见到花不弃后，她就知道，这些跟在云琅身边的日子全来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痴想。

曾经被捧在手心的养尊处优，压抑在心底深处的骄傲通通化作哭声发泄了出来。

油纸伞被拾了起来，撑在她头顶，一个温柔的声音静静的响起：“莫哭了。

哭坏了身体，他也不会回来。”

林丹沙红着眼睛抬起头，认出他是站着公堂之上自称是花不弃未婚夫的公子。

他一袭白衣飘逸，眉宇之间自然流露出清贵之气。林丹沙的心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痛得她浑身发抖，发寒。

为什么美若天仙的莫府公子看重她，英俊非凡的云琅喜欢她，清逸温柔的东方公子也要娶她?她不是药灵镇的小乞丐，也不是药灵庄菜园子里和癞皮狗住在一起打杂丫头。她变成了信王爷的私生女儿，变成了莫府公子的义妹，变成了朱府的孙小姐。凭什么花不弃这么好命?凭什么所有人都爱她?林丹沙大叫一声，冲进了雨里。

她拼命的奔跑着。雨打湿了头发，她心里的空洞越来越来，被打湿的裙子绊倒在地，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东方炻撵着伞走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持了她的手轻轻襄住她掌心擦破的伤处，微笑着说：“你想把他抢回来吗?”

林丹沙浑身一凛，便想收回手来。

东方炻顺势扶起她，柔声说道：“像你这么美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他能配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如果你听我的话，我就能让他回到你身边。和我抢老婆的人有一个就够了，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

林丹沙咬着唇，用力的点了点头。

东方炻满意的拍了拍手，两抬小轿飞快的奔过来，裁着二人悄然离去。

半个时辰后，云琅回了客栈没见看林丹沙，皱着眉又回到了和林丹沙分手的地方。他望着安静无人的弄堂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穿透冷雨，默默的祝愿林丹沙回家后将来能找到一个疼爱她的人。

雨静静的下着，云琅走到朱府大门外，犹豫了良久走进了那家苏州小吃店。

慢吞吞的吃完一抽小笼，终于备了拜帖递进去。

朱府静心堂里，不弃安静的看着桌子上的拜帖。云琅二字洒脱不羁，让她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被赐封为信王爷的七王爷已经过世了。东方家的人也出现了。唯一现在不知道她身份的只有莫府，看样子也瞒不了多久了。云琅的到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总管朱福冷静的说道：“东方炻决定关闭东记，肯定又会有别的招术。莫府如果知道你没死，也会对朱府不利。莫夫人绝不会容忍你在朱府坐拥势力，将来找她报仇。先下手为强，这是英夫人的习惯作法。莫府公子据说是个极孝顺的人。他也不会容忍朱府强大之后对莫府下手。这次内库朱府抢了官银流通权，莫府已识朱府为敌。咱们要先一步防范为好。”

海伯说道：“飞云堡和英府是姻亲。飞云堡云堡主和莫夫人是同胞兄妹。飞云堡肯定不会坐视咱们对付莫府。云公子虽然对小姐好，但谁也保不准在家族利益面前他还会不会对小姐好。”他停顿了下，吸了口旱烟一针见血的说道：“小姐对云公子似乎没有那种感情。当心因爱成仇!”

不弃拍的一掌拍在桌子上，跳下椅下道：“他是云琅，不是别人。他是能为了我把终身都赔进去的人，不是莫若菲!你们都别再劝我了，我要是对他不起，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她走到门口大声喊道：“甜儿，请云公子到水榭。请他稍等，说我给他做吃的去了!杏儿，赶紧去大厨房弄两尾鲜鱼，我要亲自下厨蒸鱼!”

话说完不弃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眼睛亮得让朱福和海伯都低下了头。

江云漠漠湿桂花，水榭旁的桂花在绵雨中绽开米粒大的金黄花簇。团团朵朵缀在深绿树叶中，深嗅一口气，馥郁的芳香便盈满胸襟。

甜儿好奇的偷眼打量着云琅。英俊的外表，眉宇间跳脱着的潇洒气度。她想到小姐要亲自下厨，偷偷的抿了嘴笑了。

水榭里突然涌来好几个水灵的丫头。有人轻抚琴弦，有人曼声轻唱，有人轻轻扇着炉子，优稚地煮水泡茶。他时不时就能感觉到这些丫头在偷眼看他。云琅略有些局促的坐着。心里暗暗猜想着不弃为何会威了朱府的孙小姐。

等了很久，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不弃高声喊着：“云大哥我来了!快点别凉了!”

垂下的珠帘被她一头撞碎，四下散乱，不弃笑意盈盈出现在他面前。云琅呆了呆，下意识的站起身用略带惊诧的目光看着她。

她穿着件绣百蝶的锦衣，乌黑的头发松松挽个了髻了，插着枝镶红宝石的钗儿。肤色比在望京时又自皙不少，一双清亮的眸子嵌在脸上，整间屋都亮了起来。

云琅喃喃道：“不弃，你变漂亮了!”

“哈哈!是不是像珍珠一样漂亮?老头儿叫我朱珠。其实是我觉得朱不弃难听!”不弃笑着坐下来。

跟在她身后的杏儿打开食盒，端出一盘蒸鱼，拿出一壶酒微笑道：“小姐头一回下厨呢。”

云琅心里一热，所有的局促隔阂和陌生感消失殆尽。他看着这盘鱼笑道：“闻着香，不知道吃起来如何。”

不弃嘿嘿笑道：“以前我和九叔捉了鱼只有两种做法，要么扔陶钵里煮鱼汤，要么又树枝上烤了。这是本地做法。清蒸，淋了上好的酱汁，切了姜丝拌了醋。松鼠桂鱼我没那手艺，蒸鱼简单。尝尝!”

她举起筷子在鱼肚子一划，挟起一片鱼送到了云琅碟子里。然后吩咐道：“再去做些菜来，今天胃口好，只吃鱼可不行!”

云琅正想说不用了，眼尖的看到鱼肚里隐隐有红丝未去，知道不弃心急，还未蒸透就端了来，不由得哈哈大笑：“什么胃口好啊，明明没蒸热!”

不弃嘴硬：“没熟的地方味道还是好的。”

云琅放柔了声音道：“你做的，怎么都是好的。”

目光便专注的看着她，合不得再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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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相见之后

不弃摆了摆手，一众丫头福了福，悄悄悄退出了水榭，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云琅略偏过头，看到水榭檐下的还站看个装男装白袍的淡漠女子。她静静的看着庭中桂花树，守在水榭外，并不对他们投来多余的目光。

“她是小虾，我的保镖!”不弃笑着解释。

她知道云琅肚子里肯定有无数的疑问。有些问题她能回答，有一些，她不方便告诉他。

大总管和海伯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薛家庄灭门，莫夫人对她下毒，莫老爷有负朱九华所托占了她母亲。朱家抢了莫家的官银流通权。两家之间有太多的仇恨。消息迟早会泄露出去。莫夫人一旦知道她花不弃成了朱府的孙小姐，她会不惜余地的对付朱家。云琅和莫若菲是表兄弟，感情不错。他飞云堡现在当家作主的人是他父亲。下令让飞云堡助莫府一臂之力时云琅会怎么办?

东方炻言明要让朱府亏本，莫府再加进来无疑是雪上加霜。

不弃心里纠结，斟酌了会道：“云大哥，多谢当日你替我遮掩。我是朱府九少爷的私生女儿，朱八太爷唯一的血脉。以前发生了很多事情，但这是朱府的家事，我不方便告诉你。”

云琅笑道：“你现在总算有自己的家了!看得出来，这些丫头，包括小虾都对你极好。不弃，我替你高兴。你过得好就行了，不用告诉我从前的恩怨曲折。”

不弃不由得感动。她迟疑了下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问，为什么解了毒却没给你递个信。我本想忘记望京的一切，重新开始。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意外的在苏州见到我。天下这么大，能遇上的机会并不多。”

云琅心里微微酸涩。他找了她大半年，她却想忘了他。

“公堂上大总管认出你来。他告诉我，其实一直迷人盯着你。知道了药灵庄向飞云堡提亲的原因。他们……心里很感激，我又留在了朱府，这才把人撤了回来。对不起，原本信了你，就不该再暗中监视你。四小姐她，她跟着你大半年。你对她……如果是为了我，我找她说去!”

不弃吞吞吐吐把话说完，心里的歉疚越来越重。

云琅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她今天已经回药灵庄去了。她娇纵了点，也不是胡挠蛮缠之人。”

“可是药灵庄提亲之事……”

云琅见她焦急，心情又变得好了。他微微一笑道：“婚约作罢，你别放在心上。当时也是从权，我也不是迂腐之人。她当时以此相胁，我也只是从权。男儿一诺千金，也要看是什么情况。不弃，你不用太过内疚。对了，那个东方炻是怎么回事?朱

八太爷替你定的亲事?你喜欢他吗?”

“呸!我才不喜欢他呢!哼，我恨不得杀了他!什么婚约，狗屁!那厮一厢情愿的不要脸，谁理他!”一提东方炻，不弃的怒气便腾了起来。

云琅轻松的笑了起来，仿佛所有的阴雨化作了太阳雨。他伸手握住不弃的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出来大半年，我也要回飞云堡了。不弃，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东方炻抢走你的。”

不弃哆嗦了下抽回了手，不太明白云琅的意思。她记得自己清楚告诉过他，喜欢的人是莲衣客。

云琅看了眼小虾，轻声说道：“听说莲衣客在苏州府出现过，你悬赏一万两银子要他的命。本来我还不能肯定是他对你下毒，现在我知道了。不弃，你现在能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就好。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没什么心情，我会努力让你喜欢上我。”

不弃目瞪口呆。她被云琅丰富的想象力打败了。瞪着他半响后苦笑道：“云大哥，你怎么会猜他对我下毒?他怎么可能对我下毒?”

云琅犹如当头挨了一闷棍，声音不觉提高了：“你说什么?”

不弃心一横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他，下毒的人不是他!”

云琅倒吸口气凉气猛然站起，瞪着不弃道：“如果不是他对你下毒在先，又掳走你，你怎么悬赏一万两银子要他的性命?不弃，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不弃突然觉得头痛。她不想向云琅解释她和陈煜之间的事情。她也站起身来说道：“云大哥，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原本，我可以装着不认识你，只当这世上有长得相似的人罢了。顾念着你对我的好，我见了你。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以花不弃的身份见你，以后，我不会是花不弃。你就当我是个陌生人吧!”

她转过头想离开，云琅一把秣住她的胳膊，嘴皮嗡动，轻吐出一句：“不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无情?”

不弃对正欲冲过来的小虾摇了摇头。她勇敢的看着云琅的眼睛，终于把她想忍住不说的话一气说出了口来：“因为莫夫人是你的姑姑。因为对我下毒的人是她。因为她灭了薛家庄满门。你满意这个答案吗?我不想说，我还想和你做JJ月友。莫府和朱府有仇，你飞云堡能置身事外吗?你夹在中间，你是帮着莫夫人对付我，还是帮着我对付你的亲姑姑?”

云琅的脸霎时变得雪白：“不会是这样的。不弃，姑姑怎么会对你下毒?”

“好，我全都告诉你。因为莫老爷爱上了我母亲。莫夫人是个可怜而疯狂的女人。她看着我的眼睛就会想起我母亲。想起我母亲，她就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不弃轻轻拂开他的手，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云琅呆立在水榭中，一激灵清醒过来。他正欲追出去时，小虾拦住了他，淡淡地说道：“小姐说过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原来的身份见你。云公子，你请吧!

请你不要再来打挠小姐。她好不容易回到朱府，她也不打算找莫府报仇。她只是不想再和与莫府有关的人沾上丁点关系。”

云琅闷声不响，一掌击向小虾。

小虾蹙眉暗忖，这人怎么一味的胡纠蛮缠?也不客气的出了手。

云琅犟起来拳风劲爆，逼退小虾的瞬间身形拔地而起，往不弃追去。他轻轻落在不弃身前，凝望着她低吼道：“我是是非不分之人吗?因为她是我姑姑，你就不能接受我?我会查清楚这件事。如果真是姑姑做的。我绝不会让她再伤害你!”

不弃回转身喝住追来的小虾，平静的看着云琅道：“云大哥，世间的女子有太多，你总会找到一个对你好的。”

“她们不是你。”

“你，也不是莲衣客。”

云琅喃喃重复着不弃的话，胸口腾起股愤懑与不甘来。他嘴里发出一阵惨笑：“我要瞧瞧他究竟是什么模样，叫你这般念念不忘!”

他不再纠缠，头也不回大踏步的离开了朱府。

不弃眼里噙着一丝伤感，低声对小虾说道：“让人通知在望京的二总管，做好防范。莫府恐怕马上就会知道我的消息了。”

她转过身，挺直了背款款离开。

小虾眨了眨眼睛，好奇的想，小姐真的喜欢那个莲衣客?

下接出版书手打-

第三十二章往事不可追

明月夫人半倚在绣榻上，单手支着下颔，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粉色绸袍松松地罩在她身上，长长的裙据拖下来，衬得整个人弱不禁风。

她身旁站着一个肤色黝黑，眼窝微凹的黑衣人。

明月夫人惰懒地道：“黑凤，你去告诉公子一声。青芜和莲衣客交过手，曾射过莲衣客一箭，他武功也高不到哪里去。我这里有关莲衣客的消息就这么多。他从前一直在望京附近出现。公子若想找他，去望京做点儿恶事，没准莲衣客会主动找上门来。”

黑凤向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明月夫人坐起身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推开房门，走进庭院，仰头望定夭上的明月，眼睛渐渐溢满了泪水。

黑雁跟在她身后，阴沉地低声说道：“公子也许是玩心重了！”

“他让黑凤专程来询问莲衣客的消息。他若不在意，怎会如此？我就知道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声音微微哽住。如果不是语气中的怨毒，明月夫人此时的模样只让人瞧了可怜。

黑雁眼中透出怜悯与热切，小心地掩住自己的情绪，轻轻说道：“夫人是不是去劝劝公子？”

明月夫人抚着一株菊花，手指用力折断，咬着牙说道：“公子要娶谁难道我还拦得住？不过，我拦不住他，我却能帮着朱府！”

她捡起地上那株断菊，怜惜地将它插进了花盆中，轻声说道：“我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为什么你要喜欢薛菲？当年你来薛家庄是为了看我，为什么从此以后你的眼里只有她一人？她有什么好？比得上我吗？我为你赚得大笔金银，她心里却只有信王爷没有你。”

明月夫人脸色突变，长袖舞动，片刻花园内再无一朵花留在枝头。她深吸了口气，自嘲地笑道：“看来我该去苏州看看江南的秋色了。”

已经是深秋了，早起能看到湖边的草叶结上了层白霜，明晃晃的，像轻雪洒了一地。花不弃独自进了柳林。

远远地看到那一角黑袍，她轻笑着提着裙子奔了过去。

陈煜靠在树上微笑着向她张开了双臂，花不弃扑进他怀里，终于忍不住把如何捉弄东方炻如何气走云琅的事说了。

“淘气。我看啊，苏州城会越来越热闹了。不弃，如果碧罗天的势力大到我没办法对付，你想怎么办？”

花不弃眨巴眼道：“我能还银。”

陈煜惊奇地看着她，“怎么可能？你家不是欠了他家三千万两吗？”

花不弃嘿嘿笑道：“以朱府之力还不了，以朱府和莫府加在一起的力量就能还。”

“为什么莫府肯帮你……”

花不弃掩住了他的嘴，狡黯地笑道：“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莫老头的女儿。这是他家欠我的。至于我如何叫莫若菲心甘情愿地给，这是秘密。”

苏州城里的这个秋天着实热闹。

明月夫人带着柳青芜来了苏州城，专程来朱府拜访朱八太爷。

东平郡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苏州城，打着和朱府茶行做生意的幌子也去拜访了朱八太爷。

望京莫府的大公子莫若菲也来了。他听云琅黯然地说花不弃在朱府，成了朱府的孙小姐。可是她死了！他亲眼看到她吐血无救，他亲眼看着她下葬，他亲手给她立了碑。她不会是花不弃，不会是！莫若菲心里涌出一种极荒谬的感觉，决定到朱府瞧个明白。

朱八太爷一味地笑，当即告诉莫若菲，他的孙女在苏州府的醉一台设宴专请他一人。

醉一台今日被朱府包了场。莫若菲进来的时候看到四周安静，只有垂手肃立的朱府下人，不觉一惊。他脑中闪出了“鸿门宴”三个字。

厅堂内只摆了一桌酒席，四面用鱿绢糊的屏风围了。灯光隐隐自屏风后透出，柳得屏风上的花鸟图案活灵活现，就像坐在花园里一样。这是莫若菲熟悉的灯箱制法。

“莫公子宽坐，我家小姐马上就到！”一名相貌甜美的丫头沏了杯茶，软声软气地说完，拿着托盘退到了一旁。

莫若菲微微一笑，掩住心里的震惊。他已经有八分相信花不弃真的活过来了，还成了江南朱府的第十代继承人。他绝美的脸上难掩吃惊，眼里更有一丝玩味。她想要惊鸿亮相让他吃惊吗？隔了大半年没见，他很想看到花不弃变成什么样了。

他拒绝了母亲与朱府为敌的提议，亲赴苏州就是想要做个了断。

花九原来是朱府的九少爷，难怪花不弃能当上朱府的孙小姐。朱八太爷膝下无子，爱屋及乌的心情他能理解。可是花不弃是他的妹妹，是父亲和薛菲的女儿。她死，让他的心空落了很久。如今她活着，莫若菲不希望她与他为敌。

等待的时间里，他看着四面围着的屏风情不自禁想起了红树庄冬天放在暖阁里的屏风，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他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为什么不安。

就在他优雅地端起茶盏时，朱府下人们将菜端上了桌子。

龙苑六小碟，菜胆花雕醉香鸡，芙蓉松香鸭胜，天麻炖鱼头。

望京多宝阁的名菜居然摆上了苏州酒楼的餐桌，花不弃是在提醒他当年利用她和信王爷达成协议之事吗？她是在告诉他，她已经不再是花不弃，而是朱府孙小姐了吗？

“我最喜欢吃菜胆花雕醉香鸡了。鸡腹中填塞了拌好作料的冬笋、香菇，用酒、醋、姜丝蒸了。鸡呈浅黄色，带着淡淡的酒香，带着丝丝甜味。啃起来滋味无穷！”花不弃边说边走进来，解开披风，穿着银缎绣绿缠枝花纹的大袖衫，淡绿抹胸配深色拖幅长裙，头发梳了个堆云髻，插戴着攒金丝八宝琉璃钗，双目含笑，盯着脸色发白的莫若菲。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见则已，一见惊魂。

花不弃微微一笑，“莫公子，好久不见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场景，连衣服都该死地和当初花不弃在红树庄里穿得一模一样！心里本来肯定了八九分，然而看到花不弃时，莫若菲仍然心神大乱，怔立当场。

莫若菲望着眼前的花不弃，发现她变得成熟美丽，她浑身的自信绝不是大半年前的花不弃所能拥有的。

他烦躁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借此稳定被扰乱的心神。她不再是从前的花不弃，她会找莫府报仇吗？

花不弃坐下来把脸突然凑近了他，唬得莫若菲下意识地往后一仰。他终于也有不再自信笃定的一天？！花不弃乐得哈哈大笑，“哈哈！真被我吓住了！我没死呢，大哥！你真的希望我死了，看到我活着不高兴？”

“不！我不想！”莫若菲脱口而出，他深了口气道，“不弃，你还活着我很吃惊，也很高兴。”

“我可没告诉云大哥，下毒的人是谁。听说他一直认为是莲衣客，满江湖地重金悬赏呢。”花不弃敛了笑容，盯着莫若菲一字一字地说道。

莫若菲的神经一下断了，心里哀叹，所有的猜测都变成了现实。她没有死，她回来了。她是回来找莫府报仇的！她知道是母亲下的毒，她知道！莫若菲眸光低垂，轻声说道：“对不住，不弃。我发现你时已救不得你了。她是我的母亲，我再想疼你，也没有办法。你既然回来，是要找莫府报仇吧？我只能应战。”

他说完笑了笑，很完美的一个悲伤笑容。一个孝子为了母亲亏欠于人，不得已，真是不得已的笑。

灯光将花不弃的眼瞳映得如猫儿眼一般流光溢彩。她伸手拿起一只鸡腿，毫无形象地大嚼，含糊地说：“你可知道，我没长得像莫老头，实在很幸福！”

莫若菲心里又是一阵惊疑，难道这事还有回旋余地？他柔声道：“天注定我们是兄妹。不弃，我母亲她……你若不能原谅她，我也无话可说。”

花不弃摇了摇头，“别打亲情牌了，我不想认莫府这门亲。薛菲是老太爷的女儿，我九叔的亲妹妹。我很同情你母亲。我既然没有死，她当然也没有杀了我，谈不上找她报仇，但是我母亲的债我却是要讨的。薛家庄的人命，大概值八百万两银子吧！”

莫若菲脸色一肃，冷笑道：“你没有证据！”

花不弃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随意往桌子上一扔，顺手用桌布擦了擦手，这才笑道：“就这样让你出八百万两银子，你当然是不肯的。如果我把四海钱庄的五成股份转让给你呢？”

四海钱庄的五成股份？价值四百万两银子！最关键的是可以让他完成莫府一家独大的金融王国梦想。莫若菲的血管又突突地跳了起来。今天这顿饭太刺激了，他再想镇定也镇定不了。

瞟着他微微颤抖的衣袖，花不弃第一次有了战胜莫若菲的快感。前世的山哥叫她怕，这一世的莫若菲她望尘莫及。但是今天，她有了全胜的把握。

“你也知道，朱府这两年在卖股筹银，我需要银子做别的事情。正巧莫府想开天下第一钱庄，你家又欠了我母亲一家上百口的人命。五成的股价大概是四百万两银子，我多要一倍的银两销了这桩血仇不算过分吧？”

莫若菲渐渐在她的话里平静下来，恢复了一个商人的精明狡猾。他微笑道：“不弃，你把底牌都泄了出来。你这么急，我拖一拖，四海钱庄的五成股连四百万两都值不了。你真不是谈生意的料。薛家庄的事，你没有证据。我母亲对你下毒，你人还好好活着。你说，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答应你的条件？”

花不弃的神色变得极为古怪。她盯着他，眼里浮现出悲伤，“这个世界上，你哪怕和我成了敌人，我也不想要你的命。因为莫夫人是你母亲，所以我愿意把所有的仇恨都让风吹走。死者已矣，咱们还活着。你若是死了，我会很孤单。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会了解，仰望星空时无法解开时空秘密的心情。再没有一个人会明白，身处人群之中，却像全世界孤独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我做我的事情，永远不会再和你有半分交集。江南朱府永远也不会在望京城和你抢生意。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不是为了薛家庄的上百条人命，也不是为了你母亲所造的罪孽，而是你欠我的！你前世欠了我，这辈子你要还我。山哥！”

她的声音仿佛来自亘古，穿越了时空，穿越了重山，毫无预警地直刺莫若菲心底。一股血直冲脑门，他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马车上她那一手偷技，她身上总让他感觉到熟悉的味道，他对她莫名其妙的怜惜。她不肯告诉云琅是谁下毒的理由，她中毒身死后心里的恐慌和害怕……原来如此！

“小，小不点儿……”莫若菲哆嗦着喊出一句。

“我是朱珠，也是花不弃。这世上没有山哥，也没有小不点儿！”她突然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宽敞的厅堂里久久回荡。

那种自信不是前世的小不点儿能有的，也不是乞丐出身的丫头花不弃能有的，是江南朱府继承人理所当然的气度。

莫若菲在这种气度面前愤怒了，美丽的脸一阵扭曲，他咬着牙道：“你早知道了，在接你来望京的马车上你就知道了。装得好哇！”

花不弃微笑道：“装？呵呵，是啊，我是在装。我曾经希望真的能够做你的妹妹，在你真情流露的时候还能拥有一份温暖。我曾经希望永远不说破这个事实，在佛前祈求保佑你拥有前世所不能拥有的一切。可惜，一碗燕窝粥葬送了一切。不弃？

你本来有机会可以不弃。莫公子，现在是我弃你。我要你用八百万两银子买断前世今生，买断所有的罪孽。这个价不高吧？”

她缓缓起身，俯瞰着他道：“从此，我们是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陌生人。”

花不弃自怀中拿出契书，缓缓推至他面前。

莫若菲只看着她，目不转睛。他眼里突然有了泪，一把拉住花不弃的手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多银子？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不用钱庄的股份，我给你！”

花不弃使劲抽出手，扭过头高傲地说道：“在商言商，咱们只是在谈生意。这笔生意你不亏，莫府从此是大魏国唯一的金融世家！画押吧！别让我瞧不起你。”

彻底被震碎了心神的莫若菲望着她，毫无知觉地签名、盖印章、按下手印。花不弃轻吐出一口气。不用这种连续的手段，她也没有把握如今的莫若菲是否会顺利地拿出八百万两银子。

她耸了耸肩，将契书放进了怀里，毫不留恋毫不迟疑地要走。

“别走！给我一个机会……”望京城的莫公子神情激动语无伦次，“我无数次梦到那座山崖，无数次想起你。小不点儿，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们相依为命。这里没有人和我说同样的话，没有人能知道莫府十岁的小公子拼命地读书，拼命地想变得强大。我很累，真的很累。你来了，我是真的想保护你。我想对你好，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我不想和你变成陌生人，我不想让你这辈子还怨我……”

然而花不弃还是走了。她在心里对薛菲，对薛家庄的人说对不起。为了自己的赎身银子，她放过莫夫人，放下了仇恨。

靖王府的九姑奶奶给足了花不弃面子，今晚在醉一台的全是朱府的下人们，照花不弃的吩咐在上菜之后就离开了。小虾亲自守在醉一台外。没有人听到她和莫若菲的对话，没有人看到缓步走出醉一台的花不弃满脸是泪。

楼下传来莫若菲的哭声。重生二十年后，他第一次哭得这么痛快。

十天之后，朱禄将四海钱庄的一切都移交给了莫府，接过八百万两的巨额银票，核实印鉴画押后，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恭喜莫公子。方圆钱庄和四海钱庄并为一家，莫公子从此是大魏国最大钱庄的东家。”

脸色苍白的莫若菲脸上没有半分喜色，轻轻说道：“若你家小姐还缺银，可至莫府任何一家钱庄调银，无论数额多大。”

朱禄道：“在下替孙小姐谢过莫少爷好意。孙小姐临行前嘱咐在下转告莫公子，人活一世不容易，要过得开心一点儿才是。”他从怀里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深揖一躬离开。

莫若菲木然地看着桌上的那只荷包，轻轻一抖，里面掉落数枚黄灿灿的金瓜子。他仿佛又看到马车上，花不弃偷走他怀里的小金橘，狡黯而得意的笑脸。

苏州靖王府的别院内，陈煜正亲自动手煮茶。

水是从杭州运来的虎跑泉水，茶是他嘱人自东平郡运来的特产高山大叶茶。茶汤深重，香气馥郁。

他的出现叫靖王爷吃了一惊，却在看到皇上密旨之后襟了声，让出了靖王府的别苑给陈煜和随从居住。

想起花不弃对他打算摆明身份出现时的大惊失色，陈煜忍不住低低笑骂了声，“傻丫头，我不还是个小郡王？真以为我会用莲衣客的身份出现？”

他惬意地嗅了下茶香，浅浅地抿了一口。

柳青芜进了别苑，俏立在花园门口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起初见陈煜时他着一身宝蓝色的衣袍，贵气十足地出现在明月山庄于南下坊灯节设的花楼上。

陈煜不及莫若菲美，但只要把他和莲衣客的身影重合，一个温柔贵公子，一个冷峻侠客，合在一起带给她的感觉是那样奇妙。天门关莲衣客的不屑与威风，眼前的陈煜温润而深沉。她下意识地深深呼吸。早晨的清冽空气直入心肺，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柳小姐这么早来有何事？”

陈煜转过头，阳光照在他脸上，纤毫毕现。柳青芜似现在才发现陈煜眉骨微高，浓黑的眉下那双眼睛微微凹陷，难怪无论何时总觉得他的眼神深邃。

柳青芜款款走过去坐在陈煜对面。

他倒了杯茶给她，用的不是江心白。“江心白轻薄如玉，适合江南绿茶。宜兴紫砂煮出来的高山大叶茶比江心白好。”

“是江南的东西好吧。”柳青芜不无讥讽。

陈煜并不否认，笑道：“她什么都好。”

一股酸胀直冲心底。他此来苏州是为了花不弃，为什么没有人这样爱她？柳青芜左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入口微苦，喉间回甘。

“明月夫人跑到苏州来做什么？柳青妍失踪了，你已经没有了对手，我俩之间的协议就此作罢吧。”

柳青芜沉默了会儿道：“师父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你感兴趣的碧罗天少主正是东方炻。”

陈煜眼里涌出浓浓的兴趣，“明月夫人为什么要告诉我？”

柳青芜眼里流露出一丝失落，“她不想让花不弃嫁给东方炻。”她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这是四百万两银票，希望能替朱府还了欠银。”

陈煜眼睛微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明月夫人便是当年想娶薛菲那老怪物的妾室对吧？有趣！原来如此！”

柳青芜轻哼了声道：“那东方炻可不是简单人物。碧罗天极其神秘，你替花不弃还银可以，你想查怕是不行。”

“是吗？”陈煜收好银票，笑容可掬地替柳青芜又倒了杯茶。

朱府后院书房中，朱禄噼里啪啦拨打着算盘，报了个数。

所有人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花不弃暗中将朱府的丝绸、茶叶、米粮行以及越青窑产的青瓷拆分细了。自朱府十个姑奶奶开始，花不弃将每一行都进行了股份制改革。除了四海钱庄，别的产业朱府只占三成股份。十个姑奶奶联合凑份子也好，单独吃下也好，用现银买下了七成股份。

能夺得经营权，把朱府的产业变成自家的产业，姑奶奶们哪有不肯的道理。靖王府的九姑奶奶就把朱记丝绸行的七成股份一口气吃下，让朱记丝绸行变成了靖王府的产业。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产业换了主人，但牌子永远不能倒。这一点姑奶奶们也是极为赞同的，毕竟是自己的娘家，自己的根本。朱府小姐的身份是一世不能变的。纸上又有说明，如果不想经营了，股份也只能卖给朱氏族人，又得到了宗族族人的赞同。

这么一分，朱府相当于把产业全部拱手送了出去。朱八太爷急得吹胡子瞪眼道：“她们懂个屁，这些产业到她们手里迟早会被败光！”

花不弃叫朱禄一算账，卖出了七成股份，收回几百万两现银。她淡淡地对朱八太爷说：“咱们不动钱庄的官银，需要还三千万两银子，缺口有一千七百万两。现在只差一千万两。官银可做救火急需，真要动，只要漏了风声，皇上查账叫朱府还，就是抄家灭族的结果。朱府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内赚一千万两银子。你真想让我嫁？”

朱八太爷哑然。

花不弃紧接着又对他说道：“朱府的产业在两年内靠着余威是倒不了的。姑奶奶们再蠢笨，也不会故意败光自家的产业。她们做得好，咱们不费心神就有三成红利可拿。她们做得不好，正合我的心惫。等到咱们真想收回这些产业时，价可就不是我卖出的价了。高卖低纳，不过就是现在让姑奶奶们心甘情愿地拿了些银子凑来还债罢了。”

说到底现在她需要银子，就卖股份卖产业。将来还清了欠债，想要再拿回产业，姑奶奶们经营不下去，转卖也只能卖给朱府。

这番话说得朱八太爷连连点头，又疑惑地说：“怎么以前就从来没想到过这一招呢？”

花不弃微笑道：“那是你们的想法有问题，生怕祖宗产业断送在自己手里。做生意劳心费神，真不如暗中投资拿股分红省时省力。”

一席话之后，朱府就暗中开始拆卖股份。如今有莫若菲的八百万两银子，陈煜送来明月山庄的四百万两银子。三千万两银子筹齐了，还有余钱可供朱府周转。

花不弃拍着装了银票的紫檀木箱子笑道：“不用等到以后了，去请东方公子，请靖王爷做中人。朱府现在就还银。”

这一天朱府张灯结彩，一派喜庆。车如流水马如龙。道贺的宾客险些踏破了门槛，唱咯的小厮吼哑了嗓门。

朱八太爷与三十位姨奶奶们穿上了最华丽的衣裳，笑迎八方宾客。老头仿佛又看到多年前朱九华过十七岁生辰的那一天。只是今天，他长舒一口气，银子已经筹齐了，他要理直气壮地还回去。

宽敞的院子中宴开百席。四位总管笑容可掬地接待着八方客人，只从他们微微颤抖的衣领上可以看出，其实他们心里很紧张。

正厅之中只摆了一桌，坐着靖王爷、陈煜和朱八太爷。

东方炻如约而至。他穿着青碧色的长袍，脸上看不出半分端倪。

他的目光从主桌上的人身上扫过，施施然～一拱手落了座。

桌子中间摆着一口紫檀木箱子，他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满了银票。

“莫府八百万两，明月山庄四百万两，呵呵，好得很。”东方炻嘴角微翘，眼里蕴涵着一丝风暴前的恼怒。

席间的人除了新来苏州的东平郡王外，他都熟悉。陈煜穿了郡王服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清贵之气。东方坏盯着他，心里泛起丝丝敌意。

“东方公子，百年前朱府欠了贵府的银子，今天终于筹齐了。你过目吧。”朱八太爷的声音略微发颤。

东方炻膘了一眼紫檀木箱子，自怀里掏出字据给朱八太爷。

朱府足足四代人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自朱六爷到花不弃，已经百年了。朱八太爷的眼睛立即濡湿。他验过字据后，颤抖着手招来朱福，亲手将它点燃。靖王爷轻叹了声，推过写好的字据，大意是从此两不相欠云云。

东方炻签了字画了押，收起一份放进了怀中。他施施然站起身，拱手行了礼，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朱八太爷一愣，喊了声：“你的银子！”

东方炻回过头，柳叶眉轻展，邪魅笑道：“大魏国一年的赋税不过两千多万两。拿这么大笔银子，我怕皇帝陛下派兵来剿了我家！银子能带来灭顶之灾，不如不要！人嘛我倒是带走了。字据已签，东方家与朱府两不相欠！”

朱八太爷惊愣住。

只听东方炻哈哈大笑道：“老太爷请放心，小姐过十七岁生辰时晚辈和她拜堂成亲，会回来看你的！”

陈煜眉梢微动，突见小虾自堂后奔出，头发散乱，目光冷冷地望向东方炻。不用再确认，他就知道东方炻必定掳走了花不弃。

东方炻有意无意地看向陈煜道：“人我是带走了，也和朱府两清了。如果有人能从我手中把人抢走，那是朱府的本事。”

他冷哼一声，身如鬼魅，如缕青烟飘走。

出得朱府，东方炻翻身上马，扬长而去。走了一程他回头，对远跟在身后的两骑冷冷笑了笑，随即柳叶眉微微展开，眼底露出兴奋之意。他喃喃说道：“莲衣客，如果你出现，你真能赢得了我？”

他大喝一声，鞭子狠抽在马身上，马奔得更疾，没多久便出了苏州府，直奔城外五湖而去。

陈煜和小虾跟着他一直奔到湖边。

深秋的五湖风景极美，丛丛芦苇绽开了白色的芦花，随风柔柔地飘起。一湖澄碧的湖面映着阳光像飞舞着成群金色翅膀的蝶儿，美不胜收。湖心的三座岛屿绿意盎然中夹杂着红枫黄叶，五彩斑斓。

湖边一只大船已扬帆起航，东方炻早已弃马上了船。见那位东平郡王和小虾奔到，他哈哈大笑，脚尖轻勾，手中已拎起晕过去的花不弃，“告诉莲衣客！我在君山相候！”

看到花不弃没有动静，陈煜面色变寒，目光盯着大船缓缓驶向湖心。

小虾见追不上船，急声说道：“你刚才怎么不在府里出手拦住他？让他逃了怎么办？小姐怎么办？”

陈煜淡淡地说道：“他抓了不弃正中我下怀。算他聪明，没拿那三千万两银子。江湖中总有些神秘世家存在，这是不可避免的。不过这样皇上也就放心了，不会再深究下去。”

小虾不明白。

陈煜目中闪过睿智的光，低声说道：“皇上哪怕暂时对碧罗天放心，我还是东平郡王。做东平郡王一日，就会像我父王那般过一世。我要做莲衣客带了不弃过逍遥日子去，他正好给了机会。小虾，你回去替我传个消息，就说我不敌东方炻伤重而亡。朱府如果不想惹人眼红，最好把三千万两银子全部用于修建大江堤坝。照顾元崇！”

他说完用力打马，朝着君山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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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俱往矣

洞庭湖烟波浩渺，八百里湖水如明镜掉落大地，翠绿湖中一碧色小岛如青螺漂浮。白水绿岛，映衬蓝天白云，美如仙境。

一只乌篷小船缓缓靠了岸，船中走出陈煜来。

他没有蒙面，也没有穿黑色箭袖，没带箭囊。若不是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一眼望去，像极了前来游山观景的书生。

他自君山脚下抬眼望去，岛中古木森森，几树红叶点缀其间。

“不弃，我会赢。”陈煜心里默念着花不弃的名字，缓缓拾阶而上。

林中有鸟惆啾吵闹不休，更衬得山幽，脚下踩到几片枯叶，发出清脆的声晌。

穿过丛林，迎面是密密的斑竹林。竹身修长纤细，上有如泪痕似的斑点，又称泪竹。看到这片竹子，陈煜的心禁不住变得温柔起来。只要一想起花不弃，他的心就变得酸软。

多年在望京的闲散生活让他有种吃饭等死的无力感，他只在化身为莲衣客时才在江湖逍遥中感觉自由呼吸的畅快。信王爷告诉他，不要像他一样，深受帝宠的同时活得无比小心。这种小心之后的生活像苍鹰收了翅膀，只能缩着身体在地上行走。遥望蓝天，无法飞翔。

如果只是自己要收拢羽冀，低调行事，他从小就这样活着，并不困难，但是他不能容忍花不弃和他一样。

她能绽开比阳光还明媚的笑容，她眼底深处的小心翼翼是阳光背后的阴霆。她可以满不在乎地擦干满脸的茶水，她可以在王府门口忍了气平静地自侧门进府。但是那个雨夜叫他看得清楚，她内心的痛苦被压抑得何等辛苦，所以，他决定借东方炻的行径摆脱东平郡王的身份。

陈煜沿看上山小道一路前行，终于在山巅凉亭见到了身穿青碧长袍的东方炻。

四目相对，两人皆沉默不语。

“东平郡王，莲衣客。若不是柳青芜说出这个秘密，有谁能想到，堂堂信王爷的嫡子、太后的嫡孙、皇上亲封的郡王竟然长年游走在江湖之中。”东方炻讥消地说道。

陈煜微笑道：“你说得不对，东平郡王与莲衣客半点儿关系也无。东平郡王是在与你交手的过程中重伤而亡。莲衣客嘛，自然还活得好好的，继续是江湖中的神秘侠客。”

东方炻一愣，放声大笑道：“原来你腻了朝堂，竟要借我脱身？”

“正是。”

“桌子上有灶香，她吊在崖下。一灶香尽，她就会坠入山崖。有把握赢我吗？”东方坏不再废话，眼中透出兴奋来。

陈煜眼神变冷，长剑出鞘，手中铜钱如天女散花般撒出。

东方炻大笑了一声，凭空跃起，软剑蓦地刺向他。

然而这一剑却刺空了。陈煜在他躲避之时，人已向山崖下跳了下去。东方炻大怒，人疾掠到崖边，只见陈煜手中长剑直刺进山壁，单手抱住了花不弃。

“莲衣客，你不上来我就斩断绳子叫你们都死！”东方场狂怒地吼道。

陈煜恍若未闻，自靴中取出匕首割断了花不弃身上的绳子，搂紧了她轻轻喊着她的名字。

花不弃慢慢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陈煜，眼泪忍不住流了一脸，却粲然笑了。她抱着他的脖子喃喃说道：“我知道你不会扔下我。”

“他弄痛你了吗？”

花不弃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现在才发现身处悬崖之上。崖边山风凛冽，她抱紧了陈煜，想起前世自崖上坠落，穿越到今生，一时之间竟觉得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看到崖下两人旁若无人地相拥，东方炻咬紧了牙，大吼道：“你明明可以和我斗上一炷香也能救她，为何要现在下去？你难道不怕死吗？”

陈煜一手抱紧了花不弃，一手持着插进山岩中的长剑，仰起头大笑道：“我舍不得让她多吃一点儿苦！你要斩便斩吧！你若不动手，我就要带她上来了！”

花不弃搂紧了陈煜的脖子，狠狠地亲了他一口，仰起头笑道：“随便你！”

漫天阳光映进她眼中，那光彩瞬间刺痛了东方炻的眼睛。

隔了良久，阳光已渐渐移进了山后，东方炻握剑的手暴出青筋，双目渐红，突然大喝一声斩断了绳子，整个人无力地颓坐在了凉亭地上。

又是一年三月三。

一匹白马慢吞吞地踏上了兴龙山的山道。山间春意正浓，马上坐着一位二十出头朗眉星目的紫衣公子。

山间树木将阳光裁成数块，像一匹绣了金花的花布，被山风吹拂着抖动着。少年的脸时而沐浴在阳光中，时而遮掩在树荫下，唯有一双眼睛，装满了化不开的愁。

小春亭建于一凸出山石之上。扶栏凭风，能远眺望京城，风景绝佳。本是踏春时节，亭中游人不断，连带着小春亭外的空地山道上也多出些小商贩来。

卖山货的，卖小吃的，卖纸鸢的，路边搭了凉棚卖茶的，坏了一山清净，却许了游人方便。

紫衣公子远远地勒住了马，眼睛微微往亭中一扫，眼里的愁思更浓。他慢慢放松了缓绳，任马随兴顺着山路缓缓前行。仿佛走得慢一点儿，离那座亭远一点儿，失望的时间便会短一点儿。

他翻身下了马，进了凉棚。老板便笑着迎了上来，“公子今年又要小住三日吗？”

男子正是云琅。每年春天三月三，他都会自北方飞云堡赶赴望京城外的兴龙山小春亭，等花不弃三夭。

“不弃，你还好吗？”云琅自马鞍旁取了一羊皮袋北方烈酒，叫老板端了些花生、蚕豆、卤豆腐来，就着酒袋慢慢地喝着。

这一袋烈酒足有十五斤，他喝得不多，一天喝三分之一，三天酒尽，他就微燕着骑马离开。

但是今年，他很想一醉。

因为药灵庄向飞云堡提亲之后，已暗示很多次两人该成亲了。

从莫若菲口中知晓儿子思恋于一个失踪的女子，几年来日日思念，飞云堡堡主云铁翼毅然定下了婚期。云琅苦苦求了半天，把婚期推迟到四月。飞云堡的迎亲队伍已经出发至西州府药灵庄的路上了。只等着这个三月三一过，云琅便飞马赶上队伍，前去药灵庄接林丹沙。

茶棚老板担忧地看了一眼脸上已沁出晕红色的云琅，心知他必定要醉了。他好奇地想，每年的三月三，这位英俊公子流连于在小春亭等的是何家姑娘？

等到太阳落山，山谷一片金黄。小春亭踏青的游人踏上了归途。云琅提着酒袋踉跄地进了亭子，反手拔出一把匕首，在廊柱上刻下一首诗来，“又是一年三月三，高台悲风君不在。相思未断缘已绝，但求一醉入梦来。”

他痴痴地望着那首诗，嘴里轻呼：“不弃，不弃……”心里一阵伤痛袭来，人竟然痴了。

花不弃在几年前被东方炻掳走，东平郡王死在东方炻手中。神秘的东方家消失于江湖，无迹可寻。林丹沙对他清深义重，苦苦等候。他明知道花不弃必然活在这世间的某一处，却不能去找寻，眼睁睁地瞧着药灵庄上门提亲，直到迎亲队伍出发。五年，云琅想起等他五年的林丹沙，又一阵心痛。

酒囊中的酒倾饮而下，他迷迷糊糊地跌坐在地上，靠着亭柱醉了。

山间的暖色被暮色一点点侵蚀时，山上奔下来两匹马，想必是登高望顶的客人该返家了。马上两人都戴着帷帽，坐着一位黑袍男子和一个锦衣女子。走到小春亭时，女子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她勒住了马。

胯下的白马有点儿不安地刨着土，似乎也感觉到主人心情的激荡。

黑袍男子轻声说道：“是云琅，要见他吗？”

锦衣女子犹豫了下道：“他醉了。山风凛冽，怕会冻病。”她翻身下了马，径直走向亭中。

醉得人事不省的云琅嘀咕着转动了一下头，惊得锦衣女子停住了脚步，她的目光上移，突然就看到了亭柱上的题诗。

山间的晚风吹得帷帽上的面纱飘荡，她的手指抚过那句“相思未断缘已绝”，心里又酸又痛。她渐渐攥紧了拳头，解下身上的披风温柔地披在云琅身上。定定看了云琅半晌，她自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了他身边，轻轻说道：“物归原主了。咱们走吧。”

黑袍男子揶揄地说道：“将来我要告诉朱府的十一少，他娘亲有多风流！飞云堡的少堡主、碧罗夭的东方公子，眨巴眼就迷倒一片。”

锦衣女子嘿嘿笑了笑，翻身上马，怜惜地看了一眼云琅，掉头就走，风里隐隐传来她的声音，“我也要告诉十一少，明月山庄的柳大姑娘现在还等着他爹娶她做二房！”

笑声被风吹散，两人消失在山道上。

茶铺老板呆呆地看着两人远去，喃喃说道：“明明像是旧识，为何不多停留会儿呢？”

转眼星辰铺开，夜色渐浓。云琅被山风吹醒，头痛欲裂，口干舌燥。他摇晃了下脑袋，扶着亭柱站起。

身上飘落一件白色的披风，云琅目光一凛，是谁给他盖的披风？脚踢到一个东西，他满脸疑惑地拾起，表情骤然呆滞。这正是当年花不弃被蒙面老人带走时他送给她装着糖人的木盒，里面的八仙已经没有了，另放着两个糖人，一男一女。

时光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元宵佳节。他挂了满院灯笼博她一笑，送了搪人向她赔礼道歉。只是盒中现在的两个糖人已换了姿势。男的头高高昂起，神情据傲；女的笑靥如花，低低一福。

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咚咚直跳，云琅惊得奔出小春亭大吼出声，“不弃！花不弃！你在哪里？!”

山间回响着他的呼声，久久不绝。他拾起披风疯了一般奔到茶铺，老板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少年激动的神情吓了他一跳，见他手中拿着披风已明白了几分，叹息着指着下山的路说道：“早走啦。戴着帷帽的一男一女，看不清面目。”

早走了？她为什么不见他？为什么？云琅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脸上哭也似的难看。

老板突然想起了什么，自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是公子酒醒后把这个给公子。”

一纸素笺草草写着两句诗：“相思已断缘未绝，替君解忧除丹沙。”

相思已断，缘未绝。

花不弃以为他不想娶林丹沙，要杀了她替他解围吗？云琅心头一紧，骇出满身冷汗。他飞快地解开缓绳一跃而上，匆匆地往山下急驰。

小春亭静静地立在山风中，远处的望京城华灯初上，如繁星点点。

（完）

后记：花不弃的原型

曾经有六个卖花的小孩没有卖够每天规定的花，挨了打。想回家，她们这才找到了警察。跟去采访时发现，她们住在成都红花堰。

这里是城郊结合部。这里有三四层高的红砖房，违章搭建的棚，以及低矮的平房。因房租便宜，一间屋一个月二百元左右，所以这里住满了乞丐、打工者、小偷各色人等。

六个卖花女孩最大的有十四岁，最小的八岁。她们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租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子里。房间里面摆放着一张木床和一张沙发床，乱七八糟的行李、衣裳挂满了屋子。你可以想象房间的拥挤与杂乱，而我们则难以想象她们是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住在一间屋子里。因为这个线索，我和搭档把目光移向了街面上的卖花小孩。

记得那是个冬夜，地点在一环路上的某KTV外。

吃烧烤的时候，一群孩子便抱着玫瑰花来了，站在旁边嘴甜地让我的搭档买下一枝玫瑰花。想了解他们的情况，就买了一枝。这群孩子纷涌上来，缠着再买。

一朵是一心一意，两朵是两心相印。他们操着外地口音，熟练地说着与他们年龄不相符合的话。

通过攀谈我们了解到，他们在下午四点左右会出来卖花，凌晨三点左右再回去。

这些孩子特别机灵，撒谎时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告诉我，她是自己骑自行车来KTV的，还非常天真地指着另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告诉我，她搭他一起来的，骑的是二八圈的自行车。

五岁的小女孩搭一个六岁的小男孩骑二八圈的自行车？这样的谎言你不相信，她照样流利地说。撒谎的时候，小女孩的眼神平静淡定，没有丝毫闪烁，仿佛说的就像是真的一样。

从红花堰开车到城南的ＫＴＶ，凌晨马路上无人无车时，也需要三十分钟。至于骑自行车，没有一个小时那是不可能到达的。

我掏了一块钱买下一枝花后，这些孩子就围上来要我买了。这样问话才能继续。如果不买，没一个孩子肯和你说话，非常现实直接。这些孩子的嘴很甜，我参加婚宴时听主持人说的祝福新人的话也莫过于此。

他们告诉我每天他们吃两顿饭，下午出来之前会吃一顿饭，凌晨回到出租房后再煮一碗面吃。

大的孩子每天最少要卖三十枝花，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说，他的任务是每天六十枝。问他们如果完不成任务会怎样，都嘿嘿笑着不回答。

他们中间有流浪儿童，更多的是被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们从贵州、安徽的偏僻山村以每年一千元至一千五百元的价格租出来的。

有孩子认真地告诉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卖几年花，等到了七八岁，她就能挣够读书的钱了，但是这只是他们天真的想法。对于一些偏僻山村来说，一个家庭除了供自己吃饭吃菜外，收入不过是几百块钱，所以家里女孩多的就租出来一年能有一千多元的收入。哪怕这些孩子被警察遣送回家，第二年，他们仍会被村里的熟人租出来，带到城里继续卖花。

有的孩子说他以后不会回去，大城市好，城市给了他们太多太大的诱惑。就算没有人租他们出来卖花，他们中有的孩子也会偷跑到城市成为流浪儿童。有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说，她再大一点儿，就到城里的餐馆打工。

这些租出来的孩子还算好。还有一些流浪儿童，他们没有父母，或者根本记不住自己来自哪里，只能跟着社会上的闲杂人混生活。偷东西，抢劫，什么都干。

采访的时候，一个小女孩指着我手里的大半瓶橙汁要喝。我说：“我去给你买一瓶。”她摇头。原因是如果是全新的一瓶，她必须上交。我手里喝过的给了她，她现在就能喝。

凌晨三点，马路上出现了七八辆自行车。这些孩子欢呼雀跃地奔了过去。一辆自行车上搭一个或两个孩子。

我们开车跟踪，竟被这些孩子认出来了，不仅指给那些大人看，还把我们引到了死胡同里。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自行车从狭窄的路上一掠而过，听到那些孩子发出欢乐的笑声。

曾问过警察这样的事情该如何解决。警察也很无奈，送他们回家，他们一样会出来。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撒谎时眼都不眨一下的小女孩。写《花不弃》时，我就想起了这些卖花的孩子。没办法为他们做更多，有时候也很无奈。就像很多读者反映的一样，买花吧，其实赚钱的是他们背后的大人；不买吧，又可怜他们。

若是穿越了，以他们早熟的心灵及对社会的提前认知，在全新的环境里，他们会过什么样的人生？希望这本书里的女主角花不弃能带着我们所有人的祝福，有人爱有人疼，有家有美好一点儿的人生。

——桩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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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花不弃

作者：桩桩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一对骗婚搭档逃跑时慌不择路摔下悬崖双双穿越。她成了这世的乞丐小丫头。他成了俊颜如花、富可敌国的世家掌权人。命运在十三年后再一次让两人相遇。相见不相知，她苦苦压抑隐藏着秘密和他相处。似曾相识，他在悔恨与心动中挣扎。花不弃的身世一经揭开会引起怎样的风波？前世今生的义兄，飞云堡少主，神秘的莲衣客，谁才是和她不离不弃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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