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等待三千年》，原名：《烈火王朝》

作者：不然·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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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白狐逆

镁光灯争先恐后的闪烁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中，仿佛夜空中忽闪忽灭的繁星。这间足以容纳近千人的待客大厅，此刻竟已被记者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是黑压压的一片，甚至分不清楚哪些是人头，哪些是摄象机。这样的盛况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间向来只举办大型活动的豪华大厅里出现了，兴奋又有些好奇的人们翘首等待着主人公的出现，眉宇间出现些许迫不及待的神情。

漫长的等待仿佛一场时空穿越，短短数十秒却长如一世。这令人不快的煎熬，直到那五个模样俊秀的人从房间最南的大门里出现时，才被欢迎与尖叫声打破。五个人中有四个穿着光鲜华丽，且男才女貌，很有些明星的派头。然而，最重要的主角却不是他们。走在最中央的穿着黑色制服的长发女孩，因走在四个身材堪比模特的人中间而显得格外纤细而毫不显眼，不知情者绝对想不到她才是这场豪华盛宴中当之无愧的公主。在她出现的刹那，闪光灯爆发一般疯狂闪烁起来，仿佛要弥补之前漫长的等待一般，拍得颇有些解气之势。

被一阵耀眼的光芒打得睁不开眼，少女的表情稍稍有些不悦。她没有去迎合镜头，而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这间华美如宫廷的大厅——无论如何也是为她专门布置的，总要多看一眼才对得起自己的经纪人。她幽幽的目光缓缓定格在房间的最北，一张大得吓人的巨幅海报正堂而皇之地贴在墙壁上。灰白普通的的底，色衬得那几个鲜红的大字格外耀眼：“天才少女夏洛河，梅开二度再夺世界大奖，新书传记发布会，你不可错过的天才盛宴。”

夏洛河，16岁，闻名遐迩的天才少女，不仅年纪轻轻便已三次蝉联全国文学、科学一等大奖，更是每一次音乐比赛中的夺冠热门，从小便发挥出无与伦比的天才气质，小学起就引起了媒体和教育界的广泛关注。

“洛河，你今年只有16岁就如此辉煌，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洛河，听说这次的传记也在海外同步发行，请问这是否是你进军海外的信号？”

“洛河，你是为什么决定出版这次的传记呢？能否简单介绍一下书中的内容？”

淡然却缓慢的一笑，洛河很恰当地对滔滔不绝的记者们表达了自己的疲倦。

之前为了写书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她的睡眠已经严重不足。没想到书出版之后，休息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昨晚因为一个采访的拖延而几乎未眠，刚刚被经纪人从床上抓起来参加记者会的夏洛河只觉得自己上下眼皮在打架。她的灵魂似乎已经不在这个喧嚣的地方，而是飘飞到了那片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古老王都中……

熊熊烈火如地狱修罗一般燃烧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宛如猛虎一口口吞噬着即死的羚羊，如此残忍又霸道地寸寸点燃着每一根草木。这个梦已经数次出现在洛河的意识中，每一次都真实得让她害怕。她甚至能够感受到熊熊火焰的热度，能够感受到莫名的压迫感。她亦能无比清楚的看到那面在烈火中依然巍然屹立的城墙，和墙壁上那抹纯白色的身影。胸腔中似能感受到无穷的召唤，匍匐等待的灵魂突然感受到巨大的释放，仿佛生命中被封印许久的某个部位突然被唤醒一般，如此快意，却又如此悲凉……

“洛河……”注意到眼前的少女差点当众睡着，身后模样俊朗的经纪人叶先生无奈地推了推眼睛，轻声呼唤道。

“唔……”从熟悉的梦境中被吵醒，她微微不快地抬了一下眼，仿佛第一次注意到众多记者一样，慢条斯理得一阵打量。在确定自己暂时不会被这群两眼放光的记者放掉放之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的一个白衣少年身上。

然后洛河看起来就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嘴角带起了一个俏皮的微笑。

“啊……”一声小小的低吟之后，洛河像猫一样弓起身子准备起跑，腿抬起的刹那她突然伸手一只大厅远角，失声叫了起来，“快抓住那个人！！！”

“咦？”大家都被她的突然尖叫吓了一跳，如此盛大的场合如果出现不法分子，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随着她颤抖的余音，所有人的目光马上顺着她的手指聚集起来——

他们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窗台，只有一盆绿箩在那里随着窗外微风轻轻摇摆着藤蔓。这里恐怕是整间房屋里最清净的地方了，哪来的不法分子？疑惑的人们微微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回头一望……

“哎哎哎哎哎？？？？”

夏洛河人呢？才短短几秒而已，她就在光天化日下消失了！

“……又被耍了……”叶先生满眼的无奈和为难被掩盖在了眼镜镜片的反光之中。他头痛的捂着脑袋，回想着片刻之前只有他看清楚的那一幕，而且，根本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个家伙是怎么消失的。

当然是调虎离山。

洛河已经不只一次用这个简单的小手法逃掉发布会了，无奈这些记者就像是不长记性，每一次都能让她轻轻松松的过关，然后在外面玩上一天，回来对他这个经纪人得意洋洋的一阵长篇大论，每次都让他一肚子火气结结实实的吞了回去。

“咳，那个，洛河小姐突然有点事情，有什么问题都由我来解答。”叶先生轻轻的咳嗽一声，对着抱怨不止的记者说道。下一秒，面对着记者们愤怒的目光，他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阳光明媚，湛蓝的天空竟似水晶一般闪闪发光，搭配着薄雾一样的白云，更显得清爽可爱。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脱去了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裙子的夏洛河，脸上是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轻松表情，愉快并且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又跑出来了啊……早知道就不该去门口看你呢。”走在她身边的白衣少年面色发白，似乎有些病弱，孱弱的身体好象纸片一样弱不禁风。

“无聊死了，我最不喜欢那种场面了，紧张的要命。”洛河不满的撇撇嘴，{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叛逆间透着一丝灵动。

少年微笑着走在她身侧，目光包容的看着她：“不过，洛河很厉害呀，我还没有祝贺你。”

“要是连小空你也这么说，那我不如不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洛河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坐在了马路边。

“呵呵，开玩笑的。”小空也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对着金色的阳光微微一笑，“其实，几天有别的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洛河突然觉得小空的语调有点奇怪，他们一起长大，十几年里还没听过他有过这么古怪的语调，“怎么了？”

“我……其实已经好久了……一直没有勇气跟你说……我……洛河，你在听吗？”

“恩恩……”洛河的回答有点心不在焉，其实她并没有怎么听清楚，因为有另外一样东西彻底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白狐？

她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草丛里那个白花花毛茸茸的东西。

白狐怎么可能跑来这样的地方？而且还是这么小一只……

她疑惑的抬起头，环顾四周，没有另外的白狐存在了。

“我其实……一直都喜欢你。”小空还在旁边脸红心跳，完全没有注意到洛河的心不在焉，仍然陶醉于自己的世界里。

“喂……”可悲的是她根本就没听见，只是皱着眉头扬起手，满心只想招呼小空一起来看。

“恩？”小空依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句，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配不上你……不过如果你愿意——”

“啊——痛……”

“洛河？”正滔滔不绝的小空终于反应过来事情不太对头，迅速的转过了身——

人呢？

夏洛河人去哪里了？

小空诧异的张大了嘴……

难道逃跑了？要知道逃跑可是她的拿手绝活。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里……

难道是诱拐？

“洛河————”

“痛痛痛痛……”

夏洛河闭着眼，抱着左手跌坐在地上，被捂住的胳膊上有着清晰的牙印，血流不止。

该死的狐狸！摸一摸都不行吗？又不是要抓它去烤肉，动不动还要咬上她一口，到底会不会分善恶嘛……很好，这次我就抓你回去烤肉，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狐狸肉呢，不知道什么味道——

心里恶狠狠地咒骂，她连眼睛还没睁开，便已如捕食的老虎一样伸手抓向草坪，企图以她空手道高手的速度抓住那只胆敢咬她的臭狐狸——

显然，她抓了个空。

“恩？”惊讶地睁开眼，洛河在一瞬间完全愣住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打扮奇怪的人；看起来很古老的街道；大家看她的眼神也很奇怪。

现在已经开始流行这么大规模的COSPLAY 吗？还是她在车上睡着后被经纪人带到了某个电影的拍摄现场……？

问题是……她是怎么跑到这里的？小空呢？那只白痴狐狸呢？

难不成是……

——洛河脸上蓦然出现一滴冷汗，那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顿时让她汗颜不止。

那只有小说漫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

——她的面色突然苍白，眼神也无奈起来。

穿越时空……？？

她来到了什么地方？心中好奇起来，却没有意料之中的不安。与之相反的，她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归属感，仿佛身体中的某处突然与这时空的某出相契合，就像锁配对了钥匙，在心中竟荡起了微微的共鸣。虽然不知身在何处，她却感到一种踩上实地的塌实。冷静下来后，洛河下一秒的反应就是迅速的站起来冲向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清澈的溪水清楚的映出“照镜子”的人的容貌——

黑如点漆的双眼，小巧的鼻子，精干的黑色中长发，白色衬衫黑色制服裙……

还是自己没错啊，如假包换的夏洛河。

洛河很失望的叹了口气——还很希望有什么变化呢。

如果真的是穿越时空的话，那她未免太吃亏了。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可以到一个绝世美女的身体里，然后要么去当皇帝的妃子，要么去当厉害的女侠……怎么只有她穿来穿去还是这个样子？连身衣服都不给换，让她千里迢迢穿过来也太廉价了吧……

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爸爸妈妈还在那边，这是肯定的。虽然自古看的穿越文，女主角都回不去了，不过她是绝对要回去的，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回去。她可不是那么善良的人，真让她要杀几个人才能回去的话，也不是不能下手。

马上敲定了想法，她突然觉得自己搞不好是世界上最快接受自己穿越时空的人。

不过，现在需要先搞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她聪慧的双眼凝练的眨了眨。打定注意后，她回到了街道上，正准备抓一个人询问时，她突然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人抡着一把屠刀向她飞奔过来。

“啊……”

这个个杀猪的人逃亡一般的冲进北城的街道，气势汹汹的把她撞到一旁，视她若无物一般，冲着街坊们大喊大叫：“叱落轩的人来啦！来灭门啦！九剑山庄要遭殃啦！大家快躲！叱落轩来人啦！！！”

脑子里还没反映出来叱落轩为何物，千人大合唱立刻在洛河耳边响起……

她抬起头，微微皱起了眉头……

然后她看见人群向潮水一般向她涌来，仿佛洪水冲向一棵小树……

“伤脑筋……”

她痛苦的低下头，牙齿恨得直响。

——笨蛋白狐狸……等我抓到你，我一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正文叱落轩

彩国天权城。北城。

人群像是疯狂逃命的鹿群一般作鸟兽散。

洛河在混乱中奇特的穿着也没有影响到忙着逃命的人们，他们对这个穿着莫名其妙衣服的女孩一点也不客气的撞来撞去，洛河在一瞬间里像一片飘零的叶子在洪流里随波逐流。她拼命的稳定着情绪，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可是……

人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找到了地方，以她一介女流之力，也不太可能横截人群冲过去。

正当洛河准备拽住离自己不远的一个人，跟着她离开的时候，一个怀抱来不及卖出去的苹果的老者狠命的拽了她一把，然后在这突如其来的骚乱和随后的静谧中匆忙的躲进街旁的桥洞下，老人紧紧抱着苹果，死死的盯着街道的尽头。

那里传来阵阵马蹄声，如雷不绝，杀机阵阵。

“吱呀——”

北城最后一扇窗户也关上了，街道上顿时冷清得像是一座空城。风吹着一片枯黄的树叶呼啸而过，被人舍弃的破竹筐缩在墙角，发出凄凉的粟粟声。

每一个有家的人都迅速的回了家，每一扇窗户都微微的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这些缝隙背后是一双又一双好奇又惊恐的眼睛。喧闹的天权北城顿时像是被风暴席卷过后一般，一片死寂，就好象，死亡突然降临了一样。

街道的最北，九剑山庄四个金字还在那四间豪宅前熠熠发光。

洛河的双眼定定的看着山庄门口，老者告诉她，这是整个长安最招摇的山庄，富有而且强大，全中原最好的剑士都臣服于山庄的钱财诱惑，归于九剑山庄。山庄不仅强大，并且受到了朝廷的庇护，江湖上更流传着这样的流言：一剑定天下，九剑日失辉。

三十年了，九剑山庄从未败过，成为了长安乃至全武林的传奇。然而，叱落轩。这个名字更让人战若寒蝉。

“叱落轩……”老者幽幽的叹息。

洛河显得很无知，莫名其妙的看着老者。

“你是从海对面的国家来的吧？”看着她无知的样子，老者问道。

“恩。”天知道自己原来是不是在海对岸，洛河回答的同时吐了吐舌头。

“叱落轩呀——”一声长叹，老者慢悠悠的讲开。

叱落轩。

那是个代表着死亡和神秘的名字。

五年以前，一个眉目清秀，常年裹着厚厚狐裘的少年，携一刀一扇，率领着一路人马以奇迹般的速度扫荡了整个彩国，成为了群龙之首，速度之快，让人不知道他是如何就成为了江湖老大。

那就是柳玉寒和他的叱落轩。

叱落轩也算是有一些历史了，很久以前也曾经辉煌过一段时间，但辉煌的业绩毁在了柳流叶，也就是柳玉寒的曾祖父手上。上代轩主柳宴冰开始着手恢复叱落轩的叱咤风云，但尚未统一便因心病与世长辞，彩国各个帮派也就此开始乱套。

柳玉寒被迫在十五岁时继承父业。没有人看好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甚至有自认高手的人兀自上门踢馆夺轩，却被柳玉寒独身一人一刀抹喉，从此没有人敢上门招惹。柳玉寒就此凭着自己近乎极致的刀功和绝世的聪慧，在三年内迅速统一了彩国的西南双领，甚至国家心脏天权所在的北领。

见过柳玉寒的人都很诧异，这位柳公子不但稚气未脱，一身孩童的天真气，时不时还会说些无比童真的话，而且看似无比闲散，见到高手连眼睛都不愿张得大些。

洛河听的有些懵了，那个柳玉寒听起来完全是个传奇。

她可不相信有人真能不劳而获的得到过人的能力。

这一点，被称为天才的她最有体会。

“如果是这样的人，他是如何做到让比他年龄大得多的高手听命于他，为他一声令下而卖命？”她有点莫名的问道，眼色不变的看着大路尽头。

“这就是个谜啦。在这世上，可真不见得有一个人懂得柳玉寒到底在想什么。”衣衫褴褛的老人缓慢的说，“唉……九剑山庄怎么能跟叱落轩比？”

马蹄声近了，街道尽头出现了一支并不庞大的队伍。这样一支十余人的队伍，竟想和上百人的九剑山庄抗衡？老者笑了笑，但并没有显示出任何的不敬。

然而随着队伍中间那只红色高轿的出现，笑容慢慢凝固在了老人的脸上。

那是顶鲜红的轿子，满眼刺目的红色，那轿没有封顶，更像是一把抬高的大椅子，铺满了鲜红的绸缎，最上层还垫了一张雪白的狐裘，那皮毛白到几乎没有瑕疵，只有极北之地的雪狐狸才有这样的皮毛。那狐裘想来价值连城，也许连数城。狐裘上还有三块软垫，中间一块是千千万万的白羽做成，左右两块草垫，一金一银，看上去也价格不菲。

羽毛垫上侧卧着一名少年，锦衣玉袍，一头乌黑的水发随意的散在脑后。穿着一件金色的猞猁裘，脸上丝毫没有燥热的痕迹。这少年生得玲珑清秀，一双杏眼俏丽可人，只可惜那眼中没有太多的流光，只有深深的疲倦和一丝奇异的苍狠。他太清瘦，太苍白，倒显得那双并无光亮的眼睛亮如秋水。少年额上有块美玉，左耳套了一串黑曜石，给那张太过书生气的脸上增加了一些珠光宝气，倒显得更加俏秀了。他就以那样一个太懒散的姿势半卧在垫子上，一手轻轻的摇着一把折扇，居然不知哪里显出一些笑傲天下的霸气来。少年一直在笑，那笑容慵懒如猫，温柔如鹿，妖媚如狐，伶俐如兔，让人看了心生百感，觉得他像是笑里藏刀，却又忍不住要去怜爱。于是，他年轻的脸上唯一的那点凌厉孤狠也就慢慢的藏匿在那妖冶又温柔的笑容中了。而他的双眼，却始终只有深邃的冰冷，没有丝毫笑意，就算带着浓浓的温柔，那也只能是一把利刃。

少年看来只有十七八岁，却悠然坐于众人之上，乍看来很有些滑稽，像是个大少爷在游街。可偌大一个天权北城，偌长一条街道，却就是没有人敢出声，哪怕是一声轻笑。每个人心里都念着这位少年的名字，那名字也如他人一般轻软，没有任何凌厉之处，却是如雷贯耳，让每个人心里都是一个寒噤：谁堪一笑惹天怜，谁堪一刀扫千军？翠柳如荫碧如玉，乍暖还寒怎得春。这个尚未弱冠的少年，竟然就是千人之上的叱落轩主，柳玉寒。

洛河看着柳玉寒那让人灵魂出窍的笑容，不觉有些出神，但是很快就被一阵杂乱的响动惊醒。身边老者的手突然无知觉的松开，于是所有的苹果都滚落在地上，大部分都不听话的滚到了路中央。洛河大叫不好，连忙要去捡，却被老者一把拉回来：“小囡，不要命啦！你这条小命，就为换几个苹果丢了，多不值！”

这一句好象大声了一点，柳玉寒左边的白衣男子轻轻的咳了一声，柳玉寒呵呵一声，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咔嚓……”为首的白马踩烂了第一个苹果，洛河咬紧了嘴唇，抱歉的看了看老者，老人却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白马上的男子看了女孩一眼，没有说话。

“咔嚓咔嚓咔嚓……”苹果一个个被踩碎。

霸道——

少女的眼里出现了一丝与她丝毫不符的英气。

“停下。”她的声音让队伍嘎然停下。突然间，整条街都弥漫着古怪的气氛，好象杀气，又好象看热闹的气氛。

这气氛让洛河的眼睛不知怎么迷离了刹那。

“让开。”白衣男子一身清云流水的飒爽之气，说话间却是抬袖抽刀，直指向洛河。

“等我把苹果拣回去，自然会让开。”洛河突然俏皮的一笑，抬脚就要走到路中央。

“大胆，你这条小命当真不想要了？”男子眼色一肃，举刀飘然而下，三两下就把洛河抵到了路边——

“寥槿。”一个细细温软的嗓音阻止了他的动作，纵然怒气丛生，但男子仍然利落的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洛河条件反射的看向那顶刺红的软轿，但此时那上面已经没有人了。

“怎么了？那些苹果是你的吗？”突然有个声音在眼前说，那声音温柔无双，有种莫名的蛊惑感。

回过神来，她看到的是一张笑容满面的脸，那张脸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眉清目秀，邪气俨然。然而，谁也没有看到柳玉寒是怎样瞬间便掠到了她面前，只有少数几人看清楚了整个过程。

“快回答。”又是那白衣男子的声音，冷冷的说。

“寥槿……”那张脸责怪的轻轻说，又微笑着转回来看着洛河，满脸蜜蜜的笑，“我是不是踩坏了你的苹果？”

“你应该看清楚了吧。”洛河毫不客气的回应，什么呀，穿越到这个鬼地方还要受人欺负，她才不干呢。

“哎呀呀……真是对不起呢。”柳玉寒居然露出抱歉的神色，只是依然微笑着，“恩……那怎么办呢？我赔给你吧。”

他东张西望，然后叹了口气：“这天权北城怎么突然人去楼空？上次我来，明明还有很多卖苹果的摊子的。”他抬头看到少女身后的老者，“老爷爷，你有苹果吗？”

老者被他一问，显得莫名其妙：“你踩的都是我的苹果。”

柳玉寒抿抿嘴，把洛河一把扶到身后，对老人展开一个灿烂如春的笑容：“可是……这位姑娘很想要苹果。”

“那我也没有办法啊？”老人再度莫名其妙的回答。叱落轩其他人马也都奇怪的看着柳玉寒，但他们也没有妄动，多年的训练告诉他们，轩主做的，永远是对的。

“哎呀……你真的没有办法吗？”一个为难的表情过后，柳玉寒的笑容更加模糊灿烂，带着深深的得意。

拐弯抹角……

洛河她斜了一眼柳玉寒笑意盎然的脸，心里明白他和自己想的一样。

但是这家伙未免太罗嗦了，洛河不满的挑了挑嘴角。自己是强者就可以随便耍人吗？一点都没有大家风范，难为人家那么大年纪。

看到洛河不满的看着自己，柳玉寒轻轻笑出了声，然后仿佛在说着“好，好”一般点了两下头，转向老人笑眯眯的说：“老爷爷，要苹果的话，回山庄拿两个不就好了吗？反正都是自己家，拿苹果也不算什么吧。”

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咳，九剑山庄？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的事情啊。”老人惊愕的说，仿佛听到了一个弥天大谎。

洛河挑起眉毛。

本来她不应该插手，也不应该帮柳玉寒。毕竟老人刚刚救了她的命。

可她实在不喜欢老人如此退避的样子。

装疯卖傻，在她看来是最下等的迎战方式。

与其自毁尊严，不如血战到底。

“可是老爷爷，不是你告诉我叱落轩和山庄的故事吗？”洛河小声说。

“呵呵。”柳玉寒轻笑一声，“她说的没错吧，九剑山庄的老领主。”

谁也没有看清楚老人是怎样出的手，也没有注意到那十个白衣剑士是何时出现在那个潮湿的桥洞里，大家只看到柳玉寒急速的后退，一扫手，玉冥刀已然出手，同时左手直接抓向差点被老人抓住的洛河，一点足便飞回了红轿上。

“老领主……进去玩吧，在大街上，不好。”柳玉寒依然浅浅的笑着，开玩笑似的说。

“哼。”老人一拂袖，带着十人悠然走到九剑山庄门口，那四个金字在他头顶闪闪发光。老人突然浅浅鞠了一躬：“九剑山庄，不欢迎叱落轩，柳轩主，请回吧。”

“回？”柳玉寒唇边已然漾起一个笑容，“唉……老领主，玉寒从摇光花了数日才来到天权，你就这样赶我回去？真是太叫玉寒伤心了。”

“九剑山庄无意与叱落轩一战。”老人低着头，沙哑着说。

“老领主……你这算是……投降吗？”柳玉寒莞尔一笑，老人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突然抬起头，瞪着柳玉寒。

“哎呀，别生气啊。”柳玉寒摇了摇头，“老领主，玉寒实在是想参观一下九剑山庄，你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吗？”

沉默良久。

老人终于说：“柳轩主……本庄有一味可治百病的药，请您笑纳。”

此言一出，柳玉寒的脸色顿时一沉，随即又恢复到笑脸的状态：“玉寒心领了，你知道我于公于私都是不可能收下的……只是老领主，我劝你一句，没有药是可以治疗百病的……也没有一剑是可以定天下的……如果有，彩国早就太平了。你们山庄，就是太信这天下第一剑，才会破败至此。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们山庄，其实早已经……败了吧？没有什么天下第一，只是，总是有不信命的人罢了。”

老人的头越发低，最后一刻才扬起来，这一扬头却像是看尽世事一般，傲气飒爽，清明透彻。他仰天一声长笑：“娃娃，说的好！说的好啊！凭你这一句不信命，老夫就算是拼了这个早就不富裕的九剑山庄，也要和你一搏！柳轩主，我只求你一事。”

“说。”柳玉寒莞尔一笑。

“擒到老夫后，不要留情，请赐死！”老夫决然道。

擒到后，{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请赐死！

洛河的心狠狠的震了一下。

柳玉寒毫无笑意的眼神也终于动荡了一分。

“我答应你。”柳玉寒笑了，低声吩咐道，“听我令者，入庄。”

山庄内立刻升腾起一片狼烟。老者将叱落轩派出的数人引入门内，便将山庄大门砰然关上。留在门外的柳玉寒含笑看着大门嘎然关上，唇边又露出一漾笑容。

半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直站在轿子旁边没有动的洛河。

“你看——这场战谁能赢？”

洛河抬头看了看他笑容灿烂的脸，回答道：“当然是你赢。”

“这么肯定？”柳玉寒继续微笑。

“连领主都以这样的方式求饶，不可能是作假，而且你不是也说他是个不愿认输的人？那么，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掉了。”洛河慢慢的说，目光扫视着大门。

“那我岂不是可以很轻松……呵。”柳玉寒轻轻一笑。

“那倒不是，我想你至少会死掉一名精兵。正因为从气势上已经输了，我不信领主还有任何不拼死一战的理由，正因输了战争，才会毫无顾忌的战斗，现在他也只剩下自尊可以维护了不是吗？”洛河的笑容有点苦涩。

柳玉寒的眼色里多了一点点欣赏，细细的打量起这个少女来。

半个时辰过去。

庄门大开。

白衣男子背着朱雀护法宵儿走出来，单膝跪下：“轩主，宵儿……死了。”

柳玉寒似笑非笑的挑起一根眉毛：“死了？”

“是……”瑶若回答，“死在老领主手下。”

“别人呢？”柳玉寒看似无意的问了一句，洛河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说的正确与否。

“山庄里只有老领主一人了，已经被围困，他执意要见您一面。”寥槿说。那老领主当真不好对付，还好他精通战术，好容易才扫清了其他对手将老领主围困起来，他却一定要见轩主，否则就自尽。寥槿深知若没有得到轩主的命令则杀死对手有什么下场，便急忙出来禀报。

沉默了片刻，柳玉寒说：“带他出来。”

“要去和他决斗吗？”洛河在一边问道。

“恩……那毕竟，是他的愿望。”柳玉寒起身下轿，回眸一笑。

“能留他一命吗？”洛河低下头小声说，“刚才是他救了我。”

“刚才揭穿他身份的时候，你怎么一点也不含糊？现在倒求我饶他一命。”柳玉寒笑脸盈盈的说，“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的。要是想作善人，现在开始已经晚了。”

洛河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便自顾自低下了头。

柳玉寒摇摇头：“不用有什么愧疚，他救了你。可你也救了他。”

因为他是个视尊严为生命的人吗？

洛河眼色黯淡。

那么，就是因为她，才让他终于光荣的死去？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借口，眼下也只有这个能安慰一下她的愧疚了。

接着，老领主被带出，看着柳玉寒手里的玉冥刀，哈哈大笑：“知我者，玉寒也！你应该知我所想，不会手下留情让我吧。”

柳玉寒也不答话，只是笑着示意叱落轩的人通通退下，然后问：“几招？”

老人颤颤巍巍的举起三根手指，显然是已经受了重伤。

“好。”柳玉寒答应的爽快，“三招定生死，老领主你还真是胆子大。敢和玉冥刀定下三刀之约的，你还是第一个。”

老人也笑了笑，手上却毫不留情的动开了。

第一招。老人飞起一脚踹向柳玉寒的左腕，同时右手一刀扫向他的右腕。柳玉寒稍一侧身，左手背后，以一个相当唯美的动作一刀截断了老人的刀路，一翻身，一刀刺向老人左肩。

第二招。老人侧身躲开那一刀，左手点向柳玉寒身后的死穴，手里的刀也不刺人，却直挡在柳玉寒胸前，竟是要身前背后把柳玉寒闭在其中！柳玉寒一笑，也不试图躲避，却是一手挡住老者的左手，一刀向老人胸前刺去。老人不得已只能躲开，一脚踹向柳玉寒。

第三招。老人一脚踹出，手里也不停，翻转着刀尖让人眼花缭乱的舞向柳玉寒。柳玉寒眼色一凛，对老人说了声，“失礼了。”然后，上手居然是玉冥刀的杀手锏——一刀抹喉！

老人眼色顿时暗淡下去，殷红的血迅速的染红了他的衣襟。

倒下之前，老者对柳玉寒傲然一笑，又冲洛河点了点头：“多谢……”

身影一散，他便倒在了九剑山庄四个金字之下。

蓝天为落日所染红。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洛河和柳玉寒皆对着老者注目几秒，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柳玉寒闭目收刀，对着老者微微的鞠了一躬，回身上轿。

然而，轿子和队伍却迟迟未动。

柳玉寒的侧面看起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双美目竟有些疲惫的垂下了。

几刻之后，他回过头，看着洛河。

“你是天权的人吗？”

洛河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不是。我连天权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摇光来的吗？”柳玉寒不急不噪，继续问道，

洛河也继续摇头：“不是。”

然后，她笑着补充：“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原来如此。”柳玉寒仿佛一点也不吃惊，含笑抬头看着大门，不再说话。

“不吃惊吗？”反倒是洛河沉不住气了，问道。

“吃惊，但是也不至于太吃惊。”柳玉寒笑着回答，“你是怎么过来的？”

“被一只白色的狐狸咬了一口，我甚至没有昏倒，就一黑，便过来了。”洛河回忆起来，还是对那只白狐耿耿于怀，口气里不觉带了点怨恨，满腹牢骚，也就没注意柳玉寒此时才真正变了脸色。

“白狐？”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显然已经有了一些吃惊，“是白狐之逆吗？”

“我不知道。”洛河莫名其妙，难道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法术不成？

她这一句话带来的是柳玉寒长久的沉默。

似乎过去了很久，她才又听到柳玉寒淡淡的嗓音。

“跟我回摇光吧。”

“为什么？”这不是拐卖吧？难道那只狐狸很值钱？洛河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我会慢慢告诉你——这其中也有如何让你回去的办法。”柳玉寒淡淡一笑。

“好。”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让柳玉寒也不觉愣了一下。

反正一时也回不去。

洛河很清楚自己先要做的就是了解这个世界，并找到回去的办法。

现在柳玉寒答应为她解决这两件事情，而且对方又是如此强势的组织。

何乐而不为？

柳玉寒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他看着洛河爬上宵儿的小马，摇了摇头，仿佛无奈似的对寥槿说：“回去吧。”

红轿抬起，人马回摇光。山外残阳，鲜红似血。

正文驻摇光

“这里是彩国。四面环海，由五条河分为五个部分，中心环形的河流是羽河，被包围的是帝王所在的帝都。其他的四条，宫河、商河、角河、徵河均流入羽河。四河分东南西北四领，每一领都有一道通往帝都的宫门，即朱雀青龙白虎玄武门四门，想去帝都的话，只能从那里去。”墙壁上一张巨大的地图前，白衣男子背手而立，冷冷的声音空旷的厢房里回荡。

洛河坐在她的对面，像是乖学生一样一言不发的盯着地图。

倒不是她想这样像木头一样坐着，而是……

这房间的气氛很古怪。

且不说刚一下马她就被莫名其妙的拖到这间屋子里，被称作寥槿的白衣男子像个教书先生一样利落的扯开卷起的地图开始滔滔不绝。可怕的是他一边说一边以冰雪般的目光怒扫洛河，好象有什么深仇大怨似的。

而我们的柳玉寒轩主呢，悠闲的歪坐在南北朝向的椅子上，裹着厚厚的羽毛披风，笑意盈盈的看着寥槿给洛河上课，一边端着晚清茶慢慢的呷着。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洛河脸上一滴冷汗坠下。

不过说起来……这国家的地势还真是整齐的可怕。

四领的占地面积基本相当，而帝都根本就是国家的对称中心，有这样的国家，对皇帝也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夏姑娘，你有没有在听？”寥槿冷入骨髓的声音破空而来。洛河赶紧收拾好情绪，吐吐舌头陪个笑脸，横了一眼旁边笑的很狡诈的柳玉寒，又作出了乖乖学生的样子，牢牢的盯着地图。

“四领各擅其职，北领是军事重地，西领是艺术宝土，南领最擅长的是间谍组织，东领则是最为综合的地方。彩国有七大城市，当然全国不止这七城，但这七城是最为重要的。北领的天权——即九剑山庄所在地、天枢、玉衡；西领的天璇；南领的开阳；东领的天玑，还有我们现在所在的东领摇光。”

洛河眨了眨眼，佩服的眼光从她眼中流露出来。

五条河都是音律的名字，七座城市是北斗七星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准确的年代，但是这个国家的文化底蕴看起来一点也不比古代的中国差。

“啪啪啪……”

一阵轻轻的掌声把洛河的思绪拉了回来。

一转头，她便看见柳玉寒终于是站了起来，一身锦衣华服好不艳丽，他正在拍手，洛河这才看到他露出袖口的一节极消瘦的腕骨。

如此清瘦，他一定是有什么恶疾的。

再者说来，现在虽是初秋，但绝没有到需要穿毛披风的地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比现在的羽毛披风还要厚重的猞猁裘，想来是怕极了寒气。

见洛河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柳玉寒抿嘴一笑，一震袖，手中折扇全开，挡住了他清瘦的腕骨。他很夸张的睁大眼睛看着寥槿，笑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会教书的呢，寥老夫子。”

“轩主过奖。”寥槿低头回答。

洛神哑然——过奖？你难道没听出来人家是在讽刺你吗？真是严肃到可爱的家伙，对柳玉寒言听计从到这种地步。

“那么，夏姑娘先去休息吧。你这一身奇怪的打扮着实有些不适合呢，寥槿，带夏姑娘去姐姐房间挑几样喜欢的衣服首饰，然后去厢房休息，一切就交给你了。夏姑娘请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就找寥槿说。明天还有要紧的事要拜托你。”柳玉寒终于收起了痞痞的语调和表情，对着洛河一口一个夏姑娘，叫得她好不习惯。

“以后叫我洛河就行了，柳轩主。”洛河讪讪的笑了一声。

“啊对了，首饰千万不要拿耳饰……”柳玉寒突然补充。

“为什么？”洛河不解。

“明天你就知道了。等办好了事，我给你一百个也不吝惜。”柳玉寒笑了笑。

“啊？”洛河依然一头雾水，但柳玉寒什么也不说了。

“慢走。”柳玉寒脸上笑意渐浓，作出了“请”的动作。

寥槿一脸要杀人的神情，好象在为成为洛河的贴身保姆而感到怒发冲冠。洛河看着他心里直笑，没想到穿越过来还有个仆人可以虐，这算是对她辛苦至此最大的安慰了。

屋外阳光明媚，叱落轩的总部豪华得有些可怕，洛河一边跟在寥槿身后赞叹不止，一边拼命的记路，免得日后在这迷宫似的地方把自己丢了。

“一会见到姑娘，要记得问好。”一不留神差点撞上突然停下的寥槿，一抬头正对上他死气沉沉的眼睛。

“恩？就是柳玉寒说的姐姐吗？”洛河顺口问道，不小心把柳玉寒本名叫出来了。

寥槿的脸立刻黑如金刚：“是柳轩主的同胞姐姐，柳袭缨柳姑娘。”

“喔。”洛河应了一句。

柳玉寒一个男子，已生的如陶瓷娃娃一般晶莹剔透，不知道身为女子的柳袭缨会美到什么地步？洛河看着蓝天想，又想到刚才寥槿一脸崇拜的表情，嘴边不觉挂起了微笑。

“这就是玉寒带回来的姑娘？”突然身后响起轻柔如风的笑声。还未回头，洛河的脑袋就被寥槿生生的按了下去：“柳姑娘安好。”

柳姑娘？那这位就是柳玉寒的姐姐柳袭缨了？洛河好奇的抬起头，不觉张大了嘴。

果然是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瓜子脸形，象牙肤色，温婉的双眼黑如点漆，明亮如秋波潋滟，细长的柳眉末梢微微上扬，倒显出别样风韵。乌黑的长发披散至腰间，只在脑后随意的挽了一个小髻。她穿着件蓝白色的棉布褂子，头上身上都没有多余的装饰，不似柳玉寒那般奢华，但却显得格外清爽简单。

所谓的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完全不需要装饰。洛河心中赞叹。

“我们正要去柳姑娘房里，轩主说想要借用您一些衣服首饰给她。”寥槿低着头毕恭毕敬。洛河横他一眼：什么叫给“她”？你好歹也介绍一下啊。

“这位是夏姑娘吧，久仰大名。你们在路上的时候玉寒已经捎过信来，所以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柳袭缨一脸温柔的笑意，对着洛河点了点头，“快些进屋来吧。”

“谢谢姑娘。”这回不用寥槿说，洛河张口道谢。

又走了一会，推门进入房间。柳袭缨小跑着进到里屋，一会便端出个大盒子来。

盒盖一开，金碧辉煌差点让洛河吓得撒腿就跑。

——果然是有钱人。如此多的首饰衣服，难得她还穿得这么朴素。

“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的，夏姑娘就随意捡几样戴戴吧。”柳姑娘谦虚道。

“姑娘的东西太多，我也不会挑，麻烦姑娘随便挑几个自己用不着的，我服从就是了。”洛河汗水连连，这么多东西还叫“没有什么好的”，真是让她有些惶恐。

“那么，这几件衣服拿去吧，都是从玉衡买来的，那儿的丝绸有名得很。”袭缨真的就认真的选了起来，“这几样镯子你喜欢吗？啊，对了，这个这个。”

她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洛河随着她手看去，是一对非常漂亮的耳坠子。

“柳姑娘嗜好给别人扎耳洞，选耳饰。”寥槿压低声音说。

“啊？”洛河失笑，这倒是不错的爱好，“柳姑娘，轩主说今天不让我选耳饰的。”

“嗳？”她看上去好失望，不过马上又恢复了笑脸，想必是对弟弟的决定没有半点怀疑，“那么，下次再说吧。等玉寒要办的事办完，我再给你戴一百个也不吝啬。”

……这姐弟两个还真是相似啊。

洛河汗颜。

告别出门，又走了好一会，才到洛河的房间。

洛河推门进去，寥槿却止步门外，像交代遗嘱一样机械的念道：“用膳时间是辰时，午时和戌时，自会有人送来。少什么东西随便找个人问，自然会有人给你补上的。请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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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抬头要走，却一眼对上洛河笑意盈盈的脸。

“姑娘还有事吗？”他一脸防备的看着她。

“柳轩主不是说一切都由你负责？”洛河笑眯眯，这下有人使唤了，“我想洗个澡，麻烦你去园子里摘些花瓣，烧些热水。多谢。”

“你……”寥槿气柳玉寒之令不敢违抗，只得愤恨的冲出门去。摘花烧水这等事他当然不会自己干，难道他堂堂大祭司还找不着帮手吗？

“啊，寥公子，现在正是午休时间，还是不要去打扰下人了。为大人的声誉着想，这些小事就请亲自劳驾吧。”洛河坏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天生下人命吗……寥槿飞也似的冲出走廊，再看着洛河多一分钟，他都会疯掉。

目送寥槿怒气冲冲的摘花去了，洛河抿嘴一笑，走到窗前的檀木小桌旁坐下。窗棂上落了只淡色小鸟，对着她轻鸣不止。这鸟不唱还好，一唱却彻底勾起了洛河思家之情。这几日都是刻意没有想，总是告诉自己反正过不了几天便可以回去。可是现在真实的坐在这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日没有见过父母了。

但是洛河没有哭。她已经很多年都没哭过。

这么多年被称为“天才”，那一条艰难的道路，都是一个人咬紧牙走过来的。

“爸，妈，小空……好想你们。”轻轻一句呢喃，洛河伸手让鸟儿飞到自己手指上，但那鸟却不领情的夺窗而去。洛河缩回手来，无奈的一笑，“别担心，我会回去的。马上就回去。”

“花瓣。”身后传来硬硬的一句。洛河没回头便知道是寥槿回来了，摆好的笑脸回眸一笑：“那么，麻烦你——”

那一日，便在洛河如山的要求和寥槿悲痛的服务中度过。

叱落轩的众人只听得西厢房里一阵锅碗瓢盆落玉盘的乒乓之声，还有柳玉寒房里抑制不住的大笑声，感到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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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大雨磅礴，从前一天三更开始下的。叱落轩内无人在园子里滞留，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或调息练功，或阅读经书。

大厅里，柳玉寒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上座上喝茶，他的表情伴着雨声显得格外慵懒。他一边偷看着身边黑着眼圈睡眠不足的寥槿，一边暗笑：寥槿在轩里的形象极肃穆，他生起气来连自己都要让他三分，不知道洛河昨天耍了什么花样，竟然能把全轩上下最不好惹最严肃的寥槿欺负成这副模样，实在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此刻，洛河坐在他下位上也悠闲的喝着茶。这地方的茶和自己以前喝过的不太一样，既有着如绿茶一般的清香，又有着菊花茶般的芬芳，清淡里带着一丝蜜甜，恰倒好处的拔去了茶水多多少少会有的涩味，喝起来不清不腻，果香沁脾。

看见洛河如此陶醉的喝着茶，柳玉寒笑着解释道：“这是我摇光特产的茶品，是用宫河的水拔过的果子和蜂花泡的，宫河的水味甜，就拔掉了腥涩味。泡好后加了点碎绿茶和菠萝蜜，所以会有那点甜味儿。”

原来如此，洛河又细细的看那茶水，确实有蜜的色泽。

“喝够了的话就听我说正事。”柳玉寒折扇在手，轻描淡写的说。

“喝够了。”洛河很识时务的放下茶碗，看着柳玉寒，等他开口。

“恩。”柳玉寒赞许的一笑，放下折扇，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微笑的说道：“我不是答应你，要告诉你让你回去的方法？”

“对。”洛河自己都差点忘了，忙不迭回答。

“如果我没想错，让你过来的是白狐之逆——不要问我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每百年会有那么一次时空的逆转，而介质就是白狐。”柳玉寒眼色明亮，“而自古以来的传说里，再逆白狐之逆的方法只有一个——龙血。”

“龙血？”难道这世界还有龙这种生物不成？洛河诧异。转念一想，又突然明白过来，问道，“莫不是天子之血？”

“正是。”柳玉寒点了点头，一双杏眼笑意满溢的看着洛河，“这也是我带你来摇光的理由。”

洛河没有答话，只是抬眼看着柳玉寒，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彩国当朝皇帝为朝烈帝游罹天，年号烈王朝。”柳玉寒重新拿起折扇慢慢的扇风，缓慢的讲述着，“这位朝烈帝，不知道该说他善良过度呢，还是懦弱无能。该杀的官员一律不杀，百姓却被这些官员逼压得生不如死……实在配不上贤明之称。”

“可是这一路走来，我觉得事态并不太糟糕。”洛河回忆着从天权到摇光的一路，虽然说不上富裕，但至少没有到潦倒的地步。

“一是因为我们一路都在大道上，偏僻的地方你都没有看到。二是因为朝烈帝身边有几位英明的臣子，否则，皇位哪容得他到今天？他名字本是罹天，注定是要罹病天下的。”

“这与你叱落轩又有什么关系？”

顿了一顿，柳玉寒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一字一顿道：

“我叱落轩，要起兵谋反！”

“所以……想借我需要龙血之事，让我帮你们？”洛河挑眉。

“是。”柳玉寒点点头，笑眯眯的看着她，“不知你愿不愿意？”

“要是你骗我说要龙血，其实只是要利用我谋反呢？”洛河咄咄逼人。

“事到如今，你也只有信我的不是吗？”柳玉寒笑意更浓，“何况，你去问问这叱落轩几百弟子，谁不知道白狐之逆要龙血才能再逆？”

“确是人人知道的传说。”寥槿在旁边冷冷的接上，在护主这方面，恐怕无人比寥槿更忠心。

“那也只是传说而已嘛……”洛河一脸无辜。

“不去实践的话，传说永远只是传说，而且，只剩这一个办法。”柳玉寒笑得比她还无辜，对着洛河无奈的摊开手。

“那你要我做什么？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能帮上什么忙？”洛河问道。

“我要你女扮男装混入朝廷！”柳玉寒面不改色的说出这触犯欺君大罪的话，“如今不止我叱落轩要谋反，但只有我叱落轩谋反的目的是造福百姓。叱落轩所有人的名字和样子朝廷都有所记录，只有你能进入朝廷。所以，我要你先帮助朝烈帝平了其他的叛军，最后再迎我叱落轩入朝！”

洛河听得目瞪口呆。

狠……

不仅自己要胜利，且不准别人来争……

先欲擒故纵，最后反咬一口……

怪不得他不让自己选耳饰，原来是为了隐瞒自己身为女子的身份。

不愧是柳玉寒，传奇的人物。

只不过，他这样笑吟吟的对人狠咬一口的笑面虎作风……还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以前的洛河，逢人便示三分笑，然而与别人竞争时必要的手腕却一点也不留情。

正因相似，所以深深了解。

所谓的八面玲珑多情人，怕就指的是柳玉寒吧。

总是笑眯眯的柳玉寒其实是条美人蛇，平日里满面春风，危急时反口便咬，毫不留情。

然，这样的人，最是动不起情，动不得情，也终会败在情上的。

“如何？”柳玉寒笑问，打断了洛河的遐思，“我会尽量保障你的安全。”

“好。”洛河向他俏皮一笑，有这样的人作保，她也用不着怕出事了。

“这么爽快？这可是有生命危险的事。”柳玉寒倒有些吃惊，睁大了眼问。

“不信我有金蝉脱壳的本事，你怎么会让我做这事？”洛河也笑着反问一句，柳玉寒这才放心的笑了。

“有一事要答应我。”柳玉寒说，“不到我轩进朝，万万不可擅自行刺天子取龙血，他身边有非常危险的人物，冒险之举万万不可。”

“我还没傻到这个地步。”洛河懒得跟他生气，只抛下这么一句。

“那么，三个月后朝廷有一等考试，要进朝廷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在此之前，你就先跟着我叱落轩，顺便学习一下这世界的东西吧。”柳玉寒笑道。

“恩恩。”洛河边答应边坏笑的看了一眼苦着脸的寥槿：这下好了，让你当下人的日子还远远没有到头呢……

云销雨霁，雾散云开。

正文风流帮

“唰……”

毛草扫帚轻轻扫过，石板上留下数道淡淡的痕迹，徐风吹过，尘土又把这些痕迹无着不落的掩上。

拿着扫把的少女一身蓝衫，睁着水亮的眼向上望去。

阳光耀眼，照在脸上有恍惚的感觉。

不知不觉，来到叱落轩已十日有余。整天吃喝玩乐，无所是事，洛河像猪一般的生活就只剩下打趣寥槿这么一点乐趣。正巧寥槿今天被柳玉寒打发出门去了，就越发无聊起来。她是闲不住的人，无聊极了便顶着正午毒日头出门打扫院子，惹得小丫鬟老仆人笑得乐开了花，纷纷端茶送水，送完了便躲进阴凉处，看着她乐此不疲，很是悠然自在。

扫了一会儿，洛河便觉得有人在身后看着，回头一望，竟是白衣凛凛的寥槿。

“出完差回来，你不好好歇着，反而跑来这里领罪受，倒是挺自觉。”洛河看着他觉得新鲜，这人从来就没主动找过她，见到她都是能躲就躲，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

“我找翠姑娘。”寥槿冷冷道，“姑娘不在房里，看你们交情好，就想会不会在你这里。”

“没有呀。”这十日过去，洛河和丫鬟的领班小翠已经成了闺中密友，常常一起玩闹，“我过会还想去找她呢。你找她何事？”

“我带回来一个人，不过衣衫褴褛，被看门的拦下了，我怎么说都不让进。平日里这些下人都是翠姑娘管着的，想叫她开个条子。”寥槿说起来便一脸愤怒，他亲自带的人，新来的小厮硬是不识相，一味守着“翠姑娘说了，穿着不整的不让进”，居然无论如何都不让他带那人进来，没办法只能让小厮看住了那人，自己进来寻小翠。

“小翠莫不成有洁癖？”洛河笑呵呵，心想以后又有一个把柄来整人。

“恩。”随便应了一声，寥槿拔腿便走，“我去厨房里看看。”

“早些回来啊！”洛河灿烂的笑声在背后想起，寥槿幽幽的长叹一声，脚步未停，笔直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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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寒房里。

柳大少爷难得一身轻袍缓带，倒在床上面带笑意，半闭着眼假寐。柳袭缨在旁边把玩着弟弟的折扇，不时说一句诸如“不热就穿上袍子不要着凉”的宽心话，柳玉寒也只是支吾两声就算糊弄过去了，二人懒洋洋的在房里，互不相干，倒也省得柳袭缨为这任性的弟弟伤了肝火。

“柳姑娘，轩主。”随一声通报，寥槿一撩帘，探头走进柳玉寒的帐房，牵着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头。

“咦？你怎么带个乞丐进来？”柳玉寒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看到寥槿旁边的人，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打量着老头。

“这是毕翁……刚才妄想偷袭轩主，被我拿下了。”寥槿淡淡的回答。他知道柳玉寒的性子，嘴上说些溜边的话，心里明白得很。

“哦？你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剑什么什么风的老头子毕翁？”柳玉寒笑起来，饶有兴趣的观察着老头，柳袭缨在身边微微皱着眉头。

“鬼剑妖风。”毕翁的眼里像要浸出毒汁来，他花了一生树立他的威风，没想到竟然被一个穿着华丽少爷模样的少年随意嘲笑。

“你跟我说了也没用，我反正也记不住。”柳玉寒折扇一开，“我不想记的，怎么也记不住。知道吗？”

“他奶奶的！你个狂妄的不良少年！”毕翁忍无可忍，一开口却被寥槿干净利落的一刀抵在颈前，只得闭了口。

“呵呵……”柳玉寒也不生气，倒是露出了皎洁的笑容，“听你的口气，你是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的人马？”

“我干吗要知道！”毕翁在风流帮里作文官已经十年，不闻世事，早就不知道现在流行风似的江湖老大是谁了。

“那好……我问你，你和风流帮是不是有关联？”柳玉寒继续笑着。

“老子是风流帮的——”毕翁的神色终于带了些骄傲，刚要炫耀却被柳玉寒一扇子打断。

“我不管你是干吗的。我要问你一些事情，你不回答就是死路一条。”柳玉寒一副玩游戏打赌的神色说。

“你一个小娃，能耐我何？”毕翁高傲的说。他年岁虽老，但对付一个小孩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毕老头，你不要看本人看上去可爱，身体虚弱。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柳玉寒眨了眨眼，看着毕翁，十分认真的说。

“别开玩笑了！”毕翁大笑起来。一个少年怎么可能是魔头！

“在下柳玉寒。”柳玉寒露出的诡秘的笑容。

“你就是少年六圣之一？”毕翁终于眼色一凛，看着柳玉寒。

“哈？我倒是少年天才没错……怎么可能会有六人呢？”柳玉寒神色轻松，挑衅般的问。

“开阳少侠李灭……摇光杀手踏月……”毕翁迷茫的开始数。难道他记忆出问题了？

“哦……你是说这五个人！”柳玉寒打断他，终于回忆起来，“这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陈年旧事还要麻烦我费脑筋回忆……李灭和丘少迟三年前死在我这把刀下，踏月五个月前刚刚被我的左护法杀死，至于南全，中了我的毒计，我不用杀他，他也会自行了断的。另外那个摇光剑士嘛，你回头看看，你后面站的是谁？”

“什么……”毕翁回头看见寥槿淡淡的表情，又回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年，这个笑容皎洁口齿伶俐的少年，竟然会有如此孤恨的能耐！

“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柳玉寒嘲讽的笑笑，“我叱落轩称霸彩国如此之久，你竟还把我和四个尸体弄成并列，真是灭我威风！”

“你要问什么？”毕翁问。他彻底被这个少年吓到了。

“哦……我要问你风流帮的军队，我要灭帮。”柳玉寒说。

“这我真的不知道……”毕翁为难的说。

“真的吗？”柳玉寒笑起来，“那我问你三个问题，一定要如实回答。”

“那一定。”看柳玉寒的口气似乎是说只要他回答了问题就可以生还，毕翁立刻回应。

“风流帮的总部现在在哪里？”

“天玑。”

“军队一共多少人？”

“两万。”

“谁是现在的头领？”

“雪连雀。”

“雪连雀？”听到这个名字，柳玉寒的眼神仿佛一下子收紧，一瞬间充满杀气，下一秒他却又轻松的笑起来，伸手抚弄额前散发，“好。”

毕翁看他笑了，心也一下松了，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正欲回头，不料却被柳玉寒一刀穿心。柳玉寒看似安抚头发，却闪电般的抽出玉冥刀，一刀刺向毕翁胸口！

“我没有承诺你什么。”柳玉寒看着尚未气绝的毕翁，“毕老头啊……在没有答成协约之前，千万不要相信人心……”

毕翁看着柳玉寒的眼神充满了诧异、仇恨和些许的同情。

而柳玉寒的眼里除了冰冷，没有任何的光芒。与那目光相比，冰雪仿佛都温暖起来。

柳袭缨转过头去没有看，她的眼里充满了忧愁。站于旁边的寥槿面无表情的看着死不瞑目的毕翁，极轻的叹了口气。

长长舒了口气，柳玉寒的眼光恢复了常态，他拿出方巾擦了擦玉冥刀，把脏掉的方巾向桌上一甩，回头对寥槿吩咐道：“叫小翠收拾一下这里，洒点桂花露，不要留血腥味。方巾要洗干净，洗不干净就丢掉。”

寥槿附身领命。柳玉寒轻轻点了点头，拔脚出了门。

袭缨和寥槿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注目在毕翁身上，均感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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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小院里，洛河支着脑袋坐在一棵槐树下的白玉桌边，手边放着茶盏。她喝那种甜茶喝得有些上瘾，整天大壶大壶的喝，不厌其烦。

“这天真是热的邪乎，明明是初秋，却比盛夏还要热一些。”洛河有些烦躁的摇摇头，这地方难道是反季节吗？

“今天确是热极了，要不要我给姑娘拿些冰块来消消暑？”旁边的小丫鬟怯生生的应道。

“免了免了，又不是只我一个人热，好歹还不用干活。大热的天还要你们这些干活的跑来跑去，我可不想当阎王造孽。”洛河摆摆手，“冰块还是拿去给小翠，让她分给你们底下人用吧，整天在外面跑，小心中暑伤了身子。”

“谢谢姑娘了。姑娘真是心地好。”小丫鬟羞涩的笑了笑，低头又给洛河倒了杯茶。

“行了行了。”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起来，洛河觉得自己脸上又升了一度。

刚要拿茶，却突然瞥见小丫鬟迅速的鞠了一躬，声音细细得有些发抖：

“轩主安好。”

洛河抬头一看，果然是柳玉寒揭帘而入。听寥槿说过，柳玉寒接手叱落轩时就免了下人们的跪礼，即便是见到他和柳袭缨也只用鞠躬便可。

洛河莞尔一笑，也微微欠了欠身子，算了打了招呼。

“几日不见，你倒是清闲的很啊。”柳玉寒一扫刚才的冰冷，笑脸如花的打了招呼，对丫鬟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桌旁坐下。

“倒是大忙人轩主你，怎么有空到这深院里来看我？”洛河从茶盘里拿了一只白瓷玉兰的茶杯，吩咐丫鬟给他倒上茶。

“深院？你这是在抱怨我怠慢了你？”柳玉寒刚拿起茶杯细细端详，听到洛河的话便挑起一根眉毛大惊小怪，叫苦连天，“我以为寥槿给你玩就够了，我今天是万不得已才叫他出门办事。你不知道，平日在轩里大小事都是寥槿忙着打点，现在为了陪你也不管琐事了，这一下坏了我多少清净日子啊，什么东房少盘少碗，西房少刀少剑都要来禀报，实在是烦煞我也。”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洛河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有什么可抱怨的？当老大就要有当老大的觉悟，要是什么都不管，与那什么朝烈帝又有什么两样？“不过，一件玩具再好玩也是要腻的。”

“夏大小姐当真不好伺候，看来还是要早早把你送进宫去。”柳玉寒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

“扯那么久闲话，你到底有什么事情，还特地跑来？”洛河双肘压在白玉桌上，好奇道。

“哦，差点忘了。”柳玉寒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确实有个事要跟你说。”

“说啊。”干吗支支吾吾的。洛河白了他一眼。

“天玑有个组织叫风流帮，也是瞅着王位要谋反的组织之一。这组织的势力不在我叱落轩之下，虽然不见得各个都是精英，但人数是远远多于我叱落轩，想必朝廷也不好对付。”柳玉寒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低垂，苍白的手指一下下弹着白玉桌的边缘，发出声声脆响，“而且我得到消息，风流帮计划十日后起兵造反，也就是说，等不了你入朝，我们就要先把它灭了。”

“灭了？这么大动静，你就不怕朝廷起疑吗？”洛河听得有点愣，这国家还真是混乱，大帮小派无所不有。

“风流帮与我叱落轩向来不和，动手也不是第一次，以前我只是给点打击，这次看来是要大肆进攻了。”柳玉寒微笑道。

“什么时候？”

“三日后。”

“计划？”

“这就要问你了。”柳玉寒笑得眯起了眼，恶作剧般的口气。

“我？”洛河傻眼，是叫我去打仗吗？

“不错。”柳玉寒笑答，“这是锻炼你的机会。”

“太抬举我了，这么重要，我可担当不起。”洛河连忙摇头。

“以后进了宫，必然是要上高位的。你现在便打退堂鼓，以后难不成要去作个小宫女？”柳玉寒睁大眼睛看着她。

“可是我连风流帮的背景也不知道。”洛河愁眉苦脸。

柳玉寒一听倒是一下笑了：“那倒无妨，既然你如此说，那便是答应了。明日早上到我房里，给你好好的上一课。拜托了，夏军师。”

说罢起身，像个女子一般回眸嫣然一笑，笑得洛河一身冷汗。

“喂……”看着柳玉寒凌波微步的出了门，洛河低低一声哀号。

“轩主这么器重您，姑娘可要加油了。”小丫鬟一脸春光的站在旁边，仿佛在为见到柳玉寒而沾沾自喜，“让轩主这么在意的女子，姑娘你还是第一个呢！”

“……”洛河头大的看着小丫鬟，想不到柳玉寒一脸温柔的笑还骗了不知多少芳心去，这下她不接都不行了，实在是全面的败给了柳玉寒。

风流帮……天玑……

洛河眯起眼想了一会，起身对小丫鬟说道：“麻烦你帮我拿张地图和纸墨到房里来吧，这么大的事，战略还是要好生计划一下的。”

正文红莲毒

夜凄清。

晴朗夜晚，清白如莲的月牙儿弯上树梢，满天星斗明灭可见。

无风无雨，树叶子仿佛图中画一般静止在蓝幕下，勾勒出寂寥的线条。

四方小院的花园子里无人，只留得一院花草芬芳，糯甜的是桂花，淡香的是一串红，清甜的是君子兰，这些香味特殊的辨得分明，还有些不知道名字的香混杂在一起，伴着秋蝉一声缠绵过一声的低嘶，在月下飘忽不定。

油灯还亮着，橘色柔柔的渲了一片，窗子外面停了几只扑火飞蛾，无奈隔窗，不得满意，只得趴在外面干扇翅膀，好不着急。

秋天入夜便凉，小翠着一身鹅黄小薄袄，头上挽着两只圆髻，睁着水亮的眼睛着急的看着仍旧伏案的洛河。现在早就过了二更，夏姑娘还说要制定方案，就是不去歇息。她欲劝又不敢说，一张嘴张张合合，急得直搓手。

洛河就着昏黄的灯仔细的看着地图。昨夜看了看地图，今天一早又听柳玉寒说了些风流帮内部的概况，一时不知为何兴奋起来，一鼓作气伏案钻研到现在，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向学，连放在手边伸手可得的甜茶也没喝上几口。

——“天玑在东领西，背临归去山，西接角河，从东领东的摇光过去只要一日不足。风流帮的营地就在归去山下，有山和河作天然屏障，东面是片大平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唯一的弱点便是人不和。领袖雪连雀，一代骄子，才华绝艳，而风流帮二交椅上的数人却争夺不休，整天钩心斗角，明争暗斗。有雪连雀在，倒也还阵得住。”

这便是柳玉寒对她说的风流帮。

洛河废寝忘食就是想在地理上找出一个破绽。

但是……那地方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好了。

归去山极高极险，山顶覆雪，要从那里进攻简直就是铤而走险，下策中的下策，恐怕天玑还未到，人马便已折了大半。

走角河似乎也不是上策，虽然速度快，也方便，但柳玉寒说叱落轩最不擅水战，陆地上多骁勇善战的战士一下水也变成懦夫，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走水路。

西南都行不通，能走的便只剩东北两方。摇光在天玑正东，从东边去自然是最方便，但从这个方向去就必定要经过那广阔的平原，就打仗来讲，洛河知道太过平坦并不适合，尤其不适合叱落轩游击闪电的打法，再者风流帮在那里设伏也比较容易。广阔的平原只适合守而不适合攻，对风流帮来说是好地方，对叱落轩则不然。

从北去便要绕极大的远路，且不免要经过数个富有的城市村庄，于是不得不大张旗鼓的去，也对偷袭和扎营带了很大不便，反倒容易给风流帮一个大靶子让他们打，对叱落轩也弊大于利。

权衡一下的话，恐怕还是要走东边。

可是这样一来，地势上占不到任何便宜，天时也不见得偏向叱落轩，便只能从人和处下手……叱落轩的下属必然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也是叱落轩称霸多年的原因之一。那么，唯一的优势就是这个……要怎么去利用呢？

头痛，洛河叹了口气，伸手去揉太阳穴。瞥见一盏油灯快用到油尽灯枯，便回头叫人，却一眼看见小翠站在身后摩拳擦掌，不觉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去休息？站在这里陪我念苦经？”洛河疲惫的笑问，自己倒了杯茶喝下。

“念什么苦经呀，我大字都不识几个。”小翠苦着脸看她，“姑娘也心疼心疼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姑娘再不去休息，小翠怕是要站一夜了。”

“哎呀，不用陪我站着啊。”洛河笑着摆摆手，指了指油灯，“灯油快尽了，你去帮我添一点儿，就去睡觉吧。”

“还要添？”小翠瞪大了眼，“姑娘你还想不想睡觉？”

“要睡的要睡的。”洛河陪着笑道，“好小翠，帮我添点油，可好？”

“我不是不愿意帮姑娘添油，可是姑娘你再不休息……”小翠拿起油灯，愁眉苦脸的说，一脸的担心。

“不怕，我身子好，一天两天的没关系，你快些去，添了就休息吧。”洛河招呼她快走，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几时了？”

“快三更了。”小翠叹了口气，原来她还是想的起问时间的，“不早了。”

“恩，是不早了。”洛河一笑。

“姑娘饿了吗？我去叫厨房给姑娘做些栗子糕可好？”小翠端着灯欲走，回头问道。

“不必了，大家都睡了。”洛河回答。

“那姑娘早些休息，我先下去了。”小翠知道多说无用，便叹了口气下去了。

十几天下来，夏姑娘对下人好是传开了的，大家都说，要是有这么个主子，一辈子作奴才也甘愿了。柳轩主虽然对下人也不薄，但总觉得像隔了层什么，不敢逾越，夏姑娘却是真心把大家当朋友的。

轻轻一声长叹，小翠摇了摇头，端着油灯出了门去。

换了油灯，洛河道过谢后继续思考。

忽闻笛声入耳，凄切婉转，如泣如诉，引得人不自发的泪眼婆娑。

洛河停了笔静静的听着，心下一阵悸动。

这是谁在吹笛？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洛河低头沉吟一句，便起身寻笛声而去。

寻了好久，竟寻到了柳玉寒房前。笛声原自房里。

洛河一怔，原来柳玉寒竟能吹如此凄婉的音律么？

这么想着，便自顾自推门进去。

房间里香熏迷人，烟雾缭绕。她一眼便看见一白衣小童正蒙着眼，塞着耳，站在角落吹笛，原来是专门的乐师，难怪吹得如此美丽。

柳玉寒正坐在床沿上，上衣脱掉了，露出消瘦的上身。柳袭缨坐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几支针灸，正刺向柳玉寒的左臂。而柳玉寒赤裸的左臂上……俨然是一朵红莲正在燃烧！

“天……”洛河低声惊呼，直直的盯着柳玉寒胳膊上那一朵绽放的红莲，“这是……红莲毒？”

前几日她随便翻书时正到翻到一本希奇古怪的医书，上面什么怪病都有。其中这红莲之毒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此是见到一样的症状，让她惊得话都几乎说不出。

红莲之毒是南方特有的奇毒，与白莲之毒为一对，是传说中的对花毒。白莲之毒乃天生随人，是凝固血液使其凝结成冰的剧毒，毒发时因血液成冰而全身僵硬无法动弹，最终会成为一具冻尸。白莲之毒极其稀有，相传近百年才可能有一人携带此毒。而白莲之毒，却只有红莲之毒可解。但一旦使用红莲之毒，虽然是以毒攻毒，却不能根治。患者只有忍受两者的痛苦，使自己不死。曾经所有染有白莲之毒的人，无一活过十五岁，都是因为无法忍受红莲之毒带来的痛苦折磨。

古书云，红莲狱火。白莲擅水，红莲擅火。正常人使用红莲之毒必会在半刻之间烧尽五脏六腑而亡。而染白莲之毒者使用红莲毒，虽不会亡，却要忍受水火相克带来的痛苦。此痛苦就相当于忍受全身都在燃烧一般，每一刻都是煎熬。且一旦使用红莲之毒，就绝对不能染半点风寒，抵抗力奇弱，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怪不得他如此清瘦，无论冷热总穿着厚厚的皮裘。

洛河震惊的想到他这近二十年是如何度过的，试着体会了一下身体中又如烈火中烧，又如寒气侵心的矛盾感觉，不觉全身发了个抖。

“哇……”正当洛河想入非非之时，柳玉寒一口鲜血已经吐了出来。洛河摇了摇头，长长叹息。柳玉寒果然非等闲之辈，先不说小小年纪就能忍受施毒时的痛苦，就是十八年来一直忍受着红莲之毒，就让人不由得敬他三分。

“好了好了……”袭缨看了那笛童一眼，确定他没有摘下眼罩偷看，同时终于插进了最后一根针灸。那些针排列起来，却正是勾勒出那一朵鲜红的莲花。

“好热……”柳玉寒迷迷糊糊的靠在床上。

“玉寒，再忍忍，马上就好。”柳袭缨拿起旁边的毛巾在脸盆里浸了浸，轻轻擦拭柳玉寒烧得通红的脸。

“好了。”柳袭缨拔出最后的针灸，松了口气，神情疲惫的笑起来。

“呼……”柳玉寒也在同时松了口气，“多谢。”

眼看着两人向这边看来，洛河却没办法拔脚逃走，只得硬着头皮对上二人诧异的眼光。

“你怎么在这里？”柳玉寒冷冷的问，他的眼色冰冷如雪，声音仍然因虚弱而微微颤抖。

“我、我听你屋中有笛声，便不小心闯进来了……”洛河决定实话实说，“抱歉。”

“笛声……”柳玉寒看了一眼笛童，那想必是为了让柳玉寒转移对于痛苦的注意力而专门设置的人。他对笛童说道，“你走吧。”

感觉到轩主在对自己说话，笛童起身便走，柳袭缨也随他离开，临行深深的看了一眼洛河，没有说话。

“对不起……”洛河低头。

“没什么。丢脸的事，不想让人知道罢了。”柳玉寒披上袍子，也低下头，样子像个小孩，“自小染上的毒。”

“疼吗……”洛河的手按上柳玉寒胳膊上的红莲，眼中满是怜惜。

“不。”柳玉寒下意识的一躲，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出现在他胸腔里。

“真可怜呢。”洛河同情的看着他，“以后我还是不要欺负你了。”

“知道就好。”柳玉寒笑得晶莹剔透，眼色却有些不同。但他马上恢复了本来的样子，看着洛河依然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张口轻轻问道，“你怎么没睡？”

“啊，在想灭帮的事。”洛河突然想起正事还没想完，刚才只是有了点头绪，一下却突然灵光一现，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有想法吗？”柳玉寒两眼晶亮的问道。

“刚有了一个。”洛河笑说，“但是我想带一些人马和寥槿去天玑一趟。”

“后天可就要出兵了，夏军师。”柳玉寒挑起眉眼看着她，“你确定你来得及？”

“呵。”洛河闭上一只眼，调皮的一笑，“那是自然。不过就要麻烦你带大军去天玑了，我可不想再回来一趟。”

“你要去做什么？”柳玉寒问。

“COSPLAY.”洛河看着柳玉寒一头雾水的样子大笑不止，“山寨土匪头子夏洛河是也！”

“土匪？”柳玉寒结结实实的吃了个惊，长这么大什么阴招都用过，倒真是从没扮过土匪。

“对头！”洛河神秘兮兮的笑了，“让雪连雀同时碰上土匪和叱落轩，你说他会怎么办？”

柳玉寒笑而不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洛河的想法他已明白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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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国，东领天玑，

归去山北，一间小草屋里。

“为什么我要穿成这样？”寥槿嫌恶的看着自己身上像拖布一样脏兮兮的彩条衣，习惯了白衣的他实在是看不惯这样肮脏的衣服。

“废话！穿得一表人才，你是土匪还是状元爷啊？”洛河毫不客气的白他一眼。

“那为什么他们就可以穿？”寥槿木着脸一指屋外操练的普通士兵，“他们比我的等级可低多了。”

“不要有阶级歧视思想！”洛河伸手送他个爆栗，“他们是扮演叱落轩人马的人！”

“那为什么我就要扮演土匪？”寥槿气鼓鼓的抱怨。

“因为我也扮演土匪嘛！”洛河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没有你保护，我要是万一被抓住了怎么办？我要是万一被他们杀了，那你岂不是要伤心致死？失去像我这么——”

“够了……”寥槿一脸“我败给你了”的表情，打断了洛河的长篇大论。

洛河突然想到，寥槿扮演的其实是原来的世界里经纪人的角色。

不觉捧腹。

“明夜的计划不要有任何的变动，明白吗？”洛河一身乱七八糟的衣服，站在大门口叉腰训话。

“是！”柳玉寒有令，一切听从夏姑娘指挥，说什么便是什么。

“早点休息吧！明夜雪连雀就要迎来他大限之日！”洛河高声宣布。

山风呼啸，月如钩。

正文破阵子

叱落轩。轩主房中。

柳玉寒一手扇着折扇，一手拿着一张信纸，上面是寥槿苍劲有力的墨迹。

“夏姑娘请轩主今夜出兵，于明夜二更之时到达风流帮营地。另，姑娘说，借轩主战旗一用，多谢。”

他默默看着这信已经很久，脸上一直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淡笑，一双明目闪烁着白月般皎洁的光芒，衬得他满脸象牙般的柔光。

明夜二更。她如此强调时辰一定有她的原因。

既然如此，这个二更必定是她计划里重要的一环。她是信他能准时带兵前往，帮她演好这重要的一出戏。

借他的战旗……这鬼灵精的家伙不知有什么稀奇鬼点子。

二更……

如何能准时恰好的到达？柳玉寒看了一眼窗外明月。简单得很，只需早去即可，当然没有必要卡着时间到达，早点到，只需等着二更出击便是了。

他如狐一般矫捷一笑，震袖吩咐站在身边的左护法道：“整军出兵！”

左护法令命。

天玑，归去山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洛河以一个极霸气的姿势坐在藤椅上擦拭一把弯刀，唇角带笑的朗声吟起这首辛弃疾的《破阵子》。她一身英气十足的打扮与那藤椅搭配起来，多少有些古怪，然而与身边穿着破烂衣物浑身不爽的寥槿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奇怪了。

寥槿看她漫不经心的又吟诗又擦刀，不知不觉眉头又皱了起来。

按照洛河所说，今夜便是行动之日。

可她怎么不见丝毫的紧张？

时辰渐渐的晚了，她倒真的悠闲如土匪头子，吟诗作对，就差拿一只酒袋一醉方休。

虽然这十几日下来，他对她的机灵多少有了些了解，但疑惑之下，寥槿还是禁不住一声轻咳：“夏姑娘，时辰快到了。”

“恩，是差不多了。”洛河看了眼夜空，抿嘴笑了起来，“今夜无月无星，对我们倒是有利的很，只是对柳轩主，要破解风流帮的藏身之处恐怕要多动点脑子了。”

“柳轩主机智过人，一定有法子的。”寥槿阴沉着脸。事到如今她还有心思想别人！

“对对对，你的柳轩主是人中之龙。”嬉笑着应付一句，洛河推门而出，对守在门口的士兵说道，“你去整兵吧，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可别出岔子。记住了，保持兵力，能退就退。”

“是！”士兵大声答应道，转身便跑。

“啊，等一下！叫一个头脑机灵点的随我们走。”洛河忙叫住，吩咐道。

“遵姑娘命。”士兵点了点头。

“我们就三个人去？”寥槿骇然，“我们不是要去找雪连雀？”

“是，就三个人。”洛河笑了，调虎离山是她在那边就玩的溜熟的把戏，现在只是稍微复杂了一点而已，“雪连雀不是风流帮老帮主的养子，对风流帮忠心得很？虽然这次带的人少，造一点声势，任他是千里眼也会以为来的是叱落轩大军。如果遇上叱落轩和土匪的进攻，他必定是片甲不留全军出动对付叱落轩，而只凭一己之力来对付目标为他的土匪。如此这般，他便是我囊中之物，只需要凭他牵制风流帮两万余人，等轩主的大军来，灭帮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寥槿点头，这些他都明白，虽然冒险但确是好法子：“就算如此，我们只有三个人，如何能困得住雪连雀？”

“这你就别问了，等着看好戏吧。”洛河敏捷的笑，竖起一根手指道，“让你看一出好戏码，什么叫作声东击西、草木皆兵。”

说话间，那个士兵已到，洛河把他拽到一边小声吩咐道：“把昨天准备好的干草运来，拿只战鼓，过会我……”

寥槿见她对那士兵交头接耳，一阵无奈，欲开口又作罢，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实在是拿她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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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帮。雪连雀房内。

镜前坐着一位书生气极浓的白面书生，眼含秋色，眉角上扬，神采熠熠。这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袍，腰间配着把刀，与他颇为文气的脸十分不衬。

这自然是雪连雀。

此时他神色异样，刚才便听到鼓声不断，喊声连绵。按他所收到的情报来看，叱落轩应是晚一天才到，可这声音却让他感到大大的不详。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彻底证明了他的猜想：

“报！叱落轩大军压境！”

雪连雀一咬唇，迅速起身。想不到柳玉寒竟然放假消息来施烟雾弹，不过还好他早有准备，士兵一直在备战状态，倒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谁的旗号？”他张口问道。

“是柳玉寒的玉旗！”士兵回答。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先听李长老的指挥，我随后就到。”他冷静下令，回身找盔甲迅速套上，套时又瞪了一眼站着没动的士兵，呵斥道，“还愣着干吗！脑袋不想要了！”

“是……是！”士兵如梦初醒，拔腿就跑。他其实是不知雪连雀为何不马上临场指挥，最近帮里几大长老闹得正凶，雪连雀不在指挥，总觉得心里没底。再加上他是丘长老收买的人，要听李长老的命令，多少有些不快。

不过，既然帮主下令，也只得保命要紧。

看着士兵出去，雪连雀目光幽幽的扫向西窗：“出来吧，在那儿盯了半天了，不累吗？”

“看来还是瞒不了雪帮主的耳力。”洛河只身一人，{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全身土匪打扮大摇大摆的走进屋来，笑呵呵的站定看着雪连雀。

“山寨土匪？胆子倒挺大。”雪连雀抽刀冷笑，“不过你们运气好得很，正碰上叱落轩大军压境，我身边没有一个士兵留守。不过我想，凭我雪连雀的造诣，对付几个山贼还是绰绰有余，便没有留一个人在身边。”

“雪帮主自是艺高人胆大。”洛河恭维一句，看着雪连雀的刀，向后退了两步直到门口，“我自然是不会和你比武，所以雪帮主便请留在着屋子里，搜钱抢钱的辛苦活就交给我。您临军指挥的念头请打消吧。”

“笑话！”雪连雀看着她好笑，“你一介女流，还能挡着我不成？”

“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洛河莞尔一笑，伸出手指指指点点，“木兰能替爷出征，我怎就不能挡住你？”

“那不妨试试看。”雪连雀冷笑。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啪”几声，所有窗户突然关上，一瞬间屋内只剩烛影摇曳，洛河站在门口笑吟吟的看着他。

雪连雀冷眼看着紧闭的窗户，突然脸色一变，看着洛河道：“难不成要用下三滥的招数？土匪果然是土匪。”

“你是说熏香？”洛河挑眉，忍不住的笑：耍人成功，“我不是你们江湖中人，自然也不用遵守你们的规矩。不过，我只是关窗户免得打杀之声扰乱你心，并没有要用熏香。”

雪连雀愤恨的看着她：竟然把他当傻子耍，威严何在！他怒目一瞪，举刀便闪电一般移动身型，向洛河杀去！

正当他刀尖将至，突然一个横力抵住他的刀锋，竟逼得他一路后退！等他稳下神来定睛一看，居然是一身土匪打扮的寥槿！

“寥槿……叱落轩的大祭司！”雪连雀诧异的看着穿着奇异的他，似乎在思考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曾经一身白衣风流倜傥的寥槿。半晌，他转念一想明白过来，“你们……是叱落轩的人，故意来调虎离山？”

“正是。”寥槿一边回答一边回头怒瞪笑眯眯的洛河。这家伙……说什么为了保护她为了不泄露身份而穿这种衣服……其实根本就用不着嘛……他的出现就是揭露叱落轩的标志，根本不需要还穿着这样的衣服，完全可以穿着他平日喜穿的白衣。她分明就是在耍他，看他穿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洛河看着他笑而不语，其实心里早就暗想寥槿此时是多么咬牙切齿，不觉脸上笑得灿如桃花。

两人一个怒目而视，一个喜逐颜开，完全把雪连雀晾在了一边。

“我不信你们一边大军压境，一边还分出大部分军队来制我！”雪连雀脸色苍白，却依然冷静，“十人以下，哪怕有寥槿，我仍是可以破出去！”

“哦？”洛河笑睨，“实在可惜。不瞒你说，大军只是我撒出去的一个幌子，不过是几百人罢了，军队都在这里。”

都在这里？

雪连雀和寥槿都是一愣。

雪连雀冲向窗子，打开一看：不远处燃着战火，击着战鼓，人影绰绰，看起来无论如何也有几百人。他目瞪口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如何？”洛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寥槿。

寥槿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来的这几百号人。

而雪连雀沉吟一会，大声说道：“你们叱落轩既然只有几百人在平原上，我两万精兵瞬间就会回来救我！你这圈套设得可是大不妙！”

洛河笑而不答，只是问寥槿道：“什么时辰了？”

寥槿回答：“二更了。”

洛河笑意更浓：“是该回来了。”

雪连雀一怔，却突然听见外面人声鼎沸，大笑道：“看！我军回来救主！”

洛河也一笑，随着她一声清朗的笑，屋外有人大喊：“夏姑娘！轩主大兵已到！我们剩下的人听柳轩主之令回来帮姑娘看人！”

雪连雀的脸色变得白如死人。

洛河走出门外，回头轻轻道：“那几百号‘人’，只是干草堆和火罢了。最简单的手法，声东击西和调虎离山……我赌你自负不会被这么简单的手法欺骗，所以才以毒攻毒。”

寥落的目光刹那间变得很明亮——好一招声东击西、草木皆兵！真真是草木皆是兵……这家伙，平日里他只当她有些小聪明，不想临事时……当真有些可怕！

雪连雀的表情寂然，看着洛河平静的脸半晌，突然闷声轻笑起来，片刻后便把手中的刀往地上狠狠一摔，仰天长笑。

洛河的表情没有动荡半分，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歇斯底里一般的大笑。

“柳玉寒有帮手如你……是他的福气！”雪连雀笑毕，冲着洛河豪迈的笑道，“我雪连雀甘拜下风！”

“今天我是赌了一把，只是运气好赢了而已。”洛河对他微微一笑，迈步出了大门，对看门的士兵们说，“不用留太多人看他，他不会跑的。”

雪连雀赞美的一笑，对尚未出门的寥槿一颔首：“叫你们轩主好好珍惜她，是个奇女子。”

寥槿深深看他一眼，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也随洛河出了门。

归去山下一个小山崖上，柳玉寒穿着雪白毛裘迎风而立，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

山脚下两万士兵按兵不动，阵型微微有些乱套。

不时听到有人争吵的声音。

“帮主到底到哪里去了？还不来指挥，叱落轩大军压境，如何是好？”

“李长老，是不是你把帮主怎么着了？”

“丘长老，不要血口喷人！谁不知道这里野心最大的人是谁？切莫贼喊捉贼！”

“你说谁是贼？帮主不在，派去叫他的人也未归，我们定在这里不是等着被灭吗！”

“说的对！别等他了，进攻吧！”

“放肆！帮主未来，你们谁敢轻举妄动？”

“你……”

原来如此。柳玉寒笑得飘忽不定。

造成雪连雀失踪的情况，本就不稳的风流帮必定自己内乱。

如此一来，即使他叱落轩只有三千士兵，对付这两万人也一点也不困难。

厉害。柳玉寒眼里终于多了一分笑意。

“没了雪连雀，风流帮便是只无眼的疯龙！”一声清脆的笑声在身后响起，柳玉寒含笑回身，看见一身英气的洛河正站在自己身后。

“疯龙岂不是更凶狠。”柳玉寒挑起一根眉毛看着她，嘴角笑意一丝未退。

“无首疯龙虽然厉害，却再也飞不起来。怎么能比得过你这有翅膀的老虎呢？”洛河也陪着他笑，目光扫向争得不可开交的大军。

“话说回来，你这一身倒是挺精神。”柳玉寒笑道。

“还有比我更精神的呢。”洛河的笑声再也忍不住，“寥槿他没面子来见你，自愿请缨看守雪连雀。”

“哦？那可真得见识见识啊。”柳玉寒惊讶的说。

洛河撇撇嘴，上前一步大声喊道：

“风流帮的人听着！雪连雀已被我叱落轩擒住！你们的营地已经被包围。”

一片哗然。

风流帮的人们顿时都乱了阵脚，几位长老一个说攻一个说守，众人一时竟不知听谁的好，只能互相面面相觑。

洛河满意的一笑，继续喊道：“你们众位，谁想投降的，放下武器！”

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继而纷纷放下手中武器。

长老们一下子急了，气急败坏的大喊：“你们这帮败家的……我白白养着你们，你们居然敢给我投靠叱落轩！”

“帮都败了，我们还想活命呢！”

“你们整天吵个没完，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洛河笑看了一会儿，刚想继续喊，突然听身后一句冷冷的：“放火。”

洛河怔住了，目瞪口呆的回过头去，看到柳玉寒毫无笑意的一张美玉无暇的脸。

放火……？

是想把这两万人全部都……杀掉？

眼看着大火在眼前熊熊燃起，听着山下一片鬼哭狼嚎。洛河的头脑一片空白。

全部杀掉……全杀掉……为什么……

“紧紧的看着！不准让任何一个人逃掉！不管是人是鬼，见一个杀一个！一个都不准逃出火圈之外！”柳玉寒震袖高喝。他一反常态的面如冰雪，双眼里藏着冷如刀刃的寒光。

洛河回头一下扑住他：“寥槿他们还在雪连雀那儿！你莫非要把他一起烧死！”

“我好好的，已经回来了。”寥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柳玉寒回头一看，忍俊不禁。

而洛河此时全然没有了看笑话的心情，她的目光里只有熊熊的大火。

整整两万人……

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柳玉寒低声说道：“他们都看过你的样子了，一个都不能留，否则后患无穷。”

如此理智……洛河目瞪口呆……整整两万人在眼前，他居然如此理智的分析利弊，就这样一把火毁了他们！

她一下跪在山崖上。

本以为自己也是狠心的人，本下了决心，只要能回去让她杀几个人也再所不惜。

可是……

为了让她能顺利进宫，竟整整要了两万条命来陪葬！

柳玉寒目光幽幽的看着她：“既然是作下属的，就要有为主子送命的觉悟。既然风流帮已败，也没有留着他们的道理，你不用太自责。优胜劣汰，这是法则。你不是也最看不起为活命而丢了尊严的人吗？若有一天叱落轩败了，我也当一把火烧了我手下所有的人。”

太狠心了……两万人，全军覆没。

柳玉寒的眼中，根本就是把这两万人命当作蝼蚁……

不，连蝼蚁都不是。

他根本就把失败者当作理所应当不存在的东西。

与其说是消灭，不如说他把这当作救赎。

风夹杂着火星掠过她的脸。

洛河只觉得一阵燥热。

她缓缓的抬头，却一眼看见一人一袭白衣立于远处房上。

是雪连雀！

他立于房顶，面带俊朗之笑，眼神炯炯的望向这边。

洛河的目光与他相遇。

然而此时她再也笑不出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逃走……

她心里在呐喊，并拼命用眼神向雪连雀传递着。

逃走！造诣如你一定能逃出去！

如此人才，今后大好时光尚在，怎么能葬身此地……

快逃走——

然而，她却看到雪连雀对她缓缓的摇了摇头。

柳玉寒站在她身后，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冰冷的目光，扫向立于屋顶风姿飒爽的雪连雀。

他知道他不会逃，洛河也知道。

他和九剑山庄的老领主一样，都是失败的英雄。

士可杀，不可辱！

宁愿葬身火海，不愿带着失败逃走。

柳玉寒对他微微点头，雪连雀也颔首致意。

洛河跪在地上双眼迷茫的看着火海茫茫，火星飞来，一阵刺疼让她突然紧闭上了眼。

缓缓再睁眼时，火苗突然升了数丈，瞬间挡住了洛河的视线，排山倒海的火海在刹那间，呼啸着覆盖了这座富丽堂皇的营地。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豪迈的诗歌此时却仿佛挽歌一般，苍凉的响起在归去山清冷深邃的夜空下。

正文相思泪

“夏姑娘，这是柳姑娘亲手下厨房做的白玉糕，用菱角末裹了糯米做的，拌了冰砂糖粒，清香爽口，微甜但一点也不腻，姑娘快趁热吃了吧。”

小翠端来一盘晶莹别致的白糕，站在床边满目愁色。从天玑回来之后，夏姑娘就萎靡不振，问寥槿大人，却只得到一声叹息。她没跟着轩主去天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夏姑娘一回来便吃得极少，整天坐在床上对着窗外明月惆怅发呆。连柳姑娘都亲手下厨房帮她做菜，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这位整天把寥大人耍得团团转，笑起来比阳光还明媚的主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姑娘……”小翠低低的叫她，“快起来吃吧，凉了菱角就不脆了。”

“我不饿。”洛河头也没回，只低低的应了一句。

她的目光一次次缓慢的扫视着印花墙面。

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变成像琼瑶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伤春悲秋的人。洛河轻轻叹了口气，可是现在的心情确实就是寂灭，深如大海的寂灭。无喜无悲，闭上眼就会看到漫天火光覆盖了大地，就会看见雪连雀最后对她微微颔首的样子。

哀极者无泪。

两万人，这在她心里一点概念也没有。她只知道很多很多人因为她死了。虽然她知道即使不是她柳玉寒也会把他们赶尽杀绝，但心里还是存在着极深的罪恶感。明知道这不全是她的错，明知道现在就算这样不吃不喝也没有任何作用，明知道眼下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但她就是打不起精神。

头脑很清楚，但身体和情绪却在抗拒。

“……”小翠端着盘子叹了口气，目光扫向紫檀桌上的茶壶。走过去一掂，茶已凉透，却一口未动。她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洛河，咬了咬嘴唇，再也没说话，把盘子发明感在桌上，便转身出了小阁。

听她走了，洛河也深深的叹了口气。

自己所做的，真的是对的吗？

为了自己要回去……平白无故的牺牲这里的人。连天子都要因为她而死吗？

要是柳玉寒当不了皇帝，要是他作皇帝比朝烈帝还不如……那她岂不就是这里的罪人吗？可是……她烦躁的捶了一下墙壁……就让她抛弃父母朋友，在这里水深火热的生活？她也是无辜的啊。

翻过身，仰面躺在床榻上，洛河的眼里有混沌的光。

“每天睡觉会长胖的。”听到这个语中带笑的声音，洛河猛的闭上眼：什么时候不来偏偏现在来，她眼下不想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

柳玉寒穿着狐裘站在门口。他的眼中一如既往的毫无笑意，而唇角的微笑却清艳如一朵莲花在嘴角开放。

“我听小翠说你不肯吃不肯喝，所以来看看。”他笑睨洛河一眼，苍白修长的指骨一下下扣击着折扇扇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洛河依然闭着眼不看他。

“告诉你件事，考试提前了，一月后你就要启程去赶考。”柳玉寒继续说道。

洛河稍微动了动，但依然忍耐住了没有理他。提前就提前吧，她也无所谓。

静了一会，柳玉寒突然笑的很无奈：“还在在意那事么？我还以为你是个狠得下心的人，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女子心软。”

女子心软……

洛河身体突然一抖，翻身起来对着柳玉寒就是一茶盅，吓得站在他身后的小翠惊恐的闭上眼。

青花瓷喀啦一声碎在柳玉寒身后的墙上，柳玉寒没有躲开，瓷片犀利的在他白如美玉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洛河坐在床上喘气，看着殷红的血自他脸上流下，身体依然在止不住的颤抖。

小翠连忙递了手巾上去，柳玉寒抬了抬手制止。他目光淡淡的看着洛河，那目光清冷得毫无人气。他举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血迹，带血的手指伸到眼前看了又看。鲜血一衬，他本就苍白的指骨显得更加消瘦，苍白得甚至有些晶莹。

“如此你便消气了吗？”柳玉寒端详着自己的血迹，嘴角荡起一丝诡秘的笑，“伤了我你便满意么？”

洛河大口喘着气，眼色明亮的怒看着他。

这个人……任谁的命他都只当是游戏一场吗？即便是自己的命，他也只当是一场自己经营的游戏吗？

“人的命也是安排罢了，该死的时候一定会死。”仿佛看穿了洛河的心思，柳玉寒把手指伸到口中含了含，慢慢说道，“我忍那红莲毒二十年了，生死早就看穿了。”

“你看得穿自己的命，别人的命可不是如此。”洛河恨恨的说道，“你是苦，可有人还有幸福要守着。”

“有幸福要守着的人不能杀吗？”柳玉寒低头一笑，血又缓缓滴了一滴下来，“幸福的人生命就比别人贵重吗？我忍受了那样的苦二十年，你难道不觉得这样换来的命要更贵重些吗？”

“生命有贵贱之分吗！”洛河忍无可忍，差点又抓起一只茶盅扔过去，“你可知你一把火烧了两万人！两万人！！”

柳玉寒唇角突然动荡了一分，他目光幽幽的看着窗外明月，眼色淡如秋水：“你冷静听我说。彩国每一年要死多少人，多少人因为官员的压迫而死，你知道吗？这两万人若是留了，等你进了宫，只要有一人走漏消息，你知道又要死多少人？而若我叱落轩被朝廷灭了，朝烈帝继续发扬他的善心，每一年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会死？风流帮若起兵谋反，你以为朝廷会那么好心留着他们的命么？一切都只为了以后死更少的人而已。洛河，没有一个帝王在位时没有死人的，战争和死亡永远是帝王的影子。现在杀了两万人，你会觉得狠心，但是比起今后的四万、五万，不如早杀早结束。”

现在死的人都是为了以后死更少的人……

洛河心中默念着柳玉寒的话。

确实，谁都希望帝王能够避免人们的死亡，但这一定是不可能的。

柳玉寒说的一点错也没有，她也是这么想。

不吃不喝……她只是不能接受一下杀死两万人的事实，在无理取闹而已。

能让死亡到达最少的，便是贤君。朝烈帝一定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如此慈悲为怀，但效果却恰如其反。

也许柳玉寒的确适合作君主。

只有他能在那么多条命的去留抉择之际，抛开一切情绪杂念，只是纯理智的分析，作出最正确的决定。

洛河深深的一声长叹。

这是根本抱怨不得的事，有些道理就是如此没道理。

“想清楚了？”柳玉寒笑笑，柔声道，“既然想明白了，就不用难过了。吃点东西可好？姐姐若是知道你对她的甜糕一口未动，肯定会伤心的。”

洛河看了他一眼，见被陶瓷划伤的地方还在流血，便低声问道：“疼么？”

柳玉寒愣了一下，随即夸张道：“当然疼！你试试看？你就舍得对我一个病人痛下杀手，要是砸到眼睛怎么办？你要怎么陪？”

洛河又抱歉又愤怒的看他一眼，要是真砸着眼睛你还不把我当场废了？

柳玉寒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她坏笑道：“你如何赔偿我？”

“赔偿？”洛河白他一眼，“还来劲了？”

“话不能这么说。”柳玉寒睁大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没做错什么，却要平白无故的挨你一下，连伤口你都不帮忙擦一下，也太过分了吧？”

洛河一怔，看着他没有答话。

“还不来擦？”柳玉寒摆出一副生气的面孔，随即又笑道，“本来想，以后进宫总要有些准备，今后几天要教教你使剑。既然你如此无情，就罢了吧。”

听到要教她使剑，洛河果然一下精神起来。柳玉寒见她像睡醒的兔子两支耳朵一下支棱起来一般兴奋，脸上不觉笑意更浓：对舞刀弄剑感兴趣得很，哪里像个女子？亏她刚才还一副善人的样子。

笑罢，他便挑起眉毛看着她：“如何？”

洛河咳嗽一声：“擦就擦，病号柳玉寒，还不过来坐着？”

柳玉寒一脸坏笑，却坏得十分可爱。他示意小翠把手巾给洛河，一边走到紫檀小桌旁坐下。洛河吩咐小翠去倒些酒来，便走到柳玉寒面前准备处理伤口。

仔细看去，那陶瓷片划得很深，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在柳玉寒洁白的脸上横着，看上去有些骇人。

小翠端了酒来。洛河手里拿着方巾，有点为难从何下手。她十几年来天文地理都知道很多，独独从来没给人上过药，完全是个医学痴呆，只知道要小翠倒点酒来消毒，却不知道怎样擦药才是正确的。

柳玉寒一脸懵懂，想必是更加不知道。如果此时开口问小翠，不知道会被他嘲笑成什么样子。一咬牙一横心，满心想着“反正这是你逼我的”，洛河蘸了酒，直接向柳玉寒伤口蹭去——

“啊……”柳玉寒不出所料的一声惨叫。

洛河手一抖，气鼓鼓的看着他：“叫什么叫？那天柳姑娘给你扎针灸都没见你叫成这样。”

“你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啊？”柳玉寒抓住洛河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边拿开，“真应该让你去考太医，不用我动手游罹天都要被你弄死。”

“谁……谁叫你要我来擦。”洛河有些心虚的白他一眼，吐了吐舌头，“自作孽，不可活。”

“对对，我自作孽不可活。”柳玉寒也白她一眼，似乎是气了，转过头去不再理她。小翠上前继续帮他处理伤口，他也不拒绝，只是安静的坐着，房间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洛河心虚的探头看他，柳玉寒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洛河心里一下毛了起来，赶紧陪个笑脸：“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柳玉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糟糕了，真的生气了。洛河全身凉透，迅速捡了一块桌子上的白玉糕送到他嘴边，笑道：“吃吧，玉寒乖乖，不生气哦。”

她这么一说，连小翠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玉寒乖乖，这世上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称呼他了。

而柳玉寒依然是冷观音一个，眼都不抬一下。

“吃嘛，快吃啊。”洛河继续像哄小孩一样宠着他。

柳玉寒终于抬眼看她一下，张口说道：“你手碰过的，我才不吃。”

洛河一愣，随即看到柳玉寒花枝乱颤的笑容，顿时明白自己被耍了，不觉懊恼至极。

“你呀，真是头脑好得很，情商却低得像几岁小孩。”柳玉寒大笑不止，一边即将撒手人寰般的摆手，“好好想想，谁想不出我是在装生气？你可真是……啊。”

他低呼一声住了口，因为洛河一把将那甜糕塞进他嘴里。

看着柳玉寒嘴里鼓鼓的，配上两只水汪汪的美目，活像个寿桃包子。洛河心中大叫值得值得惹死他都值得，这等场面恐怕叱落轩上下没第二个人看过。正想着，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被柳玉寒一把抓住，一个重心不稳，竟直接摔到了他怀里。

“啊……”一声惊呼，洛河想起来却被柳玉寒紧紧拉住手腕。柳玉寒不愧是习武之人，看似弱不禁风的手腕，却任她使完了全身的劲，居然是动弹不得。洛河躺在他怀中只觉得全身发热，求助的目光投向小翠，她却冲她甜甜一笑，收拾好东西转身出了门。

洛河最后的希望也跑掉了，她只得乖乖的躺在他怀里，所能做的只有狠狠的瞪他，而柳玉寒却依然笑脸如花的看着他，似在说：看你还有什么花样不妨用出来。

一阵异香入了鼻，洛河静静的闻着。柳玉寒当真是病人，他穿着的毛裘弥漫着花香，却依然盖不住周身清香的药味。

似苦似甜的药味，让人忍不住放松。洛河紧紧绷着身体，也慢慢的松了下来。柳玉寒见她终于放弃了抵抗，嘴角一挑，轻轻的笑了。伸手摸了摸洛河的长发，轻声问道：“这簪子是袭缨的么？从没见她戴过。”

洛河答道：“柳姑娘似乎从未戴过，只说我戴着比她戴合适，就给我了。”

“是很合适。”柳玉寒赞同道，玩弄了那簪子片刻，他低下头俯在她耳边，柔声说道：“若是再留你几个月，我怕是要舍不得你走了。”

洛河抬起头俏皮的看着他：“幸好我马上就要走了。”

柳玉寒伸手给了她一个爆栗：“你这个人，心眼真是坏得可以。”

洛河感觉他的手松了，便一翻身坐了起来，{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声明道：“我是要回去的。”

“我知道。”柳玉寒淡淡的笑。

洛河也笑了，笑得很灿烂，只是笑里三分苦。

她到底在强调什么？柳玉寒如此理智之人，绝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明知道得不到的东西，他断不会去碰。

洛河突然觉得嘴角有些苦涩，但她什么也没说。自己和柳玉寒的想法一样，反正都要回去，感情还是不要动得好，免得日后伤心。

“不相知，便可不相思。”洛河微微一笑，说道。

“说的对。”柳玉寒也笑得很灿烂，起身说道，“可惜我们对彼此的想法都清楚得很。”

洛河的笑意丝毫不减。柳玉寒淡淡看她一眼，指了指桌上的糕点示意她快点吃掉，便抬脚出了小阁。

洛河目送他出门，笑意慢慢的消失在她俏丽的眼中。

桌上还有小翠未用完的酒，洛河恍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烈酒下肚，酒量不好的她顿时感觉有些晕眩。

恍惚中想起在小说里看过的句子，里面提到的藏语歌便是如此唱的：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正文江楼月

秋末冬初，距离洛河来到叱落轩已有两个月。

四方小院里一反常态的聚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面色既紧张又带着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笑容。次地多年没有这么热闹，曾经住这里的客人们大都喜静，叱落轩的仆人们也都不多话不多事。此次大家聚集一堂，其热闹程度不亚于城里的比武招亲。

实话说，这也和比武招亲差不多。

毕竟，能看柳轩主和夏姑娘在一起斗剑，其稀奇程度绝对不亚于比武招亲。

“第几轮了？”柳袭缨一身素衣笑容满面的站在最前面。她这日素面朝天，穿着白色小袄，手上捧着热气蒸腾的清茶，脸上是和她弟弟一模一样的微笑。

“四个回合了。”身边依然一身白衣的寥槿回答，几百人中只有他依然面不改色，还是一副扑克脸，面色谨慎的看着柳玉寒与洛河过招。

“哦，呵。”柳袭缨轻轻一笑，举起手捧了捧脸赞叹道，“也难怪今天这么多人来看，这最后一次实在精彩。”

“夏姑娘进步很快。”寥槿淡淡的接上，目光随着二人的步法移动。

“你再走神，我可就要嬴了。”额上没了宝玉的柳玉寒怎么看都有些奇怪，平日里柔弱的病美人拿起玉冥刀就变了个模样，不变的是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依然是淡淡的笑。

“走神的人是你吧。”洛河换了个姿势拿剑，轻挑眉梢笑着瞪他。

柳玉寒一笑，索性收刀等着洛河攻过来。他拿刀的姿势与寥槿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轻轻巧巧的握着，也没什么站姿，只是一如往常的立着，刀也松松垮垮的斜指着地面。舞刀时他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身体几乎不动，只翻动着手腕，而手上的刀尖疯了一般的一阵乱刺，看似没有章法，却也着实让人找不着破绽。躲剑时也一样，因他裹着毛裘而看似动作极慢，每一次都眼见着要刺中要害，但他总能莫名其妙的躲开，洛河的剑也如何都近不了他身。

这已经是堪称完美的武学造诣，阴柔而刀刀见血。

而洛河却半点也不佩服，甚至看着柳玉寒笑吟吟的脸咬牙切齿。

他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臭德行，才惹得人杀气从生，恨不得一刀砍翻了他。洛河对天吐了吐舌头，一转腕手中的剑便直直的刺了过去。

洛河这半月来进步如飞，看不出舞刀弄剑倒似她老本行，一把细剑到她手里倒舞弄得活灵活现，不出半月，基本的招式她都已学得绰绰有余。

但柳玉寒没想到技艺已经勉强能算精湛的她，这一下竟是发泄一般的直刺过来，着实吓了一跳。但柳玉寒毕竟是柳玉寒，移步三寸，刀已在手中翻转起来，刀速如箭，刀影已化作虚无，只见得浅碧色的清光划空而过，直逼得洛河步步后退，再翻手，三两下便将刀尖轻轻抵在了洛河下巴上。

洛河只觉得丢脸至极，长这么大从未被如此戏弄过。一咬唇，也不管柳玉寒是否有意继续打，便抬脚踹开他拿刀的手，举着剑又是一记直刺！

柳玉寒躲了她一次，却没想到还有第二次，惊讶之余连忙侧身，然而这反应却已经晚了，眼见着剑锋就要近身，周围人都是一声惊呼。

“我赢了。”洛河皎洁一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柳玉寒眉头一紧，竟伸手生生的用两指夹住了剑锋。洛河一愣，眼睁睁的看着他把剑锋直直的转了向，落了个空。

“这样都没赢了你。”洛河收起剑，不满的嘟囔，“你知不知道，一上来就打BOSS对玩家的心理是多大的伤害？”

“BOSS？”柳玉寒一脸莫名其妙，一双美目眨了又眨。

“嘿嘿。”洛河突然笑得很奸诈，这一招果然有效，可以满足自己的自尊心，“就是老大的意思。”

知道她有意耍自己，柳玉寒看她一眼便不再理睬，径直走向梧桐树下的石桌。见他走到一旁休息，小翠连忙端了茶水送去，柳玉寒接过却并不喝，一边玩弄着一边看向洛河。

“唉，明日就要走了，你还如此戏弄我，你良心何在？”柳玉寒含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一圈圈的转着茶底，看杯中翠绿的茶叶慢慢旋转。

“正是因为明天要走了，才要抓紧时间戏弄你呀。”洛河一脸理所当然，惹得在场的大家都笑了出来。

“她走了以后，这叱落轩不知要冷清多少。”柳袭缨满面惆怅的叹息道。

寥槿难得的浅浅一笑，心中默默的赞许。夏姑娘来这两月，轩主明显快活多了，还经常和下人们开玩笑。从前他也常常把微笑挂在嘴边，但那至多是一种习惯或者掩饰，而不是发自内心的笑，他待人也很温和，但眼中是从来不笑的。他给人更多的感觉是像慵懒的猫，八面玲珑，捉摸不定，用人的手段也凌厉，从来都是为了做而做，为了说而说。

但这两月，是大不一样的。

这一点，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于是大家也都因此而舍不得洛河离开。

正在想着，寥槿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冷冷的目光。抬起头，却见柳玉寒淡淡的看着自己，不觉一惊，忙低头行礼。

“今天不练了。夏姑娘明日还要赶路到天权，今天要早些休息。大家回去吧。”柳玉寒淡笑依然，站起身来说道。众人自不敢久留，匆匆散去。

四方小院忽地又回到了清秋院落的样子。

院子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黄叶落地时簌簌的响声。

而这院里仅剩的两个人彼此都没有说话。洛河抬头看着阴霾的天空中落下的叶子，而柳玉寒则继续把玩着手里的茶盏。

秋风吹得未管严的院门开开合合，吱呀作响，乌啼满天，哀转久绝。

不知为何，这地方的秋天似乎没有红叶，于是秋天就显得格外冷清，满眼都是萧索的枯黄与惨白，没有半点鲜艳颜色。

洛河抬头望天，刚闭上眼，却突觉一丝冰凉沁肤而入。惊讶睁开眼，却见有点点雪花飘然而落，不觉微笑。抬头看落雪有别样风味，就好象雪是专门为自己而下的一般。洛河带着笑看雪，一时间忘了自己满心的哀愁。

“冬天到了。”柳玉寒也淡淡的笑着，伸手去接雪，看着雪花在手中迅速融化，“你看你这没良心的，你一走把秋天也带走了。”

“还不是你赶我走。我是最善良的。”洛河冲他坏坏的一笑，“要不是雪下的小，一定拿雪球砸死你。”

“看看，还敢说自己最善良。”柳玉寒笑得很无奈，“要是你能多留半月，等雪结了冰，我用玉冥刀削冰雕给你看。”

“哎？”洛河一下来了兴致，“你还会削冰雕？好想看啊，明年冬天再——”

她突然住了口。

柳玉寒也只是淡然笑着没有答话。

两人的心里都突然苦成一片——明年冬天，早已两茫茫。再回首两人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到团圆是几时。“

柳玉寒轻笑吟道，抬眼看洛河问道：“暂满还亏，待到团圆是几时？”

洛河心中一酸，却以一笑掩饰而过，故作俏皮道：“你怎么说起苦诗来？装什么迁客骚人，你以为你换上一副苦哈哈的表情我就会上当了？”

柳玉寒也挑眉笑了，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谁说我不会念苦诗？平日里笑得多那是为我的忧伤而作铺垫，小丫头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你的头发比我的还长好不好？”洛河白他一眼，嘟起嘴说道。

“好好。”柳玉寒冲她摆手，一脸“我说不过你行了吧”的无奈表情。说完，便抬脚走到身边，如兄长一般拍拍她头说道，“明天起程，到天权要三天，路上荒郊野岭不少，要不要寥槿送你？”

“才不要呢。”洛河抬头说道，“在你这儿我的剑技得不到便宜，出去你还要派一个那么厉害的人看着我不成？”

柳玉寒一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其实她心里明白着呢，如果寥槿去送的话，极容易暴露叱落轩的身份。

“带小翠一道去吧。”柳玉寒继续不厌其烦的拍着她头，“到里面也有个照应，况且你是女扮男装，没个贴身的明白人不行，万一你的奴婢丫鬟发现了，那可是欺君的大罪。”

“朝烈帝不是善良得很？”洛河开玩笑说。

“他是善良，可身边儿的人你以为都是和尚慈悲为怀？”柳玉寒摇摇头，“宫里的钩心斗角根本是你无法想象的。”

“再无法想象也没雍正他们厉害了吧……”洛河嘟囔。

“恩？”柳玉寒奇怪的看着她。

“没事没事。”洛河忙笑，“我要怎么把小翠带进去？”

“这你还想不出来吗？你鬼点子那么多，这点小事还要我告诉你？”柳玉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洛河听了这话，冲着他大扮鬼脸，惹得他啼笑皆非。

静了一会，柳玉寒伸手掸了掸洛河身上的雪，看她一眼，轻轻说道：“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罢便抬脚走了出去。

洛河目送他出门，脸上笑意依然不退，心中却涟漪一片。

两个人都在演戏。

两人都是清楚自己所求的人，都是绝不允许自己为情所困的人。如果东西有毒，那么碰都不会去碰它。如果会妨碍自己的前进，就连看也不会看一眼。

如果明知以后会伤心，则长痛不如短痛，连念头都不要动，便不会痛。

不相见是不可能，至少不相恋。

因为太相似所以相知，但至少不相思。

洛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头对自己笑道：“什么啊，我可不要去当琼瑶的女主角啊。”

甩甩头，很潇洒的进了屋。

雪越来越大，她进屋时冰晶已如栀子一般铺满她全身，一时仿佛银丝胜雪。

坐在窗子前百无聊赖，洛河突然发觉这就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里，脑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最后一次机会了，不抓紧可不行。

于是乎——

“寥槿！去给我到柳姑娘那儿把这些衣服还她！”

“寥槿！我要洗澡，大冬天的善良的我就不让你去摘花了，去给我找点香油来！”

“寥槿！帮我拿点笔墨——还有还有，明天要穿的男装也拿过来吧！”

“寥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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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洛河一身飒爽的男装坐于马上，双眼炯炯有神，长发低低的束在脑后。这个年纪的少女筋骨里都透着一股阳刚气，仿佛林中小鹿，美丽却又浑身带劲，仿佛紧闭的花苞要开放一般。此时的洛河便是如此，她一身白色劲装，清秀的脸后却透着一股子英气，当真像个风华正貌的峻郎少年。

“夏姑娘真是奇特啊，扮男装也这么好看。”小翠背着个包袱在旁边笑。

“呵呵。”一笑带过，洛河轻轻抚着自己骑的黑马，眼中波涛万顷。

“这是洛河吗？”一声笑呼入耳，洛河转身看到柳玉寒一身猞猁裘从阶梯上走下，身后跟着叱落轩众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由衷赞美之意，隐约着有些惊讶。

这平日里看着不怎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如此精神的小伙子？倒也说不出哪里漂亮，而就凭她身上那股神气，眼光就是会不由自主的凑上去。

洛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着几百号人惊讶道：“这么多人都出来干吗，大清早的。”

“你体恤下人，他们都要跟你打个招呼送别呀。”柳玉寒摇摇头，笑道，“你这一个月的体恤，倒弄的我成了剥削下人的地主爷。”

“你不是吗？”洛河故作惊讶。

“我不跟你争。”柳玉寒做了个停战的手势，接着走到马前招手。洛河忙低头，柳玉寒从袖中拿出个白玉坠子亲手为她戴上，轻声道，“你回去的时候我还不知在不在场，这个送给你，一直戴着，好吗？”

洛河脸上一红，轻轻点点头：“谢谢。”

柳玉寒心满意足的一笑，轻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洛河还没反应过来，他便退后一步低头鞠了一躬！

众人见轩主鞠躬，急忙扑通跪地，一瞬间一院子人俯首的俯首，跪拜的跪拜，洛河一人坐于马上仿佛万人之上一般，刚要让大家快起来，却听柳玉寒高声说道：“祝夏姑娘马到成功，水到渠成！”

数百人齐声应道：“祝夏姑娘和柳轩主马到成功，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两人都是苦笑了一下。

然而没有人表现出什么，柳玉寒直身，拍了拍洛河笑道：“走吧。路上小心。”

“恩。”洛河垂眼应道。

策马奔去，马蹄扫起千堆雪，洛河一手策马，一手握着颈上的玉配。人马很快消失在朝阳尽头。柳玉寒站在院中背手而望，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似血的朝阳给雪地染了一笔猩红。

那猩红仿佛无限的蔓延开来，蔓延，蔓延，蔓延了整个世界……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到团圆是几时……

正文雪中戏

艳阳高照，恰是正午时分，阳光似是过于和煦了，把自己都烧得仿佛要燃起来，一圈圈的布满了金黄的光晕。

幸而走在庞大的森林中，阳光都被枝叶滤得苍白清凉了。这一片森林大都是常绿树，不会有太多秋末萧瑟的感觉，只是树叶子上积满了白雪，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掉下来的雪堆打中脑袋，所以洛河骑着马走得格外小心。

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荧光，在马蹄的压力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细腻之音。因为雪覆盖了路面，所以洛河有些转向。但小翠笃定的说这条路一定没错，她也就没说什么，一路走下来了。

然而在她看见前面挡路的那个彪悍的、看起来就像强盗的男人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这条路也许是对的，甚至也许是最近的。可一定是最不安全的。

柳玉寒平时之所以敢走这条路，是因为他打着叱落轩的旗号，没人敢动他。

而她，此时不过是个赴天权赶考的书生而已。

“麻烦了……”洛河叹了口气，叫小翠就此停下，自己策马跑到盗贼面前停下望着他，眼光里带了小小的轻视和不满。

盗贼被她看得有些毛。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好几天，也截了不少赶考的人了。但这样的还是头一次看到。眼前的少年英姿挺拔，身材纤瘦，眉眼是出奇的秀气。被这么一个看起来极弱极小的少年如此蔑视，着实让他火大。

“大胆书生，见到大爷还不赶快下马！”他看似豪爽的从腰间抽出把杀猪似的大刀，吹胡子瞪眼的看着洛河，大声威胁道。

洛河动也没动，继续眯着眼睛看他，淡淡问道：“请问这是去天权的路吗？”

“居然还敢问大爷路！你是着实不想活了？”盗贼眼一瞪，抽刀就砍，洛河一个翻身下马躲开他笨拙的一刀，人落地时，嘴边却荡起一个微笑：果然只是一般盗贼，居然不知道射人先射马的道理。如此一来就好办许多，用不着跟他太周旋。

她从容整了整落了雪的披风，微微一笑道：“打劫？”

“废话！不打劫老子请你喝茶不成？”盗贼彻底火冒三丈，这乳臭未干的小娃，居然对他如此轻视，真是让人不砍他十个头不甘心。

“我自然不会让你打啊。”洛河等了半天下文没等到，奇怪的看着他，难不成他在等自己双手把钱奉上？

“咳。”盗贼有些无话可说，硬撑道，“不让也不行！”

然后他神秘兮兮的看着她，小眼中汇聚了细小的光芒，活象阴沟里的老鼠，小声说道：“你跟我玩一个游戏，赢了就让你走。”

游戏？洛河皱眉，这里的盗贼都是逢冬无事吗？竟然有心思做游戏？她挑眉看着他，心里细细盘算了片刻，问道：“什么游戏？”

“捉猫儿。”[奇书网 Www.qinkan.net]

洛河结结实实的愣了半晌。

捉猫儿？

她生憋着才没大笑出来。仔细算算，她有几年没玩过捉猫儿了？眼下竟被一个年纪明显比自己大几十岁的盗贼要求玩捉猫，洛河实在有些啼笑皆非，想了想，便笑眯眯的看着他应允道：“好。你数五十下，半个时辰你若找不到我就算我赢。”

盗贼大喜，眼光好似向某个地方看了一眼，闪烁着得意的光芒。见洛河答应，他便安心闭起眼数起数来。

洛河见他如此放心的数起来，并不怕她趁机离开，想必是森林边缘布了人，便打消了趁着五十秒走人的念头。

罢罢罢，就陪他玩一下吧。

洛河轻轻一笑，环顾四周。他既然提出玩躲猫儿，想必是对这森林所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都了如指掌，她除非是把自己埋到雪里装石头，否则是占不到半点便宜。看了一会，冲一边张望的小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悄悄的贴在了盗贼身后。

这是她从小就玩惯的把戏，曾经把小空耍了整整一天，最后是她忍不住大笑出来才算收了场。

“五十！”盗贼踌躇满志的睁开眼，沙哑的笑道，“大爷来了，看你往哪里躲！”

洛河嘴角扬了扬，跟在他后面，他向左她便也向左，他转身她便紧紧贴住他也转个身。幸亏这里是森林，地上横木甚多，雪地本就乱七八糟，并不会清晰留下她的脚印。她便这么慢慢跟着他，悠哉的看着他一个树洞一个树洞的看过去，不觉失笑。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盗贼慢慢失去了耐心，垂头丧气的走回原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咬牙切齿。这时他才发现坐下的自己竟被一倒细长的影子遮着，回头一望，吓得连忙向后爬去。洛河笑眯眯的看着他，挑眉笑道：“可以走了吧？”

盗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愣愣的一直点头。

洛河心满意足的一笑，翻身上马，招呼小翠继续向前走去。

盗贼坐在地上看她半晌，见她走远后突然迅速的爬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棵树——正是他刚才看的那一棵。

树后伸出一只雪白漂亮的手，白得几乎剔透，仿佛水晶，似乎连修长的指骨都看得清楚一般，那手握着一只装着碎银的流苏小包，碎银在包里碰撞，叮当作响，很是好听。

盗贼如获至宝一般冲过去，拿了小包就跑。这位公子叫他守在这里多日，每见到一个赶考的便要求玩捉迷藏，直到找到一个得胜的人为止。前几日他拦的人，不是直接把银子给他以脱身，就是躲在明显的地方被他一下找到，今天这少年倒是头一个真正把他玩赢的人。他一路跑，一路掂着小包，心中大喜，这包银子已够他用一个冬天。

树后那只手慢慢的缩了回去，手的主人举步离开大树。他穿着丝绸的披风，背影清瘦而柔美，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顺的散在雪空中。

他一边走一边轻笑，声音是极具诱惑力的清甜而略带张扬。

“呵。若是我比你先一步找到皇兄要的人，莲，你又当如何？”

洛河一面走一面叹气，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那盗贼，森林边缘半个人影都没有，哪里来的人阻挡她出林？早知如此，刚才就不应该理他，直接出林子才对。

森林边缘阳光逐渐强盛，在冬日里却也烤得人炽热不堪。

洛河一手抬起遮着强烈的阳光，一面询问的看着小翠，望她指路。

而小翠似乎是有些疲了，竟趴在马背上打起盹来。洛河无奈一笑，轻轻拉起她的马缰以免马儿走失，自己牵着她的马慢慢的走着。

走了一会，天权的大牌楼已近在眼前。

又回到这里了——北领天权。

天权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洛河一边走一边想起自己初来时曾以为这里是电影基地，不觉哑然失笑。她的目光跳过人群，直接落在远处已不那么光彩熠熠的四个大金字上，望了许久，洛河在马上对那遥远的“九剑山庄”四字微微鞠躬，而后勒马转向而去。

“啊……夏姑、啊不，公子。”身后突然穿来小翠朦胧的声音。

“你醒了？”洛河笑道，“今天考完之后让你好好休息一下，辛苦了。”

“哪里哪里。”不知为何，看着洛河男装打扮总会有些许不好意思，小翠红着脸低下头。

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尴尬，洛河只是四周张望：“柳玉寒说考试的地方在一个私塾……”

“你也是来赶考的？”忽然听得一个响亮的声音问道。

“啊……恩。”洛河低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正含笑看着她。

“不嫌弃的话跟我一道去吧，不是天权人，那地方确是难找得很。”男子也骑上自己的白马，对洛河抱拳道，“小生莫言，敢问兄弟大名？”

“夏洛河。”此人开朗非凡，像是阳光都围绕他周身似的。洛河被他的气势压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得生生的应道。

“夏兄弟是初来天权？”莫言名叫莫言，话却多得好似狂言。

“不是……”洛河依然有点没法思考，苦笑着回答。她回身吩咐小翠先去找个地方休息，待她考完试去找她，小翠点点头离开。

“这一次的考试是直接的一等试，听说是朝烈帝要选拔能帮他打仗的人。”莫言摇着脑袋说完，又小声神秘道，“因为最近叛军似乎都蠢蠢欲动。”

洛河再一次苦笑，他若知道自己就是叛军的底细，不知道会作何反应。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问道：“那选拔想必是很严格。”

“那是自然。”莫言笑呵呵的说，仿佛一点都不为严格的选拔担忧，“几百号人只选十个，还要皇上亲自殿试，最后只有一人能进宫。”

洛河没有回话。她突然觉得科举也好，这考试也好，考生都好似飞蛾扑火，一辈子的心思都花在这上面，最后也只能胜出一人而已。不觉悲哀的叹了口气。

“夏兄弟不用伤心。”莫言只当她是为自己考不上而悲痛，安慰道，“只为了在宫里露了脸罢了，莲大人能记住的人，今后都是能派上用场的。我们到了。”

莲大人？好似听谁说过的。两人一边栓马，洛河便问道：“莲大人是重要的官员吗？”

莫言大惊失色的看着她：“莲大人你竟不知道？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中龙瑞！他是皇上身边最得意的一把手，身为宰相，凡事都是他来操办。”说罢他又小声补充，“要是没了他，朝烈帝恐怕早就被算计得死死的，真是运气大好啊。”

洛河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也听柳玉寒说过：要是没有莲大人，天子之位哪容得他到今天！

莫言一边用手扒拉开挡路的考生们，一边滔滔不绝：“听说了吗？这次考试的座主便是莲大人！”

洛河点点头，借口要解手，自己走到路边去站着。她实在是讨厌极了和那些读书的呆子挤在一起，满身腐败的铜臭气，一个个自以为满腹诗书，衷于卖弄，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她站在路边无聊的张望，却突然见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眼朝她奔了过来。

“二王爷……怎的连王爷都来了！”

她身后立即一阵嗡嗡蝇语。

二王爷……那即是朝烈帝的兄弟了？

正在思考，却见马车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男子已翩翩然立于眼前。

此人美得已称得上绝艳。

不似柳玉寒玲珑剔透的漂亮，他美得很华丽，美得很霸道。整个人仿佛章台柳一般，有着女子一般的婀娜。黑发如水，目如点漆，一双丹凤眼秋波脉脉的看着自己，泛满了似水的温柔。

洛河感觉自己有点脸红，连忙退了一步。

那男子轻轻一笑，那笑容仿佛蝴蝶翩然展翅而舞，美得几乎能惹来天嫉。他扫了考生们一眼，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洛河脸上，柔声以一个魅惑的声音说道：“年纪这么小，也是来赶考的？”

洛河点了点头。

“今天天气热得很，千万要保重身子。”

洛河又点了点头，不过此时她已经清醒过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生夏洛河。”

“夏洛河……我会记住这个名字。”

男子灵巧的一笑，转身登上马车，柔声道：“要细心考，但愿几日后在殿试能看见你。”

说罢，便扬长而去。

洛河默默的看着马车离开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

那双绝美的眼中……到底藏了多少算计和心机？哪怕是有无尽的温柔遮掩着，深处也依然是一片浓浓的黑雾。柳玉寒的眼睛也是如此，温柔过后暗暗藏着心计，但他的心计毕竟是玲珑的。

而这个人……

绝不是什么温柔的人，至少——绝不如他表面上的温柔。

洛河的眼中一片迷茫。

“宫里的钩心斗角根本是你无法想象的。”柳玉寒的话又浮现耳边。

而她，日后却要从此与这勾心斗角为伍。

她不觉深深叹了口气。

“夏兄弟！刚才二王爷跟你说什么了！”

洛河闻声回头，却见莫言正从一堆人中以一个自由泳的姿势奋力挤出来。

她又好笑又好气，点着他道：“他说，有个叫莫言的小生很八卦，叫我一定要小心。”

“坏心眼。”莫言好脾气的一笑，随即又夸张的扳起面孔，“今天的考试看来甚是重要，不仅莲大人，连二王爷都来了……”

“皇帝又没来。”洛河白他一眼。

“他来了只怕要被菜皮鸡蛋砸死。”莫言也学她翻了个白眼。

洛河苦笑。这样一个皇帝，以后要如何相处？

“开考了！”不远出锣鼓轰响，莫言和洛河连忙走去。

“要加油啊。”莫言呲牙咧嘴的一笑，笑得阳光灿烂恍若春光乍泻。

洛河身上一暖，也笑回道：“彼此彼此。”

随着人流进场，远远的便看见台上迎风而立的男子。

莲大人……宰相……除了皇帝以外最高权力者……

想着，目光便不觉多去了几眼。

那是个全身散发着淡定气息的男子。长发一丝不乱的披在脑后，脸色是干净的洁白。五官俊美，一双清目散发着冰雪清凉却不伤人的凉意。他迎着风背手而立，周身是干净清白的气息——他的确是配得上称为莲的男子，如同清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支晶莹洁净的白莲，清白却有种不怒自威的王者风范与气度。

洛河心中赞叹。此人虽不是一眼便叫人看得失魂落魄的美人，却是干净得让人不忍以一种物色的眼光去看他。

让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如此年轻便坐上宰相之位，定是才华绝艳，有着气吞山河的气概和才学。

察觉到洛河在看他，他也一眼看过来。淡定的目光却仿佛一眼把人看穿一般犀利，让洛河忍不住的一凛，急忙低下头寻了座位坐下。

“开始。”他脸色淡然的宣布。声音也是淡然，却有种微微的压迫感。

于是再没人说话，大家都埋头看题。

洛河一手托腮，一手拿笔，漠然的看着试题。

七音律的名称……座次的高低排位……

古代的考试就这么简单吗……好无聊。别的不说，论考试她可是一把好手，被称为天才的她曾经考过的试自己都数不过来。洛河一目十行的看着试卷，大大的打了个呵欠。一个时辰未到，她已经答完了所有的题。一抬头，莲大人居然还是那个背手而立的姿势，她不觉对他的定力大为叹服。

他的目光扫视百人，落在了洛河身上。这少年年纪轻轻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刚才正是见他打了个大呵欠。

孺子不可教也。他摇摇头。这样的少爷何必要来考试，宫廷是最不适合他们的地方。

稍稍出神，他却感觉到那少年也正看着自己。

洛河又感觉到他淡然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趁机用口型问道：“可不可以提前交卷？”

莲大人看懂了她说的，却微微蹙起了眉头，随即坚定的摇了摇头。

“什么呀……”洛河居丧的低下头。

看看日头，还要等一个时辰呢，她还是先睡一会比较合算。

正文殿上莲

放榜后的第三日。黄昏时分，阳光的颜色是格外暧昧的橘红，温柔的挂在远山，依依不舍的垂落树梢。

阳光把他和榜单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细致的扫视着黄榜，最后轻巧的停在最上面的一个名字上。

苍劲的字体龙飞凤舞的印着三个大字：夏洛河。

——是那个少年啊。

他残艳的目光一飘，嘴角绽放微微的一笑。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笑罢，他轻轻的离开，长发轻顺的在脑后划出一个弧形。

“你迟了，莲，你从一开始便迟了。”

殿试之日。

来到帝都已经五日，这里的天气仿佛永远都不会下雨一般，连续顶了几天的毒太阳。

下榻的客栈里，小翠正收拾着东西。阳光照进房间，惹得她眯起了眼。停了手里的活，她的目光迎着光线探出窗外。

夏姑娘一早就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记得前几日放榜时，她的名字在榜单上头一个。应该是成绩极好吧。

“菩萨保佑，让夏姑娘今天顺利进宫吧。”

碧蓝色天空仿若明镜，白云游走，看着看着竟有些陷进去了。

洛河靠在宫外一株榆树下，百无聊赖的抬头看着天空。

考试选出的十人现在已经来了九人，除了她都笔直的站在一起谨慎的谈天。她本是不想来这么早，却被小翠硬生生的推了出来。

“啊——”她大大的打了个呵欠，活像只懒散的猫。

早知道多睡一会儿就对了。

她的目光扫过其余的八人。

他们都穿着锦衣华服，倒显得穿着布衣的洛河寒酸无比。其实她也记得好象殿试时要披宫服，不过既然柳玉寒比较小气，那么多好衣服也没让她带出来，她也没闲工夫去买，便只穿着平时衣服来了。

无所谓吧……她俏皮的笑了笑。

宫门内，白衣男子清眸如风，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树下那唯一穿着普通甚至在殿试之前闲散的打呵欠的清秀少年。

“就是他吗？”他淡淡问身边人，周身散发着清淡的花草之气。

“回莲大人，那便是此次唯一满分的夏洛河夏公子。”那人顺从的回答。

他点点头，清水似的目光又一次轻轻的落在洛河满不在乎的脸上。

……满分。

这就是当时像看动物一般看了自己半晌，一边考试一边打呵欠，甚至用口型问自己是否能提前交卷，在自己否定后蒙头大睡的少年。

这少年生得倒是清秀，只是他一举一动都如此与众不同。

他无奈的低下头，唇角勾勒出一丝苦笑。

这难道算是……天才的气质么？

沉默片刻，他又抬头看了看太阳，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莲大人，差不多到时候了。”那人鞠躬答道。

“好，开始叫人吧。”他轻轻一拂袖，抬脚往宫内走去，走了半步却顿了顿，又回头道，“夏洛河最后一个叫。”

“是。”那人深深鞠了一躬，起身走出门去。

开始叫人了。

洛河睡意朦胧的稍微抬了抬眼，怎么……来的还是只有九人？剩下的那人难不成是睡过头了？

谁会这么马虎啊……洛河眼中渐染笑意思，她的脑里似乎慢慢勾勒出一个人的脸……

她想法未定，门外就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

洛河脸上笑意渐浓，慢慢的就如同春日桃花一般灿烂了。

果然……

“啊……对不住来晚了！已经开始了吗？”莫言捂着脑袋横冲直撞的闯进来，一抬头正看见洛河鄙视的目光，一下红了脸，讪讪的笑道，“夏兄弟你已经来了啊。”

“你是最后一个。”洛河好笑的看着他，这人竟比自己还要漫不经心，该说他的迷糊过头呢，还是心理素质实在太好？

“哈哈。”莫言挠着后脑一脸硬硬的笑，“我记成明天了。”

“……”洛河对他有些无言，除了叹息她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莫言！”

“在……”

“加油。”洛河倒是被他扫清了睡意，听到叫他便鼓励似的拍拍他肩膀。他回头对洛河一笑，便抬脚走了进去，背影潇洒。

洛河目送他进门，嘴边微微勾起一笑，又转过头来默默的看天。

蓝天白云，最简单的搭配。只是不知这天与自己世界的天是不是一样。

她的眼慢慢的眯了起来，阳光映得她瞳眸几乎透明，翡翠般光彩夺目。

颈上的玉配从衣衿里跳出来，也在阳光下流淌着华美的异彩。

洛河的目光慢慢转到玉上，嘴角的微笑一丝丝褪去。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奇书网 Www.qinkan.net]

他想必也是深深明白的。洛河顿了片刻却又笑了。

她目光一撩，看向宫门。

十个已进去了八个。怎么还没轮到自己？

她直起身，跑到宫门口候着，神色有些焦虑。倒不是她着急，而是她肚子饿了，想赶紧考完回去吃饭。

喊人的侍卫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她满怀希望的看回去，却听到侍卫毫无感情色彩的一

声：“李齐！”

于是乎，她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书生含笑入宫。

咬牙切齿，那侍卫却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关了门。

“耍人啊……”洛河叹了口气，坐在门前。偌大的庭院，此时却只剩她与几株桂树榆树，顿时清冷得凄神寒骨。

冷风吹过，使得洛河头一次有了身在异乡的悲哀之感。

“夏洛河。”

终于……她扫清脑中作祟的怪异感觉，站起来拍拍土，在侍卫异样的目光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还未走几步，竟看见莲大人站在路边等着自己。

虽惊讶，洛河却只字未说，对莲大人俯身请了个安，便一同向里走去。

皇宫不愧是皇宫，她一路走一路惊讶的看着四周的金碧辉煌。这一路算是堂皇得可以，红毯玉柱不说，单是墙壁和天花板上复杂的雕花刻镂，也绝对完全的体现了皇族的贵气。虽谈不上天下第一，但其华丽雍容却是精到了极致。

余光瞥见洛河好似乡下人一般贪婪的注视着皇宫，莲的脸上不觉柔和了许多。

他静静的注视着她，看着她嘴角毫无紧张感的笑容，不觉心下赞叹。

这少年……不一般！

洛河猛然察觉到有人看她，一抬头正对上莲大人清冷的目光。

见洛河询问的看着自己，莲礼节性的介绍道：“是该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曲椋风。”

曲椋风？洛河一愣，不觉脱口而出：“他们都叫你莲大人。”

曲椋风清淡的瞟她一眼，这全国百姓都知道的常识，这少年怎么会这样问？他的目光里带着询问，而声音却依然沉静的回答道：“彩国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有皇上亲笔御赐的称号，我的便是莲。”

洛河点点头。怪不得她觉得这人的名字与他的气质如此相似，原来就是依照他的性格气质起的名字。

“到了。”曲椋风淡淡说道。洛河抬头，惊觉自己已身处大室，而不远处的天子座上，正坐着那位千夫所指的帝王……

朝烈帝——游罹天。

她的目光探询的向朝烈帝看去，而在她目光与那脸庞接触的刹那，她却突然愣在原地。

这……是皇帝？

这位皇帝无论神色和面庞都好似孩童，晶莹粉嫩的模样，活像个惹人怜爱的年画娃娃。一张白皙的脸上闪烁着飘忽不定，看着倒像个优柔寡断的人。不想人人口中的昏君，模样竟是如此惹人心疼。洛河无奈的摇摇头。也正是太惹人怜惜，他才必然当不好一个皇帝。

大概只有像曲椋风和柳玉寒一样不怒自威，静中笑中却张扬着王者气概的人，才配得上坐这天子之座。

而这皇帝不适合，他的兄弟二王爷一样不适合。

一个太温柔，一个太艳丽。

一个太善良，一个太复杂。

叱落轩起兵，对这帝国来说，也许确是件好事。

曲椋风一直静静注视着洛河的表情，直到她的脸色从诧异转向冷静，他才举步走向朝烈帝，路过洛河身边时，她只听得他一声淡淡的嘱咐：“请安。”

她这才如梦方醒一般跪在地上大声念道：“臣夏洛河叩见皇上。”

朝烈帝笑得勉勉强强，声音也是柔弱得像个女子：“起。”

“谢皇上。”她站起身，眼色带了些许轻视的看向游罹天。

游罹天人虽柔弱，感觉却是极敏锐。他感觉到了洛河眼里的轻视，下意识的向后一退，目光习惯性的求助似的转向曲椋风。

曲椋风轻咳一声，依然是淡淡的看着洛河，轻声念道：“殿试开始。”

洛河点点头，曲椋风便走到墙边，“唰”的拉下一张地图。

洛河汗颜，她想起第一天到叱落轩时，寥槿也是如此利落的“唰”一下拉出张一模一样的地图。只是……她目光看向龙椅，坐看的人却已不再是那个笑脸盈盈的柳玉寒，而变成了这个弱不禁风的皇帝。

“如今西领叛军正在试图侵入帝都。”曲椋风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慢慢的说道，“从徵河走水路到了羽河，马上就要入侵帝都。”

从徵河走到羽河……洛河看着看着皱了眉。这条路看上去没错，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王师要在羽河部军，当如何部署？”曲椋风淡淡的问道，抬眼却见洛河眉头深锁的样子，不禁愣了一愣，“夏公子？”

洛河依然皱着眉头看着地图。

徵河走到羽河……在羽河部军……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定有哪里错了！

她目光仔细的一寸寸在地图上扫过去。

见她如此，曲椋风便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向游罹天，微微点了点头。

游罹天嘴角一扬，露出快慰的一笑。

洛河依然慢慢的查看着地图。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徵河和羽河交界处的三个字上：神木山。

找到了，原来如此。

她红唇一抿，脸上便出现俏皮的笑容。

“莲大人，为什么要在羽河部军呢？”洛河笑吟吟的看向曲椋风，手指伸向地图，“羽河是条环河，如果不在每个地方都有军队把守，根本防不住对手，而且你刚才说对方是一路走水来的，这就说明对方擅水。何况王师是被迫分散兵力，对方可用不着，大可以随便挑个地方大举进攻。王师有多少人？足够把帝都环一个遍么？分散的兵力又足够对抗擅水的大军么？”

曲椋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却微微泛起了微波。但他只是缓慢的点了点头，示意洛河继续说下去。

“私以为，应设伏神木山。”洛河继续说道，嘴角扬起一个俊朗的笑容，“此是地图，平面上山势是看不出的，极容易被忽略。在神木山设伏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其实人人都能想到的。只是莲大人你的语言和地图骗了他们，这一招倒是挺神的，我也是差点就陷进你的障眼法里了呢。”

曲椋风终于微微一笑，直起了身。不必她再说下去了，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了一切。他的目光依然淡然，却有着藏不住的赞许。

这少年足够敏锐，是能成大事的。他所设计的殿试本就不是什么难题，只是所有的书生都直接遵循他的话向下想，惟独夏洛河想到了神木山。

本不是复杂的战略，设伏在山，人人都知道应该这样做。这只是考人的敏锐程度而已。

战略可以学，但若是没有敏锐，必是要吃败仗的。更何况……他目光落定在洛河满带笑意的脸上，这少年的战略显然一点也不差。

他看了看游罹天，又看了看洛河，说道：“请夏公子先与其他考生到庭院休息吧。我们很快就召见胜出者。”

洛河听罢，脸却一下子苦掉了。

啊……考完了，居然还是不让她吃饭。

她狠狠的瞪了曲椋风一眼，拂袖健步流星的离开。

看着她如此孩子气的离去，曲椋风和游罹天都是忍不住笑了。

半个时辰后。

洛河毫无悬念的在一群人嫉妒目光中随曲椋风再一次走进皇宫。进门时她回头却见莫言对着她扮了个善意的鬼脸，不觉笑出了声。

“有这么高兴吗？”曲椋风淡淡的问道，“笑得如此开心。”

“自然有。”洛河依然笑个不停。

曲椋风淡淡的哼了一声，目光清冷的看向前方，静静的说道：“你很特别。”

见洛河抬眼略带惊讶的看着自己，便又淡然说道：“但正因为你太特别，才惹人怀疑。我对你入宫的企图很不放心。”

先下手为强……洛河笑吟吟的看着他。他想借这个封了洛河的退路。早知道他一定会怀疑自己，她本想先开口，却不小心被他抢了先，所以此时更不能显示出任何辩白或是申明的样子。她想到这里，便只是抬头笑问：“可你最后还是选了我。”

“你很能干。笔试满分，殿试也表现出了超人的才能。我们要的便是这样的人才。而且……”曲椋风顿了顿，又轻声说，“皇上喜欢你。”

皇上喜欢你。洛河讥讽的一笑。想不到人人称赞的莲大人也是如此，因为皇上喜欢，便冒着对方是叛军底细的危险招她入宫？

她原来是看错了他。

感觉到洛河的嘲讽，曲椋风却不为所动，说道：“你不用笑我势利。凡事都要有个分寸，有所为有所不为。所以我丑话说在前头——”

洛河突然心里一紧，抬头正装上曲椋风淡然却犀利的目光。

“你若是对皇上有丝毫的企图，我定会让你灰飞烟灭。”

定会让你——灰飞烟灭！

洛河的心跳莫名的少了半拍。

随即她却笑了，眼里尽是自尊金黄色的光芒。

好……既然你如此下了战书，我便和你斗一斗好了。

看这猫捉耗子的游戏——是你赢还是我赢。

皇宫内。

“夏洛河，刚才莲说的西领叛军之事为真，朕先试你一月，这一月暂让你带兵平乱。一月之后，乱平，则正式封号。”朝烈帝柔声说话的样子让洛河有些受不了，但还是跪在地上竭力不让自己显出不满的神色，“朕先将你安置在状元府，婢女之类自有安排。”

“回皇上。”洛河跪在地上十分冷静，这皇帝给她的压迫还不如曲椋风，“臣有一婢女，和臣是青梅竹马，想到帝都来讨个活计。臣请皇上让她随我进状元府……”

“就这么办吧。”他非常爽快的答应，“就让你的青梅竹马作你的奴婢总管。”

“谢皇上。”

“退下吧。”

洛河跪安离去。

走到宫外，被阳光刺得瞬间目盲。

皇宫里果然是阴冷的……洛河脸色淡然的望着依然清澈的蓝天。

而帝都的阳光依是如此耀眼——金白色的光芒静静的，融化了皇宫棱角上的一根冰晶。

正文翡翠谷

状元府果然是极奢华的，庭院厢房应有尽有，再加上它与曲椋风的丞相府仅有一街之遥，去皇宫上朝也只需驾车十分钟左右，可见其地理位置之优越，在市井街道上也显得仿佛若有光一般醒目耀眼。

洛河清清爽爽入住后，第一件事就是嘱咐丫鬟们晚间万万不可进入自己房间，一切只由小翠操办就行了。下人们只当是这位主子有奇怪的癖好，便只把它死记在心中，也都没有多问。

丫鬟们正值芳华，无一例外的对这位格外英秀的状元爷尊敬有加，且每人的脸侧都伴着点潮红，洛河每每尴尬视而不见，只有小翠每次都笑得直捂嘴，被洛河送了许多白眼。

状元日子过得悠闲，辛苦也就是每日早起上朝，退朝后就在家里一阵胡闹，闹够了就在园子里休息晒太阳。洛河几乎把平乱的事抛到了脑后，多少有些乐不思蜀。

这天刚和小翠散步回来，洛河便在平时爱躺的石头上闭着眼和衣晒起太阳。彩国的气候奇怪得很，最北的天权都没有如此晴朗，而帝都的阳光不知为何总是异常温暖，照在身上能把骨中寒气完全驱逐。前几日下的一场雪，如今已经消融得无影无踪，而远在东领的摇光想必还是银妆素裹的世界。

洛河惬意的眯着眼正要睡去，却突然感到小翠拼命的用手捅自己，眉头一紧，嘀咕道：“什么事？我正要睡了呢。”

“主子，主子……”小翠已经很习惯不叫她姑娘了，而此时这两声“主子”却叫得很是别扭。

洛河这才觉得奇怪，便懒洋洋的睁开一只眼，却一眼看见自己身边已站了一个白衣男子，再睁一只眼，便直接望见曲椋风一张清雅如莲的脸和眼中淡淡的目光，她吓得连忙站起来请安，心里还怦怦跳个不停。不知为何，她见皇帝都没有如此压迫，而每次见到曲椋风却都慌得不知所措，洛河把这原因归结为此人不苟言笑且怀疑自己。

“起来吧。”曲椋风依然是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见洛河站直了身，便径直在她刚才躺的石头上坐下，抬起眼静静的看着她。

就是这个眼神。洛河只觉得想侧脸躲开他的目光。他只需静静看着，心里都会不自觉的发毛，仿佛那目光可以直接穿透自己想法似的。

看了一会，曲椋风却轻轻笑了笑，伸手去碰身边梅树的枝叶，淡淡道：“平乱的事你想得如何？”

“平乱？”洛河一怔，却见曲椋风一眼轻飘飘的看过来，心里一惊，忙道，“啊，想……想了。”

“想了？”曲椋风挑起一根眉毛看着她，“你果然是天才。”

洛河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你知道西领军现在在哪么？”曲椋风的目光稍微加了点力道，“你不会当真以为是从徵河到羽河来吧？”

“啊？”洛河顿时明白自己闹了个笑话，脸一红，索性将错就错的赖道，“不是你这么说的吗？况且这么多天也没人来告诉我，当真也理所当然。”

曲椋风却出人意料的叹了口气，眼中光芒黯淡了些许，望天叹道：“你以为这还是你要什么就有人会送上门的地方么？你不去问，谁会来告诉你？在宫里，不能指望别人，人只能自救。”

洛河一愣，然后便沉默下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便是宫廷生活，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可能在算计你，每天笑脸相迎的人撕开脸皮也许就是老虎，两袖清风不惹麻烦已经算是极好，而想要有个真心帮忙的人更是比登天还难。更何况她是此次笔试殿试皆为满分入宫的人，想盯梢她的绝不在少数，而眼下她只是个“实习生”，要拽她下马或是拉拢关系，现在正是大好时机。

想到这里洛河也叹了口气。看来这宫里的勾心斗角是万万少不了的。

“怕了？”曲椋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刚入宫的人都是这样。”

“谁怕了……”洛河偏偏死要面子的看他一眼，狡辩道。

“不怕就好。”曲椋风淡然的眸子中渐染笑意，看她的眼神像极了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孩童，“给你提个醒，免得日后躲在房间里哭。”

“又不是女子，没事哭什么哭。”洛河说罢自己都想笑，而一转过脸去，只见小翠憋得脸都通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曲椋风轻念，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且慢。你不是说要我找人问叛军的事？”洛河盛气凌人的站起来拦住他，眼里尽是俏皮的笑意，“这宫中我只认得你和皇帝两个，你说，我应去问皇上还是问你？”

看着洛河眼中理所应当的目光，曲椋风诧异的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过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摇着头坐下。他算是拿这个少年没了办法，见招拆招的事他做得多了，礼中藏刀的人他也见得多了。而如此不合规矩却又句句在理的做法他倒是第一次见到，一时却拿它没什么办法。

洛河得意洋洋的一笑，也坐下，对小翠说道：“回去拿些西米露来，拿来便可以歇着了。”

小翠应声退下。

“西米露？”曲椋风皱着眉轻念这他闻所未闻的东西，“茶？”

“非也！”洛河更加得意，她前几日逛街时居然看到有卖西米的，至少是和西米差不多的米，惊喜之余买了好多回来，自己试着做了西米露，这里的西米露做出来与她以前吃过的不太一样，虽然放了奶，却仍盖不住重重的麦香味，想必并不是真正的西米，而做出来却也味道不坏，“吃过便知，保你喜欢。”

冰镇过的西米露端上来，装在茶褐色的琉璃小碗中，晶莹剔透中衬着洁净嫩白，滑嫩香甜，清而不腻，夏天吃是清凉，而在这冬日里吃起来别有一丝风味。曲椋风先是将信将疑的看着那碟碗，半天才拾起精巧的白色小瓷勺取了一些含进嘴里。

“如何？”看他眼色细微的变化，洛河清爽的笑道。

曲椋风转眼淡淡的看着她，目光了多了几许赞美。洛河一笑，自己也拿了一盘吃了一口，笑道：“不要问我哪里学来的，不会告诉你。”

曲椋风点了点头，认真的吃了起来。洛河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得甚认真，不禁捧腹起来：想不到这看起来就十分认真的莲大人连品尝美味都如此一丝不苟，认真的模样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洛河看他吃得仔细，有心捉弄他，便道：“莲大人不是来教臣如何平乱的？怎的自己吃起来了？”

曲椋风差点呛到，惊讶的抬眼看了洛河一眼，听话的放下了手里的碟碗，淡淡望着她一言不发，这一看倒弄得洛河满身不自在，忙赔笑道：“这东西要多少都有，莲大人想要我改日给你送去，现在还是说正事吧。”

曲椋风似笑非笑的收起了目光，点了点头正色道：“西领叛军规模庞大，领军的三位将军个个文武双全。侵略是蓄谋已久的，现下正绕从南领西领同时攻来。一队确在徵河，另一队应已占据了先机，正去往南领陌山。”

“陌山？”洛河皱眉。她记得陌山是南领最靠北的一座高山，山势虽不高却足够复杂，是极适合打游击战的地方，“他们很擅长于打闪回战？”

“正是。”曲椋风点了点头，淡然道，“而且这陌山刚好是我王师最不熟悉的地段，那里很荒芜，我们的侧重点从来没在那里。所以……”

“所以，如果在那里开战的话，我们明显处于下风。”洛河接过他的话，静静分析道，“可是，不在那里拦住他们的话，就真的变成之前说的围羽河的状态了。”

“不错。”曲椋风应道，目光看向停在梅树上的一只小鸟，“现在唯一的好处便是我们知道他们现下的位置，处静观动，比较容易随机应变。”

“那不一定。”洛河却不看那鸟，只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你莫忘了他们还有一队人马在徵河。军队迁移是容易看，但如果他们两方军队调整人数，我们不就又成了被动？”

“那你的意思是？”曲椋风越发觉得这少年伶俐，便谦虚问道。

“我觉得……”洛河皱紧了眉头，现下这种局势她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像上次攻打风流帮一样的胡闹模式这次肯定不能再用，而她的小聪明此时又不太能发挥得出，“我觉得还是要从陌山下手。”

“绝对不行。”曲椋风眼色一沉，“在那里打我们只有吃败仗的份。”

“你以为围羽河就能赢？”洛河也反驳道，“我上次说的不够明白吗？王师人数足够多吗？足够对抗擅水的他们吗？”

“可是在陌山，我们也不可能……”曲椋风说话间竟有些犹豫了，这样难的局势确是不好办。

洛河安静的思考着，她总觉得心里应该有什么对策，至少是曾看过这样在山谷中作战的例子。是什么呢？她默默的想着……山谷……

牦牛阵？

她眼睛一亮。这点子虽然庸俗了点，不过也不失为好主意，只是不知道曲椋风这一身正气的人能不能接受这样多少有些“不正当”的手段。

而且更有一个难题在于……牦牛阵通常用来防守，在山谷中使用牦牛阵的准备工作是极麻烦的，不仅要带一大群牛，且要抢先占到山的最高点，确定本方人员都在山顶而非山下，而叛军似乎会抢到这个先机……

“他们到陌山还需几日？”洛河问道。

见洛河一副有主意的模样，曲椋风便顺着她答道：“大概还要三日。”

“我们去呢？”洛河继续问。

“比他们快一日。”曲椋风有些奇怪，“你真的想在陌山下手？”

“对。”洛河应了一声，却又突然摇了摇头，“不行，太冒险了……对了，南领陌山旁边应该还有一座山谷吧，我记得。”

“是，与陌山对着的还有一座稍低一些的山谷名为翡翠谷。”曲椋风点点头，那是个风景绝佳的胜地。

“恩……那就玩个请鳖入瓮。”洛河一眨眼却是俏皮的笑了。随即把自己的想法都说给了曲椋风听，说完一脸得意的看着他。

却不料他听罢倒是一振袖站了起来，面带怒意的训斥道：“太胡闹了！你这是什么法子？动物是我们能控制的吗？你以为我王师是蛮夷，动物都会乖乖听我们的话吗？”

“干吗要控制？”洛河也站了起来，眼色倔强的与他对峙，“只要到时候一放它们跑下去就好了！我又不会傻到去选一个马蹄形的山谷，踩不到自己人的，你急什么？”

“你这到底算是什么战术？”曲椋风眼色竟有些急噪，一改他往日的清淡，“既冒险也太胡闹了！我绝对不同意！”

“你真的很喜欢和我对着干……”洛河愤怒的对天翻了个白眼，这人从见面第一天起就不断的找她麻烦，不是怀疑她就是不同意她的战略，难道真的要与她反目成仇才罢休？

“不如这样，反正也有两支军队要打，不如你来守羽河，我带一队人去翡翠谷？”洛河气呼呼的下了战书。

“更是胡闹！”话是这么说，曲椋风的语气却是缓和许多，“夏公子，要以大局为重。”

“这有什么不以大局为重的？”洛河却提了一个音高，“这不刚好是双保险？万一我失了手，还有你这一条防线，这对大局有威胁吗？难道你……你是不是怕了？”

“怕什么？”曲椋风一愣。这少年说的话总是让他不太明白。

“你怕——”洛河皎洁一笑。其实她明知道曲椋风绝不是担心这个，也根本没有与她比赛的心，“你怕你会输给我？”

“输给你？”他一脸懵懂的样子倒是让洛河忍俊不禁。

“我用我的新法子，你打你的保守战，你是不是怕我会成功你会失败？”洛河坏笑着看他，心里笑他活该，要是柳玉寒一定会赞成这个新办法的，谁叫曲椋风自己保守得顽固不化，“这个赌你敢不敢打？别跟我说以大局为重，这个赌，除非我俩都输了，否则你亲爱的帝都不会受到任何威胁——你敢不敢？”

曲椋风一脸淡淡的惊讶，而眼中却带着一丝怒意：“年少轻狂！既然你非要赌，我陪陪你也未尝不可。但我话说在前头，要是我帝都不保……”

“知道了知道了。”洛河笑眯眯的一口答应下来，这人还真是以大局为最最上，一句一字离不开他忠心的帝都，平日里清淡得如同山中泉水冰山雪莲，可一提到帝都和国家就活脱脱变了个样子。真不知那样一个皇帝，是如何让曲椋风对他忠心耿耿的，“一定会保住帝都的。不成功便成仁！”

曲椋风这才恢复了他淡淡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气质，迟疑的点了点头。

“莲丞相慢走。”洛河笑吟吟的下了逐客令，“小翠，送客！”

曲椋风对这个举动倒是眼色平淡，战术方面他虽然保守，以求稳为最上，平日里他却并不是那么计较规矩，并不是彻头彻尾的老夫子。

他此时只是淡淡看了洛河一眼，便抬脚走了出去。

洛河依然是笑脸盈盈的看他出门，刚要把没吃完的西米露吃掉，却突然听到丫鬟在门口的叫声：“夏公子，二王爷有请。”

二王爷？洛河愣了一愣。

便是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她眼色一沉，脸上全无半点喜色。

那人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舒服……相反，会让人忍不住害怕。

算了……既然人家先下了请客的牌子，去结识一下宫廷侯爵也好。

洛河伸了个懒腰，阳光着实是舒服得很，却无奈这一天都注定消磨在二王爷阴冷的府邸中了。洛河深吸口一气，笑容满面道：“小翠，我们去更衣吧。”

正文裂月梅

阳光普照。恰是正午，日照当头，阳光滚烫甚至微微有些刺眼。二王爷的“惜缘府”正暴露在阳光下，却仿佛绝光一般，周身只散发着如月光一般青白色的冷寂之气，乍看之下不像王府，倒像是鬼宅。

洛河下了马车，由小翠陪着向里走，一路走一路对着那高高的牌匾“惜缘”皱眉。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王府以如此阴柔之名命名的，想必那二王爷私下里也是性情中人，起码是个多情之人。

到了门口，便由门丁牵引着入内，还未入院，只嗅得一阵梅花的沁脾芬芳，清雅之气直入印堂，激得人精神一振。院门大开，眼前便如豁然开朗一般，遍地皆是梅树，蕊是或嫩黄可爱或鲜粉悦人，瓣是或清白似伊人或娇红如胭脂，稚枝不弱，老桠不朽，皆是弯曲得当，一副婀娜模样，柔媚中刻着些干练，清瘦中透着点丰腴，确是如同满目春色一般，梅花之美丝毫不亚于杏花，而有更甚之势。

洛河正看得出神，却听得一轻如鸿毛之音柔声念道：“‘彤云风扫雪初晴，天外孤鸿三两声。独拥寒衾不忍听。月笼明，窗外梅花瘦影横。’，我的梅花开得如何？”

洛河回过头去，果然是二王爷一身轻袍缓带立于阶梯之上，笑靥如花的看着她。他穿得极随便，只一件丝制的染袍，乌发也是不拘小节的披散着，恰有意若无意的遮了他半边美艳绝伦的脸，只留得一只亮如秋水的明眸淌着些许暧昧的流盼。

而洛河却再不像初见一般出神了，她点头一笑，赞道：“古人说：”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王爷的梅花开得恰倒好处，弯也弯得美，疏也疏得美，清香怡人，乍闻是香甜，余芳却为清香，真是极好的一片梅花。“

她说完一笑，笑完便俯身请安：“二王爷吉祥，洛河登门失礼了。”

二王爷妩媚一笑，走下台阶径直到一株优美的梅树旁站定，伸手抚摩着一片嫩红的花瓣笑道：“果然是状元爷，夸人都夸得如此文采飞扬。”

“王爷过奖了。”洛河低了低头，笑说，“只是王爷这一园独有梅花，到了春天岂不是萧瑟异常？”

“夏公子果然没养过梅。”二王爷笑吟吟的点头道，“这梅花不仅花好，枝骨更是好，不仅不嶙峋，还甚是婉转美妙。我这些梅花，春天里不与那百花相争，以一身傲骨示意天下，到了冬天，惟有我这里才有千里飘香。”

洛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鼓起勇气问道，“只是不知王爷为何如此喜梅？”

“我看起来不像喜梅的人吗？”

他夸张的作出诧异的表情，终于逗得洛河扑哧一笑，轻松答道：“不像。”

一直紧张的气氛终于就此打破，二人的表情都松弛许多。

“那你看我像喜欢什么花的？”二王爷挑起一根眉毛笑睨着她。

“自然是桃花。”洛河偏头想了想说道，“桃花的艳丽刚好陪得上王爷的美艳。”

他诧异的一笑，却并未支持或反对，只是目光看向自己手下的梅花，眼中突现无限爱恋，轻声道：“家母生前最喜这一种梅花，在寝宫附近专门开辟了一处梅馆。你仔细看，这梅花花瓣仿佛是碎的，形状并不规则，仿佛碎裂的清月一般。”

洛河顺着他的手指细细看去，这花瓣的确是极特殊，花瓣薄如脆纸，细细的纹路看得极清楚，像极了青瓷器的纹路，而每片花瓣都不是一个形状，一片一片独立却又不孤立，倒真的如同水中玉盘被涟漪波及时碎裂的模样。

“所以，这种梅花名字就叫裂月梅。”二王爷继续说道，又低头仿佛带些凄冷的一笑，“家母生下我之后便死于非命，父皇为了祭奠母后，便给我起名为——游裂月。”

洛河被“死于非命”四个字激得心下一凉，惊恐的看着他，游裂月回她一眼，却再没做解释，只是笑道：“进屋里来吧。那梅花你若喜欢，回头给你折几枝带回去。”

洛河也笑了笑，拼命把刚才的惊恐抛到脑后，随着游裂月进了屋。游罹天游裂月，这两兄弟倒是不怎么相象，惟独眼睛看起来是有一些相似，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娘生的。他们两的为人想必也不太一样。洛河现下仍对游裂月有防备之心，他笑得虽多，眼中情丝虽多，但总觉得像只笑面虎，猜也猜不透在打什么算盘。

不知叫自己进屋是有什么事。洛河心下决定进屋后尽量少说话，免得给他抓住了把柄，后患无穷。

房间里也都是梅花，每个角落都有梅，清香扑鼻。墙上只有一副女子画像，看相貌应该是游裂月的母亲，果真是美人一个，眉宇之中透着一股子似喜似悲的贵气，一双梨花带雨的迷蒙美目，与她儿子一样美丽动人，

洛河对着画像看了一会，便听从游裂月的话在客位坐下，游裂月看她坐了，便也在上座入坐，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先嘱咐了丫鬟上茶，又看着洛河说道：“夏公子满分入宫，游某先在这里恭喜了。”

洛河嘴上说不必，心下却一声冷笑：果然……叫她过来一定还有什么“公事”，现在他说话的口气完全是一副官腔，没有了刚才或无意或存心流露的真性情。

“你可能有所不知，夏公子在这帝都早已成了传奇。皇兄在位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笔试和殿试都满分的人。”他继续笑赞。

“都是靠莲大人的提拔。”洛河礼节性的回答。

然而一听到莲大人三字，游裂月却是不经意的皱起了眉：“莲？”

“是……他是我两次考试的考官。”洛河有些奇怪他的反应，却还是中规中矩的回答。

游裂月的眼中似是有些愤恨，但他并没有在表情上表达出来，只是轻笑一声道：“莲大人已经和夏公子很是熟络嘛。”

这一句明显话里带刺，洛河不禁皱了皱眉，但她马上就明白过来二王爷的意思了。他是想拉拢她。

原来如此。她早应该想到的。皇帝是那个模样，不仅外界想要起兵，其实最为眼红的当然是二王爷。夺嫡时就败了下风，现在这个动荡时机，他不下手更待何时？而她夏洛河，便是他眼里最好的一枚棋子。她被曲椋风抬举而来，必定会为他所重用，如若此时把她挖到二王爷旗下，这场争夺权位之战便已经赢了三分之一。

洛河在脑中清晰的整理明白了游裂月的想法，既然如此，那想必之前的一切举动都是他暗中安排的，比如在考场上的别样殷勤。

但是……她眼光一聚，他如何知道自己就会是状元呢？

雪中的盗贼……她直接想到了那次雪中奇遇。盗贼提议玩捉猫她本就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确实更像一种刻意的考验。原来他早在那里就有伏！洛河的目光里满是惊讶。

这位王爷——心机了得！

她目光阴沉下来，以后得注意一下了。今天就要划清界限。

“夏公子？”看着洛河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游裂月愣了愣，轻叫一声以示提醒。

洛河回过神来，忙赔笑道：“王爷叫洛河来有事吗？”

“啊，差点忘了。”游裂月嫣然一笑，回身叫人拿了一副象牙茶具，“这副茶具是我上次去西领办事时淘来的，做工十分的精雅，雕花也非常细致。夏公子若不嫌弃，就拿回去没事泡泡茶水，权当我的见面礼。”

洛河一笑：古人果然还是古人，新一套的贿赂手法还没学会，搞来搞去还是老一套的送东西。不过对他可不能小视，玩着玩着恐怕花样就会变了，还是稳妥些的好。

想着，洛河站起身正色道：“王爷的心意我领了，这礼物我不能收。”

游裂月当即板起了脸：“领我心意？呵，你领了什么？”

“王爷是想用礼物让我帮您办事，这点东西我还是懂的。”洛河决定从实招来，以刚克刚，“可王爷的礼物我不能要。”

“冰雪聪明。”游裂月眼里突然只剩了冷如冰霜一般的寒意，“原来早就成了莲的人。我本以为发现你比他早，不想他还是快了我一步。”

“莲大人不曾送过洛河任何东西。”洛河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有些胆寒，但还是强硬的说道。

“不要骗我，你骗不过我，现在是，以后也是。”游裂月眼色凛冽的盯着她的脸，“我真好奇，我的东西究竟比莲的差在哪里？值得让你如此为他辩护。”

为他辩护？洛河差点笑出声，但眼下显然不是笑的时候，她便正色道：“二王爷是实在不愿意相信，洛河也没办法。只是，我现在不是谁的人，以后也不会是。王爷若没有别的事，洛河就此告退。”

说罢她转身就走，寒着胆子为自己的放肆而庆幸，不想没走几步手腕就被一双冰冷的手紧紧的扣住，她惊讶的回头，却一眼迎上游裂月如千年寒冰一般冷艳的目光。

“既然是莲的人，我就给你提个醒。没有他那般浑水摸鱼的能耐，就别像他一样办事。要是一不小心露了马脚——我一挥手就能让你挫骨扬灰。我可不是皇兄，我下得了手，你信不信？”

洛河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如今第一次到王府来就翻了脸，以后的日子必然是不好过，但今日之事她半点也不后悔，这么危险的人还是首先确定是敌人比较好，免得日后不知是敌是友，只怕死得更惨。于是她便硬挤出一个勉强灿烂的笑容回头道：“王爷的话洛河一定铭记在心。”

游裂月冷笑一声松了手，洛河头也没回的拂袖而去。

“莲，好，你好……”游裂月的目光冷得像是一道冰冷月光，“没想到在这里还是没玩过你。我们走着瞧，莲，走着瞧……”

洛河逃跑一般冲到院子里，满目的梅花此时全没了艳丽之感，看起来只觉得阴冷可怖，一片片裂月花瓣如同残缺的面目一般狰狞无比。洛河深吸一口气，拉着小翠便冲出了门。

王府里仿佛根本不会有阳光一般，出了门便觉得阳光温暖怡人。洛河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冷，在阳光下如同沐浴一般舒服自在。

小翠看她一副享受的样子，脸上也不自觉的笑开了花。

两人笑着笑着，洛河却突然跳了起来，一脸惊恐：“糟糕了，曲椋风说过西领军三日后就会到陌山……得快点去整兵制订策略了！”

“说的是。”小翠笑脸盈盈，“可千万别输给了莲大人呢。”

“那是当然。”洛河一脸得意洋洋，“怎么会输了他？帮我回去叫人去找些栓牛的绳子，我不信这点子不能用。”

“是。”小翠依然是笑意满目，“主子的点子自然是好的。”

“早说过别人不在身边时叫姐姐就好了，你就是不听。”洛河略带嗔怪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爽朗的笑道，“走，我们去边上农家借牛去。气死曲椋风。”

“好。”小翠嫣然一笑，被洛河拉起就往城郊跑。

两个人一边跑一边说笑，全然没注意满街人诧异的目光，自然也没有看见正在集市上散步的曲椋风。

“这两个人……”他一脸苦笑的看着洛河，无奈之极的样子，愣了一会，终于摇摇头笑骂道，“身为状元爷居然拉着个丫鬟满街跑……成何体统！”

他目光悠然的看着两人跑远，嘴角溢出丝笑：“这副模样还想整兵，我看还是我还是好生计划一下，免得帝都真的失了守。”

皇宫内。

曲椋风散完步便到宫里请安，朝烈帝正翻看着折子，一双大而乖巧的眼睛忽闪不断，像极了个十几岁的孩子。

曲椋风请过安后便将洛河与自己的谈话一五一十的报告给他听。游罹天一边听一边微笑点头，轻声赞道：“聪明。”

曲椋风也点了点头。他从十五岁起，跟在朝烈帝身边已经七年了，若非清楚知道他的为人，绝不会如此忠心。这位皇帝虽然生性善良柔弱，心思却是极缜密的。聪明是冰雪聪明，只是性子太弱，天生不喜与别人挣抢，对善良的东西相信得死心塌地，而且很是自卑，不敢去尝试去挣抢。他坐这天子之位对他也是极残酷的一件事，因为没有凌厉的手腕是绝对坐不好这位置的，所以他着实是茶壶里煮饺子，有才倒不出。

他就像只喜欢兔子的鹰，虽然明察秋毫，大老远见了兔子却迟迟不敢下爪，他只需要一个懂他知他的猎人，帮他捕捉他发现的兔子。正因如此，曲椋风才竭尽全力帮助他，帮他稳住这皇位，给他加点信心，好振兴这烈火王朝。

“臣以为这个法子有些冒险，所以臣自会在羽河周围布一圈守卫。”曲椋风淡淡道。

“有你和夏公子联袂，朕是放心得很。”他柔柔一笑，“椋风你跟了朕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臣曲椋风为皇上万死不辞。”曲椋风话语石破天惊，语气却还是淡淡的。

“状元生活得可满意？”游罹天柔声问。

“满意得很……”曲椋风提起洛河，不知为何就会觉得轻松甚至好笑，“他整天在房子里百无聊赖，研究这研究那，还整出一种稀奇的饮料，下次请他带给皇上尝尝新鲜。”

“哦？看不出他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皇帝一脸新奇的惊讶，像个见了新鲜东西的小孩，“朕以为他天天为平乱急得焦头烂额。”

“他若是真的焦头烂额，我倒真可以放心了。”曲椋风一声苦笑。

“他还年轻，难免玩心重，你带着他一点就好。”游罹天却以为曲椋风对洛河不甚满意，连忙赶着调和。

“臣知道。”曲椋风含笑答应道，“皇上若累了就歇息去吧。臣来是想让皇帝特批我和夏公子可以擅自用兵。”

“恩。”他甜甜一笑竟是爽快的答应了。

他如此爽快的应允，倒是让曲椋风小小的吃了一惊。皇帝答应大臣私自出兵，证明了他对洛河与曲椋风是何等的信任。历史上这样闹出的起兵事件绝不算少，他却依然如此笃信曲椋风和洛河不会背叛自己。

曲椋风一笑，心中笑道：幸亏自己没有什么歹念，而洛河眼下就是有歹念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实现，否则这皇位可真的要不保了。

正文牦牛阵

南方的风很温和，夹杂着水气不可言喻的味道，微微的抚过她束在脑后的乌发。洛河威风飒爽的骑在她的黑马上，手握缰绳，临崖而立，身后跟着仅百名精兵。她面色镇静，眼色沉定，乌黑的眼眸被风吹得微微眯起，静看着不远处另外一座若隐若现于云雾间的朦胧山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她身边随着的副将，脸上却是完全不同于洛河的焦急，他的目光也是稳稳的落定在那座山头，眼色却是焦灼紧张的。全军来到翡翠谷已经两日，而西领军也已驻扎在陌山一日之久。然而他们的指挥官只是细细的告诉他们作战的计划和注意事项，之后便没了动静，直到今天才叫他出来勘察地形，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此看来，他的紧张有着充足的理由，反倒是洛河，胜券在握得全无道理。

他一边想，一边偷偷的看着洛河，目光里满溢着焦虑。这位状元爷虽说是殿试和笔试的满分，可终究还是读书人，哪会打什么仗，何况年纪轻轻，更生得眉清目秀仿佛女子，恐怕战场么没上过，实在叫人无法信服。

洛河察觉到他怀疑的目光，轻轻一笑，伸手指着山下翠绿一片林子笑道：“这里的常绿树真多，不愧名为翡翠谷。到了夏天想必更加漂亮。”

副将差点摔下马去，这位爷来到翡翠谷难道只为了赏景？不得已，他便含恨点头，愤恨道：“夏公子说的是。若公子喜欢，来年六月末将再带公子来看。”

洛河笑睨着他，露齿莞尔，眼睛都笑得如月牙般弯起来，说道：“是吗？那我提前谢谢你了。”

顿了顿，她又指着一处问道：“这山谷有两个出谷口？”

“是。”副将愣了愣，回答道，“一个向集市，一个向平原。”

“噢……”洛河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想了会，便道，“那就是说，放牛的时候必须从平原口出去，要是跑到集市里，多的麻烦都有了。”

副将又是一愣，这一点他还真没想到。

“怎么办呢？得有个人去引牛群呢。”洛河瞟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到时候你带着大家冲锋陷阵可好？”

“夏公子的意思是……”副将完全傻了眼，愣愣的看着洛河，“你要去……”

“恩，我去引牛。”洛河肯定的点点头，“我不太会带兵，所以只能引牛了。”

副将哑然，这么危险的事情，居然只用一句“我不太会带兵”作为理由，这位夏公子也着实古怪得很。

“就这么定了。”洛河满意的看着他说道，“没异议吧？”

副将愣愣的摇了摇头。

“好。”她莞尔一笑，策马离去，刚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目瞪口呆的副将笑道，“不必担心，我们不急，急的是他们。我们就在这儿等，慢条斯理的等，等榨干他们的油，赢的自然是咱们。李将军，汤要煮够火候才能入味。”

副将想了想，还是没太明白，但也不好再问，便对洛河憨厚的笑了笑，待她走远，便继续惆怅的看着山崖底下，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嘀咕：这位奇怪的主子，真的能带大家打胜仗么？

陌山，西领军驻扎地。

大帐内，一个壮实的男子正襟危坐，坐得端正，眉宇间却流露着焦急。

坐了一会，他朝帐外喊道：“王师有消息吗？”

探子进到帐内，报告道：“回将军，还是那些消息。只说是已经出了帝都。”

“无耻之徒……”男子骂道。

这王师真是狡猾多端，报出这么个摸棱两可的消息，当真让他难办。相信，却又不知他们埋伏在哪，如若冒昧进攻万一着了他们的套，便是全盘皆输；不信，他们则更加不敢进攻，只得一事无成的徘徊在这山头。

他愤怒的摇了摇头，挥手骂道：“废物！叫你们出去刺探消息，就刺探了这么个消息回来吗？滚，给我好好的打听！三天内再没消息，我要你的脑袋！”

探子吓得神不守舍，连忙躬着身子屁滚尿流的逃去帐外去了。

那男子恶狠狠的看他出去，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桌上。

木桌摇晃，桌子上的酒从杯中洒出，飞溅了他一手。

他眼色愤恨，半晌，却深深叹息，颓丧的坐在毯子上。

事到如今，着急也没用。没办法，只有等了。

翡翠谷。

洛河坐在一条树藤上悠闲的喝着茶。

她半点也不着急，眼中满是游山玩水的惬意之色。她知道对方一定也在等，等她的消息，等她的位置。既然都在等，比的就是耐力。她慢条斯理的等，等着对方没了耐性，军心浮躁起来，再去勾他们入谷，到时候，即便是诸葛孔明在世也会拿溃散的军心没了办法，而让士兵在狂躁的牛蹄下一丝不乱的组织逃跑，更是痴人说梦。

所以她便慢慢的等着，品着紫砂杯里的甜茶，等着敌人乖乖的进了翡翠谷，再一口一口把他们全都咬死。

如此想着，她唇角又不自觉的勾出一丝笑意来，甜如甘泉的在脸上荡漾开来。

“主子，有您一封信。”

突然有人说道，洛河回头，只见是王师的通讯兵。

“信？”她一愣，难道是曲椋风？她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将信一把收到手中道，“知道了，下去吧。”

细细看去，信上是王师的字样，可打开却是柳玉寒的字迹。

洛河看着信愣了一会却突然笑了。这柳玉寒果然是无比精明，知道平时在皇宫里戒备森严，便从不来信，等她一出宫，便假冒王师之名给她来信。洛河笑着摇摇头，手上却一丝也不怠慢的拆开信来：

“夏姑娘近来可好？听闻你在宫外带兵，特来问候，以免你忘了我叱落轩。正事，我与轩里几位长辈商量过后，暂定来年开春后出兵，时机需你配合，具体事宜你自己斟酌。祝安好。”

洛河看着看着脸上笑意渐浓，叫人拿来笔墨写道：“一切安好，勿念。”

写罢，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送回原来的地方去。”没有多说，她直接吩咐道。

来年开春出兵——

也就是说，到明年3 月份，还有小半年的时间。

她眼色清澈的望着头顶翡翠一般的绿叶，宁静的阳光照射入眼，映得她的眸子如水晶一般明澈，也衬得她的脸色格外白皙好看。

洛河就这样定定的看着绿叶和叶子后面隐约的蓝天，看了许久，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脖中的玉配已经好几天没拿出来看了。她末了笑了笑，伸手到衣领处，顿了顿，又缓慢的放下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突然自嘲般的笑了片刻。又回头走向自己的营帐，吩咐道：“叫人去准备准备，两天后出兵。”

两日后。

洛河郁闷的看着天。天气阴霾，乌云密布。若只是阴霾便也罢了，偏偏还下起了细细的冬雨。若只是下雨倒也无所谓，可这雨不仅一丝一丝落在身上都觉得寒气逼人，还把山谷的土地搞得泥泞不堪，多少会给行军造成不便。

这南方就是南方，任何地方的南方都有如此变幻莫测的天气。

洛河深深叹了口气，抬眼看着灰天心中暗骂：上次攻打风流帮时，天气明明是偏向于她的。现在看来，天时助的是叱落轩，是柳玉寒，而不是她夏洛河。

真不知道柳玉寒每次出兵前都拜了什么神仙。她眼色里带着深深的不服气，倔强得倒有些可爱。下次一定把好运气抢过来，省得她每次敌人且不说，先要和坏天气打个大仗。

心中不服归不服，时辰已到，该出兵了。她深吸一口气，问身边的副将道：“派到陌山的人回来没有？”

“刚才回来了。”副将答道。他总算是明白了洛河的想法，磨蹭直到今天才派个人去陌山，假装是探子，回来的时候故意暴露行踪，也就暴露了他们所在的地点。磨了这么多天，西领军军心早已溃散，领头的人为了赶紧稳住焦急不堪的军心，肯定不会顾虑太多，马上就会整兵攻打翡翠谷。

“夏公子……末将还有一点不明。”他迟疑着看口，见洛河询问的看着他，便直接说道，“现在让人暴露我们的行踪，岂不是给他们的军队打了一剂兴奋？溃散的军心要是因这点希望而又团结一致了，那要如何是好？”

洛河一笑，缓慢的说道：“李将军我问你，碎了的镜子还能不能照？就算是用胶粘回去，一片片的合好，也会有裂缝。再怎么以假乱真，也不是原来的镜子了。”

李将军“哦”的一声，放眼望向山谷下，那里突然腾空而起漫天土雾，他军人的敏感使得他身子一震，眼色一紧，低声道：“西领军来了。”

洛河一勒马，笑容立刻消失在嘴角，她的表情突然间变成了格外的严肃：“李将军，事宜都交代清楚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要守在城镇口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我先到谷口去。今天有雨，万事请一定小心！”

李将军抱拳立誓，沉声一喝：“谢夏公子托付，李某定将万死不辞！请公子多加小心！”

洛河感激的一笑，马缰一扬，黑马一声长嘶奔出了山谷。她身后的山崖上，迎雨站着几百名士兵，个个手持利器，神色毅然，任凭风雨拂面巍然不动，只静看着她策马而下。士兵都在断崖之上，而大路上却是黑压压一片牦牛，它们被生生关了五天，恐怕与西领军一样急噪不安，个个凶神恶煞，打着响鼻，刨着劲蹄，只恨不得掀翻了所有挡路人冲下山崖去。

洛河驾着黑马穿梭于枝叶之中，只听得马蹄下枝桠断裂之声，不由得心忽惶惶，不得不稳了心思，低伏马上飞速奔驰。

再下一个山崖，她便勒马停了下来，目光幽幽的落定在远方步步逼近的敌军军团上。

雨却是越来越大，渐渐的迷蒙了眼。雨淅淅沥沥染湿了青绿的翡翠谷中坎坷不堪的山路，慢慢汇聚成细小的河。天色无比阴霾，不时有群鸟哀鸣着掠过天际。鸟鸣雨声，沉雷闪电，似为着什么哀悼。远方那只一路跟着洛河的马飞来的杜鹃，也远远的停在雨中的一棵枯树上，发出嘶心裂肺一般的悲鸣，回旋于灰空中，久久不绝。

“杜鹃啼血……”洛河自嘲的笑了笑，目光深邃，“死的却不知是谁。”

她轻抚着马鬃，细声说道：“马儿今天好好的听话，一会他们上来了，一声也不许出。你乖我就给你变个戏法，等着他们上山去，回来的时候都变成牛。”

马儿轻声打了个响鼻，换来了洛河更加亲密的抚摩。

西领军以极快的速度上了山去，洛河与马站在林子中并没有让他们发现。半晌过去，只听得突然战鼓齐鸣，震得她心中忐忑，忍不住策马到路中去，马蹄刚稳，又听得雷鸣一般庞大的声响如泰山亚顶一般从上至下轰鸣而来，伴随着如人间地狱一般的哭嚎落入她耳中。如此可怖的声响，却惹得洛河一抿嘴笑了。

“马儿快跑。西领军变成了牛也是坏人，若是抓到了你，是要煮肉吃的。”洛河笑着拍了拍马脖子，黑马扬蹄长嘶，撒开蹄子便飞奔起来。洛河低低的伏在马上，回头一瞟，果然见牛群杀红了眼一般向着她直扑过来。它们想必是恨极了一切挡路的人，西领军恐怕现在早已经溃散不堪，有活着的人也斗不过她百名精兵。

洛河一面有些得意，一面又为自己有些担忧。身后的牛群逼得很紧，她得专心致志的策马，这时候万一有个闪失，那便是一失足遗千古恨，连命都赔了进去。

正想着，突然眼前一黑，待她睁眼看去，面前竟立了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那男子便是西领军的大将军。他显然伤得不轻，但不知他是如何得以跑在她前头的，而洛河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了。

只见男子稳稳开弓，搭箭上弦的同时，嘴角突然绽开一个疯狂一般的笑容，双眼直直的瞪着正向他飞奔而来的一人一马，眼色中只剩了血淋淋的仇恨，口中喃喃道：“去死……去死……去死……”

他疯了……洛河大惊失色，黑马高速前进，想刹车已是不可能，何况如若她一停下，身后的牛群必将从她身上踏尸而过。而那男子的箭头直直的指向她，却也容不得她多想。

洛河一咬牙，刚要教唆马儿越过他顶，男子却居然放手放箭！

“通通给我去死——！！！”

洛河眼睁睁的看着箭飞来，手脚却再也控制不得她的黑马，箭中马腿，马儿一声悲嘶，高高立起，疼得四蹄乱蹬乱踩。没有正规学会骑马的洛河哪驾驭得了这个形势，直接被高高甩起，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一声惊叫都未出口，洛河一睁眼便看到男子第二支箭已蓄势待发，而身后的牛群几乎已逼到眼前。她惊得忙起身，右腿却突然钻心般的疼，想必是摔下马时受了重伤。一瞬间脑袋里想了几百条主意却都被自己生生扼杀于摇篮之中，脑里是一片空白，连个象样的逃生之法也想不起来。

洛河冷汗连连，全身抖得厉害却连自己也未察觉。心中总算有了个念头，却是：我命绝矣！更惊得她连惊叫都无法呼出口。

转念间牛群已到身后，扬起劲蹄便要踩下来，对面男子的箭也突的离弦而出，冲着洛河飞速而来！

生死瞬间，洛河却只觉得雨水打在脸上有些疼痛，眼前的牛蹄和箭头也仿佛慢了下来。她生生的挤出笑来，闭上双眼，迅速的把要道歉的人名通通数了个遍。她夏洛河，便是死也要死的悠然自得……

天灰暗，雷鸣不断。

那杜鹃突然振翅飞向长空，啼叫着如若挽歌一般的悲曲哀调。

翡翠谷的山道上，牛群嘶鸣着如黄河决堤一般覆盖而过，激起千堆灰尘，瞬间弥漫了山谷，那一片翠绿色的景致，仿佛一卷泼墨，生生的定格在了那朦胧的画面中。

正文烈火剑

人马交战，短兵相接。

天是越发的阴沉了，黑云压阵，电闪雷鸣，正是一幅山雨咆哮的画面。王师在牦牛阵的帮助下取得了压倒式的胜利，西领军的银盔在数百黄金甲中显得寥寥可怜。骏马扬尘，飞沙走石，烟土瞬间弥漫了原本幽静迷人的翡翠谷，霎时成了一片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

领头的枣红马上坐着左手秉矛，右手持剑，甚至连盾也没有拿在手上的李将军，他满身汗血，奋勇杀敌，虎目怒立，飞起长剑便扫死了三人。血汗飞灰间，他突然勒马望着西天，烟雨朦胧中，只见一只杜鹃展翅啼鸣着冲进了闪电中，留下一声惨烈的哭啼。

远望那杜鹃如此悲嘶着直冲进电光火石之中，李将军猛的一声寒噤，不禁呢喃道：“夏公子……莫不是……”

马蹄飞快的掠过碧草，只唰的一声，草叶上便是点点血迹。

身后牛群迅猛而下，如洪水一般咄咄逼人。

白马疯狂的向前飞奔，狭长的峡谷逐渐变窄，突然不见天日，昏暗一片，只听得沉闷的雷声在云层间嘟囔。

洛河脸上的笑再也把持不住，她只觉得公牛愤怒的鼻息已在耳畔，箭声也如疾风一般直向自己飞。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一轻，立刻如飞翔一般腾空而起。她满以为那一起一飞是去往黄泉之路，却突然起了求生之愿，紧闭着的眼前如浮光掠影，混乱如麻，腿上的伤口疼痛欲裂，她手指屈伸却不知抓向何处，到如今可有一根救命稻草给她去抓？

她仿佛受惊的小兽一般紧紧蜷缩在一起，等着看见奈何桥三个红字刻在石头上。忽然头顶一声炸雷，接着只听杜鹃声嘶力竭般的一声啼血之音，才惊得洛河猛的睁眼——

她先看见一只月白长袍的衣袂横于眼前，紧紧握着缰绳，那只手臂微微向里弯着，正是恰倒好处的护住了她的身子。

心中蓦地一抖擞，她回眸一望，目光扫过之处是标致挺拔的眉眼，再一定睛，竟是白衣胜雪的曲椋风，一双淡然的眼依然气定神闲的望着她。

见她睁眼，曲椋风眼色微微柔和，唇角也慢慢勾出了一笑：“死到临头你竟还是笑着的，真不知道你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洛河惊魂未定，迟疑的看着他，张口便答非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曲椋风眸子渐染笑意，嘴叫一挑，答道：“你在这里磨蹭了五天。在徵河的敌军一共才不足五百，再怎么拖延也早就结束战斗了。”

洛河声音微抖的“哦”了一句，方想问他结束了战斗会为何回来这里，张了张嘴却又作罢。只伸手掐了下自己的脸，随即又沉默下来。

她不道谢，曲椋风却也不计较，只是微微一笑道：“幸好来得快，否则你真的命丧牛蹄，皇上恐怕会要了我人头。”

洛河依然没说话。她知道曲椋风是在存心哄她开心，皇上才不会真的要致他死地。

曲椋风见她沉默不语，脸色也不禁沉了沉，问道：“怎么？”

洛河抬眼看他，问：“刚才射箭的人是谁？”

“他是西领军的大将军。”曲椋风稍稍惊讶，但随即有冷静的答道，“军中上下都是他指挥。怎么？”

洛河沉默着摇摇头，她脑里不知为何突然冒出雪连雀的散影，惹得她一阵心闷难过。

曲椋风迟疑的看着她，却再也没说话，专心策马飞奔。

眼看着谷口就在眼前，山谷却奇特的越来越狭窄，牛群相互挤压冲撞，发出一阵阵惊动大地的巨响，在身后如雷鸣一般让人不禁恻然。

白马身手矫健的飞驰，到了谷口，一个鱼越扑出了翡翠谷。洛河只觉得眼前一亮，再刺得她双眼瞬间失明，再睁眼时已是豁然开朗，一片碧绿草原现于眼前，不远处便是一条窄窄的小溪。见此恬然之景，紧绷的神经不觉一松，她嘴角刚勾出一丝笑，却突然听到身后不祥的一阵巨响。

“糟糕。”曲椋风低呼一句，竟扬起马缰，双腿一夹，督促着马跑得更快。

洛河心下一惊，忙回头看去。只见牛群终于冲出了狭谷，却并未停下来。它们想必是关得太久，突然见到平原，竟要撒欢的跑一跑。然而牛群欢腾之恐怖，丝毫不亚于它们愤怒之时，公牛个个雀跃，全然不顾其他，纵然踢到顶到的是一起冲出来的兄弟，它们也不瞧一眼，只顾着自己扬蹄欢舞。洛河与曲椋风同坐于一匹马上，本来就负重，加上刚过了极限，白马刚停了片刻，便再也起不了步，纵是竭尽全力却也渐渐落后于群牛。

洛河只觉得浑身发抖，望着身边追上来的公牛，仿佛恶魔一般狠瞪着她。身后的曲椋风也是一脸苍白，目光却仍然淡定自若。他紧牵着马缰，手臂依然以微微弯曲的姿势护着洛河。跑着跑着，他目光一沉，突然一扬缰绳，调转马头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洛河见他横冲直撞，吓得腿脚一震，喊道：“你做什么？不想活命啦——”

她正喊，却听见曲椋风沉声一喝：“深吸一口气！”

还未反应过来，洛河只觉被人一拽，身上猛的一阵麻疼，下一秒便全身一片沁凉，她冷得一哆嗦，那句“什么”出口时她已全身落入水中，吐出的只是些气泡。

她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已落马坠入溪水之中。曲椋风在水里紧紧拥着她，眼光却依然淡然的向上看去。洛河随他目光向上看，只看到模糊的有牛影从溪上越过。幸而是条窄溪，牛不用探蹄入水，只需轻轻一跳便可过去，否则二人在水里定会被乱蹄踩尸而过。

水是极冷的，她忍不住向曲椋风处靠了一点。虽然他的身子也是冷如冰霜，但二人相拥，与一人独处时心中感觉却大不相同。曲椋风一手拥着她肩，一手浅浅的划水，一身雪衣就这么泡在水中，他乌发在水中散开，如深藻一般散开来。洛河觉得有些气短，便向上探去。牛影已经不再越过溪水，她看了曲椋风一眼，待他稍一点头，便迫不及待的游了上去。

“呼……”她满身是水的探了头去，牛群已经跑远，正在不远处慢慢安静下来。曲椋风在她身边探出头来，亏得他这么一场大惊之后神色依旧泰然自若，不见半点慌张之色，只是脸色苍白如死。

二人爬上岸去。冬月的天气，即便是南方，也已是很冷，况且天上飘雨，二人更是冷得全身寒颤不断。溪水潺潺，雨丝落入便激起涟漪片片。二人一边发抖一边看着溪水，曲椋风的眼色更是古怪至极。

他表情淡然，心中其实满是懊悔和自怨。方才落水时他竟是紧紧的抱住了洛河！他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两个大男人，他怎么会对洛河起了对女子的恻隐之心，竟一直下意识的护着他。难道自己竟不觉中染上了断袖之癖？他不禁有些发抖，清目一挑看向洛河，只见她瑟瑟发抖，像只山猫一般把自己紧紧的蜷在一起，竟仍让他有怜惜之意。

混帐。他暗骂一句，眼色微变，扭过脸去不再看洛河。洛河这才发觉曲椋风的异样，奇怪的看向他，见他神情古怪，不禁一愣。

刚要开口询问，却突闻身后马蹄阵阵，回过头去，原来是李将军带着王师下山来接洛河。

“夏公子你怎么……”他见状一愣，看见闻声回头曲椋风更是实实在在的吃了一惊，“莲大人也在？”

曲椋风率先起身，摆摆头逼迫自己忘记了莫名其妙的想法，伸手将洛河拉起来，低声淡然道：“先回去再说吧，全身都湿透了。”

顿了顿，又指了指洛河道：“夏公子腿上有伤，找个人扶着他。”

李将军连忙点头，把二人弄上马，一队人马告捷而归。

三日后，状元府。

洛河正和衣躺在床上发呆，右腿上缠了厚厚一圈绷带和药膏，却还是不时刺痛。她斜躺着，头发仍扎成一束甩在脑后，一双墨瞳清澈如镜，却讷讷的看着床边铜盆，一言不发。

小翠在床前手忙脚乱的置药投巾，没一会儿便忙得额前渗汗了。她猛得瞧见洛河发呆，便婉婉一笑，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细声说道：“帝都可不比南方，这么冷的天，还是要好好的保暖。”

洛河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她歉意一笑：“还说我，你穿着这么薄薄的一件，就不冷？”

“我们天生干粗活的，不打紧。”她又是乖巧的一笑，靠近她小声补了一句，“要是把姑娘冻着了，柳轩主怕是要取我人头……”

洛河杏眼一瞪，伸手作势打她，口中笑骂道：“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拿我开心？下次还是要好好的整治整治你。”

小翠闻言一笑，拿起旁边小桌上的药盏，柔柔说道：“吃药吧。”

洛河听话的起身，端起雪白的瓷碗慢慢的吃起药来。

小翠一边收拾被子一边笑说：“听说皇上知道了捷报以后龙颜大悦，说是等主子腿好了，过两天便给封号。”

洛河应了一声，含了口药说道：“不知道是什么封号。”

“这倒是真不知道。”小翠也摇了摇头，“每次的封号的赐剑都是皇上亲自去办，连贴身的人都不知道。”

洛河轻笑了一声：“还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那是，重要嘛。”小翠收拾好了，起身莞尔一笑，端着吃空的药盏走了出去。

洛河望着她出去，又窝回被子里发呆。[奇书网 Www.qinkan.net]

帝都果是不比南领，短短五日过去，窗子外面秋叶都几乎落尽。听小翠说，她前脚出帝都，这里便下了一场冷雨。果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前几日下了点雪都没有如此。雨过，这里便突然萧索了许多。

她半卧着笑想，自己真是僵卧孤村独自哀了。

摇光此时恐怕也是秋风阵阵萧索不堪了罢……她目光突然沉了下来：柳玉寒身染红莲毒，最怕的便是风寒，这冬天想必是绝不会好过。难怪他把出兵时间定在明年初春，这肯定也是个中原因之一。

洛河想着却突然困意袭人，突然便一闭眼昏睡过去。

此后了两日，她休整完毕，便拄着拐去上朝。

游罹天果然是笑脸盈盈，他脸色本来极好，再加上心情甚佳，更加显得一张娃娃脸粉嫩可人，果真如孩童一般，一双黑曜石般的水目忽闪着喜悦的光芒。

这位皇帝，倒真是喜怒皆形于色。

洛河心中暗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她正品还未封，道理上说连上朝都没有理由，位子自然是远离皇帝的末席。而曲椋风从来都是站在最前面的，从洛河这里看去，只能看到他衣冠楚楚，一头乌发束于脑后。

处理了普通朝政后，游罹天便笑着说道：“拖了这么些日子，也该说说前几日翡翠谷和羽河的大捷了。”

大臣称是，洛河却仍木木的站在原地看着游罹天，直到他目光落定在自己脸上，才恍然明白过来是要赐号。

“回帝都之后莲丞相已经给朕说了说，夏公子也上了折子。”游罹天依然笑脸可人，“西领叛军蠢蠢欲动已经数月，同叱落轩一样，一直是朕的心头之刺啊。”

听到“叱落轩”三字，洛河心下一惊。却突然想到，朝廷确是不可能不知柳玉寒的异心，而柳玉寒想必也是明白得很，明摆着要打一场明仗。她这颗棋子是他埋得最深的暗棋，连叱落轩的众人送她走时，柳玉寒只说她是要被派到西领办事去了，而不知她被柳玉寒委以重任。古时候的传媒是何等之弱，再贤明的官，也只是传名不传貌，只有在帝都的人才可能有幸见到一回。连曲椋风这样威名震四方的人，在东领西领等地也只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再加上游罹天极少出宫，如此一来也就不用担心洛河的身份问题。

“此次莲丞相和夏公子的大捷，是帮了朕的大忙。”游罹天笑得明媚如春光，眼中丝毫不掩饰欣赏之意，倒也坦率得可以，“所以，朕是自然要赏，要大大的赏。朕与夏公子定的一月之约已满，朕要赐他封号了。夏公子折子里还要我同裳李将军，朕也答应了。既是答应了，今日就一起宣布。”

他手轻轻一挥，身后的随从便展开圣卷朗声读道：“夏公子与莲丞相各赏宝驹一匹，锦布三百尺，白银七百两，青花红釉三柄。李将军赏白银三百两，锦布两百尺，青花红釉一柄……”

那人机械的念着，洛河与曲椋风也皆机械的听着，脸上没多少喜意。只有李将军面露大喜之色，频频回头对洛河投去感激的目光。

那人越念声调却越高，突然一顿，满朝文武皆抬眼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念道：“另封夏洛河为枢密院枢密使，赐号‘烈’，令赐烈火剑一柄！”

洛河顿时傻了眼，她几乎听到满朝官员“嘶”一声倒吸冷气，随即耳边如蝇语一般嗡嗡响成一片，听来却只有一字，那便是“烈”——

从古至今，皇帝的年号与称谓都是忌讳之字，遇之便改，哪怕是父母所赐之名，也要避讳改之。而她，朝烈帝竟赐了与他名号与朝代相同的字——烈。

洛河目瞪口呆，心中奇怪至极，脑中却惊得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一抬眼却对上曲椋风示意“沉稳”的目光，便强压着心中震惊，颤抖着走上去接旨。满朝文武都看着她，她伸手接过那柄宝剑，转眼看了看曲椋风，他满眼都是仿佛早已知情一般的淡然之色。再抬头看向皇帝，他却只是甜甜笑着，用眼色示意她看剑。

她木然的低下头来细细端详，确是把极精美的剑，细柄盘丝，剑鞘华美，剑柄与剑身交接处烙了个大大的“烈”字。那烈字写得龙飞凤舞，生硬里透着丝霸气，她往着那字半晌，突然目光一沉，只觉似有清风吹过印堂，拂得她心下一阵丁冬。

这超乎常理的赐号与信任虽然奇怪……但赐都赐了，又不能拂皇上的面子，只当给自己提个醒，以后万事小心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俯首沉声一句：

“臣夏洛河，谢主隆恩！”

正文名红豆

状元府，马厩。

小翠着一身明黄色的小棉袄站在稻草堆边拿着草叉整理乱草，洛河一身淡灰色的短袍配褐斗篷站在旁边，含着微微的笑容抚摩一匹黑马。

小翠挑起一把草，笑着对洛河说道：“皇上知道主子和莲大人在翡翠谷丢了爱马，特地给了两匹良驹。”

她说完也伸手摸了一下那马英气十足的鬃毛，继续睁着大眼睛笑说：“依我看哪，主子这匹‘雪里站’可是比莲大人那匹‘菊花’好看的多。您看这马全身黑得油亮油亮的，一点瑕疵都没有，就这四只蹄子白得似雪，真如站在雪里似的，一看就知道品种不凡。”

她又一指那马的蹄子：“更可贵的是呀，这四只蹄子上的白色齐高，白都白在一条线上，多漂亮英俊呢。莲大人那匹‘菊花’白倒是白，那灰色的斑也确实挺像菊花，不过看着就是没有我们主子的这匹精神，一身花灰花白的，真是不好看。”

洛河听完，伸手拍了下小翠的肩膀，作势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什么话都敢说。我看莲丞相那匹马也挺不错，白底染灰菊，就像水墨画一样。”

“一匹马那么像幅画做什么？”小翠不服气的努努嘴，“马就是要够骏朗才是好马。”

洛河没理她，暗自摸着自己的马小声说道：“是不是该给起个名儿？”

小翠一听来了精神，拍手叫道：“是呀，状元爷赶紧给想个好名字吧。”

洛河挑眉笑着看她：“你这么喜欢，名字就你起呗。”

“又捉弄我。”小翠一脸的沮丧。

“谁捉弄你了？”洛河得意的一扬首，笑道，“我说真的，你起吧！”

“哟，那可得容奴婢好好想想了。”小翠惊喜之余，立刻闭上了嘴巴认真思考起来。

洛河看她终于不再说闲话，也收起目光一笑，手上心不在焉的缕着马鬃，眼色却幽幽然的看着马厩窗外的碧空。

从当上枢密使那天起，到今天已经三日过去。皇上赐她如此贵重的一个封号，她至今觉得奇怪，却始终摸不透那真正的含义。这次平乱，她虽有大功，却绝不是什么顶功，实在配不上如此伟大的称号，这即使是忠心耿耿立功无数的曲椋风也没有得到的称号，只凭她一介新人根本连影子也不应见到。

事有蹊跷是一定的，回想当初的样子，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件事与曲椋风有关。游罹天的所为多半是因为曲椋风的劝戒。虽然小翠说这指定赐号是皇上亲自处理，可这位当朝皇帝连上朝时也目光频频的望着莲丞相，赐号，特别还是赐她如此一个不平常的称谓，一定与曲椋风商量过。

洛河目光越发深幽的看着窗外薄荷色清凉的冬空，一只孤雁悲鸣而过。

莲……他的目的呢？

这样做的结果，一是绝对会引发朝廷大臣的流言蜚语，使得她突然成为焦点人物，成为众矢之的。二是会激起她夏洛河对这突如其来的信任产生怀疑，如果她是奸细，说不定会乱了阵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两个结果，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曲椋风他怀疑洛河，想借此引她自己露出马脚。

这是从二人初次相见起便开始的怀疑。洛河的眉眼微微皱了起来。

即便知道曲椋风怀疑自己，她也不太摸得准这赐号的真正目的，毕竟这太不寻常，而能够达到上述目的的途径还很多，为什么独独用了这一个呢？

洛河眉头深锁，思忖半晌，却又突然一下笑了。

那笑容英气逼人，不仅自信满满，甚至还带了点舍我其谁的味道，十足的桀骜不逊，看不出半点沮丧与为难。洛河笑得越发明媚，一双黑眸炯炯有神的从东窗扫到西窗。

曲椋风怀疑自己，这没有什么可怕的。

既然他肯在翡翠谷舍身救命，甚至没有在旁边多看一会儿洛河的反应，这就说明他的怀疑还只有三分，其余的七分不能说的信任，至少还是中用。

那么——洛河笑得很悠然自得——当初立下的猫捉老鼠之游戏，现在就是开场的时候了。既然莲丞相你如此慷慨的发出战书，又一次先下手为强，她夏洛河自然不会甘于落后。一个试探，另外一个自然是要躲开陷阱。

“要怀疑就尽管去怀疑。”她小声笑道，“但我要你即便是怀疑我也不成。只要到了三月，看谁能笑傲到最后。”

“主子，主子？”小翠试探的叫了一声。洛河方才一会眉头深锁一会笑意如春，着实把她给吓着了。

“恩？什么事？”洛河此时心情大好，满面笑容的回问。

小翠见她神态悠闲，方才松了口气，笑道：“想什么呢？脸上阴情不定的。”

洛河忙道：“没什么。倒是你，名字想好没有？”

小翠脸上泛红，略带羞涩的说：“主子就喜欢拿奴婢开玩笑，我学都没怎么念过，哪会起什么名字呢？”

洛河伸手点点她鼻尖，唇角勾出一丝胜利一般的微笑道：“还说不会呢？看你这脸红心跳的样子，不是分明想出名字来了吗？快说出来吧，都是一家人，谁还能笑你不成？”

“那……奴婢不才，我可就说了。”小翠抬眼看看，见洛河一脸微笑，方才哆哆嗦嗦的说道，“我觉得，不如就叫红豆吧。”

洛河听了一怔：“红豆？明明一匹黑马，怎么叫红豆？”

小翠忙不迭道：“哎呀，主子别急，听奴婢说嘛。以前轩主教我们念过几首简单的诗，好多奴婢现在都忘了，惟独那一首，至今记得。”

说完，她便清清嗓子如同私塾里的孩子一样摇头晃脑的背起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念得没什么感情色彩，却是格外的认真，脸上充满了书童的表情，丝毫不见凄苦惆怅，她念完后一脸期待的看着洛河，却换来洛河一脸迷茫的表情。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洛河喃喃道，念完自嘲的一笑。果然是极简单的一首诗，她很小的时候就会背了，记得那时候还天天缠着妈妈问为什么红豆最相思。而此时被小翠一念，被紧压在心底的思绪竟是生生被挑了出来。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此物最相思。”她笑念，念完便摇了摇头，笑中更多了几分枯涩难耐，思的是父母，念的是家乡？她苦笑，除了这些呢？还有什么是她可以留恋的？

还有宫河水泡的甜茶。

还有柳袭缨亲手做的菱角白玉糕。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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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轻灵的目光和玲珑的笑意，他额前温软的一块美玉，他终年不褪的毛裘中深含的药香气，和他晶脆消瘦的手腕传来的暧昧的暖意。

想着想着，洛河的目光慢慢的黯淡下去。

“主……主子？”小翠愕然的拍拍她。夏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表情也变得太快了，“主子不喜欢我起的名字，可以改，可以改！”

洛河回过神来，对她抱歉的一笑，说道：“没什么不好，起的很好，我刚才是在探究那诗去了，太小的时候背的，都快忘了。”

“哎呀！又拿奴婢说笑！”小翠却突然羞得满脸通红，“主子是很小的时候背的，我是前几年轩主才教的，真是……唉！”

“没别的意思，不要这样啊。”洛河失笑，忙鼓励道，“这名字是真的不错，你看看，这马不也挺开心的？”

两人转而看马，那马轻轻刨着蹄子，一脸乐不可支的样子。

“你以后就叫红豆了，知不知道？”洛河低下头蹭蹭那马，笑说，“名字叫红豆，改明儿把你培养成个情种！”

小翠在旁边红着脸微笑，过了一会说道：“我今天上街的时候碰见莲大人了。”

“莲丞相？”洛河一愣，忙问道，“怎么会碰见他？”

“不是快要过年了嘛，今年是个整年，要好好的庆祝一翻。宫里都忙翻天了。”小翠很是兴奋的说道，“听说二王爷这一次毛遂自荐布置好戏码，不晓得到时候有什么新鲜玩意可以看，听大家说，二王爷花样最多，最会逗人开心。”

洛河勉强的一笑。那人看起来便是个多变的人，花样多也在常理之内：“都快过年了，真快啊。”

既然快要过年，自己的生日也马上就到了……

这国家的日子也不知道是新历还是旧历，她索性当新历来算，那么她的生日便是一月十三日。

接下来这阵子又是生日，又是新年，两个都是合家团圆的日子。

只可惜，今年这两个节日都注定自己度过了。

洛河勉强的笑了笑，眼色越发阴沉下去。

“可不是。”小翠没有注意到洛河的表情，自顾自喜气洋洋的接过洛河的话，“这状元府也该添添年气儿了，所以我今天上午去市场上看了看，谁想到居然碰见莲大人。他这么清高的一个人居然会跑到集市上去，我一问，他说他是来看看宫廷里的装饰的！莲大人可是真细致，明明用不着操心的事……”

“他跟你说什么了？”洛河轻轻打断她的话，问道。

“莲大人让我问问您，皇上说可以给主子换个住处，不知道主子愿意不愿意？”小翠说。

洛河愣了愣，随即摆手道：“换什么呀，这状元府位置得天独厚，也挺清净，好不容易住习惯，就不换了，你说呢？”

“我听主子的。”小翠甜甜的一笑，继续道，“莲大人还说，现在主子封了正品，也有了官职，不能像以前那样除了上朝之外就不见人影了。他说，现在是朝廷一员了，要适时的拜访各位皇亲国戚王爷大臣，又是非常时期，您身为枢密使还得时不时的进宫见见圣上商讨一下平乱之事，也不枉皇上对主子一片信任之心。”

一片信任之心？洛河心中冷笑。只怕是为了让我更多的露露面，好多些机会动辄就指我的错处吧？

她这样想着，却点点头说道：“莲大人说的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能总由着自己的性子呢？”

小翠听完，讷讷的问道：“那，主子的意思是？”

“话虽是这么说——”洛河眼色一变，话锋一转，“但我偏偏不乐意去跟他们搅这混水，勾心斗角之类麻烦得很。我平时不进去谄媚，等皇上召见我进宫去，有事说事，那也是尽了本分，处理得好也许还落得个两袖清风的名声。至于各位王爷亲信，他们如若认为我耍牌子不谦虚，就随便好了，皇上悲天悯人，莲大人公正，这个王朝只有把坏人判好的，哪里有把好人判坏的理？所以，我可懒得去闯祸，乐得自在。我走我的独木桥，你唱你的夕阳调！”

小翠木木的听着，听完也似懂非懂的跟着一笑：“主子说的是。”

洛河还以一笑，说道：“走吧，遛遛红豆去。”

二人理好服装，牵着黑马正要出门，突然看到一个看门的小厮飞奔而来，不觉一愣。那小厮跑到洛河面前便一跪：“皇上宣夏枢密使入宫觐见。”

洛河一愣，苦笑的对小翠道：“我说什么来着，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说罢回屋换了身衣服，便跟着小厮入宫去了。

在马车上，洛河撩开帘子问那小厮：“什么事？突然要进宫？”

小厮先摇了摇头，又说：“奴才不是很清楚，听宫女们说，是二王爷要布置过年的事。”

“哦，二王爷……”洛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重新缩回马车中。

皇宫后殿。

席上坐着游罹天游裂月兄弟，曲椋风，洛河，还有其他几位大臣。曲椋风依然一身素服，他似乎是被皇上专门下了什么特许，从来都不着官服，倒是新奇得很。而游裂月就让洛河不免吃惊了。上次见他，他是一身丝衣绸袍，今日却穿得工工整整，颜色也单一严肃，妩媚中倒显出一丝英俊来。

游罹天面带微笑的靠在椅子上，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睁着一对可爱的眼睛望着身居次位的游裂月说道：“今天是随便找大家前来一聚，称呼之类不用太拘谨。马上就要过年了，这次宫里要大办，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裂月自荐来筹办，今日是他找大家来商量的。”

游裂月闻言轻轻的一笑，解释道：“是我请各位来的。本来是想用不着到宫里来，到寒舍去商讨一下便可以了，但后来想，这次的节目比较新鲜，多少也得让皇上过过目，又不敢劳圣上大驾，便把大家都召到宫里来了，对不住，对不住。”

众人忙摆手，游裂月又是一笑，继续道：“前阵子我去西领办事，学来了他们那儿民间的一种玩意，叫仙侣舞，没有唱段只有舞蹈，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穿得奇怪，水袖也就罢了，裹了一身层层叠叠的丝绸，地上也都是丝绸，倒真有些仙侣模样，舞也跳得很传神，动作不难，但确实把那‘侣’字给显出来了。”

大家聚精会神的听他说完，都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继续：“前几年宫里过年都办得很喜庆，却不免太艳俗了些。今年是大庆，也是想置办些不一样的，我看这仙侣舞很是有趣，想这一次带到宫里来让大家看看新鲜，不知各位意下如何？皇兄，臣弟这主意你可喜欢？”

游罹天确是童稚未脱，满眼的稀奇，看起来就是纯良得可以，听游裂月问自己，便笑着说道：“我看不错，难得过年，可以看点新鲜玩意。”

各位大臣听了忙点头称是，惟独曲椋风和洛河不见喜色，各自似有思忖的看着手边茶盏出神。游裂月心细，忙问道：“莲丞相和烈枢密使有什么意见吗？”

二人一愣，洛河脱口而出：“臣当值枢密使，与这过年文艺之事不相干，不知二王爷为何也叫臣一起来？”

她话音未落，在座各位都是脸色微变。但游裂月非但不恼，反而气定神闲的笑道：“过年嘛，不计较那么多各司其职的事情，大家一起商量而已。烈大人刚刚封了正品，还没在宫里过过年，请烈大人来，就是想听听宫外边是怎么过年的，我也好吸取一点民间素材。”

洛河皱了皱眉，又要开口，却见游罹天笑眯眯的打断道：“既然请都请来了，就一起听听吧，又不碍事。”

洛河只得住了口。只听曲椋风淡淡问道：“这仙侣舞是怎么个跳法？”

游裂月胜利般的一笑，说道：“这仙侣舞，奇怪就奇怪于，这侣呀，是两个男子分别扮演。”

他话一出口，众位大臣脸色都有变，警惕的看着他。惟独游罹天依然兴趣盎然的听着，示意他继续说。

“我想，咱们宫里乐官舞师的表演大家一定都看得腻了。”游裂月笑得很游移，目光飘忽的落在莲的脸上，“这一次，就想请两位大臣来演。”

这句话仿佛一声炸雷，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了。

“二王爷，这太胡来。”曲椋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他还是站起来淡淡的反驳道，“要大臣们在一群侍卫丫鬟面前跳舞，我烈王朝颜面何在？”

游裂月仿佛早已经准备好一般笑睨他一眼，道：“颜面何在？莲丞相，跳舞是门艺术，是用来赏，而不是用来嘲的。舞跳得好，是谁跳得又有何妨？最多会给你完美的评价中再添一笔彩墨。再者说来，从前大年都是有皇子公主们表演的，如今皇兄尚未抱子，这一项便空着了，只能由我们来顶。”

曲椋风又咄咄逼人的问道：“那各位大臣的公务要怎么办？”

游裂月一扬首，微笑着慢慢道：“莲丞相，我一没让你们抛弃公务，二没让你们废寝忘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过年这期间公务也少，你们抽点时间来排演，又有何妨？”

皇上竟兴致勃勃的道：“椋风，难得过年，规矩破一次也就罢了，图个开心嘛。裂月，你说说看，这角色要谁去扮演？”

游裂月得意洋洋的一笑，对着曲椋风一眼笑看过来。洛河缩在旁边冷眼看着，嘴角渐渐冷凝下来。而曲椋风此时也是目光骤凉，冷冷的看着游裂月不再发言。他们二人都在瞬间明白了游裂月的用意，而皇上的这一问，正中了他下怀。

“我想了想，今日召来的各位都是可以信任的，就从各位中间挑选。这男角好定，问题在那女角。”游裂月笑着说，“在西领时，那扮女角的男子生得美丽非凡，实在是比女子还要漂亮些。所以，这人选，可真是不好定夺。”

众人眼色异常的看着他，却都不敢做声。洛河心中冷笑：这人倒说得稀松平常，好一个先下手为强，这话要是别人说，大家第一个想到的不正是你游裂月么？

“私以为，大臣里要说清秀绝俗，名声又好，那便只有——”他目光悠然自得的落定在曲椋风身上，“莲大人。”

正文仙侣舞

偌大的殿堂里鸦雀无声。

众人不敢做声，都偷眼看着曲椋风。只见他低着眼不说话，表情还是淡然如风，清冷如莲，脸色却略显得有些青白。游裂月如残花一般笑吟吟的看着他，继续说道：“莲大人名声之好，就算演砸了也不会砸了名声，演好了则是锦上添花。我看，他的号召力是最大，选他也是再合理不过。”

游罹天听得也有些愣了，小心翼翼的睁着大眼睛看曲椋风。洛河则依然缩在座位中冷眼看着，心中却暗暗为他捏一把汗。这游裂月显然是存心刁难，曲椋风若是答应了，实在是有失颜面，再加上要他去演一个女子，自尊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不答应，则是拂了二王爷和皇上的面子。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两面为难。

洛河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半晌，突然一歪头如铃清脆的笑了。大家一怔，都莫名其妙的看着笑意满面的她，她却自顾自站起来笑道：“哎呀，看着莲大人就是不会跳舞的。”

说罢，她看了看脸色微变的游裂月，继续笑着编纂道：“臣小时候住在西领，这仙侣舞也看过一二，不如不要让莲大人这么为难，这女角臣愿意一试。”

在座皆哗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注视着她。

其实洛河是小时候学过舞蹈，但这要是说出来难免失了男子气概，便只得谎称学过仙侣舞，反正天下舞蹈基本相通，学一学也就会了。

游裂月彻底变了脸色，目光转冷的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倒是忘了，论相貌，烈大人也是玲珑剔透……”

“所以，臣请一试。”洛河笑吟吟的看着他，刻意不去迎曲椋风虽淡却带着询问的目光。

“既然烈公子愿意，就这么定吧。”看大家脸色不善，游罹天忙说，也是忙着为曲椋风解难。

游裂月沉默了半晌，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绝美的微笑，慢慢的以一种充满危险的语气说道：“好，那么……就这样吧。男角，就由随我一同去西领的内阁白大人担任吧。”

“打扰大家了，各位请回吧。”游罹天点了点头，笑着解散。众人忙跪安。

大家散时，游裂月却依然保持着那抹绝美也绝对危险的笑容，居高临下般的看着个头较矮的洛河，而洛河也毫不示弱的看着他，眼色轻伶，嘴角挂着一丝英气的笑容。

游裂月缓慢的对她点了点头，凌波微步一般的抬脚离开，路过洛河时，她只听他一声低低的轻笑：“莲到底用了什么把戏，让你如此替他卖命？”

洛河冷笑一声，随即又听他道：“反正于我无损失，逮到的是你，好歹也是他的人……”

说完，他冷笑一声扬长而去，洛河目光冷冷的看着他离开后，也抬脚走了出去。

刚出门，她便看到游裂月戏谑的笑看着等在门边的曲椋风，目光玩味的从他脸上慢扫而过，随即拂袖轻笑着离去。

而曲椋风面色如常，不愠不火，甚至不看他，一双清眸直接看向从里走出的洛河。洛河笑着迎上去，马上开口说道：“不要道谢，用不着。”

曲椋风倒是怔了怔，随即道：“我没有想道谢。只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洛河笑着看他，微微挑眉，“在翡翠谷你救了我，现在我也帮你一个忙，算是扯平。”

“扯平？”曲椋风微微皱了眉头，定定的看着她。

洛河瞟他一眼，笑意不退的说：“你不是怀疑我吗？以后彼此还要互相猜疑，不如先两清了才好办事。现世报来得最快，以后我怕我要为还这人情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你有什么事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曲椋风眉头皱得更紧了点，咄咄逼人的问道。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洛河倒是装作释然的一笑，“没准哪天我就非得因为欠你一个人情而死呢？”

“我并不想杀人，你这样倒是自己泄露了天机。”曲椋风淡淡的说道。

“说得好，你不想杀我，而我也不想死。”洛河笑吟吟的说，“但有些事由不得你我，对不对？比如现在，你也不愿意怀疑我，我也不愿被你怀疑，可你就是猜忌，还随便弄出个‘天机’，动辄就说我泄露，没事都变有事了，这由的是你我还是天？”

说完她便莞尔一笑，告辞离去，头也未回。她走得潇洒，但心中却偷笑不止，天知道现在的曲椋风是如何微皱着眉头目送她离开，一想到他心里纳闷脸上却还得作出一副淡然之情的模样，她就忍俊不禁。

除夕夜。

皇宫里灯红酒绿，歌台暖响，欢声笑语，歌舞升平。这一年果然是置办得极奢华的，放眼望去，宫殿的装饰除了喜庆的朱红几乎再看不到第二种色彩。中国古代春节时，大臣军人是不进朝的。但在彩国，因皇帝只娶一正一侧二妃，所以子孙家属不多。则特立大年初一为大臣将相过年之日，而除夕当夜，则全体都要入宫同庆。

只见王师军帅一身飒爽的金甲威风凛凛的立于主院和四个宫门两侧，身着统一官服的臣子们统一聚于大殿门前，中轴道上旌旗飘扬，鼓声沉威，一副皇家气派非凡的至尊之景，大有笑傲天下，一览众山小的风范。

而比起这气吞山河的绝艳堂皇，坐在红顶轿中身着金色龙袍笑意昂然的游罹天就显得越发玲珑可爱，脸色红润眸如点星，加上孩子气的微笑很无害的挂在脸上，使他看起来活像个娃娃。游罹天坐在轿子中，眼色不断扫视群臣，直到落在了终于穿上官服的曲椋风身上，才舒了口气般笑了。

曲椋风身着官服的模样很是不同于往常，他一身清素长袍时显得清廉淡然，而穿上正规官服后却透出一丝强硬与凌厉，加之他背手站在队伍最前，目光悠然而自高临下，素面示人，泰然自若，别有一翻淡定的威严。

他身后两排站着洛河，她倒是不似曲椋风一般板着脸，而是微微的带着点笑，脸上带着点轻粉，红唇一抿，便笑得俏皮可爱。再者她女儿之身，身材比较矮小，夹杂在众多男性大臣中间，倒确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皇帝下轿，立于高阶之上，微笑俯瞰众臣。众臣行三拜九叩礼，同祝天子圣祥，帝国来年风调雨顺，事业发达。

游罹天振袖沉声贺春，又示意众臣起身。

夕阳如旧，洒得大殿前一片金碧辉煌，朱红的光束如同腾蛟舞凤一般辗转于宫殿顶的碧瓦，如天光一般倾泻而下，一派龙飞凤舞之景。腊月北风，卷地而起，扬雪飞天，绕树三匝，直朝人印堂而去，众人微闭双眼，轻轻仰头，得之而觉一阵清凉。

游罹天只听得身上的玉器都随着清风一阵丁冬，不觉心情舒畅，笑道：“有瑞风相助，我烈火王朝来年必将马到成功！”

这位皇帝平日里多是对自己及王朝妄自菲薄，极少说如此有气势之言，今日一说，众人闻之皆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叫道：“马到成功！”

洛河笑眼看向游罹天，故作悲悯的摇了摇头，又是一笑。

游罹天率众皇亲国戚叩拜了先皇及皇太后的遗照。大礼毕，廷宴开始。

彩国宫廷只有每年过节时吃的不是御膳，而是满桌尽是平常素菜，菜是南方水运过来的，看起来一片生机勃勃的新绿。素材虽普通，但菜色极多，色香味俱全，装在金边食盒中，缀以金糕，做工细致，名字也都是莺歌燕舞甚是精美。一部分色泽青翠的，如凉拌莴苣，看起来极是脆嫩爽口，鲜美多汁。一部分草绿庞杂的，如青菜豆腐，吃进嘴中是温软爽滑。另设独具风味的素饽饽，包了盐水捞过的花瓣和腌干的蔬菜，口感干爽，清香十足，余味是花朵的芬芳无穷。再配一杯菊花清酒，口中清爽，精神一振，乃是天伦之乐。

如此美味珍馐，洛河却只随便吃了两口便住了箸，菊花酒她是一口未动，菜肴也只吃了一点。游裂月交代她不要多吃，待跳过舞之后有专门的小灶给他们。她也自知吃得太多，一会跳舞之怕不便，故只吃了一点点。看时间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她起身离桌，来到宫殿最北的金台后面。

小翠早已经等在那里，见她过来，便一把抓她坐下，揪散了头发便开始梳妆。小翠一边梳头一边轻声抱怨道：“别人都没来，就主子得这么早点来，早些梳妆出些眉目，是女子模样也不见怪了。省得别人见到你散着头发的样子心生怀疑。”

洛河轻笑一声，没有答话。这是必须要小心部署的防备工作。

“主子哟，你说你何必要揽这个活？”小翠皱着眉头为她擦脂，“多危险，要是暴露了怎么办？”

“你说话小声点，就不会暴露。”洛河看她一眼，说道，“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既然敢揽这个活，也就是说我不是女的！”

“不是女的……”小翠掩嘴一笑，又继续轻轻打着玫瑰粉，“好，主子说的永远有理。”

小翠说罢，拿起胭脂盒小心翼翼的为洛河搽粉，又在脖颈处涂上一点香油，再轻轻的为她画眉。长发在脑后细致的盘起，戴上繁琐的一套饰物。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洛河明媚的一笑，低眉垂目，伸手拿起台上一片红胭脂，放进嘴里轻轻一含，抿了抿，又抿了抿。

洛河闭着眼，任由身后的白大人不断的赞叹着，她只皱着眉不去理会。

忽然听得化妆的帐外一声魅惑的轻笑，惹得她心头一惊。

白帐外的人影长发飘逸，侧面俊秀，正是游裂月。他对面还站着一名女子，身影婀娜美丽，也随着游裂月不断发出轻柔的笑声。

莫非此人便是久仰大名尚未见其人的二王爷宠姬？洛河突然露出一丝俏皮的微笑。

“你就这么肯定那人会出丑？”那女子声音娇媚的说道。洛河进一步肯定了她的想法——此人对游裂月根本不用敬语，自然是关系非同一般。

“女子扮男是俊俏可爱，而男子扮女……你觉得能有什么效果？”

“自然是……”那女子脆生生的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乐不可支道，“遗臭万年！”

游裂月也轻轻笑起来。

洛河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说笑，眉头却皱也不皱一下，反而面色更加悠然自得。这两个人明目张胆的特地跑来这里说这些，分明是故意要她听见，心头不安，一会便更容易当着百官出丑。洛河红唇一挑，轻轻笑了笑，轻声念道：“岂能如了你们的愿？”

“恩？”小翠挂首饰的手顿了顿，问道。

“没什么。”洛河低头一笑，不愿多言。

此时此刻，曲椋风坐在皇族身后的一张宴桌上，面色清浅，目光如晨曦青光一般淡然的扫视着一桌达官显贵。这些人职位都不如曲椋风，平日里莲大人孤默寡言，难得在宫外见到，见到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难得的年宴，自然要讨好巴结一下这位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曲椋风心知肚明，低着眉眼淡淡的应着众人的奉承，嘴角连丝微笑也不带，话却说得“文不委婉死不休”，让众人纷纷吃了软钉子，看他两眼也自知理亏，再也不敢说话。

前一桌的主位上坐着游罹天，身边坐着刚刚返席的游裂月和另外几位王爷。游罹天面带微笑，时不时被一些菜辣得直吐舌头，着实是小孩模样。游裂月倒坐得稳稳当当，一身暗红墨黑相间的锦衣玉袍更映得他面如桃花，美目不时流盼，自是一派风流。

突然一位小臣跑到游罹天身边俯首低声禀报，游罹天听着听着，嘴角便绽放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抬头笑道：“到时辰上二王爷的仙侣舞了。”

游裂月一抿唇笑了，他笑得极美，宛如一弯白月一般清艳柔婉：“那便……请皇上看好戏吧。”

游罹天也回了一笑，这一笑明显清澈得多，仿佛春日里的阳光一般温暖：“那是自然。”

戏官向众臣报了戏名后，戏台子便突然暗了下来，一块巨大的白绸布在戏台后方展开，如屏幕一般平立在台后。

曲椋风转过身子，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突然昏暗一片的戏台，终于露出迟来的一丝微笑。

游罹天饶有兴味的看着，游裂月的目光则温柔的落定在曲椋风的侧脸上，嘴角带着一丝诡异却依然绝美的笑容。

“咚！”大鼓敲了第一声，气势浑厚，余音久绝。

随着鼓声，戏台后因透着白绸而变成白色的灯光突然打上戏台，见此闻所未闻的场景，众人的目光都是稍微凛了凛，下一秒便四处寻找游裂月。

灯光未稳，便只听得“唰”的一声，仿佛是天女散花一般，几百匹白绸从天而降，顿时如银河一般蜿蜒在戏台上方的空中，那雪绸清白得让人心中一澄，不觉感觉到一阵凉意。突然白绸后又展开一块五色绸，透着这彩丝，白色灯光突然变为五彩缤纷，映得雪白的绸柔柔的流转着幻色华彩，戏台上由清纯突然转为华丽，使得本来光秃秃的戏台突然便成了一处梦幻的仙境。

“咚！”第二鼓轰然响起，荡气回肠。

飞舞的白绸全部落地，在戏台上铺了一层层雪白梦幻的柔纱，白里透着雪意，层次分明。穿着青绸衣的白大人舞上，众人皆鼓掌。这位白大人在上一朝本是一名伶官，因聪慧才智，后来才被游裂月进谏，破格提为内阁大臣。只见他长发束起，眸色明亮，一身青绸显得气度不凡，加上腰间系了一串紧金铃，更在风雅中多了一分灵动。他跳得很好，伸展又不失柔美，每个动作均恰倒好处。

游罹天与曲椋风均带着微笑看着，游裂月则笑得依然妖娆，不时看一眼频频点头的皇帝，又看一眼面色柔和的曲椋风，渐渐笑意更浓。

曲椋风却突然察觉到游裂月的目光，抬头一撇，清冷的看向正对他笑意盎然的游裂月。见曲椋风看向自己，游裂月却丝毫不回避，反而笑得更加放肆。曲椋风知道他此笑的含意，故也对其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下面出来的可是男扮女装的烈大人，请诸位好好欣赏。”游裂月话里有话的一句轻笑，满屋人都愣了半晌。

“咚！”第三鼓沉声而起，仿佛满地的白绸都为之动荡了三分。

白大人一个跨步掠下了舞台，戏台上顿时空空如也。

众人正在奇怪，却又见极多的白绸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如雪花一般遮天避日，一片片丝绸舞得整个戏台没有一丝缝隙，满目都是晶莹的雪白。

鼓声却从此没有停，一声一声打得沉静苍凉，使得人忍不住心头微微震荡。

最后一片白绸落地之际，忽而两片长绸拔地而起！

众人心头一惊，定睛一看，两片长绸已然从那趁刚才落绸时上台的舞绸人两侧飞然而落，而舞绸人突如仙鹤一般独立而起，那人着一身雪绸，乌发如墨，眼眸微闭，仿佛一朵纯净雪莲一般瞬间盛开在皑皑白雪中，那般惊艳，那般脱俗。

然而，一瞬间宫殿里竟没有人鼓掌，细若游丝的古怪游移在宴桌上。

游罹天瞪着眼睛没有说话，表情严肃，游裂月则面带得意的微笑，为自己刚才那句话营造的效果轻轻笑出了声。

曲椋风也微微张了张嘴，清淡目光终于带了七分诧异的看向戏台上如奇葩一般清艳的雪衣“女子”半晌。震惊完全占据了他的思考，他的目光几乎无法移开。

而夏洛河如白衣仙子一般翩跹起舞，她的舞蹈带着六分少女含苞欲放的清美，又携了四分少年挺拔英气的刚劲，如林中小鹿蹬着劲蹄越过枯叶丛丛，轻盈却又不失力量。洛河一直微闭着眼不去看台下，嘴角勾起一丝有意无意的微笑，白衣胜雪，挥袂则长绸飞舞，仿佛翻手覆手间则飞雪漫天，拂去了几丝污垢一般。

台下的游裂月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在脸上，他的目光闪过一丝暗色。

鼓声激荡，洛河的旋转随着越来越快的急鼓也变得越来越迅速，她的舞蹈与鼓声一样节奏分明，她周身的绸缎飞天而起，仿佛仙光一般围绕在她身边飞舞——

“咚——”鼓声住。

洛河也一瞬间定住了身形，又缓慢的收起了姿势，坐在地上如一只柔弱小憩于江雪上的白雀。节奏骤慢，漫天绸缎方才缓缓落地，在她身上柔软的铺成一片。

半晌过去，台上台下还是寂静如死。

洛河微微喘息着，终于抬起眼偷偷的看着台下。

呆住的游罹天看着看着终于回过神来，一个可爱的微笑瞬间绽放在他的脸上。他头一个站起，大声鼓掌喝道：“好！”

随着这一声，游裂月脸上的微笑顿时僵硬如冰，他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完全黯淡下来。而在座的众人这才如梦方醒，顿时掌声雷动，议论与叫好声也顿时充斥了整个宫殿，声音之震撼，可谓惊世骇俗。

曲椋风坐着没有动，掌也是象征性的鼓了鼓。

他根本没有理会游裂月愤恨向他看来的眼光，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台上已经站起微笑致意的洛河，他的目光中夹杂着四分惊羡，三分赞扬，却还有三分莫名的凉意。

夏洛河……果然是个奇少年，他的舞真的如仙子一般美丽。

然而……这一舞无论如何也太令人奇怪……

曲椋风的眼色一点一点消失了光芒，古怪的情愫与随之而来的怀疑慢慢涌现出来。

他身后的官员们都大声的议论着：

“那跳舞的是哪位乐官？以前怎么没见过？”

“琴大人没听见？刚才二王爷说那是刚被提成枢密使的烈大人！”

“胡说！烈大人少年英才，哪是这么个窈窕女子！”

“哎呀，是二王爷亲口点的，扮的女角！”

“真是看不出……实在没有半点男扮女角的痕迹呐！”

听到这最后一句，曲椋风的目光终于一振。

没有半点男扮女角的痕迹——

曲椋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明明少年，即便是生得太玲珑剔透，舞跳得再惹魂出窍，也不可能让他觉得目光无法移动……上回翡翠谷的事也突的跳进他脑中。夏洛河……难怪他一直觉得他与众不同，他身上那种灵动，伶俐，都来得太蹊跷……

在周遭如雷的掌声中，曲椋风的拳头突然握得很紧。

正文除夕夜

状元府，东屋冷清的亮了一盏灯。

状元府大门外，满街挂红，灯笼高挂，人声鼎沸，莺歌燕舞。然后这盏橘红色的孤灯就显得格外寂寞。

因为前一天就休了状元府绝大部分仆人的假，再加上难得的除夕夜，剩下的仆人们都借着主子不在家出去看热闹了，所以这偌大的府邸空得很荒凉。

东屋里站着一身红色夹层小袄的小翠，两个圆圆的发髻盘在头上显得非常喜庆，再加上她被冻得通红的脸蛋儿，更加显得可爱俏皮。小翠身前的窗上和衣躺着的赫然是洛河，她跳了舞连安也没请便直接带着小翠溜了回来，此刻正悠闲自在的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哼小调，任小翠在旁边哭笑不得。

小翠急得直搓手：“主……主子，皇上和大臣们一定都在等着您回席呢，这样不和皇上打声招呼就擅自回府……这……”

洛河眼睛都不张一下，只是笑得安之若素：“没关系，没关系。”

小翠不死心的劝道：“可是，这……这可是罪啊！”

“罪？”洛河终于睁开一只眼瞟了小翠一眼，随即又一下笑了，“没事……皇上那么善良，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定我的罪？”

“可是还有莲大人他们……”小翠欲言又止。

“莲？”洛河把那只眼又闭上了，“他才不会去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唯一可能找茬的是二王爷，不过……估计他现在也没这个心思了。”

小翠看她如此反应，终于摇摇头不再说话。洛河这才睁开眼，露出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冲她笑道：“难得除夕夜轻松一下，我可不愿意困在那里被一群老头说三道四。”

小翠极无奈的看她一眼，转身轻声道：“那我去给主子做碗清粥。真是的，这除夕夜一屋子人都跑没了，连个厨师和看门的都没留下，也不怕被抢！明天回来要好生教训他们一顿！”

“罢了罢了。”洛河忙息事宁人的摆摆手，“人家一年也就这么一回过年，不要计较了。”

小翠点点头，出门去了。

洛河笑嘻嘻的躺着看她出门，目光一转直接落定在窗外。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她望着西窗外清冷的白月，心下一片明澈。

到这边已经四个月了……

她目光幽幽，轻轻的叹了口气。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着实是一段难忘日子……洛河微微坐直了些，看着窗外树枝剪影默默的点头致意。

月是传递思念之物，但愿能传到父母和小空那里去吧。她苦苦的一笑。

“再有三个月……就能回去了。”

她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小翠一声惊叫。

洛河立刻翻身下床，刚要开房门，却突然瞥见一把亮铮铮的长剑从门缝中单刀直入，惊得她连退了两步。门突然大开，小翠先一猛子扎了进来，还未站稳，就又被身后的黑衣男子一把抓住胳膊。

洛河望着那黑衣人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刺客戏码在状元府你也敢玩？”

黑衣人也笑一声，冷冷道：“要她的命，就跟我走。”

洛河一愣，这声音仿佛在哪儿听过，便皱了皱眉，问道：“你是哪派来的？”

黑衣人冷冷的看着她不答。

小翠脸上突然显现出古怪的表情，她停止了颤抖，抬头奇怪的看着那黑衣人。

洛河看她如此表情，刹那间明白了那位黑衣男子是何方神圣，她攥起拳头在唇边，笑咳了两声，试探道：“请问你，这衣服比山贼衣服强很多吗？”

来人愣了一下，盯着她一动不动，直到洛河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才随即赌气一般的把面罩摘掉一点，果不其然，面罩下便是寥槿气宇轩昂的脸。

“寥大人！”小翠一声惊呼。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洛河惊讶的问道，随即又笑说，“放心，今天这府里没人。”寥槿点了点头，简单明了的说：“在这里说不安全，跟我走，轩主在等你。”

洛河怔在原地。

轩主？

他来了吗？

恍惚中已被寥槿拉起，看着他对小翠交代了什么，下一秒自己便已经被蒙上黑色的大袍，

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箭步如飞。大街上果然热闹非凡，洛河隔着黑布都能看到满眼鲜艳的烛影摇红，恐怕这两个黑衣人在旁边树丛里疾走都没人会注意。寥槿一言不发走得很快，洛河有些不安的随着他，三拐两拐眼前便突然没了颜色，四周静谧如死，只听得自己的脚步踩上枯叶时清脆诡异之声。

奇怪之际她脚步已经停下，她却恍若浑然不知，如警惕的兔子一般机警的试探着满目黑暗和其中的未知。寥槿在身边也没了动静，她刚奇怪的要摘下黑袍，却突然听得一声轻轻的笑：“你喜欢当瞎子？”

洛河伸出去摘面罩的手戛然而止，停在半空中极轻微的抖动了一下。她看不到说话的人，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他的声音，并且突然有一种恍然的亲切之感，竟蓦地红了眼眶。

但她自然没有哭。

洛河用了三秒时间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她的手终于一把扯下面罩，露出一张笑容灿烂俏皮的脸和一对弯如月牙的笑眼：“不喜欢。”

眼前的柳玉寒虽裹着厚厚的狐裘，身子却似是越发清瘦了，脸色苍白得如天山最白的冰晶，却显得一双杏眼亮如秋水。但那双眼仍是冷冷的，即使是望着洛河也一样不着光彩。而柳玉寒也依然唇边带笑，如水中涟漪一般点到为止，轻巧玲珑。

洛河望着他不语，心中却突有一阵辛酸，嘴角的笑容也为此而滞了片刻。

两人站着静静对望了一会，柳玉寒才加重了三分笑意，说道：“怎么？你不仅喜欢当瞎子，还喜欢当哑巴？”

洛河也一歪头笑了：“你把我弄到这么安静的地方来，也要容我应应景。”

“这里是帝都最安静的地方。”柳玉寒轻轻说道，伸手掸了掸落在自己毛裘上的一片枯叶，“很不错。”

“是不错。”洛河抬起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四周，倒吸一口冷气道，“适合拍恐怖片。”

看到柳玉寒轻皱着眉一脸探究的看自己，洛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咳……”柳玉寒似乎为掩饰难堪轻咳一声，两人又安静了半晌。

一滴雪水从树枝上滴落，掉在洛河的脸上，冰凉的。

她闭起一只眼刚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却突然觉得脸上又是一凉。柳玉寒苍白修长的指骨轻轻擦过她的脸，抹掉了那滴雪水，却留下了比那冰滴更冷的温度。他轻轻拽出挂在洛河脖子上的玉坠，端详片刻，又轻轻的放了回去。

他慢慢收回手，又缩回毛裘中，看起来是确实受不得半点风寒。

“你……最近过得如何？”他微微挑眉，轻声问道。

洛河也垂下眼低声答道：“还好。”

“宫里的事，免不了伤脑筋。”他语气中微带了点抱歉，又轻声笑了，“不过看你似乎真的应付得不错，你平定西领叛军的事我听说了，还有……”

他突然弯下腰，俯在她耳边轻轻道：“今晚的仙侣舞也跳得很美。”

洛河眉头一皱，连忙问道：“你怎么……你怎么进得了宫？”

“我当然进不了。”柳玉寒皎洁一笑，点着她鼻头道，“但我知道，你肯定跳得很好。”

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一分戏弄，洛河脸上一红，咬住嘴唇道：“你……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的？”

“呵呵。”柳玉寒却是一挑唇笑了，那笑容惬意如一只慵懒的猫，“我前几日来帝都办事，想起今天是除夕，怕你见月思乡，就来看看你，当然还有安排三月的事，但都写在卷上了，你自己看看便可。”

“说得可真容易。”洛河白他一眼，赌气道，“你竟然就叫寥槿直接闯进状元府，也太胡来了，要不是今天碰巧一个人也没在，如果被人抓到如何是好？”

柳玉寒笑容里的惬意有增无减：“我敢让寥槿硬闯，就自然有不会被抓到的把握。”

“那你就不怕被叱落轩的人发现？万一有个眼线，可是全盘皆输……”洛河也没有问他的把握来自哪里，只是继续质问道。

“我是会傻到栽在自己人头上的人吗？”柳玉寒睁大了眼睛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你放心即可。”

他又抬了抬眼忽而一笑：“倒是你，若是以前你不会说我‘胡来’的，最胡来的人从来都是你，怎么如今说话倒如此稳妥了？”

洛河一怔，喃喃道：“稳妥……”

当年夜闯风流帮的时候，她可丝毫没想过稳妥。

翡翠谷一事，当时是莲冲着她皱眉道：“太胡来了！”

如今……竟是自己对柳玉寒说出这四个字来？

她自嘲的一笑。什么时候……自己说话思考的方式竟然已经和曲椋风一样了？

见她表情悲凉，柳玉寒轻笑一声说道：“开句玩笑你就当真了，你那鬼灵精的脑袋呀，没这么容易被腐化。”

洛河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再搭话。

柳玉寒深深叹息，俯下身来，抬着眼睛看着低头的她道：“怎么了？难道被我说痛？洛河乖，谁欺负你了和玉寒哥哥说，你玉寒哥哥——”

他眼中如落满星光一般璀璨，却皱着眉头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仿佛真的极肃穆的安慰洛河，活脱脱一副较真的孩童模样，终于逗得洛河忍俊不禁，笑骂道：“去，这么大把年纪了装什么可爱。”

“什么叫装可爱？”柳玉寒直起身子不服气的回敬，依然是一脸严肃，“你玉寒哥哥我本来就玉树临——”

“停……”洛河强忍着笑，上前一把捂住柳玉寒滔滔不绝的嘴，不准他再说话。

柳玉寒轻笑一声，摇摇头表示不说了，洛河才松了手，方要缩回来，却被柳玉寒一把拽进怀里，惊得她心中一阵乱跳。

“洛河，我很想你。”

她突然听得他一句轻轻的呢喃，轻柔如蜜，让她活活醉生梦死于其中。

她却欲哭无泪。

情景一如那天，他把她轻轻拽入怀中，二人隔膜着彼此，只因他们都深深知道最后无疾而终的结局。她终要走，而他也终要赌上性命拼一死战。

绝不相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们都是不愿吃亏的人，所以他们都赌不起……

然而今日——

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依然清新，洛河慢慢平静下来，安静的闻着那阵阵乍苦还甘的芬芳，表情却是淡淡的哀愁。

再伟大……也终究为情所困？她苦笑一声。

他是即将要成为天子的人，他……却也……

洛河抬头看他，迎上柳玉寒黯然的目光。

他似也是在心中痛骂了自己的不知自控，却依然紧紧拥着她没有松手。半晌，才一字一顿道：“就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三月之后，我发誓我能忘了……忘了！”

他的语气里有咬牙的痕迹，带着淡淡的金属迸裂一般的刚烈。

就这么一会儿……

彼此都忘了其他的事情，就只安安心心的相拥。

如若注定不能在一起……那么彼此只求得有一个片刻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洛河才缓缓直起身子，柳玉寒也轻轻放了手。她之前几乎冻僵的身体已经被暖暖的毛裘拥得一阵温意，只有手腕还是一阵冰凉——正是方才柳玉寒一直握着的地方。

她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己的手腕，问道：“你的病，无碍吗？”

提到病，柳玉寒却是一脸举重若轻的淡然：“一年一年都熬过来了，没什么。”

洛河低下头没有说话，随即拿出柳玉寒刚刚给她的战略细细读了起来。

正读着，突然寥槿如幽灵一般突然出现，脸色冰冷，声音却有些急促：“轩主，柳姑娘刚差人来报信，营地出事了。”

柳玉寒眼色一凛，冷冷道：“什么事？”

“不清楚。”寥槿迅速回答，“好象是雷家剩的那些人……”

“哼。”柳玉寒的眼色瞬间冷如寒冰，声音决绝道，“看来还是不能慈悲，叫那人捎信回去给姐姐，让她先把持住，我随后就回。”

洛河听他的语气不善，皱眉问道：“怎么了？”

“乱七八糟的事，你不用多管。”柳玉寒却回头对她甜甜一笑，“我得走了，这战略你先看着，不明白的地方……到了三月自然会有很多碰面的机会，再问不迟。”

洛河还未答，他便一抖毛裘疾步而去，一会她便听到马车辘辘远驰的声音和枯叶碎裂的声音。她目光幽幽的望着早已漆黑一片的前方，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回府途中，时间已马上就要午时，街上有家的人都已经回家同亲人守岁，空落落的街上到处散落着残红的废屑垃圾，掺和着早已不净的雪水，显得一片不堪入目的荒凉狼籍，除夕夜晚看到景象如此，心中难免悲从中来。洛河披着斗篷站在路中间看了半晌，方才轻叹一声举步回家。

到了状元府，一些门丁家仆已经回来，见到她连忙行礼请罪，洛河没有理会，漠然招手让他们起来，自己轻轻走回屋子。

那盏孤灯依然如旧，在黑夜中唯一寂寞的地方默默的燃尽了灯油，散发着昏暗的光芒，却渲染了一面苍白的墙壁。

正文朝烈帝

大年初一。

洛河清晨醒来，睁眼便看到满目银白，窗外枝桠上铺了一层白雪。看起来应该是凌晨时分下的雪。素净之色蓦地入眼，她精神一振，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服，一边叫小翠进屋来。

门推开，小翠一身火红的棉袄暖洋洋的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冲洛河笑嘻嘻的说：“主子可是起来了。”

洛河笑看她一眼，不服气一般的说道：“平时要早朝，今日众臣放假回家探亲，我怎么就不能多睡一会儿？”

“能，能。”小翠放下铜盆嬉皮笑脸的答应着，“主子说什么都对，我从来就说不过。”

洛河莞尔一笑，走道铜盆前一边梳洗一边道：“哪时候下的雪？”

“三更开始下的。”小翠回答，“刚才才停。”

“哦。”洛河直起身子笑道，“今天放假，我们去玩雪如何？”

“玩雪？”小翠的表情有微微异样。

“恩——”洛河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听得门丁高声的通报。

“谁？”洛河没有听清，皱着眉头问道。

“不知道……”小翠是根本就没有听，也摇摇头。

洛河叹了口气，抬脚向外走，郁闷道：“大过年的也不让我好好歇着，又有什么事情……”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厅，门口站着的是宫里出来的小厮。

洛河微微有些傻眼，道：“你这是……”

“回烈大人，小的是来传话的。”那人标准的鞠了一躬，“皇上听说烈大人家远没有回去，怕烈大人无聊，请烈大人入宫陪陪皇上。”

洛河听罢，脸一苦，低声嘀咕道：“什么怕我无聊……分明就是他无聊要我去陪他……”

小厮一抬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洛河忙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吧，过会子我自己过去。”

那小厮又是一个标准鞠躬，才直挺着腰板走了出去，看背影似乎气焰惊人，惹得洛河和小翠一同笑了起来。

笑了片刻，洛河又拉下脸来。大过年的还要进宫陪皇帝聊天，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要浪费很多脑力，当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虽说与这位皇帝聊天，不至于一言不和便掉脑袋，但也总不能太过出言不逊，

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苦差事。

但……就算对方是如此善良的游罹天也不好在大年初一对其耍赖，何况归根到底还是贵为天子，除夕夜引发的微妙状态如今一戳就破，断不能给游裂月留下什么把柄。

所以，纵然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洛河还是叹了口气换了衣服乘车去了。

除夕一夜喧闹，次日皇宫就仿佛变了个模样。没有了黄金兵甲，没有了朝拜众臣，连满宫廷的红饰都被拿掉了不少，空荡荡如一夜萧条。

洛河走在空无一人的宫廷中，只听得自己脚下的瓷石被靴跟踏得不断发出铿锵之声，空落落如钟摆一般一下下打在心上，顿时觉得一片空茫，加之满目仿佛萧索的景象，洛河竟忍不住打了几个寒噤。

走了几个宫殿来到内庭，远远的便看到游罹天似乎百无聊赖的模样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左顾右盼，见到渐渐走近的洛河便面露喜色，几乎要站起来迎接。

洛河见他如此表情，突然想起他每每看到曲椋风时松一口气的模样，不禁微笑起来。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请安，游罹天满面微笑着喊她起来，又笑道：“不用太客气，今天找烈大人是来聊聊天的，不用太拘束。”

聊聊天？洛河眉头微微一皱，皇帝找臣子聊天，这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但她很快整理出微微的一丝笑，回道：“皇上能找臣聊天，是臣的荣幸。”

游罹天叫她坐下，又叫婢女奉茶。洛河目光带有微微警惕的望着他，半晌，游罹天终于抿起红唇俏俏的一笑，洛河便也随着笑了，算是打破了僵局。

茶水上来，看去是金黄的蜜糖色泽，端起一喝竟是在叱落轩常喝的甜茶，这茶与东领的几乎无不同，都是入口清香，甜而不腻，果香迷人，醉人心脾，洛河一口口细细的品着，瞬间只觉得回味，百感交集，眼色也不免惆怅起来。

但——

她突然惊醒一般肩头微微一耸。

帝都的好茶多得是，以前在宫里也从没喝过这甜茶，怎么会偏偏在今日她单独见皇上的时候，奉的却是这种东领特有的茶水？

洛河心中微微一颤，偷偷抬眼一瞥，果然看见游罹天丝毫不掩饰的正望着她，心下一凉。刚想放下茶碗，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样反倒是自揽嫌疑，便端着又喝了几口，作出惊奇的表情对游罹天叫道：“臣以前在东领上学时在先生家喝过这种甜茶，很是喜欢，十年啦，不想却又在皇宫内重新品到，真是缘分呐！没想到皇宫中也有这东领特产的茶品——”

她说完瞥瞥游罹天，见他有些发愣，便笑得越发灿烂惊叹道：“瞧我说的，真是失礼了，帝都皇宫什么稀奇东西没有呢，请皇上恕罪！”

见游罹天轻轻笑了，洛河也松了口气，心中嘀咕：这位皇帝当真是善良的可以，说点好话便息事宁人。他平日里感觉灵巧，性情倒也不迂腐，别人的奉承他也不是因为中听才高兴，而是真正死心塌地的相信……她叹了口气，这位皇帝生在帝王家真是苦命，如若在个读书人家中没准还能成一翻事业。而他身为皇帝却是大大的悲哀，若是没有那位卓绝的丞相辅佐，朝烈帝要怎么真正以“德”服人？这个年头，自己仁义只会害了自己，虎伤人并非因为人害虎，在这世上，人也确实只能自救。

看她颇有深思之状，游罹天轻轻叫道：“烈大人？”

洛河反应过来，忙道：“皇上若不嫌弃，私下里叫臣洛河就行了。”

“恩，椋风当年也是这么说。”游罹天笑眯眯的，他说起莲丞相时总是一脸安心之色。

洛河干笑两声没有回话。

“洛……河。”游罹天试探的叫了一声，又靠回龙椅上，笑着说，“很好听的名字。”

洛河皱着眉头看他：“不敢当。”

“其实——”他看她一眼，有些小心翼翼，“那甜茶是特地奉给你的，椋风怀疑你是东领叛军的奸细……”

洛河心头一惊，皱着眉头瞪着他。

“但是，我相信你不是。”游罹天纯纯一笑，目光望着天花板轻轻说，“你是……帮我平定了西领之乱的彩国功臣。”

洛河又是一惊，心里却难免有些内疚。这位皇帝真是善良得太过了，竟然如此无缘无故无条件的相信她，就算她平定了西领乱军，然而只要抱定她是奸细，仔细想想这简直是太容易识破的圈套。而他却如此的相信她，而且竟把曲椋风的计划全盘拖出，当真不怕她报复他赖以治理国家的丞相大人吗？

洛河微微一笑，又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

如今西领叛军已定，剩下最大的敌人就是东领叱落轩，曲椋风这样的怀疑是很正常。然而……为什么那么久都没有行动，惟独今日甚至利用皇帝来引她上钩？

再者说来……她目光犀利的看了看游罹天，万一他所谓的“我相信你”也是曲椋风的计策之一呢？如果曲椋风就是为了让她产生愧疚感而故意为之呢？

她不禁心中一寒，决定收起怜悯之意，多加小心。

此时。

游罹天轻声笑了笑，那笑声却含着略微奇怪的悲哀和空凉，他倒在龙椅的靠背上，一双如星芒般的明眸默默的盯着门口还未摘下的一快红绸，轻叹道：“每到新年，我都会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洛河墨黑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他，游罹天又苦笑道：“你是从民间选上来的，你一定知道……我在人民之中的声望有多么差。”

他一副悲哀的模样。洛河看着不免同情，也轻轻随他叹了口气。

“他们说我昏庸，说我偏袒贪官，糟践百姓……”游罹天眼中的悲哀仿佛要凝出泪水，“可我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两岁的时候母后就因为生下裂月去世了……然后过了六年，我父王也……没有人教我怎么作皇帝，我……要是没有椋风，我也许早就死了。”

洛河看他的目光里微微一丝不解。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他就不怕她真的是奸细？

然而下一秒，她仿佛释然般的笑了笑。

原来他是真正的相信自己。怀疑任何人都不要怀疑这位善良的皇帝，除非是曲椋风的主意，否则他不会有意试探她。而曲椋风是绝不会让他说刚才这些话的。所以……游罹天身为一个对任何人都不存在欺骗心理，把任何人都当作朋友的人……

他对自己说这些常人认为的私话，是不用去问为什么的。

她松松一笑，对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应该怎么做？我真的不晓得。”游罹天埋下头，声音低哑如受了委屈的孩子，“每个有罪的人我都宽赦他们，我都尽量仁慈的对待他们……但是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不好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懂得我宽容他们的意思？一个王朝不是要善良的走下去才会成功吗？我只是……不希望有人会死啊。”

洛河静望着他，望着他说完这些之后埋着头一言不发的模样。她知道身为叱落轩的同伴，不应该帮助朝烈帝，然而此时她心中却容不得她不帮。半晌过后，她突然张口，声音也是幽幽而低沉的，一字一顿道：“皇上看到他们不死，然而他们害死的百姓皇上看到了吗？”

游罹天肩膀一抖，但仍旧没有抬头。

洛河苦笑一声，继续幽幽道：“曾经有个朋友跟我说，现在死的人都是为了以后死更少的人……皇上，宽容并不是宽纵，善良也并不是盲目的容忍。臣明白皇上是一心为了治理国家，一心不愿看到有百姓死去，也是一心希望这些贪官污吏会改过自新。但是正因为皇上太在意这些，而被蒙蔽了心里早就清楚的道理……皇上，不是所有人都配得到您的宽容。好有好报，恶有恶报，这明明就是天理不是吗？”

游罹天猛的抬头，瞪大双眼看着洛河，满眼落满星光一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喃喃道：“好有好报……恶有恶报……”

“对呀。”洛河抿嘴俏皮一笑，“皇上不知道吗？”

游罹天愣了一会，突然也笑了，笑了很久才点点头道：“知道的。”

洛河莞尔一笑。虽然不指望今天她说的话会让游罹天马上变一个人，然而至少也帮他稍微解开了他的心结，也算是成功一半了。

“皇上不喜欢作皇帝吧？”洛河笑问。

“恩。”游罹天神态轻松许多，托着腮微微笑着，答道，“不过也没有办法，皇帝不是我想做就做，也不是想不做就可以的呀——”

“那就让别人帮你如何？”

突然一个柔顺似水的声音悠然响起，洛河与游罹天一同转头，便看到游裂月穿着黑色的丝袍轻轻走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洛河皱着眉头看着他。也许是有什么特赦，他入宫都不用小厮来报给游罹天知道，但是……竟然如此肆无忌惮的说出这样有明显反皇意味的话来，未免也太……他以前看似都谨慎小心，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来的。可今日竟然如此大胆……

她目光密密的大量着游裂月和他嘴角那丝捉摸不定的笑容。

“烈大人？”游裂月微微挑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笑睨着洛河。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请安。

“有什么事吗？”显然是为刚才的话感到不舒服，游罹天微微皱着眉头问。

“过年时分，想进来看看皇兄呀。”游裂月甜美如蜜的一笑，“刚才在外面刚巧听到了皇兄的抱怨，一时想到这个主意，就说出来了，请皇兄不要见怪。”

游罹天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洛河冷笑一声，目光直接落在游裂月脸上，虽然她并不想惹事，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她在理，也顺便让游裂月尝尝苦头，便说道：“二王爷这句‘主意’，若是换了另外一个昏君，恐怕是要掉脑袋的罪。”

游裂月故意不愠不火的看她一眼，也冷笑道：“只可惜皇兄很善良，他连犯过欺君之罪的佞臣都会原谅，又怎么不会原谅我这句玩笑呢？”

……他是看准了游罹天不会记仇秋后算帐才敢说出这种话。洛河眼色暗淡的看着脸色顿时涨得通红的游罹天。这种话里藏刀的意味任谁都能听出来，难道是趁着莲不在，又刚好为了发泄仙侣舞之怨，看准了皇帝的善良和她的初出茅庐没有后台，便一股脑发泄出来吗？

洛河咬咬牙，偏偏自己的地位不高，还不能当着皇上的面破口大骂，得罪了二王爷可不比得罪了皇帝，他来日定会以十还一的奉还。

“玩笑也要分身份吧。”洛河只得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是啊。”游裂月又是邪邪的一笑，“说到身份，烈大人那个男扮女装的仙侣舞跳得可真不错啊，堪比民间艺人，不愧是平民家庭里长大的——”

洛河有些生气的瞪着他。陷害莲的时候是他把身份问题压了下去，现在竟又反打一耙！但她告诫自己万万不可生气，否则正好如了他的愿，便微微一笑道：“多谢王爷夸奖。”

游裂月一脸得意道：“没什么，皇兄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人，又能扮女装，又能跳舞，平日里政事也处理得——”

“皇上。”

突然听得淡淡的声音，三人回过头去，竟见到曲椋风一身白衣风雅十足的站在宫门口，旁边站着一脸为难的通报小厮。洛河一笑，他想必是在门外时听到了游裂月的话，才赶进来挡驾的。

“莲大人？”游裂月一挑眉，看了一眼曲椋风，又冷冷的看着那小厮斥道，“不是来什么人都要通报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莲大人他……”那小厮吓得直向后退，摆手辩解着。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要进来的。”曲椋风很自然的帮他顶了过去，淡淡的看着游裂月，对着皇帝和他一一请安，又冲洛河微微点了点头。

“来人要进便进？那如若来的是刺客，我皇兄岂不是要命丧当场？”游裂月却依然冷冷的说。

曲椋风看他一眼，干脆不理他，道：“我有重要的事要禀报，请皇上到西边阁子里商量。”

游罹天像见了救星一般连忙站起来往外走，二人出去之后，洛河也跟着站起来，也欲离开，却被游裂月一声叫住，她皱着眉回头，却看到游裂月笑意全无的脸。

“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你也最好转告莲这三个字，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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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19章战略书

洛河在游裂月的目光下故作坦然的一笑，抬脚走了出去，她出门时目光瞥见游裂月从侧门走出，嘴角没有一丝笑意，甚至他的双眼也瞬时充满了疲惫。

她目光轻扫而过，轻轻叹了口气。每日在争权夺利，争来的是什么呢？是疲惫，是空虚，还有再也不能简单的生活与思考。为什么一定要那把龙椅？为的只是心里一丝不甘不愿，换来的却最终是一场空茫。自古帝王无泪，因为所有性情都在争抢中慢慢磨为了心机，最后化为一丝灰色的疲惫……

权力真的是害人的东西。洛河眼中黯淡无光。游裂月如此疲惫的眼色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却如此深刻的让她这么悲哀。

她脑中想着，没有看到正立于走廊尽头的曲椋风正云淡风轻的看着她。

“怎么？”

她惊得一抬头，正对上曲椋风气定神闲的脸。洛河立刻皱起眉头，目光寻找着游罹天，却只见得空空如也的走廊，终于叹了口气问道：“皇上呢？”

曲椋风仿佛很自然的答道：“回寝宫了。”

洛河抬眼盯了他数秒，忽而吐气一笑：“你果然是在骗他——”

曲椋风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洛河，却面色如常道：“保驾。”

洛河的笑容有些苦，这人真是惜字如金，倒正好说在点上。不过他胆子也够大，竟然以这样的借口欺骗游裂月，就不怕他此时突然出现，揭穿他的计谋？不过……她眼珠一转……就算如此，他也能想出更好的借口吧……毕竟身险于宫廷斗争的人，谎话来得最快，张口便来，曲椋风看着虽正直，也免不了耍些花招，否则定会沦为他人口中之食。

她抬头看看曲椋风，还是决定不要询问什么为好，他正在怀疑她，话绝对不能多说，否则祸从口出，万一被抓到什么把柄她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曲椋风见她貌似思考，便淡淡道：“在思考怎么摆脱嫌疑吗？”

洛河怔了怔，然后她便目光一转，眼中流光异彩，嘴角却是轻轻笑了。又来这一套，先下手为强，他就不会觉得腻烦吗？

“不是。”洛河笑得唇红齿白，“我在想是什么让你这么怀疑我，连那种甜茶都弄来了。”

“那种甜茶？”曲椋风锋眉一挑，定定的看住她，“你不知道那茶的名字吗？”

“你看我像是喝到好茶就一定会打听名字的人吗？”洛河毫不客气的回敬，“不要因为怀疑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往我头上扣罪名，丞相大人。”

曲椋风被她说得有些语塞，却依然不动声色道：“毕竟不能漏下任何会引起麻烦的疏漏，身为军人，你就不明白这一点吗，烈大人？”

洛河眼色一挑道：“你一定要把话题转到军人上面来？既然如此我——”

“你不用再兜圈子了。”曲椋风打断道，目光清冷，“你入宫时我便对你说过，如果你有丝毫图谋，我定会让你灰飞烟灭。如今我越发明白你是极聪明的，而正因如此我便怀疑你隐瞒了一个更大的阴谋。你很聪明……但是我希望你能小心一些。”

洛河听完却突然笑了，曲椋风定定的望着她，目光有一丝奇怪。

她心中明白他的意思，便悠闲的一甩衣袂，抬腿便走，路过他身边时轻飘飘的甩下一句笑语：“我收下了。另外二王爷也要我告诉你，小心一点。”

曲椋风的手微微的抬高了几寸，却没有动，又轻轻的放下了。洛河看在眼里，心下明媚一笑，更加洒脱的向门外走去。

宫殿外阳光灿烂，映得满地白雪耀眼夺目。洛河微眯着眼走向等候在宫外的小翠，嘴角的笑意一丝丝消失，最终化为一丝淡然的悲哀。

也许宫廷里太过阴冷，她突然陶醉于这温暖的阳光中不能自拔。

回到状元府，洛河便打发了所有佣人，只叫小翠一人守在门外。

她突然想起了柳玉寒留给她的战略卷，除夕夜回来得晚了，加上心情哀怨，回来后倒头便睡，今日一早又被叫到宫里陪伴皇上，一直没能来得及看。这战略必须尽早看完，否则如此现成的证据，多留在身边一日都是祸患。

她窝在窗上展开细细的卷轴，细细读来，越读眉头皱得越紧，后来索性跑到书桌前一把拉下挂在墙上的地图，皱眉看了起来。

军力三万，兵为三路。一路叱落轩的王牌水师，约一万人，从宫河出发，一路行水，直取羽河。一路民间征兵和叱落轩原有士兵组成的大军，约两万五千人，绕西领到隐山，再和西领叛军一样设伏南领陌山，同时分出一小队人马占领翡翠谷，控制南领与羽河的接口。第三路为暗杀军，只有五千人，由叱落轩专门培训的突袭以及暗杀高手组成，专门闪击突袭，路线比较分散，属于隐形军。

洛河皱眉注视着地图上兜着的一个大圈子。她很明白柳玉寒如此部署的想法。水师干净利落直取内脏，在羽河定会和王师有一次大战，正因为水师是极集中的突破，则王师不会像先前计划的那样环绕羽河，而是会正面迎战，这样便给陆地军留出了空隙。叱落轩本不擅水，这一战的胜算并不大，但王师恰也不擅水，所以水上一战可说是一大悬念，但无论结果如何，受挫的只能是王师，因为柳玉寒的意图显然是消耗对方的力量，而把宝全部压在两万五千大军和五千精兵身上，这一万人可以说是大军的马前卒。

而陆地军虽然走的是西领军的老路，不易设伏，但本来两万五千人的军队也是浩浩荡荡的一只，埋伏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再加上柳玉寒出病从来都喜欢运用诸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半歪理，没准真的能打得王师措手不及。况且大军的部署也正好牵制了羽河与南领最微妙的部位，弥补了西领军犯下的错误，可以说是完全占去了所有有利位置，从地利上几乎是全胜。

而另外五千人则是趁虚而入，想方设法直入帝都，直取皇宫。

洛河一丝丝理清楚了柳玉寒的意图，眉头却依然紧皱的不放。虽然是细致的部署，但柳玉寒的路线未免也太过迂回，兵分三路不说，分得如此分散，可以说是互相几乎没有任何牵绊，三只队伍又是同时出发，虽说确实有三面同时击破导致王师措手不及的几率，可这样也太过于冒险了。加上曲椋风在军事上绝非等闲之辈，虽然战术有些许保守，但打起来时急智和策略还是有的，不是轻易能够战胜。上次翡翠谷一战，虽说她设伏五天是有些长，但他在五天内击溃了羽河军，还到了翡翠谷，这样算来，打仗也就是三天之内结束的，无论如何也是杰出的人才。

这样算来是势均力敌。洛河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帝都岂是如此容易可以攻破的？否则还要她来作什么？

她细细盘算着，两方势均力敌，那么她就要扮演那决定胜负的一角。

柳玉寒啊柳玉寒，怎么丝毫也不知道怜香惜玉？洛河想着嘴角便勾起一丝笑来。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惊得她一个激灵。

此次大战，柳玉寒必亲征……那么他会不会死？

她的心跳突然跳漏了半拍，一阵从未有过的惊怕油然而升。他会不会死？

如何不死？战胜战败他也许都会死！

不战？她心中跳出如此一个天真的想法。

如何不战？军队已经整装待发，战争如同火药一触即发！

如果没了战争的理由，也许就会不战？洛河脑中几乎一片迷茫，朦胧中只想到这个理由。

战争的理由……

朝烈帝过分善良，致使百姓受尽佞臣欺压之苦……重点则在于百姓与帝王。

如果她能在三月前帮游罹天挽回他的错误……让百姓不再受苦……是否，就能不战？

未免太天真——她心中嘲笑自己。

然而她却不愿放弃这微弱的希望。只要想到柳玉寒可能会战死沙场，她就寝食难安。她要回去，注定要离开，如果他真的为了百姓，那么她会尽她所能满足他的愿望，让他不战而胜……

抱定了想法，洛河沉沉的点了下头。

一月十日。早朝。

游罹天坐于龙椅之上对着洛河频频微笑，弄得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曲椋风站在她前面，背影看起来也是有些捉摸不定。

怕是又要派任务了吧……洛河眯着眼，这位皇帝连派任务都觉得是对不起人，看起来要改造他怕是比攻打帝都还难。

不过她也不会放弃，洛河偷偷对着曲椋风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我收到了消息……十五日在天权会有一支精良的民间起义兵。”游罹天说到起义便一脸懊丧，“我准备派烈枢密史和莲丞相同去，各位爱卿有何意见？”

众人一致赞成，洛河却只觉得脑中发懵。又要去打仗，就不能让她安慰的过到三月吗？无奈之下，只得与曲椋风一同跪谢龙恩，心中却咬牙切齿。

民间起义兵。天权。

还好，对手的性质及战斗地点已确定，这一次战斗应该不用费什么脑子就可轻松取胜。再者说来，曲椋风是绝对的一把手，她只需要听命行事就好。这种小战斗她根本不想和曲椋风争什么，如此简单的战争他如若都无法取胜，那她对彩国就彻底失去信心了。

心中打好了小算盘，她还是较为轻松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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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0章女儿身

一月十三日。

天气晴朗，阳光普照，碧空白云，沙鸥翔集。天色蔚蓝并夹带着冬季特有的干爽清透。不似春夏之空，轻蓝似水，温柔如海，而只是干净的一层如脆纸般的纯蓝，缀着些同样爽洁的云丝云片，倒显得格外的利落，柔蓝中透着一丝刚劲之美。

过年几日下的雪正在融化，墙角处仍有积压的已不再纯净的雪水，由此可隐约摸出冬雪痕迹，宫廷门口的大水缸里一滴滴接着屋檐上冰柱所凝之水，发出玲珑清脆的声音，更显得静谧而不可捉摸。

今年的春季似乎来得极早，微风里竟然已经透着些许甜腻腻的暖意，而庭院内的梅花也已隐约有垂败之势，色泽已不似上个月那般可人，而是红也红得殷深，白也白得苍凉，粉也粉得俗气，颇有株老花黄之势。

皇宫大殿内，天子高高在上，众臣匍匐于地。

第三排的右侧跪着一身官服面无表情的夏洛河。平时最不耐烦穿着大袍子上早朝的她今日是格外的漠然，冷着一张脸，对谁都爱搭不理。这一部分是受了她最讨厌的晴天的影响，另一部分便是这微妙的日子让她有些小惆怅。

每逢佳节倍思亲。[奇书网 Www.qinkan.net]

这一句她过年时都没有怎么品出味道的苦诗，竟然在今日新伤旧怨万箭齐发，惹得她一大早就心情欠佳，进宫的一路简直是见到这里的梅花都在心中咬牙切齿，吓得小翠话也不敢说，一直默默的坐在离她稍远的马车座上与车夫谈天。

其实洛河也不想这样的。

自己的无理取闹她当然知道，甚至带点小小的故意。她知道这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其实要制止自己也不是不可能。但她从心底不愿意制止自己的任性。她夏洛河从来就不是个那么善良的人，对于别人的感受也从未过分顾忌，来皇宫这三个多月，她莫名其妙的变得很拘谨，凡事都要前思后想一翻，连柳玉寒也说她“稳妥”了许多。这种逢人便示三分笑的日子她算是忍到头了，趁着生日，她的怨气便顺水推舟的一同爆发了。

怨气……

她在学校念书时曾经多么叱咤风云，人人眼中的“全才”，有的人也许会因此觉得困扰，但她却总能得当的把事情处理得丝毫不过火，于是也便很享受这“天才”的称号。

她曾经的朋友是那么单纯，从小一起长大的男生，干净的脸和孱弱的身子，总爱穿白色衬衫，嘴角总是礼貌的带有弧度，然后他的笑意是温暖的，一如春光。

她的父母也是一对很耍宝的夫妻，记得她整整喊了十几年的话就是“拜托你们有一点作父母的样子吧！”，心中纳闷了十几年的问题就是这两个人是怎么把她养成这个样子的。

她的宠物兔子三月是白色的大胖兔，有漂亮的红色眼睛，吃肉吃糖，平生最大爱好便是翻垃圾箱找骨头，对生人一见便亮爪挠人，惟独洛河可以让它趴在肩膀上出门散步。

慢慢的想起来，原来还有这么多可以回忆的事。

而不想则已，一旦真的回忆起来，酸楚便会不自觉的涌上心头。

心思中只想起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之惆怅，却眉头皱得更紧，她孤身一人，而这世界有谁能够称的上她“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的知己呢？

洛河的目光中带了些许水雾，心思也飘忽的飞到了山外水外，不知不觉竟说出了口。

“小空……今年的礼物也要给我收着啊，我回去后要是没看到会让三月抓破你每一件白衬衫——”

“烈大人……烈大人！”身边的大臣完全愣住了，然后轻轻捅了她几下，洛河才猛然反应过来，疑惑的看着一脸焦急的他，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皇上……”那位胡子花白的老人无奈至极，用眼色让洛河看皇上。这位烈大人少年成才，平日里看着机灵得很，怎么现在突然这么迟钝了？自言自语不说，还不能领悟他话中之意。

洛河却依然懵懂了半晌才恍然大悟般愣愣的看向游罹天，后者一脸无奈的低了下头，轻咳一声道：“我问……明天就要出征去天权了，烈枢密使和莲大人的战略商量的如何？”

洛河咧了咧嘴，其实曲椋风前几日来找过她商量，其结果就是在她一翻天花乱坠的胡侃之后，几乎晕倒的曲椋风决定自己拿主意，反正也不是多难打的仗。没想到皇上竟然会问起来，她偷眼望了望面无表情的曲椋风。这人正道貌岸然的看着游罹天，眼色都不给她一个，明显一副“交给你了”的态度，显然自己回去也没想，脑中是一份白卷。

洛河怒火中烧，本来她便心情不好，依她的脾气，如若谁在她心情低落时招惹她，便是火上浇油，无论此人故意与否，一律视为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此时洛河一咬牙，硬生生的说道：“商量过了，莲大人问了臣一些问题，然后便回去了，说是要自己定夺。”

游罹天的大眼睛有些困惑的眨了眨，随即缓慢的移向了曲椋风。洛河暗自高兴靶子终于换成了曲椋风，见他面色古怪的表情她几乎直接笑了出来。

“那么……定夺的结果是？”游罹天只有一种被耍的感觉，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疑惑的望着一言不发的曲椋风。

曲椋风低着眼眸半晌，才抬起头来说：“臣希望如此部署——”

此后他竟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洛河膛目簧舌的看着他，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刚才的态度明明就是没有准备，怎么现在竟说得如此流利？难道是现编的？洛河只觉得齿间一阵凉风吹过，她望着曲椋风云淡风轻的脸，突然觉得很沮丧。

当晚。

状元府亮着明亮的灯火，门前的灯笼也红得十分喜庆。

正在散步的白衣男子在夜色中笼罩着卓绝的清雅之气，月白色长袍在徐风中摇摆得很悠然。喜好独自散步的曲椋风步履走得不紧不慢，夜空中他黑发如墨，只是随意的束在脑后，不加修饰却很有一翻清云流水的惬意。

他的眼色依然十分淡然，眉头却是微微有些皱在一起。他在考虑十五日的天权一战。今日早朝的现场演说流利是流利，却还是现编的，漏洞百出，再简单的仗也是要经过一翻细细思考方可进行的，所以他仍然要仔细思考一翻。

他低头走着，突然步伐却停了下来。

曲椋风抬起头，他眼前是灯火通明的状元府。

他念头一闪，认为战略之事还是应该和洛河商量一下，她再不可信也不至于是起义军的奸细，这一仗是肯定会帮忙的。曲椋风拿定主意便挑头看去，洛河的房间里，隐约可以看到乱七八糟的人影绰绰。

恐怕又在和哪个丫头玩闹吧，实在是不检点……曲椋风顿觉头大如斗。

状元府内廊上。

几条走廊几间房间附近都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穿着一身湖水绿衣裙的小翠坐在离洛河房间不远的走廊椅子上歪着头睡得正香。

她那鬼点子百出的主子不知又要做什么，今夜又是打发了所有的仆人都到外院呆着，只叫她一人守在门外，不许叫人进来。小翠忙碌了一天，此时又是孤单单的一人坐在走廊中，自然昏昏沉沉得便睡了过去。反正仆人们都知道规矩，不会擅自闯进来，她的位置也就是虚设，睡了也就睡了，不会发生什么事。

恍惚睡去前她只听见洛河房间里传来大笑以及歌声，鼻腔间突然充斥了大量的酒味，催得她立刻就睡了过去。

状元府门口。

曲椋风负手站在门口，门丁笑眯眯的迎接他的到来。

他进了门厅，骤然觉得这状元府的仆人似乎是太多了些，单前院就站满了黑压压一片，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他并未说什么，头也不转，只是淡淡吩咐开门的小厮：“去禀烈大人一声，说是我来找他说公事。”

那门丁低着头支吾半晌，直到曲椋风的目光不咸不淡的落在他脸上，才忙赔笑道：“莲大人是这样，我家主子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接近她的房间——”

曲椋风脸色有些凝重，轻斥道：“我也是闲杂人等吗？”

“不不不……”门丁惶恐的大叫，“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们作下人的可不敢去通报，得劳烦莲大人自己进去……”

见曲椋风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那人越说越心虚，末了终于大声补上一句：“哦，我们主子门口只派了翠姑娘守着，莲大人叫翠姑娘通报就成。”

曲椋风轻摇了摇头。这个夏洛河，仆人都被她调教得如此没大没小，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我知道了，忙你的去吧。”他淡淡一声，抬脚向里走。

那门丁见他没有刁难自己，心中大呼大难不死，开开心心的跑到门边继续看门去了。

过了前院，仿佛进了鬼宅一般，眼前半个人影也没有，只留得夜风吹过走廊的萧索之声，连灯火也是淡淡的几盏。这个人到底把自己锁起来要做什么？曲椋风疑惑大起，脚步也不觉轻了起来，他脚步虽轻，步伐却还是飞快，迅速的便穿过了那片园子，走到了洛河房前的走廊上。

他只听得一阵仿佛歇斯底里的大笑声，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这笑声清脆，倒似女孩子的叫声，恐怕是洛河和哪个丫鬟正玩在兴头上吧……他微微叹息。

走了几步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心想这人未免也玩得太过了。明日还要出征，竟然还在这里喝酒？不免有些皱眉，刚要继续向前走，却突然一眼看见正睡得香甜的小翠，正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翠姑娘在这里？而且在睡觉？

曲椋风有些愕然。亏她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中还睡得不省人事。然而，门丁说只留了翠姑娘在这里，而翠姑娘此刻又睡得正舒服……

那么，正与洛河在房中喝酒作乐的是谁？

曲椋风眉头皱得有些紧了。他心中隐约有些不详。过年时的怀疑一股脑涌上心头，他的目光瞬间便得有如利剑一般锋利。

没有叫醒小翠，他径直走到洛河的房间前，直接推开了洛她的房门——

红木双扇门随着吱呀一声大开，微熏的酒气扑面而来，使得曲椋风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他看到的是一间无比凌乱的房间，虽然灯火通明，但所有字画花草全都摔在了地上，还散落着好几个空酒瓶，这等狼籍，不仅不像状元的府邸，倒像是经强盗洗劫一翻的地方，凌乱不堪，酒气四起。

曲椋风皱着眉头正在疑惑，却突然听得房间另外一端传来一串清脆如铃的笑声，那笑声带着不加掩饰的狂傲不羁，但明显是女子所发出的笑声：“小空，老子等了你一天，终于来送礼物了，还不快给老子进来？”

曲椋风听得一愣，还没反应出小空是谁，只觉得眼前一阵疾风袭过，再睁眼已见得一个人影跳到自己面前，那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格格不入的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短裙，披散着柔软的披肩黑发，面色潮红，眼色如漆，正醉醺醺的看着自己。

二人对视良久，最后，那女孩甜甜的冲他一笑，唇红齿白，伶俐气息尽显无疑。

刹那间，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然跳得极厉害，仿佛这黑夜中的风声以及对面之人清脆的笑声都瞬间消失一般，只听得自己的心跳疯狂的跳动着。

眼前装扮古怪的女子正对着自己微笑，而他也显然认出了这个女孩是谁。

虽然认出了，之前也曾经做过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几乎不可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位穿着短裙的伶俐女子……

竟然是夏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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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1章后备军

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酒味，在冬末的笼罩里，显得格外萧条。

门口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微微错愕，虽然嘴并没有张得很大，但从他清澈的眼中显露无疑的惊讶和再也算不得是淡定的表情来看，他确实是实实在在吃了一惊。

而对面的少女则一脸忘乎所以的笑容，面色潮红得很有些可爱之气，之前即便是盛气凌人时也一贯理智的表情完全被天真童稚所取代，穿着制服裙微微歪着脑袋的少女，看起来就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酒气突然的刺进曲椋风的鼻腔，他才突然清醒过来，眉头毫不犹豫的皱起。

夏洛河见他不理自己，表情逐渐变为小小的愤怒，多少有点气急败坏的模样：“小空！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等了你一天，一天哎！”

曲椋风依然不动不语。他的脸色突然变的苍白，一种莫名的情愫突然在他心中占了一席之地，甚至，那情愫已经强大到可以与他心中毫不动摇的正义抗争了起来。

小空。

如果是以前，这个名字只会让他立刻开始回忆所有叛军首领的名字，看看是否有危险。而现在，他想着的，他心里挥之不去的，竟然……竟然是——小空是谁……她的情人吗？

情人。

想起来他突然有些作呕。仿佛魔鬼瞬间占据了他的身体，他突然无法自由思考，无法按照正常的模式寻找现在应该做的事。

为什么——

曲椋风的目光一点点迷离起来。但他的理智没有彻底消失。

眼前的人是女扮男装混进宫里来的。

这一句像刺一般钉在他心里，狠狠的提醒着他。

她有目的。

是什么？

曲椋风的眼色突然显得有些冷酷。

酒后吐真言……也许今天就能解决。但是，这样也未免太冒险……万一打草惊蛇，麻烦就大了。如果留着她，却也是一种冒险。现在知道了她的一个秘密，就会密切监视她。而如果现在强行打听出什么……

不。还是留着她，至少今天晚上，不能抓，不能审。

曲椋风眼色微微带着些光亮，走到醉醺醺的洛河身边，试探着道：“你坐到床边去，闭上眼，不准睁开。我给你拿……礼物。”

洛河狐疑的看了看他，却还是坐到了床边，乖乖闭上了眼。

曲椋风站在那里没有动，眼光不可自制的落在她脸上，

——细而乖巧的眉，闭着却依然可看出俏丽形状的眼，由于刻意微闭着眼而不住颤抖的睫毛，仿佛跳跃着点点烛光，小而俏皮的鼻，微微抿着笑容的红润的唇……

曲椋风不禁有点走神，但眉头却还是紧紧靠在一起不肯松开。

“小空……好了没……”洛河催促的口气里已经带着困意，曲椋风轻声哄道：“马上就好，再等一会……”

仿佛那个叫小空的人从未欺骗过她，她竟然真的不带怀疑的继续闭眼等下去了。又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身子慢慢的倒靠在床边的木柱上。曲椋风这才慢慢走过去，靠近后才听到她睡眠中细微却均匀的呼吸。他轻轻扶她躺下，由于她躺在了被子上，他又随手拣了件她的衣服给她盖上。

一切整理好后，他才发觉自己的举动完全像是在照顾她。

最后又回头看了她的睡脸一眼，曲椋风才稳住脚步走了出去。

翌日清晨。

“痛……”

洛河一手支着床坐了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捂着额头。前夜的酗酒让她的神智有些不清醒，再加上脑袋撕裂般的疼痛，所以，就算她手里抓着的“被子”是她自己的衣服，他还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奇怪。

直到目光无意中扫到桌上燃尽的蜡烛和一桌的烛泪，她才突然清醒过来，瞬时瞪圆了眼。

马上冲出门去，第一眼看到趴在门口走廊里的小桌上睡得正香的小翠，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有小翠看着，不会有什么事。下人也不是多嘴的人……

“啊，主子醒了？”小翠突然醒来，忙问。

“恩。”洛河微微一笑，又正色问道，“昨天有没有人进来？”

小翠根本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便摇了摇头：“没有，和外面人嘱咐过了。没人来。”

“那就好。”洛河一笑，放下心来。

可是这衣服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找出来盖上的？

她脸上尽是疑惑。

她记得……昨天晚上……小空来送礼物给她，送的是什么……是什么呢？

怎么也想不起来。

大概是做梦吧，小空怎么可能在这里？洛河的笑容自嘲中却带了点苦涩。

帝都城门口。军队出征。

骑在“红豆”身上的洛河有些精神不振的低着头，时不时打个呵欠，揉揉头发。她一如既往的把长发扎在脑后，也一如既往的没有穿最讨厌的盔甲，而是只穿着简单的便于行动的衣服和一件大斗篷。这是红豆第一次亲征战场，所以它似乎很是兴奋，又是刨蹄又是打响鼻，搞得洛河脑中嗡嗡一片，烦躁有增无减。

她的分队在她身后整理着人数和必须品。朝烈帝赐给她的战旗图腾是火烈鸟，印在黄色三角旗上，看起来多少有点奇怪。而她前面的一片军队打的是青旗底上一朵白莲的旗子，显然是曲椋风的战旗。曲椋风的军队比她的多，所以整理起来更要麻烦些，她也就一早上都没见到曲椋风。

不过……没见到更好。洛河困倦的掐了掐自己的脸。她精神不好，才没有时间和精力跟他玩什么智力游戏。

从帝都到天权也就半日时间，恐怕今天部署一下方针，明天就要打起仗来。洛河心中盘算着找什么时间让自己补补觉，好好养精蓄锐免得明天不小心丢了小命。正在盘算，却突然见到一袭白色劲装的曲椋风策马翩翩而来。

“烈火旗，准备好了吗？”曲椋风的脸色的眼色都无任何异样，依然淡然如雪，“不要出什么差错。”

“准备好了，丞相放心。”洛河还是不喜欢叫他丞相。说是丞相，其实哪有丞相出来带兵打仗的？曲椋风当真是什么都管，她一直就不明白其他的大臣都跑到哪去了。见曲椋风看着自己，她刚想开个玩笑蒙混过去，曲椋风却一夹马腹回到了军队中。

军队出征。目标北领天权，平定起义军。

果然到天权只需半日多点，黄昏未至，王师已经扎营驻寨。由于对手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起义军，也就用不上太多隐瞒偷袭的战略，光明正大的镇压即可，对方也不会惧怕。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黄昏的天还未染红，竟淅淅沥沥下起冬雨来，很快的便有闷雷在云层间滚动，蓦地营地里便升出一丝诡异之气，聚着朦朦胧胧的紧张。

洛河在营帐里收拾着，撩开帐帘微微叹息。她进宫之后，每次打仗都要下雨，看来好天气果然不是她夏洛河的专利，不知三月多雨时节，柳玉寒出兵时会不会下雨？突然她一愣，轻笑一声：“不是想定了主意不让他出兵么，真是的，这个记性。”

话音未落，就看见士兵站在帐篷外疑惑的看着她自言自语，好在她声音不大，没有叫他听了去。洛河忙掩饰的笑笑，问道：“怎么？”

“啊？啊……”那士兵如梦初醒，忙答道，“哦，莲丞相让我通知枢密使半个时辰后去他的帐篷部署战略……”

“知道了，你去吧。”洛河点了点头。

果然今天要部署，看起来明天确实是要开打啊。

雨夜。曲椋风军帐。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从未有过的黑暗之中，营火也几乎被熄灭，显得更加阴森诡异。

“他们的行军中心在这里，所以李将军，我希望你能从九剑山庄后抄过去，把他们引到山庄的后山，我不希望在街上开打，那就太滑稽了……”

洛河和几个将军坐在羊毛毯上，听着被任命为总指挥的曲椋风以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部署着战略。她本来就困，有是雨夜，再加上曲椋风丝毫没有情绪起伏的语气，让她有些昏昏欲睡。曲椋风甚至停下来看着她她都浑然不觉，几位将军都心惊胆战的看着她，生怕她惹怒了曲椋风。

“咳……”忍无可忍之下，曲椋风还是轻轻咳了一声。

洛河这才惊醒，忙笑道：“恩，继续，继续……”

曲椋风看她一眼没有回答，自顾自讲了下去：“我们来分一下任务……左翼由我和雪将军负责，右翼请李将军带好。最后包抄的大军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请王将军一人统领就够了……”

几个人越听脸色越古怪，都莫名其妙的互相看看对方，又偷眼去看洛河。

洛河的表情也有些异样。

被朝烈帝所重用的烈枢密使……竟然没有领到左翼和大军的指挥棒？曲椋风恍若不知的将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左翼、右翼、大军、小分队……竟然都没有洛河的名字！他仿佛忘了洛河一般，如此忽视了她。

洛河的脸色微微有变，不仅因为丢脸，也因为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突然不让她打仗了？就算是怀疑，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吧……

“那、那个……”上次作为洛河副将的李将军斗胆说了一句，曲椋风打住了话头，抬起眼淡淡的看着他。

“莲丞相……您是不是忘了？”李将军有点胆寒，不敢看曲椋风的眼睛，“皇帝指派了烈枢密使作副指挥……您……”

“啊，烈枢密使有别的任务。”曲椋风一脸理所应当，看向了面无表情的洛河，语气有些冷淡，部署道，“烈大人就带第十个分队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第十分队——第三后备军！作为训练新兵的小分队，几乎没有上场打仗的机会，就算需要后备军也从来都是第八第九分队顶上，再加上这一次镇压起义军，根本用不上后备军！

他就这样把洛河扔到了一只根本不用打仗的军队当指挥！像丢弃一个娃娃，把她体面的丢在一边不管了。

感觉到将军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洛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第十分队……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他到底想做什么？

罢了……也许就是想引得她起来抗议，趁机抓住什么把柄。或是故意将她安排到一个轻松的位置，看看她会不会趁乱到别的地方去交换情报之类……洛河眼色一紧，故作高傲的挑起下巴，微微一笑。

无所谓……反正这一仗打不打也无所谓。她就趁此悠闲一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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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2章山坡谣

阴雨蒙蒙，下了一夜仍然未停，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苍天染墨，却又带着些许放晴的征兆，隐隐透着些微亮。

大概中午时分就要渐停了吧……

洛河眯起眼睛坐在营帐前抬头看着天空，脸上无一丝表情，双眼也是颇为无神的虚望着雨幕。这雨虽然不大，但毕竟坐了这小半天，她的斗篷已然渐湿，色彩顿时变得深浅不一。

啪——

一滴雨水精准的掉入她的左眼，洛河条件反射般的向后一仰，针扎般闭起眼睛，嘴角终于微微的撇了起来。慢慢睁开眼，洛河缓缓的站了起来，目光幽幽的向东方看去。

那里，曲椋风和他的大军正在奋战。

但洛河的模样显然是丝毫也不担心。对方只不过是起义军，而曲椋风则是一代名将，作战了得，恐怕纵是李自成也不能突破他的防线。如若他曲椋风连个起义军都搞不定，那才真是让她大大的瞧不起，那么柳玉寒也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取他的王位了。

想起柳玉寒，洛河眼中闪过一丝阴暗。

柳玉寒，他准备得如何了？

如果到时候她劝他降战，他会答应吗？

会不会要逼着她以情甚至以命相求，他才肯放弃呢？

虽然一直说起兵是因为朝烈帝的弱政，是为了保护百姓……

可是，哪个男人不求权不求利呢？真正的利益到了奇$%^书*（网！&*$收集整理嘴边，谁会不咬下那一口？

如若那利益贵重如王位，那么……

柳玉寒真的会放弃吗？

越想越害怕，洛河用力摇摇头抑制自己再想下去，目光从东方收了回来。这一场仗大概晌午后才能结束，在这之前她的第十分队是说什么也用不着上场的，虽说天有不测风云，但是这一场简直是势在必得，再不济也轮不上她那最后的分队。

不如趁这时间出去走走，想必因为战争，天权街道上也没什么人，不如去散散心。

入宫这半年多，她是真的累坏了，平日里最不耐烦的事，到这里都要斤斤计较，甚至勾心斗角，监视与反监视，怀疑与反怀疑，时间短还算是场有趣的游戏，日子一长，便成了身心憔悴的重要原因。

身累，心更累。

她实在需要卸卸包袱。虽然曲椋风让她留守的本意恐怕就是想试探她会不会趁机去送情报之类，不过她这么明目张胆的一走，也许又是一个扰乱他心思的烟雾弹。

这么一想，洛河便甩甩头出了营地，一个小兵立刻跑上来问道：“烈大人，有什么吩咐的？”

洛河看他一眼，心知这人搞不好就是曲椋风埋下的监视器，便笑笑说：“哦，没什么吩咐的，我去前面山头上看看他们打得如何。天气不好，仗打得难免辛苦些。”

那士兵将信将疑的盯她一眼，见她神色坦荡，有些奇怪，唯唯诺诺道：“那么，小的这就陪您去……”

“不用。”洛河笑眯眯的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一点钱放他手心上，“回头告诉你们莲大人一声，就说以后用不着找人看着我，跑不掉。”

那士兵愣在当场，反应过来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见着洛河笑嘻嘻的策马扬长而去，愣是不敢出声阻拦，只看着她悠哉悠哉的跑出了门去，消失在雨幕中。

其实洛河没有骗他，她确实是跑到了前面山头上坐着。只不过这里根本看不见曲椋风的军队，隐约只能看见九剑山庄的后山苍翠。虽然如此，但洛河心情依然大好，她本就不是为了看曲椋风打仗而跑出来的。这雨中山上的空气确是新鲜，吸一口只觉得满身透彻，神清气霜，杂着些微雨特有的泥土清香，很有一翻独特的爽气。洛河站在山头贪婪的呼吸着，脸上不自觉的绽放了笑容。从头清爽到脚，惟独胸口总有些堵塞之感，因为站在这山头上，不喊一嗓子似乎有点对不起自己。洛河莞尔一笑，也不管几里外的营地是否听得到她的河东狮吼，只管扯开了嗓子一串胡喊，声音虽然难听，但听得那山间隐约回荡的呼喊，颇有些回肠荡气的豪爽。

刚刚满意的收了声，只听得身后一阵憋不住的狂笑。洛河猛的一回头，竟见到上次来天权考试时一同赴考的莫言正弯着腰笑得几乎撒手人寰。

刷一下红了脸，洛河看着他讥诮的笑容时很有些呲牙咧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莫言还是老样子，浓眉大眼，星目剑眉，一副明摆着欺骗别人的正义模样，连那看起来就像是镀了一圈阳光的气质，在这阴雨天中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见洛河的眼色如浸过毒汁般的瞪着自己，莫言终于收起了狂笑，而弯起的眼眸依然掩饰不住晶亮的笑意：“夏兄弟，好久不见。”

洛河微微点了点头，眼色依然不善的看着他。

莫言咧开嘴呵呵一笑：“哎呀，夏兄弟被赐了个好名号，当了枢密使，就摆起架子来了？真是——”

“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了堵住他即将出口的恶言，洛河没好气的打断。

“我知道今天要打仗，所以上山来看看能不能看见夏兄弟你呀……”话还没说完便看见洛河即将爆发的看着自己，莫言忙笑嘻嘻的摆摆手，“没有没有，其实我是上来采草药的。”

洛河瞪他一眼：“那就赶快采完赶快走吧，慢走不送。”

莫言愣了两秒，不怒反笑，一屁股坐在洛河旁边，笑意十足的目光看向远方阴雨朦胧下的九剑山庄后山，唇角微扬，笑容间竟带着些许落寞。

洛河见他如此，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毕竟是自己断了他的仕途，虽然进不进宫不是她所能决定，但毕竟最后胜利的是她……

“想什么呢？”心中刚有些愧疚，便听得身边笑嘻嘻的一声提问，转过头去是莫言阳光灿烂的笑脸，“见到我真的这么不开心吗？”

“不是。”洛河终于微微笑了一笑，顿了顿，问道，“你，最近可安好？”

莫言的表情瞬间黯淡了数秒，忽然又恢复了笑容：“好呀，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天天挨饿的吗？”

洛河心知他过得并不好，却又不好再问，否则更会伤了他的自尊，便一笑了之。

“夏兄弟呢？宫里的生活很复杂吧？”莫言笑意不褪。

“恩。”洛河低了低头，“真的很复杂，生活在这么个环境里，很累。”

“但是啊，你的名声可是已经大好了呢！”莫言突然说，惊得洛河转头诧异的看着他，“哎，你不知道吗？天权的百姓都在传呢，右有莲大人，左有烈大人，这烈火王朝是有的救了！”

洛河彻底的诧异了。她进宫刚过半年，仗也没打几场，算起来真能传为佳话的也只有翡翠谷一战和仙侣舞，这两项又实在算不上丰功伟业，何以给了她如此高的评价？竟然把她与曲椋风列为同等，实在是过奖太甚……

“琢磨着自己没这么多的业绩是不是？”莫言突然笑嘻嘻的说，洛河狐疑的看着他，他笑道，“其实那是我编的。”

洛河气结，刚想给他一下，却又听他说：“但是，以后这句话一定会被百姓说出来的。”

洛河手停在半空，愣愣的看着他。

“有些人不如我这般关心战事，只知道打了胜仗，却不知道怎么打的。”莫言笑道，“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牦牛阵，彩国这几百年都没人用过的战术，竟然被你用了，用得漂亮。面对二王爷还表现得不卑不亢，一曲仙侣舞跳得家喻户晓……这般能耐，除了莲大人还有谁可与之抗衡？”

洛河听罢没有说话，眼神却带着些沁凉的望向远方雨幕中的淡青群山，表情是微微是苦涩。她在外人眼中竟是这样……

她这样的名声，与勾心斗角的臣子有何区别？

仔细想来，所谓的勾心斗角，也正是她每天在做的事情……无论从心底多么的厌恶，她也是每天每天在做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你骗我我骗你的智力游戏，玩进去便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真的看开了，便不会恐惧，更不会愤慨度日……

无人可信。

她却只为了她想要帮助的人而做事，也无所谓他是否可信……

既然无人可信，不如顺从自己心之所向来得划算。

“夏兄弟？”

莫言一句轻声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洛河回过脸微带诧异的看着他：“恩？”

“我如此夸奖你，竟然没有半丝反应……”莫言笑得狡黠，露出洁白的牙齿，“真是叫人心冷啊……”

洛河也不答，目光降到零度看着他，不一会儿他便自己笑了起来，摆手笑道：“罢罢，烈枢密使，我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话说回来……”

他目光探究的看着她：“听说莲大人在城郊九剑山庄平定起义军，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喊山？”

“这叫作隔岸观火。他们鹬蚌相争，既然用不上我，却又给我扣了‘副指挥’这么顶大帽子，我自然乐得坐收鱼翁之利。”洛河也狡黠一笑，紧了紧脖上的斗篷，故意正色道，“莫才子，后备工作是很重要的，以备不时之需，而这个不时之需……”

“打住打住！”莫言笑得弯下腰去，“我总算知道差距了，为什么考上的是你，看来我实在是修行未够啊。”

洛河抿抿嘴，没有忍住，二人相视大笑起来，笑声如铃，回荡山谷中，连阴雨也突然显得轻快起来，九剑山庄上方那一团阴云，也突然仿佛雾散云开一般。

笑罢，莫言重新把目光投向远方，目光透彻如镜。洛河也不再出声，只陪他静静坐着，却突然感觉一股仿佛找到知己般的窝心之感，目光微微一斜看着莫言清澈的眼神，嘴角不禁带了些许弧度。

如此阳光简单的一个人呐。

也许没有进入官场，对他来说是抽到了上上签，大幸中的大幸呢。否则清透如他，要如何在错综复杂的朝廷里立足？

洛河低头轻笑了笑，抬头见他依然出神的望着远方，一愣，问道：“在看什么？这么入迷，有好东西不妨拿来分享一番。”

莫言依然不收目光，眉头却有些皱了起来，正色道：“你看那边山脚的阴影，看起来真是奇怪得很，莫名其妙，怎么会投在那处？”

洛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九剑山庄对面的山脚下有一处极其古怪的阴影，不偏不倚，却正好在一个不可能有阴影之处，洛河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目光一悚，定定的盯住那阴影，和旁边的一株勉强可见的大树……

目光死死的看着那里，一滴冷汗缓缓自她额角流下。

不会吧……

半晌过去，她肩膀蓦然一抖。

在动！那阴影……不是什么阴影，而是军队！

难道……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不会这么巧……

柳玉寒在整军，他不会到天权来，绝对不会来……那么……这个是……

她一下子跳起来，转头翻身上马，挥鞭时甩下一句：“我有急事，告辞！”给目瞪口呆的莫言，策马疾驰而去，扬起无数泥土雨水，有些泼到了她的脸上，她也没有减慢速度，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军营。

突然——

她紧聚的目光一散。

要去救吗？要去吗？

那军队显然是冲着九剑山庄去的，也显然是敌人……

现在只有曲椋风一人的军队在那里，而从军营是看不到那支敌军的……

那么，要救吗？

此次平定起义军不是什么大事，王师也没有派多少人，加上小分队也只是比起义军多了1 千人，而那片阴影，虽说不大，却也有2 千左右……此时与起义军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大半，死伤也是有的，加上被莫名来历的军队打个措手不及，士气也会大减。打仗这种东西，输了士气也就输了大半……那么，关键也就在于她，她的小分队……

救还是不救？！

救，则必须在那军队到达九剑山庄之前截断去路，如此一来，一则把自己的安危搭了进去，二则救了曲椋风……虽然可以增加自己的被信任度，可是如果不救他，也未尝不可，对自己没有什么损失。

不救，则或者除掉曲椋风，如此一来也不必劝说柳玉寒退兵，进攻即可，不会有半点阻碍……或者曲椋风突围而出，却也不至于怪罪到她头上……

救，还是不救？

她抓着马鞭的手徒然松了松，脸色也变得苍白。

曲椋风……

真的如此放任他被打个措手不及？还是去救他，帮他，还有照烈帝一个危急之忙……

于情于理，似乎都找不出救的理由。

而就如此眼睁睁看着他战败甚至战死……她却也……

救吗？救吗？！

手心冒汗，洛河牙齿咬得很紧，马蹄继续飞速交替着飞奔，不觉脸上湿润，已经不知是雨是泪，只觉得心中负重不堪……

军营近在眼前，她眼神却越发游移起来，欲勒马的手指扣紧了，却还在犹豫着是否拉紧那缰绳……

雨，突然滚着雷鸣如同瓢泼一般大了起来，红豆低着头甩了甩脖，雨水突然兜脸泼到洛河脸上，一道闪电在身后的枯树上狠狠的劈了下来，照亮了半边阴霾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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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3章投毒人

雨空悲鸣。

世界安静得仿佛死亡来临一般，只听见雨点打在枯黄的植株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山间的泥路被雨浇得坑坑洼洼，一个又一个的水坑貌似狰狞的铺在路上。

唰啦——

赫然只听见马蹄疯狂的蹬入水中，溅起腿高的水花，淅沥的洒在一双褐色皮靴上。使得那靴子变得颜色分明。

马背上俊郎的少年低伏着，束起的乌发在脑后伴着雨水随风飞扬，灰绿色的斗篷于如翅膀一般挥展在身后，少年的面庞并不棱角分明，反之带着点女子的粉嫩和稚气，紧紧抿着朱唇，坚毅的双眸明亮如黑夜中最亮的一颗星辰。

女扮男装的夏洛河和她的红豆如同一只矫健的鹿，闪电般的冲入雨中不见了身影。

她飞奔而去的同时，红豆身后的一棵树后，突然传出了一声轻不可闻却韵味十足的轻笑，然后只见得一只黑色裙角如毒蝶般忽的一闪，又极快的消失在树脚。

好安静……

洛河把马勒在营地前。本应该一直冲进去的，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营地里是一片死寂，游走着细若游丝的诡异。

……气氛不对。洛河的双眼有些警觉的望了望四周。

难道……他们已经发现那只敌军，已经倾巢而出了吗？

不……

不对！

洛河紧皱的眉头稍稍松了一点，却又突然蹙得极紧，脸上瞬无血色。

一丝腥甜的气味在她四周如青烟弥漫，洛河苍白着脸，扬起缰绳猛得一抽，红豆便立刻跃起，直接冲入营地的大门。

——！

洛河冲进营地的刹那，血腥味顿时扑入她的鼻腔，一阵恶心不可抑制的翻了上来。洛河低下头一阵干呕，趴在马背上缓缓抬身，眼神一晃，顿时身形不稳，竟从红豆身上直直的摔了下来——

士兵……

横七竖八倒着的全部都是士兵！横气竖八的一个压着一个的躺着，腥甜的血气覆盖了所有的空气，仿佛连雨都被染红了一般，遍地都是被雨水稀释的血液，整个营地宛如一个惨不忍睹的尸海！

3 个分队的人……全部都这样死了吗？！

洛河趴在地上，只觉得无比晕眩，连呼吸都快坚持不住。怎么会……这么一会时间，这个营地竟然被这么悄然无声的变成了人间地狱？

另外两个分队的将军呢？连他们也……死了吗？

何等可怕……敌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安静并看似游戏的消灭了将近1000人？杀他们的人和山上那片黑影是否……

黑影！！

洛河的神智仿佛是顿时清醒过来，身体还是软绵绵的，但头脑已经瞬间清晰起来。虽然全身乏力，面色苍白，她依然强迫自己慢慢的爬了起来，竭力控制住想要呕吐的情绪，定了定神，仔细向死尸遍地的营地一一探去。

营地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东西基本上都是好好的放着，而且死者中没有人手里拿着武器。所有的人皆是七窍流血而死，唇色发黑，面色苍白泛紫……

很明显了。洛河身子猛得一抖——投毒。

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这所有人全部短时间内死亡的……她才离开一个时辰，而且不是进餐的时段，如果毒是投在早饭中，那么她也早已经死掉了……那么这毒是投在哪里的？

更可怕的是……是谁，竟要下如此的狠手？

不可能是起义军……同样也不可能是尚在筹备并且不善用毒的叱落轩……

那么，是谁？洛河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冰雪，肩膀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打仗了，这是可怕的谋杀，目的已经不是赢得战争，而是明摆着要以神秘并恐怖的手段灭亡这个国家！

一滴冷汗自她额角滑下。

怎么办——

洛河的眼色颤抖如水，大雨早已经打湿了她全身，她冷得发抖。

“不行……不能在这里……”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丝丝寒意，“我得去……我得去找……”

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怎么办？

那两千人的莫名军队，以她一人之力怎么能抵挡得住？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她一个女子，真的做得到吗？

洛河颤抖着翻上马背，大雨在天空的悲鸣中依然磅礴落下，少年模样的少女的眼中迷上了一层水雾，仿佛秋天里清晨的冰霜，她的身后是1 千名惨遭暗杀的战友们，正死不瞑目的望着她仿佛弱不禁风的背影……

“红豆……我们走！”

雪里站高傲的扬起被泥水染得不再雪白的前蹄，如旋风一般奔跑起来，瞬间消失在雨幕中的山涧里，只留下点点蹄痕和马蹄击在山谷中空荡荡的回音。

雨越来越大，非但没有停止的趋势，反而越下越急，顿时黑云密布，昏天暗地，电闪雷鸣，大风怒号，吹得山间的树仿佛要被连根拔起一般挣扎飘摇，山谷回荡着鬼哭狼嚎之声，正是一派狂风暴雨的景象。

四蹄洁白的黑马突如闪电一般飞起越过流水山涧，马不停蹄的向西方赶去，呼啸的风吹得马背上的洛河斗篷鼓风飞扬，黑发也微微有些散开，她却顾不得管这些，只知道策马狂奔。

然而，别看着策马的姿势足够风流倜傥，她的眉头却是紧紧皱在一起。

——怎么办……

她一个人，面对两千左右不知来历不知水平的军队……如果他们和下毒的人有关联——想起营地里横尸遍地的惨烈景象，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如果有关系……那么那只军队绝对是一支暗杀军……那么只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挡得住？

下毒……偷袭……

这绝对是一个阴谋，一个大阴谋，一个埋伏在角落笑看着天下争霸，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的阴谋……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有这样一个阴谋……

这阴谋的策划者攻击的原因和柳玉寒显然有着天壤之别……

可是……为什么……

啪——

一道闪电突然从天而降，霹得她一个机灵。

现在不是想为什么的时候——

要想的是，怎么办！这两千人……怎么办？她的目光紧凑起来，如电光一般射向不远处山脚下的九剑山庄——

那支军队走的方向肯定不是直接闯进大门……那么，是那里的山脚吗？她记得那里有一个天权已经荒废的类似隧道的地方……因为已经荒废所以也没有灯火……出和进都是山涧……

可是，现在这种状况，她能做什么呢？除了……那也未免太胡闹了……可是……

洛河目光一抬，心下突然一冷。

她还需要一个人通知曲椋风，可现在要怎么办？她不可能又通知又抵挡军队啊。

“完蛋了……”她懊恼的抱住头，“这下是真的完蛋了……”

“嘿！”突然听得一声清脆的轻笑，惊得洛河一抬头，正对上莫言微微笑着的健康脸庞，“莫……”

“不用担心通知的事情，交给我吧，你呢就专心做你的事就好。”莫言对她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一定会带着他去的……你——要活着等我来啊。”

洛河还没回答，只见他一夹马腹扬长而去，瞬间向着九剑山庄的方向没了身影，留下洛河目瞪口呆的呆在原地。

“这家伙……还真是……”愣了半晌，洛河露出一个“拿他没办法”却欣慰的笑容，“胡闹啊……”

那么，自己也得加油才行呢。洛河抿嘴勉强一笑，也一夹马腹飞奔而去。

天权。九剑山庄北门隧道。

大约一千五百名黑衣士兵骑着清一色的黑马走着，走在队伍最前的男子戴着黑纱，只见得黑色的长发整齐的高束在脑后，随着马匹的颠簸一上一下的飞扬。

男子身后跟着一个书生打扮的黑衣男子，也一身黑色骑在黑马上，模样清秀，嘴角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和他那一身打扮很有些不符。

本就是雨天，多年不用的隧道显得更加阴湿，加上这一队士兵出奇的安静，寂静中只能听见马蹄踏在水洼里空灵的声音。

啪嗒——仿佛滴水声。

为首的男子顿了顿脚步，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停了会儿，又走了起来。

身后的书生微微皱了皱眉，但微笑依然，目光柔和的看着四周。

啪嗒——又是滴水声。

队伍停止。

男子坐在马上没有动，书生也没有动，但二人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果然敏感。黑暗中有人露出无声却狡黠的一笑，随手又扔了一块石子，弹到北面墙壁上，又反到南边——啪嗒。

剑风随声而起，黑衣黑纱的男子仿佛鬼魅一般瞬间移动身形，眨眼工夫剑尖已然笔直的直指南墙，随剑而至的清光如同夜中的野蔷薇一般绚丽潋滟，却又如猛虎扑食一般凶狠刚猛，在剑尖离南墙仅有五公分时，剑尖刹那间如繁花般漫天飞舞，如雨点般疯狂而下——

厉害……

丢石子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却忽然又莞尔一笑。

只可惜扑错了方向……

这鬼地方湿气多，回音方向奇多，虽然南墙发的声，人却不在南墙……

她一抿嘴，闪身躲到旁边一根石笋后。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九剑山庄。

战斗还在持续着。曲椋风站在高点任由越来越冷的风吹着他的黑发，目光清冷却带有一丝惊讶的看着战斗的局势。

这帮起义兵……水准确实不高，却是出奇的耐打，除非咽下最后一口气，否则都是要站起来继续拼战的……

还真是难缠呢……他乌黑的眸子中带着一丝疲惫。

突然，急如雨点的马蹄声落入他耳，他闪电般的抬头，却见一个少年骑着一匹白马冲开士兵，径直向他飞奔而来——

“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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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4章鬼行军

隧道中。

一片死寂。若不是听得见洞外雨声磅礴，洛河的呼奇$%^书*（网！&*$收集整理吸声恐怕都要被听得一清二楚。

那队人马是出奇的沉稳，为首的黑衣男子不说不动，人马竟也就跟着不说不动，纪律比王师还要好上许多。如此纪律严明，却越发让洛河心跳狂乱，这样一支军队如果真要拿下彩国，怎么可能防得住呢……

如果，要与叱落轩争彩国之主，叱落轩……又真的敌得过吗？

更可怕的便是……这样一支可怕却人数众多的暗杀军……朝廷难道根本不知其存在吗？是神秘的帮派，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只需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仿佛掉进了个无底又不知深藏何物的黑洞，心悬着一直向下掉，没了着落。

不过眼下……似乎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夏洛河，正尝试着以一人之力用一种类似装神弄鬼的方式抵挡这么一支想想就恐怖的暗杀军……

要死……洛河靠在黑色石笋上近乎绝望的翻了个白眼。

气氛是出奇的诡异。

仿佛一触即发的压迫感，却又不紧不慢的一丝丝折磨人心，慢慢渐渐的，渗透进一种莫名的紧张却闲适感，仿佛要放松却又不敢放松，让人忍不住想要喊上一声打破这尴尬并介于不痛不痒与揭竿而起之间的沉默。

但是，绝对不能出声。即使憋得受不了，也绝对不能出一声。

现在，比得就是谁先忍不住。

虽然有点难受，不过……她竟然俏皮的抬了抬眼……说到底对方有那么多人，总会有人先沉不住气吧？况且，她要做的只是拖延时间，莫言已经去找了曲椋风，应该很快就会来吧，所以现在……只要等，等就够了……不需要去做什么……

只要，等待，等待……

九剑山庄。

“你说……”曲椋风眼色依然清冷，带了丝探究的打量着眼前难得严肃的莫言，只是脸色微有些苍白，“我们被不明来历的军队突袭了？”

“是，烈大人正一人在抵挡，请莲大人火速支援！”莫言半跪在地，尽力作出诚恳的表情希望曲椋风相信自己。

“烈大人一人抵挡？”曲椋风的眼色突然紧了一紧——她一个人，在抵挡一支不明来历的军队？开什么玩笑！“留守营地的几支小分队难道没有跟着她么！阁下请回吧，下回撒谎之类请——”

“营地的军人已经被下毒全灭！莲大人！烈大人现在是真的一人当关！请火速支援！！”莫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莲大人！我知道我说的很不可信，可是……请您一定要相信小人一次！请您，一定要救救烈大人！”

莫言一边喊一边抬起头来看向曲椋风，面前的人却让他突然大吃了一惊。

素来淡定如雪的曲椋风此时仿佛生来即在的淡然宁静已经完全被诧异和一丝惊慌所代替，脸上瞬无血色，只睁大了眼盯着跪在地上的莫言，眼中竟显有几分慌乱——

“夏洛河……她现在在哪？”

后山隧道。

令人窒息的沉默依然没有打破，洛河躲在石笋后，听着滴水落在石面上一声声有节奏的丁冬清脆之音，突然想起了以前念书时读过的一本佛经，索性靠在石笋上悠然自得的入境起来，反正心静自然凉，她只需让自己不要着急，一切便仿佛静止，无须思考，也就无须紧张，无须紧张，也就无须在意这莫名其妙的沉默。

终于……

“将军……”一直跟在黑衣男子背后的书生样的男子突然对着黑衣男子微微鞠了一躬，洛河小心翼翼的探出一只眼睛，这才仔细的打量起那书生。

好俊的一张脸。

用清秀二字已经不能形容那书生的素净之颜，眉清目秀，并不道貌岸然，却干净中透着一丝稚气未脱般的邪气，这邪气又与游裂月之雍容华丽不同，清清淡淡，充满了淡香的书卷气，亦正亦邪，说不出的淡丽。

“将军，恐怕是老鼠之类的东西，不如继续行军，免得王师灭了起义军一走了之，我们却扑了空。”那书生的声音也清清淡淡，很稳却又细声细气，带了一丝女气。

“恩。”黑衣男子的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清丽，轻轻应了一声，却又突然抬头向洛河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惊得洛河忙躲回石笋后，“走……”

走……？

洛河舔了舔嘴唇，眼色忽沉忽亮。

要走……这明摆着是要引她出来了。他们似乎很清楚的知道在这里埋伏的人目的就是不让他们走，这样明目张胆的走，叫她是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

挡，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不挡，任由他出去，万一曲椋风带了一些人刚出山庄，岂不是要被他打个正着？

洛河忿忿的看出去，那黑衣男子显然也不怕她看出意图，故意走得悠闲至极，甚至经常带点挑逗的看向四周。

变态……

洛河嘴一挑，心一横，牙一咬，反正看他那样子也知道自己的藏身之处，她这一次胡闹算是惹到了对手，大不了再出去胡闹一翻，估摸着曲椋风也快到了，应该不至于那么快就丢了小命……

豁出去就豁出去吧。

这么想着，洛河一手握紧了腰间的剑，过了一会却又放了松：以她那点水平，用了剑反而泄了底子，搞不好起到反效果，比起她的剑术，还是对自己的口才比较有信心一点，要她拿着剑跟眼前这群暗杀军拼命，倒不如以唇枪舌剑自保。

打定了主意，她一提气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洞穴中潮湿的空气，打理好自己一脸的微笑，便抬脚走了出去，她一走出，黑衣男子和那书生便含笑看了过来，她还未出声，黑衣的男子便翻身下马，向她微微一颔首道：“终于得以见到了，久仰大名，烈枢密使。”

洛河一惊，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是谁……

这放在她身处的时间地点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没有任何的高科技，他要知道自己的模样势必花翻工夫弄到她的画像……可是，她什么时候有过画像？难不成是被见过她的人偷偷画了去？

他既然知道她是谁，行军目的应该就很明确了……

“不敢当。”洛河狡黠一笑，脚步微微一动，黑衣男子身后立刻有几个身形闪动起来，洛河假装吓了一跳般顿住脚步，“喔……”

“烈枢密使只身一人来这深山老林的山洞里，是来做甚？”书生笑得唇红齿白，“在这里遇见，恐怕不是偶遇这么简单的吧？”

……还真是开门见山。洛河咬咬牙。

“啊，莲大人说今日会有军队来突袭，我自然是来挡驾的。”洛河的笑容依旧狡黠，心中却微微打起鼓来。

“挡驾？”书生轻声一笑，目光明亮的看向洛河，“在下不知烈枢密使原来有如此能耐，竟能让以稳妥著称的莲丞相单派你一人来抵挡一支军队，真是少年得志啊。”

“不敢当，不敢当。”洛河微微仰头，微微露出谦逊的笑容。

书生看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讥讽，脸上却依然笑着，问道：“有何不敢当？莲丞相既敢派你来，你有什么不敢当的？”

“自然——是不敢当。”洛河微低下头，目光如电一般直刺向那书生，明亮如日下冬雪，“不知是谁告诉阁下我是一人一刀来挡驾的？”

书生闻言脸色微变，转瞬却又笑了：“啊……烈枢密使，你还不知道吧，营地——”

“啊，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下的什么毒……”洛河突然眼色凌厉的望着他，“但是，你们的计谋莲大人早就识破了，你们杀是杀了一些死囚，真正的士兵嘛，自然在我这里。”

话刚说完她便在心中为那些死去的士兵哀悼，自己是迫不得已才以此相逼，实在无意侵犯，只为了为他们报仇——

“呵，就算你不是一人一刀来的于我又有何妨？俗话说，擒贼线擒王，你被我军围在中间，那些小士兵又算得了什么？”书生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但仍然笑着应对。

“你以为王师是什么下三滥的军队么？难道他们为了不让我死，宁愿葬送全军，葬送全国吗？阁下，你太小看我王师的实力了……”洛河也丝毫不让的微笑着，

书生刚欲张口答话，黑衣男子却突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笑衣道：“是么……王师是如此摧不可坚的么？”

洛河望着他没有说话。这男子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子孤狠，让人不可抗拒的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

“那么如果我杀了你——”

洛河听他开口便心下大叫不好，脚步未动便眼色一花，只觉得身后一阵剧痛，再睁眼已经被生生抵在坚石前面，那黑衣男子的脸庞近在眼前——

“真的没有人会出来护驾么？”

洛河微睁着眼，脖子被他压得感觉有些窒息。男子黑纱下的轮廓依稀可以看见，十足尖俏的脸型，轮廓却竟然透着半分柔媚，丝毫没有棱角分明的感觉。

洛河眼光瞟到他的武器原来不只是剑，他的剑根本没有出鞘！她有些惊恐的看到他右手戴着的利爪，这便是暗杀者必配的武器……尖利无比，爪染剧毒，一击必杀！

完蛋了……这次真的完蛋了……

洛河被他抵得动弹不得，心中冒出几百个不攻自破的点子，她也只能由得它们自生自灭。那男子看她如此，轻轻一笑：“果然没有什么伏兵吧，连个动静也没有，你们王师的军心也实在太坚固了。”

那书生也在他身后轻轻一笑，男子回头轻轻教训一声：“下次用不着周旋，直接动手便是，身为暗杀军，不用婆婆妈妈的，要的便是利落。”

那书生应了一声，目光轻飘飘的看向洛河。

“烈枢密使，恐怕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要说再见了。”那黑衣男子显然是在笑着，慢慢举起毒爪，在洛河眼前慢慢晃悠着，恰倒好处的掠过她的睫毛，令她有些痛痒，却又不伤着她，分寸掌握得刚刚好，果然是武功高强的人。

“唔……”洛河被他扫得不敢动弹，只是咬紧了牙关。

突然，她扫到黑暗中一个阿娜的身影一晃而逝，顿时连害怕都忘记了，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那黑影消失的地方——

“啊……真是不小心。”回过神来，黑衣男子的呼吸竟近在她脖颈处徘徊，惊得她一个激灵，那男子以一个半抱的姿势伏在她肩膀上轻声道，“既然被你看到……那就更是留你不得了——烈姑娘。”

烈……姑娘？！

被发现了……离得这么近……果然……被发现了……

她脑里突然一片空白，连手臂上的剧痛都来来不及感觉，一阵晕眩便已经袭上印堂。她只觉得自己身形一下子瘫软在墙壁上，慢慢下滑，左手肯定是被血染湿了一片，痛得已然有些麻木。

模糊中她看见那黑衣男子望着她轻笑：“放心，我这爪不是一击必杀的爪，毒要几个时辰才发作，痛却是真的……”

他慢慢凑近洛河的脸颊，一字一顿的说道：“最残忍的豹子，从来都喜欢慢慢的折磨猎物……看着它生不如死……”

洛河只觉得牙都咬出了血，视线逐渐模糊，却怎么也不会感觉到要昏倒，他做到了他说的，她此时确实是难受至极……

突然，右臂也挨了一爪，她忍不住惨叫了一声，完全跪倒在阴冷的地面上。那一队黑衣人马仍然没有半个人出声，只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被他们的首领如猫玩耗子一般玩弄……

“疼吗？”麻木中她感觉他的手把她的下颔抬了起来，“仔细看看，即便是扮成男装，也是水灵秀丽的，哎……真是有些可惜啊……”

洛河只觉得一阵屈辱袭心，此时却连伸手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只得任由他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缓慢的游走：“下一爪要下在哪儿？恩？我现在也不赶时间了……消灭一个人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至于莲，下次再说不迟……”

“混……蛋……”洛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见他似乎是笑了一笑，更加愤怒的瞪着他。

那男子笑了笑，又抬起利爪：“为了不让我太怜惜，就在你脸上稍微划上一刀吧——”

铛！

“夏洛河！！”

洛河猛的睁开眼，眼前为她拿刀挡下了那一爪的人，正是一袭白衣胜雪的曲椋风，他的脸上此时却已经没有丝毫的镇定，而是有些惊慌的意味。

“啊……终于聚齐了。”被挡下一刀的男子抬起身来，站直了身体，笑道，“那么……就好好的打一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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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5章困兽斗

洞穴里的气氛紧张得可怕。

每一滴水落在石面上，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之音。

黑纱遮颜的男子安静并以一个安逸的姿势靠在他的黑马上，黑纱下露出的嘴角诡异的上扬着一个绝对挑衅的弧度。他对面站着的是白衣胜雪玉树临风的曲椋风，眉头深锁，深邃却明显透露着探究的眼神直看向身前神秘的男子，面色微微有些苍白。

他的身后站着同样锋眉紧蹙的莫言，他半跪在地上，让倒在地上的洛河稍微靠着自己，黝黑明亮的眼眸却一直死死的盯着对面的黑衣暗杀军。

洛河的脑筋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有些木然，身体也软软的使不上任何力气，唯一感觉得到的便是血液和冷汗在身体上流动的痛痒之感。但此时她却清晰的知道曲椋风已经在她前面，帮她挡下了一爪，潜意识里她也知道他不可能带了很多手下来……

那么现在该怎么离开这里……

怎么办……

拼命的想要找出办法，脑筋却不给面子，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半点思想，脑袋越来越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好的打一场吧……”迷乱中她只听到那黑衣男子以清亮的嗓音说了一句，话里带着隐藏不了的瑰丽的笑意，仿佛清雨入水打乱月影一般，轻灵却华丽的微微笑意。

曲椋风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凌厉的看着那正微笑的男子，洛河知道他也是在想对策。可是……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对策……

“告诉我……他……有多少……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洛河向自己正靠着的莫言问道。

“起义军还没有消灭，分队又全都……所以只带了三十人。”莫言语速很快的回答。

洛河只觉得一下子泻了气。且不是王师能力如何，以三十普通士兵对抗这么多的暗杀者，简直比以卵击石还要不自量力，看样子今天是注定要命丧此地了……洛河叹了口气。算了，没准一死了还能回去了呢，一旦回去就把这边全部都忘了……

什么叱落轩柳玉寒曲椋风朝烈帝，全都忘了才好……

那就让他们拼命去吧……

听天由命，也就只能如此。

黑衣的男子见曲椋风并不回答自己，歪头一笑，右手利爪已亮，相当挑衅的挑了挑下颔：“怎样？”

曲椋风看着他的利爪，眼中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愤怒来，表情上也慢慢凝固起杀气，突然他眼色一抬，犀利的目光直射向那黑衣男子，一字一顿道：

“……既免不了一战，那么，自当奉陪。”

话音刚落，清莲剑再次出手，剑速如箭，剑影已化作虚无，只见得浅碧色的清光划空而过，剑光华丽翩然，浅碧色的清光即刻舞成一条青龙，咄咄逼人，破空而下。

那黑衣男子见曲椋风出招，，微微一挑眉角，脚下轻轻一扫，如一只毒蝶，直扑向曲椋风的剑尖，同时手上的利爪疯了一般的一阵乱刺，逼着曲椋风连连后退，那爪看似没有章法，却也着实让曲椋风找不着破绽。

“叮！”

剑爪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曲椋风脸色微微一变，撤刀退后，那男子也一翻身翻回原地，微微有些喘息。

二人刚刚落脚，曲椋风又欲一个腾跃而起——

突然，他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冰凉，上跃的力气顿时锐减，他诧异的一回头，突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莫言跪在后面张着双手一脸目瞪口呆，原本靠着他的洛河突然挣扎着一下扑倒在地，闪电一般伸出手扣住了曲椋风握刀的手腕！

对面的黑衣男子也并没有趁机偷袭，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不动声色。

“放开，没事的。”曲椋风轻声安慰了一句，刚想走出去，却不料被她扣得死死的，她一个伤重之人竟然能用这么大的力气拉着他，着实让曲椋风惊讶不已。洛河跪趴在地低着头，身后顺着她的爬痕有斑驳的血迹，她大声喘着气，头发遮着眼睛，一只手拼命的支撑着地，一副狼狈的模样，而另外一只手却异常倔强并坚决的拉着他，不让他向前走一步。

“不能……会死……”

他只听到她嘶哑的说了四个字，顿时也忘记了挣脱，站在原地愕然的看着洛河。

洛河却不再说话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他，本来已经决定了等死的……但是……但是……

她实在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曲椋风去死，绝对不能……

“看来还是烈大人比较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啊。”那黑衣男子轻轻一笑，“所以，其实我也不打算在这里灭了你们全部的人，否则刚才我就不会亲自和你对决，而是让我的手下一举消灭你们了……不过，那就太无聊了，呵呵。”

曲椋风目光有些森然的看向他，洛河也伏在地上停止了喘息，显然也是在专心听他说话。

“莲大人，烈大人……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他邪气的笑着，“一个活命的机会。”

没有人回答他，他继续说道：“你的士兵和马都扣在我这里，你们两个……啊不，那位扶着烈大人的兄弟似乎也不是一般士兵吧。那么你们三个可以走，我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后我的人会去追你们。如果你们谁能活着出洞，那么所有人就安全，否则……你们也该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耍人吗……

洛河听到曲椋风的关节握得冷冷的响着。

这完全是……猫捉耗子的游戏！

说是放人，其实只是困兽之斗……他们怎么可能跑得掉！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不能行动，没有马，没有帮手，面对的是暗杀军……

怎么能跑得了呢？

洛河抬了抬眼看了看曲椋风，他的眼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是呢……他肯定忍受不了这种屈辱，这么高洁的一个人，要让他遭受这样的羞辱，他应该宁可在这里和对方血拼，然后光荣的牺牲吧。

那样……也好呢。只是……委屈了莫言。

洛河轻轻松了扣着曲椋风的手，他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洛河十分释然的回看曲椋风，等待着他拔剑冲向敌人，但是……

“好。”

她听到他这一句仿佛金属迸裂的决绝之音。

她仿佛五雷轰顶一般诧异的看着他——他答应了？那个清冷如白莲花的曲椋风，他竟然答应了？！

来不及多想，那黑衣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我背你。”莫言一直没有说话，显然也是懂事的人，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站起来，扶着洛河，问道。

糟糕了……

洛河突然想起，她是必须要人背着走的……那么……

虽然用布缠了身体，但是……如果用背的话……还是有可能发现自己的性别的……

她差点都忘了……

那黑衣男子笑着看她，显然是故意为之。

洛河搭着莫言的肩膀，面色苍白……

现在是非背不可了……那么还是让莫言背比较好……他倒还可以瞒过去或蒙混一下……如果是曲椋风就麻烦了……

这么一想，她正欲抱住莫言的肩膀，却突然被一阵力量拦腰抱了去。

“我来吧。不要争了。”

洛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却不敢说什么，直接被曲椋风背到了肩上……

“那么……开始吧。祝你们好运。”

黑衣男子清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仿佛黑夜中第一朵曼佗罗，在十二点时悠然的盛放了。

北领天权东南部的一间小竹楼门外。

几名男子正在把关站岗，看起来训练有素的样子，雨点落在脸上眼中，都不曾抬手擦一擦，只聚精会神的警惕观察着周围。

竹楼里熏香缭绕，不甜不刺，带尽了竹林清香，似乎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弥漫在屋子里。模样清秀的少年轻轻放下茶盏，白瓷茶盏敲在竹垫上，寂静中发出清脆的一声丁冬。少年微微将手缩了一半在锦绣的袖口中，只剩下修长的手指与白瓷茶盏衬得玲珑剔透，那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以唯美之姿轻轻抚摩着光滑的茶盏，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与他对面坐在茶几另外一边的女子清美无比，精致的眉眼散发出清雅悠然的气质，面白如瓷，乌发披间，散在一间红黑相间的刺绣长袍上，露着几许妖娆。她正捧着茶盏暖手，目光出神的望着幽绿如藻的茶水。

房间里是格外的安静，只听得屋后小院里泉水丁冬的轻响，加上翠竹美人，显得格外的雅致与清闲。

那少年抚了会茶盏，嘴角一扬，露出个略显俏皮的笑容，乌黑的眸子闪出明媚的光芒，额上美玉熠熠生辉：“姐姐，我们在天权办事，而她此时就在天权，我却不能去见她，真是可笑至极。”

对面的女子没有抬头，眼色却是轻微的忽闪了下，也轻轻一笑低声道：“玉寒，不要再说这个，等探子回来的事要紧。”

柳玉寒笑容未褪，反倒是端起茶盏抬到眼前，睁大了眼仿佛饶有兴趣般查看起来：“等有什么要紧，等也是干等，该回来自然会回来。”

柳袭缨嗔怪的看他一眼：“你倒是看得看，朝廷的情报现在是一刻也不能断绝。再一个月就要开打，你怎生一点也不着急？”

柳玉寒继续端详着茶盏，笑道：“我为何要着急？该等的就等，该急的才急，姐姐，你也不要太紧张，探子去了，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通报，说是探子从九剑山庄回来了。柳玉寒胜利般冲柳袭缨一笑，轻声说：“进来。”

那探子却是跌跌撞撞冲进来的，一下将屋里的清雅之气破坏得一丝全无，柳氏姐弟见他如此都紧张起来，那探子一下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报轩主和柳姑娘！王师留营的小分队被……被全灭了！”

柳玉寒眼色一变，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倒是柳袭缨急忙问道：“谁做的？”

“不知道！”探子低头回道，“只知道来了大约两千的人马，不知道是谁指派的！莲丞相听说后，急忙带了小一半人赶到北山隧道去了！”

柳玉寒面色微显苍白。

莲丞相……带着人马……到北山隧道……

最重要的两个字是……“急忙”……

“王师的分队是谁统令的？”他厉声问。

“是……是烈枢密使。”探子并不知道洛河的身份，低头回答。

柳袭缨的脸色突然煞白如死，闪电般的转头看向柳玉寒。

柳玉寒也面色苍白，一双美目顿时没了方才的玩味，剩下的尽是震惊。他几乎没有考虑，直接对探子命令道：“去，把带来的军队整出500 来——”

“玉寒！”柳袭缨厉声一句怒喝把柳玉寒惊在了原地，他没有回头，面色苍白，一双清水般的眼眸直望着前方，有些轻微的喘息着，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先出去！”柳袭缨对那探子一声令下，那人连忙奔跑出去。

柳玉寒也没有留他，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门口。

“你这个样子到底要干什么？”柳袭缨的话里已带着哭腔，“从前没见你这样过！怎么……自从夏姑娘来了以后，你就这个样子！你忘了爹是怎么死的吗……你想和他一样吗？”

听到她最后一句，柳玉寒身体剧烈的一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一下软弱下来的背影显得无精打采。

“这莫名的军队来历都还不清楚，你要500 人去能做什么！你以前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柳玉寒，就算你不要自己的命，叱落轩的人上下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了一个女子要他们跟着你去送死不成！”柳袭缨的声音已经有几分绝望。

沉默良久。

柳玉寒依旧站着没有动。

柳袭缨眼中噙着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万分怜惜，更多的却是痛心。

“姐姐……”

柳玉寒突然开口，声音已经沉静下来，却微带着些沙哑。

“我不连累轩里……但我也不能让我自己后悔一辈子……如果她就这么死了……那我……那我……”

话音快落时他声音已低得几乎不可听见，柳袭缨的眼泪却夺眶而出，一下瘫坐在竹椅上，泣不成声：“你……你当真是和爹一样啊……玉寒……”

“不一样。”柳玉寒走到门口时低声说，“爹没守住的东西……我一定会守住。”

刷拉——

竹帘落下发出飒爽的声音。

仿佛秋风卷落叶，转瞬间带来无尽悲凉。

“玉寒！！！”柳袭缨的哭喊声从那帘缝中传出。

——父亲为情而狂，为情而死……小时候算命的对母亲说，柳玉寒命中有他爹的遗留，注定要为情而死……所以，从他还小的时候，便刻意培养他的无情，为的是不让他接触情字，他也从来都出色得很，从来都是无情之人，打遍了天下，也未曾落过泪……

可是如今……

一旦碰了情字……

他便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管了……

无论曾经是多么优秀的领袖者……

现在……

便一发不可收拾……

滴答——

滴水击石，空洞的响声在寂静中敲打着整个洞穴。

诡异得无可形容。

落入洛河的耳中，也是清脆却回荡着古怪回音的一声。

每打一下，心里就是难受的一疼，仿佛被绳子，生生的勒紧了一般。

曲椋风背着洛河尽量快的行走着，竟然走得鸦雀无声。莫言提着剑在他们周围前后左右的探路观察着，极为警惕。而洛河趴在曲椋风的背上，只觉得草香入鼻，却难以掩饰身体上的难受。

极其奇怪的，意识竟然慢慢清醒起来，大概是毒发前的特殊症状。身体渐渐不麻木了，疼痛却刺骨的渗透进来，疼得她几乎痉挛起来。

左臂疼得让她想要一刀砍断它，软绵绵却刺骨的疼痛蔓延上她的全身。

让她连担心曲椋风的空间也没有了。

但是……

一盏茶的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

黑暗里，一切都显得分外的恐怖和紧张，空气如欲离弦的箭一般一触即发。

“还好吗？”曲椋风清淡却略显疲倦的声音传来，表面虽清淡，内里却已有了些许紧张。

“恩……”洛河疼得直咬牙，勉强应了一句。

“你在发抖。”曲椋风抬了抬头，停下了脚步，洛河正开口欲问，他却把她放下了。

“怎么……？”

“休息一下。”曲椋风眼色未变，依然淡然的看着四周，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

“疯子……”洛河现在已经可以站起来，只不过太疼，让她完全使不上力。

“恩？”曲椋风微微挑眉。

“没事。”

刷拉——

明显甚至故意为之的脚步声，犹如鬼魅出现在黑夜里，却是急速的逼近了。

“来了。”莫言率先道，抽出随身的配剑，站起身道，“莲大人，您守着烈大人吧……我……”

“别傻了。”

反驳的却是洛河，莫言回头时她已笑眯眯的看着他：“麻烦你，把袖口的布料撕一条给我——”

“你要做什么……”曲椋风也拿出了莲花刀，皱着眉头望着她，似乎已经知道她又要“胡来”什么。

“我是在为我们三个的命着想。”洛河继续勉强的笑着，又看向莫言，“快！”

莫言的表情有点迟疑，却还是照做了。洛河拿着布条，仔细的咬紧了牙关，把布条绑在自己的左臂上，打了一个小结，狠命的一拽——

“唔……”

刺骨锥心的疼让她差点昏厥过去，但是很快的，左手被绑住的部分以下就完全冰凉起来，也再没有什么感觉。

“你……”曲椋风和莫言都有点傻眼，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自残，却得来她莞尔一笑：“我用剑用不过你们，别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太久不打，抬拳道水准会不会下降？

总之……

一定不要添麻烦就好。洛河抿了抿嘴。大不了不用左手，一样可以自保。

北领天权。九剑山庄。

两个英俊的白衣少年骑马奔驰而来。

一个黑发束在脑后，英姿飒爽的模样，眉宇间却是格外清秀。另一个亦束着长发，只是眼神透着刚毅。

他们路过混战的山庄，头也未回的飞奔了过去，连一眼也没有看难得的战乱。

只留下马蹄阵阵回音如雷轰，滚滚烟尘融入雨中，好似仙境一般飘渺。

雨也还在下着。

山麓的泥泞，已经越来越滑腻，被马蹄飞溅起来，又融化回雨水中。

北领天权，北隧道。

那团黑影出现的时候，洛河没有想到是那么多的人。

她以为他们不会把两千人都派出来，而且一定会分得很散。

但是她错了。

她眼前扑面而来的，至少是几十人，而且陆陆续续的，一定会不断的增加。

所以她看到莫言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而曲椋风，则是面色苍白如死，手里的剑是越握越紧，露出了苍白的关节。

这是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却也是场不得不打的仗。

不可逃避，只可背水一战。

自己摆出的抬拳道姿势有点吓到人了，洛河很满意她姿势的效果。虽然曲椋风还是很迟疑并担心的看着她，但她看出对面的敌人被这见所未见的古怪姿势吓得有点懵了。

曲椋风见她如此，还是稍微向她面前靠了靠，对莫言轻声命奇$%^书*（网！&*$收集整理令道：“上吧。”

“是。”莫言答得出奇的利落。

就在他们双剑出鞘的刹那，对方齐刷刷的亮出一排利剑，看起来是没有毒，剑锋锃亮无比，在如此黑黝黝的洞穴里也显得如此光亮。曲椋风几乎没有犹豫，抄剑而起，如一只白鹤直劈对方右侧，而莫言则几乎按兵不动，对着向自己和洛河冲来的敌人亮出利剑，和他紧张中勉强为之的招牌笑容——

“哈！”

背后传来的清啸让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洛河左手未动，右脚一磕，右掌如刀对着脖颈破空而下，直直的把一人砍倒在地，末了还踢上一脚，笑眯眯的看了看莫言。

看样子是真的不用太担心……

莫言咧了咧嘴，手上剑风如蛟龙瞬间舞动于天地。他的剑法不同于曲椋风的清艳，更多的是呼啸天地的豪气，很有些男子的霸王风范。

只是……

莲大人呢……

几乎已经陷入黑暗中，无法见到了。

“喝！”又砍倒一人，洛河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身体发软的靠在身后的石柱上。

人果然是越来越多……

怎么办才好……她的体力完全不支，疼痛又有些发作，让她无法支持自己。

怎么办……

“莫言！带她先走！快！”

曲椋风的声音突然破空而来，仿佛炸雷响在洛河耳边。

“莲大人！”莫言的声音充满了惊恐，“莲大人？！”

“快走！走！”

曲椋风的声音已然不再是他的，显得不同寻常的嘶哑，仿佛金属迸裂一般，五脏六腑都断裂的声音——

受伤了吗……

他是不是受伤了！

洛河几乎是闪电般的要往人群里冲——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手腕！

“走！”莫言的眼神是非常的毅然，拉起洛河就飞奔起来。

“停下！放开我……你怎么能放他一个人！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些家伙！你给我放开！放开！！”洛河一边迫不得已的飞奔一边喊着，眼泪竟然有些抑制不住的掉了下来。

不能——让曲椋风这样死掉……

绝对不能——

握着她的手放开了。

抬起头，是莫言认真的看着自己。

“我也不想放他一个人，可我也要你安全……就信他一次吧……”莫言扶着她的肩膀说，“毕竟现在，你是最无力的人——”

刷——

“啊……”

鲜红突然蒙上洛河的眼睛，同时莫言重重跪在了地上……

那团黑影不知是怎样突然如幽灵一般出现的，洛河只看到寒光一闪，莫言便倒在了地上，鼻腔里突然弥漫了血腥味，使得她突然便手足无措起来。

鼻间感觉到沁凉时，剑尖已经逼在她脸前。

“说再会吧，烈大人——”那人狞笑道。

又是寒光一闪——

她下意识的闭上眼，全身顿时冰凉如死……

“走。”

突然听到轻轻一声叮嘱响在耳畔，回过神来已经被一个模样英俊的束发少年牵着奔跑起来，他们身后另外的一个男子正在收剑，洛河回过头去，看到那暗杀士兵的尸体横在地上，而莫言，正支撑着身体，冲着这边伸出手来——

“你们是谁！把烈大人放开！放开！！”

到底谁……救了她，却也抓了她？

未跑几步，洛河迅速的被拉进一个拐角停了下来，气还没有喘过来，却被一直拉着他的少年一发力拽进他的怀中。

她大吃一惊，抬头见到一张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脸，那少年紧抱着她，说话的声音已带有一丝哽咽：

“你没事……太好了……”

洛河身体一僵，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药香飘入鼻腔……

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我还以为来不及……我还以为……”少年的声音隐藏着阵阵的欣喜，紧紧拥着洛河迟迟不愿放手，“太好了……”

洛河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淌，她抬头看到的是面目陌生的少年，但她清楚的知道来的一定就是他，不管他为了伪装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她还是能够认出他来……

“我也以为……我会死呢。”她低声说道，嘴角微微挑起几个弧度，那笑容还是一样的俏皮可爱，只是在笑的同时，眼泪如珠而落，如同散落一地的星光。

“你不会的，你怎么能死……”模样陌生的少年也微微一笑，眼神竟温柔如蜜，仿佛能够融化冰雪一般，柔软如丝。

——他变了。洛河心中柔软的部分一阵暖意。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带着玩味的笑容，眼神却是凌厉而冷漠的……

当时自己想，唯有强者，会有这样仿佛冷却的寒冰一般的眼神。

可现在……他的眼神变了，变的温柔而多情……是因为她吗？那么——

她是否是害了他？

她是否……毁了他成为一个强者的路呢？

如果她毁了他……那她真的无法赔偿……因为，她是要离开的。

毕竟，她夏洛河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是——

“在想什么呢？你脸色不好。”柳玉寒拥着她的手微微松了一点，微笑着问道。

洛河再次抬起头看他，半晌笑了笑，打趣道：“我在想，你这样反而比较好看。”

“是吗？”柳玉寒竟然当真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向站在一边的另一个男子，笑道，“寥槿的易容术的确高超，连我额上的玉痕都能掩饰过去。”

洛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那是……寥槿？”

那男子看她的目光仿佛有些哀怨。

太好了……洛河突然觉得无比释然。在她差点死去的时候，仿佛一阵春风吹来，让她清楚的知道——

是柳玉寒来救自己了。

头脑中浮现的这句话，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

——痛……

啪嗒——

柳玉寒眼前的人突然狠狠的跪倒在地，匍匐着仿佛忍受着磨难一般剧烈的咳嗽起来。似乎是毒素突然发作，洛河猛的感觉到刺骨的剧痛，一时间便再也支持不住身体，倒在地上痉挛不止……

好痛……

锥心刺骨的疼……好象魔鬼侵蚀啃咬着她……

她不要死……玉寒来救她了……她不能死——

“洛河！洛河！！”柳玉寒似乎也很惊慌，立刻跪下抱着她，简单查看了一下，便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这样……

站在一旁的寥槿也是紧紧的皱起了眉。

刚才见面的时候，并没有看出她中毒的迹象……就算脸色不太好……可是……凭柳玉寒和寥槿的能耐，不应该看不出才对……可是现在——

洛河的面色苍白如死，嘴唇已经开始泛黑……

如此明显的现象，竟在瞬间显现出来！

那必是闻所未闻的奇毒！

洛河跪倒在地，感觉到咳出的血液从她嘴角流下……模糊中她感觉到柳玉寒扶起了她，在她耳边安慰般的说道：“洛河，你撑着点……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为什么，她却不感到安心呢……

突然，眼前闪烁过一片雪白的光芒，又是突然，那片光芒被鲜红色所覆盖——

“你别怕，我们现在就回去……”柳玉寒轻声哄着她向前走，“我们走，轩里有最好的医生，一定可以——”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因为洛河突然不再走动，她虚弱的扶着他，抬起头用已然迷蒙的双眼看着他，轻声道：“去救曲椋风……”

去救曲椋风——

柳玉寒的眼神在一刹那冷了下来，就在她说出曲椋风的瞬间，仿佛坠入万年的冰雪中，顷刻间冰冷得好象极北之地的雪光，漠然得让人恐惧。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冰冷如雪。

“去救他……求求你……救他……”洛河拽着他的衣角一点点的下滑，声音越来越无力，却清晰的哀求般的说着。

为了救他，她……在求他……

柳玉寒瞬间感觉到悲伤如海啸一般覆盖了他，他的唇角滑出一丝冰凉的笑容，眼神深邃的望着她：“你让我救他。凭什么？”

“他……是他救了我……”洛河用极低的声音回答，此时她已几乎跪倒在地，“如果他没来……我早就没命了……他现在被那些人围攻……他不可能赢的……”

“所以你要我去救他？”柳玉寒的眼神依然冰冷的俯视着她，嘴角已然没有一丝笑意，“但是，去救他的话，你就可能死，你知道吗？”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不能……”

柳玉寒冷冷的看着她，眼神中只剩下秋风呼啸一般的悲凉，带着深深的悲哀和寂寞。可洛河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如果她看到了，她还会坚持吗？

柳玉寒几乎是嘲笑般的想到了这句话。

他如水晶一般看似脆弱晶莹的右手手指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那么你就没想过，去救他，我也可能会死吗。”他极轻极轻的说出这一句，话里带着深深的忧愁。

洛河的身形一下子僵硬了。

你就没想过，我也可能会死吗？

“如果他都不能赢得那些人，我也可能赢不了……如果去救他，反倒暴露了我自己……那么我筹划这么久的计划就会落空，你我都会死……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依然有种看破红尘的悲凉，缓慢的叙述着。

洛河睁大的眼睛空洞的盯着地面，她的脑里一片空白。

玉寒……会死吗……

可是曲椋风……他也会死……

她不要……她不要他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救她而死……

可是……可是……

柳玉寒静静的看着她，表情却慢慢的柔软了下来。

他的眼神已经丧失了从前的凌厉。

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奈，一种无能为力，却温柔的看着自己身下的她。

他的眼神，甚至带有着一些包容与隐忍。

她……毕竟在为自己犹豫不是吗？

“我……我……”洛河跪着的身子一点一点瘫软下去，她感觉到全身冰冷，“我……不……不要……”

头顶一阵温暖。

她突然回过神来，微微抬起头，竟对上对着自己慢慢蹲下来的柳玉寒，他一手糊弄着她的黑发，一脸温柔的笑容。

“我救他。”

天权隧道。

黑暗，无力，危险，恐惧。

他往后退着，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他已经无力抬头，只能拖着剑向后退，他一向珍爱的莲花剑的剑锋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眼前一片血色，凝结着一向清爽的黑发散在眼前，让他一时感觉到无比的恐惧。

身上的伤口多得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全身酥软的麻木……

要死在这里了呢……

不过……她跑出去了吧……至少……她还是跑出去了……

而他，就在这里拼死一战，也算合了他一生的信念……

“莲大人！！”

破空而来的喊声，让正逼近他的敌人都吃了一惊。

莫言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在距离他们五丈远时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地：“烈大人他……他……被掳走了！！”

被掳走了……

他感觉到一阵沁凉，从头冷到脚，接下来便是全身无力，仿佛辛苦工作了许久却突然被告知作了白工的工人，瞬间便没有了求生的欲望……

“但是……好象不是他们的人……”莫言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继续喊道。

不是他们的人……

仿佛又有一道光，在眼前燃烧起来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曲椋风的目光倏地收紧——那么他就不得不活着走出这里，然后去救她，那么他就不得不……赢了这场赢不了的仗！！

莲花剑重新被举起，剑尖齐眉，瞬间便如白莲一般在黑暗的洞穴中华丽绽放。曲椋风仿佛一只白色飞鸟轻盈而起，姿势优雅得像最净最白的天山雪地里唯一的一朵清丽的奇葩，在黑衣人群中显得格外美仑美奂——

但他却暗暗皱了眉。

这一招姿势虽美，然而以他现在的状态，却发挥不出三成的威力，他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保持住身姿，唬住眼前的敌人，再嗣机行动……

但是……

人还是太多……这样的办法骗一个人还可以，这么多人的话……

一道阴森森的剑风在耳边滑过，他感到左肩一阵刺痛。刺伤他的黑衣人笑着把他带着翻了个滚，笑容越发嚣张，手里的剑也将角度直接转向他心脏所在的位置——

叮——

好象玉石敲击时清脆的声音，玲珑的一声轻响，将他突然解放了出来。

刚刚作势要杀他的人，此时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吃惊的转头，却一眼看到一个俊朗的陌生少年，面色冷俊，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的看着前方的敌人，右手笔直着握着一把刀秉缠金的细刃刀……

虽然做工细致华丽，却是一把普通的刀。

而不是柳玉寒时深刻刻带在身边的那把威震江湖的玉冥刀。

曲椋风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问什么都是愚蠢之举。他只是微微一点头表示感谢。那少年终于默默的扫了他一眼，也极轻的点了点头。

对面的敌人稍微有点傻眼，不知半路杀出了个什么程咬金。

曲椋风稍微正了正身，再次扬起莲花剑。他望了望身边的清秀少年，率先翻动了手腕……

易容后的柳玉寒也跟着抬了腕，他知道曲椋风是想和他配合，两人一起动手胜算比较大。然而他却完全没有与他配合，而是自顾自点足而起，舞刀而下。手里的不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玉冥刀，手感并不好，但他依然舞得极奇极邪，仿佛鬼魅一般横扫残云。为了隐瞒身份，他也不能用最干净利落的招牌般的一刀抹喉，但他的刀法依然迅速干练，闪电一般瞬间横扫过去，便倒了一排还来不及动弹的黑衣杀手。

曲椋风有些惊异的看着如蛟龙般灵活的少年，手上却也是一刻不停的动着，虽然有伤在身，但对付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与柳玉寒华丽甚至邪气的刀法不同，曲椋风的剑派是明显的清逸淡静，仿佛雪白皎洁的月光或是一瓢清透的湖水，清艳中致人于死地。

……

最后一个黑衣男子也呻吟着跪倒了。

两个人都轻微的喘息着，柳玉寒更是禁受不住洞内的寒气，方才又大动血气，此时按捺不住心血翻涌，掩袖轻轻咳嗽起来。

“……她呢？”曲椋风一边喘息，一边走向倒在一边的莫言，却头也不回的问了这么一句，声音是淡淡的。

柳玉寒抬眼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道：“既然人在我这儿，自有人守着她。”

曲椋风的背影依然清淡，声音也仿佛浮云一般：“你是谁，自是不愿告诉我，是吗？”

柳玉寒微微一笑：“是。”

曲椋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扶起莫言，声音坚定道：“带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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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6章求解药

“带我去找他。”

柳玉寒的双眼中仿佛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而相比之下，显得格外清澈并坚定的是曲椋风的眼色，仿佛跨越了其他所有的问题，直接落在最重要的部分上。

这句话的余音在黑暗里回荡了许久。因为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柳玉寒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手中的刀却微微上抬了几个尺寸，正好是最危险并不易察觉的位置。他低着头，难得束起的长发从一边的肩膀上泻下，显得十分轻柔。经过了刚才的打斗，加上洞穴里潮湿的寒气，他的身体已经有些无力，但他低头紧咬的嘴唇却反映出，他脑中极其强烈的欲望……

杀了他……想要，杀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本来就该杀了他，而现在却在救他……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杀了他吧！然后对洛河说，自己救不了他……他去的时候，曲椋风已经死了！

就这样做……她不能怪罪自己的……不能的……

就这么过了半晌。

曲椋风虽疑惑却也没有说话。他看到了柳玉寒手里的刀的高度变化，也暗暗的握紧了剑。

然而，他却突然看到，柳玉寒的刀尖一点点的垂落在地，伴随着刺耳却轻微的声音，在地面上刮出一丝丝浅青色的痕迹。

“我……我带你去找她。”柳玉寒轻轻的说，随即转身自顾自向一个方向走去。曲椋风抱着莫言，慢慢跟在他身后。

“……还真是没用啊。”

轻轻的，仿佛带有一丝嗤笑，柳玉寒略显无力的嗓音在暗色中滑水而过。

仿佛在黑暗中呆了很久，眼睛里除了暗色调什么也看不到。

她觉得她已经一个世纪没有见到光了。

可在这样如潮水一般的黑暗中，她觉得好冷，甚至可以感觉到指尖僵硬中尖锐的冰冷，一点点的蔓延开，占据了她全身全部的感觉。

连痛都被淡化了。

不妙……

奉命扶着洛河的寥槿皱眉望着洛河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和泛着紫黑的嘴唇被冻得微微颤抖，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眉头也越来越紧。

这到底是什么毒……毒发前毫无征兆，毒发后却蔓延得如此之快！

如果轩主再不快点回来的话——

“怎么样了？”柳玉寒的嗓音清亮而来，寥槿却眉头一紧，按理说柳玉寒不会离得这么远就开口叫人，除非是想要提醒什么，那么……

他没有说话，抬头向声音来的方向看去，他看到束发而来的柳玉寒，和他旁边一袭白衣却已然血迹斑斑的男子。虽然未曾见面，但直觉上，寥槿也知道来者何人，便没有行礼，直接说道：“少爷，不是很好。”

曲椋风和柳玉寒的脸色同时一变，一先一后的跑到洛河身边，看到昏迷的洛河的刹那，两人的脸色都在霎那间苍白如死。

“怎么回事……”曲椋风的双眸里充满了诧异，“毒？”

“恩。”柳玉寒皱着眉检查着洛河的脉搏，“之前隐藏的很好，刚才毒发。很奇怪，不知道是什么毒……”

曲椋风看了柳玉寒一眼，想要开口却没有说话，只是拉起洛河想要背起她离开。

“等等。”洛河的另一手突然被柳玉寒抓住，曲椋风抬头，却看到柳玉寒冰冷如雪的目光有些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我已经带你来见她，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我会医好她。”

“笑话……我烈火朝的枢密使，不让我带走，难道要让你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带走？”曲椋风也站了起来，目光淡淡的带了些凌厉。

“莲大人，比起您这样在官场里与她利益交往的人，朋友不是更值得信任吗？”柳玉寒唇角滑出一个讥笑的弧度，“在我看来，是身为朝烈帝一直宠信的你，比较可疑。”

……他以为自己因为洛河得宠而想要害死她？

真是可笑至极！

曲椋风在一瞬间甚至有遏制不住的笑意上涌，而柳玉寒却依然冷冷并厉害的盯着他：“请您一人回去吧。”

“请二位都不要再争了。”

突然，寥槿站了起来，神色严肃道：“她快不行了……”

柳玉寒突然神经质一般揽起洛河径自走向洞口方向，寥槿对曲椋风小声道：“请先一起出洞吧。敌人也许还未消灭完，彼此有个照应，出洞后请您暂且回避吧……”

曲椋风淡淡的看他一眼，半晌，说道：“先出洞吧。”

一路上是一片沉寂。

曲椋风扶着已经恢复知觉但身体虚弱的莫言走在最后，寥槿跟在抱着洛河的柳玉寒身后，彼此都没有开口。然而柳玉寒的轻声呢喃却一直轻柔的回荡在洞穴中。

“再撑一会……很快就到了。”

“忍耐一下，忍耐一下……我一定能医好你……忍耐一会……”

“马上就到了……很快……很快……”

这宛如春风般的温柔呢喃，曲椋风自是听在耳中。他的目光落在柳玉寒抱着洛河的姿势上，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这少年的来历必然不寻常，并且……并且……

曲椋风的目光微微的黯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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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支毒花，在他眼前盛开，瞬间包裹了他所向往的东西。

然后突然的，巨大的恐惧向潮水一般包围了他，那几个他一直避免的假设，突然就在此时爆发出来——

如果，夏洛河就这么死了。

如果，她被这少年带走，然后永远不回来。

如果，她再也不能笑，再也不能说话。

几个月前在洛河的状元府里吃到的西米露清甜的味道，忽然显现在他唇角，又忽然，变成了苦涩的血腥味，夹杂着牦牛蹄下飞扬的尘土，细刃剑上张扬的“烈”字，白灯下销魂的舞姿，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变成了恐惧的云烟。

“快要到了。”寥槿低眉提醒道，仿佛是在示意曲椋风出洞后便可离开。

曲椋风只当没听出他言外之意，一言不发的继续走着。

洞口洁白并显得刺眼的光芒，越来越近了。

“……”

柳玉寒的眼色明显十分不善。

曲椋风的脸色也格外冷竣。

啪——

一滴雨水坠落在洞口的黑色石头上，空灵的一声响。然后在黑纱下，那骑着黑马高高在上的男子唇角的一抹微笑，仿佛一朵诡秘的蓝莲花，墓地绽放了。

“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是那些暗杀军的首领。”曲椋风压低声音说道。

“莲丞相，您那身雪衣可实在是有些脏了。”那男子微微一笑，说道。

他依然黑纱遮面，散发飘扬，一手佩着利爪，一手勒马立于巨石之上，仿佛一只纯黑色的毒蝶一般妖媚逼人，恍惚间竟有些神似游裂月。他身边依然站着那黑衣的书生，也依然一脸厚道的微笑看人，目光温和。

“我不管你是谁……”柳玉寒的眼神有些愤怒，怀里的洛河已经奄奄一息，如今竟还有人拦路……“如今我遇人杀人，遇神杀神，你们谁也挡我不得！”

话音还未落，细刀已然出手，二话不说直接凌厉的刺向那黑衣的诡异男子。柳玉寒身手轻盈得像一只腾空的鸟，瞬间便张扬起来，而曲椋风也随着腾空而起，莫言和洛河由寥槿守着，柳玉寒和曲椋风像两卷旋风一般直冲向那名男子——

“且慢！”那人却慢条斯理的笑道，“你们不想解她的毒吗？”

——

两人都停了下来。

从不受人驱使的两人……竟都为这一句话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连寥槿的表情都微微诧异了。

“呵呵……”那人轻笑一阵，对柳玉寒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们两人在这里互相拼战而死。”

柳玉寒的表情有些僵硬，寥槿紧紧皱起了眉头，而曲椋风便只是惊讶。

“但我不会这样做。”那男子懒洋洋的一笑，“我知道你们二位联手，我必死无疑。但是，我也知道你们想要解她的毒，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便自己笑了几声：“可是，那毒只有我有。解药么，也自然……”

“你有什么条件。”曲椋风和柳玉寒同时带有警惕却急促的说出这一句。

那男子仿佛看到什么好戏一般笑了好一阵子，才摇了摇头：“没有条件，只是你们要的解药只有陵山才有，所以……”

曲椋风和柳玉寒都低下了眼色。

他们知道，这一次付出的，是比任何代价都奇$%^书*（网！&*$收集整理可怕的危险。

“你们只能跟我走一趟。”男子翩然一笑。

底下的众人脸色都苍白得可怕。

陵山——

彩国最为恐怖的一座鬼山，进山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此次如果进去……本就危险，再加上有这样一个危险之人相伴……

恐怕凶多吉少。

而且……也许他根本就在骗他们……也许，他根本没有解药……

可是……柳玉寒和曲椋风的目光都扫向了洛河。

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说什么……也要救她。

“我会去的。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一定会去的。”柳玉寒第一个开口，然后回头对寥槿道，“你先回去吧。”

“……不，我是一定要跟着少爷的，您也知道。”寥槿眼都未眨，直接开口道。

他们两人同时看向曲椋风。

“不要指望我会回去……”曲椋风眼色淡淡的回看，又对莫言道，“今天真是万分抱歉。请你疗养的差不多后，进王都替我向皇帝禀报一声……”

他从袖口里拿出通行牌交给莫言，又对那男子说：“他伤得很重。”

“我可以叫人送他回去。”他点点头。

“那么……”柳玉寒也没有去计较曲椋风一起去的问题，径直说道，“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可是……”旁边的书生小声道，“这样……”

“别担心。”男子看都不看那书生，只是居高临下微笑着看柳玉寒和曲椋风，“这样，游戏才好玩，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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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7章杏花村

陵山……

这个名字就仿佛带有一种灵异之息，而它在当地人口中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坟山。在彩国齐整的版图上，陵山是唯一一座岛屿上的山峰，或者说是，这座山本身就是那座岛屿。从北领到西领，再翻过西领最北的雪山，传说中就是一片草原，而草原的尽头，便是包围着彩国的晴海，坐着小船一直向西北过去，便能达到陵山——传说中有宝藏的地方。

雪山，草原，荒凉的海岸，航海。

这是四个听起来便容易让人知难而退的词语，但像所有俗人一样，宝藏，哪怕只是传说中的宝藏，也足够让那些财迷们产生克服困难的决心，想要去陵山的人便因此络绎不绝。但事实却是，很少有人能到达晴海边，而到达的人也多因为找不到船只而无功而返。有些聪明人带了大队人马，也携带了小船。但是当那些小船驶进晴海，就再也没有人见到他们回来……

西领雪山下有个村庄，名字叫铃铛村，他们常常见到人们为了财富而想要翻越西领雪山。铃铛村的人们从来都不会贸然翻越他们眼前的雪山，他们信奉雪山神，也信奉陵山的传说。他们会劝阻每一个想要登山的人，但几乎没有人会听从他们的话。所以，铃铛村的每家每户都会在门口挂一个铃铛，每当冬天的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时，铃铛就会如挽歌一般，在萧索的风中摇曳，轻响。

铃铛村的人们以这样一种方式为旅人们哀悼。

他们只见过从陵山回来的一队人。他们称呼那些人为雪山神的使者。那些人穿着黑袍子，手里拿着杏花，排着整齐的队伍从雪山上走下，不管别人怎么问，都只是沉默着消失在风雪里。年年如是。

“那该是你们的军队，对吗。”曲椋风坐在一匹黑马上轻声问道，他白衫上的血迹已干，衣料便显得单薄干脆。他低垂着眼帘，墨眼微盍，黑发有些凌乱的散在眼前，沉默间竟透出了一丝禅意来。

骑马走在最前的黑衣男子却连头也没回，只是带着笑意抛来一句：“这不是你该问的，莲丞相。”

那男子的身段依然非常曼妙，他叫三人叫他“漠”，但谁都知道，这自然不是真名。这次他如此无礼之答，曲椋风倒也没有理会，径自闭上双眼，面目中透着疲惫，但依然散发着淡然的气质。身下的黑马在乱草泥泞中一蹄子深一蹄子浅的走着，他也不在意，随着马身起伏慢悠悠的颠簸着前行。

“咳……”另一边的柳玉寒则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得几乎晶莹。他白莲之毒发作，一时没有红莲毒相克，体内寒气逼人，加之刚刚翻过西领雪山，更是让他几乎不能忍耐就要当场发病。寥槿为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猞猁裘，但他仍然有些发抖。黑发凌乱遮面，他也顾不得打理了，只能凭借精湛的武学造诣，调气支撑身体，而眼神却不住轻轻向旁边飘去。

身边的白马上靠着的洛河一直如睡着般沉静，他不得不担心她是否随时就会像现在一样睡去，但永远也醒不来。仿佛睡着的洛河面色苍白，却薄嫩得像一层油纸，睫毛随着马儿的颠簸上下跳跃，隐约有些清晨未干的露水珠子如精灵一般闪烁着光芒。

如果——她就这么睡去，再也醒不来。

如果……

柳玉寒和曲椋风的眼色里同时闪过一丝阴暗。

刚才路过铃铛村的时候，所有的铃铛突然都响了，仿佛一首雪山上飘扬而下的镇魂歌，悠扬却暗藏杀机般的卷在自上而下的大风里，苍劲的呼啸而去。

让第一次走过这里的几人，心里都是一阵寒意，顺着发稍流入身体。

“前面一段林子也许会有猛兽蛇虫，请各位小心。”那白面书生突然回头嘱咐道。

柳玉寒恍若未闻，而寥槿却“呲啦”一声把剑握在手中。曲椋风也仿佛在小憩一般，手里却微微碰了碰袖口里的莲花剑。

这一路却平安无事，走着走着不觉已经嗅到海水微咸的味道，仿佛一望无际的林子也终于见到了苍白的阳光。

雨已经停了两天，但天气依然不晴朗，阳光憋云彩里，闷闷的亮着。

从天权隧道离开，已经是三天了。

洛河还是没有醒来。漠却没有说什么，对柳玉寒的询问也只是一笑了之，看起来似乎是不必太过担心，应该能坚持到陵山。

“一切都不必担心，答应你们的事我自会做到。你们的那些士兵都已经放回王都，而且……”漠的笑容如春花一般灿烂，“他们会忘记一切。”

……晴海。

看到这一片与众不同的海水时，连病中的柳玉寒都不觉睁大了双眼。

彩国王都。

六天了……还是没有回来。

王都与北领之间通船的闸门，甚至都没有打开过。偌大的王都，在他看来这六天仿佛一座空城，没有任何人陪伴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啊……椋风……”游罹天趴在宫殿二楼的窗前石台上眺望着属于他的王都北边的主干道，大大的眼睛忽闪着担心的光芒。

去天权平定个起义军，竟然就这么失踪了，回来的将军们都说打到一半时莲大人便和一个平民模样的人带了几十人飞奔而去，至于去哪了却又不知道，他们回到营地后竟见到所有留守的士兵全灭，而烈大人却不知去向。从曲椋风那里回来的士兵不到十人，却全都像吃了迷魂药一般，怎么问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荒唐，实在是荒唐至极！烈火王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事，将领失踪，营地全灭……这简直让他无法相信。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身为皇帝，却对这样的事无能为力……

也许，这几年连绵不绝的叛军，他们才是对的。这样无能的自己……真的应该把国家交给厉害的人吧。

游罹天在一瞬间有些想哭，手指在石台上握得很紧。

“哼……”

宫殿楼下，抬头望着游罹天的游裂月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

他飘散的黑发有如绸缎一般在微风里舞蹈，一身金黑色透着邪气却霸道十足的大袍。他的眼神漠然的看着二楼愁容满面的哥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楼下站了一刻，他抬脚欲进宫殿，走了两步后，却又转过身扬长而去，金黑色袍子在他背后飞扬，就像一只深林里的蝴蝶一般，华丽，却又透着深刻并复杂的孤独。

营地被扫平，负责带兵的曲椋风和负责留守的夏洛河双双失踪，不知来路的年轻人，记忆混乱的士兵……

无法解释。

游裂月的双眼里有着杂乱的烦躁。

只能理解为曲椋风为了救或者追夏洛河而离开，而夏洛河……

她负责留守，营地被平。

难道是……

游裂月的眼里闪过一丝暗光，嘴角微微有了弧度。

但是……那弧度又瞬间寂寞下来。

还有记忆混乱的士兵，这一点解释不清。而且……如果夏洛河真的是蓄意谋反，这样的举措也似乎太失常了一些……

记忆混乱——他黑色的瞳孔里突然闪过一片惧怕之色。

王都上空的天穹，仿佛是在一刹那又阴暗下来，瞬间中，电闪雷鸣。

西领晴海。

黑色的海……深深的墨黑色……

三个人都有些目瞪口呆。他们并非没有到过晴海，可无论哪一处都不是这样黑色的海。而这样的海水，竟然只局限在西领这一片。

“不用太惊讶。”漠轻轻一笑，“等到了陵山，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还有，奉劝一句，千万别碰那些海水，为这而死的人多得像星星。那些黑色……”

“是毒。”曲椋风和寥槿异口同声的低声说。

漠不置可否的一笑，吩咐那书生和几个随从一句，那些人走向山边，竟从一个小缝隙钻了进去，过了会，竟竖着拖了两只平扁却又不是木筏的古怪小船出来。

“走吧，过海。”

北领天权。叱落轩驻扎地。

依然是竹木小屋，依然是泉水潺潺，坐在竹藤椅上的却没了那个玲珑少年，只余下洁白可爱的圆形白瓷茶杯冷冷清清的摆在木几上。

清美的女子有些颓丧的坐在地上，长发散乱的披着，她也丝毫不去打理，手里捧着一块温润醇碧的宝玉，目光悲伤的望着身前的竹帘。

帘外，是一派肃杀之气。

陵山下。

一路竟是出奇的平静，没有任何打扰，以至于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很难到达陵山。这一路走来，除了雪山上的暴风，林里的蛇，和有毒的海水以外，并无其他，稍微有些智慧的人都应该能到达陵山才对。

他们如此顺利，应该不只是运气。

陵山果然阴冷得有些可怕。山石嶙峋，像骷髅一般丛生着莫名漆黑的植物，多为藤蔓荆棘，都是暗色，缠绕着光秃秃的怪石，看起来便阴森可怖。

山谷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似有老人的咳嗽声，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又有鸟儿咂嘴时沙哑恐怖的声音，还有扑棱翅膀与猛兽吼叫之声，亦有瀑布击石的轰隆之音。

最奇怪的，仿佛还有女子银铃一般的嬉笑声。

那声音听来却没有丝毫可爱，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冷。

马都栓在西领海边了，这一路只得徒步。

柳玉寒的面色难看至极，却也没有说什么，一步步跟着走。曲椋风也是一言不发，随手扫净几根粘在衣服上的杂草与深色苍耳，目光却深邃而警惕，一步步走着，稍有意识的走在柳玉寒身边。他看出柳玉寒的不适，心中说服自己全当这是个体弱的少爷，暂且不管他身世如何，暂时是一条战线上的人，看起来年纪又略小，自然要多加照顾一些。寥槿自不用说，当然是尽心尽力的守在柳玉寒身边，像只警惕的狼一般随时准备着对周围的突发事件做出反应。

刷拉——

一只瘦骨嶙峋的鸟突然从林子里飞蹿上来。

漠的表情突然笑得极为诡异，他微微一转身，向旁边的岔路一拐便消失了，只流下一句带着轻笑的：“到了。”

几人莫名其妙的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般的豁然开朗，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一片暗红直刺入眼。这么大的一片粉红色，像从天而降一般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眼前。

暗红色的房屋，道路，石井……

满眼映来的，竟是一片在冬末便盛开了的杏花！

“欢迎……来到杏花村。”漠的声音不知在何处轻声飘来。

“毒……”柳玉寒，曲椋风与寥槿几乎在同时，低低的并带有诧异的说出了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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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8章红蛇胆

彩国王都。

极其奇怪的，自从曲椋风与夏洛河不知去向后，彩国的天气就一直阴沉不堪，仿佛负载了无数的生命之重，云朵都低低的垂向地面。而站在王宫的宫殿上层的窗口，仿佛一伸手便可触摸到那厚重的乌云。

他于是伸出手指，却依然只握到了一片空气，冰凉的，冬天的空气。

除了空气，甚至连一丝云彩，那些乌黑黑的云彩，都没有抓到。

“……”轻轻叹了口气，他秀气的带着点童真的眉眼慢慢的垂了下来，那过程简单的像是一个孩子受了委屈般，轻灵的黑瞳被长长的睫毛温柔的覆盖。长而柔顺的黑发不加修饰的披散在背后，头上戴着华贵的冠，倒显得与他清秀可爱的外表颇不相衬了。

他的背后站着一身暗红锦袍表情意外严峻的男子，乌黑的秀发如水一般斜斜的散束着，与美丽的面目相搭配，透出了不少妖冶之感。但他的表情却很严肃，红唇一丝未挑的轻抿着，眼神甚至松松的盯着窗外的灰天。

“裂月……”窗边的少年眼中像是蒙了一层水雾。他说话时没有回头，眼神有些空散的望着天穹。

“什么事，皇兄。”游裂月难得顺声应了他一声皇兄，声音却意外的低沉。

“如果这次……椋风和洛河都不能回来的话，那我……我……”游罹天说话的声音带了点孩子的哭腔，像是小孩丢了最信赖的玩伴，一瞬间的失落与寂寞都尽显无疑。

游裂月的眉头皱了起来，然而这表情在他脸上显示却依然美仑美奂。他没有回答，他在等游罹天说下去。他了解他的哥哥，他也知道他接下来将会说什么，但……

“如果他们都不回来，我……不可能整顿好这个国家。”游罹天果然顺他所想的说下去，说完这句，他回过头来，眉毛略带悲伤的上扬着，嘴边却挂着一丝甜美的微笑。

“但是如果是裂月……我信你一定可以帮我整顿彩国。所以……”

所以——

如果他们谁都没有回来。如果这偌大的宫廷只剩我一人。

那么……请允许我自私的逃避，请原谅我自暴自弃的离开……

“所以，如果真的如此……我希望裂月——”

他嘴角的微笑甚至已经像飘飘而去的白鹤一般飘渺的上挑起来……

“不。”

游裂月生硬的一声拒绝突然横在了空气中。冷冷的，比冬天的空气还要沁凉。

游罹天惊讶的抬起头，一眼望到游裂月冷如冰雪的表情。

“的确，我是想要王位，我也想要打败你。尽管你凭着你那可爱的气质，从小父王就喜欢你……所以这个本不该属于你的王位，也的确落在你的手里。我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总是抢我的东西。”说着，游裂月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笑，那笑容看起来是轻蔑，但内里却是一丝不可侵犯的高傲，“但是，如果你以为这代表着我会接受你施舍的王位，接受你因为自己整理不了就丢下不管的烂摊子，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皇兄。”

游罹天的嘴微微张开，眼里却突然有了泪水。

“裂月，我……”

“不用再说了，我不可能答应的。”游裂月的笑意未褪，低头冲自己的亲哥哥微微一俯身，笑容突凝，反身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却突然被冲进来的人闪了一下，差点跌倒。

“皇……皇上！外面来了个天权人，非要进来不可，说是有了……有了莲丞相和烈枢密使的消息！”

游氏兄弟的表情都在一刹那变得惊讶异常，游裂月没有追究被撞的无礼之举，而是突然的转身，皱着眉头紧盯着那侍卫。而游罹天则情不自禁的在嘴角挂了一丝微笑，仿佛身后的天空，突然有了阳光……

“快召！”

陵山杏花村。

村西的小木斋的二楼阳台是透风的，有清爽的风吹进俩，带着杏花的甜香。

曲椋风默默的站在阳台边，满眼是温柔却暗藏杀机的粉红色，使得他微微觉得有些晕眩。清秀的眉眼中央透着疲惫，他却只是这样微眯着眼，以手肘靠在粉红色的木制栅栏上，幽幽的望着远方。

“莲丞相。”

身边穿来一句低低的问候。曲椋风回过头，是寥槿正在门边望着他。

“是你……怎么出来了？你家少爷他……病得如何？”曲椋风难得的微微一笑，眼神也没有那么凌厉，反而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带着一点柔光。

“刚开始还执意要在床边看着夏洛河，后来还是支撑不住……吃了药，已经睡下了。”寥槿也微微一笑，走到曲椋风身边，“只是染了风寒，没什么大碍。”

“风寒吗。”曲椋风转过头继续看着远方，“恩，一路上天气变得很大，是容易染上风寒……让他多睡一会吧。”

“恩。”寥槿随便应了一句，也看着远方，问道，“那位……漠呢？”

“说是要问问解药的事，送我们过来便出去了。”曲椋风答道，“这里……竟然有这么一个村子，我从来也不知道。”

“连莲丞相也不知道，我们这种市井小民自然是更不知道了。”

“市井小民……”曲椋风轻轻一笑，“像你家少爷这翻打扮的市井小民在天权可是不多啊。”

寥槿轻轻一声笑，却直接调开话题：“解药，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曲椋风的表情迅速凝固下来，“这村里的人都不简单，这里遍地是毒……竟还敢于在那红溪里喝水……恐怕都是绝顶的制毒高手。”

“漠他们那军队，会是从这里去北领的么……”寥槿也低低的说道，目光沉重。

“也许不是……”曲椋风的语气依然带着点脱俗的淡然，“那样一队人马，在这么一个村子里……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对。”

“也是。”寥槿直起身子一笑，“大概是本营之类的地方。”

曲椋风扭头看他：“是。以后手脚要利索些，小心不要乱碰。这地方……恐怕稍有差池都会送命。”

“自然。”寥槿点点头，回身走回木寨，“少爷好象醒了。”

“我随你一起进去吧。”曲椋风也直起身子，跟着寥槿走进屋子。

……

这样——也算是睡下了？

曲椋风的表情有些凉意，目光望着洛河褥子上趴着的少年，眉头微微有些皱起。寥槿则一脸无奈的站在他身边，目光也直直的望着洛河身上盖着的朱红色褥子。

柳玉寒披着他的金色猞猁裘，斜趴在洛河床边，枕着洛河的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平日里才华绝艳外热内冷的他，此时睡着的样子却如同一个毫无防备的小孩子一般，脸色因为气温回升以及睡着的关系稍微恢复了一丝红润，睫毛不安分的在轻闭的双眼上跳动。他就这样伏在洛河的床边沉沉睡着，也没有看她，也没有握她的手，而只是这样趴在她身边，安静的睡了过去。

犹豫了片刻，寥槿还是决定走过去叫醒他。

“……少爷，少爷。”

柳玉寒懒洋洋的睁开一只眼：“怎么？”

“不是已经躺好在床上了，怎么又下来了呢？”寥槿的眼光里满是责备，“风寒会加重的。”

“不妨事的。”柳玉寒伸了伸胳膊站了起来，看了看洛河，“还没有醒……”

“莲丞相说，漠去打听解药的事情了。”寥槿对曲椋风点了点头，“应该没有大碍。”

柳玉寒点点头：“恩。你去给烈枢密使和莲丞相找点水来吧。小心一点。”

寥槿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曲椋风看了柳玉寒一眼，没有开口。柳玉寒有些小心翼翼似的也望了望他，突然，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怎么了？莲丞相，很不开心的样子啊。”

“下属受了这样的伤，自然开心不了啊。”曲椋风说的依然很严肃，但声音已然没有那么凌厉，而是淡淡的甚至带了点柔情。

“恩。”柳玉寒一笑，紧了紧猞猁裘，“不过，莲丞相竟然肯跟着那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到陵山来，真是令在下不可思议——您可是彩国不可或缺的人物啊。”

曲椋风抬眼看了看柳玉寒，玉寒并不躲闪他的目光，而是目光俏俏的回望过来，嘴角也俏皮的挑起几个弧度。

“那你又是为何肯跟着来呢？”曲椋风轻声问。

柳玉寒一歪头：“我和烈枢密使是朋友啊。”

“那么想来也是很了得的朋友了。”曲椋风淡淡的一笑，看向柳玉寒。

“没错，认识了很久，是很好的朋友。”柳玉寒波澜不惊的回答。

“那么——”曲椋风低了低眼，“既然是很好的朋友，你自然是知道……她是女儿身了？”

柳玉寒的表情一瞬间都没有动荡，甚至连嘴角的笑容都没有减少任何一分。他笑着盯看曲椋风许久，才说：“我知道。”

曲椋风的脸色如水一般荡漾了几分，但顷刻也就恢复了平时的淡然：“那么你也该知道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进宫？”

“这个——”柳玉寒笑笑，“我也不知道。”

曲椋风看着柳玉寒，他完全是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很显然是一副“即使知道也不愿意告诉你”的态度，只得摇了摇头道：“我怀疑她是叛军在朝廷里安插的棋子。”

果然是惯用先发制人的手法——

柳玉寒唇角的笑容越发明显。洛河曾对自己说过，曲椋风常常如此试探她。

既然知道了，就自然不会显示出什么啦。

“这个，我也不知道。”柳玉寒笑容明媚如这木寨外的杏花，“和洛河虽说熟悉，但她是个不愿说则不会说的人。我从来没有打听过她的身世，只是平日里在一起玩耍，很谈得来就是了。”

“不愿说则不会说？”曲椋风的唇角也带了一丝笑意，眼神却越发针锋相对起来，“果然是了解她。”

“看起来莲丞相也很了解她。”柳玉寒的目光也是妖娆里带了一丝挑衅，“毕竟是共事啊。”

“我——”

“解药找到了。”

两人一齐回过头去，望见漠黑纱遮面，身姿妖娆的站在门口。

“找到了？”二人一起问道。

漠见他们二人如此默契，轻轻一笑：“找到了，不过……要你们自己去取才行。”

“是什么……”二人又是异口同声。

漠笑得如深夜昙花一般——

“杏花村北头的……蛇洞。”

蛇洞……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们应该也知道了，杏花村的人都擅用毒。但是，蛇洞却是人们完全不敢去的地方……”漠轻松的说，像在讲述一个故事，“蛇洞，自然是有蛇……你们要找的，便是传说里栖息在最深处的红蛇蛇胆，那是可以医她所染杏花毒的唯一解药。”

柳玉寒与曲椋风默默的听着。

半晌过后，二人抬脚便走。

“不要以为我是害了你们又要帮你们……我的确是想治你们于死。所以，虽然解药没有骗你们但是……还是提醒你们，去蛇洞的话很容易——丧命的。”

漠带笑的清丽嗓音还在身后回荡。

“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杏花毒发，她还有两天的命。”

小木寨外，粉红色的杏花如狂雨一般飞旋而下。

铺天盖地的，像是一片血色花瓣，渐渐将天空染成一片猩红。

“红蛇是一种很奇特的蛇，平日是喜静，但见不得刀光剑影，一旦见到必群起而攻之。”漠显得虚无缥缈的声音幽幽的在他们脑海中回荡着，“所以，虽然红蛇洞里的确有着其他伤人之物，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露出刀剑，否则——性命难保。”

性命难保——

一阵阴森森的风穿堂而过，夹杂着腥臭和水气。

水气是由于陵山湿润的气候。

而腥臭，则分明是腐烂的动物和野兽身上散发着的气味。

“咳咳……”被那风带来的腥臭味逼到心气，柳玉寒遏制不住的轻轻咳嗽起来。

曲椋风顿了顿脚步，望着柳玉寒，比了个“如何”的手势。柳玉寒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继续像前走去，右手将藏在袖口的刀柄像袖内收了收，又收了收。

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能露出刀剑……否则红蛇会群起而攻之。

“剧毒。”送他们到洞口时漠最后说的这二字，让曲椋风和柳玉寒的眼神都紧了紧。

刚染了风寒，一直守在身边的侍卫又被差遣出去寻水……

这位少爷，怕是经受不起这里的腥风。

曲椋风的眼神平淡如水，脚下却是一步步都精准的走在柳玉寒身前的一步，多少有些保护的意味。这样的步伐柳玉寒自然是明白的，但他也未多说，默默的跟随着比自己略微高出一些的曲椋风，一步步踏在冰冷潮湿的石面上。

这些天……还真是和潮湿的洞穴有缘啊。

他不由得苦笑。

明明最受不得潮湿和寒气的人是自己，却……

“是这边吗？”曲椋风抬了抬手里的灯火，火光照亮了一面墙壁。曲椋风看着那墙壁却微微皱了眉头，“这……”

“一直在原地打转吗……”柳玉寒的脸色被火光映出了一丝红润，“也许是差不多的石壁。”

曲椋风看着那青黑色的石壁良久，突然伸出手去，在旁边一块较为尖锐的石头上狠狠的一蹭——殷红的血液立刻流了出来。

他伸手在那石壁上画了一个圈，殷红的血液立刻和青黑色混淆在一起，变成了浓重的暗红。曲椋风看了那血圈片刻，一言不发的抬脚便继续向深处走去。

柳玉寒凝视那墙壁一会，抿了抿嘴角，便也跟着走了。

“……”

二人面对着再次来到眼前的血迹黯然无语。

果然……这洞穴不是那么简单的。

没有经过岔路，竟然也会回到原地……实在有些令人沮丧。

“这一路我仔细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小路。”柳玉寒轻声说道。

曲椋风望着那血迹的眼神竟带了点悲伤。

他突然觉得有些绝望。

这一路到陵山——

是为了救夏洛河。

而这样的一路，却让他不得不怀疑……

真的，救得了吗？

这几日一直压抑着的那些“如果”，又如梦魇一般跳入他的脑海。

于是悲伤如野兽一般，在黑暗中将他一口一口吞没。

那只名为恐惧的野兽。

但他已经不能后退。

这又是一场……不得不打，亦不得不赢的战争。

“莲……丞相。”柳玉寒轻轻的呼唤声突然将他唤醒，他连忙回过头去，对上柳玉寒微微皱眉的玲珑剔透的脸，“你看——”

曲椋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条火红的，红得近乎透明的细长的小蛇正延着墙壁迅速的爬行着，像一团火焰，安静却迅速的燃烧在黑暗中。

它好象毫不探索一般的，熟门熟路的就顺着墙壁飞快的爬行着。

那势头，就仿佛——

“它要回家了。”柳玉寒的声音依然是很虚弱的轻巧。

曲椋风的嘴角慢慢漾开一抹微笑：“那么，我们便去做客吧。”

柳玉寒也微微一笑，两人立刻跟上那蛇。

红蛇毫不察觉的依然飞驰着。

像一团狂舞的火焰，曼妙的弯曲的身姿。

两人悄然无声，但速度极快的跟随着它，一直来到一条弯路。

蛇钻进石缝不见了。

然后仿佛火焰熄灭了一般，洞穴重新归于黑暗与寂静。

腥臭的风又一次扑面而来。

风是从蛇钻进去的缝隙所在的那石头，与另外一块石头中间的小洞吹出来的。

那自然证明，里面有路。

“咳……”柳玉寒这一次的轻咳中夹杂着一丝笑意，“怎么办？”

曲椋风的表情仿佛是有些无奈，看了看柳玉寒：“恐怕只有……”

柳玉寒挑了挑眉：“带鞘的话……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吧。”

曲椋风缓慢的点了点头。

两人从袖口里慢慢抽出一刀一剑来。

两把兵器上，都罩着古典的鞘，其中一把是一只金鸟，而另外一把，是一支白莲安静的开放在黑暗之中……

“我在这边，你去那边吧。”曲椋风慢幔说，眼神清淡的四周望着，“你身体不好，那边使力比较少。”

柳玉寒笑笑，脸色却依然是病弱的苍白，“想不到丞相大人竟还如此深谙力学直之道。”

曲椋风深深的看他一眼，波澜不惊的说道：“习武之人，这点东西还是知道的。”

柳玉寒听出他话中的不悦，也不说话，只是冲他微微一笑，便听话的走到巨石的另外一侧，然而在他即将走到石的另外一侧时，风中的腥臭突然一下呛进他的喉咙，柳玉寒只觉得胸腔中血气上涌。太久没有施过红莲之毒，加上一路上染了风寒，又地处这样一个阴冷的洞穴中，他体内的白莲毒突然毒发，仿佛五脏六腑都瞬间冻结在一起一般，他的身形突然一个踉跄，几乎就要弯腰呕出血来——

曲椋风正在查看巨石的缝隙，选择着力点，并没有看到离他有六、七步之遥的柳玉寒的脸色，突然间变得像纸一般苍白。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竭尽全力运气压住胸腔内翻涌的血气，柳玉寒还是感到喉咙里弥漫而上的一阵腥甜。他握着刀的手此刻竟虚弱的有些颤抖，手指脆弱有如琉璃一般，似乎用尽了全力在握着刀，却随时会破碎一般。

但他咬紧了唇，什么都没有说。

“开始吧……”曲椋风的声音从石头的另外一端传来，在柳玉寒听来却仿佛隔空之音，传到脑中也是朦胧一片……

“一……二……”

叮——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响凌空而起。听到这一声悦耳之声，曲椋风的脸色却突然变得惨白。

那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他飞快的掠到巨石那边，而此时柳玉寒已经扑倒在石头上瑟瑟发抖，剧烈的咳嗽着，长发倾泻而下，脸色苍白得可怕。而他一直尽力握着细刃刀竟滑出了刀鞘，横落在地上……

“咳……咳，抱歉……我……”柳玉寒在咳嗽中挤出一句话来，而连因虚弱而颤抖的话里都带着血腥气。曲椋风摇摇头，一手抵住柳玉寒的穴位为他缓缓的输力，一手迅速的把地上的刀捡起，归入鞘中——

喀啦……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石子被扫开的声音。

两人的心没来由的一跳。

喀拉……

依然不知道是哪里，但换了一个方向，又是一声同样的声音。

喀拉……

极短的时间内，仿佛是整个洞穴的四面八方，都相继并有节奏一般的响起石头被扫开的声音，仿佛军队的战鼓一般，空旷中挟着一股杀气破空而来。

顿时，一种压迫与恐惧升腾在曲椋风心中……

一种明知危险即将来临，却不知是何时何方以怎样的方式来临的恐惧与压迫……

那是一种迷茫的防御……

咝……

他突然听到了背后毒蛇吐信微弱的声音。

几乎不加考虑的，曲椋风手里的剑腾空而起，如闪电一般在空中剜了一圈然后急点而下——腥臭的血液飞溅到他脸上，还有些温热……

待他定睛看去时，一条手腕粗细的红蛇身首分家的扭曲在柳玉寒脚边，流在地上的血液还微微的冒着热气。

仿佛是同伴的血的味道激起了蛇群的怒意，突然从那巨石的所有缝隙中都爬出了大大小小的红蛇，密密麻麻的爬了一地。曲椋风心下一阵恶心，手上却一刻也不停的翻动着莲花剑。清丽的剑风带着清白的光芒，在空中如蛟龙一般舞动起来，剑尖瞬间化为虚无，黑暗中只见到一片清光华丽的舞蹈……

唰唰唰——

血液飞溅的声音不断的传来。

柳玉寒微微抬起头来。

曲椋风喘息着用剑尖扫开满地的蛇尸。其他的蛇仿佛有些胆怯，都周旋着与曲椋风僵持着……

胸腔里的血气还没有被压下去，他根本没有办法站起来帮忙。而这么多的毒蛇……

莫不成他柳玉寒，果真要为情而死在这样一个地方？

莫非……天命真的如此？

他嘴角漾起一丝冷笑。

突然右手一阵冰凉，他一低头竟看到一只红蛇正挨着他的右腕，盘着身子，如待发的箭一般卯足了劲，就要向他扑来——

唰……

柳玉寒透彻的双眼上突然蒙了一层血雾。

曲椋风的右手挡在他的眼前，雪白的衣袖被染上了一层鲜红。

那条蛇紧紧的咬住了曲椋风的右腕。

而曲椋风的表情，却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只是眉间多了一份深深的悲哀，深刻得仿佛是刀刻上去的，瞬间便成了千古的寂寥。

柳玉寒的表情在一瞬间呆若木鸡。

他此时感受到的震撼，仿佛是一潭万年的死水，突然受到极大的打击一般，幽幽的荡漾起来，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却忍不住想要流泪。

曲椋风……

他明知道柳玉寒来历不明，明知道他可疑，明知道红蛇是剧毒之蛇……

然而他竟然用习武之人最为珍惜的右手，帮柳玉寒挡下了这条毒蛇的攻击！

“你疯了吗……”柳玉寒的声音低沉的响起。

曲椋风没有动，然而一条又一条红蛇已经盘上了他一动不动的手。

他的目光依然淡定，还带着一点禅意。

然而一种无法抑制着悲哀和无奈，却从他心里默默的蔓延开来……

他一生的武学造诣……是否就要这样灰飞湮灭……

真是……可笑啊……

没想到他曲椋风，此时也学着那般匹夫之勇，自己毁了自己。

他的右手……此刻正流着血，也被一群虎视眈眈的红蛇包围着……

一种深深的绝望在他眼中慢慢显现。

一瞬间谁也没有说话。

柳玉寒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寂灭。

而曲椋风的侧脸，则是微睁着眼，淡淡的哀伤。

然后突然——

盘在曲椋风手上的蛇如雨点一般被甩在地上，发出噼"奇"书"网-Q'i's'u'u'.'C'o'm"里啪啦的响声！

柳玉寒的双眼一瞬间睁得很大，他的手指因为震惊而瞬间扣紧！

“啊——！！！”

唰！唰！！唰唰！！！！

莲花剑清亮的剑风在这一瞬间显得极亮极白，仿佛照亮黑夜的光芒，在洞穴中如电光火石一般华丽的翩跹起舞，那舞蹈是比任何舞蹈都华美而决绝的，带着血的颜色，如在黑暗中盛放的蔷薇，发出耀眼的光芒，如垂死的曼佗罗最后一次用生命浇灌的绽放，如杜鹃啼叫着泣血的绝鸣——

一袭白衣的曲椋风以可怕的速度转动着他已经有些麻木的右腕，像一只发狂的野兽一般，疯狂的腾空又落下，带着遇神杀神，遇人杀人一般可怕的杀气，像一只绝舞的仙鹤，在洞穴中竭尽最后一滴血的舞蹈着！

他——

他……

柳玉寒的眼里蒙上一层血色。

曲椋风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带着残忍，但旋转时他甚至想哭。

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怎样的，垂死之前咳血的放肆，最后的决绝之舞！

唰！

唰——

红蛇的尸体被莲花剑扫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莲。

然后突然，从那巨石的背后，一条大腿粗细的红蛇，带着慵懒和微微的甜意，懒散的缓慢的滑了出来……

蛇王！

他们要找的，就是它的蛇胆！

曲椋风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的顾虑与思考，他的眼神在接触到巨蛇的瞬间变得杀气十足。他腾空而起，莲花剑直刺蛇的七存——

受了伤，大蛇疯狂起来，亦冲向曲椋风……

柳玉寒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

他看着曲椋风一次次被那蛇扫倒，一次次费力的躲开它的毒牙……

曲椋风……莲……

突然他心中有一丝恨意。

她会不会爱上他……

这样一个男子……

她会不会爱上他？

手指突然被石头扎了一下，柳玉寒猛的清醒过来。

他费力的爬起来，踉跄着走向那条巨蛇……

啪——！

他瞬间如脱网的老虎一般，瞬间扑在蛇尾上。

红蛇大怒，回身便咬——

即便是死了……也算是顺了天意吧。

柳玉寒闭上了双眼。

……

血腥味……

他缓缓睁眼……

曲椋风一剑穿过红蛇的七寸，将它死死的钉在地上。

“快拿出蛇胆走吧……”曲椋风突然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他的话里带着叹息。

“快去救她……”

柳玉寒喘着气，咳嗽着，没有回答。

待他再抬头时，曲椋风已经挥舞着莲花剑冲入红蛇群中，明亮的剑光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雪白，而是带了点迟缓与虚弱……

他是打算在他的右手不能动之前帮自己杀出重围……

柳玉寒的表情又一次变成寂灭。

这个人……他竟然如此救自己……

为了救自己，他拼了右手也拼了命……

也许，是和九剑山庄的老领主一样，是个要强的人吧。

士可杀，不可辱……

他自嘲的笑了笑。

一剑……

两剑……

手上越来越没有力气，剑也越来越沉重。

但曲椋风依然机械一般的砍下去又举起来……重复着动作，砍杀着一条又一条红蛇。

他不能停……

他救不了她，但至少他要保护着柳玉寒去救她……

此生……

也就这么了结吧……如果不能达到愿望的话……

那便让自己的光芒绽放到最高点吧！

但是……却越发的无力了……

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眼前的蛇都化为血红看不到了……

怎么办……

他还是……没有办法……

“莲丞相！！！”

明亮的刀光在眼前一闪。

曲椋风勉强看去，竟是自己的部下！

身后的柳玉寒也傻了眼。

“我们奉王上之命来搭救莲丞相。”那人一边说一边招呼手下把曲椋风扶上马，又应着曲椋风的手势把柳玉寒也扶上马，一边杀蛇一边向洞外狂奔而去……

“有人报信说莲丞相和烈枢密使被带到陵山，于是我们就来了……一路竟没有任何危险！到了这古怪的村子后问了个人，那人立刻告诉我们丞相到蛇洞来了……好生奇怪，不过，还好……”

人马出洞之时，漠坐在一块石头上微笑。那书生模样的男子站在他身边。

“这一次……这些精心的安排虽然辛苦，但是……”漠笑着对那书生说，“真的知道了很多事情啊……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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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9章龙血谜

身体……很重……

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好象有无形的针灸，蜿蜒着手臂向上缠绕，细迷的扎着她。

心脏的跳动仿佛都压上了重荷，一下下跳得沉重而艰难，好象有根绳子系在心上，越勒越紧，越勒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痛……全身都痛……

每一次的心跳，都是凭了巨大的意志力在坚持，她一次次的挣扎着，挣扎，却陷得越来越深，将自己溺在了一片无垠的黑暗里……

黑暗中，似有金色的鲤鱼在悠然游走，星星点点的，也就弥漫了整个暗世。一朵接着一朵的，有红色的血莲在四面八方盛放，在黑暗的衬托中，那些血红花朵的开放仿佛带着怒意，竭尽生命之力盛开了……

恍惚中，有悦耳的童谣在耳边幽幽的响起——

“非汝之愿，

汝愿非常，

星之未落，

月之未尝，

已嗜龙血，

得凤得凰，

请随狐尾，

越陌度墙，

汝之所愿，

所愿非常，

但请汝忘，

忘之所向，

神如所愿，

命如所往

神如所愿，

命如所往……“

那声音仿佛距离自己如此之近，近在耳畔。然而她四处张望，却只有莲花凄迷，金鲤游荡……那歌谣却一刻不曾停止，一遍又一遍的唱着，那唱歌的童子之声仿佛天籁，遥远又接近，如人鱼之吟哦一般，幽幽在月中滑过……

——已嗜龙血，得凤得凰……神如所愿，命如所往……

她有些慌张了，却沉溺在黑暗中找不到任何方向。

那声音似是没有源头的，在她身边的每个方向上吟唱。她朝四处转动着身体，却茫然不知所往……忽然，她见到黑暗的尽头有一团模糊的白光，她欣喜若狂的冲去，竟是一只可爱玲珑的白狐，蹲在离她十步之遥的地方睁着无邪的双眼凝视着她。她走去，就要碰触它，那白狐却一转身跑走了，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她抬脚追去，却突然像一脚踩进无底洞一般，坠入了更深，更深的黑暗……

“痛……”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前仿佛有什么光亮的东西在闪烁，有些刺眼。

全身变得温暖，也如羽毛一般轻盈起来。疼痛慢慢消失，仿佛有徐风划过面庞，轻柔的在脸上摩挲着……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夏日明媚的阳光，直直的挂在自己面前湛蓝的天空中。四周包围着自己的空气，闻起来是那么熟悉而温暖……

夏洛河在一刹那觉得自己好象已经是死了。

从黑暗中突然的苏醒，她却发现自己竟躺在一片灌木之中，而身上裹着的衣物，也突然熟悉却又不习惯起来。

“洛河！洛河……原来在这里啊！”突然从身边的灌木中探出一只脑袋，淡色卷发的少年一脸温柔的担忧，“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怎么会从马路上摔到灌木丛里啊？”

洛河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太阳光似乎是过于晃眼，让她的眼中突兀的现出了几滴泪水，在阳光之下闪烁着透彻的光芒。

……在做梦吗？

到底哪一个，才是梦……这是梦，还是现实，或是梦中梦？

“洛河……”穿着白衬衣的小空伸手扶她起来，微笑道，“伤到哪里没有？”

洛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站起来，身上还穿着当初的制服，望着那一天耀眼的太阳，眼神变幻莫测。

她，竟然回来了。

为什么……她条件反射一般的看向地面，试图寻找那只白狐。

当然……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回来了？而且……为什么回来的片刻与离开的片刻刚好相连，为什么她回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

洛河几乎是麻木的跟在小空背后，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耳中充斥着的是汽车的喇叭声和广场液晶电视中嘈杂的广播声。

然而这些都无法挥去她脑中的两个声音。

第一个，是柳玉寒说的那句：“这是白狐之逆，只有龙血方能反逆。”

而第二个，便是刚才昏睡中耳边莫名悦耳的歌谣，内容记不太清了，只清晰的记得两句……

——已嗜龙血，得凤得凰……神如所愿，命如所往……

已嗜龙血……

难道说，自己已经得到了龙血而返回了现代？

洛河的眉头突然皱得很紧，她心中大有不详的预感。她清楚的记得自己从到达九剑山庄平定起义军时就再没见过游罹天，得到龙血更是不可能……

难道说，是在她失去知觉后发生的事情？

可是……自己任凭一丝记忆也没有。

一种诡异的直觉在她胸腔中不详的升腾起来，好象暗夜中的魔鬼，一丝丝缠绕住她……

比起是自己失去知觉后得到了龙血……自己心中所想着的这个解释似乎更加离谱。但是，却不知为何，直觉上坚定的觉得就是这样——

也许，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关于皇室血脉的阴谋，一个骗局？

洛河摇摇头，她不能太相信直觉，一切都要有个根据。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

她清晰的记得自己在出洞时还有意识，那么可以确定龙血不是暗杀军中的人……

那么，如果自己之后没有在碰过谁的血……那身上流着真正的皇室血液的人……

是曲椋风……还是……柳玉寒？

“洛河，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样子。”小空突然回过头来，微笑着对洛河说道。

洛河的眼底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悲伤。

是啊……自己已经回来了。就算发现了惊天的秘密，也没有意义了……

一切，似乎都回归正常了……既然这个世界连时间都没有向前推移，她又何必要为无谓的烦恼所困呢？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当作一切只是一场梦……谁是皇帝，谁有阴谋，都与她夏洛河无关了，一切纠纷都远离了一向怕麻烦的她，她也终于回到了自己魂牵梦萦的现代……

可是为什么，竟然不开心呢？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东西，便抬起了手，然而抬到一半时，又停住了。

——如果连衣服都依然是制服……那么那个也不可能带回来了吧……

也许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她摔晕过去之后，做的一个冗长的梦。

但是……但是……

手微微有些颤抖，但过了一会，还是坚定的移向自己的脖颈，轻轻的摸索着……

——果然……没有。

她的叹息中却带着点释然。

然而，在她目光扫向自己的身上时，却蓦地惊住了……

原来那玉配，竟掉落在她的制服上，那根红色的细绳栓到了扣子，吊着那摇摇欲坠的玉配，没有掉落在地。

那是，洛河离开叱落轩时，柳玉寒送给她的玉配。竟然……连衣物都没有带回来，却带回了它么？也许，是自己冥冥之中的愿望？

洛河望着那玉配，微微苦笑，一丝哀伤，从那笑容中缓缓荡漾开来。

突然，小空的手机哔哔的响了起来，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啊……是叶先生。”小空拿出手机看着显示屏苦笑道，又看了看洛河，“你又故意把手机放到家里了吗？”

以前，为了逃跑之后不会被自己的经纪人找到，洛河经常故意把手机落在家中。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微微一笑，示意他接电话。

“喂，您好……”小空一脸无奈的接起了电话，“恩，她在我这儿……啊？这样啊……好，我这就带她回去。”

挂了电话，洛河问道：“怎么了吗？”

“叶先生要你赶快回去签售，这次那些记者好象真的有点生气了，不等到你不罢休的样子……”小空轻轻拍了拍洛河的头，“这次就回去吧，好吗？”

“恩。”洛河又是一笑，自言自语道，“真是好久没听到人这么温柔的说话了……”

“恩？”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呵呵。”

再一次回到水泄不通的记者厅，这里的空气依然闷热，，声音也依然嘈杂。只是那些闪着黑色光芒的摄象机与照相机，都散发着些许愤怒的味道。见到洛河回来，众记者们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或露出“此生不可教也”的厌恶表情。

“对不起大家！刚才不打招呼就跑了出去，让哥哥姐姐们久等了，对不起！”洛河唇角一挑，一个讨好般的甜美笑容已然挂在嘴边，“不要再让大家等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一会签完书，请大家吃糖哦！”

她这么甜甜的一说，见她态度诚恳，大部分记者都消了气。签售会很快就开始了。

手指麻木的动着，洛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几十本就签完了……

手酸得要命。头晕，有点神智不清了。

也许是因为刚刚从还是冬天的彩国回到炎热的夏季，受不了了吧？

她忍受着想要呕吐的欲望，拼命的签着，眼前却有些中暑一般的模糊起来。

“下一个——”

“结束了，辛苦了。”身为经纪人的叶先生拍了拍洛河的肩膀，难得和蔼的微笑着，“去玩吧，收尾的工作交给我们了。”

“恩……”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洛河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向室外，“累——死——啦……”

屋外的阳光好刺眼。

她踏上马路的时候，眼睛一瞬间被刺得睁不开了。

突然，眼前一片花白，耳边瞬间充斥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喇叭声。

她感觉到有什么从她身体上流下来了，然后她看到有很多红色的蛇从她眼前突然出现，在一瞬间扑向她开始啃咬。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剧痛，她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好象就这么被四分五裂的生生撕碎了。

“非汝之愿，汝愿非常；

星之未落，月之未尝；

已嗜龙血，得凤得凰；

请随狐尾，越陌度墙；

汝之所愿，所愿非常；

但请汝忘，忘之所向；

神如所愿，命如所往；

神如所愿，命如所往……“

悦耳的歌谣，又从遥远的地方，幽幽的传来。

像在叙述一段命运……那么不可抗拒……遥远……却又接近……

她在朦胧中看到最后一丝阳光，然后黑暗如潮水一般，瞬间包裹了她。

“洛河——！！！”

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小空带着哭腔的一声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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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0章冷玉恨

三日前。陵山杏花村。

暴雨。

伴随着磅礴的大雨声，黑暗便显得格外阴森，连苟延残喘的火把都显得诡异而可怖。原本还甜腻的漂在空气里的杏花香被大雨打散，消失得一丝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苍凉的泥土气息，蒸腾起一片水雾，像鬼丝一样游移在唯一的一盏灯火散发出的光晕下。

吱呀——

“曲椋风……”

洛河和漠冲进屋里时，曲椋风已经痛得痉挛起来，左手手指紧紧的扣着床板，扣得青筋都在白玉一般的手上突起，而右手显然是无力去抓住什么，只是无助的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那只曾经握过莲花剑仗剑天下，驰骋战场杀敌的手，如今却连床板也无力再去握紧……

而曲椋风却只是紧紧咬着唇，任由鲜血从唇角流下，却也不开口叫喊一声，至多只是一声无法忍耐的呻吟，他的脸上，最多的表情竟不是痛苦，而是隐忍与无奈，那样无助而拼命的样子——

洛河脸上的泪奔腾不息，她甚至想要转头便冲出这间房屋，不忍看到他如此挣扎却拼命挽留住自尊的模样，任谁看到这副场面，都会忍不住流泪的。

“快，去外面叫人进来！他的军队总有军医，叫进来——”漠难得严肃的声音在她耳畔敲响，如醍醐灌顶一般把她叫醒，“快点！否则他会没命……”

洛河脑中一片空白，麻木的听命冲出去叫人。然而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她茫然的四周看看，一间房一间房地冲过去——

“来人——快！！谁……谁都好，快救他……”她一头冲出小木宅，冰冷的瓢泼暴雨一下从她头顶倾泻而下，瞬间便湿透了她单薄的衣裳。洛河毒伤刚愈，身体正在虚弱时期，她却不管不顾直接冲进雨中，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惊恐与茫然，口中却不停的喊着，“谁都好……谁，快来救救他——”

突然，她被一双手臂揽到一个怀抱，一个声音柔和却带着惊讶地问道：“别急，别急……我在这儿，告诉我怎么了？”

她脸触到一丝温软，同时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眼泪一时间更是止不住的决堤而下：“救他……求求你……他要死了——”

“谁要死了？”那声音虚弱里却带着一丝"奇"书"网-Q'i's'u'u'.'C'o'm"笑意，“我帮你——”

洛河几乎是哭喊着吼出这一句回答，那声音里带着决绝的悲戚：“是他……曲椋风！快……带我去找那些士兵……他们一定有医生——”

抱着她的手臂僵了僵。

一股冷气突然传送到她身上，洛河猛得一怔。

沉默如死。

暴雨下得淋漓，打得木寨子的屋顶噼啪作响，打得他们身边烟雾缭绕……

洛河被一阵冷冰冰的气息所包围，一瞬间她竟觉得寒冷如骨。

“不用了。”柳玉寒的声音出奇的低沉，“寥槿，你去帮忙。”

寥槿听命离去，只留下柳玉寒和洛河默默无言的站在大雨中。

“别担心……”柳玉寒的声音温柔却隐藏着一丝一缕的伤心，“寥槿懂得医术，他跟了我十几年，我保证，他的能力不会比王师的军医差……他为了救我而被红蛇咬伤，你信我，我一定救他……”

洛河无言的抬起头来，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奔腾着，却似水晶一般闪闪发亮。

“所以——”柳玉寒伸出一只手，秀气的手指一缕缕顺着洛河被雨淋湿的长发，“你别再哭了，好不好……”

又是一阵沉寂。

洛河只觉得内心的难过像江水决堤一般。她从未见过让人觉得如此脆弱的柳玉寒，从前纵使他温柔，纵使他悲哀，纵使他失去了第一次相见时玩味的笑容与冷酷的眼神，但也从未丧失过内里的一股冷劲与自信。

但如今他却……让人觉得那么脆弱，甚至，有些可怜。

这样的柳玉寒——被洛河自己活生生变成这样的柳玉寒，又怎能让她能够不流泪……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快回去吧，雨这么大，你的病会恶化的。”

柳玉寒似是在雨中轻叹一句，却也裹了裹身上已经湿透的毛裘，跟着洛河回到小木寨去了，在他踏上木阶的刹那，身后昏黑的天空，轰隆惊人的甩了一声炸雷。

小木寨里一片忙乱。不只是寥槿，好象漠还是找到了曲椋风的军医和几个打下手的士兵，一群人忙作一团，却依然听不见曲椋风任何一声叫喊。洛河和柳玉寒被一群人隔阻在外围，看不到曲椋风的境况如何，却能看到几个士兵拿着一块又一块浸透了鲜血的白布冲出房间，又拿着新的白布冲回来。

“怎么样——”洛河猛的拉住一个士兵问道。

“烈大人……”那人愣了愣，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狠命的摇摇头，然后一手突然捂住嘴，像是忍不住要哭了一般，又低头冲进了房间里。

洛河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柳玉寒安静的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而眼中游离的却是琉璃一般冷意。

“寥槿！”洛河突然伸手栏住了正走向门外的寥槿。也许是因为曲椋风的生死事不关己，所以比起那些慌乱的士兵，他倒显得很从容。被洛河拦住，他也没有继续前行，只是抬起头来询问的看着她。

“他怎么样……”洛河睁大的眼睛如宝石一般迸发着璀璨的光芒，“他会不会……会不会……”

“他不会死。”寥槿答得干净利落，洛河嘴角欣慰的笑容还没笑出来，他便又接了一句，“但比起现在这样，他也许更想死。”

洛河和柳玉寒都抬头看着他。

“他的右臂……”此话一出，连寥槿的眼中都带了一丝怜悯，因为他深知对一个习武之人，右手是多么重要，“不能要了。”

仿佛一声雷炸在洛河耳边炸响，笑容还未收回去，眼泪已经哗啦一声流了下来，她扑上去拽住寥槿的袖口，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能要了？你告诉我……他——”

“就是，截肢。”柳玉寒冷冰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洛河抓着寥槿的手一点点松了，她慢慢的回过头去，看着柳玉寒。那目光中又不可置信，有悲伤，还有一丝对于希望的倔强，但当柳玉寒缓缓的对着她点了点头，那目光就变得灰暗而无光。

出乎意料的，柳玉寒突然闪电一般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有些冷冽：“你跟我出去。”

“不……”洛河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不愿离开。

柳玉寒回头时的表情竟有些烦躁：“跟我出去！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我有话跟你说。”

洛河被他硬拉出去，曲椋风所在的房间门就这样在她眼前突然关闭。她不解的看着柳玉寒，他深皱着眉头一副思考的样子，半晌才把目光重新移到洛河身上，缓缓的说：“走吧，跟我回叱落轩。”

大吃一惊下，她脱口而出：“什么？”

柳玉寒依然皱着眉头，一字一字道：“本来满朝文武就对游罹天不满，他如此忠心耿耿的护着那无能皇帝，自然结下了不少仇怨……现在他右臂截肢回到朝廷，一觉得满朝官员会像以前一样拥护，至少表面上拥护他么？你一直跟着他带兵，多少会受到牵连……宫廷里的事大意不得，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别人挫骨扬灰了……”

洛河眼前立刻浮现出游裂月的脸，不禁一个寒噤——的确，纵使曲椋风从前叱咤风云，一但断臂，也阻挡不了悠悠之口，尤其是二王爷，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向他与皇帝下毒手，自然也少不了她……

“我不想你这么危险，所以……”柳玉寒仿佛下了大决心般，抬头看看有些漏雨的天花板，“明天就跟我回叱落轩去。叱落轩现在虽然羽翼未丰，却也差得不多，加上莲受伤元气大伤，现在也是个绝好的时机。也许用不着你从中作乱，现在出兵也可以——”

“……不。”

洛河的回答斩钉截铁。

柳玉寒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她，她却居然是一副大义凛然的坚决的表情。

“你果真……”柳玉寒的话中带着笑意，话语却一字字破碎一般迸裂开来，“你果真如此在意他，放心不下他？为了不离开他愿意只身涉险，而不愿和我回叱落轩？”

他有些放声长笑的意味。

但洛河缓慢的摇了摇头，让他的笑容又凝固在嘴角：“他为了救我如此……我无论如何会帮他过这个关。”

“关……？”柳玉寒依然微笑着，那笑容却那么苦涩，悲伤仿佛琉璃的光芒一般，在他眼中若有若无的游移，“你帮他，他的右手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可正像你说的……他的受伤必定会引来翻天覆地的责骂与排挤，而我作为副官也会受到牵连，可是……”她的眼神澄澈，仿佛春日里最明净的泉水，“他为救我而落得如此下场，我不能放他不管，我夏洛河虽算不上正义凛然的大好人，但——”

她回眸冲他一笑，那笑容微微的荡漾，如春风一般明媚。

“也不是落井下石的坏蛋。”

落井下石的坏蛋——

柳玉寒的嘴角又向上扬了几个角度。

她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肮脏不堪。但他也不真正是这样的人，他不是真的想要对曲椋风落井下石，也不是真的打心底里想趁着这个机会攻打王都……

他只是，担心她，怕她受到伤害而已……但她……

竟然就以这样一个清澈而光明的理由，轻轻的推开了他的担心。

“呵……呵呵……”柳玉寒轻笑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听出了自嘲的意味，他扬眉看着眼前正盯着他的洛河，一声声的笑了出来，“我没有看出来，你竟是这样的角色。”

洛河看着他，笑容一点点收回，眼中充满了不解。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他已经知道了你身为女子呢？”柳玉寒问，“如果他因为失去了右手而恨了你，而要致你于死地呢？如果他因为不甘和愤怒，因为不堪百官的羞辱而迁怒于你，盛怒之下杀了你呢？”

“那么……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叱落轩，更对不起你……”洛河的眼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但嘴角残留的笑容依然笑得柔如日光，“我没办法报答他，没能帮你和叱落轩打进王都……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该有什么怨言不是吗？毕竟，错的的确是我，从一开始，就是我……”

柳玉寒的微笑逐渐变成了面无表情，他缓缓的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凝视着眼前如精灵一般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少女，目光一点点散发了冷意。

额头有些发热——也许因为旧疾未愈，又淋了大雨的缘故，有些发烧。他逐渐觉得有些视线模糊，但悲伤正如一只野兽一般从内里一点点吞噬了他——

他开始恨了。

恨曲椋风，恨烈王朝，甚至恨叱落轩——

他一点点开始恨了起来，但面对着洛河，他却又无力将恨告诉她。

“而且……”洛河这时说了最后一句，说话时她笑得分外郎然，“我信他不会。”

柳玉寒缓缓的直起身子，轻轻问了一句：“你信他……”

“对，我信他。”洛河笑着后退了几步，歪着头看他，她没有意识到柳玉寒内心的变化，依然觉得自己只不过在提出一个简单的要求，“所以，玉寒你信我，我一定会回来帮你，帮叱落轩……但只有这一次，让我自己做主，回去帮他，帮他度过这一关，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自顾自的回过头去，向里屋跑去了。柳玉寒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笑得很开心……

为了能留在曲椋风身边，为了能照顾他，为了能帮他……

而笑得很开心。

柳玉寒沉重的喘息着，他的心脏有些不堪重菏，使得他慢慢顺着柱子向地上坐去。

意识模糊的过程中，他伸出一只手，一只精致而苍白的手，颤抖着伸向已经看不见的夏洛河离开的方向，在空中执著的颤抖却一动不动的停了很久——

不要走……别走……

我怕你这一走，就再也不愿回来……

怕你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属于我——

所以求求你，不要走……

啪的一声，是他袖口里的刀因为没有遮拦而掉落在地。

“轩……少爷！少爷！！”

次日。杏花村小木寨。

洛河从曲椋风的房间里走出时，是一脸的疲惫。

她身后是大敞的房间门，里面床塌上，坐着一身白衣的曲椋风。他的表情虽淡然，却已经和从前不同了。那种淡然，更多的不再是淡定，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宁静……

他已不在是曾经的曲椋风。

洛河回头看着他，脸上是复杂的表情。

但……这样一来，卸去了很多包袱，他说不定会轻松一些……

“醒了吗？”漠从屋外走来，“从凌晨起你就陪着他，不想睡一会吗？”

“不了。”洛河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已经变为明媚的天空，“我们打算下午就离开。”

“呵呵。”漠一笑，侧身靠在门框上，“那么，后会有期。另外还有，和你们一道的那两个人，今天清早就已经离开了。”

洛河刷的回头盯着他：“什么？”

“其中一个好象病得不清的样子。”漠的笑容妖娆而华贵，他转身向外走，“那么你们下午自己走吧，我这就告辞了。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我害了你们又救了你们……以后你们自会知道。”

他走出房间，被耀眼的阳光所包围。

慢慢走到洛河身边的曲椋风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加上他的一袭白袍，在照射进屋的阳光下，显得耀眼，而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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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1章乱局赋

洛河从未见过这么寂静的朝堂。

从前纵使局势紧张时，纵使游罹天沉默不语时，这朝堂都从没有如今这一片死寂。然而还不仅仅是死寂，空气中凝结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惊诧的，难过的，称心如意的，暗自盘算的……几种莫名的情绪夹杂在一起，便成了张庞大而不动声色的网，慢慢的下沉，想要一举将曲椋风和洛河紧紧的扣在网下。

然而表面上，各位大臣们更多表现在外的却是惧怕的神情，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的站着，有胆子稍微大些的，会微微抬眼注视着一步步走得沉重的曲椋风，露出或不怀好意或探究同情的样子。

洛河一直低头走着，她也在偷眼瞟着四周的臣子，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一眼游罹天的表情。她甚至在四周乱看时看到了游裂月，本以为那人应是妖冶万分的笑着的，却不想竟撞上了他一副皱着眉头的严肃模样，心中冷不丁一惊，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别处，直直的盯着纯墨色的大理石地面。这地面让他们二人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脆响，平日里没有什么，此时却仿佛带了回音一般久久不绝，原本清脆的声音，瞬间便变得压迫非凡，一下下敲在她心中，于是一步步便走得心惊胆战。

也不知走到哪了，身边的曲椋风突然停了下来，洛河终于一抬头，曲椋风却在她抬头的瞬间以左手一扫衣摆跪地而叩，双眼微闭，竟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以极沉稳的声音道：“臣曲椋风，叩见皇上！”

洛河也忙跪下，而比起曲椋风，她的声音里倒有一丝颤抖：“臣夏洛河……叩见皇上。”

游罹天显然是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应答，曲椋风却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副等待之意，黑沉的眼中却满是沉着淡定。游罹天看他半晌，才轻叹口气，平下心来：“起来吧。”

二人站起后，洛河看了曲椋风一眼。以他此时的态度，必是想各归各位，不要当即引起什么风波。于是她冲游罹天和曲椋风各鞠了躬，便想站回到自己应该站的位置。曲椋风嘴边勾起一个淡得不可察觉的微笑，也欲抬脚，却猛然听到游裂月清如朗月的一声质问：“莲丞相和烈枢密使才刚回来，也不向皇上解释去了哪里，便如此这般了事？”

……找麻烦。洛河皱了皱眉，回头看着他：“二王爷真是过分心急了，臣等只是想先回自己的位置站好再禀报，只因不想对皇上和各位重臣不敬，何来了事之说？”

游裂月冷着眼眸一声轻笑：“难得枢密使还惦记着敬重之事，那么请问，你们二人一走就是半月，对皇上与对重臣是敬或不敬？回来第一件事，难道不是谢罪？如此行事，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想不敬，还是不想不敬？”

强词夺理……说得都是什么话！洛河眼中的厌恶尽显无疑。他说得好象离开半月是她与曲椋风合伙出去冬狩，弃朝廷于不顾一般！如若真的是冬狩，何至于丢掉一只手臂！他明显是存心想要搅乱人心，引发战争一般。她刚想回他一句，却被曲椋风微微抬起的左手制止了。她望他一眼，叹了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强压下去，走回自己的位置。

的确，现在的曲椋风与夏洛河不再是以前的他们了。

但是，但是……洛河心中的不甘与难过波涛汹涌。为何，到底所为何事？让他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武者功力全无，让他一个清高如白莲的男子要如此忍辱负重，如此对别人的羞辱与猜忌照单全收？

苍天不公……洛河眼中的波涛也慢慢平静下来。她不甘，那又如何？难过，又能怎样？忍辱负重，这样的日子只怕才刚刚开始，从今以后，皇宫里恐怕不再是明争暗斗，只怕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恶斗！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皇帝，又无王妃，按照彩国的规矩，皇帝只许娶一正两侧，如果没有皇子，那么便是皇帝亲立某位王侯甚至是臣子为皇太子。那么，如果叱落轩得胜，那么柳玉寒将要面对一个血腥的乱世；而如果叱落轩真的败了，那么如果不早日迎娶皇后，只怕从今以后，这烈火朝当是四面对敌，外有叱落轩重兵压阵，内有觊觎皇位之人的争权夺利……

从前即便是这样的景况，也与她夏洛河没有太大的关系。而如今……她竟也莫名其妙的成了这风暴的中心人物。重重的叹了口气，她决然的抬起头来，望着正居高临下微笑着看她的游裂月，眼中的坚决慢慢的渗透出来。

她既许诺要帮他过这一关，就势必要帮到底。到三月份的这段时间里，她就全心全意的帮助曲椋风与朝烈帝，其实，这也是自救……

所谓痛定才能思痛，苍天既然不公，就必有公道的一日。

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游裂月却笑容未减，而是转过头直接对游罹天笑道：“皇上，莲丞相与烈枢密使该敬得也都敬了，您不问问他们为何消失半月吗？”

游罹天看着他，眼里已有倦色。他虽不是政治才人，却也还算机灵，没有理会游裂月，只是声音轻轻带着倦意道：“退朝吧，我有点累了。”

“吾皇万岁！”

寂静的朝堂这才又一次充斥了窃窃私语，所有的大臣在退朝之后都没有离开，却也没有走向洛河或曲椋风，只是互相低语着，偶尔抛些目光给两人。洛河一言不发的走出人群，恰好曲椋风也走了出来，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向殿外走去。二人一起向外走时，朝堂再一次安静下来，目送着他们离开。

洛河一步步向外走着，没有回头。殿门外，冬天特有的耀眼阳光突然的洒向他们，照得曲椋风白衣胜雪，纯白色的长袍仿佛与阳光融为一体，乍看竟有些不似人反似仙的圣灵。洛河的双眼被阳光刺得有些许泪水渗出，她的表情与曲椋风一样沉静，心中却隐隐有着风雨欲来的悲凉——

不知他们二人走出宫殿的一刹那，背后又是多少阴谋已经悄悄落成了定局。

“好主子，可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小翠每天都去城北的佛堂烧香拜佛，可心里还是怕得要命……可算是回来了……”小翠还是那一身鹅黄小袄，不管不顾地抱着洛河，大声抽泣着喊道。

看着身边围着的表情异样的家丁，洛河的表情颇有些无奈。她一进门就被小翠直直的扑抱在怀里，此时还惹得小翠一阵哭泣，真不知道这些仆人们会对她这位“少年枢密使”作何感想。

“好了，被哭了。”洛河微笑着抬手拍了拍小翠的头，安慰道，“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谢谢你每天都为我拜佛，托你的福——”

她话未说话，小翠就立刻放开了她，人还没站稳，就一下跪倒在地。洛河吓了一跳，瞪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小翠突然对着苍天又是磕头又是拜叩，口中喃喃道：“对对，谢谢佛祖……小翠一时太高兴，竟忘了谢谢佛祖保佑我家主子安全归来……谢谢佛祖……”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洛河无奈的笑笑，吩咐一个仆人去准备洗澡的用具，自己陪着小翠拜天拜地。本是敷衍的叩了叩，却突然眼眶一酸，跪在地上感觉全身都木然了。默了一会儿，她虔诚的合上双眼，深深的拜了三拜。

老天……你已经夺走了他太多，这一次，就给他幸福吧……

热气蒸腾的浴室外，只有小翠一人静静的站着，脸上依然是忍不住的喜悦。不时回头向内里看一眼，又含着丝笑回过头看，看着对面窗外的蓝天傻傻的笑。

哗……

洛河掬了一捧清水洒在头顶上，乌黑的长发难得散开，在水中如黑藻一般四散漂浮着，配上朦胧中她月牙白的肌肤，倒是别样添了几分风韵。热水从眼前倾泻而下，她却仿佛未觉一般，眼也未闭，只任由流水刺得她双眼生疼。

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一些记忆。几天奔波劳累，挣扎于生死一线，回程时又忙着照顾曲椋风，到现在才有工夫好好想想之前发生的事。却没想到只短短十天，她竟然已经记不完全发生的事情，只是十天，她已经回到现代又回到了彩国，已经必须留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曲椋风已经丧失了他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曲椋风，而柳玉寒……

她心里微……微一颤，胸前一直挂着的温润的玉配也随着她在热水中晃了一下。

柳……玉……寒……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注视着玉配在水中上上下下的晃动，眼神波光起伏。想起他，她心中有三分疼痛，却有七分惊怕。她纵使忘记了这十天混乱却细致的事情，却依然清楚的记得她回到现代时听到的歌谣，还有漠对她说的话。自从曲椋风醒来，龙血的谜题便像一把刀一般悬在她心上，让她觉得分外恐惧——如果，如果她最终的敌人不是这朝野百官，不是反叛军，甚至不是二王爷……而是身边最亲近的某个人。

如果……是柳玉寒的血让她回到现代，那么他的野心绝不只是为百姓谋求幸福而已。

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眼中的凌厉与冷漠，让她心中不禁微微冷战——如果真的是他，那么那该是多么冰冷的仇恨？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她又算什么？

她是不是被他利用，被他欺骗，为他报一个染满鲜血的仇恨，为他扫清一个本是无辜的障碍——？会不会，会不会……

她心下一阵颤抖，但眼神却依然空明。

一切尚未明了。她从来不是凭感觉便乱下定论的人，何况这件事不明不白得厉害，她内心里又想相信柳玉寒，所以，一定要查明才可下定论……但只要想起这可能性，她心里却忍不住害怕。

而又如果，流着龙血的人是曲椋风……又如何？她已经不敢去想。那该是多么可怕的阴谋？而这阴谋……难道会是一个有着如此淡然眼神的人所布？她不敢去相信，也不愿相信。她宁愿相信她是在某处沾了某个不知名人的血，也不愿相信……

无论那龙血是柳玉寒的，还是曲椋风的，她都不愿意相信。

但龙血之谜一直让她无法释怀，毕竟这天下恐怕还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天大的秘密。这件事如果公布天下，不知又是多少鲜血人命，腥风血雨。皇上竟不是流着圣子之血的人，这对于如今摇摇欲坠的彩国，绝对是一颗深埋的地雷。也许连游氏兄弟也不知道这件事，而她却背负着这样一个承载着千万人性命的秘密，就仿佛是背着一座山，寸步难行，却又无法让别人替她分担。而除此还有更迫在眉睫的事，便是漠的身份，与那只暗杀军与杏花村的底细……虽说这十天与漠接触颇多，仔细想来他却没有留下任何破绽，想要查，却不知从何下手，真的是格外棘手的事。她不知道有谁会想对曲椋风和她下这样狠的杀手，却又一次又一次的救了他们每个人。

最有可能的自然是二王爷，但是……漠最让她惊讶的，是他竟然知道所有的秘密——她的身份，柳玉寒的身份，她来历的秘密，甚至龙血之谜，他似乎都知晓一二……

这样可怕的人与背景，到底是谁才得以操纵他？她突然想起在洞穴时那一闪而过的裙角，丝毫没有熟悉的感觉……

到底会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对他们如此狠毒又如此仁慈？只怕也与龙血之事脱不了干系……

“主子？”小翠奇怪的声音传来，“您还没洗完吗？”

心下一惊，手指下意识的一动，原来满盆的清水已经凉了，只不过她一动不动的被水包裹着，才被蒙蔽了感觉，丝毫没有感觉到冰凉。

慌忙出了浴室，对小翠敷衍几句，更了衣便只身徒步前往丞相府，想去看看曲椋风如何，如果真如柳玉寒所说，他已经知道了她身为女子，那么她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取得他的信任，如此。走出状元府，却迎面撞见二王爷的马车从眼前飞驰而过，好象是没有看到她，从她面前飞奔而过，像是有什么急事。

她目送马车绝尘而去，叹了口气——怕是赶去和自己的党羽商量对策吧，现在是他崛起的好机会，当然十万火急的制订计划，想要趁机扳倒曲椋风和游罹天。

不过，她不会让他得逞的。

在没查清楚那些暗杀军是谁操纵的之前，嫌疑最大都将是二王爷。所以，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他避让，无论是谁，都要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这便是她面对恐怖而危险的未来，唯一得以鼓起勇气的理由。

丞相府前依然一片清冷，如曲椋风的人一样，仿佛随时都会淡得同蓝天一起化去一般。门口零星的种着几支普通的寒梅，与游裂月府邸中烂漫华贵的满园裂月梅花无可一比，但别样的透着几分寂寞与清高。洛河裹紧斗篷，上前敲门，迎出来的是曲椋风的贴身侍从李庆，本是一脸拒不接客的表情，见来得是她，才勉强挤出丝笑：“烈枢密使好。”

洛河冲他展颜一笑：“李大人客气了。我来找莲丞相，李大人可否给通报一声？”

李庆的表情微微有丝动荡，脸上的笑却越发客气：“烈大人真是来得不逢时候，我家大人回家梳洗了一翻，前会子刚刚出了门。”

“出了门？”洛河哑然，他还有心思出门？“去哪里了？”

“这，小的也不知道。”李庆小心翼翼道，“主子只说心中憋闷，想出去散散心，拿了剑便出门去了。”

拿了剑？洛河一怔，半晌回过神来，方才对李庆笑道：“我知道了，谢谢李大人，我这就告辞了。”

李庆仿佛是松口气一般，对她作了个揖道：“谢谢烈大人了，小的恕不远送。”

天气寒冷不足，回暖有余，加上是夜晚，微风里仍留有一分凛冽的味道，夹杂着冬季特有的沁凉气息与晚梅的清芳，配着一弯冷月，竟无声无息的散发着一股贵气。

彩国王都城湖边的小廊子旁，几丛梅花正开得残艳，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之下，仿佛打了白霜一般晶莹剔透。这梅花不是二王爷府里的裂月梅，到了残冬却也依旧美丽动人，红梅红如盛火，白梅白如雪片。几簇几丛开得漂亮，曲直也配得凄美委婉，在这冬夜看来，更是便有一翻崎岖之美。

然而廊子内仅有的那人，却无暇也无意去欣赏这不多见的美景。

黑暗的廊子中没有烛火，黑黝黝的一片。但却可以借着月影看到一个舞动的人影，那人身上的月白长袍，在月光下显得荧光闪烁，偶尔，在黑暗中，也能突然见到一两道明亮的光芒，而那光芒，分明是……剑光——

那人右袖穿风，随着人的跃动随意翻飞着。握剑的左手上下翻舞，看起来是竭尽了全力，但那剑仍显得有些沉重，舞动起来微微有些笨拙之感，而那人却执意要使出最华美的剑法，便竭力使得那剑如蛟龙一般翻舞——

啪！

然而，剑却掉在地上，那一刹那，清冷的月光从上至下掠过了那把细长的剑，斜照在银白色剑柄上雕刻着的一朵精致的白莲上。

曲椋风蹲下来，略微急促的喘息着。他低着头，黑发从他额前倾泻而下，几乎覆盖住他的面孔，却依然能够感受到那面孔上的失望。他目光依然清冷如天上的那弯月牙，直看着那把随意倒在地上的莲花剑，看着那把陪伴他近十个年头，陪伴他斩杀劲敌的剑，一直看了很久，直到月光突然被一片清云挡住光芒，才转开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捶胸顿足，没有绝望的弃剑而去，甚至没有骂出任何一个字。他只是静静的一声叹息，慢慢的拾起剑起身，理了理一身的月白长袍，便又开始一下下勤奋的舞动着左手上仿佛变成千斤重的莲花剑，而表情，却自始至终都是淡然，仿佛无哀无悲，无喜无乐，仿佛对一切事物已经了然，却又对一切事物已经失望……

但他不是的。

城湖的湖水幽绿，月光照上去，便是一片银白色的碎鳞，伴着冬风阵阵荡漾，碎了水纹，也碎了躲在一旁的少女的眼泪。泪水如星芒一般从她眼中滑下，被月光雕琢成一滴银坠，又落在梅花娇小的花瓣上，摔得粉碎。

他没有对一切事物失望……有一样东西，他是从来都不会放弃，也会尽力去尽自己心愿的。他甚至放弃了自己，也不会放弃它……他为了它，不惜如此奋力的练剑，不惜放弃自己的尊严，以残缺之身回到王都……

不是亲情，不是友情，甚至，也不是他的爱情。

那是——他的国家……这世上，也许只有那个国家，是他一辈子都不会放弃的东西吧？

洛河的目光迎着月光，变得如琉璃一般清冷。

她是在城中寻找时，看到的曲椋风。才是刚刚回来的第一天，伤口甚至还没有愈合完全，她甚至可以看到他右袖口微微渗出了一点淡红，而他却如此拼命的练习，如此拼命的……向世人证明他曲椋风，依然是可以支撑国家的人。

果然……他也意识到了，一旦选择回来，便注定是一片腥风血雨。

洛河的目光黯淡下来，她看了一会儿，便默默的转头离去，没有多说一句话。

次日清晨。皇宫。

洛河与曲椋风立在朝堂里，一言不发。

朝堂中的气氛依然诡异，游罹天嘴角却是微微带了丝笑。他说话时百官各自心怀鬼胎的听着，似在等待他细细查问洛河与曲椋风在外发生的事。所以当不经意见听到游罹天任命新任将军的圣旨时，众人都吓了一跳，回头望着宫殿门口。

来人也如曲椋风一般一身白衣，在阳光下耀眼异常，他嘴角是一丝英气的微笑，走进阴冷的宫殿，仿佛是带了金色的阳光进来一般，瞬间叫人觉得温暖。

看到他时，洛河与曲椋风的神色都是一变，眼里是变幻莫测的惊讶。

“莫言……”惊异中，洛河轻轻念出了来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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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2章水微澜

皇宫后庭。

没有了夏日的繁绿缤纷，也因游罹天不喜红色而种得一园的白梅，晚冬的后庭多了几分凄凉之感，暴露在苍白的阳光下更是如此，但妙得是那些白梅正在凋落时分，稍大点的风一过，梅瓣便如白蝶般飞舞漫天，洋洋洒洒，倒似初春飘雪一般，晶莹剔透。

四个人走在园中，一人锦衣华服走在最前，却时不时停下等待着后面的三人。后面恭敬跟着的三人，一人着月白的长袍，一人着雪白的官袍，还一人着暗色短袍，静静的走在那人身后，梅花卷地而起时，雪白便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当时考试时太过匆忙，没有注意，原来是莫将军的公子。”走在前面的人自然是游罹天，此时又立住看身后三人，轻柔的笑道，“怪不得有如此智勇。”

“皇上过奖了。”见游罹天不走，莫言也停下了脚步，俊郎一笑，鞠躬道，“家父在世时，常常骂臣无勇无谋，只知胡闹。”

“若只是胡闹，还能帮上椋风与洛河那么大的忙，那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游罹天依然微笑着，双眼反射着阳光的晶莹，也都带着温暖的笑意，“听说这次若不是你通风报信，洛河十有八九便死在那莫名军队的刀下了，是吗？”

他的最后一句是冲着一深暗色一言不发的洛河说的，本在走神的她被他一问吓了一跳，忙笑道：“是呢，莫言这一次倒真是大智大勇……”

游罹天笑得越发开心，对莫言道：“枢密使发话了，你就莫要再谦虚。这几天想想，想要什么称号，该给你置办了。”

“谢皇上。”莫言又是一鞠躬。

一直负手走着的曲椋风突然淡淡问道：“既是莫将军的儿子，那么二王爷的王妃莫潮姬是你的什么人？”

听到曲椋风说话，游罹天惊喜的回过头去。自他回来，这是第一次单独召他，也不知他会有什么包袱，之前一直沉默不语，此时终于开口，却如平常一样淡定自如。

“王妃正是在下的胞妹。”莫言一笑，笑容里透着些许自豪。

莫潮姬……洛河在除夕夜时见过她一个剪影，听到她与二王爷的对话，听声音便可知道必是个美人，而且是个心计颇丰的美人。传闻中二王爷宠溺这位潮姬非凡，每日把她藏在家里，惟恐伤到她，所以洛河才至今无法得以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宠姬。可见她美貌哪怕不是人间仙子，也说得上倾国倾城了。想不到竟是莫言的妹妹。

“王妃是你妹妹？以前没有听你提起。”洛河一挑眉笑问。

莫言好笑的看着她，闭上眼摇摇头：“这有什么可说，妹妹是王妃，作哥哥的却是一介草民，难道我还要传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这一句说得洛河与游罹天都笑起来，惟独曲椋风依然是淡淡的挑了挑嘴角，若有所思的模样。洛河望他一眼，又对莫言打趣道：“那你现在当了将军，倒是可以与你妹妹持平了，不如贴几张告示出去。”

游罹天又是一阵笑，他觉得好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早就听说你们两个考试时便认识，一直喜欢互相吵嘴，今日一见果然。”

莫言和洛河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又一阵梅花雨从天而降，落在莫言和曲椋风雪白的长袍上，也落在洛河束起的长发上。

“皇上，臣有一事想单独和皇上说。”

三人都回过头去，望见曲椋风淡淡的表情，双眼却亮如秋水，直看向游罹天。

洛河心中突然有不详之感。像今日这样轻松玩笑的时光已经不属于她，以至于今日的轻松开心都让她觉得一触即碎，遥不可及，所以心中一直有些忐忑不安。曲椋风此时一句话，让她越发不详起来，皱着眉头望着曲椋风，不知他有何事不能当着大家一起说。

曲椋风的表情却丝毫不透露他心中所想。自从回到王都，他变得越发寡言了，表情也越发淡然，像个看破红尘的圣人一般，眉目间竟透着几分宝相，身上的禅意越发浓重了。唯有一双眼睛还包裹着他深藏的几分热情，但也是极难看出。

他此时就像一株白梅，崎岖在雪地中，将自己淡淡融入进白雪中，不被别人看穿。

游罹天也望着曲椋风，见他不再说话，叹了口气道：“那么……随我到暖阁去吧。”

“那，我们这就告辞了。”洛河淡淡道，看了曲椋风一眼，“皇上圣安。”

“皇上圣安。”莫言也随她请了安，两人一同出了后庭。

出了冷清的皇宫，王都还是那个车水马龙的王都，并没有因为皇宫内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变得如何。看着如此王都，洛河越发觉得生在帝王家是一种悲哀，而牵扯帝王家的人也是悲哀。只要被困在那高墙内的人，仿佛进了一座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

都是无奈。

“怎么样？烈枢密使？”莫言突然的笑语打断了她的遐思，“今日见到我，是不是觉得英俊非凡？”

洛河白他一眼，道：“烈枢密使？你何时变得如此多礼？”

“哈哈。”他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因为在皇宫里见到的夏兄弟，像变了个人似的，所以不敢再像往常一样随便。”

“还没有随便？你还想怎样随便？”洛河嘴上笑骂，心下却一片凄凉。谁进了那个皇宫不会变一个人呢？那地方像池深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莫言也就是刚进来，不知半载过去，他是否还能如今日一般毫不掩饰的大笑。

“皇上赐你的府邸在哪儿？”嘴边勉强挂上一丝笑，洛河轻问道。

“在城南，和你的状元府离得不远。”莫言答道。

“是么，改日去看看，搜刮些东西来。”洛河狡黠一笑，挑眉望着他。

莫言瞪她一眼，道：“那我这就回去了，收拾些好东西藏起来……”

洛河也回瞪他：“你敢？不怕我参你一本，莫将军私藏——”

“好了好了，不与你闹。”莫言无奈的笑着打断了她，“今日是真有事，刚刚赐的府邸，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去打理，这就该回去了。”

“恩。那你回去好好收拾吧。”洛河笑着摆摆手，“我也回去了。”

她说完变自顾自走远，莫言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展颜一笑。

夜晚。城湖。

风声涌动，水声追风而起，又带了梅竹翻动之声，仿佛高山流水一般，洒脱的破空而去，以飒爽之劲，如一只纯白的神鹿，蹬蹄直奔天际……

清风如此，就从她头顶掠过，卷起她的长发，在风中上下翻动不止。她身藏茂竹之后，只露出一点暗色衣衫的边角。她的眼神很宁静，点点星光落在她波澜不惊的眸子中，竟一丝不碎的保留着完整的光芒，仿佛落在另一个永恒的黑夜。

她也任由自己的长发被风带起，目光只是静静的落在长廊里那个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同样动作的白衣男子身上。

今天她早早就守侯在了这片竹林中，等待着弯月西起，也等待着那个白衣的仿佛不染人间尘埃的人仗剑而来。她没有想去打扰他，她知道他定不想让别人打扰他。

但是，起码有自己在这里默默的陪着他，也是好的。

只月影相伴，再坚强的人也会觉得孤独。

曲椋风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如月光一般淡然如水，苍白的映在星芒下，竟有些病弱之态，但面上却还是冷冷清清，仿佛没有任何尘事能够打扰他。也许只有心中抱定一个坚持的信念时，人才会有如此无动于衷的表情。

依然是那个长廊，依然是那个位置，连是第几盏弱灯都与前晚一模一样。曲椋风先是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只望着月色笼罩下的城湖，如那湖面上浮起的一层青雾一般，他眼中也渐渐朦胧起来，不知是水气，还是月色太过温柔，映得他眸中一片白色。

一阵凉风拂面而过，带起曲椋风的翩然长发微微舞向空中，刹时间，仿佛是星光骤然璀璨天地，瞬间吞吐电光火石一般，深藏袖中的莲花剑出鞘，如挥毫泼墨一般，一瞬之间点杀五朵红梅，莲花如落墨，翩然过处，只见五朵一丝未损的梅花依然保持着花姿，沐浴着月光与莲花剑一起翩跹起舞，莲花剑顿花便停，莲花剑疾花便翔……

曲椋风嘴角勾起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左手手腕一转，莲花剑携着一缕雪白清光疾刺皓月！之急之快，仿佛要拼尽全力穿月而过，白色的剑光如秋水一般清亮，在空中逐渐幻化为虚无，与月光融为一丝圣灵星芒，顷刻之前如月光映雪，苍白却辉煌得令人瞬觉目盲……

他如此舞着，如暗夜中唯一执著的一点光芒。左手持剑，他依然感到不适，莲花剑狂舞时的流线也不甚圆滑，但他却依然以世间最清高之姿狂舞，如黑暗中绽放的瑰花，如云端惊起的飞鸟——

莲花剑掠过长空，连夜风都为之呼啸，而剑身如鱼得水一般光滑的卷梅而下时，竟弹出一声龙哮般的低吟，如琵琶四弦裂帛，声弦凝绝，又如佳人眉心朱红，刹那便唤来春红，却无奈春红匆匆归去……

归去……便是一片死寂。头顶仍是浩瀚苍穹，夜风却突然显得寂寞而虚弱。

五朵红梅悄然落地，触地刹那便分话成一片支离破碎的点红……

曲椋风慢慢收剑，眉目间竟带了一丝凄凉。剑未收完，他便喘息着支着柱子坐下，满面倦色，一时间竟如覆了秋霜一般，好象沧桑了许多。

洛河望着他时而狂舞时而落寞，眼中又逐渐起了些模糊之意，不禁长叹一声，心下悲凉一片。

他曾经对于那把莲花剑是多么自信，握着它，他曾是可以挑战天下高手的人，也是可以指挥万人军队的人……而如今，他却如此背着所有人，只不瞒月影星光，躲到这种荒僻的地方勤奋却艰难的练剑。

他如今依然有一套华丽的剑法，也可将其舞得天地泣之，但却再无力以其杀敌……舞动时他仿佛是日月交辉时最耀眼的光芒，却转瞬及逝……

洛河望着他的眼，又一次慢慢模糊起来。

风过竹涌。梅花的香气又从她鼻间轻拂而过，她轻轻一笑，不料竟碰动了树枝。冬天的树枝很脆弱，轻轻一碰便是清脆的一声。她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雪白的清光已经掠至眼前，伴随着一声低低的“谁？”，那剑光已经迫在眉睫！

她下意识的向后一躲，那剑光却追随而至，见是她，曲椋风堪堪收了剑，但左手远不比右手灵活，撤力时已经不那么干净利落，她眼见剑光逼来，脚下一滑，身子向下弯去，剑倒是从她鼻尖堪堪擦过，洛河只见得一片白光在自己眼前闪烁一片，便下意识的撑起手臂准备摔倒在地——

搂住她的刹那，曲椋风脑子里是什么也没有想的。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倒在他左手手臂上——他扔了剑。那把雪白的莲花剑此时正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剑身反射着雪白的月光，发出一声轻轻的浅吟。

洛河倒在他怀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睁大双眼瞪着那把摔在地上的莲花剑。曲椋风的目光也看着那剑，半晌才恢复成满目淡然，细看却有一丝秋色般的伤意。

洛河忙站起身来，拣起剑还给曲椋风，却一言不发。

曲椋风也默默的接过剑，两人就这样安静的沐浴在月光下良久，直到又一阵夜风拂过，曲椋风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躲在这儿？”坐在长廊的椅子上，曲椋风轻声问道。

洛河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笑道：“我来城湖遛弯……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啊，呵。”

曲椋风看似漫不经心的瞟她一眼，这一眼却看得洛河笑也笑不出来：“遛弯？状元府在城南，你怎么遛弯竟走到城北来？”

“我，喜欢走路嘛，而且……”洛河越说越声音越小，半晌终于道，“其实我昨天去你府上找你，李庆说你拿了剑出门，我想这晚上人迹稀少又能练剑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所以……”

“这个李庆……”曲椋风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又淡淡望向她，“你找我何事？昨天找不到，今天见到也不说，竟要追到这里来？”

洛河有些哑然。她实在不好说是为了陪他才到这里，真要说出个事却也说不出，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我忘了。”

“忘了？”曲椋风轻笑一声，那一笑轻如浮云，淡如辰光，“只怕是不敢说吧？”

“我真的忘了。”洛河看着他，摇摇头，“信不信由你。”

曲椋风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难得他主动开口提出一个话题，洛河忙凑上去问道：“是什么？”

“莫言被皇上召进宫……的事。”曲椋风的表情在这朗月照耀下竟有些黯然，“他这一次的确英勇非常，进宫作官也是在常理之中，可我总有一种被安排好的感觉。”

“被安排好的感觉？”洛河一愣，随即深深皱起了眉头，“的确，一切都似巧合一般。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的确不能证明什么。”曲椋风低头一笑，“但我担心的是，他那么显赫的身世，我们却竟然今如才知道。他当初考试时为何不愿透露身份，让我觉得很有一些怀疑。”

“你真真是生性多疑啊。”洛河站起来笑道，笑声轻巧，“我进来时你怀疑也就罢了。可莫言是个磊落之人，当初不说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清清白白的进宫，不至于被有心之人抓到什么把柄。”

“但愿是我多心。”听到那句“我进来时你怀疑也就罢了”，曲椋风的脸色一沉，随即淡淡答道。

“怎么，还是怀疑我？”洛河清脆的一笑，“莲大丞相，真是难以拉拢的清高之人。”

“哪里。”曲椋风的声音有些淡漠，“只是这么多事过来，多了一些想法罢了。”

“我也多了一些想法。”洛河点点头，曲椋风回过头来望着她，她才又笑道，“你信我也好，怀疑我也罢，只是你的手臂这件事，因我而起，自然也要由我结束。所以……”

她笑了笑，抬头望着曲椋风，一字字说道：“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但现在，我是绝对站在你这一边的。”

曲椋风望着她，眼神有些发紧。她现在的模样，已经全然不再掩饰自己身为女子的身份，俨然已经对他不再似从前一般防备。她如此诚挚的说，她站在他这一边，可他却不敢——

不敢去相信什么。

的确如她所说，他疑心很重。因为太了解自己的立场与责任，他几乎对每一个都抱有三分怀疑。对她，怀疑的成分其实更重一些……

可有些事情，他却作不了主。她这一声清脆的笑声，这句真实的承诺，他不敢相信，心中却突然涌现起诸多画面，突然让他又暗觉甜美，又心如刀绞。

秋末园子里，她笑着请他吃模样奇特却味道甘甜的西米露；牦牛狂蹄下，他抱着她一同跳进冰冷的河水里，相拥取暖；歌台暖响中，她如天仙一般飞起轻纱，如深壑蛟龙般舞动的模样；暗夜孤灯下，她穿着奇怪的制服又哭又笑的举酒狂饮……

这些事情，好似已经很久远了，好似已经可以随着月光流水消逝了。却在这一刹那全部涌在他脑中，无法挥去。这些是事实，却又遥远得像梦一般，让他想要微笑，却又怕一笑便会牵动心痛，心痛便梦碎，再也无从拾起……

但此时，月影下的二人，一个坚定的微笑着等待他的回答，一个欲言又止的面对一个尴尬的承诺……

他又该如何应对她？

自从杏花村回来，他便一直不敢想这个问题。

那不明来历的少年，自是她心上的人。但是，她却又在这里，笑着对他说：“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孤鸟划月而过。曲椋风轻轻叹了口气，心下一片月光凄凉，对她笑笑，却不置可否。

洛河见他笑了，倒也不再计较。她自是不知道曲椋风一瞬之间心中所想，只觉得他似乎对自己仍有怀疑，也就不再多说，静静的陪他望着城湖湖水微谰。

正看着，她却突然听到曲椋风轻声道：

“今天，我跟皇上请了一道圣旨。”

“圣旨？”洛河挑眉望去，见曲椋风一脸淡然，丝毫看不出任何情感，让她无从猜想这是怎样一道圣旨。

“恩。”曲椋风眉目间的禅意越发浓重，轻描淡写道，“我请皇上……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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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3章罢相令

“什么……”洛河的目光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她直瞪着曲椋风落墨一般乌黑的眸子，“罢相？”

“是，罢相。”曲椋风重复这词时竟带了一丝慵懒之意，双眼微闭，面带恬然，“皇上准了。”

“你竟……”洛河一声凄凉的轻笑，“亏我还想助你保住丞相之位，你却自己请皇上罢相……”

曲椋风幽幽的看她一眼，淡淡道：“你也埋怨我？我以为你明白我的用意。”

“我是明白……”洛河叹了口气，也幽幽的望向他，眸中星光闪烁，“你不罢相，便挡不住众臣的悠悠之口，也就此输掉了民心民意……”

曲椋风望着她点点头：“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叱落轩虎视眈眈，内有叛国之人暗布罗网……二王爷定会抓住此这次机会，所以我才一定要罢相——不能给他留下把柄，以前便不能，更不用说他现在暗中观察，动辄找我们的错……所以，与其费心费力与他斗智斗勇，不如我一己罢相，求得暂时安生。”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沉沉的望着昏暗苍穹，嘴角刚欲勾起一丝笑容，却被洛河一句话打断：“你不准笑——”

曲椋风一愣，挑眉回头望着她，一句问话未出口，洛河抢道：“你不要笑……我知道你心中有苦，便说出来又有何妨？你一己罢相，可动荡局势真会因你罢相而暂得安生？曲椋风，从不下输不起的赌……你心中这杆称，清楚得很！你只是心中有愧，对皇上，对彩国……可你以为，你罢相便可好受些，便可以求得一点逃避？”

她说完只是轻喘着气，乌黑的眸子直视着他，也不再说话。她知道他心中难受，她却看不得他以一笑掩饰。因为他笑时，她便会想起另一个孤灯下的影子，那人仿佛从来都是微笑着，哪怕他眼中波涛万顷，哪怕心冷如冰，血流如注……

他笑得叫人心疼，她却无能为力让他说出一切，只得陪着他一阵微笑，才知道心中苦痛时微笑，苦痛会成倍的折磨。

曲椋风望着她，也沉默不语，半天过去，一声苦笑才在他嘴边挂起……

曲椋风，从不下输不起的赌？她可知道，他为了她已经下了一个赌，下了一个他无法去挽救，也绝对输不起的赌……他这个赌下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却无法对她说清楚。为了这个赌，他失了右臂，他请皇上罢相……

她却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这个赌局进行到现在，他已近乎全盘皆输，输得自己身无分文，连最后一丝尊严都几乎无法保全。但几刻前她那句“我站在你这一边”却又让他心生希望，仿佛风中摇烛在泯灭之际又苟延残喘起来……

所以，这个赌，他也许会输得体无完肤。

但他依然赌下去——直到知道结果的那天。

“我没有逃避。”他声音沉静而淡定，一如他从前一贯的作风，“我只是在采取我能做到的方法，尽力求得国家安定。”

“可这样值得吗？”洛河的声音也沉静下来，她望着黑色的天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坍塌了一般，“为什么不能和他们斗智斗勇？你是不敢，还是怕输？”

曲椋风嘴边的笑容越发苦涩，望着她安静的眸子，他几乎脱口而出：他并非不敢，也并非怕输……他只是不愿将她也拖下泥潭，让她也陪着他受苦。如果没有她在身边，他也许能够和二王爷争斗，但现在……

他只愿以他一人的牺牲，换得国家太平，还有她——的太平。

但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道：“我不想牵扯太多人……”

洛河望着他，突然想是明白了些什么，微微一笑，轻声道：“但你不问问那些人愿不愿意？你想牺牲你一个以保全他们，可他们会如此安生的享受你的保全吗？即使你抛弃他们……他们也不一定会抛弃你。”

仿佛一阵春风穿过印堂，曲椋风吃惊的回过头去看她。她那一笑倾国倾城，在月光下被镀上一层圣光，仿佛死海微谰，让他心中一阵激荡——

“圣旨已下，多说无用了。”他却依然心口不一淡淡道，“多谢烈枢密使关心。”

他说完便扬长而去，白色的长袍逐渐在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夜风卷落叶，和支离破碎的月光……

洛河随他站起来，却没有跟着他离开。她目送着他披星戴月的背影，直到夜色里再不见一丝纯白，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城湖旁边，望着这幽翠深潭中倒映的月影，良久不出一字，也良久没有动。

月光便也如此，在云层中悄悄隐去了，只余几点星光，维持着黑夜最后的一丝微亮。

次日朝堂。

游罹天的表情很低沉，如雨前灰暗的天空，孕育着雷声电光。

大臣们第一次见他如此，都不敢说话，只是默默的低着头。

宫殿外也的确是雷声电光。

这是彩国王都迎来的第一场春雨，竟然是如此激烈的一场雷雨。

天空墨色昏黑，宫殿里没有点灯，于是亦是一片半明半暗，笼罩着一丝阴森的气息。闪电不时刺进宫殿里，映得游罹天的脸一片惨白，惟独双目暗色依然。

曲椋风低着头，不去看皇帝，默默的站着，对窗外的雷鸣雨声充耳不闻。游裂月却一如既往的笑着，那妖冶的笑容在闪电苍白的光芒里，显得十分骄傲。

洛河在听雨。她一向对雷雨有偏爱，这是她来彩国后遇见的第一场雷雨，自然要乐得享受一翻。

“我今天要宣布一件事情。”游罹天开口时，声音依然轻柔，却夹杂着微微怒意，顿了会，扬声叫道，“曲椋风，出来接旨！”

众臣忙抬头望向他，洛河扭回了头，却直接望向曲椋风。曲椋风波澜不惊地走出席列，跪地道：“臣曲椋风接旨……”

雨声渐强，一瞬之间仿佛轰然而下一般，如瀑布之声袭来。大雨滂沱，挟着惊电，一阵阵往大殿里瓢泼而来，侍官们忙冲去关殿门，吱呀一声木响，门已关上，整个大殿又寂静下来，黑暗笼罩宫殿，几乎没有一丝光亮，而雨声被隔在门外，听来仿佛外世之音。

洛河望向游罹天半明半暗的脸，轻轻叹息一声。不知曲椋风用了什么法子方说服了他，但现在看来，他便是同意了也满腔怒气。曲椋风出任丞相数年，一直陪他左右，什么事情都有曲椋风做主，他又从不是喜好权力的人，倒是乐得自在得很。如今曲椋风罢相之令让他真正成了孤家帝王，以后凡事都要自己面对。曲椋风失去了丞相之职，说话再也不会如以前一样有分量，也再不会如以前一样帮他……

恐怕他此时心中，只有三分愤怒，而有七分惊怕吧。

“曲椋风……平定天权起义军时玩忽职守，擅自离职……”游罹天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需亲口数落莲的罪行。他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狠狠的迸出来的，带着丝毫血腥。

每说一字，他心里都在痛。

众臣刚开始还默默听着，慢慢的也有了一些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如死，针落可闻的朝堂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曲椋风却是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低着头宁静的听着，宫殿里光线太暗，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纹丝不动的身影。闪电打进来，满眼刺目的苍白。

“……从今日起，革去丞相之职，归入枢密院，赐官枢密使！”游罹天最后一字说得有些颤抖，却仿佛一声炸雷惊响与朝堂。

雷声大起——一时之间电闪雷鸣！

曲椋风。

革去丞相之职，改任枢密使！

曲椋风现在的官位竟与洛河相同……同为枢"奇"书"网-Q'i's'u'u'.'C'o'm"密使。

洛河望向曲椋风的背影，他依然淡定自若，声音平稳道：“臣……接旨。”

站起身时也无一丝踉跄，回身望向洛河时，甚至还带了丝笑。

洛河也回他一笑——果然曾是身居丞相高位子的男子，心机计算了得！官职虽降，却依然掌握军权，并且还与她同属枢密院，单这一点，不知会让多少等待这一天的有心之人全盘皆输。正想着，却突然一道冷如寒冰的目光投来，她惊望去，却是游裂月微扬着头，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嘴角的一抹笑淡淡化去，成了一丝冰冷的凝结。

洛河与他对望数秒，突然展颜一笑。电光入室，却给她那温柔一笑带了点狰狞之色。闪电过后再看，游裂月已经转过头去，仿佛刚才也没有回过头一般。

殿外大雨滂沱。薄薄的油纸伞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大雨的力量，有些雨打浮萍的味道。

洛河在退朝后径直出宫，勉力支撑着单薄的油纸伞，站在宫外等待。这么大的雨，小翠一定会派车来接她回府，于是她也不走，便站在原地耐心等着。

退朝时刻，往往是王都民间热闹时期的开始。民众这时候才都起身做饭，也有人忙着出去赶早市。卖早点和布料的摊子才刚刚支起来，出锅的馒头之类都还是喧腾的，缓慢而惬意的冒着热气……

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此时却重叠成灰暗的一条雨巷，寂静并且荒无人烟。

仅有大雨拍地卷起的水烟，仿佛炊烟一般冉冉升腾。

洛河眯眼望着眼前一片的荒芜，她的目光落在一片废摊子上，有老旧泛黄的挡雨布在风雨中上下翻飞，雨水打上去，如炒豆子一般一阵爆响。

“在看什么？如此出神？”一只手拍上肩膀，洛河回头望去，正对上莫言微笑的脸。

“没有什么，在看大雨如何戏弄那块布料而已。”洛河扭过头去不再看他，慢慢道。

莫言听完轻笑一声，走到她身边，也出神的望着那块布，嘴角挂着一丝俊朗之气。

“怎么不走？站在这里多少会被淋湿。”莫言挑眉望着她，问道。

洛河站在那里，仿佛有些灵魂出窍，喃喃道：“翠姑娘该派车来接我的。我在等。”

“退朝的时候过去三刻了，该来的早就来了。”莫言说着便皱起眉头，“只怕你那翠姑娘忘了主子的事情。”

“也是。”洛河这才回过神来，也皱起了眉头，“早该来了。”

“我府上的马车在那边路旁停着，送你一程？”莫言阳光灿烂的一笑，虽与这阴冷天气极为不符，却也让人颇觉暖意。

“多谢莫将军。”洛河狡黠一笑，便随他上车。

状元府。

马车慢慢停下，车未停稳帘子便起，转瞬间就跳下来个人，拍拍衣裳，回头向车里一笑。

“回去吧，受凉了可没人管你。”莫言皱眉望着她跳下车，随即又坏坏的一笑，“你家那忠心耿耿的翠姑娘，只怕也终于被你欺凌得忍无可忍，一心想让你冻死在外面呢！”

洛河懒得理他，扮了个鬼脸，便举步向屋里走去。

走时心中却也纳闷，小翠难道真的忘了派车去接她？还是……难不成，还真是被她欺压得受不了了？洛河想着想着，嘴角竟溢出丝笑，开门进去，却满屋找不到小翠。

“主子刚出门没多久，宫里便来人把翠姑娘叫走了，说是主子落了东西，遣人来拿。”一名家丁道，“小的还纳闷来的怎么不是咱家里的人……翠姑娘二话没说就跟着去了。”

洛河听着皱起眉头……

小翠虽没有什么大略，小聪明还是有的，不至于憨厚到不认识的人来请，便一句不问的跟了去。就算是以她丢了东西为托词，小翠应该也不至于如此心急如焚要跟着去……

来人到底是谁……能让小翠这么干脆的跟去？

如果是宫里的人，也只可能是官员，不可能是一般家丁，否则依小翠的性子，一定会询问个清楚……可是，哪个官员会挑这样的时候叫走枢密使的管家？难道，又是这腥风血雨的阴谋中的一环……

突然，一声炸雷响于耳畔，惊得洛河一震。

而就是这一震，仿佛头脑中过了一丝光亮，那个名字在脑中如清风一般掠过时，洛河的表情在一瞬之间变得有些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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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4章鸿门宴

雨渐停。

洛河坐着的马车棚顶被雨点敲打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头侧的蓝色帘子也越发明亮起来。撩开帘子一望，是微微的阳光，还躲在乌云后面，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不肯透露更多的光芒。

她和马车是在去二王爷王府的路上。

但不是去找小翠——起码，不只是。

在状元府她刚要出门寻找小翠，却迎面碰上二王爷遣来的仆人，邀她去府上一坐，共进午餐。不紧不松，这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由得让人心觉蹊跷，很像是一副大摆鸿门宴的样子。但洛河竟答应了，回屋子里更了衣，便坐上马车前往。

下车后她在用人的引导下走进王府，一直默默的不说话。

这满满一院的裂月梅不同于城里其他地方的残梅，在这初春时刻依然开得风骨昂然，被雷雨洗刷一遍后，沾了雨水，白梅显得更加洁嫩可爱，红梅却更加妖艳多姿，细小的裂纹如破碎的月光一般与花瓣缠缠绵绵，如鱼水交缠一般，深情而悠远。

这一派繁荣艳丽的景象，倒与王府外多少有些狼狈的街头很有些对比。

还未走到房屋里，洛河便闻到一股清雅的荷花香味，正在纳闷，仆人便自觉解释道：“这是王爷为了招待烈枢密使，特别吩咐厨房准备的一道莲子羹，加了……”

仆人后来说的什么她都没有听清，只因为那个“莲”字，觉得十分好笑。这游裂月与游罹天倒真是一个娘生的，大计谋会玩，小把戏却玩得如此孩子气。他觉得一个莲字便可让她怒气迸发，与他在这王爷府里吵起来？

想着便觉得好笑，洛河拼命忍住，不让仆人看出她的异样。

“如何？我这一园香梅开得是否还高攀得上烈枢密使的眼？”

一声温柔如蜜的轻笑从门帘后悠悠传来。游裂月依然一身轻袍，松松的套在身上，在二月天里也不怕寒冷。散着的秀发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味，而他眉眼中却不知为何多了一丝倦意，但残艳凄美一丝未减，反倒因为那丝倦意增添了一份沧桑的成熟之感。

洛河笑望着他倚着栏杆悠闲的站着，点点头道：“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二王爷照顾梅花的本领真是高强过人。”

“和自己名字一样的梅花，自然要多留点神。”游裂月莞尔一笑，直起身字走向洛河，“怎么？不进去坐吗？”

洛河望着他深邃的双眼，歪头俏皮道：“我怕一进去看到高朋满座，在下今天穿着浅薄，不敢进去丢人现眼。”

“让烈枢密使笑话了，哪有什么高朋满座。”游裂月一撩帘，一边笑一边等着洛河进去，“只是潮姬她听说莫言进宫，又不能轻易去见他。听说他与你要好，便邀你来小酌几杯，打听打听情况。”

潮姬……莫潮姬，二王爷的宠妃，传说中神秘的美丽女子，因为二王爷太过宠爱，所以极少带她在宫廷聚会上露面，于是她倾国倾城的美便几乎没有什么人见识过，再加上游罹天至今未纳妃姘，倒也成就了她一个彩国第一王妃的称号。

就是这样一位美若天仙，并且因为从未涉足官位争端而似乎毫无城府的奇女子，正是新上任莫将军莫言的同胞妹妹。

“那也就是说我今日有幸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第一美女了？”洛河说笑着便向屋里走，“洛河真是荣幸之极，能见到连宫廷宴会都鲜有参加的王妃……”

“哪有传言里那么邪乎。”游裂月随她一起向里走，“只是因为她身子不好，所以难得带出去参加宴会——反正参加了也很快要回来，索性就不去参加。”

“二王爷忙着辟谣，是怕我……抢了你的宠妃去？”洛河哈哈一笑。

游裂月看她一眼：“哪儿的事，夏公子年纪轻轻，要忙的江山大事多如牛毛，我怎么会杞人忧天？”

洛河没有答话，径直向里走去。

桌上已有满满一桌子菜肴，飞禽走兽无所不有。洛河微笑不语，游裂月遣人去找莫潮姬，又对洛河挑眉道：“听下人说去接你时，你正要出门？”

“恩。”洛河随口一应，“府上丢了个丫鬟，我正要出去寻她。”

“哦？”游裂月唇角笑意渐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去办置？”

“王爷相邀，自然是这件事更重要。”洛河回答，

游裂月望了她一会，突然笑道：“你怀疑我绑了你的丫鬟？”

洛河望他一眼，瞪大了双眼：“我怎么敢怀疑王爷。”

她没有其他解释，只这淡淡一句，便没了下文。

游裂月又默了半晌，转过身去摆弄身边的一瓶红岫瓷瓶：“你说的是翠姑娘吧。”

“正是。”也不问他如何知道，洛河只是应了一句。

“人不是我绑的，但我见到了绑她的人。”游裂月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

洛河一惊，回过头去看着他。却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不觉紧紧皱起了眉头。

“我出门上朝时正巧看到她被一个穿着白袍风帽蒙面的男子带走，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慢慢道。

“没关系。”洛河却淡淡回应。

游裂月探究的看她一眼，正欲说话，突然一声轻柔却彬彬有礼的问候出现在二人耳畔，如春风扬起杏花雨，轻盈的吹拂过去。

“烈枢密使，久仰了。”

二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位女子一身淡黄纱裙站在竹帘前，正淡淡微笑着，望着他们。

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洛河望着她时嘴角竟扬起一分英气的微笑。

那女子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模样，丝毫没有想象中王妃应有的娇羞之气，而是散发着一股高雅之气，整个人淡得仿佛随时会同阳光一起化去一般。淡妆素裹却也有摄人魂魄的清美，发如墨玉，目如秋水，面色白皙却不苍白，隐约还透着一些红光，显得可爱非常。她的笑容如她的人一样清淡，与其说这笑容美丽得妖娆，倒不如说是有着母仪天下气质。

与洛河是完全不同的人。

两个女子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淡色繁复的长裙，嘴角淡笑着，目光有些无神却清澈。另一个穿着暗色的男装，英气中透着秀气。

这两个女子，一个淡雅，一个狡黠。一个仿佛天上的星月，美丽却神秘得近乎奢侈。另一个却好象林间的小鹿，跑过千山万水，只留下身后的皎洁。

看来除夕那夜帐子外的女子并不是她，洛河一直一相情愿的以为那女子便是二王爷宠爱的妃子，却不想真人却是这个样子的。那天恐怕只是一个同党或是其他，而不可能是这位身子孱弱的王妃。

但……不知为何，她看起来竟然有些眼熟。

也许是因为与莫言有三分相似的缘故吧。

游裂月自豪的上前牵过潮姬的手，潮姬乖顺的任由他牵着，对洛河一颔首道：“早听说烈枢密使的才华惊艳，却没想到这么年轻便有所作为。”

洛河鞠躬道：“王妃过奖了……倒是在下，今日终于明白二王爷为何舍不得将王妃带出去露面，原来不只是因为想要独享美丽。”

“那又是为何？”发问的是含笑的游裂月。

“因为王妃太淡美，美得像是风一吹便会回归天上的仙子。”

她话音一落，对面的夫妻便一起笑了起来。游裂月本人便美，却美得有些妖气，旁边的潮姬美得淡然自得，两人坐在一起微笑，倒真是一副好风景。

三人坐在圆桌边，享用着美味的膳食。席间觥筹交错，洛河淡淡的抿了几口酒，便耍起了推太极的功夫，尽量不再碰酒。

“兄长承蒙您照顾了。”潮姬乖巧的为游裂月斟酒，一边对洛河微笑道，“刚刚进宫时恐怕多有不适，到时还要拜托烈枢密使多多照应。”

洛河也微笑着：“那是自然，不过莫将军为人开朗，恐怕也不会有太多的不适。”

潮姬这才一笑，不再说话。

其实，洛河心中所想，其实是另外一回事。

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眼前的潮姬。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虽然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城府，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不该说也从不开口。但是她，很可能会成为王爷党与莲的手下之前的枢纽……

而她，只怕也左右了莫言最终的选择。

洛河终于明白曲椋风那夜在城湖边所说是什么意思。的确，她想当然的把莫言视为盟友，因为他与她很早相识，这一次隧道遇敌，他也的确帮了她与曲椋风许多，但是……

他的妹妹是二王爷的王妃。只这一点，不知要出多少变数。

虽然，她觉得莫言可能不是那种为了女人而改变自己立场的人。但是毕竟他有的是一个贵为王妃的妹妹，而且洛河与他相识虽久，交往却不算多，还并不了解他是怎样的人……

所以，今后应该对他多加提防才是。

想到这里，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深入皇宫，连朋友都不能随心所欲的交了。与人交往，还要先掂量厉害关系，才决定是否以心相交。无奈她与莫言还颇为契合，说话有时还比较投缘，她也颇为欣赏他磊落的性格……

但是，如今也不能不管不顾的交往下去。

她抬眼看了看潮姬，她话不多，只是淡淡的坐着，游裂月与洛河交谈朝廷里的事时，她也不说话，样子也不像是专心在听的模样，只是低眉顺眼的坐着，一动不动。

真是个懂得时务的好姑娘。洛河感叹。游裂月能求得这样王妃，也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夏公子。”游裂月看出她的走神，轻咳一声笑道，“事到如今，有没有后悔当初的决定？”

洛河一时未明白他的意思，抬头对上他满含笑意的眼神，才恍然大悟，半晌才明知故问的笑道：“什么决定？”

“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游裂月站起来，望着墙壁上女子的画像，轻笑道，“你说——全靠莲的提拔。”

他回过头来，笑望着洛河，不顾潮姬在场，一样笑着说：“如今他再也提拔不了你了，他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了——烈枢密使，当初我问你时，你选择了和莲站在一边，和皇兄站在一边，如今皇兄失去了他最信赖的丞相，莲断臂，朝廷里再也不会有人听他的号令了……”

潮姬的眼色仿佛闪烁了一瞬，下一秒又恢复正常。洛河没有注意看她，只是微笑着听游裂月说完，问道：“二王爷是想让我回心转意吗？”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要回心转意。”游裂月望着她的目光一点点冰冷起来，“你一次又一次在朝堂里望着我笑，我就知道你——还是莲的人。”

“……对。”洛河一笑点头。

游裂月长叹一声，笑着摇头：“这世上，倒真有莫名其妙的人。”

他突然看着洛河，目光炯炯：“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对莲如此死心塌地？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除了皇兄对他的信任，他什么也没有！”

“他什么也没有……”洛河重复了一次游裂月的话，看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错，他有什么？还有什么？”游裂月笑得有些张狂，“降官枢密使，没有右臂，他还有什么？”

“恩，对啊。”洛河淡淡一笑，这一笑奇怪得连潮姬都抬起头看着她，“他是什么也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这个朝代已经不再叫作烈王朝了，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王爷是真的不知道吗？”洛河嫣然一笑，“他有的是民心，有的是民意……这个国家，无论换成什么名号，他所做的都只会是尽忠效力，不会是——暗自计算。”

一片沉寂。

雨过天晴，阳光终于冲破了乌云的阻碍，投射进王府中，映得满地一片班驳。

潮姬望着她的眼神有些怔，而游裂月的表情，则在她说完“暗自计算”四个字后便得乌云密布，寒冷如极北之地的冰雪，眼中黯然无光——

“你……”

“报……报王爷……状元府来人了，说翠姑娘回来了，让烈枢密使尽快回去！”

“什么？”洛河与游裂月同时问了出来。

回到状元府时已是两刻钟之后。

小翠竟然安然无恙的站在门口等待着洛河的归来。见了她，也不说话，只偷偷塞给她一封信，打开一眼，竟是再熟悉不过的文字：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远洋，想颉颃兮共翱翔。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阳光耀眼得有些恍惚，刺得她眼中突兀的冒出了泪水。

洛河读完这最后一个字时，已经有些哽咽之意。他竟然写给她一封《凤求凰》……他竟然带走小翠闹出这么大阵仗……只为了给她一封《凤求凰》……

一滴晶莹的眼泪从她面颊上流下，她慢慢的合上信，转头看着小翠，低声问：“他在哪？我要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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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5章凤求凰

“我要去见他，他在哪？”

洛河的眼中有晶莹的光芒在摇晃，心中也波涛汹涌的翻腾着。他……他寄她一封《凤求凰》！她秋末时分第一次见他，他的笑容伶俐却冷漠，仿佛一个操纵着天下的人偶师一般孤狠却玩味。她在他身旁一住就是两个月，他时而狡黠如一只熟稔的黑猫，时而也柔情得像一汪醇酒，但他与她都不是忘情之人，他虽然温柔似水，也从没有做出越轨之事。后来她来了帝都，他在除夕夜将她带走，几句话点到为止，便因事离开。这一次在杏花村，他救她多次，又派寥槿帮她救曲椋风，而她却执意要留下，他便不辞而别……

今日，他竟然寄给她一封《凤求凰》！

那个从未吐露过爱意，永远以笑容遮掩一切的少年，竟然以这封浸透了他清秀字迹的信，直截了当的挑起了多日以来挡在他们面前的那道轻纱……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他并不知道洛河已经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但他却做出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冲动非常的举动——他以此明确了他的心意，他爱她，他就这样白底黑字明了的告诉她，他爱她……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她疾步走出房间，却在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没有等到她要的回答，小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凝望着她。

“他在哪？”洛河回过头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奴婢……奴婢一直被蒙着眼睛，所以，不知道……”小翠的回答有些战战兢兢，她睁大了双眼望着微微愠怒的洛河，断断续续道，“但，奴婢听到了水声……应，应该是在羽河附近……”

洛河看了她半晌，刚才心中一时翻涌起的激动也慢慢平复下来。她缓缓的向旁边一侧，无精打采的斜靠在柱子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打进房间，于是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姿就仿佛金色笼罩下的影子一般，一动不动的呆了很久。

她不能去找他。

即使他一时冲动，竟然不惜带走小翠，也要寄她一封《凤求凰》，她也不能去找他，不能去见他……如果她去了，这将会成为她留给有心人的把柄。如果她去了，害的不只是她自己，也是他，还有……还有那抹在晚亭中挥袂起舞的白色身影，和那个独自坐在空旷朝堂中孤单的皇帝……

她不能去。即使从杏花村离开时漠告诉她，他高烧而退，她也不能去。

金色覆盖下，本来宛如黑色袅娜的雕塑一般的黑色身影突然细小的一动，修长白皙的手指松开，那张浸透了柳玉寒婉约的墨迹的宣纸，就如断翅的蝴蝶一般，跌跌撞撞的飘飞下来，撞了一下柱子，又落在了地上。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远洋，想颉颃兮共翱翔。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小翠……吩咐马房备车，我要到莲大人那儿去"奇"书"网-Q'i's'u'u'.'C'o'm"一趟。”

王都东边境。

羽河的河水向来很急。因为不同流向的宫河、商河、角河、徵河均汇入羽河，导致这条环形河流的河水总是彼此冲撞着，水浪也就因此而波涛滚滚，无意中却给了王都一道很好的保护——不是所有船只都可以度过这条羽河的，只有特定开往四领的大船，才能从固定的航路由固定的港口开往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门。

三男两女正站在羽河旁边望着这滚滚江流等候着船只的到来。

站在最中间的少年用狐裘紧紧的裹着自己，却仍然冷得有些微微颤抖。

他身边得女子容貌清丽脱俗，水滑的乌黑长发随意的飘在风中，衬得她皮肤白皙如月光，再配上一件青色披风，整个人的颜色虽然黯淡，却也一种淡雅的气质。

二人身后站着两男一女，其中一位男子白衣潇洒，正是寥槿。他身边是叱落轩武功最强的两位护法。这此来王都只为了疏通几道关系，所以并没有带太多人马过来。往常人多时，都需要分批乘船才不会惹人注目，这一此只由他们五人，便一同在这里等候船只。

“咳……”裹这狐裘的少年轻咳了一阵，身边的女子立刻伸出手来帮他紧了紧毛裘。

“玉寒，叫你不要来，你却非要跟这过来……这么点事，我一个人带这寥槿他们就够了，你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她一边帮他掖衣领一边轻声埋怨道，“从陵山回来的时候发着高烧，现在病还没好，却非要跑到这里来……”

“咳咳……”柳玉寒开口想要回答，冲出口的却是一连串的咳嗽，待顺了气，才轻轻一笑，“东……东边武行的那帮人不好应付，我怕姐姐……一个人应付不来。”

“得了吧……”柳袭缨开口便说出了身后那三人也同样想说的话，“你，你无非是想来趟王都……然后找个机会见见她……我没说错吧？”

她话音未落，柳玉寒一阵疯狂的咳嗽如狂雨一般落下，她有些慌张的帮他捶背，再也没心思多说什么，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和不安。

柳玉寒咳得弯下腰去。他从杏花村离开时烧得不省人事，一连烧了几天，直到如今还微微发着低烧，人都快榨干了。回到叱落轩时，轩里下人以为他外出办事才回来，倒没有什么，他却时被柳袭缨狠狠的骂了一顿，姐姐泪水如注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是……

“咳……我如今……咳，这副样子，怎么好意思……见她？”柳玉寒嘴上说着，心中却苦涩一片。那封信刚一送出，他便有些后悔。小翠同寥槿过来时，他只因为想见她一面而激动着，一时间竟然什么都忘记了。信寄出后，他却期望着她不似自己一般冲动，以免惹下杀身之祸……

她从不曾让他失望，所以她真的没有来。

虽然一直蒙着小翠的眼睛，但刻意让她听到羽河的水声。以洛河的聪明，是不可能猜不到这里的。但……她果然比他冷静。

也许——一直都是这样吧。因为她真的没有来，他本应该高兴，心中却像缺了什么一样，空落落的，连最后的希望都瞬间沉到了底。

自从她出现之后，他就再也不是那个柳玉寒了。正如母亲出现时，父亲也再也不是那个父亲一样……

“船来了。”一直默默无语的寥槿轻声说。

柳玉寒抬起头，阳光洒在他额前的美玉上，散发着灵动的光芒。柳袭缨拉起他，走向了那艘开往东领的船。

曲府。

虽然罢相降职，但是曲椋风的府邸并没有收回，只是不能再称作丞相府，而改以他的姓氏命名。洛河默默走到门前，轻轻敲门三声，开门的仍是那个忠心耿耿的李庆。这一次，他没有任何阻拦，差人通报了一声，便躬身请洛河进府。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到这传说中圣洁之人的院落府邸，本以为会是一片种满了竹莲梅兰等清高植物的整齐院落，但出乎意料的竟是一片略显杂乱，不加修整的野园。竹莲梅兰也有，但一是因为冬天莲花与兰花都不再开花，二是因为这片园子看起来像是任其自生自灭的模样，所以各种植物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倒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却别有一翻野趣和风致。临近房屋的地方有一小池青潭，潭水醇绿如酒，在杂草的遮掩下竟有一丝萧索之美，潭上悠悠的飘着几片莲花的败叶，因连着根，也飘不了多远，只是一摇一曳，随着微风轻轻浮动，在沁凉的空气里，显得干脆非常。

洛河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甚至算得上荒杂的园子，眉间暗暗有些惊讶之色。李庆细致的看到了她眉宇中的表情，忙微微一笑道：“我家主子说，生命自有规律，何必要加以修整，它们要水就给水，要食便给食，其他一概不管，干脆任由其自生自灭。”

洛河听了微微一笑，想不到曲椋风还有这等情趣。李庆见她笑了，又接着道：“烈大人也惊了一跳吧？每个来这里的大人，都要打听一翻呢。说我家主子风雅别致，懂得生命之理……其实——”

“李庆。”在那位忠诚却头脑平平的管家得意忘形之前，一个淡淡的声音自屋子大门后响起，打断了他的声音。李庆听了忙住口，向大门行了一礼。洛河看去，只见曲椋风慢条斯理的从那门后走出，人到了，飘飞的右袖才随着也到了，携带着一股花草清香扑面而来。

洛河望着他空荡荡的右袖，又想起刚刚扔下的那书《凤求凰》，心中一酸。但她很快便恢复过来，展颜一笑，对曲椋风招呼道：“莲枢密使。”

曲椋风淡淡的表情上加了一丝笑容，他一边引洛河进门，一边道：“前辈亲自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没想到他也会开玩笑，洛河硬是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大笑道：“好冷……”

曲椋风莫名其妙的挑起一根眉毛，洛河依然笑着，一边笑一边摇头摆手，慢慢走进了大堂。曲府的屋子于其他人的并无不同，但没有丝毫奢华富贵，简简单单的摆设着些家具与盆栽，倒显得偌大的房屋有些空落落的。

洛河被曲椋风带至书房，曲椋风吩咐下人准备茶水瓜果后便坐在桌旁，一边示意洛河请坐，一边问道：“听说你府里的翠姑娘失踪了，现在情况可好？”

洛河刚坐下差点没坐稳，失笑道：“二王爷的传言能力好是了得，怎么连你这深入简出的人都知道了？”

她一边说，一边暗自庆幸，幸好她没有一时冲动去找柳玉寒，游裂月有心至此，极有可能在她回来后派了人盯梢，万一她什么都没有考虑便去了羽河，不知要闯下多大的祸来。

“只要是想传的，这王都就像张网，随便在哪点一把火，就能烧了整个王都。”曲椋风的声音依然平淡如水，一句一顿慢慢说道，“人找回来了吗？可安好？”

“找回来了。”顿了顿，洛河俏皮的皱起了眉头，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个小翠，平日里也关在家中，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个落魄情人，连个房子也破破烂烂，害得她看见下雨了便赶忙支我去上朝，好去看看她心上人——要不是这事，我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去会情人，竟然还被二王爷撞个正着，我以后真是每没见人了。”

“现在的下人，人人手上都有暗牌。依我看，你家翠姑娘已经算是难得的没有二心的人了。”曲椋风微笑着，没有去计较洛河这一翻解释的真假，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刚端上来的香茶，“前阵子李将军从南领带来的香茶，味道很有些奇特，你尝尝看。”

洛河忙捧起茶碗抿了一口，笑道：“当真不一般——这是什么味道？甜里带苦，还有点辛辣。”

“说是果子配了薄荷，还加了谷物，所以乍喝又甜又辣，却还有股麦香的余味。”曲椋风也喝了一口茶水，眼帘低垂着，轻声解释道，“刚开始喝不习惯，喝着却似上了瘾一般。”

“好茶。”洛河笑眯眯的放下茶碗，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懒洋洋的说，“你可知道我今天去了王爷府？”

“……我知道。”沉吟片刻，曲椋风还是诚实地回答道。

洛河点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我还见到了莫潮姬。”

“哦？”曲椋风居然饶有兴趣的用左手手指敲着茶杯，“传说中王爷府的美人。”

“确实气度非凡。”洛河低垂下眼帘，唇边那抹微笑显得沉稳安静，“极其懂得分寸，知进知退。”

曲椋风听完她的评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眼中担忧之色渐显。的确，如此优秀的一个女人，却是一个对于自己虎视眈眈的人的娇妻，幸好这女子暂时没有争夺之心，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心干涉朝政的样子。但是莫潮姬，她现在只是一只未出茧的睡蚕，一旦哪天她醒了，成为一只才貌双全的毒蝶，开始关心政治，帮助自己的丈夫，或者帮助自己的哥哥……

那么，后果不堪设想。毕竟，英雄难敌红颜一笑。

“洛河。”曲椋风开口叫这一声时，洛河心中结实的吃了一惊。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洛河，没有用“烈大人”或“烈枢密使”这样的官称。洛河一双杏眼立刻带这犀利如月的白光扫了过去，曲椋风对上她询问的目光，眼色依然深沉一片，一眼望不到底。

“我在想……”曲椋风敲击着白色瓷杯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他别过头去望着窗外，眉头微蹙，深思熟虑的样子，“过一阵子，在叱落轩出兵以前，将你是女子的事情，昭告天下！”

啪——

香茶斜倾，薄荷微辛的香气伴随着花香忽地倾洒在桃木书桌上。洛河身上沾了些香茶，此刻微微觉得有些热。但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是微微发抖的瞪着眼前依然淡然自若的曲椋风，明亮的双眼闪烁着震惊的光芒。

茶水曼延，浸湿了曲椋风放在桌子上的纸张，黑色的墨迹渐渐虚无，染的原本清醇的茶水融了一片粘稠的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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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6章佳人歌

春初。

杏花开了，一朵朵如天边柔软的棉片，落花如雨，微风一过便飘然零落，花雨狂落，层林浸染春红，带点春雨犹犹豫豫的矜持气息，颇有些悠然自得的春意，像一个白衣貌美的女子，脂粉不施，轻挥蒲扇，气定神闲的品茗，很有一翻沉静却不失惊艳之景之美。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手边的茶盏一口未动，已经凉得半透。几案前的男子手持竹笔，正伏案疾书，曲椋风低垂着眼帘，面上并无表情，却也不显得冷酷。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户照了进来，映得他半面如软玉一般清冷温泽，散发着近乎透明的柔光。

自他被罢相后，这昔日的相府日益冷清。倒不是众臣认为他在皇帝面前失了宠，但无论如何，这烈火朝远不是朝烈帝一个人的王朝，他在游罹天面前的确受宠非常，但这也是他唯一的资本了……

右臂全失，武功虽依然尚可却与从前无法同日而语，丞相的头衔没有了，虽掌握着兵权，但枢密院实际也并非他一手遮天。

更何况，丞相之位一空，千百只红了眼的豺狼都对其虎视眈眈。曲椋风的势力貌似渐渐衰落下去，那么新任之人又当是谁呢？虽然游罹天暂任德高望重的白律大人为临时丞相，但如今朝廷中的局势是越来越混乱。而时时警惕的叱落轩，竟在这一个月中毫无动静，安静得几乎让人遗忘，但即便如此，依然隐隐约约能够嗅到阴谋浅淡的味道……

多事之春——

曲椋风的深眸中露出一丝疲倦之色，一瞬而过，随即隐没在金白色的阳光下了。

手指轻抚过桃木方桌，突然摸到一丝不光滑，低眉一看，才知道是那日洛河掀翻那只的花梨茶碗在桌上留下的划痕——他唇边突然漾起一丝微微的笑——看样子她真的吓得不轻，竟然在他的桌子上摔了茶杯，这等失态，他还几乎没有见过。

——他不知，她在杏花村见他伤重，是如何失态得在雨里东奔西跑。

他对她唯一失态的印象，便是这桃木桌子上残留的微辛的薄荷味。

……承认她是女子，有三个理由。一是为自己和她留条后路。她既然选择了和他站在一起，那么所有指向他的矛头也自然会指向她。在这个朝廷上，留一个把柄便是死罪，游罹天保护他们，但一则他也是聪明人，不会选择为他一人牺牲全盘，二则他如此做风，只会引来骂名，而这恰恰是他曲椋风最不愿看到的。而她是女子的身份如果利用得当，在如今朝内局势混乱，朝外敌人压阵之时，也许可以为他与她留一条迫不得已时逃生的道路。

第二，是对她的警告。她的秘密仍然多如牛毛，他自认看不穿她，但他年纪轻轻便为丞相，平日里虽然不愿动用算计伤人，但必要时手腕也何等厉害。他要她即便隐瞒着什么，也要对他有所顾忌。

第三……

他清楚的记得她当时如扇的睫毛一闪。

她脑中清晰的整理出以上的理由，他仿佛看到她脑中齿轮转动一般，清楚的看出她心中所想，的确和他所预料的，所想的一模一样。他知道她惊慌之后，一定会思考他的用意，那么以她的聪明，所有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会一一看破。

这第三……

他望着她黑曜石一般明亮的双眼，那眼中波涛汹涌。

“我不愿伤人，对名利也没有兴趣，但现在的局势，已容不得我不主动……”他对她说，话中带着深深的叹息，“原谅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要利用我是女子一事……让你东山再起，让你在朝廷中的地位回升？”她颤声问出这一句，满眼的不解。

“不是我，是‘我们’。”他温泽的一笑，随即又是一声深深叹息，“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愿懂？”

“……我懂。”她眼中的气焰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缓缓坐下，凝望着依然蔓延的茶水，目光深沉似水。

她无须问他是如何知道她女子身份，他也无须问她为何不惊讶于此。直到今天，他们依然在彼此试探，试探对方的深浅。

“最好的机会……是三月初皇上的生辰庆典。”他慢慢说，也坐了下来，亲自重新给她倒了一杯茶，“虽然现在时局混乱，这一宴是必须要有的……而且，不仅必须，很可能还是有心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我们要设法回防。”

他永远也忘不了她那时的眼神，幽幽如碧凝的湖水，甚至带了些悲悯，像无法阻挡的飞鸟一般，越过窗棂，落在远处的那片蓝天上。

“唉……”抚摩着茶杯刻出的痕迹，他幽幽的叹了口气。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顽皮的玩弄着他放在桌上的纸页。明天便是游罹天的生辰大典，他与她精心筹备的一切便要实行，但不知为何，一向对自己计划十分自信的他，却陡然生出一丝不安。

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

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

她如此聪慧，几乎猜尽了他的所有用意。

但有一条，他赌她猜不到，永远也猜不到……

他如此做，也是为了他的那个赌，他与上天的那个足以让他一生颠覆的赌约，那个他已近乎全盘皆输，但仍然拼尽最后一丝不甘努力的赌约……

洛河，就这一次，原谅我为自己自私一次……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

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烈火五年，三月初三。

皇帝的生辰，是普天同庆的佳日。

然而，在彩国，在烈火朝却不然。

王都与平常并无异常，百姓们既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到宫门口丢烂白菜之类，只是按照平时的样子过自己的生日——对于一个人，最大的忽视不是刻意在那人开心时泼冷水，而是彻彻底底的忘记。

于是，三月初三，全彩国最热闹的地方，当然只有皇宫内为游罹天举办生辰大典的景云大殿了。烈火五年，是游罹天满２５岁的一年，虽然不是大庆，但起码也不同于平日。是日，景云殿满目金色，游罹天不喜闹色，惟独对金色情有独钟，这可难倒了负责布置的官员们。金色是极难掌握的颜色，过火便俗，清淡便寡，唯有恰倒好处，才能又有富贵之意，又不失高雅之气。

今年的金色与纯黑色相配，本来从不可用来庆贺的黑色，竟被今年负责的官员巧妙的与金色融合起来，既没有失礼之感，又衬托出纯金的荣华美丽……

“今年是谁布置的？”暂任丞相的花甲老人面露惊讶之色，在最后一次审查时他亲自来到景云宫，本以为又将看到金红金白等标准搭配，却不想看到这样一副略微显得有些邪美的装潢，不禁啧啧称奇，“倒是有些新意！”

身边的小官立刻满面笑容迎上：“回白大人，是飞虎将军……”

“莫将军？”白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飞虎正是游罹天赐给莫言的官号。这将军刚来不久，而且布置这种事情，怎么也轮不到将军来做啊！

“是……”小官忙不迭的解释道，“本是二王爷负责宫廷里的庆典事宜，但王爷最近繁忙，难以抽空布置这些。听说是二王妃向他推荐了飞虎将军，二王爷便答应破格一用，没想到还真是个文武两不误的人才。”

“哦？”听说是潮姬推荐的，白律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一丝好奇。毕竟那个传奇的女子，她推荐的人，即便是亲生哥哥，也颇有一翻意味可寻。而二王爷最近所做之事，便在小官云淡风轻的一句“最近繁忙”中被忽略了。

“莫将军真是才华横溢啊，听说他与莲大人共同涉险时表现英勇……”小官说得越来越得意，滔滔不绝起来，说着说着，嘴巴一撇，嘟囔道，“这么英勇，倒真奇怪了，莲大人怎么会失了那个胳臂……”

“大胆！”白律横眉一竖，呵斥道。曲椋风断臂一事，本来在朝廷里都是心照不宣的禁题，从不敢在大庭广众下拿出来说。何况他正是那第一个接曲椋风的职位的炮灰，这样的话题对他更是敏感中的敏感，绝口不可提起。

“小……小的失言了！”小官傻了眼，立刻低眉顺眼的道歉，“请……请丞相恕罪！”

白律瞪他一眼，不再理会，自顾自向前走去。边走边看，满目宜人的富贵之色，嘴上不禁又喃喃感叹道：“这个莫将军……小小年纪，倒真是个人才……”

当夜。

灯火通明的景云殿内，是一派表面上详和的气息。众官臣齐聚一堂，皆面带笑颜。游罹天已到，他从不讲究君臣的先来后到，从来都是早早便坐着，大家习惯了，便也不再争早。游罹天看来也对着装潢十分满意，差人问了好几次莫将军来了没有，得到得都是否定的回答，清秀的眉目间也隐隐有失望之色。

歌台暖响，莺歌燕舞，景云殿笼罩在一片辉煌和欢乐之中。虽然明知是假象，但游罹天已经非常满足于这片刻的表面上的温和了。他的理想，便是有朝一日天下能如此详和，不仅是表面，内心亦然……

“飞虎将军到！”随着一声报信。知情人都情不自禁的转头看向大门方向。

莫言一身金白劲装，英姿飒爽，星目剑眉，大步流行，之风流倜傥非同一般。他如此气定神闲，与往日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郎判若两人，嘴角勾着一丝英气非常的自信微笑，他就如此踏着稳当的军步，携着一身阳光一般的清新信步而入——

“好一个玉树临风的莫将军！我给你封的‘飞虎’名号，果然没有封错。”游罹天难得大声的夸奖了一句，唇边含着柔柔的笑容。百官文武立刻附和叫好，莫言却不卑不亢，倒与他妹妹淡定自若的样子一模一样。

“臣莫言，恭祝皇上生辰！”他走到游罹天面前，行了三拜九叩大礼，朗声祝贺道，“臣不才，不知这景云殿的粗略布置可否入皇上与百官的眼，如若不合圣意，还请皇上恕罪！”

“哪里哪里，莫爱卿的布置，我是爱不释手，喜不移目。”游罹天笑得十分真诚，示意莫言起身，“你这金黑的搭配，倒是烈火朝从未有过的，我很喜欢，辛苦将军了。”

“谢皇上！”莫言欢欣之色尽显于色，连忙叩头感谢。

众人看在眼里，脸上带着笑，心中却都有些小算盘。这飞虎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了大功，一进宫便被封为将军，此时与游罹天如此谈笑风生，周身都如镀了一层金色一般，让人觉得耀眼异常。这将军一表人才，此时看去，竟有种隐隐要超越当年的曲椋风的气势。虽然实际上还差得远，但这位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难以抵抗的神气与自若，让人不得不叹服之中，对他又多了一分重视。

就在众人都心怀鬼胎的望着莫言与游罹天谈笑时，突然一声高报从天而降：“莲枢密使到！……烈，烈枢密使到！”

那报信的声音在说完莲的名字之后突然停顿数秒，才结结巴巴的开了口，声音有些颤抖。

众人饶有兴趣的转过头去，他们倒要看看，这新起之秀飞虎将军，碰上朝廷里曾经呼风唤雨的莲枢密使，会释放出怎样的光华。

曲椋风走得很淡定，他的淡定比起莫言却还要内敛几分，不似莫言略有张扬的自信，曲椋风依然淡静如莲，一袭白衣飘然而至，黑色蟒皮短靴踏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发出铿锵之声。他嘴边噙着一丝淡笑，目光却深远如遥步可及的星空，沉静却微微带着些璀璨。

莫言闻声转过头去，笑得很阳光，向曲椋风远远致意。曲椋风也回以一颔首，态度不冷不热，彬彬有礼，气度非凡。

然，两人对视的一秒，两人的眼中竟同时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暗色，好象燃烧的烛火，冷不丁被风吹散了几秒。

“烈枢密使呢……”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一句，大家才蓦然反应过来。通报时明明是两人，怎么信步走来的却只有曲椋风一个？大家连忙再次把头转向门口，却发现曲椋风走进门不远，便站着不动了，目光含着笑意，望向门外。

仿佛白月的光华从云中露了脸，银白色的光辉如高台歌声一般悠悠的抬起了调子，悠扬的仿佛仙乐一般，伴随着荷花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又仿佛是星空被夜风卷动，支离破碎的星光如晶莹的珍珠一般温泽，却高贵得仿佛一只珠光宝气的凤凰。莞尔着走进景云殿的女子，带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一丝矜持，目光却淡然自若，红唇边噙着的那抹淡笑，美得勾人魂魄。她不是倾国倾城的红颜，却有着超脱自然的浑然之气，既带着少女的婀娜，又携着少年的刚劲——

她是传说中的九色鹿，纯白中带着九色光华，轻巧的跃过森林山涧，脚踏彩云，身披彩霞，飞跑于万物之颠。凤凰朝歌，那是一匹红绡换不来的春红，来得匆匆，让人忍不住以目光追随，生怕谢了春红，亦太匆匆……

众人望着这女子发怔，浑然忘却了他们等待的人是谁。曲椋风唇边笑意渐浓，眼中露出一丝快慰之色。他右手一动，席间早已经安排好了下手，他们虽然也在发怔，倒也没有忘记本分，倒吸了口冷气，才稳下心来惊呼一声——

“那……那不是烈枢"奇"书"网-Q'i's'u'u'.'C'o'm"密使吗……”

随着那声惊讶的呼喊，整个景云殿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金黑色的装潢顿时散发出了冰冷的气息。除了微微笑着，眼中却依然带着几分惊艳的游罹天的曲椋风，就连莫言都禁不住怔怔的望着走进大殿的妙龄少女，满脸不可置信……

她就像一只悠然浮嬉于碧水上的天鹅，优雅之质尽显。一看便知，她不是孱弱的大家闺秀，却也不是粗犷不知礼数的野蛮女子。她可以策马带兵驰骋沙场，今日却一鸣惊人的着一身锦衣华服，在众多男人面前莞尔而立……

“烈……枢密使……”

群臣被点醒，脑中立刻闪出那少年曾经清澈如水的模样，嘴角常勾着丝狡黠的微笑，双眸黑如点漆，亮若秋水，明净得仿佛能够一眼望穿。那少年机智过人，伶俐清秀得像个女子，除夕夜的一舞甚至更甚女子……但他机智过人，才华绝艳，冷静得又不似女子……都说女儿家是水做的身，可这位年纪轻轻的状元爷却更像一缕薄香，常在朝堂上一语惊人，谈笑风生中至人于陷阱之中……

而那似女子又不似女子的枢密使，那时而俏皮得像个孩子，时而策马飞驰的英气少年……此刻竟然化身为这个算不上倾倒天下，却气质卓绝的少女，窈窕的站在眼前？

这是否又像那曲仙侣舞一样，只是一个娱乐的节目……？

“烈枢密使……”游罹天恰倒好处的在大家的惊艳正要变为疑惑时，柔声开了口，温软的笑容仿佛三月的春风，细细的剪过百官的心思，“——辛苦了……”

像是一团浓雾被一把撒进景云殿，连先前惹人注目的金黑装潢都越发朦胧起来，只盛那抹华美如皎皎河汉的纤细身影，仍站立在离殿门不远的地方，莞尔浅笑着。

女子从军为官，在彩国的历史上从未有过，而若是欺瞒性别混入宫廷作官，罪加欺君一等，便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一般来讲，就算游罹天一时心软不追究罪过，曲椋风于情于理也不可能饶恕她。可现在她不卑不亢的样子，嘴角是一丝薄薄的笑容，没有半点惊慌甚至害怕的样子，着实让满殿文武都一头雾水。而游罹天刚才那句“辛苦了”就让他们更加奇怪……众人齐刷刷的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着的曲椋风，却一眼望倒他淡淡的表情，安静得近乎诡异，一言不发，甚至看都不看洛河一眼，只是静静的望着微笑的游罹天。

一群蠢材……站在游罹天身边的莫言微微眯起了眼，望着对面略显妖娆的洛河，显然还有些无法接受一向于他称兄道弟的“夏兄弟”摇身一变，成了个如此玲珑的女子。但他讶异之中也已经明白过来，嘴角微微一勾，带些鄙夷的望着在座的众官员不明所以的一片哗然，深邃的眼中幽幽之色尽显。

游罹天和曲椋风表态到了这种程度，显然已经不是一般通情达理，这证明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只怕他们私底下不知道排练过多少次……莫言抬起头望向曲椋风，却发现他也在远远的看着自己。两人再次对视，各自都是深邃的一望不可见底的眸色，望到眼底也只有深潭一般的黑幽。

一个是年轻有为却仕途遇险的莲枢密使，一个是初来乍到却深得宠爱的飞虎将军……

良久，莫言突然一咧嘴无声的笑了，露出健康洁白的牙齿，笑得阳光可爱。曲椋风却没有笑，他深望了莫言一眼，眸色中带着一丝探究，但也仅此一眼，他便转过头去，再也没有看向莫言。

而莫言依然大大咧咧的笑着，像个孩子一样愉快非常。他赢了……他与曲椋风对视的时候，他就赢了。莲丞相啊莲丞相，权倾朝野，控制得了一切政治风波，翻手云覆手雨，却控制不了感情。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藏在了心里，从眼里看不出丝毫……

的确，莫言的确没有从他眼中看到任何政治风华。但是他却清清楚楚得看到了一抹醉色……一抹明显为那纤细身影而沉沦的醉色。莫言细细的笑了，他慢慢品着曲椋风不自知的情况下流露出的那一丝醉色，在莫言品来，美如琼浆佳酿……

群臣绕了几个圈子后终于回过味来，倏地将目光又甩回洛河身上。仿佛是看穿了人们的心思，在恰倒好处的停顿了这么长时间后，洛河慢慢的对游罹天行了大礼，浅笑如兰：“皇上说笑了，臣才要恭喜皇上……数月的苦心，今天终于得愿以偿。”

游罹天挑起一根眉毛，一双明眸弯如月牙：“烈枢密使是在嘲笑我吗？哪又什么得愿以偿，我烈火朝如今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事到如今，也只有倾力一战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激灵。的确，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如今的朝廷可谓是危如累卵，而叱落轩就像是只蓄势待发的猛虎，如今的无声无息反而让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不知何时突然遭到灭顶之灾。臣子们有些已经想要辞官不干，这如今伤痕累累的烈火朝，可谓是一盘散沙，聚也聚不起来……

游罹天见众人面色异样，温柔一笑，目光扫向群臣，轻笑道：“烈枢密使在天权考试时便才华绝艳，只可惜是女子之身。人说我烈火朝无人无才，椋风才向我建议，不如让烈枢密使以男子之态为官，看看她能做到什么地步，也向世间证明我烈火朝的能耐……”

众人目瞪口呆，游罹天的声音却突然提升了一个高度，铮铮有声：“事到如今，我烈火朝临危，外面人都说我们无人抵抗，我才让她露出真身……如今，一介女子方可挑起卫国大梁，孰还敢说我烈火朝无人无才？！孰还敢说，我烈火朝必将不加反抗，便覆灭于叛军乱箭之下？！”

……

众人哗然，皆呆若木鸡的望着游罹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位照烈帝一向温柔如水，从未当众说过这样慷慨激昂的话语，今天他像发泄一样喊出这两句略显轻狂的问话，众人心中都是一震，第一次觉得哪高坐在龙椅上因激动而面泛潮红的少年天子，周身散发着属于龙之子的光辉。本来由于内忧外患而死气沉沉的人心，仿佛静水中投入一枚锐石，激荡之情陡然而生，像一阵劲风盘旋于众臣心中，久久不散。

“我烈火朝……虽因我之不慎而惹来怨怒，但绝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我非狠辣之人，却也绝不是坐等死期的懦夫！”游罹天越来越激动起来，句句发自肺腑，认真得让曲椋风与夏洛河都吃了一惊：这些本是安排好的台词，不想竟被游罹天说得如此真切。洛河在一刹之间竟有酸楚落泪得冲动。她本该位叱落轩效力，此时却为一个千夫所指得软弱天子所深深打动。

游罹天虽然软弱善良，却绝不是等死的懦夫——

他不是不爱他的国家，不是不爱他的子民。他只是错生在帝王加，只是很难克服自己天性软弱的心魔……这心魔让他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治理国家，也是这心魔让他唯唯诺诺，不肯正视自己的天子之位……

但这一刹那，洛河仿佛看到他胸口的苍龙出渊，翱翔于天际。这一刹那，他借曲夏之力，挣脱了一直缠于心中的软弱心魔，承认了自己身为天子的责任。这一刹那，他终于成为了王者——

“如果谁信不过我，信不过烈火朝，可以现在走，君无戏言，我不会加罪于你们。但是我堂堂的烈火朝，可有愿与我同生共死，共守国家的勇士？可有愿与我烈火朝的子民众志成城，誓死卫国的忠臣？！”游罹天站了起来，眼中似有灼灼朝阳的气焰，炯炯的扫视着群臣。他只觉得血气激荡在胸口，第一次想要战斗，想要守护一样东西，“可有人，愿意拼死守护这烈火王朝？！”

……

“臣曲椋风，誓与皇上同仇敌忾，共守国家！”

“臣夏洛河，愿与皇上同仇敌忾，共守国家！”

同样的的话语，被同时跪下的两人不约而同的说了出来。话音未落，洛河自己便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她……她不该发这个誓的，她是叱落轩的人，是柳玉寒派来的卧底……她是最终会背叛这烈火王朝的人，可她竟然不由自主的发了这样一个誓……方才的一瞬她脑中一片空白，大脑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她已经直觉般的跪倒在地，发誓她——要守护这烈火王朝……

“臣莫言，愿誓死保卫烈火朝！”继曲夏二人后，莫言也一扫衣摆跪了下来，英气十足的喊出这一句。

“臣……臣白律！愿和皇上与人民众志成城！”暂为丞相的老人眼中已有些泪光，他一路看着游罹天走来，如今才终于释然。他虽有私心，此时心中却也是感动站了上风，虔诚的跪地叩首。

“臣誓与烈火朝同生共死！”

“臣愿意驻守王都，绝不让叛军入城半步——”

“臣……”

“……”

偌大的景云殿，突然跪倒了一片大臣。他们都低着头，游罹天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们喊出的豪言壮语。但他此刻突然觉得，无论是真是假，都有一种感动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想流泪……

无数忠心耿耿的话语在身后响起，曲椋风唇角勾起一丝微笑。无论他们的忠心是否足够由衷，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仅达到了，还超出了他能够预期的范围——第一他没有想到游罹天如此真挚的话语让朝廷的士气陡然大振，第二……是她发了誓，她毫不犹豫的发誓要守护烈火王朝。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自觉转向跪在自己身边的洛河，笑容却突然滞在脸上，僵硬得再也牵扯不动。

洛河脖上的红绳断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配掉了出来，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玉没有碎，碎的并不是它……突然有晶莹的泪滴掉落在玉上，一颗颗摔得支离破碎。一滴，两滴，三滴……晶亮的，却覆盖了整块玲珑的美玉……

正当所有人都有所感触时，游罹天笑道：“大家请起……”大家正起身，突然一个飘渺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轻飘飘的浮了进来，伴着一阵甜梅的芬芳，使景云殿激昂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臣弟似乎错过了一场好戏啊……”游裂月的声音盈盈响起。众臣看去时，又是一大冲击伴随着热血上涌弥漫开来。

如果说这宴会的主角是女人，那么这个女人与方才的洛河，是真正能够一争上下的人。

游裂月像呵护着一朵鲜花般牵着一双白脂般的纤手，众人皆是先看见那手，才看到的那人。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莫潮姬，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血气扶摇直上的涌进脑中，无法控制的觉得有些窒息。

如果说洛河的气质带着些少年阳刚的可爱，眼前这个女子则是把女人的孱弱柔美发挥到了极致。一时间没有人去问从不出席宴会的潮姬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宴会上，而且迟到如此之久。所有人的目光只能聚集在她身上，她的娇美和柔情像一阵春雨沐浴着人们干燥的心灵，这才是红颜祸水的气质，只一笑便得惹人为她卖命……

而莫潮姬一直都小鸟依人的笑着，笑得温婉可人，淡雅清澈。她的目光没有一丝力度，只如同阳光一样带着暖意，一视同仁的扫过每个人的面庞。加上她丝毫不展示自己之美的素淡穿着，让人对她的喜爱更甚了几分。

所有人的心里不自觉的会将今晚出现的两次惊艳比较一番。潮姬的美柔软温和，像一块温玉，美得燎人，但也只是静静淡淡的趴在手心里，默默的温暖着肌肤。而洛河的美则带着力度，她像一只欲离弦的极品羽箭，充满了美感与力量。

潮姬的美更加感性，足以诱惑所有人，而洛河的气质则是知性的人才能够感知的美丽。

曲椋风望着潮姬却是另外一种想法。他从不是对人一见钟情的性格，哪怕对方是如此美貌的女子。他只是想起洛河前几日对自己说的话——“极其懂得分寸，知进知退。”如今一见，这女子虽然没有刻意展示自己的智慧，颦笑之间却淡然之气尽显，显然是极明白自己的目的与想法，绝不会为铺天盖地的赞美与仰慕冲昏了头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无心也就罢了。一旦成为了武器，便是杀遍天下最残忍的凶器。

“王弟的娇妻，连我都没有见过几回，果然是天仙美人，气质非凡。”游罹天眼中也有深深的赞美之意，被一旁站起的莫言尽收眼底，“不过，王弟不是从不带娇妻参加宴会的？怎么今日有兴致。”

游裂月挑起眉眼，笑望着自己的王兄，嘴角的笑有了一丝毒辣。这种问题，客气的人都会以一个“王兄的生日，自然要带来一同庆祝”搪塞过去，可游裂月进屋之前已经看到了发生的一切，有意要灭灭游罹天的风头，偏偏丝毫不给面子的温柔笑道：“潮姬说，能见到飞虎将军的时候不多，今日一定要来见见多年不见的将军，所以虽然身子不好，还是把她带来了，好让他们兄妹相见。”

游罹天笑容一滞，所有人带了点惊恐的目光全部都转到莫言身上，没有注意到莫言与莫潮姬相视时不易察觉的一笑。

潮姬是聪明的女子，立刻上前柔声道：“皇上不要听他说笑，臣妾觉得今日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大庆生日，自然要来恭贺一番……臣妾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有皇上这样心怀仁慈的君主，烈火朝的江山必将会安详温和……”

她不急不慢的讲着，悦耳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觉得十分愉悦。洛河面带丝笑看着潮姬，她倒丝毫没有觉得潮姬抢了她的风头，只是越发觉得这个女子智慧非常，简简单单的几句祝福被她说得妙笔生花。

“罢了罢了……”游罹天笑得非常愉快，摇摇头，“我还是让你们兄妹好好团聚吧，否则不知要说出多少更好听得话，我可招架不了。”

他这一句惹来不少笑声，景云殿的紧张气氛终于回归到轻松愉快的节奏上。莫言气宇轩昂的走了过去，他相貌本就英俊，加上宴会开始时与游罹天的亲切谈话，显得他格外耀眼。兄妹站在一起，惺惺相悉的模样，更加惹人注目。渐渐的，景云殿开始形成两个中心，一部分围在曲椋风与洛河身边，另外一部分，则选择了后起之秀，团团围住那引人注目的两兄妹，争相敬酒致意……

谈笑间曲椋风抬起眼帘望着不远处谈笑风生的莫言与莫潮姬，眼中幽幽的光芒一闪而逝，那抹暗色在一瞬之间便转换成一抹淡淡的笑，融化进手中的佳酿，与身边少女面上的潮红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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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7章念奴娇

烈火五年三月初五。摇光叱落轩大营。

柳玉寒大病初愈，气色渐好，却还是透着些许苍白。他半卧在暖榻上，盖着毛毯，一手把玩着药盏，一手懒散的在额前轻轻扫着碎发。玩了半晌，才抬起眸来，清秀甚至带点妖娆的眸子中是一片亮黑如漆的幽深，配着他唇角的一抹邪邪的微笑，散发着诡异的色彩：“准备的如何？”

答话的男子正是寥槿，他眉头深锁，毕恭毕敬的答道：“大护法从西领传来消息，说是已经部署完毕，请轩主放心。”

“恩，瑶若办事，我是放心的。”柳玉寒笑容里透着愉悦，“芙寒和怜星如何？”

“三护法碰上了一点麻烦，但她说会尽快解决。”寥槿沉稳的答道，“二护法也很顺利，估计今日就能部署完成。”

“恩……很好。”柳玉寒稍微正了正身，看着寥槿道，“还有什么事，一起说吧。”

“……是……”没有料到自己的踌躇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寥槿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后，他只觉得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说吧。”稍觉得有些奇怪，坐在他旁边正拿着书卷默读的柳袭缨也带些疑惑的抬起头来。柳玉寒轻声催促了一声，眼神却同时黯然了几分。寥槿向来是干脆的人，这次讲话如此犹豫，这事情相关于谁，他已在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是……王都里来的消息。前日朝烈帝生辰，烈枢密使与莲枢密使联合一气，以女装之姿出席宴会……”寥槿越说心里越没底，眼看着柳玉寒眸色骤暗，生生把“反响甚众”四个字吞回了肚子。

“与莲枢密使联合一气——？”柳玉寒以讥讽的口气重复了一遍，“这是莫言从宫里传回来的消息？”

“正是……”寥槿轻咳一声。

柳玉寒低下头去，一丝自嘲却悲伤的笑容从他唇边无可奈何的荡漾开来。这一刹那他不知道如何自处，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要提到她的名字，他眼前就只有那个娇俏的身影，让他心情骤然爽朗。但曾几何时……每一次听到她的名字，都会和另外一个名字连在一起。如今，那个身影一次次伤他，他却连痛也痛的充满爱意……是他利用她，是他亲手把她推向那个名字，是他将她推向了那个万劫不复的宫廷——

她一次次伤他，是恨他了么？

难道——一直错的都是他？

苍天弄人啊……现在，她竟然和莲联手，暴露自己是女子的身份，是要致他于死地么？柳玉寒冷如冰雪的眸色里，慢慢显出一丝绝望，那绝望的颜色甚至比他的眸色还要浓重，浓重得像一团永远也化不开的黑雾。

“……告诉莫言，让他继续好好盯着，有情况立刻汇报……绝对不许暴露身份。叱落轩大功告成在即，不可出一丝差错……”他慢慢说完，好象耗费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疲惫的闭上双眼，沉沉的倒回了暖榻上。

寥槿听他说完，向他和柳袭缨各自行了礼，便退下了。

柳袭缨的表情忧伤得像一潭秋水，脉脉的看着柳玉寒尚未喝干便放在茶几上的药盏，一滴眼泪从她右眼滑下。

“这就是你爱得至深的女子……玉寒啊，现在后退……还来得及……”

柳玉寒如冷玉一般精雕细琢的清秀面孔安静得没有一丝潋滟，仿佛是睡着了一般，久久没有回答柳袭缨的话。

烈火五年，注定是个传说纷纭的时代。

在人们还没有忘却三月初三的夜晚，两个女子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惊艳时，那夜在宴席之间形成的两股旋涡，已经在朝中暗暗形成。三月初三之后，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永远都在两个人身上，两个男人——那两个绝艳的女子背后的男人。

本以为已是落日余晖，再无力东山再起的莲枢密使，利用他与朝烈帝的关系，成功的用夏洛河的性别转别将人们的注目重新转回自己身上，作为老牌的忠诚之士，他的权力与党羽自然不可小觑，再加上一向淡然自处的曲椋风这一次竟主动发威，让人们心中不免揣测。但不可否认的，三月初三一过，烈火朝的确与以前不同了。上到游罹天，下到王都百姓，人们多了一种朝气，不再一味想着逃避即将到来的灾难，转而积极起来。

但与之相反的，人们也没有忘记那夜出现的另一个莹莹靓影。莫潮姬的出现使得局势陷入了另外一个未知的僵局中。出人意料的，她并没有让她的夫君游裂月一夜腾飞，真正在那夜之后得到人们侧目的，是那位在天权一战通报有功，使曲椋风一行得救的飞虎将军。莫言的确是难得的人才，初来乍到便一枝独秀，得到了游罹天的信赖与曲夏二人的提拔，为人又开朗坦城，人缘极好，竟隐隐有赶超曲氏风头的气势……

一向都由曲椋风一人掌管的朝廷，此时另一高峰已显，隐隐有蓬莱天姥二山争高的趋势。曲椋风与莫言当然都心知肚明，但不知是因为曲椋风一心为国，几乎没有私心，还是他们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这两人在朝堂上永远站在一条战线上，打的都是为国的旗号，也确实是忠义的两位臣子。这复杂的局势却恰恰成为了一剂兴奋，人们看着两虎默默相争，内心中的兴奋被暗暗挑起。烈火朝不再是曾经那个死气沉沉，因为一个软弱的皇帝而暗流涌动的王朝，而变成了一条充斥着流言蜚语，却拥有激情的航船……

然而，人们一直不厌其烦的闲聊话题，在烈火五年的春分之日，戛然而止。

那年春分的前一日下了场大雨，都说春雨贵如油，彩国的人们全然没有留意到危险的来临，而是欢天喜地的迎接这场大雨。雨过天晴，新一年的春笋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彩国上下顿时一片新绿。但与此同时……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倏地冒出地面的，是叱落轩之前不动声色暗埋的三万精兵。

柳玉寒先前暗地里亲自跑遍全国，就是为了布置他的计划，让他的人能够在第一时间化零为整，打王都一个措手不及。他的确做到了——烈火五年的春分当日，东南西北四领同时告急，那只曾经出现在柳玉寒交给洛河的战略书里的两万五千人大军，并没有如意料之中一样发起总攻一路横扫四领，而是分组埋伏在四领的据点，由叱落轩四大护法带领，同时出击，让王都措不及防，一时间无法下手。而代替这两万五千大军进行总攻的则是叱落轩一万人的王牌水师，传说由柳玉寒和寥槿亲自带兵，干净利落单刀直入，气势汹汹的夺取了宫河，直取羽河。而那只五千人的暗杀军，依然不为王都所知，他们暗地里杀害四领领主的罪名，都被那陆军戴在了头上……

一直暗藏杀机却还算得上安稳的彩国，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然而王都的反应比人们想象中要迅速得多。也许是曲椋风早有准备，也许是消息足够灵通，游罹天在三天之内组合了三支精良的大军，由现任丞相白律为王师总帅，朝烈帝游罹天亲自监军，在春分过后的第四日清晨，已经守侯在玄武门前整装待发。

曲椋风清楚的知道，四领的陆地军突起，在横扫四领之后，下一步当然是化零为整，直取王都，而由于在西领的叱落轩军队人数最多，加上地形等情报的分析，王都的第一支一万五千人大军队定为西征军，莲枢密使曲椋风亲自作为西征军总帅，率领西征军挺进西领。而第二支万人陆师则为东征军，一分为二，一队水师直打宫河与羽河的交界处——东领的玛瑙平原，这支只有几千人的水师由东征军副帅，曾经跟随烈枢密使驻守翡翠谷的李将军统领。而剩下的东领军则直取摇光——暂由柳袭缨坐镇的叱落轩大本营，而这只东征军的统帅，便是那个曾为游罹天平定西领判军之乱，协助曲椋风平定起义军的奇女子——夏洛河。第三支王师驻守王都，采用曲椋风曾经用过的老办法，一部分围守羽河，一部分守护王城。而这只虽然看似不太出彩却异常重要的军队，正是由年轻的飞虎将军莫言为大将军领导的，而游罹天则亲自出任为监军……

曲椋风，夏洛河，莫言，[奇`书`网`整.理提.供]游罹天。

柳玉寒，柳袭缨，寥槿，四护法。

这场宛如电光火石一般袭击彩国的战争，这场宛如六月飞雪，八月胡天的战争——到底谁人能够赢，能够赢得天下，又是谁能够赢得……她？

天下就如此，在一场人人欢欣的春雨过后，在预示着春红来到的那日，如同一朵风雨后残存的花朵一样，乱了……

“恩……”从胸腔里长长的舒了口气，曲椋风重重的靠在背后的羊毛毯上，眼中是初春的凉夜如霜。他手里拿着的是刚刚从王都传来的急报，这样的急报，十天来他已经收到了四封，而每一封的内容，都让他的心又寒冷几分……

上天仿佛眷顾叱落轩大军一般，无论他们如何堵截，叱落轩仿佛总能够知道他们的所在，每一次都能如偷油的老鼠一般，不易察觉的溜出他们的视线……今天的急报又是如此，北领的一小部分叱字军又已经溜过他们的眼线，向着自己所在的西领来了。

曲椋风紧紧的皱着眉头，眼中有着惊怒，攥着羊皮纸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泛白。

他不信……他不信那个柳玉寒如此神机妙算，能够如此精确的预测到王师的每一步动作！叱落轩此次采取如此大胆的战术，一定是凭借精准的情报！盛怒之下，他抓起笔墨，在羊皮纸上大大的写了三个字：“有内贼。”

那个“贼”字写得像是费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黑色的湿墨浸透了草纸，暗暗的殷开一片黑晕。

曲椋风眸色暗然的盯看着那三个大字良久，突然便像被人泼了一头凉水一般，眼里的气焰全无，慢慢伸出手拿起拿张草纸，却是把它细细的揉碎后扔在了夜风中。他缓缓的坐了下来，第一次觉得如此疲惫。

看来这场赌，他是真的要输了……输的彻底。

西领隐山上的王师营地里，最后一堆篝火也慢慢的暗了下去。

一片死寂。夜如秋霜，月如银钩，静烧着细密的光晕。

“西征军支出一千人，将前往天璇城。”

整齐的小楷，细细的写出这一句话，再仔细的卷成小卷，缠上信鸽的腿。信鸽乖巧的叫了几声，便展翅消失在迷茫的夜空中。

看着它渐渐失去踪迹，少女深棕色的眸子被如扇的睫毛覆盖了一半，在夜色中散发着有如月光的皎皎之色。洛河坐下来，扫视了一眼无人的帐房，然后躺在自己的羊皮榻上，默默无言的凝视着窗外的茫茫黑夜。

叱落轩如有神助，当然不只是因为柳玉寒的战略才华。

她没有违背自己当初的诺言，所有的情报都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

但她也从没有对叱落轩手下留情，在东领她已经横扫了几支正要前往西领的叱落轩小军，一旦她见到便是毫不留情的全灭。

她无法违背对柳玉寒的承诺……但她也不想就这样看着游罹天倒下，她也不希望……不希望看到那个一心为彩国鞠躬尽瘁的人，就这么将自己的一生付出在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役中……

所以，虽然听起来可笑得连自己都无法容忍。她还是决定既帮助叱落轩，也帮助烈火朝……她决心投入相等的精力，虽然这样让她自己都觉得痛苦如撕裂一般。但她无法抉择，这一次她真的无法抉择。

曲椋风的西征军之所以西征，是她规劝曲椋风和游罹天。

而她为叱落轩提供的情报，也让柳玉寒如虎添翼，势如破竹。

……

但是如果柳玉寒真的打进了王都。

如果柳玉寒真的站在王城脚下，与游罹天一争高下。

那个时候，她再也不能两全其美……或者两败俱伤……

她必须要作出选择。

但是在那之前——她痛苦的闭上双眼——在那之前，她宁愿放纵自己，就算心里矛盾得像要分裂，就算对双方都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她也不要作出那个选择，因为她怕，怕无论选择了哪一方，都将悔恨一辈子。

所以，她既帮柳玉寒，又帮游罹天，提醒自己不要偏心。她为柳玉寒提供情报，也借由自己熟知叱落轩大营位置使得东征军迅速占领了有利的攻击位置。

也许唯有苍天知道，她究竟心属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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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8章军临城

叱落轩的反叛战争轰轰烈烈的打响，一打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柳玉寒的水师像一只饿极的猛虎，凶猛非常，李将军率领的封河之军不仅没有能够封锁住他的进攻，反而被柳玉寒卓绝的战术才华耍得晕头转向。迫使夏洛河深入东领的军队在尚未与柳袭缨的守营军分出胜负时调头援助深陷玛瑙谷地的守卫军。而此时本应在西领聚合成两万五千大军的叱落轩军队，虽然凭借精确的情报避免了正面王师，但也因为聚合之前人数零散而削减了不少战力，再加上西领有曲椋风驻守，他心中明白无论怎样巧妙的布置，只要不能封锁消息，都不可能抓到叱落轩的军队，索性将西领所有的入口封了个水泄不通，这样做的下场便是两败俱伤。最后聚集到西领隐山的叱落军团只有一万八千人，而曲椋风带去的一万五千人也只剩下九千不到。

这之后，舍弃了以九千人抗争一万八千的拼杀，曲椋风选择带兵急速返回王都，帮助莫言守城。所以，如今在外征战的只有当初的东征军，其他大量军队都已经回到王都作最后一战的准备。

彩国王都。

游罹天手捧着折子，脸色越发苍白。站在他身边的人并不是白律，而是莫言。这个阳刚少年近日中所提出的无数战略，已经使他完全得到了游罹天的器重。

“西领的大军迟迟没有动静……这是怎么回事？”游罹天喃喃念道，抬头看向眉头深锁的莫言。

“回皇上……臣以为，西领叱落军是在等水师的汇合。毕竟，柳玉寒在水师中带兵……”莫言回答。

游罹天点了点头，问道：“那么……是不是该趁这个时候去西领，把这一万八千人一网打尽？”

莫言显然对游罹天这个计策有些惊讶，沉默半晌，才答道：“臣以为，虽然这支军队在等候水师汇合的几率很大，但也不排除是个圈套……皇上要小心行事才是。臣以为事到如今，不能再分散王都的兵力，而是应该作到万事俱备……毕竟现在四领已经失守，最后的决战只会在王都进行。”

“飞虎将军所言极是，是我太幼稚了。”游罹天微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向窗口，目光幽幽送出，看着一望无际却覆盖着灰色的土地，喃喃道，“四领失陷……百姓遭殃……我彩国是否真的要插上叱落轩的旗号……”

“皇上不必多虑。”莫言的声音意外冰冷，眼中寒烟袅袅，“您既已和百官发誓要共同守卫烈火王朝，就不该多心……”

“岂是我不想守护烈火朝吗……”游罹天的眼色闪烁着纯真却明显伤感的光芒，“战争一起，哪有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也许，柳玉寒更适合作这个皇帝。”

“柳玉寒虽然才华绝艳，却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孤狠之人。”莫言冷冷道，“虽然打的是为百姓谋求幸福的旗号，他却是个无情之人……也许爱一个人，他能够爱得轰轰烈烈，却绝不能如您这般博爱。”

游罹天回过头来，怔怔的看着莫言，心中百味陈杂，悲喜莫辨。

“甚至——他会为一己之爱，放弃这整个天下的幸福。”莫言幽暗的眸子在阴暗的宫殿中散发着黯然的光芒，像一盏白烛，幽幽恍然。

东领玛瑙谷地。

尸横遍野，狼烟四起。

起初守护宫河的几千人只剩下九百人，此时更是陷入了柳玉寒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被围困在这谷地里无法脱身。李将军重伤，烈枢密使的援军未到……

怎么办——所有人心里的惊恐都只能化为这一句声嘶力竭的问话——叱落轩连日的狂轰烂炸已经让他们完全丧失了信心，如今落入这举步艰难的境地，攻也不是，守也不是，难道真的要全灭在这里吗？

“烈火朝的军队，就这么不堪一击么……”望着前方乱糟糟的王师，骑于马上的柳玉寒的眸中有一丝讥讽。东领本就是叱落轩的领地，玛瑙谷地早就有接应，使得他们上了岸便成了骑兵。

“要现在攻击吗？”寥槿也觉得对方有些惨不忍睹，微微皱起眉头，分析道，“以现在的状况，击溃他们只需一刻钟。”

柳玉寒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弧度：“不必，他们已经被击溃了。”

寥槿又看了一眼王师慌乱的阵仗，也苦笑着点了点头，刚欲应和，突然听到柳玉寒轻笑着一句：“更何况我最想要击溃的不是他们呢……”

他眼中的笑意有些恍惚，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寥槿略有诧异的望着他，还未开口，瞬间明白过来，眼中的诧异立刻化为一片苍白的无奈。

他在等——

等东领军的援军，等着击溃……她的军队……

不过，话又说回来——寥槿又微微笑了——这个作风，才像他效忠的主子。前几日那个为感情而脆弱得像一根晶莹的白玉一般的柳玉寒，他再也不想见到了。

叱落轩迟迟不出击，像一群残忍的狼，团团围住一只无路可逃的鹿，明知鹿已死定狼手，狼却只是慢悠悠的兜着圈子，轻轻用爪子碰触视死如归的鹿，却始终不下口。这种暧昧却残忍至极的留生，像一片细细的刀刃一样折磨着所有王师的士兵。面对叱落轩的大军，他们无法突破，也无法死得痛快，但如此活着的每一秒都像是最后一秒一般痛苦，却总还有下一秒，下一秒……

“啊——”终于有人拔出刀来，一刀封喉，血光四溅。

众人怔住，有些新兵吓得发抖，握着刀柄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老子受不了了……”一名彪形大汉对天长啸一声，吼道，“是条汉子的！跟老子冲出去！！打不过他们这帮逆贼，也不受这个罪！！”

说罢他把手中的巨刃高举起来，刀尖冲天，在阴霾的天空下仿佛被脆弱苍白却依然泛着淡淡金色的阳光镀上了光辉。一只杜鹃嘶啼着飞过，撕心裂肺的凄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血迹一般的尾痕……

“我跟你去！！烈火朝万岁！！！”一直站在大汉身后的年轻男子将刀刃举向天空。

“烈火朝万岁——！！”

“万岁！！”

方才溃不成军的军队，又慢慢聚合起来，大多数人都勇敢起来，望着自己的刀刃大声呼喊了。一时间军心大振，有人甚至冲向早已经被砍得烂糟糟的战鼓面前，找了个还算平整的地方拍打起来。

“冲啊——”

大汉带头向柳玉寒冲去，向一头气急的公牛，双眼蒙着血丝，夹杂着怒气和不甘，向那个将他们陷害至此却依然面不改色的少年杀了过去——

对方的少年冷冷的看着他冲来，他眼中似没有身后的万人军，也没有大汉身后的士兵，瞳仁里只有向自己杀来的人，杀气便最大限度的凝聚在他唇边突然绽放的笑容里。寥槿刀已在手，却被柳玉寒一个箭步挡在了前面，还未看清，少年额上美玉已经化为玉冥在握，柳玉寒微一侧身，那大汉刹不住车一下冲了过去，柳玉寒美若琉璃的双眼冰冷如冰，手腕一翻，便是一刀划过！

众人只看到清光一闪，下一秒便血光四溅，大汉的头颅还泛着热气，目瞪口呆的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终于停下不动了。

本应硝烟四起的战场突然安静得像一片墓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已经身首异处的大汉身上，诧异于柳玉寒的狠辣与残忍。而柳玉寒只是冷冷的看着那只满是血迹的头颅，轻声冷哼：“匹夫之勇……”

那只杜鹃又绕了回来，在柳玉寒头顶飞了三圈，长啼一声，足可泣血。

柳玉寒的眸子中没有任何彩色，苍白得像是最浓郁的大雾，冷冰冰的，看都没有看尸体一眼，正欲收刀转头，一声悠远得仿佛来自天外的号角突然远远的传来，像是黎明的阳光，又像天籁，从山的那边遥远却气势十足的传来了……

“是……是王师的号角……”士兵僵硬的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援……是援军啊！”

一句话沸腾了整个玛瑙谷地，所有王师士兵心里的求生之火突然重新燃烧起来。是烈大人来了，那个同莲大人一样带着无数传奇，似乎战无不胜的枢密使，就要来击溃叱落轩，救他们离开这里了！

一时间，激动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援军……援军！！”

“寥槿，派人去查看一下，是谁的旗号。”柳玉寒的声音仍然温柔得不似刚刚斩杀一人，他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声吩咐。

寥槿随即遵行。片刻之后答道：“是火烈鸟。”

“火烈鸟……”柳玉寒的笑容似乎是隐忍以久终于释放出来一般，说不出的感动与释然，真实得无以附加，“是她……”

“是她。”寥槿故意冷冷的重复，以提醒柳玉寒。

柳玉寒还未答话，对面的山丘上已经隐隐看到了数面迎风飘扬的火红色三角旗。在微弱的阳光下，那些旗帜仿佛被金色渲染，显得神圣而光辉。鲜红的底色上一只展翅翱翔的金色火烈鸟，像一位威风的将军一般，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片狼籍的战场。

“是烈火旗！真的是烈火旗啊！！”士兵们激动的喊了出来。那位枢密使创造了太多的奇迹，半月前还是位玲珑的少年，摇身一变便成了驰骋天下的少女！她的一切在士兵心中已经几乎成为了传奇，从来没有一个将领像她一样有着这么多不可思议，也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像她一样睿智伶俐却依然不失玲珑可爱……

而柳玉寒的眼中像是被那鲜红的旗帜点燃了火焰，他直直的望着那山冈，直到那抹瑰丽的身影骑着一匹威风飒爽的雪里站，出现在阳光下时，他才又一次舒心的笑了。尽管由于背光的缘故，他看不清她的眉目，但他清楚的知道那一定是她。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吸的韵律，甚至可以看到她气宇轩昂的英姿……

即使闭上眼，他也可以看到她的全部，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

洛河也清楚的看到了正热切望着自己的柳玉寒，心中猛的一痛。她不知道，自己骑在马上的姿势是多么飒爽英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已经是这样如影随形的模样。她只是感觉心痛，为她之前和以后可能发生的背叛……

还记得杏花村的那个雨夜，她对他说：“玉寒你信我，我一定回来帮你。”

而今……她真的便成一个坏蛋，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烈枢密使。”率先开口的竟是柳玉寒，他唇边的笑容越发浓重起来，“您来了。”

洛河望着他。她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这一天他与她作为敌人的首领隔着各自的军队遥遥相望。但她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们所隔的不只是士兵，而像了相隔了几世轮回一般，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竟如此困难。

洛河没有回答，明亮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活泼的跳动着，宛如一只只美丽的精灵。柳玉寒笑意渐浓，温和得似三月春风，洛河不答，他也不继续逼问。二人只是静静的对视着，像是在用目光雕琢着情感在彼此面庞上留下的痕迹……

然而他们身后的士兵们却已经沉不住气，山崖底下重燃希望的残兵们也开始有了些躁动。他们拼命等待的烈枢密使终于携着一身英气出现了，但此时却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像，他们没能看出洛河与柳玉寒眼中浓烈的情感波动，却能够观察到他们相接的目光。重新燃起的希望一点点被疑惑所代替，敏感的人甚至感到背后丝丝拔起的凉意。

乌云满布苍穹，风起云涌中那个俏丽的香影突然一动，转眼间一把刻有刚劲“烈”字的长剑已然在手，直指东方。寥槿见状脸色一变，柳玉寒却是不易察觉的微微笑了，眼中甚至出现了赞许的目光。几乎就在洛河举起烈火剑的同时，他肃然开口，声音带着些凌厉：“听我令者，速备战，先灭烈火军！”

先灭烈火军！

洛河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紧，以决然铮铮之声命令道：“左翼军，从后方包抄！我们占尽高处，叱落轩再狡猾也不过是瓮中之鳖，难逃一死！”

听到她这声厉喝，翻身上马的柳玉寒竟赞许的点了点头，低声轻笑：“句句击中要害……她果然是游罹天的好帮手。”

寥槿的眼色如琉璃一般清冷，随着柳玉寒翻身上马，同时低唤了一声：“轩主。”

“寥槿，她不刻肯定会亲自带兵攻向这里，你去暗中护着她，无论是王师还是自己人，谁敢动她，一律诛之。”柳玉寒目不斜视，静静观望着不远处已经交战起来的两军，不等寥槿开口，便已大声命令道：“玉旗将领，立即围住谷口，劫断他们的退路，逼他们下山！既然已都是瓮中之鳖，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好了，如若连击垮一支王师的信心也没有，我柳玉寒断不会有谋反之勇！”

他特地抬高了声音，就是给王师和洛河听的。洛河目光一沉，乌黑的发丝随着冷风瑟瑟发抖。的确……即便柳玉寒如此一喊，她便清楚知道他的策略，但她也毫无办法……叱落轩逼她下山，她明知道却无法不下，而一旦下去……她的确是没有胜的把握。

胜了他又如何？胜了他，便证明了他没有能力去攻打王都。

输了他又如何？输了他，她便要束缚上背叛的罪，对柳玉寒，亦对曲椋风，对烈火朝。

所以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他知道，她也知道……

每个人都下了一个赌，任凭这赌注在心中噬咬，任凭自己痛得死去活来，却一定要下这个奢华得令每个人都为之心痛的赌……

双方胶着。

叱落轩的精英基本都在这支水师中，对付王师自然不会吃亏。然而正如洛河之言，地利的优势也恰为王师打了个良好的基础。两军堵在玛瑙平原，燃起阵阵狼烟，却迟迟分不出胜负。夏洛河依然带着一小队人马立于山崖之上，她在那里观望，把整个局势看得清清楚楚。而柳玉寒自翻上马后便没有移动，负手坐于马上，双眼不看战局，不看军队，只直直望着对面山崖上似乎冷静自若的夏洛河。她一定不知道，他已经清楚的看透了她的想法……

她在找时机。

找一个两军恰好扫开一条小道，让她与她的小队能够直接杀入对方指挥营的时机。

她自负站在高处可以将战况一览无余，但她却忘记了，自己站在那么高的位置，她的一举一动也都被清楚的收尽眼底。

“虽然做的漂亮，不过……”柳玉寒目光有些迷蒙的望着她，嘴角勾勒出一丝绝美的笑容，“你兵法的启蒙老师，可是我啊。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便给你个机会吧……”

他笑罢，最后望了一眼洛河，转瞬之间玉冥刀已经在手。这个动作自然落在了洛河眼中，她清透黑亮的眸子中清楚闪烁起了疑惑的光芒。

柳玉寒不再高声说出自己的计谋，而是向副官传令。副官离开后混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洛河眉宇间的疑惑更浓了三分。

战况突变。

叱落轩突然向两边散开来，成为一片硕大的扇面，烈火军乘胜追上，不经意间便留出了一小段空隙。洛河的眼神微微有些不解，但柳玉寒做得实在太自然，太不像故意留出空隙了。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扇形的叱落轩身上，如此一来，这个空隙就实在像是天赐良机了。洛河眼神微凛，一咬牙决定突袭而下，制胜的机会只有一次，不抓住便只有死路一条。她率领小队疾突山崖，军队像一支利箭直刺向柳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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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泼墨，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一瞬间什么喧嚣也听不到，什么杂乱也看不到。

两支军队冲突的瞬间，仿佛是时间悄悄的，停下了所有的脚步。所有的动作都停格在那一秒，像是一支苍凉的战歌，幽幽回荡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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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9章水柔声

几缕丝层相叠的白云挑净了一方湛蓝的天空，几只倦鸟懒散的扇动着薄翅飞过，使原本静如止水的天穹平添了几分生动，丝丝缕缕的阳光自层叠的绿叶中寻了缝隙倾泄而下，被树影剪辑得轮廓分明，像是一面面半开半掩的白扇。宫河幽碧的水面上缓行着几只大船，看似不紧不慢，却错落有致的排成人字，笔直的划开醇厚的绿水，悄然无声的向前航去。

一路平静无波，几听得鸟莺的叫声徐徐萦绕于耳，近乎让船中人错觉这不是在行军，而是在游览宫河好景。叱落轩的水师安静却井然的在宫河上航行着，之所以走得慢是为了等待西领大军的会合信号——毕竟，过了这几个弯道便是宫羽汇合的河口，莫言的守城军必然会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叱落轩的到来。

领头船的暖阁里香雾弥漫，气味香浓却不刺鼻，只是有些太稠密，仿佛轻轻捏一下空气，便可以挤出琥珀一般的蜜糖来。

纯白色的纱帐里闭目坐着位少女，黑发如瀑，不加修饰的披散在背后，细密美丽的长发仿佛波浪一般，陪着她因受伤而越发苍白的精巧脸庞，仿佛一只精致的瓷娃娃一般安静可人。她面无表情的坐着，微闭的眼上覆盖着密长的睫毛，不时如扇一般轻轻扇动着，额头因这香雾的关系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左袖高高卷起，露出雪白的手臂。可怖的是那手臂上竟赫然横亘着一道长长的血口，甚至还有鲜血在伤口周围，不断的从伤口里涌出。

“还疼吗？”柳玉寒尽量轻巧的为洛河裹着薄如蝉翼的纱布，眉头紧皱着，不加掩饰地流露着心疼。

洛河没有回答，依然闭着眼睛，[奇`书`网`整.理提.供]心底却幽幽的浮起丝悲凉。

她到底是输了……

在她冲向柳玉寒的时候她就已经输了。被随后赶到的寥槿一刀刺中后她失去了知觉，不知道她的军队如何了。但是……一想起半年前天玑的那场焚烧了万人军队的大火，一想起房顶上那个翩翩的男子，她就恐惧的觉得自己的军队，被那个凌厉得不择手段的少年全数消灭了……而那个少年，此刻竟坐在她身边，温柔的替自己疗伤。

“疼吗？”柳玉寒又问了一遍，声音里的心疼仿佛一碰即碎的玻璃，脆弱的让她忍不住去怜惜，“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说完便安静下来，耐心的等待着她的回答，像个等待糖果来临的孩子。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洛河安慰道：“是我自己冲过去的，不关你的事。”

柳玉寒笑笑，像是安心似的，却又云淡风轻的转移了话题：“还有一天水程就到羽河了。”

一天水程？洛河的心仿佛是掉进了冰窟，倏地一凉。她此刻矛盾得几乎要把自己撕成两半，她不知道如何是好。还有一天便到羽河，以柳玉寒这支水师的能力，被困在羽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那么……

在王都必有一场恶战，一场决定彩国未来的恶战！

此时此刻曲椋风一定在日夜兼程的赶回王都，他必然是要在叱落轩西领军之前回去的，而她，却意外的率先碰上了柳玉寒……先前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事到如今却一发不可收拾，她无法狠下心来背叛柳玉寒，可她也不想与曲椋风为敌……

一想到她竟真的要站在叱落轩的阵营里，面对那双淡然的眸子，一想到他那时会以怎样的眼光看她，她的心就痛得像要撕裂一般，忍不住的不住抽搐。

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在她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以至于她一向坚定的意志从此乱了，一向机灵的头脑也从此愚钝了，她变的不能为自己思考，胜也是他，败也是他，喜是为他，悲是为他，什么都是他，什么都是他……

可他，他心里似乎只有他的国家，怎么可能有她？

而真正心中有她的人，在她心中却只剩下感激和愧疚……

“你出神半天了，在想什么？”柳玉寒的笑语突然插进她脑海，温柔的声音却像一把利刃，让她痛彻心扉。

“没有什么。”她苦笑着摇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就是有些倦了。”

“恐怕是失血有些多……”他眉宇里又露出担心之色，小心翼翼的站起，扶着她的肩膀道，“去内舱休息一会如何？”

洛河这才抬头看着他，眼泪却几乎是夺眶而出。柳玉寒一下子有些慌了，不知她为何突然流泪，刚欲抬手去擦，面颊突然感到一丝冰凉，原来是洛河伸出了右手，正轻轻抚着他面庞。他手上的动作陡缓，慢慢放下手，眼中带着三分欣喜，三分不解，温柔的望着洛河泪流满面的模样。

“你瘦多了……”她的眼泪不断的涌出，愧疚和心疼如波涛一般在她心里翻腾不息。打仗时她在高处没有特别看清，此时细看却吓了一跳，不想陵山分别才一个月，他居然如此消瘦，瘦得像变了个人……

“傻丫头，你以为策划反叛是件省工夫的事？不瘦倒是怪了。”柳玉寒宠溺的轻刮了下她鼻梁，刻意将嘴角的那抹苦涩藏得很深。他自从陵山回来后一病不起，直到今天身子依然虚寒不已，“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要哭了，恩？”

看着他的笑，她更是哭得翻天覆地。太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大哭过了，她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发泄出来。她心中有愧，有悲，有爱，也有恨，她受不了看他如此溺爱的对她笑，因为她欠他太多，却没有办法偿还……

“我到底做了什么……”喃喃哭道，她把头深深埋下。她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伤害他们吗？每一个人她都爱过，此时却又要一个个伤透他们。知道今天她才突然明白，她一直以来的摇摆不定和自以为两全其美的拖延，都是在增加他们的刑期和痛苦，“我到底在做什么……”

柳玉寒的脸色一沉，敏感如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她的心思。她如今变得不像从前的她了，没有了从前的豁达和恣意，却多了一份冲动和感情用事。他不傻，清楚的明白她的改变并非因为自己。其实自从在杏花村时她冒雨呼救的那时，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在杏花村他心软放她走了，却酿成了一个大错。所以，如今他不愿、也不敢再次放她离开，他要关住她的人，关住她的心，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他不用再顾及任何事情能够专心爱她时……她就不会再离开了。

他拿起桌上的小盒，取出里面洁白的象牙簪，亲手为她别上，没有开口。

就让自己再任性一次吧！虽然伤她一时，但她以后也会享受到他独一无二的爱。他错了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宁愿此时残忍的伤她伤己，也不愿再承受孤守羽河河畔却盼卿不至的滋味。

药香迎面扑来，待反应过来，洛河人已经被柳玉寒拥进怀里：“洛河，等过了这半月，就这半月，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半月过去，我们就能够荣华富贵，我就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我不想荣华富贵，我只想无拘无束的过日子。”洛河趴在他肩上，泪水依然止不住的流，“你能不能不要去打王都？我们就此离开，当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

她听到了柳玉寒的笑声，却没看到他在那个刹那露出的绝望表情。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评论一个玩笑一般，戏谑而玩味：“傻丫头，我们都到这里了，你叫我退兵？”

洛河没有回答，她的眼泪干在脸上，皮肤渐渐干燥起来，麻木了她的表情。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柳玉寒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抱歉，甚至有些乞求的味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埋怨我利用你去王宫当卧底……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利用你——”

“我没有。”洛河轻轻打断他的话，但此时她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再也想不起任何情感了，“我从来没有怨你利用我，我们是两厢利用而已……”

她扭回脸看着柳玉寒，微微笑道：“你知道吗？我决定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

柳玉寒先是一惊，他竟然一直忘记了她要回去的事情。此时她提起，却是一个让他如此振奋的消息：“真的吗？”

“恩……”洛河点点头，没有告诉他龙血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可是，你不要打王都了好不好？游罹天虽过分宽宥，人心却是好的，只要纠正了他的思想，烈火朝一定能——”

“我已经松不了手了。”柳玉寒打断她时，眼神冷得让她害怕，他的目光就像两把锋利的冰刃，一下下戳进她的心，让那颗挣扎不已的心一截截冷冻成冰，“从前我的确只想着要造福彩国百姓，可是现在……我放不下了。”

放不下……放不下权力吗？洛河嘴角的那丝悲伤混淆着嘲弄，一清二楚的落入柳玉寒眼底。他不怒不恼，而是自嘲的一笑，仿佛在迎合洛河一般。

有多少人为了这个权字不惜赴汤蹈火，赔上一切珍贵的东西，甚至赔上性命？他清楚的知道洛河所想，她一定以为他一向是鄙夷那些人的，却不想有朝一日自己接触了权力后，却也陷入了这个甜美的陷阱中，无法自拔。

但是……

真正成为那个令他无法脱身的陷阱的，不是权力，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座。他必须承认那把龙椅他是想要的，权力的诱惑也几乎让他无法抽身。但是那个最甜美的陷阱，那个让他惦记在心里最终竟化为深深的仇恨的陷阱，正是眼前挂着一丝嘲弄冷眼望着自己的她啊。她的心，在那个王朝里，就因为那个王朝一步步禁锢了她的心，所以他才一定要将其打破。他不愿意让她滞留在那里，他要江山，但他也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如果你不攻打王都……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洛河轻轻呢喃，声声都是真挚，“你若当了皇帝，我……”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

如果柳玉寒当了皇帝，她要如何再度生活在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她害了那里的人，那里的人也伤了她……而如果柳玉寒代替游罹天，她则必须微笑着面对那地方的每一天。她绝对做不到，也不想去做。

“我知道你在那里呆久了，对朝烈帝生了怜悯之心。”柳玉寒溺爱的低下头，以额头抵着洛河的发际，声音却一声声带着温柔的颤抖，“如果你会难受，等到了王都，你就呆在船上，哪都不去等着我回来，好不好？”

洛河一瞬间有些愣住了，她怔怔的望着柳玉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是啊，如果不去面对，是否就不会难受呢？不必看着他们任何一方失败，甚至死去，是不是她也可以做到，拂袖散发便可忘记一切，做个逍遥天地的自由人？

她本就该是这样的人，如果叱落轩只是一个与政治毫无关联的小帮派，如果轩主不是柳玉寒这样一个孤狠玲珑却又惹人怜惜的少年，或许她是可以负手乘舟，兴致盎然时笑游天地，身心俱疲时静坐品茗，情意萌发时执子之手，无牵无挂时恣意天涯。可自从她来到王都，跨进大殿的朱红木门时，她就注定因为自己的一时聪明而葬送了全部自由。

以前在现代时总听别人说紫禁城是牢笼，自己还总是嗤笑一翻：只要心向自由，什么笼子拦得住想飞翔的鸟儿？就算是一头撞死在紫禁城的高墙上又何妨？

如今才知，生也生不痛快，轻生之念却是牵一发动全身的痛。生不能，死亦不能，原来这皇城的禁锢，在这个彩国的王都也是一样应验——只不过压力不是来自一个不怒自威的君王，而是来自自己在这注定冰冷的牢笼里动的感情。

见她久久不答，柳玉寒站起身，趁洛河还未抬起头来便背过身去。洛河抬眼望时，只看见一个黑发如瀑的背影。

“前面就是羽河交汇口了，我得去布置一下，这里有精兵守着，你不用担心，好生照顾自己。”柳玉寒带笑的声音飘来，听来甚是愉悦。洛河却看不见，那玲珑少年此时的表情，仿佛千年冻土一般，每个棱角都雕刻着冰冷的纹路，冷得连风雪都为之颤抖。

彩国王都。

“报告王上，叱落轩水师已到达羽河！”

游罹天的神色一紧，但半月的战事下来，亲自监军的他眸色里已经多了一分坚强。暗自稳了稳情绪，他开口第一句便问：“椋风呢？西领征军到哪里去了？”

东领双军覆没，李将军阵亡，夏洛河被俘……这两人曾是翡翠谷一战叱咤风云的主将与副手，此刻却如此狼狈的大败于叱落轩那个阴狠少年的刀下，东领军万人覆灭，王师的兵力一瞬之间已少了四分之一，消息传回王都，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虽然游罹天纳莫言之谏立即封锁了消息，但毕竟一路信使走来已经走漏了风声，守城军的气势瞬间消磨了三成。曾经是王师中顶梁双柱的其中一位将领已经被俘虏在叱落轩手下，而新上任的飞虎将军虽年轻气盛且深受重用，但仍然是初生牛犊，多少有些经验不足。此时此刻，也唯有曲椋风和西领军的归来能够称得上是一针强心剂，起码能够在气势上力挽狂澜。

“莲枢密使传来军报，明天就能到达王都！”说这句时，传令的侍卫也底气十足。烈枢密使再机智骁勇，毕竟是个姑娘，还是久经沙场的莲大人更加靠得住些。

游罹天闻言也镇静了些，点了点头道：“好！莫言此时可在羽河防守？”

“飞虎将军说，东领军一万人都没能防住的水师，是不可能在羽河一举击败的。所以只把围守羽河的全部军力调了去，额外只加派了三百名陆军，莫将军没有亲自坐镇，只吩咐竭力削弱叱落轩的兵力，能杀多少杀多少。”

“哦？”游罹天眉宇间有一刹那的疑惑，转瞬也就消逝了，“他怕是在部署王都的兵力吧……”

喃喃完最后一句，打发侍卫下去。游罹天站起身，又走到了那个他屡次迷茫时都临其远望的窗台，目光远眺，所及之处皆是狼烟。这个让他又爱又狠的国家，终究是被他亲手整顿成了这个样子。

“椋风一天后回来……水师攻破羽河也就是两天的事……”他眯起双眼，眼中是一片迷蒙的灰色，“终于要到来了啊……逃也逃不掉的大劫。我游罹天，也许终于要命断彩国了吧？也算是……对忠诚于我的人们最后的告慰吧。”

三天后，清晨。羽河河畔。

本应热闹的羽河却意外的寂静如死，两日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却铅云密布，又由于前一日在这里发生的那场水战所带来的阴霾未散，这片天空比别处竟还要暗甚浓墨。幽碧的河水比往日多了一分阴森凛冽，在春季阴天时微凉的风里潋滟着淡淡的波纹。叱落轩的大船安静的临岸而停，十几个侍卫或在岸上，或在水中小船上巡逻查看。

船里帐内静卧着一个少女，她的睡容沉静却又灵光闪烁，长长的睫毛不安分的跳动着。如若不是离羽河不远处正发生着一场彩国有史以来最疯狂、亦最空前的一场战争，少女的睡姿倒称得上一副美景。

果真如莫言所说，叱落轩打破羽河的防线只用了两天不到。王师的军队疯了一般拼命扑杀，倒是让叱落轩的众人吓了一跳。在王师完全是不要命的疯狂攻势下，叱落轩这支水师也折损了不少的兵力。战斗时洛河一直被看守得严严实实，但心中的紧张却与亲临战场并无两样，两夜无眠，待柳玉寒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再也忍耐不住沉沉睡去。

此时，也许是感知一场残酷的战斗正在进行，熟睡的少女猛的睁开眼睛。花了三秒中了解到自己的处境后，洛河突然明白自己已经被柳玉寒依诺留在了船上，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待着战争的结果……

第一反应便是挣扎着要跳起来，可是在她努力伸展四肢的刹那，一阵酥麻的感觉自双腿猛袭而上——

麻药……！

柳玉寒竟给她下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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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40章恨红尘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原本喧哗热闹的王都，已经不复往日的风采。没有商贩，没有路人，没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没有书生刻板的朗诵。取代这些平民百姓的，是两支庞大并同样阵容整齐的。无名的压力如乌云一样笼罩在这座风起云涌的王都上空，当战争真正到来时，人们感觉到的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以名状的压抑，仿佛身处战鼓围绕之中，却无法看到敌人和战况，慌张和惶恐在心中占据了上风。其实不止是百姓，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士兵，每一次经历这样的状况都不可能觉得麻木。战争归根到底是令人难过的事，即便是杀人如麻的最残忍的杀手，在看到敌人血肉模糊的尸体里，还是会忍不住作呕。

春季伊始，王都郊外本是一片嫩绿盎然，无论是花草还是鸟啼，在雨后晨曦的微雾中都带着一丝娇嫩和犹豫，仿佛新生的生命对于这个美丽的世界还略带羞涩一般。然而这些初生的生命却无情的被一片杂乱的马蹄与靴印所打乱。兵器横亘的痕迹横七竖八的划在地上，毫不留情的摧残了彩国最中心的一片绿意。

游罹天和游裂月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但这位从来都和王兄对着干的王爷却亲自点了两千亲兵来协助这场战斗。此时出现在王都誓死守卫的王师包括莫言率领的飞虎军，和刚刚跟随曲椋风从西领赶回来的西征军。铅色苍穹下，雪白色的飞虎三角旗，淡绿色的莲花四方旗，还有属于游罹天亲兵的金翅鸟旗与王爷府的雪狼旗，四种战旗整齐的排列着，跟随着狂风挥舞出硬朗的角度。

相比王师的整齐利落，叱落轩的军队显得更加干练而杀气腾腾。柳玉寒策马于军队最前，满面笑意，却是笑得自信满满并多少有些残忍。陪在他身侧的自是寥槿，叱落轩的四位护法均率领着各自的军队在等候号令。

此时王都之势，已是两虎争霸一触即发，双方拼命的展示着自己的自信，都在争取由气势上压倒对方，但显然叱落轩在此方面略胜一筹，单是柳玉寒眉眼里的笑意，就已经是一把足够残忍的刀，正一点点挑动着对方的神经。

“好久不见，莲大人。”他朱唇微启，轻轻吐出这句问候。像是温柔的暗器，散发着阴险的气味被投到了王师队伍中。

曲椋风微微有些掉头就走的冲动。他认不出柳玉寒的脸，但这个少年清润如雪的嗓音他是记得的。这个嗓音在天权的山洞和诡异的杏花村里让他有了太多的疑惑和痛苦，以至于即便没有相貌可以辨认，他一样可以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位叱落轩的年轻领袖，便是他在杏花村红蛇洞里救过的那个少年。

“大胆叛贼，事到如今竟还如此目中无人。”他心中百感交集，话语出口却依然淡定自若，没有一丝感情上的破绽。

柳玉寒狡黠一笑，朗声道：“叛贼？莲枢密使真是折杀玉寒的面子了。我叱落轩不过看不得百姓不明不白的亡命于圣上之仁，这才来为天下谋取个公道。何年何月起，连替天行道都成了叛乱？”

他一字字说得很慢，刻意在话语里夹杂了些捉狭的成分。这是他第二次和曲椋风正面交锋，洛河求他放她回宫那日他脑海里升腾起的恨意，此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恨眼前这个男人，恨他的镇定，恨他的冷淡，恨每一次她的名字出现，之后必然连着他的名字。是眼前的人差点便从他手里夺走了她，不过现在，他就要把这一切都讨回来了，他就要亲手杀了他，然后带着她从此快意生活！

柳玉寒一瞬间非常想要放声大笑。他的确自信，她在他的手里，并且不会跑到这里来打乱他的心神。没有她的牵挂，他也就没有任何绊脚石了。放手一搏，绝杀一向是他柳玉寒最擅长的手段！

曲椋风望着柳玉寒狂意渐显，冷哼一声，清冽的目光扫过对方的军队。他的眼光就像是一道清冷的泉水，透彻的令人有些害怕：“替天行道？我彩国天子在此，你竟说自己替天行道，看来你不仅是叛贼，还是大胆的狂徒。”

柳玉寒……

洛河身属叱落轩之事，几乎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曲椋风的双眼里突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赌到现在他好累，累得几乎快要支持不住。此时她不在这里，他便知道自己输的彻底，从此一无所有，心中必然空白一片……

“所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叱落轩既是为民而战，即便是狂徒，又怎样？”柳玉寒笑得越发玲珑，玲珑之中却一丝丝浸透着寒冷，“更何况，我叱落轩不只是狂徒，而且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

铮铮话音刚落，他右手如闪电一般举起，几乎在他扬手的同时，曲椋风也“唰”一声抽出了佩在腰间的莲花剑。他的确没有料到柳玉寒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发威，待他反应过来，虽几乎是同时动作，却也晚了一步。刹那间叱落轩战鼓声大起，澎湃激昂，毫不吝惜的挥霍着腾腾杀气。曲椋风虽慢了分毫，但莫言毕竟是聪明人，立刻极其配合的扬起战旗，擂起战鼓，比叱落轩少了一份贪狼般的杀意，却多了一分坚决和顽强。两边战鼓此起彼伏，愈扬愈烈，所有将士的眼神都一紧，手中的兵器不自觉的握得紧了些。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狼烟渐起，双方短兵相接似乎不过一丝之隔，只需轻轻一点，战争便一触即发！

柳玉寒眸中寒意渐起，衣袖一扬，玉冥刀已经直指王师！

“瑶若！芙寒！怜星！旋墨！布阵！”他清亮的嗓音如泉水一般扬起，四位被点到名字的护法立刻闻声而动，一时间刀光剑影，叱落轩的阵型突然大变，顷刻之间已几乎将王师团团围住。曲椋风立刻应变，他和莫言是何等的武学奇才，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的军队已经闪动了身形，莫言率飞虎军趁叱落轩阵型未成，自唯一的一个缺口漂亮的一闪而出，转瞬便已经脱离阵外。曲椋风嘴角滑起一丝赞许的微笑，翻身上马，一股威然之气突然自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散发出来。视线与柳玉寒冰冷的神色相碰，目光所及都是一片泛着淡淡血腥味的寒冷。双方阵型都已落成，眼看一场大战在即，四位护法伺机而动，率兵直杀入王师阵营！

“住手！”

随着一声厉喝，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然后真的住了手。而当人们向声音源头望去时，无论是叱落轩的将领，还是王师的士兵，皆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一时间忘记了战争，只怔怔的望着不远处跌跌撞撞的纤细身影。

血红色的罗裙，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般自眼前飘落，随之飘然而来的微带腥甜的气息掠过鼻尖时，柳玉寒瞬间感觉到巨大的恐慌。而曲椋风此时的表情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他恍惚中只觉得今日一切都是个庞大却虚无的梦境，那么的不真实。

如果不是梦，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在如此风口浪尖的时刻只身一人，冲到两支军队中间的缝隙中？

“你——”柳玉寒惊怒交加，慌张如旋风一般席卷了他的所有意识，他眼里此刻只有她身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和她苍白得如一张脆弱白纸的面色。

不只是他，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愣在了原地。原本是个多么光鲜灵动的少女，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苍白的脸庞，还有甚至连苍白也遮不住的满脸倦色，唯有一双眼睛仍然亮如秋水，清晰的闪动着和以往一样的光芒。而她的身体几乎已经不是她的……雪白的纱裙被血迹染得一片斑驳，而她腿上令人恐惧的伤口甚至还在汩汩的流着鲜血。

眼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柳玉寒的脸上也渐渐失去了血色。他眼底的惊慌和不甘清晰的被春风带了出来，化为一阵压抑的沉默，使得所有人都禁不住感到一些寒意。

她居然不惜割破自己的身体保持清醒的意志，也要来这里阻止他？

“你送给我的象牙簪子好钝……非要一下一下的扎，扎得我好辛苦……”身体几乎没有了力量，洛河半跪在地上，洁白的双腿布满了利器一次次扎下留下的可怖的血痕。她泪流满面，却几乎是微笑着说了这句话，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疯狂的滑落，每一滴都仿佛是毒药，慢慢的侵蚀了柳玉寒的心。

双方的军队都完全愣住了。叱落轩有人认出了“夏姑娘”，而王师则认出了这个传奇的“烈枢密使”。莫言惊讶的站在原地，眼中一丝阴霾滑过，随即又被单纯的诧异所取代。

曲椋风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她。他们之间相隔千人，却又仿佛没有任何阻隔一般，他想要清楚的看到她的全部，好像阻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看不透彻，却又仿佛能够一眼看到她的所有。她身上的每一分痛，他都一丝不苟的痛在心中，她眼里的每一滴泪，于他都像是伤口上的盐……

虽然她此刻面对的是柳玉寒，虽然她甚至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但只这一瞬的凝望，他与她便已知心。

“你来做什么……”被悲伤一点点吞噬，柳玉寒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他想要哭，却欲哭无泪，“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我还以为我可以挽留住你，我还以为已经给了你最大的呵护……

可是，为什么你一定要选择他？

为什么？

他好恨，恨得全身发抖。可是上天何等无情，他此刻的恨竟然无处可去？他恨她入骨，却又爱她至深，他恨不得一刀杀了她，却又爱她爱得无可救药……

身前柔软的身躯一动，好像那只刚刚飘然而来的蝴蝶此刻又要飘然离去了。恐慌之下他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中，那一个刹那没有王位，没有权势，他身后身前的军队也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求求你……我求你……别走，不要离开我……”

叱落轩的轩主，此刻竟当着属下万人和王师万人，以一个绝望得仿佛无底深渊的声音哀求。

他在哀求她……她泪如雨下，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你嘴上说不怨，其实还是在埋怨我利用你对不对？”柳玉寒的表情似笑又似哭，他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抱着洛河，仿佛生怕她突然消失一般，“对不起，对不起……你要我说多少对不起？我会说，我全部都会说……你原谅我，全部都是我的错……求你别走——”

“轩主……”寥槿在一旁低低的说。他已经不忍再去看这二人，只觉得万箭穿心。他的主子到底去哪了？

所有人哗然瞪视着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见。本来一场生死大战竟因为一个突然闯入的少女变成了如此模样，众人骇然之中还有一丝悲情与不忍。方才还玲珑得仿佛一只狡狐的柳玉寒，此时却突然以这样一个脆弱的样子哀求着怀中人……这幅景象，无论敌我，任何人看到都只会觉得悲从心起。

“对不起！对不起！！”仿佛是再也无法忍受，洛河开口便是两声哭喊，“是我负了你！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也……不想让他……受伤……”

……

沉默良久，柳玉寒突然起身。人们本以为他抬头时定然带着满面泪痕，然而他却如一个醉汉一般摇摇欲坠，微微抬眼，他竟是满脸的笑，笑得轻狂，却也笑得伤痛欲绝。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玉冥刀颓然拖在地上，划出道道刀痕。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洛河，眼中迷蒙着淡淡的血迹。

“呵，呵呵，哈哈哈哈……怕我受伤？只怕这一句是假，后面那句才是真吧！！好一个烈火王朝的忠臣，烈枢密使，我实在是小看了你！是啊，在九剑山庄时我只看到了你的智，却忽略了你背叛老庄主的那份薄情！你既连救你一命的老人都可以出卖，我又有什么可怨天尤人？！”

话音未落，手中玉冥刀如闪电一般只指夏洛河，在离她喉间只有一厘米处疾停！洛河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浓黑的恨意像稠密的烟雾一般，把她抱围的严严实实，使她无法呼吸。他的话一字字捅在她的痛处，一刀刀砍得她体无完肤，身体上的痛远不如心中的痛来得猛烈，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下一秒便要失去知觉。

但她必须要坚持……她知道他恨她，但她即便是拼着两边都不能原谅她的罪行，也要坚持下去……在她用那根象牙簪一下下往自己身体上扎去时，她就已经想得透彻了。这场战争无论如何不能打，她绝不能眼睁睁看这他们互相残杀。人一生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意，难道要等到他们香消玉殒，她才能知道后悔？她夏洛河从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即便是拼了命，她也绝不会退缩。

“夏洛河，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伤得多重？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伤口都是你，是你一刀刀捅进来的？好痛，真的好痛啊……”柳玉寒一边说一边用刀逼洛河站起来，嘴角的笑容一丝丝笑得越发张扬，如暗夜的魔鬼一般魑魅妖冶，“你现在是不是很满意？可惜这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了，你送给我的痛，我要你们加倍的还给我，全部都还给我！”

话音一落，玉冥刀立时如蛟龙狂舞一般，疯狂的刺杀起来。洛河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刀法，刀刀直指要害。她勉强后退，心中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一丝绝望油然升起。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让柳玉寒变成这个样子，是她害曲椋风断臂……

她是这个时空的罪人！而从前的自己，竟还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如此可恶，又如此可笑啊……

她望着柳玉寒刀刀逼来，心境却慢慢沉静下来。一切既因她而起，那么便如此以她结束吧。什么名声，威望，她全部都不在乎，她以为自己很聪明，却已经伤害了所有的人。就让她这样结束一切吧，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听我令者，趁现在冲上去！先拿下叛臣夏洛河，关押下去！”已经不再冷静的声音突然响起，曲椋风的脸色已经苍白如死。

手脚是如何被扣住，自己又是如何被押下去的，洛河已经完全不知道。在曲椋风命令出口的刹那，她的脑中便只剩下一片朦胧不清的迷茫。支撑已久的肢体早已经透支了体力，被人大力拉扯之后，她眼前只有一片沉沉的黑色，如潮水一般包裹了她……耳畔，那曾经在冬天的叱落轩中被他们缓缓念起的诗句，又突然响起，词句柔情依然，只是，不过半载过去，一切已物是人非……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到团圆是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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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41章情自醉

黑夜凄清……洛河一人走在一片竹林中。一切都是陌生的景象，但是她却觉得熟悉得仿佛是自己的家一样，走得熟门熟路。花丛后的少年，笑容如旭日一般和煦温暖，远远的看到了她，便伸出手来，等待着她悄然而至。她微笑起来，小空的笑容真是好久不见，原来自己死去后竟又回来了么？她提起裙子走去，跨过了一条因为春水上涨而宽了一倍的小溪。小空望着她步步走来，笑容却突然转为凄凉。心中一紧，洛河突然加快脚步，拼命的冲了过去，然而他的笑容却越发凄凉，甚至带着点怜悯的望着她，身影却不曾有一丝靠近。仿佛他与他所在的花丛是这个时空外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缩短与她的距离一般……

洛河迟疑的停住脚步，而小空的笑容就在这一刹那支离破碎，大批的白色飞鸟从她眼前掠过，一道清丽的浅碧刀光，如霹雳一般破空而来！撕裂般的疼痛自她喉咙处蔓延开来，她一瞬间只感觉到巨大的压力，这压力就仿佛要把她一下捏碎一般，一下下加重……

“我好痛，好痛！我要你还给我！”

“我要你加倍的还给我——”

“不要——”她猛的睁开双眼。

冰冷而黑暗的地窖里，只有她一人粗重的呼吸声起伏不定。刚刚睁开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她一时只感觉到一阵寒冷刺骨。腿上的伤还在流血，隐隐抽痛。

“你醒了。”淡淡的声音突然出现，她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大脑还没有反应，身体已经本能的立刻缩回了墙角。凝神看去，竟是曲椋风正半跪在自己身侧，一双漂亮剔透的眼睛仿佛蒙上一层薄霜，和以前一样淡然的注视着她，好象一眼就能将她看透。

“我刚刚……喊了什么？”话一出口，她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一个女子的声音了。

曲椋风淡淡的望着她，他的目光透彻清冷，让她有些情不自禁的害怕。默了半晌，他才淡淡的回答：“你说，‘不要’。”

不要……？洛河自嘲的笑笑。原来，骨子里自己还是有一丝求生欲望的啊。只可笑她在战场上还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原来灵魂深处她果真如此薄情！一丝寒意自胸腔漫溢开来，她弯下腰，大声咳了起来。

“已经结束了。”她咳的正凶，曲椋风却突然一字一顿的说了这样一句。她猛然抬起头，瞪着曲椋风，目光中带着探究，可更多的成分却是无奈。

“你们……赢了？”问这句显然是肯定回答的话时，她只觉得心如刀绞。梦里那个恨意浓重的声音如梦魇一般缠绕在她的脑海中，久久不肯散去。

“你被押走后，他们突然阵脚大乱，赢他们没费多少力气。”曲椋风淡淡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安静的故事，顿了半晌，见洛河愣愣的并无问他其他的意思，曲椋风慢慢继续，“可是，叱落轩毕竟还是蓄谋已久，我们虽然赢了，却没能斩草除根，让柳玉寒和两个护法跑了。”

让柳玉寒和两个护法跑了……

那寥槿呢？他是已经……洛河只觉得一阵作呕，胃里翻山倒海。不过……起码玉寒逃走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他既然能够从曲椋风和莫言手下逃走，也就证明了他早已经有所准备。恐怕她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他也就是从那时，就对她或多或少有了一些防备之心把。柳玉寒如此恨她，此去之后应该会将她狠狠的忘记，然后带着一丝遗憾过上平静的生活吧？

而眼前的曲椋风，似也平安无事……如此结局，就算她以叛国之罪被处死，也再没有遗憾了。

见她不说话，眼色却逐渐归于平静，曲椋风却慢慢紧握了拳，嘴上却依然淡定自若：“皇上有意放你，却不好一意孤行。如今刚刚平了反叛，朝廷风雨欲来，由不得他一人作主。”

“放我？”洛河好笑的看着他。这个游罹天未免也善良的太过分了吧？她叛国是显而易见的大罪，而且是死罪。连她自己都从未奢求被释放，他倒是敢想敢做，“他的皇位还想不想要？也难怪百官反对他，如果是我，我也反对！”

见她如此轻松的回答，甚至还带了点戏谑的味道。曲椋风忍无可忍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浓重的怜惜之意再也掩饰不住，如决堤洪水一般倾泻而出：“你到底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情，现在还如此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她都让他觉得自己输得身无分文，却又在最后一刻给予他希望？他赌得太大，经不住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颠覆。他受不了她的无常，受不了这样大起大落的考验。此刻他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证明他真的赢了的答案。

望着眼前的男子失态的抓着自己大吼，洛河清楚的看到了曲椋风眼里的怜惜。他……是在质问她么？洛河一瞬间很想笑。也许是眼前人在她心中永远只会为国家失态，此刻为她如此，她感到的不真实竟然大过感动。然而，心底的那丝温暖还是微微的荡漾开来。他原来也是在乎她的，或多或少，起码是在乎的……

而她，在叱落轩的航船上已经发现：这个宛如莲花一样清冷洁白的男子，不知不觉中原来已经在她心中占据了那么多的重量……

“因为我太傻，傻得放不下……”她微笑着回答，眼中却闪烁着泪光。感觉肩膀上的力道渐渐减小，她越发缓慢的说着，眼泪顺着脸缓缓滑下，她只觉得这几日像是把她这辈子的眼泪都流了一般，“放不下善良的小皇帝，放不下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也放不下——”

“你”字还未出口，她便已经被他大力带入怀中。她看不见他此刻像孩子一般欣喜若狂的表情，只觉得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他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微微带了点竹子的味道。他搂得好紧，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泪水滴滴，顺着脸庞滑落，很快便染湿了他的白衣。曲椋风紧紧的抱着她，她竟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你真的很傻……”他的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话语间却透露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但是我比你更傻，傻得就算知道你是叱落轩的人，还是忍不住相信你。傻得就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却还是忍不住……要救你。”

洛河靠在他肩头，心中却有丝丝疼痛：“我们都是傻瓜。”

曲椋风笑笑，轻声道：“你等我，我一定救你出去。”

洛河闻言不禁哑然，他是真的傻了吗？竟然连平日里的稳妥都忘记了？轻轻推开他，洛河认真的对上他明显有些冲昏头的眼神：“既然知道自己傻，就不要一傻再傻。你救我出去，会招致什么后果你也知道。就算你不要自己的命，总得顾及皇上的命。”

凝望着她，曲椋风的眼神慢慢冷凝下来。的确，他真的有些感情用事了。直到看见她此刻平静的眼神，那个沉稳的莲才终于回到他的身体里。头脑冷静下来后，他才感觉到事情的棘手。她叛乱的事情，已经不能用掩饰女扮男装的办法加以修饰，这已经是改不了的事实。而他要放走叛乱的臣子，又有什么办法能够力排众议，抵挡住朝廷悠悠之口？

深叹一口气，他苦恼的摇摇头。刚要说话，却突然听见牢房外面一声压低的呼唤。

“爷，皇上差人要见您，让您速去景云殿议事。”李庆的声音还是那么忠心耿耿，洛河含笑听他传完话，对曲椋风说道：“你去吧，真要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你去见皇上，我就有大段时间想想如何自救，如有可能，我也不想死。”

曲椋风望着她半晌，方才点了点头：“也好，我先回去了。一会叫人给你送些保暖的器具来。”说罢遂起身离去。

洛河孑然一人坐在牢房中，曲椋风一走，周身的冰冷就如洪水猛兽一般袭来。她紧紧环抱住自己，却觉得身前空落落的，没有丝毫东西可以依靠。

苍天弄人，她背叛了柳玉寒，背叛了叱落轩，如今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却既不能相濡以沫，也不能相忘于江湖，注定只能背负着对他们二人的愧走向死亡，等待来世来还了。领中的玉佩还在，那时她还一心想要回去，便存心抵触着柳玉寒的感情。如今她终于可以放开去爱了，却是在用一把双刃剑刺伤了玉寒，也刺伤了自己之后，又让曲椋风受离别之苦……为什么世事如此将他们的爱与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她的爱，只能伤害所有的人。而恨，到头来，也只能狠狠的恨自己而已。

曲椋风差的人来的很快，半个时辰都没到，衣鞋被褥已经一件件送了进来。看着堆满牢房的厚厚的棉被，她不禁有些失笑。又不是身在北极，这么多褥子就不怕她中暑吗？想像着曲椋风回府更衣时匆匆忙忙有笨手笨脚布置这些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笑后却又只剩下一片凄凉。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她又何尝不想与他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只可惜，时日无多，不必说她真的想不出一丝求生的办法，即便是有了，恐怕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将身子埋进厚厚的被褥里，微微有些冻僵的身体渐渐回了暖意，酥麻的感觉如电击一般流动全身，好不舒服。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洛河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扔到了一堆羽毛中，身体不住下沉，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其后过了两日，朝廷内似乎发生了大事，忙得天旋地转，地牢里已经两日不见曲椋风的身影，送吃送穿的家丁倒是一个接一个的来，直到连洛河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才开口制止了又打算回去再运一次的李庆。

曲椋风的忙碌似乎暗示着朝堂上翻天覆地的变化，偶尔想起来，会让她隐隐有些发冷。经过了叱落轩一战，游罹天的威信应该有所提升，曲椋风的权力也应该重振朝野。可是，由于王爷府当日出兵却不见二王爷本人，王爷府与朝廷便陷于一种极微妙的关系中。而由守城战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莫言，一方面骄勇善战，一方面却又不小心放走了柳玉寒和部分叱落轩人马，他的这一点点疏忽，不但没有使得人们指责他，反而让他的名声里带了些人情味，譬如飞虎将军年纪轻轻便如虎战于野，却依然有些气盛的小失误。倒让他在百姓里的名声多了一分可爱。如今的朝廷看起来风光，实则隐隐有三虎争霸的形式，也难怪曲椋风抽不出时间来地牢看她。

是夜，月色皎洁，却照不进地牢。上面微微有些骚动，吵醒了正在睡觉的洛河。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努力想要听清楚上面的动静。好像是狱卒和什么人吵了起来，隐隐约约能听见诸如“你不能进去”的话语。听着听着她突然一个激灵：该不会曲椋风真的这么头脑发热，大半夜的跑来劫狱？

可无论怎么想，曲椋风都不是那种头脑发热可以一直热好几天的人，天大的事他恐怕也只是一时激动，下一秒就回恢复成那个淡然的莲大人。那么现在在上面吵个不停的是谁？她正在疑惑，突然听到几声闷响，接着便是人倒地的声音。正骇然，一个黑影如闪电一般冲了进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混帐，居然被发现了，最近这班人是不是得了什么圣旨，看得如此严密，连我都敢挡……”

听到熟悉的声音，洛河哑然失笑。的确不是曲椋风，而真真来了个头脑发热的家伙。

“莫言，你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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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42章夜突袭

圆月皓然，明亮得有些妖异。许是白天刮了风，夜空显得空澈如镜，乍看像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湖水波光荡漾，仔细看去，才发现是漫天星斗正在闪烁，衬得那皎洁明月如此清晰，连往日里那层朦胧的银白色光晕都隐去，只见得一个轮廓分明的皎皎白月安静的悬挂在西空之上。

莫言拽着洛河走在一条偏僻小道上，面色严峻。洛河眸色宛然，亮如秋水的盯着他，微微撇着嘴，有些不解的样子。莫言冲进牢房把她光明正大的带了出来塞进马车里，然后非常顺利的出了宫门——难道传说中的劫狱就是这个样子？彩国的防备系统未免也太粗枝大叶了吧，如此明目张胆的举动好象都没有惊动朝廷一分一毫，天知道王都每日有多少战犯私自逃脱。

出了宫门下了马车，莫言独自一人带着她向城湖的方向走去，她虽疑惑却没有开口问，[奇`书`网`整.理提.供]因为她知道莫言一定会告诉她。她静静的等，却不想等来的第一句解释让她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

“柳轩主要见你。”莫言沉声道。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跟着自己的人有多么骇然，他倒是自顾自的满面严肃。

柳轩主？洛河张口结舌。

原来不只是她！柳玉寒在宫中的内应比她想象的更多更深！难怪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得这么清楚，难怪莫言入宫的事看起来像是事先安排的……原来曲椋风的怀疑没有错，他不仅怀疑她没有错，就连怀疑莫言也没有错！柳玉寒这枚棋子埋得何其深，居然连她都隐瞒了，同为底细却不知道身边就是同僚。想到此处她突然打了一个寒噤，周身寒意四起：柳玉寒这两个内应，一个是莲手下的好帮手，在朝廷内也算是一个战略奇才，颇得朝烈帝器重；另一个是二王妃的兄长，手握一支数目不小的王师兵权，初来乍到便隐隐有呼风唤雨之势……

如果他们二人真的尽全力帮助叱落轩，只怕就算曲椋风右臂尚在，相职依然，也难有扭转乾坤之力。

“你……是什么时候入轩的？”试探着问了一句，洛河微微皱起了眉头。

莫言头也未回，答道：“比你早半个月，你来时我已经被排到天权办事，所以没有在轩里见到面。”

洛河闻言又是一抖，原来在天权的相遇已经是安排好的！她心下一冷，只觉得有些颓然。她固知柳玉寒用人精巧，常常谜套谜，圈套圈，精于计算利弊加以利用，她却从没有想到连自己也是柳玉寒手下的一步棋，被他千算万算，步步走的都是安排好的已知之路——还有多少东西是假的？还有多少巧合是被安排好的？想到天权的山坡上她和莫言的重逢，想到隧道里他为了救她挨的爪伤，之前的感动荡然无存，她现在只觉得全身发冷，再也不敢相信什么。

“轩主就在上面，我不上去了。”莫言拍拍她的肩膀，竟然鼓励般的微微一笑。洛河苦笑的望着他，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也只是一枚用以算计的棋子吗？此次柳玉寒要见她，她着实心中没底。

无奈的摇摇头，洛河叹了口气后抬脚走上眼前的小坡。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小路两侧种满了大片的玉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她却无暇欣赏，只是心事重重的向上走，待回过神来，那个月下剪影已经近在眼前……

她停下了脚步，怔怔的望着月影下的柳玉寒。银白色的月光将他的侧脸打磨得更加精致，披散的长发仿佛银丝胜雪，泛着清冷的幽芒。额前美玉在月色朗照下碧色幽幽，衬得他半闭的眸子说不出的懒意和优雅。他就这样负手站在月光下，玄色华服，金钩朱履，站在一片怒放的玉兰之中，华丽异常，却也孤独异常。

洛河从未觉得他如此孤独过，他的身边似乎总是有人陪伴。她望着他，此刻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忧郁的寂寞味道，像是一支孤傲的白梅，总为淡淡的忧愁所萦绕。

正出神，柳玉寒冷冷的眸色流光一转：“出来吧，不要躲躲藏藏。”

洛河闻言便走了出去，安静的立在他面前凝视着他，努力使自己的眼光静若止水。他的目光越发清冷了，但他幽幽的望着她时，眼底燃烧的火焰依然落入了她的眼中。

“受伤了吗？”洛河轻声问。

柳玉寒不答，却是带些讥讽的望着她。她知道他的意思，他的伤不在身上，而在心上……她又何尝不是呢？爱的没有那么深，伤也的确没有他那般痛苦。可背叛的感觉却比被人背叛更加让人痛不欲生，不是被别人折磨，而是自己折磨自己，并在折磨别人的同时，自己也受三分痛。

见她表情痛苦，柳玉寒极轻极淡的笑了，眸子中竟闪过一丝妖异的光：“你是不是在恨你被我算计了？”

洛河抬头看着他，没有开口。他盯了她一会，突然朗声笑了：“是啊，你是被我算计了。不过幸好我听了姐姐的话，否则，此刻我恐怕已是森森白骨，尸首异处了。”

他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洛河却丝毫没有怒意。她果然没有猜错，他能够从曲椋风包围下逃出生天，肯定是有莫言的暗中协助。

“我说过我不会怪你，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洛河的回答很轻，也十分平静。她话音未落，柳玉寒的笑容已经滞在嘴角，化为淡淡的苦涩。

她竟连……一个发泄恨意的去处也不愿给他吗？

夜风四起，玉兰狂涌，洁白饱满的花瓣如漫天大雪，洋洋洒洒地飞舞在晴朗夜空中。月色郎照，那些花瓣显得耀眼非常，四处飞散的雪白瞬间迷朦了两人的眼。他们相隔不过两丈，却已然看不清楚彼此。漫天花舞，宁静美丽，画图难足，他们为飞花轻轻包裹，本应是情深义重，隔花脉脉，此刻却仿佛天人永隔，遥远得再也无法接近彼此的心境。他们曾经也许可以靠得很近，却终因彼此的私心算计错失了彼此，而一旦错失，便总有伤心之人。

看着对面花雨之中沉静的身影，柳玉寒心中的相思竟如杂草一般不可抑制的疯长起来。他想起她深秋院落里灵动的笑靥，那时她可以笑得那么灵敏可人，几乎让人错觉她是个一辈子都只会整蛊别人，永远自得其乐不会吃亏的人。而如今她却沉静若此，短短半年，却仿佛是抛弃了十几年的年华一般，瞬间脱胎换骨。

他是否一开始就错了？柳玉寒这样问自己。是他亲手送她入宫，才使得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虽然同从前一样聪慧机敏，却丧失了当时的锐气，是自己亲手磨灭了她的锐气，她所有的犹豫和摇摆都是为了他和宫中的那个男子，而这让他如今生不如死的局面，竟然是他亲手构造的。难道他最初的利用，真的变成了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谒，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样的誓言，原来竟是因他一念之差毁于一旦。如果一开始他便以心相交，诚心待她，用心护她，她是否就会一直伴着自己，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柳玉寒很像开口问她，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还有什么好追问的呢？一切已成定局，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他自掘坟墓，又自断了退路，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不仅不能相濡以沫，竟连相忘于江湖也做不到。他对她有太深刻的爱，又有太刻骨的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几乎将他撕得粉碎，他却不能像从前的自己一样，冷静的找到一个出路。

姐姐说得对，遇见她之后，他忘记了自己。一如自己的父亲见到母亲后，丧失了所有的凌厉和冷酷。他永远也忘不了，寥槿帮他挡下曲椋风那一剑时那种似哭非哭的表情，仿佛是对他和尘世的一番嘲笑，又仿佛是对他的寄托与叮咛……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惘然，惘然，当真是太过惘然啊。他凝视着洛河，不禁悲从中来，化为一抹淡淡的苦笑，消弭于唇边。

洛河怔怔的看着眼前飘飞的玉兰。她所有的智慧都好象随着这夜风飘向了天外，任凭她寻遍了脑中的词汇，也找不到一句话可说。她对柳玉寒有愧，有悲，却全然不知如何说起，所有的一切都在沉默里凝结了。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从未怪过玉寒，她只觉得悲哀，像是孤身一人站在茫茫无际的湖水中，伸手只能握到冰冷的白雾，心中空落落的一片，再也找不到居所可落脚。

她的罪，只怕自己一生也无法原谅。

风渐小，花瓣悠悠的落回地面，铺成一大片柔顺的乳白，在月色下缥缈不可明状。迷蒙人眼的乱花褪出，两人终于又看清了彼此的眼眸，竟然都是一片朦胧，带着微醺的醉意。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柳玉寒突然低声吟诵起来，竟是他当初写给她的那阕《凤求凰》。他轻柔的嗓音无一丝波澜，只缓缓的念着，在清冷的月光下，字字珠玑，句句凝绝，如泪入清泉，丁丁冬冬落了一地支离破碎的伤心。

“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远洋，想颉颃兮共翱翔……”

洛河此时已经泪流满面，百感交集。她想起自己扔在状元府的那张宣纸，那时他是以如何凄凉的心情写下的那封《凤求凰》，是否与现在的心情一样？他念得平静无波，并不凄然，她却禁不住泪如雨下……

玉寒玉寒，她对他的辜负何其至深！

听到她的哭泣，柳玉寒慢慢的转过头来凝望着她，眼神中竟带着一丝温暖。她毕竟还是肯为自己落泪，肯为自己伤心，此情足矣！他唇角勾起丝微笑，语气突然带了些许决绝，仿佛有些诀别的意味……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月光突然大振，银白的光华骤然发散于天地之间，华美之间却突然带了残酷的血色。洛河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时空仿佛静止，那一刹那唯有月中光华与柳玉寒瞬间冷如寒冰的眼神。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那根深深刺入他左肩的羽箭，仿佛那是只月色妖魔……

柳玉寒的表情从震惊很快转为悲愤，他右手捂着自己的左肩，那里正血流如注。洛河捂住嘴不住后退，她一时间无法作出反应，因为对面的柳玉寒的眼神，仿佛一支浸毒的箭，狠狠的盯着自己。她不住的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不断摇头，摇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她眼中滚落出来。

“原来你竟如此恨我……非要将我赶尽杀绝才甘心……”柳玉寒有些踉跄，他的眸色已经绝望悲愤至极，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你……咳，你是怕我阻了你和他的前路……？你……你好狠……埋伏王师在此，先骗取我一片怜惜之情，再来个斩草除根？”

洛河拼命摇头，张口却被强劲夜风将一切理由堵在了口中。她向前走了几步，柳玉寒竟如防范猛兽一般急退，玉冥刀在手，警告般的反射着凌厉的月光。她忙止了步，正想开口解释，突然听得一个声音朗声道：“上前捉拿叛贼柳玉寒！取其首级者，必有重赏！”

“住……住手！”那句利喝将她的意识倏地唤了回来。“叛贼”两个字活像一把利刃刻在她心上的血字，胸腔中顿时血气上涌，洛河刹那间明白了这场袭击的原因，“都给我住手！”

然而，她的话已经不复当初身为枢密使的威严，她的话不只不再是军令如山，恐怕连参考的级别也未到。王师的兵士们在几日前的王都大战中凝聚的杀气似还未散，个个脸上都带着杀戮的快感。他们如狂风一般从洛河身边呼啸而过，口中排山倒海的狂喝如风卷残云一样湮没了她的喊声。她就好象一根随波逐流的稻草，洪水根本不可能为她停留，第一次，她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无力。

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柳玉寒明亮的眸中已经能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雾。他的震惊和悲愤在心中剧烈碰撞，一颗心仿佛要被生生撕扯成两半疼痛中他也觉得事有蹊跷，紧迫的情况却容不得他多想。他左肩中箭，导致左手几乎动弹不得，右手上的玉冥刀却如同疯了一般一阵狂刺，这已经不是平日里他引以为豪的华丽刀法，而全然是保命时拼命的一搏。年轻的叱落轩主此时已全然屏弃了一切雍容恣意，玉冥刀清丽的刀风如电光火石一般利落的破空而过，刀刀刺中要害，杀气凛然。霹雳惊天，刀过之处尽是泼天大血，瞬间他身边的尸体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听到骚动，潜伏在附近的叱落轩子弟连忙冲出来护主。洛河认出了两位幸存的护法，他们身上似乎也伤痕累累，出剑的动作已远不如从前行云流水的流畅。刀光剑影，血光泼天，洛河眼睁睁的看着柳玉寒身陷重围，他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是如此壮烈，连月华都为之大放异彩，仿佛这世界走到了末路。千人王师，不足百人的叱落轩子弟，如此悬殊的力量差距，纵然柳玉寒和两位护法武功高强非常人可比，双方的胜败也几乎已成定数……

她清楚的读出了柳玉寒眼底对她刻骨铭心的恨，如果说王都决战时他的恨中，多的是一种无奈与悲哀，此时他对她却只有纯粹的血淋淋的恨了……原来到最后，他与她依然不能善了，这一路走来，难道最终要为一个误会和圈套而就此永别？

不，她不甘心，绝不甘心。

被狂涌的士兵挤倒在地，她的手蹭破了一大片，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一片土地。她眼中寒焰幽幽，将手伸入口中舔舐着伤口，唇舌之间多了一丝血腥气，那个瞬间她突然找回了原来的自己。那个伶俐聪慧，却十分执拗的天才少女，那个一旦认定是对的事便要一帮到底，错的事便要将其消弭的夏洛河。

发疯一样，她猛的站起来，狠命推开围在自己周围的士兵。冷不丁被她一推，有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嗔目望去时认出是她，所有人都是一脸大惊失色。那个向来笑嘻嘻，似乎永远都很从容的枢密使前几日被认定为叛臣，已经让他们大吃一惊，而此时突然看到本该在监狱里等待判决的她像个疯子一般横冲直撞，丢掉了以往所有的从容，他们只觉得有些晕眩，甚至微微觉得害怕。

下意识的摸向腰间，才发现惯用的烈火剑已然不在，洛河表情先是一凉，旋即却又狡黠地微微笑了。心思飞转如电，转瞬之间一个抬拳道的姿势已经摆好，趁众人为她莫名其妙的姿势怔然时，她闪电般出手，身影如鬼魅一般瞬间放倒数人。

柳玉寒注意到这边的骚动，脸上不解多了几分——她是可怜他吗？那又为何布阵陷害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念头突然自脑中闪过，他心神微荡，正在交手的敌人竟在他左面划下一道血口，顿时血流覆面。他体力无多，今夜又偏偏湿寒，他骨髓里的白莲毒正如虫蚁一般细细的啃噬着他的体力心志，此时他已是勉力而战，处尽下风，如果再不了结，恐怕真的会横死此地。

洛河显然已经猜到他的体力不支，手上的动作更加快了几分。制住一个士兵后，她低声逼问：“为什么不打旗号，你们是谁的手下？”

她满心以为是二王爷的亲兵，而莫言多半已经藏起来或者被制服于山下，毕竟要他以一人之力对抗千人之师还是太过勉强。然而那小兵哆哆嗦嗦中，竟然报出了一个让她当即便如五雷轰顶的名字：“我，我们是莲大人的……”

他话音未落，洛河已经愣在当地。她知道这支军队是跟踪她来到这里的，却万万没有想到竟是曲椋风手下的军队。转念一想，如果是二王爷，也不无嫁祸的可能，刚要开口再问，忽然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冷冷道：“打昏她。”

她还没回过头来，一阵剧痛已经落在左颈。强撑着看清眼前人的眉目后，她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在黑暗的潮水彻底吞噬她之前，那个名字依然从她口中低低的念了出来……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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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43章风满楼

羧猊炉里的冰麝龙涎袅袅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暗红色的暖帐中，躺着的那人面色苍白，无一丝血色。房间里水气氤氲，一片朦朦胧胧的乳白色笼罩着那人。床塌边坐着的少年眉头紧锁，嘴角却勾着一丝诡异的笑，表情异常古怪。他看着帐中人的眼神却极其复杂，爱恨莫辨，似有丝丝情愫，又有缕缕仇视，带着深深的矛盾。

皓月依然，银色的光华朗照入户，轻轻探着帐中之人微弱的鼻息，温柔的抚摩着她苍白的连庞……

头痛欲裂，她忍不住睁开了眼。一时间没有反应出自己身在何处，洛河一翻身趴了起来，又因为头中瞬间袭来的剧痛猛的捂住了额头。

“这是状元府。”

带着笑意的一句话自耳边响起，洛河一惊，转过头去，正对上莫言笑吟吟的脸。她皱着眉头盯了他半晌，当夜之事一点点浮现在眼前。柳玉寒浴血奋战的模样突然出现，她悚然一惊，伸手便抓住莫言的衣襟，喊道：“你把他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

莫言的笑容消失在嘴角，凝视她许久，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出手将那双扯着自己衣领的手拽掉：“他受了重伤被逼到崖角，失足摔落悬崖。”

洛河的黑瞳一瞬间失去了焦距，茫茫的大雾在她的眼中弥漫开来。

失足摔落悬崖？多可笑！简直可笑至极——她几乎要喷出笑来！叱落轩主失足摔下悬崖？所谓荒唐谬论也不过如此……她想笑，开口才发现自己竟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她脑中浮现他白莲毒发作时弱不禁风的模样，一颗心一点点的凉透……

“为什么……”她目光茫然的抬头望着莫言，泫然的表情竟令莫言也感到丝丝心痛，“你不是他的手下么……为什么？”

“我是他的手下，不过我首先是烈火朝的子民。”莫言垂下眼帘，表情竟颇为真诚，好象他从一开始就是安插在叱落轩的卧底一般。语气顿了顿，莫言突然抬起头望着她，说道，“莲大人前日刚刚复位丞相。”

洛河眉头一皱，莫言此刻突然提起曲椋风，让她隐隐有不详的预感。她想起山坡上的士兵说的话，心中立刻开始莫名害怕起来：“复位？”

“复位那日他来找我，说唯有这个办法能救你，让你将功补过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莫言的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仿佛有些躲闪洛河震惊的目光，“只有让你带着王师找到柳玉寒，才能——”

啪啦——

床头的药盏被猛然掀翻，莫言哑然抬头，看到洛河满脸惊怒的表情，不禁一怔。眼前的少女好象已经完全不知心中所想，她所表现出的所有情感就只有巨大的震惊，甚至于她站起来时双腿在微微的颤抖。

“你说什么？”她大惊之下已经忘记了理智，只觉得惊惶和怒火同时在胸腔中燃烧，像是要把她活生生烧死一般。大脑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她无法冷静下来去衡量莫言的话是否属实，只有心中狠狠的疼痛苦苦的折磨着她，让她艰于呼吸视听，“是他？是曲椋风让你这么做的？”

莫言张口结舌，脑袋似已停止了转动，麻木的点了点头，待他反应过来正要开口，眼前人已经一阵疾风般飞速地掠了出去，转瞬之间只听到外面丫鬟家丁们惊呼一片。莫言没有去追，只是目光炯炯的望着那扇还因方才的力量而不断扇动的门板，房间里摇曳的红烛寒焰幽幽的在他眸中回荡。空荡荡的房间此刻只剩他一人，而他却迟迟没有离开。

他方才的惊讶表情，在洛河掠出门外的同时已经转为一片冷漠。他冷冷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嘴角才勾起丝淡淡的微笑。

“这一天终于到了……我假装了好久，久到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父皇，您期望的那天就要来到了……我君临天下的那日。”

东方微曦，虽然长空仍是一片漆黑，但皓月的光华已经隐去不少，余下的月光星芒也都只剩虚弱的苍白色，冷冷的融在了东方微微泛起的鱼肚白中，已不可辨。本应是晨曦最明亮的时候，却因日未起而月已落，显得黑沉异常，如果没有东方那抹微白，天空几乎仍是一片浓重的夜色。

丞相府内，依稀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两日前这左宅邸重新回升至相府的地位，使得所有家丁仆人雀跃了整整一个早晨。那天清晨，李庆传回了曲椋风复位丞相的消息，全府上下都位这位清廉淡泊、两袖清风的年轻主子感到由衷的开心。大家将府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布置得像过节一样张灯结彩，满心欢喜的等待着这间相府的主人下朝归来。

原以为可以欢天喜地庆祝一翻，谁知这整个喜讯的主角却一如往常的回到家中，随着他进门时没有欢喜的神情，反倒是带回一阵清冷的寒意，直接给本想上前恭贺的家丁们泼了一头冷水。下朝回府的曲椋风由于连续的忙碌而微微面带疲倦之色，但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喜怒截隐于色。府中家丁特地为他布置的酒菜，他也只是像平时一样尝了几筷子，便把自己关进书房，一关就是一天，几乎足不出户。

相府上下无不愕然。他们固然知道曲椋风本性喜静，也知道他对权位名利不甚挂心。但再淡薄的人碰上复得相位这么大的喜事，就如塞翁失马后又见马儿归来，无论如何也该有些意外和惊喜，可曲椋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淡然自若。平日里他虽有些冷淡，但对下人也从来是体恤有加，从没有苛刻过大家，此时也断无丝毫不领情的理由。百思不得其解下，李庆终于忍不住在进入书房奉茶时悄悄问了起来。

“主子，奴才们都为您高兴呢……您这样一声不吭，下面丫头已经哭红了几次眼了……”李庆的话小心翼翼，却越说心里越没底，只觉得一道雪亮的目光凝视着自己，逼得他不断的把头往下埋，“天大的喜事，您看不如今儿晚上置办一下……也好让大家……”

“我假装没看到，是为了保你们性命。”仿佛是不耐李庆的唠叨，眼前人淡淡的说了一句。那道一直射在李庆身上的目光移开了，他却始终不敢抬起头来，只是大睁着眼睛瞪着地面，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

即便李庆再愚笨，此时也明白过来了。

原来这复位不只是一个大喜事，更是个险事……就像当时曲椋风断臂后，受波折最大的旁人就是烈大人，现在烈大人出了事，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处处提拔她的主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复位，如果一着不慎，不仅仅他自己会全盘皆输，只怕这整个相府都……

李庆想到此处，再也不敢往下想。他自然是没有想得如曲椋风那般深刻，不过就一个下人来讲，这些想法已经足以让他心惊胆战。呼吸不禁急促起来，他急急的看向曲椋风。而年轻的丞相只是淡望着他许久，嘴角慢慢滑出一丝微笑，那抹微笑竟然很温暖，让李庆觉得如沐春风，心中立刻有了底气。

是啊，莲大人在战场上向来战无不胜，有他在，他们做下人的根本无须担心什么。

这之后就是连续两天几乎没有合眼。曲椋风变得异常忙碌，经常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一整夜，等到晨光曦微，他又要披上白衣去上朝。方才莫将军府上有人过来后，主子脸色大变，好象又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下人们就算轮到晚上值夜，次日也可以小睡一觉，而曲椋风身为主子却连日不眠，实在辛苦啊……李庆呆在府邸大门附近，望着房内灯光幽幽叹息，没有注意到急促的脚步声不断逼近。

“让开！让我进去！”等到他被这句恶狠狠的话惊醒，洛河已经近在眼前，身后跟着几个看门的，一边气喘吁吁的跑一边央求道：“烈……夏姑娘，夏姑娘！您不能进去……”

“夏姑娘？”李庆瞪着洛河就像是见鬼了一般，这个本应该关在大牢里的人居然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并试图闯进相府，“您这是……”

“让开，我要见曲椋风。”洛河看都不看他，显然是正在盛怒之中。

听到她如此直呼主子的名字，又想起主子这几日不断叮嘱他们给她送这送那，李庆微微有些不快，语气也不禁冷了起来：“我家主子正休息，姑娘不如次日再来。”

一向灵敏的洛河却像没有发现他语气的变化一般，厉喝道：“休息？你不妨跟我进去看看，你家主子是不是在休息！让开，别让我自己往里冲！”

李庆张口结舌的回头看了看相府依然亮着的灯光，又回过头来看着怒气冲冲的洛河。今天这是怎么了？净是些晚间到来的不速之客，将军府的刚刚送走，天牢里的又跑来了。难道主子复位真的惹来了事端……如此想着，脊梁不禁一阵发冷。李庆大着胆子伸出手拦住正要向里冲的洛河，嘴上讨好道：“烈大人，烈大人……我家主子前儿刚复得相位，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您就通融通融让他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我定为您通报……”

几天几夜没合眼？洛河面上一声冷笑，心却已经不受控制的痛了起来。他几天几夜没合眼，几天几夜没去见她，原来就是为了算计她去害柳玉寒？她怎么这么傻，那天牢房里他突然表白，她怎么就无所防范的相信了？是他平日里演得太好，还是因为自己一直就盼着这一刻的到来？

“你让不让开？”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捂住胸口，那里正在经受排山倒海般的疼痛。

“您……”李庆放也不是，拦也不是。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那个如流水般清澈淡然的声音突然在阶上响起——

“让她进来。”

依然是那间充满书卷气息的书房，依然是那张长长的楠木书桌，依然是那个多处镂空的红木书架，依然是因没有放置任何薰香而弥漫的淡淡草香……

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人心。

书桌上放着一本没有写完的奏章，一根吮满了墨水的毛笔架在砚台上。没有心情去看奏章的内容，洛河只是冷冷的看着曲椋风。她本有无数怨恨，却在见到他的刹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光依然是清澈的，她从中找不到一丝隐瞒和害怕。他波澜不惊的望着自己，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询问，只是淡然的凝视着她，蒙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明了的相思。

洛河望着他，心中波涛汹涌。就是他——是他让柳玉寒恨透了她，是他让柳玉寒重伤跌下悬崖，生死未卜。这些事情没有一样是于他不利的，也许他复得相位也是因为这个见不得人的阴谋？她阵阵冷笑。的确，身为丞相怎么能够不精于算计和利用？她被他佯装清澈的眼神欺骗了，居然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她眼里的鄙夷和愤怒一丝不落的入了曲椋风的眼，让他的心微微凉了几度。将军府来的人其实是他安排的底细，那人急急忙忙的赶来，便是告诉他洛河被莫言从牢狱中带走，还带了一支莫言靡下的军队。他惊讶之下还没有来得及动作，她却已经找上门来。预感一定出了什么大事，否则她不会用这种眼光看他的。

“你去了哪里？”他沉声问。

“我？”洛河冷笑一声，盯住他的双眸一字字说道，“我去了你想让我去的地方，还做了你想让我做的事，了结了你的夙愿。”

什么乱七八糟的！曲椋风微微皱起了眉，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你在说什么？”

“别再这么说了，莲丞相！你该知道装傻对我没有用的。”她的目光恨中透着悲哀，说完上句又笑了起来，“也对，你一直把我当作傻瓜，自然什么伎俩都可以用。”

“莫言带你去了哪里？”曲椋风的眉头锁得很紧。

“你很厉害，你确实比玉寒要精明得多！”洛河答非所问，似哭似笑，“他的底细最后变成了你除掉他的武器，你做的好漂亮！不过以后你再也不能利用我了，你休想再让我帮你去杀人……”

曲椋风紧锁眉头盯她半晌，心里的疑问和沉郁渐渐纠缠成一个结，胸腔里一阵血气上涌让他差点弯下腰咳嗽起来，抬起手捂住嘴，他眼里是一片深沉：莫言，劫狱，带她去找柳玉寒，飞虎靡下的军队，除掉柳玉寒……

莫言……底细……柳玉寒的底细……军队……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所有东西连到一起，他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终于无话可说了？”洛河冷笑不止，步步后退直到门边。她的手扶住门框的刹那，她已经泪如雨下，“我的确傻，傻到相信你这样的人！曲椋风，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为你哭为你笑的烈枢密使，我只是恨你的夏洛河了……”

明知她是误会，那句“恨你”还是在曲椋风心头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强自稳住自己的心情，勉强平静的开口说道：“这些不是我做的，是有心人挑拨我们的阴谋。你心里若还有一丝信得过我，就平静下来听我说。你若真的恨我入骨，那么我不拦你，你走便是，赶快离开王都，现在很多人都在找你。”

他说的十分平静，甚至平静中显出了一丝诚恳。洛河将信将疑的望着他，扶门的手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松开。

见她如此，曲椋风欣慰的一笑，心中的不安放下了一半，语气也更加沉稳起来：“你来找我，是不是因为相信莫言的话？”

洛河迟疑的点了点头，难道他又想驾祸于莫言吗？心中突然打亮了一丝光芒。敏感的她潜意识里已经知晓了什么，那种不舒服的预感像蛇一般在她心里游走。

“每一次发生事情时他都在场，每一次……我们在天权平定起义军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平时鲜有人迹的郊外？身为名门之后，妹妹又是王妃，却连我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也是因为意外才得以出仕入宫。为什么皇上生日时潮姬会出现？想见面并不是那么难的事，她的出现就好象是为了帮莫言吸引别人的注目……还有这次，他为什么既会带你去找柳玉寒，又借你之手除掉他，还栽赃于我？他既是柳玉寒的底细，你认为他真的如此正直的听我所令，谋杀柳玉寒为国家去除叛贼？”曲椋风的语气越来越冷，到最后已如千年寒冰一般凛冽，“为什么每一个巧合都因他而起？每一次他插手的事情，结果都对他极为有利。如今利用你除了柳玉寒，又挑拨你我反目……我不认为这些都是偶然。”

被他理智的分析吓得心惊肉跳，洛河只觉得从头到脚都隐隐发冷，就连此刻身处的丞相府，也泛起了一丝阴冷，让她感到一阵空荡荡的恐惧。

莫言，莫言……

的确，他创造了太多意外，但由于他耿直的性格，她一直将他视为可以信赖的朋友，而忽略了这些意外。难道……他进入叱落轩、救她性命、带她见柳玉寒……这些全部都是阴谋？难道他既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叱落轩的人，却在这两个地方都伪装成忠心耿耿的部下，实则是为了自己的企图？难道……曲椋风，柳玉寒和她自己，一直以来都自以为是的纠缠于自己的恩怨，却不料这全部都是有心人一手策划的剧本，他们就这样被蒙在鼓里，还如此动情的依照他的剧本演了这么久？

一阵恶寒从心中升腾而起，她不禁战栗起来。抬头看看曲椋风，他也是满脸阴云，眼中沉黑一片。

“为什么……”她心乱如麻，喃喃问道。

曲椋风没有回答，显然也正为这个问题所困扰。他是大将军的儿子，现在继承父业，也是一位将军，而且是一位深得皇上赏识的将军。他的妹妹是二王爷的爱妃，是整个烈火朝数一数二的美女，深得注目。如此显赫的家世和地位，他还能有什么不满呢？

除非他是想要更大的权力，除非……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个念头在洛河脑中一闪而过。那个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谜团，那个甚至会关系到天下安危的谜团……在杏花村时她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柳玉寒和曲椋风身上，全然忽略了莫言。仔细回想，他受伤时她也在场，他的血溅人她身上的伤口似乎是极为可能的事情……

“已嗜龙血，得凤得凰。”

难道……他之所以有着这样的野心……是因为这一切都该是他的？

大骇之下，她不再犹豫，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曲椋风。不管他认为自己是妖怪也好，是疯子也罢，她没有再迟疑的时间了。听着她天方夜谭般的讲述，曲椋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难怪她时常有常人不可想象的点子，也经常说些无法理解的话！他的确不能用常识来接受这个故事，虽然他也曾听说过白狐之逆。但他最后选择了相信，此时他们需要的是同舟共济，而不是互相猜疑。更何况，最让他震惊的并不是这件事。

“你觉得……莫言是真正的皇帝的可能性多大？”洛河试探的问他，眼里满是不安。

曲椋风苦笑一声：“恐怕是九成九的几率……当今皇上刚刚出生时，王都发生过一场宫变。先皇的皇后与一位将军私通生子被人发现。当时皇后刚刚出生的儿子被先皇依照规矩立为太子，本来以为先皇必然会大怒，降罪于皇后和太子，可先皇是个痴情人，他与皇后自幼结发，最终不忍杀她。遂只是降低了将军的军衔，不仅没有降罪于皇后，连储君也没有更换，轻描淡写地处理了此事……”

“那位皇后就是皇上的母后，而那个将军……就是莫将军吧。”洛河恍然道。想不到游罹天登基之前，这个国家竟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不错。”曲椋风的目光有些飘忽，遥遥的飘向了千里之外，“那之后民间就一直有这样的传闻：当年皇后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免于灾难，用自己和莫将军的私生子与太子掉了包。也就是为了平息谣传，皇上才特赦二王爷娶莫潮姬为妃，这之后谣言才慢慢被人们遗忘。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这个故事了。”

“原来真的是这样……如果是真的，那么本该是他做皇帝的……”洛河的心中激动不在，有的只是一片苍凉。莫言原来也是被无情苍天随意践踏的一个可怜人，本是九五之尊，却无辜的被换到将军家中。自己的一切被无情的剥夺，他怎么可能不恨？

“就算他再怎么可怜，也不应做出这么多蠢事。”曲椋风一句冷冷的话把她拉回了现实，他眼里没有对莫言痛失太子之位的同情，只有对国家的担忧。谁是真正的太子他并不在乎，他只相信游罹天的善，终究是治疗彩国创伤的药，所以即便他不是真正的皇上，他也一样会效忠烈火朝，“现在彩国刚刚经历了大战，虚弱异常……如果他现在篡位称帝，只怕这世界真的要乱了。”

洛河一怔，旋即皱紧了眉头。的确，现在的彩国是经不起任何风雨的了，如果莫言真的起兵谋反，她于公于私都不可能站到他一边。可现在的彩国如此虚弱，如果不早日防范，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莫言本应该是皇子，那么潮姬呢？”突然想起那个整日躲在王爷府中如猫一般纤弱玲珑的女子，洛河心头没来由的一荡，“她也是莫言在朝中的棋子之一？”

“她是不是公主我不知道，但是从皇上寿宴那时她与莫言眉来眼去、配合默契来看，她多半是莫言的一枚暗棋。”曲椋风阴沉着脸回答。他竟然让一个如此庞大的阴谋网络在自己眼皮底下悄悄形成！

“而且，只怕不只是潮姬……杏花村的事情恐怕也有他的‘功劳’。”他冷漠的补上一句，话语里透出些血腥。原来是莫言害他失去右臂，他虽不恨，心里也会有不由自主的淡淡不甘和愤怒。

“你是说……漠和那支暗杀军，是莫言的手下？”洛河低低的反问了一句，其实她刚才已经想到了那个诡秘的杏花村，只是不愿意相信——在天权的隧道里她已经领教过漠的厉害，并且不希望再次领教，“难怪……漠在杏花村时如此清楚我回到现代的事情！”

“能够知道这一点，莫言一定深得柳玉寒信任。”曲椋风的眸中，暗色一闪而过，散发着凌厉的青芒，“真是好演技！在叱落轩他是柳玉寒情报枢纽中重要的左膀右臂，于朝廷他又是意气风发年轻飒爽的宠臣将军，同时他又是一支隐弊天涯的暗杀军的领袖！”

曲椋风一句句说着，脸上自嘲讽刺之意尽显。洛河默然皱眉，心中太多的消息，一团杂乱地搅和在一起，让她无从下手整理。她只知道，如今若不快些入宫，请游罹天下旨围兵将军府，恐怕事情就真的要闹大了。

正想着，相府外突然马蹄声大作，如雷阵阵。洛河与曲椋风闪电般的双双掠出门外，迎头撞上的是李庆仓皇的脸：“主……主子！飞虎将军带着飞虎军突然起兵围城逼宫，已经逼到城湖了！皇上召您立刻入宫！”

仿佛一声雷炸，两人的脸色都是刷的一下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引洛河出狱，以突袭的名义带出整支飞虎军，借她之手率先除掉了可能成为他背后暗箭的柳玉寒，再驾祸曲椋风，试图挑拨夏曲决裂……

所有的事情他都办得滴水不漏，如今万事俱备，无论曲椋风和洛河是否真的就此决裂，形势于他依然大好。这一切显然是早有预谋的，莫言选择在此时出击，恰倒好处的挑在了所有情形都非常微妙的时刻……

“看来，他没有给我们准备的时间。”曲椋风微微苦笑，手紧紧的攥成拳，苍白的关节都隐约可见。如今刚刚经受过战争的洗礼，他真的没有把握烈火朝能够撑过这一劫，而如今在东领，叱落轩的女当家柳袭缨还活着，如果莫言与誓为轩主报仇的叱落轩余党联手，如果再加上维护亲兄弟莫言的二王爷……那么……他第一次觉得如此害怕，手指不由自主地又握了握，却握不到一丝暖意。

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洛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并不比他温暖。她低下头，心中思绪纠缠不止，让她心如乱麻，无法平静下来。

朝阳东升，烈火王朝最残酷的考验也随着这似血的红日接踵而来。大风突起，吹过他们的黑发，和紧紧相握的手，风穿过相府洞开的大门，发出恐怖的呼啸声。衣袍猎猎，飞舞在张扬如魔鬼的狂风里。他们的目光深沉坚定，而东方初生的朝阳，已经慢慢被血腥的气息所浸透……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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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44章不眠夜

平日里车水马龙的王都，此时是一片肃杀之气。家家掩窗闭户，整条大街冷峻得像刚刚经过死亡的洗劫。穿着黑色战甲的士兵封锁了这条王都的主干道，不时有如雷的马蹄声呼啸而过。半个月前刚刚经历过叱落轩一战的封锁，王都所有的百姓都以为终于可以安居乐业一阵子，不想两周刚过，又在一大清早就遭到了严峻的都城封锁，气势比起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早就将他们封锁起来，而且不告诉原因，百姓心里对烈火朝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好感立刻烟消云散。

就在前一天，那个前阵子名声雀起，响誉王都的年轻将军突然发威，攻破了朱雀门。所有的百姓都记得他是如何登上那座王都最精致的城楼，又是如何宣告了那个震惊天下的真相的。莫言很懂得舆论的力量，他没有入城屠杀，甚至没有给百姓带来任何影响。他只是气宇轩昂地登上朱雀门，以正义的姿态告诉人们：他，才是彩国名正言顺的王。

他的好名声和明智的样子打动了百姓们，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几乎尘封的传言。而一旦他们相信了，那个独自一人坐在灰色宫殿里的柔软的朝烈帝，在人们心中瞬间变成了一个傀儡式的人物——毫无生气，任人摆布。

所以他们决心不去帮助朝廷，哪怕有些人是知道朝廷如今危险的处境的。但他们决定坐观其变。话是这么说，但每一个明眼的百姓无不心乱如麻，如今的具体情况他们并不知道，明确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俄顷之间，天地变色，也许翌日彩国便要易主换君……

天下，真的乱了。

临街的一间民房里，有个模样可爱的姑娘悄悄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战战兢兢的透过那个缝隙张望了一会，又轻轻的合上了窗户。窗户刚刚合上，她便转过身噼里啪啦地跑进里屋，轻声叫道：“寒哥哥，真的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外面全部都是官兵呀！好多人马，吓死人了。”

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她的样子可爱得如一只小巧的黄鹂，声音也像鸟儿一样婉转动听。此刻她刚刚喊完，就扑向眼前被叫作“寒哥哥”的少年：“哥哥，你大病未愈，可别再着了凉。”说着便伸手帮他掖起被子。

似乎不习惯别人这样近的接触自己，床上的少年眼里在一瞬间聚集了杀气。但随即那些杀气就被平静所取代，少年任由女孩帮他收拾被子，微微一笑：“谢谢金姑娘。”

“寒哥哥，跟你讲了好多次，叫我茶儿就好了。”姑娘站起身，甜甜一笑。

“外面……好象真的乱了啊。”少年凝聚起心神，凝望着他看不到的主干大道，眼里突然弥漫起茫茫大雾，忧伤得让茶儿几乎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不知道她……这一次能不能挺过去呢……”

“寒哥哥……”

“茶儿，能差人帮哥哥送个信吗？”

茶儿望着他氤氲而清秀的眸子，抨然之间，心突然就跳漏了一拍。

此时王宫内也是一派萧索之景，在三天前莫言起兵的那日起，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一个信息，那就是本就危如累卵的天下，现在真的乱了。

大臣们不都是笨蛋，他们清晰的明白如今彩国残存的实力，也知道经历大战又除去了莫言的飞虎军的王师，究竟还有多少兵力。有的人第二天就潜逃出城，失败的被曲椋风下令当场诛杀，成功的就从此逃之夭夭；还有人在莫言登上朱雀门之后，竟然直接投靠了莫言军。到第三日上朝时，王宫里已经空空荡荡。

而莫将军起兵的当夜，莫潮姬如同蒸发一般，瞬间从王府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游罹天颓然坐在王座上，目光空茫的望着眼前已无一人的朝堂。淡青色的天光从大殿高高的侧窗成束打下，映在他的脸上，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苍白。不过三天，游罹天仿佛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平日里黑润的长发此时竟然银丝胜雪。他茫然的看着自己座下空空如也的大殿，突然觉得自己果真是孑然一身了。他所有的努力，都突然在他眼前毁之一旦，而他竟仍然鼓不起任何勇气去恨。该恨什么呢？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如果他真的是莫将军的儿子，那么一直亏欠的岂不是他？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啊，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在自己毫无记忆时被调换了位置，他便受了多年帝王之苦；只是无意中坐错了座位，他就要承担所有的错处。即便所有人都无情的离开自己，即便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也度日如年一般辛苦，他也必须忍气吞声的承担一切……

凭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上天如此“厚待”？

“皇上……”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洛河终于忍不住出了声。看到游罹天一夜白头，她心里有丝丝缕缕的怜惜。他是如此努力，当他的努力终于有了一些效果，当他就要仁治天下时，却被告知一切残酷的真相。

更加让她难过的，是当她与曲椋风连夜来到皇宫时，他对她仍没有丝毫的怀疑。他是何等善良，连一个曾经背叛他的人，他都可以接纳，甚至没有一丝怀疑。可她，竟然没有信心帮助他力挽狂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夜之间白了头。

“洛河……”年轻却憔悴的皇帝对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却脆弱得让人心疼。

“皇上，莲丞相已经封锁了王都……”强忍住心里的伤痛，洛河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臣来问皇上，今夜动手可否……”

“今夜……今夜……”游罹天喃喃道。今夜……莫言的军队就要开进王城，直取王宫……如果今夜他们败了，他的命运从此就握在了别人手中。他将亲眼看着自己辛苦经营的王朝轻而易举的覆灭，也许还将亲眼看着他最亲近的人离开自己，也许还会看到一个新的王朝崛起于阡陌之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个让他尽心竭力、筋疲力尽的王朝，原来还是有所留恋的。

三天里，莫言的威压的确起到了绝佳的效果。百官放逐了烈火朝，百姓背弃了烈火朝，他此刻真的是孑然一身，唯一没有离开他的只有眼前的少女，和正在部署计划的曲椋风……所幸他们都曾是掌握兵权的人，他才没有丧失所有的力量。可是除了他们……

还有谁？还有谁能帮助自己呢？

“王兄。”那个潋滟的声音响起时，游罹天真切的以为自己正在做梦。他怔怔的看着大殿门口那个飘渺如蝶的身影，强烈的阳光在他身后绽放，显得耀眼夺目。阴影下，那张面孔美艳依然，含着淡淡的笑容望着他，像以前一样望着他。

自从潮姬从王府失踪，游罹天就再也没有见过游裂月。他的亲生哥哥不是自己，怪不得他们水火不容。游罹天强迫自己忽视游裂月的存在，他以为这个平日里跋扈的弟弟必然会趁机离开，甚至可能会去帮助莫言。曲椋风曾提议软禁二王爷，他却拒绝了。因为他不愿意强迫别人，而如今他即使可以强迫天下所有人，也不愿意强迫裂月。

他见过王爷府那满满一园子的裂月梅，他知道他从小受到的宠爱让游裂月一直深深自卑。他的善良使他非常自责，所以他给了游裂月尽可能多的权利，也任凭他奚落。可是如今，连当初的宠爱居然都是他白得的，他又怎么能忍心继续囚禁游裂月呢？

可是，他居然回来了，就这样携着一身灿烂的阳光出现在自己眼前！

“二王爷……”洛河也愣了，脱口而出。

游裂月一如从前美丽妖娆，嘴角抿着笑意，好象看不出任何的紧张。他笑看着洛河，轻笑一声：“烈枢密使，好久不见，本王早就想跟你说了——既然身为女子，平日里还是稍加打扮得为好。”

洛河望着他，忽略了他捉狭的语气，心里百感交集。

“裂月……为什么……”游罹天依然怔怔的看着游裂月，喃喃问道。

“我看不惯那小子嚣张的样子，从我第一眼见他，我就讨厌他。”不料游裂月出口竟然是这样一个理由。他似是毫不在意的撇了撇嘴，然而一丝不自在还是从他细长娇媚的美目中泄露了天机。

“叱落轩一役时你就派兵助我，现在……你我已经不是兄弟，我甚至只是庶民，却夺得了本应属于你的宠爱，你又为何……”游罹天仿佛不相信般的继续追问。

“王兄，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不要你施舍的皇位。”游裂月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沉重的味道，“我讨厌你，是因为你无所作为就可以赢得那么多，所有的恩宠似乎都是什么也不做的你所应得的。而我，无论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一丝半点的青睐。所以我对自己发过誓，有朝一日我已经要从你手里抢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游罹天竟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一样低下头来，见他如此，游裂月轻轻一笑，继续道：“所以我尽我所能嘲笑你，奚落你，从不给你面子……其实我并不是那么想要王位的，只是不甘心它落在你手里罢了。可是现在，经过这么多事情后我发现，你真正值得我抢夺的东西，却根本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莫言。你和烈火朝的奇迹……不是我们可以创造的。”

游罹天重新抬起头来，细碎的发丝下是一双星芒璀璨的眼睛。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会从游裂月口中说出来。而游裂月的目光竟落到了洛河脸上——是她让他看到了奇迹。她每一次的不卑不亢，每一次的机敏伶俐都让他无技可施，即使他连潮姬都拉了出来，她也依然丝毫不逊色。他对她既无奈又不得不佩服，而她在每一次的交锋中都给他留有余地，似乎并不想逼他至绝境。游罹天生日那天他为她的气质所震撼，这个少女周身散发出的气势，竟颇有王者的风范。而她却从来没有自傲过，无论是为自己的气质还是机智，她永远带着恰倒好处的自信，却从未夜郎自大。他一次次看着她，看着她创造奇迹，这才发现她带有一种与游罹天非常类似的气质。他们都很善良，不愿意伤害别人，却对自己执著的感情有着一种坚强的固执。

也许就是因为她，他才会慢慢的改观吧。

洛河读懂了他的目光，然后在一瞬之间产生了想哭的冲动。说不出是感动还是什么，这三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心中本就不多的自信一点点土崩瓦解，甚至有些相信烈火朝真的走到了末路。直到此时她才重新燃烧了希望：这个王朝起码还有如她和曲椋风，如游罹天和游裂月这般的真情在。纵然从前他们水火不容，纵然从前他们误会颇深，然而到了末世的一刻，他们还是愿意握起久久排斥的对方的手，携手共进。

今夜——就算浴火焚身，又何妨？

那个时候洛河心中波涛汹涌，只觉得振奋在她心里一波波荡起滔天大浪。她却并不知道，这一夜她将经历这一辈子最深最深的痛，那种痛，即便在她长久的余生里，都永远是一道不可揭开的伤疤，轻轻一碰，便是涕泪横流。

彩国王都，玄武门旁。

白衣胜雪的曲椋风静静的站在原地，听着副将向自己汇报封锁都城的情况。羽河滔滔的水声不绝于耳，振得他的耳膜微微有些疼。三天下来他也瘦了不少，看起来越发清淡了。空荡荡的右袖随着河边的风猎猎而动，他的表情逐渐由平静转为怅然。

今夜便是决一死战的时刻了……

昨天莫言在朱雀门上的那阵呼喊，已经使得王都民心大乱。他竟然把所有的真相都公布给了天下！烈火朝到如今真的是民心全失！如果胜了如今的一战，也许还可以辟谣，但倘若输了……

嘴角滑起不易察觉的苦笑，他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方才所想都甩出脑外一般。

“莲丞相，派出去的搜查小队已经回来了，在朱雀门没有发现任何叛军的踪迹。”副将严肃地汇报。

“朱雀门也没有吗？”曲椋风皱起眉头。飞虎军到底藏身在哪里？昨天还是气势汹汹的样子，围在四门外叫嚣不止，甚至攻破了朱雀门。本以为他们会乘胜冲进来，他们却出乎意料的退了出去，并且这一退就退得无影无踪。不得已他只好分散了本就不多的兵力，将王都全面封锁了起来。恐怕这就是莫言的计策吧！以他的力量，真要与曲椋风和洛河正面对抗，虽说不至于毫无胜算，起码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得胜的。如今他先拆毁了烈火朝刚刚建立起的民心，又逼着曲椋风强行分散了兵力，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处尽了上风。

但曲椋风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防他于城外的计策几乎没有胜算，那就干脆让莫言轻松的进来。但是，一旦他进了王都，便是落入天罗地网之中，如瓮中之鳖，休想再逃出去一步！既然双方都没有退路，那不如决一死战。

“传令下去，继续巡逻到亥时，到时候只留下四门的常备守卫，其他人迅速撤回北宫门与烈火师会合布阵！”他冷冷下令，副官立刻听命离去。

耳畔的水声依然如雷阵阵，也激起他心里的波澜。今夜——他将和她联手抗击莫言……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将是血光泼天的一夜。只要想到今夜可能发生的种种，就仿佛一只大手紧紧的揪着他的心，疼得他想要弯下腰去。

大风萧萧，没有人知道这个不眠之夜将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多灾多难的王朝是否终将走向落寞。只是，最终留守在这茫茫王都的人，皆尽力守护着彼此之间的羁绊，没有一个人选择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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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45章血玲珑

王宫，景云殿。

金色和黑色相间，华美到有些妖异，叫人不忍入目。这还是那时莫言亲手设计的装潢，此时却被用作逃避他追杀之剑的避难所。3 月初3 还是阳春时分，游罹天还记得那时漫天纷飞的旖旎杏花，还记得那日在这里，他是如何完美的演了一出好戏，也记得那场好戏如何因一个众人皆以为是少年的如花少女而起，又是如何因他的假戏真作而变成一场振奋人心的忠义宣言……

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空旷的景云殿已经没有了惊艳四座的少女，也没有了那些曾经发誓要肝脑涂地的大臣，只剩下满眼刺目的金色和浓稠的乌黑与自己相伴了。在不知道多少次望着空荡荡的宫殿发呆以后，游罹天觉得自己的双手冰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那双手凉得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长长叹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并非是被保护，而是被重重的防备锁在这里了。

幸好此时还有一个人在他的身边，那就是和自己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弟弟。游裂月也被曲椋风强行推到了景云殿，并将他从王爷府调来的所有亲兵部署在景云殿周围，以便不测时可供游裂月随时调遣。

他们两个有如困兽，被禁止得知外面的任何情况，即便那是他们的国家，他们的朝廷。他们只能静静的听，或听到惨叫声此起彼伏，或听到金鼓阵阵却不知属于哪一方，而最后终将有人冲进景云殿，或许是曲椋风或洛河，又或许，是死神。其实比起这种煎熬，游罹天更希望能够上战场，能够亲自拼杀到最后，这也是一种荣耀。

离开之间曲椋风和夏洛河在他们面前郑重的行了大礼，郑重到甚至蕴藏了诀别的意味。今夜一役，决定了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如果说平叱落轩之乱时，王都是做到了一切充足的准备，那么这一次只能从一开始便将自己浸泡在血泊当中，拼尽全力，决一死战。

“臣必将尽我所能，为烈火朝拼杀到最后一秒，从我身上流出的只能是血，不可能有泪。臣等就算肝脑涂地，也绝不让叛贼踏近景云殿一步！”

退出景云殿，方才的血誓还回荡在脑中。曲椋风和洛河并肩走着，相对无言。这两个人，一个是烈火朝引以为傲的不败神话，一个是善用奇招妙术的少女将领。他们是背负彩国神话的人，此时却对即将到来的血战一言不发，显然有些底气不足。但二人的表情却是坚决的，目标也极为明确。

直到两人沉默着走到景云殿外，洛河一直紧绷着的表情才微微有些淡薄起来。两个人一个看向北，一个看向西，那正是两大宫门的方向，而他们各自的军队，也就部署在这两个紧要的宫门口。

一北一西——却好象天涯与海角那么遥远。他们都不知道此次一战结果如何，也许他们都将终结于这个景云殿，也许……今夜实在存在太多未知数，多到让洛河应接不暇，心境竟然有些茫然了。

夜色深沉如水，戌时刚到，天穹已是一片漆黑。天气并不晴朗，不见一点星芒，甚至连半点月色也无，空气中隐约可以嗅到水气的味道，凝重得似乎随时会不堪负重，下起瓢泼大雨。

两人沉默的站了一会，曲椋风突然抬起头来望着阴沉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声。洛河闻声亦抬头看着天空，貌似平静的表情下，心却突然狂跳不止。以前纵然多次面对死亡，她也从未有过如此害怕的心情，或许因为有了真正想守护的东西，才对失去如此惧怕。

“多带些火把。”正在洛河暗自心惊时，她听见曲椋风淡淡的嘱咐，“不刻恐怕会下雨。”

她强颜欢笑，打趣道：“既然要下雨，多带又有什么用，一同淋湿罢了。”

听到她带有一丝捉弄的语气，曲椋风却没有笑，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转过身来，仔细地凝视着眼前面容苍白的少女。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这样看着她，却出乎意料的从她眼里读出了一丝恐慌：“你在怕什么？”

被一语道中心事，洛河的肩膀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强自稳了稳心神，她又是勉强一笑：“我也不知道，总是有不好的感觉。”

听她如此回答，曲椋风却沉默了。有不好感觉的人不只她一个，连他也觉得一向沉静的心有些躁动，却不知其因。正暗自郁闷，突然感觉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间，曲椋风原先严肃的表情顷刻之间化为一脸温柔和怅然，他听得到从背后抱住自己的人略微急促的呼吸，也感觉得到她微凉的体温。他多想他们两个可以就这样，静静相拥直到天荒地老。可惜苍天总是弄人，他们注定不能如普通的恋人一样恣意山水，因为他们背负着各自的责任。

“我很怕。”遐想之间他听到她喃喃的低语，带着一丝哽咽，“我已经害了很多人，丢了很多东西，我怕这一次我会失去你……”

他轻轻笑了，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你放心，我会尽量活着。”

“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即便是那次在翡翠谷的乱牛蹄下我也从未像今天这般害怕。”洛河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听过后，却觉得像没有听过一样。

“别怕，我们会赢的……”转过身去，他温柔的吻上她的唇——这是他第一次吻她，却如此苦涩难言。阴霾的天空下，两个相拥的身影在灯火间显得格外分明，只是本该幸福的场面，却不知为何充斥着悲凉与伤感。晚风吹过，杏花纷纷下落如雨，偶有落在两人肩头的，却只是平添一分寂寞而已。

唇齿缠绵间，洛河默默的闭上双眼。她与他刚刚携手，便要面对如此残忍的未来，着实让人心感不甘。但眼前这人是爱她的，不含任何杂念。仅仅想着这一点，她的心就一点点沉静下来，纵然风雨萧萧，依然有人在与她甘苦同享，同生共死。

“答应我……绝不要一人去承受痛。”眼前已有些迷蒙，她喃喃道，“冲锋我们一起去，撤退也一起去，即便是被俘虏，我也不要你一分一毫的施舍……那是对我最残忍的对待。”

“我明白。”简短的回答后，曲椋风利索的放开了她。此时此刻，他不能让自己再动情了。眼前是一场恶战，而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等我们熬过这一关，我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言下之意便是：我会活下来，你也一定要活下来。

重重了点了点头，洛河轻轻笑了。没有再看曲椋风一眼，便转过身扬长而去，墨绿色的披风在她身后恣意飘摇，显得她无比逍遥惬意，腰间失而复得的烈火剑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烈”字，一如这个同字王朝一般，忽闪忽灭，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有消逝的危险。

看着她远远离开，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曲椋风淡淡一笑。他的心终归是这个国家的，他的人格不允许他为了儿女情肠而舍弃责任，也就因为这样，他能给她的承诺实在太少，他唯一能给的，就是告诉她，无论如何，都有一个人在她背后，与她经历着同样的喜怒或痛苦……

他们不必牵手，已然知心。

王都五师，最重纪律的便是曲椋风手下的莲君师。亥时刚到，这支三千人的军队已经聚集到了王宫北宫门，严阵以待。三块整齐的方阵轮廓分明，步兵和骑兵各自摩拳擦掌，备战强敌。城墙上站满了一排弓箭手，已经搭弓上箭，随时准备开弦射杀远处的敌人。而曲椋风则亲自守在北宫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

然而，果然开始下雨了。

雨丝细长，如毒蛇的红信子一般散发着阴险的气息，落在铁器上是一片空荡荡的脆响，入耳则既诡秘又恐怖。雨不算大，火把上的火焰只是渐小，并没有被完全浇灭，但这细小的雨却如针尖一般一下下刺入人心。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强敌，每个士兵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此时这阴冷的雨让他们心里的紧张和不安膨胀到了极致，都随着氤氲水气弥散在空气中了。

下雨之后天空反而明朗了些许，有黯然的光已经在云层的包裹下蠢蠢欲动。曲椋风默默的等待着，仿佛对雨水落到身上浑然不觉。诡异的雨声也有些扰乱了他的心神，这雨声好象带着某种不详，在他心中升腾起来。心脏有点抨抨乱跳，他连忙运气调息，花了些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过很快他就不能够再平静了，因为那一排看似温暖却裹满了杀气的火光，终于出现在目光可及的远方。看到敌人出现，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松了一口气——他们都是忠于曲椋风的军人，上战场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可怕，等待却是最难熬的惩罚。随着一片拉开弓弦时发出的钝响，北宫门杀意渐浓，等待已久的士兵们眼里出现了嗜血的渴望。唯一淡然自若的是曲椋风，他默默在城楼上看着远方逼近的军队，暗自计算着敌方人数。而计算的结果令他不禁心如死灰——

对方的人数，起码是自己的两倍。

飞虎军加起来便有五千八百人，如果是原本的莲君师，也许还可以与之一抗，可如今就义的就义，叛逃的叛逃，剩下的莲君师也就只有三千人。而此时，敌军显然有了增援，而且很可能就是那支一个人的战力顶两个优秀士兵的暗杀军。曲椋风也和他们交过手，知道他们的实力，自然此刻也深知处境不妙。

不过起码，西宫门的攻势绝对没有这么凶猛，这是唯一让他略感安慰的地方。

远方那一排灯火以飞快的速度向北宫门推进，星星点点的火光活像恶狼在黑夜里精亮的眼眸，贪婪地紧盯着宛如一块待宰肥肉的北宫门。派出去的斥候回来报告，对方领军的正是莫言。曲椋风暗暗皱了皱眉，不知道那个诡秘如魅影的漠是否在这支主力军中。不过无论他在不在，有了暗杀军支持的飞虎军已经具有了可怕的力量。彩国的王师与任何国家的王师都有一个通病，那便是不懂得如何杀人。如果让他们列队摆阵，曲椋风自信他靡下的战士们是彩国最优秀的，但是如果单比如何最块的杀光对方，恐怕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而现在的莫言既然带来了暗杀军，就明摆着不是要跟他曲椋风比战略、比阵仗，而是真刀实枪，进行单纯的杀戮比拼。这一役，曲椋风可谓下风占尽，然而他却并不太在意，即便对方真的只是要蛮干，他便以计克之便是。俗话说，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那是戏；情理之外，意料之中，那是计。既然拼实力拼不过，他便要好好的玩弄一翻情理与意料。

一声令下，弓箭手全部拉开弓弦，等待着敌方的临近。刚待敌方进入射程，曲椋风便下令攻击，刹那间，放弦时那一声铮铮的绝响齐刷刷震破天际。声音方起，曲椋风已经听到不远处乒乒乓乓一阵举起兵刃的声音，唇角一勾，一个淡淡的笑容已然悬在嘴边。

他放的这一阵，竟然是空箭！

守城方的第一拨攻击一向惯用箭雨，飞虎军不是傻子，以莫言的智力和战力，不可能没有专门的防备措施。果不其然，远远地听到放弦之音，飞虎军已经飞快地高高竖起屏障盾牌，黑亮的大盾如玄色浪潮一般拔地而起，目的很明确，便是要将那些扑面而来的箭锋吞进这滔天大浪中。

如果——他们迟迟等不来早该到来的箭，这些人又会做出什么反应呢？曲椋风淡淡地笑了。他已经看到飞虎军犹豫的放下前排的屏障，疑惑的看向城楼，不解本该射在盾牌上的箭去了哪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当然是莫言，他一声：“小心箭雨！”刚说了个“小”字，曲椋风的左袖突然闪电般挥动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银芒破空，瓢泼箭雨抓住这短暂的空隙劈天而来！

来不及反应的飞虎军，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轮箭雨，待他们在枪林弹雨里勉强竖起屏障时，弟兄已经阵亡不少。莫言面色铁青，却没有丝毫退却。他将是这彩国天下的一国之君，又怎么会允许自己为了这么一点失算而垂头丧气？一声令下，一时溃散的叛军已经重新聚集起队伍。就在此时，一人策马奔到他身侧，正是当时伴在漠身边的纤细军师。

“陛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那人的嗓音依然温泽，不紧不慢，“莲既然有第一招，就一定有第二招！此时若大军压上，难保不中他的计。”

莫言皱起眉头，眼中略有愠怒之色。就凭他精心培养的绝佳的战力，如果正面对抗曲椋风是很有胜算的。谁想到如今中了他的第一着后，他的法宝竟然没有用武之地，着实令人窝火。强压怒火，他低声问：“不大军压上，难道让我在这里等着吗！”

“陛下请务必冷静，就算是等着，也总有先动手的一方，只要陛下沉得住气，就一定能抓住机会。”那书生样的人面色如常道。莫言听罢又是一阵怒火中烧：讲什么废话，曲椋风是什么人，他莫言跟那个清淡的人比定力，能有几成胜算？！刚欲呵斥，只听那人继续道：“何况现下不必等待。”

“此话怎讲？”身后还有千人大军等着他下令，实在耐不得这家伙慢条斯理地卖关子，莫言皱了皱眉，追问道。

“陛下的军队个个都是精英，而王师呢，精英早就跑光了，剩下得要么是些榆木脑袋，要么是实在没地方去的潦倒之士，剩下唯一一个烈枢密使，再怎么也是个女子，除非天降神兵，否则不可能有力挽狂澜之能，依我之见，只要陛下除了曲椋风，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书生显然了解了莫言的不耐，加速说着，语气里透着一丝圆滑和骄傲。

“你的意思是……清君侧？”莫言双眼炯炯有神，嘴角已经勾起一丝赞许的微笑。

“正是。”那人频频点头，笑容诡异，“陛下请想，如果我们把公开的矛头只对准曲椋风，并宣称目的只是他，不是别人，他手下那些潦倒的人会怎么做？”

听他这么一问，莫言却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沉吟道：“不会，曲椋风是什么人，你没有亲眼见识过他谋略上的可怕。他当年能够亲自请皇上罢相，就是有了之后反败为胜的远见。他的人毕竟在他手上，他一定有办法让我们无法动摇他的军心。”

书生听了也是一愣，他的确没有想到曲椋风超凡的能力。沉吟片刻，他突然又笑了，一如刚才一样诡异扭曲：“那么陛下，如若抓得不是士兵的短处，而是曲椋风的短处呢？”

莫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惊讶的一笑。他回过头去，目光越过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马。目光所及之处，是战战兢兢的王都民舍……

“传令下去，第一步兵、第二骑兵攻门，其余按兵不动！”

此时此刻，西宫门的士兵们却迟迟没有等来他们的主帅。

雨中的两千烈火军严阵以待，虽没有因洛河的消失而乱了方寸，可到现在为止发令的都是副将，士兵们必然有些猜测，也就难免稍有心神不宁。毕竟他们效忠的烈枢密使实在太过奇特，几天前刚刚因为叛国被投入大牢，后来又因立下大功而放了出来，此时还重新成为掌握烈火朝存亡的头号将领。他们心里虽然并不猜忌，但对于这位行事向来没有准谱的女帅，士兵还是有些不安的。幸而攻击西宫门的敌军数量不多，而且实力并不强大，好象是专门来送死的一般，与骁勇善战的烈火军一比，实在算不得强敌。

而事实上，这支军队的确是来送死的。

他们是莫言手下的一堆没有被挑进主力军的残兵，此番攻击西宫门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而已。一要拖延烈火军的时间，以保证在北宫门被攻下之前，烈火军无暇支援；第二便是，等待着北宫门战况一定，那个神秘的杀手就会赶来西宫门，而到那个时候，这支残军中仍然活着的人，也许就会一直活下去了。

而洛河之所以没有出现，不是因为她不想来，而是因为她来不了。

因为消失不见的潮姬竟然就藏在宫里，洛河不知道她是如何从王爷府混进宫的，只是当她拿着长剑站在洛河前往西宫门的必经之路上时，洛河的确花了不短的时间，才认出她是那个素来孱弱的莫潮姬。

她会舞剑，而且舞得很不错，至少比洛河这个初学者要好上许多倍。她突如其来的第一剑就差点伤到洛河，幸亏洛河反应极快地侧身，用力之大使得她几乎没能保持住自己的平衡，这才堪堪躲过潮姬凌厉的剑风。呼吸尚未平整，潮姬竟又是一剑破空而来，情急之下洛河拔出烈火剑胡乱一挡，只听得咣当一声，虎口一阵震痛。如果真要近身比剑，洛河自然拼她不过，撤剑后她疾退五步，所幸潮姬没有继续追来，似乎终于沉下心来准备开口。

怎么办。努力平复着刚才大起大落的情绪，洛河的脑袋里飞快地转着。潮姬此刻突然对她出手，似乎是证明了自己亦是皇室血脉，难道眼前这个美貌如花的女子真的是烈火朝真正的公主？洛河目光黯淡了些许，几丝精光从那双暗芒涌动的眼中一闪而过。她生命里有十六年都不是在这封建的时代度过，所以并没有惧怕权贵的习惯，即便对方真的是公主，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麻烦。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赶到西宫门，尤其是还尚且搞不清楚莫言的主力军在哪里的情况下，如果西宫门糟到猛烈攻击而她却不在，就真的要酿成大祸了。

右手暗自握紧烈火剑，洛河默默的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以保证必要时身体能够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反应。因为小心地提着气，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王妃娘娘，好久不见。”

莫潮姬的表情一扫往日的娴静温柔，冷冷的笑容刻薄地出现在她的唇角：“王妃娘娘？人都说烈枢密使聪明绝顶，却不想原来如此糊涂。”

看来，王妃果然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下定了决心，洛河回以一笑：“在下愚笨，还请娘娘赐教。”

“哼……装傻的法子也许能骗过游罹天那个西贝货，却骗不了我！”莫潮姬挑起一根细若柳枝的墨眉，她本就美若天仙的面容被残忍与讽刺的表情雕刻得越发生动，竟无端生出一丝妖艳，“你的本事的确通天，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罢她一剑劈来，这一剑辟得极快极狠，似乎这个女子将她全部的怨恨都倾注在洛河一人身上。洛河大惊，只觉得一道凌厉的风自她头顶破空而下，纵然她集中的全身的力量想要躲开，却依然被她一剑砍伤了左臂。顺着剑风的力量就地翻了个跟头，洛河单膝跪在地上倒吸冷气——这一剑的力道相当了得，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左臂的伤口定然不会有多浅，为了不扰乱自己的心神，洛河决定一眼都不看自己的伤口。她低着头，发丝散乱在她的额前，遮住了那双正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潮姬满以为她疼得已经不能忍受，刚要奚落，而眼前人的姿势已经瞬间变化了！洛河的后退突然用力，她仿佛一只全身紧绷的豹一般以一个扑地起跑的姿势钉在地上。潮姬眼前一晃，她已如一道闪电般猫着腰冲了过来，手上的剑挥动的同时她已经被那只气势凶猛的猎豹扑倒在地，随着一阵冰凉的触感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潮姬的一声惊叫被声声的堵在了喉咙里。

“你……小人！”潮姬显然不能接受洛河以这样一个犯规的野蛮动作将自己制服，在烈火剑的压制下，她完全丢弃了以往的风度，咬牙切齿地骂道。

身后人对她的回答是一声冷冷的笑：“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关于这一点，我自信公主殿下还是应该向我学习的。”

“哼，公主殿下？”潮姬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讽刺，朱唇一撇，一个讥诮的笑容已经显露于嘴角，“我如果是公主殿下，何至于要一人一剑到这里和你拼命？”

不是公主？洛河眼神一紧，手上的力道又多加了几分。明显感觉到身后人的怀疑，潮姬的身体反而放松下来：“烈枢密使，你不相信我吗？”

“你若不是公主，为何要帮助莫言？”洛河沉声问道，“这个王朝于你并没有亏欠，你为何要与之为敌？”

“是啊，我也常常问自己，为什么？”潮姬嘴角滑出一个惨笑，她的声音在一瞬之间变得凄凉哀苦，“这个王朝的确没有亏欠我，所以……我恨的也并不是这个王朝！”

恨不是这个王朝，却来攻击她……洛河眉毛一挑，那看来她恨得是自己了。左臂的伤口痛感渐增，她已经感觉到一阵冰封似的冰凉。决意不再和她浪费时间，洛河直接将烈火剑紧靠在她的脖颈上：“为什么如此恨我？”

潮姬似已经完全放弃抵抗，顺从地挨着她的剑低下头。[奇`书`网`整.理提.供]沉默良久，洛河只听到她发颤的声音伴随着霖铃雨声一字一顿地回响在潮湿的空气中……

“因为他爱你。”

表情不由得一怔，洛河的脑中一片空白。她说的是谁？游裂月？还是莫言？难道连她也是个为情所伤的可怜人，迫不得已之下才来颠覆这个可悲的王朝？意外地，潮姬并没有趁洛河这一刹那的失神而施力脱身，反而安静下来。方才那五个字已经像巨大的浪潮一般击垮了她，她的所有恨意和执著都随着这艰难出口的五个字逝去了，只留下一腔空荡荡的悲哀：“他眼里只有你了，只有你了……我嫁给游裂月时他说他会救我出来，然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哪还有半点我的影子？”

原来是莫言……洛河的眼中一片空茫。这意外的消息并没有让她有任何的沾沾自喜，反而刺激了她心中本就波涛汹涌的悲凉。自己来到这个王朝，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可既然是个错误……为什么她的灵魂仿佛像等待着这个三千年的轮回一般，指引着她前来？难道就是为了折磨她，折磨每一个人么？

“对不起……”她轻声道歉。虽然并不觉得道歉有什么实质功用，她还是决定从道德上向潮姬赎罪，“但是你要相信他……他最终会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他身上的罪孽和责任太多，也许他根本就承受不了……而能够救赎他的人也许只有你，我做不到。”

听到这些，潮姬略感意外地回过头来。这一回头，烈火剑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她却浑然不觉般，怔怔的望着眼前一身戎装打扮的洛河。这个少女的周身此时仿佛氤氲着一圈淡淡的金光，在深沉的雨夜下竟显得有些神圣。盯视她良久，潮姬蓦然觉得自己的美貌在一瞬间苍老起来，变得不值一提。

“能够救赎他的人只有你……”

凄然一笑，她缓慢的摇了摇头。她的笑极美，却哀伤如水。那丝笑仿佛安慰，又仿佛恍然大悟……她一生都没有这样笑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笑起来是否很漂亮。只是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自己已经错过了所有的机缘，而唯一能够得到救赎的，既不是她也不是莫言。心意已定，她迅速地抬手拨开已经没有多少力道的烈火剑，洛河大惊之下连忙后退数步，却并没有看到潮姬扑上来。迷惑时，眼前的美貌女子已经举起自己的长剑，剑锋斜斜地对准自己的咽喉。

大惊失色之下，洛河骇然大喊：“你做什么？”

“今晚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你总算没让我失望。”转念间，她似乎又成了那个温婉贤淑的病弱王妃。她累了，她真的好累……追随了这么久，连自己都腻烦了，也许今夜的了断对嫉妒成狂的自己也是一种救赎，“我不想被你当作人质，成为他的羁绊……也许他再怎么专情于你，也多少会顾及到我的安危。”

洛河半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怔怔的望着眼前绝美的女子，似乎明白她的话，又似乎不太明白。正在迷惑中，一片刺目的血红突然如暗夜中的玫瑰一般妖异地怒放在自己面前，潮姬一剑割断了自己的咽喉，点点鲜血随着她的动作而飞溅到洛河的脸上。心中既惊又悲，洛河已经完全不能作出任何反应，只得眼睁睁的望着莫潮姬宛如一只断翅的蝴蝶一般飘然落地，鲜血浸透了她身上碧色的衣服，也浸透了一片土地，随即被大雨冲刷成一片狼籍的暗红色……

“最后，请你……救救他，上天对他已经足够残忍，我请你……起码让他走得幸福……”

北宫变

北宫门，大战正酣。

沾满血迹的兵甲与尸体已经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几乎将高大的北宫门埋住了三分之一。叛军只派出三分之一的兵力攻门，显然并不打算凭借这三分之一的力量攻下曲椋风的防线。在莲丞相的精妙布局下，空有箭雨，地有妙阵，飞虎军派出的兵力已折损大半。相对的，混淆在这支军队里的暗杀军也漂亮的解决了不少王师士兵，然而小固不可以敌大，弱固不可以敌强，十几个暗杀者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眼看王师渐渐占了上风，曲椋风的眼色却渐渐冷凝起来。

既然不可能凭借三分之一的兵力攻下北宫门，莫言这么做的用意何在？难道只是为了消耗他的兵力，然后打上个持久战？一方攻，一方守，打持久战显然是对叛军不利，为何莫言要出此下策？然而，王师的军队显然已经有些不耐……他如雪一般的清冽目光居高临下的扫过战场的阵营，赫然发现了莫言大军的阵势正在慢慢移动！

“陛下，差不多可以了。”书生笑吟吟道，脸上没有一丝紧张，反而是莫言眉头紧锁，略有迟疑地问道：“万一他不肯出来，以我们的做法，日后定会招来无数骂名……”

“日后的事考日后来想办法，眼下重要的是解决当务之急。”书生不卑不亢地反驳道，“况且，他一定会出来的。如今夏洛河不在，唯一能制住他的便只有我们身后毫无防备的无辜百姓——以他的性格，臣敢保证他一定会出来！”

莫言闭目想了想，确定失败的概率小之又小，才郑重了点了点头，高声喝道：“莲丞相，请出来说话！”

见对方打出了飞虎旗，曲椋风眼色一沉。走上城楼，他淡淡地望着远处的莫言，不怒自威的模样连那位正统的皇家血脉都震动三分。

“莲丞相，你看清楚。我背后便是这王都的繁华市井……”莫言开门见山道，嘴角滑出一丝笑容，“这些，都是彩国的子民，是彩国的土地！如今你竟念着私情，护着那个一无所成的冒牌皇帝。当定罪叛国！”

曲椋风脸色一变，王师的士兵们也跟着一愣。本来恪守承诺誓死守卫烈火朝的他们突然被说成叛军，所有士兵都没能很快回过神来。莫言这偷换概念的一句威胁起到了绝佳的效果，每个人心中都微微有些动摇——到现在为止，他们守护的是一个根本不该当皇帝的皇帝！如果兵临城下的是真正的太子，他们似乎的确是叛军！

“莲丞相，还有你的军队们，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特赦你们的罪行，不牵连你们的家人！”莫言见自己的威胁奏效，再次朗声喝道。这一句使得王师军队躁动起来，然而，果然不出莫言所料，曲椋风一振袖，清朗的声音有如甘泉，潺潺地抚平了人心的躁动：“莫将军，你起兵叛乱，此时仍出言不逊，乃是对我烈火朝最大的亵渎。且不说你没有证据证明你才是真正的皇上，只看你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岂有一件是称得上光明正大的？如此作为，竟胆敢声称自己是先皇亲立太子！我堂堂王师的叛国之罪，岂是你可以说加就加的？”

“哼。”冷哼一声，莫言反而将头扬得更高，“莲丞相，无谓的挣扎少作为好。我再说一次，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曲某既然发誓效忠烈火朝，就绝不会反悔。”曲椋风淡淡道，话里带着对莫言的讽刺。

而莫言只当没有听到，笑道：“既然莲丞相如此决绝，也休怪小弟出此下策了！叛贼曲椋风，带着你的军队出来迎战！”

曲椋风哑然失笑——难道莫言以为自己真的会学那匹夫之勇，出去与他决斗？未免太小孩子气了！然而他的惊讶未逝，笑容已经凝固在唇角，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莫言的军队阵型动了，却不是对着城门，而是对着王都市井！

他竟然拿全城的百姓作为人质逼他出城门！曲椋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死，手渐渐攥成拳，自己将自己掐得生疼。惊怒在他心中燃烧不息，他万万没想到莫言竟然会如此不择手段，随意便将手无寸铁的百姓也卷入这场残酷的战争中！他的确抓住了自己的把柄……任何事都不会让他如此不知所措，除了洛河与百姓，而在他们之中，百姓又是他最最伤不得的要害。他一辈子都在为国为民，此刻又怎么可能为了保全自己的安全而弃全城百姓于不顾？依莫言的性子，他既说得出，也一定做的到。

一旦他出了城门，北宫门就将无帅统领，他以多敌少必然不可能得胜，而莫言则绝对会利用他回到城门的空隙向大开的北宫门大举进攻。而如果他不出去，整个王都就会因他一人遭到屠杀……

极度愤怒之中，他紧紧的握着拳。直到感觉到血液顺着他的手往下流时，他才真正下定了决心。保护人民是他的宿命和责任，无论任何时候他都不可能放得开……正因为太无私，反而促成了他对自己的残酷……下定决心的刹那，他的脑海里闪过她的笑靥，那个笑容如此甜美，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她笑得如此甜美，然而就是这张笑靥，仿佛将他的胸臆撕成两半，让他痛不欲生。

洛河……洛河……

抱歉，这一世也许终要亏欠你了，因为我，连那唯一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敢为烈火朝牺牲的好儿郎，全部随我出城门！”曲椋风冷冷的吩咐回荡在城楼上，让所有人都愕然的望着他，他淡淡的看着自己张口结舌的副将，低声说道，“我们出去后紧闭北宫门！无论如何都不准开启！”

“可是，丞相——”

“无论如何！”四个字仿佛千金一掷，重重地落在所有人的心上。

雨仍然没有停，虽然渐渐下得小了，却依然缠缠绵绵，仿佛从这世界被创造时就开始下落，并将永远延续下去一般。随着雨水浇灭了所有的火把，黑暗如同最浓郁的墨迹，已经完全吞噬了一切光明。黑暗中只能听到刀刃摩擦时冰冷的声音，宛如这世界上最残忍的挽歌，歌颂着为驻守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而失去生命的战士们……

然而，西宫门的王师士兵们并没有被这凄惨的挽歌击溃了神经，因为他们的指挥官终于在大雨中现了身影。洛河的出现使得军心大振，在他们最需要希望的时候，他们的神话来了，即便她只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人们也坚信她能够带领他们取得最后的胜利。也许是士兵们的情绪太过高涨，谁也没有注意到洛河脸上那抹淡淡的落寞，远远地她已经听到自己靡下的战士们激动的欢呼，然而这些声音在一瞬间似乎已经离她很远。潮姬最后的一笑仿佛梦魇一样萦绕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

“请你……救救他，上天对他已经足够残忍，我请你……起码让他走得幸福……”

让他走得幸福——洛河抬起头，冰冷的雨点打到了她的脸上。天空仿佛是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野兽，贪婪地想要吞噬她。洛河微微一笑，笑得淡然而寂寞。摇了摇头，她尽力驱逐一切不合时务的想法，凝了凝神，拔出了烈火剑。

幸福……她自己都还没能完全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又如何能让莫言幸福呢？她似乎从来都只会伤害别人，而从未给予过幸福。

“敌军数量？”还没有走上城门，洛河已经开门见山地问向正朝自己走来的副将。她没有工夫理会士兵们对她的到来而表现出的热情，眼下更让她情绪起伏的是目光所及处狼籍的战况。

“不太多，已经完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下！”李将军伤未痊愈不能担任副将重职，这个新上任的年轻人似乎对于他们在没有指挥官的情况下击溃了敌人而感到非常自豪。他骄傲地向河汇报，希望能够得到眼前面目冷峻的少女一个赞许的微笑。

然而他换来的只是洛河比刚才更加冷峻的表情。如此轻易的大败敌军，洛河已经敏感地猜测到了北门的战况会有多么惨烈。心中微微打起鼓来，一丝不祥在她心里如大雨拍起的烟雾一样升腾，模糊着她本该理智的思考。思念里那个白色的身影，现在似乎正在被她眼里的血色慢慢侵蚀，慢慢染成一朵鲜红的血莲……她对他的实力当然是信任的，然而现在她却感觉到莫大的孤独，这种孤独比任何不祥都要强烈，好象他离开了她一样……

但她却无法到北宫门去看看他。她同他一样清楚自己的责任，所以现在她只能用一个信念来安慰自己——这是他所爱的国家，所以，她必须守护它！

“全军布阵，松松垮垮得像什么样子，忘了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吗？”紧紧蹙起眉头，洛河高声下令让王师把警戒提升到最高。这种时候绝不能有一丝疏忽，特别是在敌军故意用软弱来刺激你，并寄希冀于你有一丝疏忽的时候。

被洛河生硬的声音吓了一跳，年轻的副官忙不迭地重复了枢密使的命令。西宫门的王师训练有素地迅速聚集起涣散的军心与队伍，将苟延残喘的飞虎军围了个结结实实。眯起眼观察战况的洛河一定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杀气是多么浓重，浓重得让身边的副官一直有些心惊胆战——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身边的少女看起来已然是勃然大怒了。

“左翼军抄上！这些人只是傀儡，用不着留活口，一律杀！”

“他们想从右侧门趁虚而入！三分队立即补上缺口，近门者杀！”

“大军不动，弓步队准备，等敌人进入射程范围内，杀！”

毫无挑战性的，洛河灵敏地判断出了敌军所有的动作。一连串冷冰冰的“杀”字下来，她仿佛化身为暗夜的恶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多杀气，然而仇恨竟就这么没来由地在她心里滋长了。她恨不得亲自杀光所有的飞虎军，她只要看到那面旗子就觉得嫌恶非常。就是他们——是他们杀死了柳玉寒，也是他们让她和曲椋风不得不天各一方，用自己的生命和爱情作为赌注去战斗。

在这个刹那她突然觉得柳玉寒的灵魂与自己的融为了一体。她眼里有熊熊的火焰，那是在归去山下那场烧死了两万风流帮成员的大火——然而此时她已经不再难过了，她的心中只剩下了愤怒。

洛河精准的判断，加上布阵颇有心得，王师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掉了所有的敌人。方才还狼烟四起的西宫门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尸体，刀枪，战马……所有的东西都被印上了死亡的印记，乱七八糟地横亘于大雨之中。虽然打了胜仗，西宫们的烈火军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欣喜，他们奇迹般的没有欢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深的黑暗中。

现在不只是洛河，所有人都压抑地感觉到了巨大的不祥。这不祥比任何恐惧都要让他们胆战心惊，就好象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潜伏着一只巨大的猛兽，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一样。雨落在铁骑上的玲珑之声变得狰狞而诡异，战士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比刚才用生命去战斗时更加害怕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前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后的北宫门又正在发生什么。比起战斗，这样的等待让他们更加难以自已。

洛河与他们的心情如出一辙，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眼前的黑暗很危险，她几乎是认定了这一点。也许那个鬼魅般的暗杀者就潜伏在这片浓得化也化不开的黑暗中。这本该是一件让洛河感觉到棘手的事情，然而现在，是另外一种让人害怕的想法占据了她的思考。对于眼前暗杀军的防范和守护西宫门的责任感都没有能够驱使她，她的身体完全被一种冲动控制了——她要去北宫门，现在，马上！

这样的安静熄灭了她的仇恨，却让她越来越不安，起初她以为只是自己的幻想作祟，然而后来她发现不是的。这的的确确是一种强烈的预感，让她坐立难安的预感。她必须去北宫门，否则她将会失去她的一切——与其型同废人的留在这里，不如去北宫门做她应该做的事！如果她看到莫言对曲椋风做了什么，她发誓她会让他走得格外“幸福”！

向目瞪口呆的副将交代了一切，洛河扔下莫名其妙的烈火军跨上了“红豆”。临行前她回过头，尽自己最后的责任感向正瞪着自己的军队们报以一个鼓励的笑容：“一刻也不要松懈！即便你们面对的是最可怕的黑暗与妖魔，你们也要时刻记着自己身为护国战士的荣耀！”

喊完着最后一句，她对身边的副将轻轻一笑：“希望还能够再见到你。”一句说罢，没再理会副将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洛河一夹马腹，红豆长嘶一声，扬长而去，只留下滚滚烟雾，在雨中，慢慢丧失了生气，最终缓缓地重新铺在了湿润的地面上……

所有的战士们就这样目送着自己的指挥官绝尘而去。他们的目光里有不解，也有钦佩。然而突然，方才兵器相交时奏响的挽歌，又如同天边传来的召唤一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缓缓吟唱起来，不曾停歇……

================================================== TO 最后的微笑：谢谢支持，这里会有莫言的番外！关于你的问题，在上一章的侧栏里我已经回答过了哦，请去上一章看一下吧，在这里不再重复回答了。谢谢。

给大家的留言答复在右边～

镇魂歌（上）

好象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那也是个初春，莺飞燕舞，鸟语花香。三月初三刚刚过去，这个萦绕着春天气息的日子宣告了寒冬的结束，同时也挑起了那年的第一蓑杏花烟雨。这一年的春天格外温暖，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所有的草都绿了，所有的花都开了，大地笼罩在一片盎然的生机中……

然而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彩国上下，没有人觉得开心。因为就在这个暖得不似人间的初春，他们尊敬的皇帝因风寒而与世长辞，而遵照这位伟大皇帝的遗嘱，那位刚满十一岁的柔弱皇太子，即将成为统领全国的下一任彩国皇帝。没有人看好这位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的孩子，虽然这是个善良的皇子，却善良得让人无法信任。

人们都在为彩国的未来担忧，他也一样。虽然只有十四岁的年纪，他已经学会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忧心忡忡。他从小就有过人的才能，对政治的分析往往比自己身为朝廷官员的父亲还要在行。然而他从来没有刻意炫耀过自己，他是个淡然得近乎冷漠的孩子。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植物能够倾听他的心声，也只有书本文字，才能够欣赏到他超人的才能。

但是在跟随父亲进宫谒见新王时，即便是淡然如他也微微皱了眉头。眼前比自己小三岁的少年似乎永远带着惊恐的表情，无论对谁，都是满眼的清澈。这个善良的少年就像一阵和蔼的香风，在这阵香风里，他脆弱的外壳中的心灵正在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痛的美好气质。别人只看到了他的壳，而本来对这位皇帝颇不以为然的他却看到了内里。

“我叫游罹天……”面貌娇柔的皇帝轻轻开口，嘴角抿着一丝温柔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仿佛就在那一刻，两个少年的宿命轻轻的相逢在恒星的轨道上。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来自天外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了他所有的职责，在那个瞬间他清楚的领悟到了自己背负得是怎样的一个使命。

那一天，那个淡然得仿佛冰雪的十四岁少年，作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从来都不对任何人表示热情的他，竟主动向新任的皇帝俯首称臣，并交给皇帝他从不离身的红玉作为忠诚的保证。

“臣曲椋风……誓死守卫烈火朝。”

三年过去，他作了丞相，成为了烈火王朝顶梁柱般的人物，一个官号“莲”，在彩国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可磨灭的传说。

而七年后的今天，他再一次听到了那来自天外的声音。那个声音提醒着他，叫他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这样的提醒使得他在北宫门在自己身后戛然关闭时，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他怕一旦自己在那狭窄的门缝里看到一星半点她的影子，他就会立刻丧失自我。

于是他不得不向前看，而眼前是黑压压的飞虎大军，正带着残忍的笑容，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像一条贪婪地盯着猎物的响尾蛇。

一袭白衣的他，在飞虎军黑亮的铠甲中显得有如万绿丛中一点红。他听到大门在自己身后关闭的声音，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国家，他的幸福，还有他七年前给过承诺的少年，全都被他迫不得已的决定关在了身后，而他却要投身于一个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和身体像撕裂一样疼痛，她的笑靥和彩国的宏图正在他心里进行着一场残忍的搏斗，残忍到无论谁赢，他都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他不是一个将一生都献给国家的男人，如果他没有遇见那个精灵古怪的现代少女，如果他允许自己去逃避一切……这些“如果”被他的心里的魔鬼一次又一次的吼了出来，而曲椋风就是固执地不去回答。

他知道自己没有回答的资格，因为责任于他，比什么都重要。

“誓死守卫烈火朝！”黑暗中，他重复着当年说给游罹天的誓言，这一次，他是说给自己听的。莲花剑带着清白的剑风出鞘，刹那间便横扫了三个飞虎士兵，携着晶莹的血珠，直指苍天！策马狂奔，他带着跟随自己的二十余人，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敌人的军队中。那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知道莫言和他的军师就藏在这黑暗的最深处，而他冒着生命危险出了北宫门并非为了白白送死，所以那最黑暗也是最危险的敌军中心，就是他的莲花剑最后要刺杀的地方。在无穷的黑暗里，他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正挣扎着反抗，拼命不让自己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所吞噬。

“莲大人……”站在城门上的副将感觉到自己眼眶的湿润。自从曲椋风告诉他自己的决定是，他就感受到了无比的震撼。这种震撼比一切儿女情肠都令他感动，在那一刻他第一次触摸到了这个平日里冷漠寡言的丞相所背负的巨大的责任。也是第一次，他感觉到了身为一个军人的自豪。作为自己的上司，曲椋风负责的教会了他最后一样东西——也许这世上有很多想要守护的东西，但每个人终有一种责任，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烈火朝有臣如此，乃大幸！他有帅如此，乃大福！

抬起手拭了拭眼角，这位铮铮军人流下了一滴眼泪。

大雨依然，雷电交错着奔驰在皇宫的上空，那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雪里站雪白的四蹄此时已经被泥水浸染成了灰色，却还在不懈的交替着。红豆跑得很快，溅起的雨水有很大一部分泼到了骑马的夏洛河身上，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奔跑，奔跑，更快的奔跑……心里的预感越发强烈，她恍惚得觉得自己坠入了无穷的黑暗中。离北宫门越来越近，她却越来越晕眩，心里的害怕如同野草一样疯长，她却不能允许自己犹豫一刻。他在前方等着她——她要去看看他，即使不说话，只是让她看他一眼，就看一眼也好……

北宫门近在眼前。远远地她看到了紧闭的大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北宫门没有被攻破，这个消息让她的身体一下子放松起来，驾着红豆的姿势也开始趋向于悠闲。策着马慢吞吞的走近宫门，她挑起眉，四处寻找着曲椋风的身影。他穿着白色的衣服，理应很好认才对，但纵使她足足看了莲君师四遍，也没有找到一个类似的身影。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慌忙拴好马冲上了城门，不顾士兵们看自己的眼神是多么异样。

冲上城门后，她一眼便看到了他。

他是那么耀眼，在海洋一般汹涌的黑暗中，他就好像一颗明星一样惹人注目。但洛河却完全不为他的光芒所动，她的眼里只剩下茫然，无穷无尽的茫然，这迷雾般的不知所措有如潮水一样击垮了她。那一个瞬间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根本不能相信那个拼杀在城墙下的人就是曲椋风。她的眼睛在一刹那失去了焦距，形同一个木偶一般，呆滞并茫然的看着远处那个逐渐被黑暗吞没的白色身影……

“他答应过我……他不会抛下我一个人去战斗……”喃喃说了这一句，泪水终于决堤一样汹涌的冲出了她空茫的双目，而她只是愣愣地盯着城墙下那个悲壮的白影，“他答应过我……他不能食言……”

她的目光茫然的四处游走着，直到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用来开门的齿轮。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她的双眼突然闪烁起可怕的光芒。再也没有多想，洛河如同一只发狂的小兽一样冲下了城门，用力推开了一切阻挡她道路的人。在石阶上她不小心绊倒了，血液从她的膝盖上流了下来，但她浑然不觉地爬了起来，踉跄着继续向下冲。她好像丧失了所有的感觉，现在她的眼里只有那扇紧金关着的宫门，好像它是她唯一的希望和信念，甚至是她的生命！

“打开，打开！！让我出去……快开门！！”那扇门连自己越来越近，她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笑容，一边狂奔着，她一边高声喊叫，“打开门！”

“烈大人！！”然而这一句厉声的阻止却打断了她最后的希望。她惊讶的回过头去，看到泪流满面的副将正向自己飞奔过来，“不能开门！丞相的吩咐，无论如何门也不能开！”

“不能开？”她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然而与此同时，眼泪也疯狂的在她清秀的脸庞上肆虐，这一瞬间，极度的悲伤和极度的嘲笑同时在她美丽的面容上展现，那场面令人忍不住心痛，她就像是只失了控的木偶，完全丧失了支配自己的能力，“你在开玩笑！快打开，打开！让我出去，我要出去救他！！！”

说到最后时，她伪装的语气完全变成了嘶喊。一旁的副将完全怔住了，他从没有见过这个号称烈的少女如此歇斯底里的一面，正如他没有见过曲椋风如此疯狂的举动一样。好像有一把刀在胸腔里乱绞，他感觉到一阵心痛。但是他不能开门，因为一旦开了城门，曲椋风一切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刚想开口解释，眼前的少女突然跪倒在他眼前！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洛河一把抓住了眼前人的衣摆。现在她不要自尊，不要颜面……她什么都可以不要，“把门打开……把门打开啊……我求求你……开门，开门……”

震惊之下，副将没有能答出任何一个字。所有的士兵全都怔在当场，他们无一不被这个少女所震撼。心痛如风暴一样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很多人都转过脸去选择了逃避。他们不忍心再看着这个平日里伶俐得像只狸猫一样的恣意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可怜的样子。

没有人理会自己的哀求，洛河明白自己是彻底孤立无援了。她垂下了头，也松开了抓着副将衣服的手。两只手在地上紧紧攥成了拳，泥水将它们弄得很脏。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现在它们只是被沾满了泥水的废物，什么也不能做……

柳玉寒离开的时候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次，连他也要逼得她成为一个残忍的人吗？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

“烈大人，烈王朝需要你……”轻轻地，副将艰难地开了口。他的一句话把洛河彻底的拉回了现实，她眼里的痛苦在一刹那间发挥到了极致。副将说得很慢，但字字珠玑，“莲大人……已经走了，我们不能再失去你。烈大人，万万不可让莲大人一片良苦用心白费啊！这彩国上下……还需要你来守护！”

守护，守护……洛河的泪汹涌而下，她终于伏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她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号啕大哭过，但她也从来没有这样疼过，即便是在叱落轩的大船里她用簪子一下下扎着自己的腿，她也没有这样痛。绝望就像一把刀，狠狠地将她戳得千创百孔。

彩国，她凭什么要去守护彩国？没有曲椋风，彩国对她一点意义也没有。可是她却不能抛下这个国家，因为这是曲椋风所在意的，甚至比在意她还要更甚……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抛弃另外一个？以为他也如此吗？

“你答应过我的……明明就……答应过……”低沉的呜咽声自跪在雨中的少女的喉咙里发出，这个曾经发号过无数命令的声音此刻正脆弱地颤抖着，好象一个受伤的孩子。洛河的眼里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她只是一遍遍的呢喃着，试图让自己的语言变成一把刀，狠狠地刺伤自己，好让她麻木的心能有一点点感觉，“我恨你……我恨你……小人……我恨你……”

大雨瓢泼而下，狠狠地砸在她的身上。她的心已经死了，没有了任何感觉。猛地抬起了头，少女用尽了自己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撕心裂肺的大喊道：“我恨你！！！！曲椋风！！！！！”

镇魂歌（下）

我恨你，曲椋风——他的动作陡然慢了一拍，酸涩的感觉立刻刺伤了他的眼睛。

就在这一个刹那，有无数道剑光在他的眼前闪电般的掠过。痛苦从身体的每个部分传来，可就算是这些疼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心中疼痛的一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三刃剑，同时刺伤着自己，也狠狠地伤着她……

如果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爱上她——为什么他当初，明明知道自己的责任，却还是如此没有自知之明的尝试去碰触那遥不可及的幸福呢？

机械的一次次挥剑，他把自己变了杀人的机器。即使挥出的每一剑都要花费掉他相当的体力，即使他麻木的动作使得敌人一次又一次找到了攻击他的空隙……他却不能停，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使用他华丽的剑法了……

失去了内心深处最重要的东西，他已经没有办法再自如的使用剑。他的右袖口空空如也，雪白的衣服被染成了鲜红色——比蔷薇还要红，比血更红。跟随他出来的弟兄们已经接二连三的死在了暗杀者残忍的刀下，顷刻之间只剩他一人仍然在无穷尽的黑暗海洋中奋力地挣扎着。天地间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他将要不断地拼杀，直到自己流光最后一滴血液为止。

这一辈子，他把他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国家。从他对游罹天发誓忠诚时开始，他就丢了自己。而如今……唯有她才能让他的灵魂回来，仿佛她穿越了千年的光阴，只为还给他一个灵魂……

是否这就是他们的羁绊？她来到这里，只为了还他一个债——然而，他们却必须要用永世隔离作为代价？

左腿又被狠狠划了一刀，曲椋风想一匹失了前蹄的马一样跪倒在了地上。绝望如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然而他却不得不逼迫自己站起来，继续挥舞他的剑。

他再也不能忍耐心里的痛苦，他再也不能负荷她为他而流下的眼泪。他将他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他的莲花剑上——这把剑将为他保护他的国家，保护他的子民，同时也会保护她！莲花剑仿佛化作了无数的清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横扫了整个飞虎军。他的马被射杀了，他身上的伤痕血流如注，但他从未停下……他像疯子一样奋力挥舞着自己的剑，在庞大的黑暗中艰难地前行。对方似乎永远也杀不完，总有无数的黑暗挡在他与莫言之间……但他不能放弃，他不能允许自己放弃……

他的泪痕洗去了他脸上的血痕，这是他第一人在人前哭了出来。

眼泪无声却汹涌的肆虐着，他却紧紧咬着牙。体力正在流失，他却依然用力地挥舞着莲花剑，在这生命流逝前的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为他所守护的人而战斗！

与此同时，她的眼泪也在肆虐着。洛河安静地站在城楼上，默默地看着曲椋风一人拼杀在黑暗的海洋里。他的身影看起来如此的寂寞，好象浩瀚夜空里唯一的一颗孤星。洛河就这样不言不语地注视着他，以单薄的身体抵抗着夜晚的寒风。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而她的左臂上血流如注，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横亘在她雪白的胳臂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的痛，她一样承受着。他挨了多少刀，她就刺了自己多少刀，他的每一个挣扎，痛得都是她的伤口，他流出的每一滴血，也混淆着她的血……

“看到了吗，你的痛，我也感受到了。这是我们的约定，即便你任性地不去遵守它也不行。我不会再让你孤独的，所以即使你想抛下我一个人去承受痛苦，我也……不会再放手了！”

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慢慢地滑了下来，在石制的栏杆上摔得粉碎。她身后的副官和士兵都没有打扰她，他们都在为他和她的牺牲而祭奠。过了今夜，他们都将是彩国新的传奇，然而——又有谁知道在这传奇的背后，他们背负着怎样巨大的悲伤和痛苦？

他必须要背对着她，独自一人面对危险和黑暗。

她必须要正视着他，遥远地目击他的孤注一掷。

为了这个传奇，他与她都以自己的心作为了代价，他们的心同时死了。

他在茫茫的黑暗中继续拼杀着，然而他的力量已经不足以让他能一剑杀死一人。他的步伐变得沉重，但他仍然没有停止；他仅剩的左臂伤痕累累，但他满不在乎；他雪白的衣衫被鲜血染成了一片猩红，但他充目不视……为了这个国家，他将献上他最后的承诺——“臣曲椋风，誓死保卫烈火王朝！”

现在他终于要兑现他的承诺了，他最后的笑容甚至有些释然。远远地他终于看到了莫言，但他似乎已经没有冲过去的力量了。尽管如此，他依然踉跄着，一边不服输地胡乱挥舞着莲花剑，一边蹒跚地走了过去。他一步深一步浅的走着，眼前被血色所蒙盖。现在他要为他的承诺做最后一件事……莫言没有从曲椋风面前逃走，而是抽出了他不离身的配刀。他的这个动作使得所有飞虎军的士兵都不再向曲椋风挥刀，而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他们其实不愿与曲椋风为敌。他们也曾敬爱这个彩国的支柱，他们也曾经在他英明的统治下生活。现在他们不得不向他挥舞手里的剑，但是他们依然为他最后的决定和拼杀所震惊。莫言一样如此，他对这个令他叹服的对手表现出了相当的尊敬——他没有命令别人去杀掉曲椋风，虽然现在杀了他似乎很容易。但他决定亲手给予曲椋风一个结束。

费力地走到了莫言面前，曲椋风的目光璀璨如星芒。他看着莫言，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悲哀。他并不恨莫言，到今天他所做的一切都纯粹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而已。他也并不为即将对真正的天子挥剑而害怕，这只是他为了国家而做出的选择罢了。

“你终于来了，曲椋风。”莫眼的目光冷若寒冰，他注视着眼前满身血迹，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的男子，一丝仇恨突然从他深邃的瞳孔中散发出来，“我等了你很久，现在你终于来了——样子这么可怜。”

曲椋风淡淡的望着他，将注意力转移了一些在支撑自己的身体上。他的目光微微有些不伤人的凉意，就像他平时一样。沉默良久，他慢慢开口道：“洛河她一直很喜欢你。”

他的声音里血液凝固所带来的嘶哑，但莫言完全不以为意。听到洛河的名字，他的目光里爆发了愤怒的火焰：“够了！不要提她的名字！你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在我这里炫耀你与她的特殊——”

曲椋风的表情有些惆怅，他慢慢地一笑，目光幽幽地落在了莫言气急败坏的脸上：“原来我们是一样的，一样可怜。”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莫言的表情像一只疯狂的狮子，他将抽出的刀指向曲椋风，嘴角划出一丝狞笑，“你永远得不到她，就像你永远也帮不了游罹天一样！现在，你可以带着你的荣誉离开这个世界了，而你得不到的东西，我会得到！”

曲椋风没有再答话，迅速舞起的莲花剑代替他说出了所有的话，虽然疲惫不堪，但他仍然用尽了全力将这一剑狠狠地扫向了莫言！

“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爱她！你不配，我也一样……不配！”

洛河，原谅我……原谅我必须守护这个国家，原谅我必须放弃你……

下一世，就让我穿越千年的光阴去寻找你，即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也会不顾一切的去爱你……你是我的浩劫，是我不可避免的宿命。接受了原罪的惩罚的我，已经不能再回头。唯有你我才能找回我自己，但现在……我已无力赎罪。

他的耳畔再也听不到声音。

他的眼前再也看不到别人。

那一刹那，他把身体全部给了烈火王朝，却用尽了整颗心去爱她。他从没有这样努力地爱她，用自己全部的灵魂爱她。他只能听到她轻灵的笑声，只能看到她美丽的身影——洛河，洛河……

穿着仙侣舞衣蹁跹起舞的洛河，躺在石头上懒洋洋晒太阳的洛河，牦牛蹄下笑容依然的洛河，带着全身的血迹冲进他与柳玉寒之间的洛河……

手上的莲花剑突然绽放出火焰般的光芒，如流星一样冲向了莫言。莫言一动不动地望着莲花剑向自己刺来，暗焰在他的眼里熊熊燃烧。剑至刀动，刀与剑的交锋震撼了天地，仿佛要击碎天空中的星辰——雷声轰鸣，大地都为之震动！下一秒，白色的剑身仿佛断翅的蝴蝶一样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与潮湿的土地发出了最后的共鸣。再下一秒，飞虎将军的嘴角勾勒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他拔出的刀尖刺穿了莲丞相的胸膛！

一片死寂。

所有的王师此刻都闭上了双眼，不忍看到眼前的惨状。然而洛河却依然睁着双眼，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她如扇的睫毛上有泪珠在闪动，有如最璀璨的钻石。她用力地凝视着他，仿佛要把他最后的样子牢牢地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洛河微微低下头去，她听到了自己的心死去的声音。她的表情如同孩子一样宁静，所有的锐气都离开了她。她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难过，因为此刻他于自己离得这样近，从来，从来都没有这么近过……

“我会等你的，无论多少个千年，多少次轮回……我都等着你找到我，然后，我要你只爱我一个人，我要你……把所有的爱都还给我——”

她的呢喃声戛然而止。洛河透明的眼里清楚的写满了惊讶。

她看到她再熟悉不过的刀影从莫言的身后一闪而过！那把刀直直地刺向了莫言的喉咙，刀柄上的美玉熠熠生辉。玉冥刀选择了最擅长的一刀抹喉，莫言根本躲闪不及——一道黑色的影子冲了出来，下一秒，血光冲天。

是漠替莫言挡下了这一刀。他并没有去西宫门，而是作为后方的指挥者留在了这里。他冷漠残忍了一辈子，却在这里为了替自己的主人挡下这一刀而丢失了生命。暗杀者的面纱终于缓缓飘下，露出了一张美丽绝伦的脸。这张脸上现在挂着人们从未见过的满足笑容，似乎在为某样东西的逝去而感觉到释然了。

“漠，漠……”莫言扶着自己属下的肩膀失声叫道。他的一生都活在欺骗之中，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感觉到了所谓生命的意义。总会有人愿意为了你献出自己的生命，即使你并不会为了他也选择牺牲自己……

“漠！！”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莫言仇恨地回过头去。然而他的表情在一刹那凝滞了，他看到的是那个本该死在悬崖下的少年。柳玉寒的眼里依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然而此刻他的表情却噙着深深的忧伤。

“对不起……我还是晚到了一步。”轻声说着，柳玉寒的目光转向了目光正在涣散的曲椋风。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哀伤到了极点，正如洛河在隧道和杏花村里企求他救曲椋风时一样。柳玉寒在与洛河相遇的半年里丧失了所有的凌厉和锐气，忧伤变成了他的影子，仇恨变成了他随身不离的宝玉……

但是他终究没有让自己走上父亲的老路。他被来采药的金茶儿从山崖下救起，一直住在天权。如今，即使身上的伤和心里的伤都尚未痊愈，他还是选择来帮助她。他让茶儿捎信给柳袭缨，他的姐姐随即为他派出了叱落轩在东领所有的兵力。

他和曲椋风、和洛河一样，选择了倾兵而出，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曲椋风是为了这个国家，而他则单纯为了自己的执著。他当然知道在山谷上不是洛河陷害他，他也依然深深的爱恋着这个磨掉了他所有的刺的少女。然而，这一辈子都没觉得自己高尚的他，却作了一个高尚的决定……

他只要洛河幸福而已……

“撑着点……叱落轩的军队已经驻守在民舍前，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子民。”柳玉寒轻轻说道，走过去如同对待兄弟一样将曲椋风扶了起来，自己承受住他的力量，“我们去北宫门，她还在等你……”

“谢谢……”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曲椋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马儿狂奔在黑压压的战场上。柳玉寒是那么急促地催着马，他害怕即使只是晚一秒也会赶不及。这时候他看到北宫门开了，所有的王师都在门口排好了队列，蓄势待发，而洛河正骑在她的红豆上，满连泪痕。

一声鞭响，洛河带着守城军冲了出来。迎着柳玉寒的马，洛河的目光里有急切的目光。

上天还是公平的——让他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她。

轻轻勾勒起唇角，曲椋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奢侈地追求了他得不到的幸福，然而现在她就在这么近的前方……她哭了，曲椋风用尽力气伸出手去——“不要哭……能够遇见你，我已经拥有了太多的幸福，如果你哭了，我会比你更加难过……”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了狂奔而来的洛河，她也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柳玉寒轻轻闭上了双眼，他不想强迫自己看到他们两人的手坚定的牵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洛河将全深都伏在马上，伸手去够曲椋风的手——红豆和柳玉寒的白马擦肩而过……

安静得，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洛河的手中空空如也——她什么也没有抓到。就在她即将再一次握住曲椋风的手时，他的手轻轻地垂了下去。曲椋风安静地伏在马上，像睡着了一样。他的表情如同以前一样淡然如云，即使沾满了血迹，他依然干净得仿佛一朵来自世外的白莲。

“我爱你……”那是句只有洛河听到了的誓言，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被轻轻地说了出来。他一生都没有这样自私过，但这一次他不愿意让任何人分享这句誓言，他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双眼闭上的刹那，曲椋风的眼前晃动的全是洛河的影子。在弥留的最后一刻他终于能够完全屏弃了自己的责任和承诺，他的眼前终于只有她一人……

那一刹那，大雨倾盆，雨水与洛河的泪一同纨谰而下。

“椋风……”望着景云殿外电闪雷鸣，十九岁的少年莫名其妙地流下了眼泪。在他的右手边，那块温润的红玉浸透了忠诚了颜色，被雷电劈成了血红色的粉末。

烈火朝终焉

春末。

天权的那片小山坡上，玉兰花已经凋谢了半数。原本一山的纯白，此时已经被星星点点的夏色所取代。微微的风轻轻吹拂过站在山顶的两人，吹起他们乌黑的发丝。春末的风很舒服，夹杂着淡淡的水气。吹在脸上有种湿润的感觉。

轻轻吸了一口气，风中的清秀少年伸手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毛裘。没有了杀气的笼罩，一身病态的柳玉寒显得十分无害。他轻轻咳着，抬眼看了看站在自己身侧面无表情的少女：“你……真的决定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柳玉寒只觉得胸口一阵颤颤的疼痛。眼前的洛河瘦了许多，那个曾经圆润可爱的伶俐少女似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有着沉静表情的夏洛河。她的左臂上，用匕首辞下的伤口还在，结了难看的疤。他曾经对她说，轩里有医生也许可以消除这些疤痕，却被她淡淡的拒绝了。他明白她是想保留他最后的痕迹。

现在的她就像从前的曲椋风一样，对任何是都淡得仿佛永远置身事外。他与她好像真的融合到了一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曲椋风的影子。

“决定了。”轻声回答，洛河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她的心也没有波动了。那个让她一辈子都将挣扎在遗忘与逃避的泥沼里的夜晚，此时是唯一能够触动她的情绪的事情。那个晚上，她带兵全灭了飞虎军，保护了烈火朝，只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愿望。莫言是被她亲手杀死的，他微笑着，并没有反抗。如潮姬所期望的那样，他走得很幸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记起了那个一直默默地帮助他、守护他的女子，漠突兀的死令他忽然想起了她，那个拥有绝世美貌，拥有一个爱她的丈夫，却依然只爱他一个人的……他的异父异母的妹妹。

“潮姬呢……”

“这世上，哪怕有很多人在爱着她，她真正爱的……却只会有一个人。即使全天下都为她倾倒，全天下都疯狂的爱恋着她——她都只爱你一个人。所以现在，她走在前面，她要为你去掌一盏灯……”

“她在等我……”

“是的，她在等你……就像他在等我一样。你完成了她的愿望，现在你可以去找她了……而我，要继续留在这里，完成他留给我的愿望。”

她忘不了游罹天看到她回来时的表情。仿佛早有预感一样，这个敏感的少年沉寂得像是一只人偶。但游罹天如同洛河一样没有就此离开，因为他们都明白，曲椋风不希望看到他们离开——“你的愿望……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然而，事实却是残酷的。

百姓对朝廷失去了信任，他们渴求皇帝能够给予他们一个坚定的保证。人们害怕了，他们得知自己曾经被莫言作为人质而害死了莲丞相后，他们再也不敢相信游罹天。

直到那个消息有如雷炸一般，被丢到了整个彩国。

“这样好吗……”在柳玉寒的目光里，忧伤如荡漾的湖水。他尽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然而还是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从他的话语中透了出来，“作为我的妹妹……代表叱落轩和朝廷联姻？”

洛河投向山崖下的目光如同烟雨一样迷蒙。几天前她已经和柳玉寒结为义兄妹，正式成为了叱落轩的一员。现在，叱落轩虽然已经不再强大，但是他们与朝廷的联姻无疑是打给群众的一针强心剂——曾经不共戴天的仇家，此刻冰释了一切携手共进……这就是游罹天能够带给他的子民的希望，用他的善良，带给他的子民们以“生”的希望。

“嫁给游罹天……你真的愿意吗？”柳玉寒干涩地说。对面的少女空洞的双眼清澈得像最净的湖水，那么波澜不惊，连一丝的波纹也没有。从那一天起，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丧失了一切的感情。

对着山崖边萦绕的薄云轻轻眨了眨眼，洛河很慢的点了点头：“这是他用命去守护的国家，所以我也要用我的幸福去守护它。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

她转向柳玉寒，嘴角勾起一丝似哭似笑的弧度：“如果他生我的气，下一世再也不来找我了怎么办？”

她的话换来了柳玉寒长久的沉默。他一动不动的望着她，眼前这个已经成为自己妹妹的人曾经是他用尽一切感情爱过的人。如今，他着她的时候依然会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激荡，然而她却为了与一个不在人世的人的约定，而不惜嫁给一个她并不爱的人……

“他不来找你的话……”柳玉寒淡淡的一笑，笑得很清澈，如同一个孩子，“就来叱落轩找我吧！”

徐风吹过，两人的发再次飞扬起来。他们的衣袂随着轻风飞扬，这最后一阵带着春季轻香的风，就像带走了这个悲伤的春天一样，也仿佛从他们带走了什么一般，哼着悠远而美好的歌谣，轻轻飘扬向了天外……

烈火五年。六月三日。

这是普天同庆的一日，景云殿热闹得堪比集市。上到皇亲国戚，下到普通官员，足足上千人从彩国的四领七城匆匆赶来，汇聚在喜庆覆盖下的帝都。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不曾在彩国出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陪伴这个国家的只有眼泪和悲伤。然而从这天开始，所有的悲伤都会被打破，人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一个崭新的未来。

那个美丽聪慧，呼声极高的传奇枢密使，此时又在她的传奇中添上了一笔。在听到她将代表叱落轩与朝廷联姻时，所有百姓只觉得高深莫测——她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多少力挽狂澜的魔法？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也许天下，会逐渐地走向光明。

当然他们也没有忘记莲，那个用生命守护了所有帝都百姓的人。仿佛为了祭奠这位伟大的丞相一般，游罹天的大婚之日就选在了曲椋风的生日当天。他们都是烈火朝的传奇，人们敬仰他们，爱戴他们，也纪念他们……

然而又有谁知道，他们曾埋葬了多少眼泪。

景云殿的偏殿中，是一片刺目的大红色。红裙的少女安静地坐在铜镜前，黑发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小翠正在帮洛河梳妆，努力将她装扮成全彩国最美丽的新娘。艳红的裙装映得洛河如同精灵一般出尘，然而脸色的苍白却依然从胭脂的遮掩中透了出来。

“真漂亮……主子今天一定会惊艳全场！”满意于自己的杰作，完全不知内情的小翠开心的叫了起来。洛河的变化她不是不知道，但她却不明白原因。她以为只要自己像以前一样逗着洛河开心，她的主子总有一天会回来。

洛河怔怔地望着镜中的少女，那的确是张美丽非凡的面孔——却再也不是她的。

小翠捧着盖头轻轻走了过来，她望着那顶鲜红的盖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下一世，就让我穿越千年的光阴来找你，还你一个幸福……”

“等到你真的了无牵挂之后，我要你……把所有的爱都还给我！”

望着自己红裙上那朵绽放的红莲，洛河的表情有些怔然。这一刻，她美丽得恍若天仙，然而她的心，却已经跟随着那朵洁白无暇的白色雪莲，静静的沉睡在了彩国壮美的夕阳下，默默地，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

“我会继续坚强的活下去，实现你的愿望。在那之后，我就可以去找你，向你讨回你欠我的这滴眼泪了……”

微微一笑，镜中少女的左眼中流下了一滴晶莹的眼泪。

与此同时，那顶鲜红的盖头，轻轻的覆盖了她的脸。

耳畔，锣鼓声四起，仿佛在宣告着一个盛世的来临，而那首曾经陪伴着她穿越千年光阴的歌谣，又幽幽地在耳边轻轻唱了起来……

——非汝之愿……汝愿非常……

星之未落……月之未尝……

“……烈火五年六月三日，前枢密使，叱落轩主之妹夏洛河入主后宫，朝烈帝甚爱之。期年。封其为后，赐名‘曲后’。”

——已嗜龙血……得凤得凰……

请随狐尾……越陌度墙……

“曲后聪颖过人，常问政事，朝烈帝数纳其言。此后，烈火朝百废俱兴，国泰民安，后世以‘贤’赞之。烈火六年秋，得一子，名‘连生’，后居东宫之位。”

——汝之所愿……所愿非常……

——但请汝忘……忘之所向……

“烈火三十七年，曲后因病仙逝，帝都万人泪葬，境况空前。烈火四十一年，朝烈帝驾崩，传位于皇子连生，年号更为‘纳连朝’……”

——《烈火志》“

翻外篇

惜缘谣

皇位，政权，明争，暗斗，这座北朝南的位子，不是谁都可以坐的……

他微微睁眼，细长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霾，如同阴天一般阴沉的暗光，些许的带着些疲倦。

惜缘府，由于大风的缘故星月清晰可辨，一园尚未凋残于春季暖风的裂月梅，在这凉风凄冷的夜里依然傲尽繁华。时而夜风袭来，如破碎的玉盘般晶莹剔透的裂月瓣如白雪般卷地而起，忽而覆盖了奢华尽显的惜缘府，忽而又不胜娇羞地翩跹落地，宛如最骄傲的舞者，裹着比雪还要纯白、比星月还要耀眼的轻纱，袅袅婷婷地施展着绝美的舞步。

然而与这美景丝毫不相衬的，是惜缘府洞开的大门，和带着一身寒气冲进大堂的门丁。

“报……报王爷！莫将军围城，派使者求见……”

莫将军，围城，派使者，求见？

刚刚从睡梦中被吵醒，惜缘府的主人正满脸不悦的坐在大堂内的檀木椅上。

修长的手指仔细地揉着太阳穴，游裂月皱着眉头细细地品味着卫兵刚刚传来的话。他显然没能在第一时间把这几个莫名其妙的短语联系在一起，露出了费解的表情。

“二王爷！”门丁看着面前的人慢条斯理一脸不在乎的表情，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莫将军反了！已经围到城湖了，派了人来——”

“恩？”终于明白过来事态的严重，游裂月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顿时睁了开来，“你说什么？兵变？”

迅速地在脑海里思索着与这件事相关的所有信息后，游裂月的脸色慢慢变了，顿了顿后，门丁只听见他冷冷的一声：“召。”又顿了顿，他忽然又加了一句：“让他在大堂内等我，我去去就来。”

门丁一愣，搞不懂为什么王爷要将如此紧急的事情拖慢一拍。不过他家主子向来很少按常理出牌，所以这门丁也只是诧异了片刻，便一路小跑冲了出去。

游裂月目送着门丁离开，整个大堂安静下来后，他听到突然间似乎被放大的风声。大风萧萧，拍打着枯槁的窗棂，发出令人骇然的声音。突然间被这样的声音包围，游裂月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他刚刚做了什么，现在要去做什么，在那一瞬间完全消失在他的思维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萧索的风声，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无关痛痒的思绪。

以前怎么从没觉得惜缘府如此破旧了？游裂月懒洋洋地想起了这个问题。外表看起来那么奢华的一座惜缘府，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外强中干，连风的打击都承受不起了呢？

啪——大门突然被风抽合。同时被拍醒的还有神游太虚的游裂月。他猛地站了起来，属于二王爷的冷艳又重新回到他绝美的眼中。深深呼吸后，他快步走出大堂，穿过后院，向莫潮姬的房间走去。可到了房门口，却反而踌躇了一下，叩门的手僵滞在半空。

又是风声。

不远处的有株裂月梅，那些花瓣突然像是铃铛一样，在风的敲打下演奏出了充满回忆气息的音乐。他慢慢回过头去看那株梅花，花瓣很纤瘦，不施粉黛的样子像极了母后淡淡的眼神。

小园静默无声，大风却在刹那间袭来，吹落一朵梅瓣，埋进雪里，跌碎了一地回忆。

那个将要死去的女人依然很美，即使多年的隐疾终于在这个万物生发的春天一发不可收拾，她竟然还是很美——这很难得，然而她在洗尽铅华之后反而更加出众。快要死掉的时候她的表情还是笑着的，就像她一辈子戴在脸上的表情一样，恬美沉静的笑容。

死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说，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她也没有说一个字。她好象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维持笑容上，费尽了心思让自己唇角的弧度再温柔一些，再甜美一些……

很多年以后游裂月曾经想过，她这样努力的维持着自己的笑容，不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容貌，而是为了当心爱的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能够用微笑面对他。

然而……那个男人并没有出现，始终都没有出现。她望眼欲穿地盼望着能在门口出现的那件皇袍，直到她失去生命的时候，也没有出现。

原因是，他的另外一个女人染了风寒，而他在即将去世的她与仅仅有些咳嗽的另外一个女人之间，选择了留在那朵娇羞的鲜花身边。

——先皇是个深情种子。

民间都这么传说。然而他们不知道，作为帝王被称为深情，就必然有为了这“深情”凋谢的其他深宫女子……她只是其中一个。但是很不幸，彩国的国君只能娶三妻，而那位皇帝因为早早有了龙子而只娶了两妻。

她是其中一个。

金殿外姹紫嫣红，屋外的裂月梅却随着女人的最后一声长叹凋尽了所有的颜色。

死的时候她依然很美，眼睛也温柔地闭上了。她闭得很慢，不知道是放开了还是终究不肯放弃最后的希冀。那时七岁的游裂月站在母亲榻边，不知所措。他清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特别的悲伤，也没有什么愤怒，有的只是无尽的茫然。身后的尖叫声，惊泣声，脚步声，絮语声乱成一片，他却好象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愣愣的看着眼前闭上眼后仿佛凋谢了所有光彩的女人。

“贵妃娘娘薨！”

几日之后，年仅七岁的游裂月奉诏般离了母亲那座开满了裂月梅的寝宫，过早的受封了自己的梓宫。然后，在这座冷清的府邸里，像一株梅树般在彩国朝廷的风霜雨雪里艰难的长大。

“男生女相，恐非吉兆啊！”每日进宫早课时，满耳尽是这样的闲言碎语。渐渐的，裂月学会了充耳不闻；然后，他学会了站定，转身，昂头妩媚的冲他们微笑……

游裂月曾经路过母亲生前的寝宫，院子里，侍卫正在七手八脚的把裂月梅连根挖起，移栽入别的花卉。他的父皇背对着他站在里面，看着哥哥罹天淘气的揪起一朵朵的裂月梅，然后扔在地上……

他看着一地妖娆的破碎，一言不发的离开——父皇给他的诏书中说，不许他再踏进这里一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哥哥清澈稚嫩的眼神，慢慢眯起了自己狭长的凤眼。

几年之后，人人都说他是个很“绝”的人。有这绝美的外貌，绝艳的才华，绝狠的手段，还有一颗绝情的心。

“绝王爷”——这是人们除了二王爷以外，对于他的第二个称呼。

他很嫉妒游罹天，虽然这与他母亲的死几乎无关。虽然他很聪明，在长大的过程中渐渐了解了他母亲去世时的心情，也了解了那位气质超然的皇后对于他母后是多么残忍的存在。但他从中学会的并不是恨，而是鄙夷——他不屑于像他母后那样一辈子为了一个爱人而活。他没有认为谁亏欠了他，他只是觉得——我，应该把属于我的一切抢到手。

所以他嫉妒游罹天，他的哥哥显然不需像他一样凡事都自己争取。不费吹灰之力，他得到了最多的宠爱，得到了最优秀的教书先生，甚至直接得到了皇位的继承权。仿佛游罹天是独子一样，立东宫的诏书没有给游裂月留下一点余地。

但他没有去反抗，他知道那没有用。他只是默默地望着皇兄带着满脸的稚气登上皇位，然后冷冷的一笑。

又是哪一年呢……他娶了妻子，那个传言中美若天仙的莫家小姐，出身将军世家，天生带着贵气和洒脱，偏偏她又是个病美人，这几重的矛盾成就了这位新任王妃。游裂月坦然地接受了游罹天的配婚，他不傻，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必须要娶这个女人，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那一天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于哥哥说不定是有怜悯之心的。

也就是那一天，这座被他起名为惜缘的冷清的府邸，迎来了它的女主人。

惜缘……游裂月重新凝神，望了望眼前照亮了他所有回忆的有如玉盘般的裂月梅。这里如今变得和母后的宫殿一样开满了裂月梅，然而物是，人却已非。

皱了皱眉，游裂月强压下心头的那丝不安，轻轻的叩了叩眼前紧闭的朱门：“潮姬……你在么。”

无人应答。

心中骤然一冷，游裂月破门而入——熏香燃尽，人去屋空。

终日凝眸盼白头，欲语还休，怎奈情深缘薄，瞬间尽头……

他还记得与潮姬的新婚之夜，铺天盖地的红，精致的铜铃和绣满丁香的鞋尖，他挑开她的红盖头，看到她绝色的眼眸中，映着自己的面容。

她一向很聪明，从不过问他在朝中的事，却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她一向很美丽，他故意把她藏在深宫中就是为了用她的美吊足百官的胃口，也吊足游罹天的胃口。

她一向很淡定，洗尽铅华，云淡风轻，每天用微笑送他出门，迎他回府。

她……

她也一向很神秘，神秘得近乎冷漠。她不问他的事，他也从不问她，她与他之间只隔一层薄衾，却如隔了千山万水那般遥远——他们的感情似乎很淡，淡得像是最普通的粗茶淡饭，淡得像他院前池子里的清水。

他似乎并不那么爱她，她也似乎不那么爱他。他们就这样淡淡的过着皇宫贵族的日子，过了很多年，习惯了身边的纤细影子，也习惯了深夜总为他掌起的灯火。她尽责的扮演着妻子的角色，做着应该做的事，他也就完美的扮演着宠溺娇妻的二王爷，把她捧在手心仔细呵护——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又不合情理。

现在，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游裂月的心慢慢的冷了下去，触目所及，紫檀木的梳妆台上，丢着一纸绢秀的行书：莫言征人埋枯骨，裂月寒漪映南天。

红颜甘为金戈碎，君且来世待潮生……

如月华般妖娆，如云雾般连绵……游裂月看着那封信，表情如同看着母后去世时一样迷茫，妖娆的眸中凄蒙一片，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紧，握皱了那封绝笔信。

突然间他想起游罹天生日那天，他们从宴会上回到惜缘府的时候。他脸上虽没有表示，却着实为夏洛河的女装震撼住了——那真的是个奇女子，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时而伶俐得像聒噪的黄鹂，时而又灵秀得像出水芙蓉一般。

潮姬为他沏了茶，淡淡地看着他，问道：“你爱她吗？”

他一愣，怔然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从不曾问过他这样私人的问题，而他则永远也忘不了她那时的表情——凄冷，哀伤，平日里的忧郁以最大限度表现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觉得心里某处微微一动：“不爱。”

他答得很笃定。他欣赏夏洛河，欣赏她的才能和机智，也承认她让他改变了许多。但他并不爱她，这样的女人，即便他据为己有，又怎么能真正的控制她呢？他是享受控制力的人，所以他知趣的不愿去碰触那只高高在上的凤凰。

他突然看到潮姬笑了，笑得很恬然，有些安心，却又带着那么丝凄凉。

那时他以为她这一笑是为了自己，他还很有些恍然——难道她是爱他的。

现在才知，那一笑，原来是为了莫言——“如果他能像你一样坚定，就好了。”

他知道曾经的传闻，现在他也信了。

同时，他还信了命。

重新回到大堂时，莫言派来的使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红颜甘为金戈碎……”低低念了一句，游裂月笑着走进了大堂。

玄衣猎猎，长发飘飘，狭长的凤眼中闪烁着美丽绝伦的暗光，眉目间那蔑视天下的傲气与妖娆丝毫不减。

还是那个风度绝然的二王爷！还是那只笑傲天下的笑面虎！

“有何贵干？”他依然浅笑吟吟，引来人坐下后，轻轻问道。

“莫将军知道二王爷是识时务的人，游罹天血统不正，大势已去，希望王爷……”

游裂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动，只有那抹笑渐渐变得犀利。眼神深邃得看不到底，与使者的眼神相对，使者一个寒噤，竟忘了说下去。

“然后呢？”游裂月挑了挑眉，好心地提醒道。

“事……事成之后封王爷为……为……”使者的锋芒却已荡然无存，只想赶快把话讲完。

“呵。”淡淡一笑摄人心魂，游裂月眼里的不屑如同钉子一样扎在了使者的身上，“劳您转告莫将军，我游裂月只对一个地位感兴趣，那就是皇位，如若他不肯让与本王，就休想拿权贵买通本王。”

使者一愣，不知所措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我要女人。”游裂月又笑了，笑得十足魅惑。

使者怔住，突然又松了一口气，为自己逃过一劫沾沾自喜：“王爷怎么不早说，这好说，好说。”

“真的？”游裂月眼光一抬，彩色的流盼刹那间闪了过来，“那如果，本王是要……他莫言的女人呢？”

没有等待那个无须等待的回答，游裂月冷笑一声，霍的起身，抽出身边护卫的刀，划天而下——白光一闪间，那个使者已然瘫倒在地，留下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我要的，你给的了么……”

皇位，女人……我要的，谁给得了，谁肯给我？

“裂月，我把皇位让给你……”

“我不会接受你的施舍……”

十几年里，他机关算尽，却换来游罹天这样一句话。

谁肯给呢——只有他。

只有他，从小就善良得仿佛天人的他，从小就把别人排在自己前面的他！

天地间无人肯施舍自己的东西，他会肯的，会肯的。如果游裂月现在去找游罹天要皇位，他知道他的皇兄一定会给他……

不接受施舍，那原来是他的自卑啊……

“备车入宫！”

金戈铁马在游裂月的眼前一一闪过。母后的笑容，潮姬的笑容，游罹天的笑容……

——你爱她吗？

——不爱。

“君且来世待潮生……”

那一笑，或许是她为了他，许下的承诺……呢……

母后常唱的那首歌谣，那首让他绝对为府邸起名为惜缘的《惜缘谣》，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却多年，却突然，在这刹那响在了耳边。

“惜之有缘，惜之无缘……

有缘惜之，无缘惜之……

有缘可倾情，无缘可倾心，奈何苦相盼，不若归去来兮……

缘至不知惜，缘去不可留，且叹尽天涯，天人自有天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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