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撞上大皇子

作者：藤萍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她上辈子一定是祖先积德，才会遇上一个那么好的主子──她不但可以到他开的书坊工作，还不用签那不人道的卖身契，而且每天可以看到她那才貌双全的主子，她真是觉得非常的心满意足──她的主子不但是她心中的神，还对她非常非常的好，所以她要永远留在他身边服侍他……等等，她是不是偷听到了什么？她的主子不单单只是书坊的老板，还是个「二阿哥」！？那和他在一起的愿望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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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缘起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缘起

西元一七七一年，乾隆皇六十寿辰，举国欢庆。

时值国运昌盛，万国来朝，民间富庶，满汉芥蒂渐消。然而乾隆年事日高，却始终不见册立太子，朝廷上下不免蜚短流长，谣言四起。

当初，乾隆因为感怀故皇后所生之二嫡子早夭，所以一直没有册立太子，及至中年，又因身体健朗、野心不息，因而更加不愿意谈及此事。

然而毕竟年事日高，渐感力不从心，因此在六十大寿之前，脱口而出「禅位」两字。

宫里有心人士在确定圣上的金口，确实说出「禅位」两字后，顿时风起云涌，野心和欲望一起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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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朔平府的人都知道，品安坊的君知姑娘，是一位才女。

品安坊，是朔平府最大的书坊，这里出书、出字画、出砚台、出笔墨、出宣纸，出各种与书相关的东西。

品安坊开业十一年来，凡事井井有条，而掌管这一切的君知姑娘，即使是朔平府的人，对她了解不多，也断定她必定是一位眼高心慧的姑娘。

君知姑娘很少在朔平府露面，但她掌管的品安坊，一日比一日生意兴隆，偶尔也主持些文人学士们的清谈，或是诗词歌赋的聚会，因此，品安坊绝对是个清淡风雅的地方，在江湖上，也大有名声。

君知姑娘的神秘令人好奇，成就更令人震惊，人们对这位才女非常的感兴趣，没人不想与她喝个茶、谈几句话。

但是君知依旧神秘，很少有人见过她的面目，更别提接近这个谜样女子的心……

有一名女孩提了个篮子，往街边的工人群中走去。

工人们闻到一股菜香，贪婪的目光盯着女孩手中的篮子，那里面是包子和饭团，还有一壶茶。

「盼儿又来送饭了，我好饿！」一个工人看着她的背影说。

旁边一个新来的工人撞了一下他的臂膀，低声说：「不如抢了，怎么样？」

「抢了？」工人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人，「盼儿蛮得跟疯子一样，你抢了她的包子饭团，她不跟你拼命才怪！何况……」他低低地说：「人家讨生活也不容易，她是个卖豆腐的。」

「卖豆腐的？」新来的工人邪笑，「不知道长什么模样，漂亮吗？」

「不怎么漂亮，卖豆腐的女人，能漂亮到哪里去？」工人低声说，「她给她爷爷送饭来，那老头老了，拉车拉不动了，一整天也接不到一次生意。

唉……可怜啊！这世上有谁会花钱雇个一只脚已踩进棺材里的老头？万一拉到半路就咽了气，还要给他收尸哩！」

「我们老了，大概也是这样的下场，还不知道有没有福气有个这样的孙女，来给我们送饭呢！」另一个工人懒懒地说。

「你干什么≌獍子是我的，你放手！」突地，不远处响起了女孩尖锐的声音。

「瞧瞧，你不抢，还是会有别人去抢，谁都饿呀！」新来的工人嘲笑。

「你放手！这是我爷爷的，啊——」

没听过女人可以尖叫成这样的，工人们一个个忍不住掩着耳朵，转头看去，只见那女孩拼死拼活地拉着那篮子，从人堆里被一脚踢飞，砰的一声，摔到地上，头上撞出了个口子，顿时鲜血淋漓。

「爷爷——」她不放弃地爬了起来，又尖叫一声，冲进人群里。

「天啊！她就不能叫小声一点儿吗？」工人们对这样的戏码显然已经习以为常，有人怜悯，也有人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人群中的女孩和老头。

「不许你踩我爷爷的脚……你去死……」一声更恐怖的尖叫后，盼儿再度被人一把推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旁的人。

盼儿摸了摸撞了两次的头，第一次的伤似乎因为第二次的撞击，而流了更多的血。

她抬起头一瞧，看见方才被她撞到的，是一位撑着油伞，穿着长衣的女子。她很高，没有挽发髻，一头齐腰长发披散而下，看起来美极了！

「嘿嘿嘿……」盼儿干笑，「这位姊姊，我不是有心要弄脏你的衣服的，可别要我赔呀！」

她生怕这富贵人家的小姐要她赔衣服的钱，溜得比兔子还快。一边大叫着：「放开我爷爷！」再次冲进了人群。

被她撞到的女子吃惊地看着盼儿像兔子一样逃走，再看看自己腰际沾染的血迹，撑着油伞走近了一步。

「这位姑娘……」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很好听。

「不要踩我爷爷的脚！」盼儿没有听见背后人的呼唤，一把抓住人群中的苏老头，抱在怀里。

食篮在慌乱中早已被打翻，地上散落着包子和饭团，苏老头用凄凉的目光，看着那些已经不能吃的餐食。

「宝福。」撑着油伞的长衣女子低低呼唤了一句。

「是。」一直跟在长衣女子身后的中年男子应了一声后，站了出来，「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位大爷，是这样的，有人抢了那位姑娘送来给她爷爷的食物，所以打了起来，不小心打到了您那里，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一定避得远远的，再也不挡爷们和姑娘的路……」一个工人讨笑地解释着。

宝福瞪了那个工人一眼后，转向盼儿，上下打量着。

她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一张干净的脸虽称不上美丽，却很秀气，「你叫什么名字？」

「卖豆腐的苏盼儿，你去北街头问，没有人不知道我的！我的豆腐可是响当当的嫩，完全采用最新鲜的黄豆和最好的……」苏盼儿大声回答，却被宝福打断了话——

「好了好了！几岁了？」

「十六。」盼儿狐疑地看着他，「问这个……要干什么？」

「我家公……呃……我家小姐是来这里挑丫头的，你十六了，长得倒也过得去，可有意思要当丫头？」

「丫头？」盼儿立即摇头，「不行！我有豆腐摊，没空当人家丫头。」

她怀里的苏老头无力地笑了一下，「傻丫头，凭你那点儿力气，一天能做多少豆腐？卖多少钱？爷爷没本事养你，倒要你养……咳咳……不如上大户人家当丫头去，还可以……讨个温饱……」

「我都十六了！本就该我养爷爷，怎么还要爷爷养？」盼儿大声说道，回头对宝福挥挥手，「对不起，我没办法，你找别人吧！」

这样好的机会，她居然不要！？

旁边的工人个个恨不得此刻立即化为女儿身，跟着这撑着油伞的长发女子走。

「你这丫头……你可知品安坊征丫头，从来都是挤破头的？坊里正好缺个买东西、做杂务的小丫头，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居然不肯？」宝福有些啼笑皆非，回头看向背后的女子。

女子微微一笑，低声对着牢牢抱着爷爷的苏盼儿说：「是担心爷爷没人照顾吗？」

盼儿怔愣片刻后，大声说道：「除非连我爷爷一起请了，不然我是不会答应的！」

这老头都已经半身入土了……宝福皱眉看着地上瘦小的老人，正想再念她几句不知好歹，却听见耳边女子的声音——

「宝福，请他们祖孙过来吧！这里不合适他们。」

「可是……小姐……」请个半死的老头要做什么？

女子不语，转过身，一阵微风轻轻地飘起她的衣袂。

盼儿看得呆了。好美的女人！虽然她的容貌被油伞遮掩去大半，但是这一转身，出尘得宛如仙境里的天人……

「宝福，我们走吧！」女子低低地说，「苏盼儿，明天收拾东西，到品安坊报到，记住了。」

「记住了。」苏盼儿大声回答，呆呆地看着那女子飘然远去，依然回不过神来。

「这丫头，遇上贵人了……」背后的工人们又羡又妒。

突然，有人「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品安坊的小姐！难道她就是——君知姑娘

天啊！盼儿仿佛被惊雷劈中！

她居然被闻名大半个北方的才女请去做丫头？听说品安坊的丫头都要有诗词歌赋的底子，她什么都不懂呀……

她……是在作梦吗？

一早，盼儿便扶着爷爷来到朔平府最大的书坊——品安坊的门口。

一走近门口，便迎面而来一股书香，若是读书人闻到这味，必然觉得整个人都雅了；但盼儿闻到了，只觉得整个人都俗了。她本是个卖豆腐的丫头，闻到「书」的味道，只会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品安坊这么委屈地雇了她，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苏盼儿姑娘吗？这边请。」门口的小书僮机伶地领着盼儿和苏老头往里走，「宝福正在等你呢！」

苏盼儿「姑娘」？

盼儿呆了一会儿，才知道对方是在叫她。也难怪，她只被人叫过「臭丫头」、「死丫头」、「卖豆腐的」……从来没有人用「姑娘」两个字称呼她过！

「那位……姑娘呢？」盼儿东张西望着，寻找她昨天见到的那位美丽姑娘。

「姑娘？」书僮呆了一呆，「什么姑娘？」

「君知姑娘啊！」苏盼儿很自然地把「姑娘」两个字说出口，然后一阵自惭形秽。

人家那样才配称作是「姑娘」，自己明明从头俗到脚，居然也被人叫作「姑娘」『呛恰…

书僮诧异地看着她。哪里有人一脚踏进品安坊，开口就问君知姑娘在哪里的？这土丫头，真是土到了连脸色也不会看、话也不会说的地步！

「小姐不在府里，你别找了，宝福在房里等你呢！快进去吧！宝福脾气不好，惹恼了他，到时候会扣你工钱的！」

「哦。」盼儿答应了一声，扶着苏老头慢慢地往内室走去。

宝福是品安坊的总管，正坐在内室的一间房里算帐，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抬头看见盼儿来了，才停下手，推了本册子到她面前，「来得这么早？来这里写个名，就算是咱们坊里的人了。」

「不用签卖身契？」盼儿傻傻地问，「我听外面的姊妹说，做丫头都要签卖身契的。」

宝福瞪了她一眼，「品安坊没这规矩，怎么？不签卖身契不好吗？」

「哦！不签卖身契就是好的？」盼儿还想问，却被苏老头紧紧地拉了住。

「这位爷，你们品安坊里全是大好人！我们祖孙俩，下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们的……」苏老头诚惶诚恐地道。

「不是我宝福好，是我家公……咳咳，是我家小姐好，否则，谁管得了你们在外面是饿死还是撑死？」宝福不耐烦地说，「快去换身衣服，真是脏死了。丫头，你去厨房跟着吴妈，专管上市场买东西。

至于你爷爷，嗯……就去和柴房的胡伯一起扫地好了，就这么安排吧！你们记得要好好干活，不要到处问东问西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两人同时回答，然后面面相觑。

看来这品安坊，并不像外边传说的那么清高嘛！

盼儿虽然没有见过什么大人物，但也见过不少小人物，这个宝福讲话的口气，在她这俗得不能再俗的人耳里听来，叫作「官腔」！

真奇怪，品安坊和朝廷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品安坊的大管家，讲话却是一口官腔？

盼儿第一天进入品安坊，就一肚子疑惑，感觉这地方处处都不对劲，而要她说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爷爷，我先扶你去柴房。」盼儿扶着苏老头，小心翼翼地往后院走去。

品安坊里，菩提树下，一个人影正面对着夕阳，盘膝而坐。她不想睁眼，就这么让余晖照着，照在她尊贵端庄的脸庞、一身的长衣，以及一头自然散落的长发上。

她就是名闻大江南北的品安坊才女——君知。

但如果告诉别人，君知其实并不是一位才女，不知人们是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告诉人们，君知其实是个男子，不知人们是什么样的眼神？

如果告诉人们，君知……其实是十一年前死去的高宗皇帝乾隆次子——爱新觉罗.永琏，不知人们又会是什么样的脸色呢？

当年，伤重命危的他被人从棺材里救出，那个后来成为他师父的人，望着他头顶被人砍落的刀痕，怜悯地说：「永琏，你可知你未来的命运？」

九岁的孩子奄奄一息，头顶十字刀痕清晰可见，那是被人砍了一刀之后，生怕他不死，再斩下第二刀所致。

而他，竟真的不死……

永琏永远不会忘记苏佳氏持刀向他砍下的样子，她是三阿哥的娘亲，为了三阿哥，她狠心持刀砍向他这个二皇子。

当时他年纪还小，不知道贵为皇贵妃的苏佳氏，为什么要动手杀人？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一天，皇贵妃在乾清宫「正大光明」的匾后，发现了皇上的亲笔诏书，写着将传位给他。

三年之后，当十二岁的永琏再一次被师父问到相同的问题——

「永琏，你可知你未来的命运？」

「我今生将不再姓爱新觉罗。」他是这么回答的。

师父微笑了，轻轻地抚摸着他已长出长发的头顶，那长发下覆盖着的伤，是清宫翻天覆地的秘密！

「永琏，你可知道，在你死后，皇上封了你为太子吗？」

「不知道。」他回答得镇定，不见一丝一毫的惊容。

「你想做皇帝吗？」师父问，慈祥地微笑着。

「不想。」永琏抬起头，柔软的长发披向身后，看起来有点小居士的气质，「不流血者，不能为帝，我……不愿流血。」

师父有些惊异地望着这个小小的皇子，当今皇上，想必是真的了解这个孩子的本性，因此特封予谥号「端慧」。

「那么，你想复仇吗？你恨苏佳氏吗？」

「我不恨。」永琏回答，「今生，我手里将不沾一滴血，我知流血的痛！」

「永琏，你是人世的观音。」他的手轻轻抚过永琏的头顶，慈祥地说：「当朝的男子，都要剃发，永琏，你若要入尘世，头发，是不能留的。」

永琏不了解师父的意思，抬起头看着他。

「剃了发，就显了伤。你可知当年有多少人欺上瞒下，明知你未死，仍把你埋进了土里。」师父慈祥的说，「让人看见了这个伤，朝廷是要起变动的！」

「永琏不剃发。」永琏睁着纯净的眼睛。

「傻孩子，除了女子，这世上的男子，都要剃发的，这是你祖宗的规矩，你忘了吗？」师父叹息，「你不能一辈子待在九莲山，这个地方，不是久居之所。」

「师父。」永琏望着师父，他听得出师父有话要说。

「永琏，你是观音宝相，菩萨心肠。观世音菩萨男身女相，普渡众生，为世人垂泪。你可有毅力做人世里的观音，化女相，看世情，用你的慈悲，化解世间的戾气？」

师父这一番话显然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在为这个死而复生的太子，设想一条和常人一起生活的道路。

「做女子？」永琏迷惘地看着师父。

「做女子。高宗三年十月，爱新觉罗.永琏已死。你不愿为帝、不愿复仇，若要逃离那些宫廷里的纷争，就只能做与永琏完全不同的人。」师父慈祥的说，「你的墓穴里无尸，三年以来，杀害你的凶手们，应该已经发现了！」

「做女子，就可以不流血吗？」永琏问。

「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一切，端看你自己了。」师父微笑，「也许日后，你长大了，懂得什么叫做皇帝，你的心也会热，那时候，你便不再是这人世的观音，而是……妖孽！」

「师父，我做女子，这一生一世，不让任何人流血！」小小的永琏眼睛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念。

「日后，你就叫作『君知』，如何？」师父再次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永琏眼眶突然涌出泪水。他知道，这一声君知，昭示着他不可能再回头的一生。

「孩子，你不愿意吗？别哭啊！不愿意，师父不会勉强你。」

「我愿意。」流泪的永琏对师父磕了个头，「从今以后，我是君知，不是永琏。」

师父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轻叹。帝王之家的孩子总是特别早熟，普通的孩子十二岁的时候，哪里懂得什么叫作悲哀？

而他没想到的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永琏流泪，却也是最后一次。

自此之后，无论经历多少困难挫折，永琏也不曾流下泪来，因为，他是人世里的观音，他的人生，早在九岁的那一年，就已经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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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盼儿把苏老头扶进品安坊的柴房里，发现这里倒也窗明几净，留他暂且在这里休息后，她自己去厨房找吴妈。

品安坊里书香清雅，但书房实在太多，绕得苏盼儿眼花，走来走去像是走入了迷宫，连东南西北部分不清楚了。

人家说品安坊学问顶天，真是没说错，单是这些书，倒下来恐怕也压死她了！

盼儿羡慕地边走边看，却不知道她看到的这些都是品安坊的白本子，也就是说，这些本子都是空的，给人买回去写字描字用的。

厨房到底在哪里呢？

盼儿转啊转，终于在小回廊之间找到了一个出口，大喜之下冲了出去。

「厨房……」才叫了两个字，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地方特别响亮，她心虚地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吴妈——」盼儿小小声地呼唤，生怕再大叫一声，整个品安坊都要地震了！

没有人！这个地方好像位于品安坊很偏僻的角落，路到这里，已经没有了。

如果是有教养有品德的「良家少女」，看到路没了，自然会往回走。但是盼儿她的行动全凭天性，而不是礼教。路是没了，但回廊的对面明明还有一间房子，而且里面似乎有人。

太好了！她必须赶紧找个人问一下厨房到底在哪里。念头一起，她毫不犹豫地翻过回廊，跳了出去。

坐落在花园中央的是间独立的房子，怪异的是，它不但没有任何走廊或者小道通到这里，甚至没有门。

里面明明有人，她刚才看见了，但是绕着这房子转了好几圈后，却发现里面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这让脑子里经常是一片空白的盼儿感觉到不对劲。

大树上飘落了几片叶子，盼儿抬头望了望，决定爬上树，由窗户往里瞧，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她爬上树后，自窗口看人，却赫然发现屋里的人也正站在窗户前往外望，她这一探头，正巧和屋里的人眼对眼地相望。

「君……君知姑娘！啊——」她一紧张，脚下没踩稳，摇了两摇后尖叫一声，紧紧地巴在窗台上。

屋里的人刚开始有些错愕，接着哑然失笑，然后伸手，把她从窗户外面拉了进来。

「哎哟」一声，盼儿跌进房间里，昨天才撞伤的头这么一折腾，又流血了！

君知拿了一块柔软的布按住了她额头的伤，问道：「你没事吧？」

君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在耳里，有种能够安抚人心的作用。

盼儿抬起头看着君知，她的长发披散，遮去了大部分的面目，但隐在长发之间的眉目有一种慑人的端庄尊贵，让人不敢轻侮。

「君知姑娘，我又弄脏了你的衣服……」盼儿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在找厨房……」

「你沿着刚才来的那条路往回走，绕过库房，穿过花园，井边的那栋小房子，就是厨房。」君知耐心地解释。

「啊？」这么说，她岂不是完全走错了方向！？

「你是昨天那个女娃，苏盼儿，是不是？」

「我十六岁了，不是女娃。」她大声说。

「是不是女娃，不是从年纪判断的！」君知微笑。

盼儿不是很懂君知话里的意思，「那，君知姑娘是女娃吗？」

「不是，君知姑娘也不是女娃。」君知放开压住她额头的手帕，血已经止住，「走，我带你到厨房，免得你又迷路了。」

君知领着盼儿，慢慢走到了外头。

直到回到了原先的走廊上，盼儿才突然想起——

咦？为什么这房子会有狗洞呀？

那一天，盼儿是被君知给领进厨房的。品安坊里的人虽然讶异，但谁也没有开口问。

品安坊的生活，盼儿过得倒也自在，除了那天的事件外，还有另一个原因，令一班佣仆们对她另眼相看。

说到这个，那就不知道是该称赞君知还是宝福的好眼光了！

让盼儿上市场去买东西，那真是精打细算，一两银子可以买回三只鸡、十斤青菜、两个萝卜、一条排骨、两条鱼，还附送葱姜韭蒜。

她第一次买东西回来时，品安坊的人还以为她上哪儿抢劫去了呢！

盼儿就是有这本事，几天下来，品安坊里上上下下都认为宝福请了这么个丫头，勤快、听话又能算帐，当真是个宝！

转眼间，来到品安坊一个月了，盼儿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她没看见品安坊卖书啊！

偌大一个品安坊闻名天下，但是，来吃饭、聊天、说书的客人多，买书的却没几个。那，钱呢？坊里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苏盼儿想了一个月也想不通的事情，所以，她拼命地为品安坊省钱，真怕它哪天一不小心，倒闭了！

「盼儿，宝福叫你去给客人倒茶。」远远的有人叫着她。

「来了。」盼儿丢下洗了一半的菜，擦了擦手，就往前厅跑。

进了前厅，她一眼望见了一位尊贵的少爷，穿着一身锦衣华服，背后两个随从站在那里瞪她，让她不禁心头一凛。

好凶的人！

「盼儿，叫你倒茶来，茶呢？」宝福看她穿着件围裙，手肘上都是菜叶渣滓，忍不住大皱眉头，「品安坊的丫头，怎么能这样没有规矩？快去把手给洗了，送茶上来！」

盼儿吓得跳了起来，「是。」转过头，她就要往里奔。

「不必了，少爷不喝外边的茶。」那尊贵少爷的一个随从开口，声音也是凶凶的。

「这样啊……那么盼儿，你下去吧，没事了。」宝福不耐烦地挥挥手。

「哦。」无端被人叫来，又无端被人赶走，盼儿奇怪地看了宝福和那位尊贵的少爷一眼，突然心头微微一跳。这位少爷，长得还真像——君知姑娘！

想着，盼儿低头往回走，突然眼前一暗，她本能地向后一跳，却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抬起头来，才发现来人正是她刚才想着的君知姑娘！

君知吃惊地看着她。每次见她，她总是一副狼狈样，不是一头的血，就是一头的包，如今还带了一身的菜！

对着厅里的人点头示意后，他把盼儿扶了起来，拍掉了她身上的尘土，「怎么了？」

「我来倒茶，忘记端茶盘子了。」她老实地说。

君知哑然失笑，拍了拍她的肩，「不必喝茶，你下去吧！有事再叫你，好不好？」

盼儿望着君知端庄素雅的脸庞，有些失神了。

君知姑娘好有气质！如果她也有这样好的气质，就不愁嫁不出去了！

「好。」她小小声地说，心里有些留恋，不想离开君知姑娘。

「去吧。」头顶的声音温和而慈祥。

「哦。」苏盼儿乖乖地走开。

宝福在君知进了厅里后，赶紧走了过来，合上了门。

门一关上，那位尊贵的少爷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二哥，好久不见了！」

进门的君知缓缓抬起头来。眼前的少年看来丰姿飒爽、富贵雍容，很像某个他至亲至爱、至敬至畏的男人。

「这位是……」他眼瞳中的慈悲及怜悯，即使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依然如故。

「这位是盾郡王永璋，小姐……不，公子，他是您的亲弟弟，您还记得吗？」宝福小心翼翼地说。

君知缓缓放下袖子，做了十年的女子，他早已经把女人的柔和融入了骨子里，即使要他换上一身男装，恐怕仍然会是这副风吹柳骨的样子。

「永璋？我记得。」

永璋等着他往下说，等着他露出惊愕、害怕，甚至冷漠仇恨的神情，但是君知却不再开口。

「二哥，说实话，自从端慧太子死后，皇阿玛一直郁郁寡欢！」永璋朝他走近一步，「为此，我遍访名士，费时九年，才得知品安坊君知姑娘的真面目。

二哥可知，皇后自你死后，又生下你七弟永琮，皇阿玛偏好嫡子，本想封永琮为太子，但七弟同样早亡，使得皇阿玛与皇后更加愁眉不展。

如果二哥能随我回宫，必能使皇阿玛与皇后重展欢颜，甚至……可能登基为帝！」

突地，永璋撩开衣裳下摆，跪了下去，「请二哥看在永璋一片孝心，跟永璋回宫吧！」

见状，宝福脸上肥肉一动。

他曾是皇后的心腹侍卫，当年永琏被活埋，正是他通知了永琏的师父前去救人，此后，便随君知江湖漂泊，却对这位「故去的」太子忠心耿耿。

君知不愿再回到过去，但是宝福时时刻刻谨记着君知曾是太子，是当今皇上唯一将他的名字书写在「正大光明」匾后的太子啊！

这江山，本该是属于他的，为什么他要一生沦落在这书坊里，乔装成女子？

「永璋。」君知的声音轻若浮尘，「若我要回宫，十三年前便已回了，何必等到今日？皇阿玛做事，自有分寸，他要谁为嫡，就是谁为嫡，即使你手中有我，也是无用的。」

君知转过身来，他比永璋略高一些，垂下眼看着他，「当年我死，他不曾立你，如今即使我复生，他也不会为了我而立你。皇阿玛如果会为了谁而改变立嫡的人选，他就不是皇阿玛，永璋，你明白吗？」

宝福一听，脸色微变。

多年来，太子他……他竟不曾改变当初换装做女子的初衷！

也许是当年的那两刀划破了他的心，使他对宫廷、对权力选择漠视，如果恢复身分的结果，是不得不再次走入那个诡谲的圈子，他宁愿终生扮作君知！

他不觉得这一身装束是耻辱吗？是身为皇子的耻辱呀！宝福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二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永璋显得有些狼狈，涨红了脸，「我只是想请二哥回宫，让皇阿玛高兴……」

君知拂了拂衣袖，「永璋，很高兴见到你长这么大。我这里是书坊，你若进来谈书，品安坊自然扫榻相待；若谈其他，还是请回吧！」

「小姐！盾郡王是好意……」

君知的目光倏地向他掠去，「宝福，想回宫的人，是你吗？」

宝福张大了嘴，看着目光淡然的君知。

「唉……若无人相邀，永璋又怎么会知晓朔平府的君知姑娘就是永琏？」君知一语道破了宝福的热心，「宝福，我知你为我不平，但是……你呀……」一声叹息后，他没再说下去。

永璋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流转，有了些微变化，「二哥，我的意思已经清楚地表明了，你若有意应允，我便即刻派人来接你。」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品安坊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否则君知答允与否，他又怎么能知道？即使知道了，又怎么能立即派人来接？

君知的目光停留在宝福的身上很久，直看得他低下头去，才回答：「好。」

盼儿从前厅走出来后，继续回到厨房洗菜。

「今天坊里来了个俊公子，和小姐单独谈了好久。」厨房里的三姑六婆闲聊着。

「胡说！宝福明明也在房里的，怎么能说单独呢？」

「今天来的公子据说来头不小，还带了许多侍卫……」

「那咱们家小姐有福气了！若是嫁给了这位公子，品安坊便不怕日后人丁单薄，也不怕人家说咱们是姑娘当家的，好欺负！」

「是啊！小姐若嫁给了今天这位公子，当真是万幸了！本来嘛！小姐这么好的人品样貌，居然这么久了还嫁不出去，这世上哪里有天理啊？」

「哇！如果小姐嫁了，日后生出个和小姐一个模样的女娃出来，那该有多好……」

盼儿听着，一边低下头洗菜，鼻间似乎还隐约缭绕着君知姑娘的气味，有一点点墨香、一点点菩提的味道，那是慈悲的气息。

抬起头来，三姑六婆的议论已经从「如果生了女儿」到了「哪一种药物最滋补安胎」。

「君知姑娘……不能不嫁人吗？」突然，盼儿插了口。

吴妈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她，「不嫁人？身为女人，嫁不出去可是奇耻大辱，你难道不懂吗？小姐已经老大不小了，再嫁不出去的话，就要成为品安坊的笑柄

「可是……你们不会舍不得吗？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好漂亮好漂亮，就像是菩萨。」苏盼儿手里握着一把白菜，虔诚地说，「我好喜欢她，希望能一直看着这样的她。」

吴妈嗤之以鼻，「小姐的美貌是菩萨给的，菩萨要咱们小姐普渡众生，才给了她菩萨般的相貌。

你洗你的菜吧，别多嘴了！今儿个要做些滋身健体的菜，小姐如果要嫁，就必须有副好身体，好养出白白胖胖的大娃娃，她的男人也才会喜欢她……」

不知为何，盼儿听到「君知姑娘的男人」这个词儿，竟产生一股莫名的排斥。

君知姑娘是天上的仙呐！怎么可以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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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叩叩叩！

夜里传来的敲门声，是提醒房里的人，丫头给小姐送消夜来了。

咿呀一声，门开了，开门的女子一身白衣长发，但即使在夜里看来，也似菩萨，略解的罗衫，露出她曲线均匀的肩。

送消夜来的盼儿猛地一怔。那肩，在月下泛着细腻的光，线条单薄得让她的心猛然一震，突然好想抱住这女子好好哭一场。

君知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莞尔笑笑。这丫头的脑子里特别不能藏心事！「怎么了？」

「啊！」苏盼儿突然惊醒而叫了一声，手里端的盘子差一点落地，幸好君知眼明手快地一把接了住，否则吴妈熬了一晚的心血，就要孝敬地板去了！

「我……我觉得小姐的肩让人看了想哭……」她张口结舌，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说，她感觉他很孤伶吗？

君知微怔了一下，不自觉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襟，这才发现原来衣裳已经滑过了肩膀。

「我没有叫消夜，吴妈怎么会做了消夜叫你送来？」

苏盼儿脸上有些红，「吴妈说……」

「吴妈说什么？」君知闻着盘子里食物的气味，渐渐皱起了眉头。

「吴妈说，小姐要开始补身体，日后才能给姑爷生个胖娃娃。」苏盼儿鼓起勇气说完。

她的嗓门本就很大，这一提气开口，整个品安坊都听见了。

隔着一重院子的宝福房内传来一阵呛咳声，他一口热茶哽在咽喉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差点要了他才活了四十四年的一条命。

君知望向盼儿，「补身子？这是谁的主意？」

「吴妈。」苏盼儿说，又赶紧摇摇头，「不，是我们大家的主意。」

大家的主意？姑爷？孩子？尽管君知才智不差，也是绕了七八个弯，才知道她在说什么。望着这单纯的小丫头，一时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搁在这里了。」盼儿小声地说，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准备离开。

君知的目光落在那消夜上。

补身子的补品？他哭笑不得！

女人啊……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

微举衣袖，他拂了一下乱过额际的发丝，摇了摇头。做女子，还有这等麻烦？他换装十年，居然从未想过！

「小姐……」门外，突然有个细微的声音传来，君知的目光自那盅汤品转到门口，只见盼儿回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有事？」

「我喜欢小姐。」盼儿转过来面对着君知低声说，眼里满是崇拜。

喜欢他？

君知怔然，过了很久，才微微一笑。

盼儿望了她好久，咬了咬嘴唇，才转身离开。

傻丫头！君知合上房门，什么也没有说。

盼儿是个傻瓜！

自她进品安坊的第一天，大家已经有共识。

这几天，她居然开始学君知姑娘散发。一头秀发柔顺光滑地垂落至腰际处，跟君知的一样乌黑秀丽，但是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气质的差别——她散发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疯婆子。

那一头长发跟着她跑过来跑过去，像野马颈后的鬃毛，怎么样都美不起来！

「苏盼儿，你能不能把你那头头发给我绑起来？品安坊的丫头不能像这样没有教养。你知不知道你顶着这一头毛出去买东西，外边的人会怎么笑话我们？快绑起来！」宝福看着盼儿的新发型，气得快疯了，指着她大骂。

「哦……」盼儿低着头。

「宝福，不要用这样的口气跟她们说话。」伴随着一股清香的出现，君知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盼儿，你跟我过来一下，好不好？」

盼儿低头跟着君知走，目光直盯着君知的鞋子。那是一双月牙色的鞋子，随君知的脚步沾上了点灰尘，却不知为何，偏显得出奇的出尘。

君知看着她低头望着他的鞋子发呆。这丫头……入魔了！

「盼儿，你喜欢你爷爷吗？」

「喜欢。」盼儿猛地抬起头来大声说，但是她随即困惑，不明白君知的意思。

「那么……你会喜欢你日后的夫君吗？」君知对上她的眼，微微一笑。

「……当然。」苏盼儿迟疑地说。

「你喜欢天上那些漂亮的云霞、那些飞过的鸟，甚至天空蓝蓝的颜色吗？」君知再问。

「喜欢。」苏盼儿呆呆地看着君知的眼睛。

「所以，我也只是你众多喜欢的其中之一。」君知柔声说，「一个人本就可以喜欢很多很多，也有很多很多值得你去喜欢。

盼儿，你还那么小，不要把全部的感情，都投注到你喜欢的某一个东西上，好不好？」

他知道这丫头对他的感情并非男女之情，但是那种夸父追日般的崇拜，一样是会伤人的！

「君知姑娘……」盼儿并非完全懂君知此刻的话，只看见君知此时的目光，如天光一样清亮。突然之间，她福至心灵地脱口一句话——

「我觉得君知姑娘和别人不一样！」

君知有些惊讶。

「像被人赶走的……嗯……」苏盼儿猛地警觉自己又开始乱说话了，「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君知姑娘像被人赶走的小兔子……

啊！我只是想说，君知姑娘看起来很可怜……」她越说越混乱，满脸惊悸地看着君知，就怕她会生气。

君知心里猛地一震。

可怜！？这个词让他一下子掩住了心口，压抑住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心灵深处奔涌出来的感觉，目光登时凌厉了起来。

苏盼儿从没见过君知姑娘露出这种目光，她盯着她，不自觉地退了好几步，心里的恐惧瞬间升高无数倍。

她说错什么了吗？

「以后……不要说『可怜』这两个字，好不好？」君知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随即一笑。

这一说一笑，看起来诡谲妖厉，一点都不若平时菩萨般的女子。

苏盼儿不自觉地慢慢后退，靠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上，惊愕而且不知所措地望着君知。

君知也退了一步，掩心的手没有放下。

他……吓着她了吗？

「郡王，虽然二阿哥看起来像是不想揭露出当年皇贵妃砍他那两刀的事情，但是，一旦这件事让皇上知道了，那么郡王和贵妃娘娘将后患无穷啊！

依卑职的意思，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一刀砍了他了事。」永璋随身的带刀侍卫——庞胡说道。

「你当宝福是傻瓜吗？」永璋冷笑，「他冒这么大的险招咱们来，就是让咱们来砍人的？哼！他自始至终都认为永琏是太子，对皇后忠心耿耿，也对皇上忠心耿耿。这十年，他没告诉皇后永琏依然健在，是怕皇后思子心切，露了马脚。

额娘刀砍永琏一事，宫中的太医、使女、太监、仵作，哪个没有得了额娘的好处，否则怎么可能查也不查，就把活太子弄到棺材里去？

如果皇后知晓太子未死，宫里这些做了孽的下人、我额娘，还有我，都成了她的敌人，她那娇生生的女人家，能应付得了吗？所以，宝福索性什么也不告诉她，才让她安安稳稳地过了这十三年。

这一次，宝福招了君知就是永琏，是看准了咱们需要个把柄！皇阿玛迟迟不立嫡，永璇、永镶锋芒渐露，咱们若再没有个优势，那就要输了！

永琏是皇阿玛最疼爱的阿哥！皇阿玛到如今都还惦记着他！我手里若有了永琏，至少也是个逼宫的利器！」

小小年纪，这一番话说出来，竟面目狰狞得可怕。

「宝福莫非清苦的日子过腻了，所以把永琏往咱们手里推来？」庞胡问。

「他比你聪明多了！」永璋冷笑，「他盼着我带走永琏呢！永琏手中有我，额娘便不敢奈他何！你懂不懂？」

「二阿哥不知是否有武功？若是他并无武功，要牢牢掌握，交给卑职即可。我不信我连一个软绵绵的公子哥都看不住。」

「他是否有武功我不清楚，但如果他没有三、两下底子，敢这副样貌出来混吗？」永璋继续冷笑，「他肯定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所以郡王还在观察，至今还没有下手掳人？」庞胡问。

永璋颔首，「永琏的消息千万保密，若是让别人知道了，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是。」

「把头发梳起来吧！」君知拢起盼儿的长发，轻轻地在她的头顶上挽了个发髻，并自她身后的大树上折下一枝花枝，插在了她的发上。

「别把你的心都用在我身上，好不好？你看——」君知拉着她走到花园里的水池边，水里映出两张脸儿。

「盼儿很美，不必学君知姑娘的，是不是？」

回过头，盼儿望着君知的眼眸，刹那间，似乎领悟到了一些什么。

她不必做追逐菩萨的傻子。菩萨来点化她，告诉她，她可以长大了，那一枝紫花插上头的时候，盼儿正式脱离了孩子的稚气，知道了这世界上，还有一个自己。

静静的水潭照着两个影儿，突然之间，盼儿笑了，君知也笑了。

一切追崇羡慕的感情，都在这会心一笑之间，变成了极清极清的舒畅。

她不会再用看天上星星那样的心情去看待君知姑娘，在盼儿的心中，君知姑娘从天上的神仙，降成了地上的人，值得她去尊重、去爱戴的人！

女娃长大了！

君知一笑，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谢……谢谢小姐。」

目送君知离开后，盼儿抬头看着满树的紫花，无比开心。

她会把刚才君知姑娘为她挽发插花、同潭照影的一幕永远留在心里。

从今以后，即使君知姑娘叫她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死。不是因为盲目的崇拜，而是因为——

她苏盼儿这一生都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也从来没有人会用这样细微体贴的方法，去让她了解事情。

夜了，君知回到他的房间里。

今日盼儿的一句「可怜」，击破了他十三年来死寂的心！他早该不介意了，可是那骨子里皇家的傲气，却一再地不肯放过他！

他差一点就捺不住那压抑了十三年的苦，即使他知道，她所谓的「可怜」，并不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

方才，他带领她看见她的「自我」、破解她的迷惑；可是他的迷惑、君知姑娘的迷惑，又有谁可以为他解？

支起镜子，望着镜中人柔静兼俱的身段与端正秀丽的眉目，他真的不知道这十年来扮作女儿身，究竟是让他活出了天堂，还是走入了地狱？

永琏、君知、菩萨、太子……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很可怜……像被赶走的小免子……

也许他真的还是当年那只死里逃生的小兔子，对着未知的种种恐惧簌簌发抖，却因着一点傲骨，深深地憎恨着「可怜」这两个字！

啪的一声，他按下了镜子，闭上眼睛，开口道：「是谁？出来吧！」

「二阿哥耳目灵敏，想必武功不弱。」窗外飘然而过一个黑影，「我奉盾郡王之命，来请二阿哥回宫。」来人虎背熊腰，气势勃勃，正是庞胡。

「软请不成，便要用强吗？」君知唇角微翘，算是做了一个笑的表情。

「不敢，卑职『恭请』二阿哥回宫。」庞胡一伸手，便向镜前的纤柔身段抓来，不信这样素静的人儿，能有多大的能耐！

突地，劲风四射，震得君知桌上的镜子应声碎裂，屋内床幔飞扬，桌椅也咯咯作响。

君知翻手点穴，他的劲道并不凌厉，只是恰到好处的弹出一缕指风，破开了庞胡的铁掌，随后四两拨千斤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庞胡虽然知晓这「俏生生」的二阿哥，可能不是省油的灯，却万万没料到他会有这样敏捷的反应。他估错了二皇子的能耐，幸好，郡王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君知扣住庞胡手腕后，指间微微一痛，他抬指、扬击，套在他手指上的一个东西飞了出去，就要撞上庞胡的脖子。

庞胡闪身相避，他手腕上带有的钢刺刚才必然划破了二皇子的手指，他很有自信，只要喂在钢刺上的毒药发作，不怕二皇子不手到擒来。

才想着，突然咚的一声，庞胡应声倒下……

君知吃惊地看着站在庞胡身后的盼儿，她正高举着一块洗衣板，咬牙切齿地盯着地上的庞胡，又一板打在他的肚子上，「可恶的登徒子！小姐的闺房是你可以乱闯的吗？打死你！打死你！」

啊！这丫头是何时出现的？他居然没有留心！

打了几板之后，苏盼儿终于发泄完心中惊愕和愤怒的情绪，才迷茫地抬起头来，「君知姑娘，我刚才听他说……二阿哥……」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君知拉进了房间。

永璋既然决定擒他，必然不会只派来庞胡这一个家伙，暗处里，或许还有其他人！

盼儿只觉得全身一暖，人已经在君知的怀里。他小心地护着她，眼睛不时望向窗外。

君知的气息就在她的鼻端，盼儿颤抖地抬起头来，君知姑娘的身段虽然纤瘦，却不柔弱，流散长发下的颈项曲线优雅，但……颈间的喉结，也清晰可见……

二阿哥？老天！君知姑娘……不是个姑娘家！？

盼儿紧紧咬住自己的衣袖，以免尖叫出声。

君知姑娘是个男人！君知姑娘是个男人！

她一定是疯了，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全朔平府的人都在作梦？全大清的人都在作梦吗？

窗外星月寥寥，君知屏息静气地静听了一阵，确定有人，却是潜伏在院子外面，可能一时半刻还没发现庞胡这么迅速便被解决了。

低下头，他放开惊得脸色苍白的盼儿。她只是个平凡的姑娘，想必十分不习惯这样的惊吓！

「君知……姑娘……」盼儿颤抖地指着君知。

「盼儿，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不好？」君知微闭了眼，即使在秘密暴露的时刻，他闭眼的样子依然端庄素雅，「君知姑娘并非女子，传出去一定惊破半边天，所以，盼儿，可以把这事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吗？」

「当……当然，盼儿绝不泄露君知姑娘的秘密！」她才不管君知姑娘是男子还是女子。她是女子，她为她死；他是男子，她也愿意为他死！

君知惊愕地望着盼儿。

她的眼睛好清澄，说话的声音依然在耳边震响：「就算有刀子架在盼儿的脖子上，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不必这样……」他开口，嗓子莫名的哑了。

「君知姑娘是我心目中的神啊！」盼儿低声说，「我想对你好，因为你一直对我很好很好！」

我想对你好，因为你一直对我很好很好！

君知的心剧烈地跳着，难道一次挽发，对盼儿来说当真是那么重要吗？

她的眼清澈如昔，并未因知道了他的真实身分而改变什么，全然不知他死寂了十三年的心，因她这一双眼而热了起来！

他本是这世上的无情菩提，化身女相，发愿普渡众生，这一生的自我早已放弃，不谈男女，不求情爱，更不曾幻想过当人知道他不是女子的时候，仍能不变的感情。

然而，他居然在不经意之间，重拾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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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无声无息中，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被掷了过来，在空中打了一个圈，然后圈住了君知的脖子。

君知立时警觉，一手扣住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强力抗拒着。

这条细丝，正是闻名天下的天蚕丝，刀剑不伤，而且水火难侵。一旦用它勒住了人，只需用力一扯，便可以让人身首异处。

当然，此时外边拉着丝线的三个黑影，并不是想要君知的命，只不过想制伏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的太子罢了！

盼儿才不知道什么叫「天蚕丝」，她扑了过去，一口咬住那丝线，然后牙齿一扯，当的一声，居然咬断了江湖传言中那斩不断的天蚕丝！

细丝断去，外边的三人看不清房里的动静，仍用力的拉，接着三个人「哎呀」一声，全跌坐在地上，摔成了一团。

君知眼见机不可失，飞身出窗，长袖一拂，点了外面三个人的穴道。

三个突然被制住的黑衣人满脸不服气，这刀剑难伤的天蚕丝，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被弄断了！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君知解决了三个小角色之后，指尖的麻木已经漫过了手腕，他早该察觉的，却被盼儿方才突然的举措震惊得全然忘记。

低下头来，他拿出随身刀器，在刚才被毒针所刺的指尖处开了个十字口，放入口中吮吸。他错过了逼毒的最佳时期，此时亡羊补牢虽然未晚，却也免不了得花费许多工夫。

「君知姑娘！」盼儿看见君知弄破了自己的手，放在嘴里吮吸，忍不住关心，「你受伤了吗？痛不痛？要不要紧？」

庞胡钢针上的毒刺是麻痹之毒，大概他只是想生擒他，并不想毒死他这个二阿哥。这个毒就算没有解药，过个几天也是会好的。

君知放开手指点了点头，「没事，一点小伤。盼儿，帮我把这些人抬进房间去，不要惊动了别人。」

盼儿立即照做，她做惯粗活，并不觉得这几个男人让她抬不动，拖拖拉拉，好不容易把人全都弄进君知的房间里去了。

君知微微闭目，把侵入到手臂的毒药逼退到手腕。这只手臂并无大碍，只是，暂时不能做事了。

他曾在九莲山学艺五年，武功造诣本就极高，再加上他虽然开立品安坊，却有大半时间花在行走江湖、结交朋友上，因此，凭庞胡这区区毒药，是不可能奈何得了他的。

他望着盼儿忙碌的背影，就在心神微松的时候，背后陡然风声一动，他骤不及防，居然一下子被人从背后扣住，拉进了怀里！这样一等一的高手，永璋是从哪里收罗来的？

「喂……你……」盼儿听到风声，回过头却看见君知被一个白衣人扣在怀里。那白衣人眼神微邪，却也有些俊俏的风流。

「你是……你是什么东西？还不快放下君知姑娘！」盼儿才把刚刚那几个人藏进屋里，这会儿居然莫名其妙又冒出了一个来，如果他和里面的人是一伙的，那君知姑娘不就有危险了！

她奔了过去，举起地上的洗衣板，张开嘴就要大喊——

「盼儿，噤声！」君知低声叱道，这里发生的事，若是让书坊里其他人看见了，岂不麻烦？

「你快放下我家小姐！快点！」盼儿看见白衣人依然把君知牢牢地扣在怀里，才不管君知的警告，但音量却小了许多，「我家小姐是良家女子，你这样把她抱在怀里，她以后……以后要怎么见人……快把她放下来！」

君知身在险境，听见她的话仍然忍不住吃惊。

良家女子！？她不是已经知道他并非女子了吗？但看她惊慌的眼睛，在在显示这话出于内心，绝不是虚言恐吓。

白衣人仰天一笑，低头在君知的颈项边嗅了一下，「好一股书卷气，你家小姐想必是个才女，大概就是那个叫作君知的姑娘了，对不对？」

盼儿惊得瞠目结舌，却又一时词穷，不知道要骂他什么，一双眼睛愤怒得要喷出火来了！

君知看着盼儿的表情，忍不住唇角微翘。被人强力扣在怀里，天下大概也只有他还能这样淡然处之。

「是颜少倾吗？」他的声音依然慈悲。

白衣人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位俏生生的姑娘，居然连看也没看，只凭他几句话就认出了他！

「君知姑娘，我们见过？」

由他的话判断，颜少倾只是被潜入品安坊的黑衣人引来的，并没有听见庞胡和他的对话，更不知道这个被他扣在怀里的人，并非女子。

君知对着盼儿微微一笑，让她安心。

突然之间，扣住君知的白衣人脸色大变，他飞快地放开了扣住君知的手，紧扣住自己的手腕，倒飞十丈，跃上院子的墙头，一闪而去。

君知耳边清晰地听到他的传音，「过脉针！？你居然是九莲夫子的弟子，姑娘让颜某佩服了！」

盼儿松了一口气地丢下洗衣板，对着君知扑了过来，「小姐，他有没有伤了你？那个……登徒子，居然把小姐抱在怀里！真是太……太可恶了！」

君知一手掩住颈项肩侧，方才他施了九莲夫子传授的「过脉针」心法，把手腕处的毒药逼上肩头，破肤而出，像针一样刺入颜少倾扣住他肩头穴道的手心，从而逼走了他。

但是毒药内传，浸没他了大半经脉，他此刻半身麻痹，靠他自己的能力已不能再把毒压下去了。「盼儿，和我回房，记得关上门。」

「哦。」盼儿听话地把他扶回房并关上门。

望着房里一地的大汉，双双眼睛都圆溜溜地盯着她和君知，她搬来君知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摊开，扣在那些人脸上，让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君知看着她那样的举动，忍不住好笑，「盼儿，可以帮我做件事吗？」

「只要是小姐说的，盼儿一定做。」盼儿低声道。

君知微微解开肩头的衣裳，露出了那天夜里让盼儿一见心痛的肩膀，肩膀上一个细微的小孔，是刚才「过脉针」自体内钻出的痕迹，它虽刺穿了颜少倾的手掌，但毒也从君知的手腕蔓延到肩头，若是继续蔓延到心脉，那就非常麻烦了！

「可以帮我从这里把毒吮出来吗？」

他的声音一响起，盼儿便注定无法抗拒。

悄悄抬头看着君知，她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他是个男子，悄悄地微红了脸。

「小姐……」

君知微笑，「既然知道真相，日后就不要叫我小姐了，别扭。」

苏盼儿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叫我君知。」

她怯怯应了一声，俯下头去，唇齿轻贴在他的肩上，唇下的肌肤细腻冰凉，她一边为他吮毒，一边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气息。

她从未以男人的角度去评判君知，当鼻端萦绕着他淡淡的气息的时候，她才真正地意识到——他是一个男人！

作为男子，君知像是风吹得倒、云托得起的纤柔，眼前所及的纤细锁骨和肩膀，让她有一种好想怜惜的感觉。心里对他的感情微微地变了，涌上了一股暖意，让她想尽全力对这个乔装了那么多年女人的人好，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君知。

换装多年，今天是君知第一次主动拥女子入怀，不论身心，这女孩尚嫩了点，却坚持着一定要对他好。所谓的温暖感觉，就是这样的吧！

心跳……逐渐急遽！毕竟他从来没有被女人的唇齿贴上肩头，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和热气。

「好了！」盼儿用手帕擦掉吮吸出来的毒液，突然害羞了起来——君知的肩上被她吮出一个红红的吻痕，那实在……实在……

君知却一点儿也不在意，拉上衣裳，「替我告诉宝福，让他请人来把地上这些家伙都送回去。」

「哦。」盼儿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君知，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君知理好衣裳，闻言扬眉，「嗯？」

「什么叫作『二阿哥』？」盼儿的脸上全是疑惑，秀丽的眉紧紧地皱在一起，「是戏台上说的……那种……坏人吗？」

坏人！？君知愕然，阿哥是坏人吗？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尊贵的皇子，但话说回来，历朝的皇子们，出色能干的似乎真的没有几个，不造孽作恶、狐假虎威的，似乎也不多！

君知慈悲的眼微微眯了一下，「也许是吧！你……听见什么了吗？」

苏盼儿迟疑地看着他，「我只听见他叫你『二阿哥』，但君知不是坏人！只要是君知做的事，一定是对的。」

她毫无芥蒂地笑了，就像她毫无芥蒂地接受他是个男子般，没有怀疑、没有鄙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对他好，「我去找宝福。」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君知再度举手掩心。

不要这样固执地对他好，他会沦陷的！对于愿做菩提，无情来去的他来说，世情只有大爱，心湖一旦掀动波澜，那么他特意维持了十三年的平静，就会被他自己亲手打碎。

那些潜藏了十多年的情绪如果脱缰而出，无数的痛苦将随之而来——他会疯狂，非但不能成为这世上的观音，恐怕还会成为妖孽！

君知一手掩心，长长的袖子在夜风里微微飘动，那些躺在地上，脸上盖着书本的人，从缝隙里看见那微微飘起的衣袖，全然不知这纤柔的人到底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宝福、宝福！」苏盼儿的大嗓门一放开了，全品安坊都能听见。

宝福被她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差点一头撞在地上。

「干什么？」他大吼一声，怒火冲天。

现在是半夜啊！苏盼儿这野丫头疯了吗？

「啊！宝福……」苏盼儿的声音登时变得细若蚊蚋，「小姐说……」

外边的门一个个打开，三姑六婆们探头探脑，不知道君知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苏盼儿叫成这样。偏偏最重要的时刻，苏盼儿的声音压低下去，谁也听不见。

宝福突然大叫了一声：「他们竟敢这样下手！？小姐怎么样了？」

苏盼儿被他吓了一跳，「小姐很好。」

门砰的一声打开，宝福跨出门外，和苏盼儿急匆匆地赶向君知的院子。

三姑六婆的门又开了，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浮出四个字——

采花大盗！？

「盾郡王，昨夜去擒拿二阿哥的人，都被送回来了。」传话的侍卫不敢看永璋的眼睛。

「什么！？昨夜一共去了十七人，居然抓不回一个女人似的兔子哥！」永璋震怒，手上的杯子用力一摔，登时粉身碎骨。

「潜入品安坊的人今天早上都被宝福送回来了，还有十三个潜伏在品安坊后方树林里的，不知道被谁点了穴道，今天早上都伤风了。」侍卫小心翼翼地说。

「永琏！」永璋怒极地在桌上一捶，「我不把你拿到手，我就不姓爱新觉罗！」

品安坊里，三姑六婆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君知颈项间若有似无的一个吻痕。

无论君知走到哪里，背后总会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偏偏那痕迹正好压在衣领边缘，更容易引起人无边无际的幻想。

「昨天晚上……」姑婆甲悄悄地说。

「君知姑娘……」姑婆乙继续咬耳朵。

「采花大盗……」姑婆丙神秘兮兮。

「小姐的终身啊……」姑婆丁掬一把老泪。

苏盼儿走来走去，都听见她们在君知背后窃窃私语，当她第八次走进厨房，第九次走出厨房，第十次听见吴妈在为君知的清白垂泪后，终于忍不住「啊」的大叫一声——

「那个痕迹是我咬的！你们不要胡乱猜想，小姐才没有……才没有像你们想的那样！」

瞬间，三姑六婆转而用恐怖的眼光看着她。随即流言就变成了——

「昨天晚上……君知姑娘……和苏盼儿……好恐怖……真不知道君知姑娘是这样的人……怪不得她嫁不出去……原来她喜欢女人……」

这流言传到宝幅耳朵里，他「噗」的一声，再次把满口的茶喷了出去。

他的太子爷呀！难道他就宁愿在这里被人道是非，也不肯回宫去做他的堂堂太子吗？

「君知姑娘……」窃窃私语突然中断，大家噤若寒蝉。

院门开，走进来是长发长衣的君知，他一出现，院里就会多一股出尘的气质，仿佛人间暂时变成了仙境，而他就是仙境里的菩萨。

「宝福，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君知走进宝福的房间，随后关起了门。「我想离开品安坊一阵子。永璋虎视眈眈，我若留在这里，品安坊必定后患无穷。所以，我打算回一趟九莲山，师父忌辰在即，顺便回去拜祭一下他老人家。」

宝福的脸上不可避免地泛起了失望之色，「小姐真的不考虑回宫？我听说皇后病了！」他脸上难得浮起深沉的神色，「今年，皇上陪同皇太后小住江宁府，过几天将拜祭明太祖陵，小姐既然路过，不妨，绕道去看皇上一眼……

毕竟他是小姐的亲爹，都十三年不见了，难道小姐当真是铁石心肠，老死都不见爹娘的面吗？」

君知的眼闪着明光，「如果只是见爹娘，君知何尝不想……但，宝福你太天真了！皇家宫内事，一旦沾上了，就算是亲生兄弟、亲生爹娘那又如何？

只为了『权力』二字，娇女子也可以拿刀杀人，明知孩子无辜，却不得不做，一切只因为她希望能更稳当地活下去。」他轻叹了声，「你说，若你是皇阿玛，面对这档子事，你是认了我，然后给苏佳氏治罪，诛连九族好呢？还是当我早已离开了人世间好呢？

无威何以治天下？不圣如何道礼仪廉耻？皇阿玛再疼惜我，也不可能为我而动摇他的威严。」

「小姐……」

「皇阿玛疼惜我，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君知拍了拍宝福的肩，「这么多年来，我很感激你对额娘的忠心耿耿，但是宝福，坐拥天下……是要付出许多代价的。」

「可是小姐！」宝福突然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给君知磕了几个头，「宝福不求小姐能做天子，只求小姐回宫看看你的额娘，她……她病得快要死了……如果能够让她知道你还在人世，或许……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君知的身子略僵了僵。「宝福，别这样。」他叹了口长气，扶起跪在地上的宝福，「好！我去。不过只见额娘，不见皇阿玛，好吗？」

「好，当然好！」宝福低声道，「只是，小姐，你要一个人去吗？你一个孤身女子，行走在路上，恐怕不方便。

叫苏盼儿和小姐一起去，好不好？宝福雇一辆大车，你们假扮成回娘家的夫人前往京城。」

君知不能剃发，所以就不能换男装，否则一个单身男子上路，也没这许多麻烦。

苏盼儿？君知微一沉吟，「好。」

苏盼儿看起来像很能吃苦，而且她对他的事总能全盘接受，不会多问。更重要的是，有她在，总会让他产生一股……很安心的感觉。

隔天一早，一辆马车先离开了朔平府。夜里，一个黑影带着另一个黑影，在永璋皇子仍然睡着的时候，登上了那辆马车。马车随即启程，赶往京城。

「君知，喝茶。」盼儿第一次和君知独处在马车里，她略显不自在，僵硬地捧过一杯茶，递给他。

君知看了她一眼，不觉笑了，「第一次出远门，害怕吗？」

「不害怕。」苏盼儿的身体很僵硬，全是因为紧张，「我只怕君知被人欺负，其他的我都不怕。」

被人欺负！？君知哑然失笑，也只有这个丫头才会忧心忡忡地整日担心他被人欺负。

在她心中，他必定像是一个一摔就碎的瓷器，即使她已经知道他是个男子，而且是个武功高强的男子，还是如此。

「我们去一趟九莲山，然后转向京城，去看一个人。」

「哦。」苏盼儿根本不知道九莲山是什么地方，但既然君知说要去，那就去，「早知道衣服应该多带一点。」她抱怨地拍了拍身上抱的包袱，那眼光显然是责怪它太小了。

君知身上黑色的绸缎紧贴着身体，显出他修长而且笔挺的身段，一头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条缎子扎着。

苏盼儿看他看得呆了一呆，她见过许多男人，杀猪的、卖菜的、体面的、俊秀的、富贵的，甚至是像君知这样武功高强的，但没有一个像君知这样，浑身充满着纯亮不刺眼的光辉，那种光大概就叫作慈悲吧！

「望着我做什么？」君知觉得她望着他发呆的样子很好笑，「傻子！」

傻子！君知总是这样称呼她，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否有宠溺的意思，但是只要君知这样微笑地望着她，说她是「傻子」，她就会好开心好开心！

马车辘辘，长夜寂寂，冷风飘飘，星影摇摇欲坠。

一辆马车离开了朔平府，一路直上九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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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九莲山上无九莲，唯有荒草半边天。

山顶的一撮浓绿只是一棵大树，莫约就叫作冬青，是望坟之树，长生于沙石黄泥之地。

君知对着树下一坏黄土上香，那土堆丑丑的，连个牌位都没有，里面葬的，大概就是君知的师父。

盼儿端着刚才从九莲山下买来的一些烙饼、馍馍，一碟一碟地摆放在黄土堆前，倒上清茶，然后退后几步，看着君知焚香。

香烟绕鼻而来，她看见君知持香喃喃自语——

「师父，君知多年未曾来拜祭您老人家，此行名为拜祭，实为避祸。逃避了十三年的事还是找了上来，君知知道此后将灾祸连绵，再不能有安逸的日子，也可能再不能来拜祭您老人家。

君知立誓做世间观音济世，此生此愿，终生不改，如违此誓，君知立身化魔，为世人所不齿。

此行即转京城探母，皇城权力纠结、刀血深藏，额娘念子心切，众兄弟各有肚肠，君知近来心神不宁，京城之行不知是否能全身而退……

君知辜负师父遗愿，十三年修为仍未能化解当年悲愤，此行见母，不知能否抵抗、心中十三年的恨……恨……」

他说到此处，心头猛然骤跳，胸口烧起一团灼热。

「十三年前遭苏佳氏刀砍，十三年后永璋犹不放过君知，此去京城，必入父君兄弟利害之网，君知有志淡泊却……却不知是否能抗心中之魔……我不愿流血！我知道流血的痛！但……」

当年伤害他的，都是他至亲至爱之人，他不是真的菩萨，可以宽容所有的罪孽，若他再不能忍受这样的利用和伤害，或许他控制不住心里的苦痛，他会……成妖孽……

苏盼儿自然不懂君知心里种种的苦痛，见他突然颤抖起来，她小心地为他披上一件衣裳。

身上一暖，君知猛地抬起头来，入目是苏盼儿关怀的眼神。他呆了一呆，心头再度一热，十三年来，从未有人对他如此好过，如此单纯，不计代价，只要他肯接受，她就会开心得无以复加了。

然而，他却莫名的感到害怕，有人对他好，只会更加显现出年幼时他深深重视的人对他的残忍——

他曾那样天真地疼爱过永璋、那样天真地相信过苏佳氏、那样崇拜地爱过皇阿玛，可是这些相信和爱，带来的却是不堪回首的伤害，即使是最疼爱他的皇阿玛也救不了他……

披着披风，他再度颤抖了起来。苏盼儿奇怪地看着他，脸上微微一红，突然用身体抱住了他，「君知，你冷吗？」

「我不冷。」他勉强抑制住心头一阵阵灼热翻涌的感情。他憎恨被人同情，但是接受到那种温暖的怜惜，却又让他忍不住想要获得更多……

「你在发抖！」盼儿仍然抱着他，「我等你不发抖了，就放开你。」

「我没有发抖。」君知轻轻挣开了盼儿的手。

盼儿睁大眼睛看着笑得有些勉强的他，第一次觉得他看来很单薄，不是指他的身形不够高大，而是他的心——就像九莲山上的这一棵冬青，在风里雨里摇摇欲坠，却没有人看见。

她不知道他刚才在说什么，但是她并不笨，君知不是因为冷才颤抖，她也不是因为怕他冷才抱他，她只是……只是不想看见他颤抖。

她懂君知的感受，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京城

「盼儿，今天晚上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客栈里等我，记得不要到处走！如果四更天我还没有回来，你就不要等我，直接回品安坊去了。」

「你要去哪里？」盼儿见君知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服，不由得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要去……杀人吗？」

杀人？君知浅笑，已经渐渐习惯她这脑袋里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我像是会杀人的人吗？我从不愿见流血。」

「那你半夜出去……干什么？」苏盼儿吞吞吐吐。

「你就别问那么多了，总之，我如果回不来，你不要到处找我，只要回品安坊去等，好不好？」

苏盼儿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会回来了吗？」

「我……会努力回来。」君知一笑，自窗口翻了出去。

君知的样子有些奇怪，他不会回来，她有这样不安的感觉！

「姑娘，送热水来了。」客栈的小二开门送进漱洗的热水，却发现房里似菩萨的姑娘不见了，只剩一个丫头对着窗口发呆，一双眼睛迷迷茫茫的。

「姑娘，送热水来了。」小二放大声音再叫了一声，吓得盼儿整个人跳了起来，手中的茶盘应声而落。

小二的目光从被她打翻的茶盘上收回来，想要装出笑脸，却免不了僵硬之色，「姑娘，给你送热水来了。还有，这茶盘要一吊钱。」

「胡说！这明明是假的紫砂，怎么要一吊钱？何况它用了这么久，已经旧了……」

紫禁城

元宵之夜，皇城里满是花灯，路旁宫女太监假扮的市民吆喝着花灯，努力地制造着节日的气氛，皇亲贵族们就在这灯火流离、星月交辉的靡靡粉香倩影里漫步，笑声闹声隐隐可闻。

君知飘然攀上乾清宫的屋顶，屋瓦下传来一丝丝药香，几阵丫鬟的脚步声，如果不是他耳朵灵敏，还未必听得出来。

「主子请起身，吃药了。」丫鬟轻柔的唤着。

君知悄然翻下屋檐，房内檀香缭绕，床上人似乎病得很重，并没有回答。

那是他的额娘。

额娘——是一个温柔的词，但他从小不是额娘带大的，对她并没有特别刻骨铭心的感情，只知道她是皇阿玛最爱的女人，一生就围绕着皇阿玛转，为他付出一切、为他生儿育女，却连一个儿子都留不住。

丫鬟等了许久不见皇后回答，先行退了下去，想必是打算过一阵子再来请起。

好机会！

君知双手轻轻地托起了屋檐下的一扇窗，咯的一声轻响，他把窗户打开，从空隙间穿了进去。

他落地轻悄无声，走三步，到了皇后的床前，一股药香扑鼻而来，床上人儿全无生息，似乎病得很重。

一股莫名的震撼传上心头，他压低声音，轻轻地问：「皇额娘吗？」

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挣扎的叹息。

「永琏……给额娘请安。」吐出十三年不曾使用过的字眼，自己也深深地震撼了。

床上的人浅声呻吟着。

君知陡然发觉不对，一把撩开了床幔，床上容颜端丽的人正是他的额娘！她脸色青白、唇角带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分明已是危在旦夕！

他一惊。

这……这不是病啊！额娘的脸色白中带紫，分明是中毒的症状。而且，她紫气漫上双目，眼看已经毒入膏盲，无药可救了，怎么会这样呢？她……她是当朝皇后，是皇阿玛最爱的人啊！

「额娘！」他失态地扑上前，紧紧抓住她的双肩，「额娘你醒醒！我是永琏，我还没有死，你怎么能死？我是永琏啊！」

皇后说不出话，望着来得那么凑巧，却又那么不凑巧的孩子，她落下了两串泪。她真的很高兴，很高兴在临死的时候，看到这个……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孩子……

「额娘！」君知大叫一声，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含泪断了气！

他心里隐隐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猛然转过头来，门外正站着一人。那人对着他怡然一笑，朝服官顶，正是永璋！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皇上驾到——」

终于，他明白了，这是一场阴谋，他和宝福都被利用了，而凶手，正是他的这些兄弟们！他知道参与计谋的不止永璋一个人，永璋不够才气，不可能设出这样的局。

望着那愈来愈近的鸾驾，他明白，他的存在让太多的人胆颤心惊，亲兄弟怕他夺权、苏佳氏怕他报复、宫内人怕他回来、当年活埋他的人怕他追究。

他还活着这事……迟早皇阿玛都会知道的，而与其让他惊喜，不如让他惊怒，那么，「端慧」就永远只是个谧号，而不是年号……

一瞬间，君知明白了许多事。额娘的病是局起，先传送假消息给宝福，利用他对额娘的感情，逼迫自己上京探母。永璋在朔平府一知道自己离开了，就立即回京，料准今夜元宵是探宫佳日，他一定会来，于是毒死额娘，嫁祸给他，让皇阿玛亲眼见到当年的爱子化为妖孽，纵然活着，也已是人世的妖患了！

即使，皇阿玛不杀他，他也必然会落到知会皇阿玛这件事的功臣手里，看情形，这功臣就是永璋了！

「皇上驾到——」

太监尖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君知抬头，十三年不见的英武步履踏进门来，容颜虽然苍老了许多，但帝王尊贵之气却更浓郁了些，那是大清高宗皇帝，他的皇阿玛！一别十三年，那人英武依旧，而自己却一身流衣，成了最不可能成为的……假女人……

乾隆显然惊愕与愤怒交集，他正在游园，永璋却急急忙忙前来通知他，病重的皇后已死，还说什么当年的永琏自坟墓里爬出来，已成妖孽，杀害了亲生母亲，而下一步，就是杀害他这个亲生父亲！

死而复生的永琏已经泯灭了人性，而且男不男、女不女的，若让世人看见了，必然要丢尽皇家的脸面，若不杀此妖孽，紫禁城将要大乱了！

他自然不相信什么死而复生的妖孽，但踏进门的那一刹那，他就看见这个黑衣人。他慈眉端目，容颜宛若年轻时的皇后，不是永琏，是谁？

「大家别过去！端慧太子弄死了皇后，皇后已经西去了……」不知道谁在外面嚷嚷着。

永琏……他唯一封为「太子」的阿哥。

乾隆惊怒过头，反而没有发作，只是牢牢地盯着这个十三年不见的儿子。

他似乎十三年来不曾剃发，一头长发如水，虽然一身夜行服，却洗不去他浑身那种刻到骨子里的静与柔！那的确是……女人的味道！

乾隆倒抽一口凉气，指着他，「你……」

黑衣人微微一笑，笑得苦极了，「皇阿玛。」

「你……」乾隆望着床上人的泪与血，惊愤过头的震怒终于发作，「害死亲娘，你是人是妖？」

害死亲娘？

君知的眼刹那间转为无边无际的空茫，皇阿玛……甚至不曾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不是菩萨，他可以忍受别人来杀他，他可以宽恕那些猥琐的小人，但是把他逼上绝境——君知就不存在了！

他将会变成永琏，君知不愿流血，而永琏却和眼前这些残忍好杀、恶毒卑鄙的人，流着相同的血液！

「额娘不是我害死的。」他低低地说。

「给我拿下端慧太子！」乾隆充耳不闻，这死而复生的妖孽让他恐惧了，连连倒退，一直退到重重侍卫背后，厉声指挥，「拿下这逆子！」

谁也不曾相信过他，谁也不希望他活着，即使是曾经爱过他的人……

君知……不！永琏突然凄绝地冷冷一笑——

「我从不愿伤害任何人，即使……别人曾经想尽办法致我于死。」他扫了永璋一眼，那一眼，居然让永璋不安了起来。

「我也从不愿回到这个地方，因为知道这里不会有人欢迎我。」他的眼染上了血色，一滴眼泪划过眼眶，「是你们逼我回来！是你们逼我……流血。」

他缓缓地从床榻旁站起来，「让开！」他语气平缓地说，直视着乾隆和永璋，「有人在等我回去，我若死在这里，老天也会觉得对我不公！」

永琏的声音轻而冷，在屋里缭绕，震慑得谁也不敢动手。他笔直地向前走了一步，上百枝长枪对准了他的胸口，他每走一步，那些枪便退一步。

「拿下这妖孽！重重有赏！」乾隆震怒挥袖。

他怎么能明白呢？他永远不能明白永琏的苦痛！正如他永远不能明白为什么某些花会有毒——那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自卫啊！不需挣扎求生的人，是不能理解的！

「师父，对不起……」永琏陡然一声厉笑，一手握住了挡住他的三枝枪头，一震手，三名侍卫被他的过脉针心法震伤，飞跌出去。

乾清宫，登时陷入了一片杀伐之中……

元宵的月很大很圆，但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吉利。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盼儿心里隐隐觉得，君知似乎是不会回来了。

外边突然喧哗了起来，她这客栈和紫禁城离得很近，听起来，是皇城里传出的声音。

「紫禁城里来了妖怪！你看那道红光！那就是妖怪驾的云……」

「胡扯！那是宫里的火把！笨蛋！你看东边的墙头，那个黑黑的一团才是妖怪，瞧他一头长发，是男还是女？」

一头长发？是男是女？

苏盼儿猛地转过头来，紫禁城的墙头与她的窗口只隔着一条朱雀大道，她的眼力素好，那墙头上一身黑衣的人长发披泄，似男似女的身段，不是君知是谁？

他……为什么变成了皇宫里的妖怪？她看见一把刀砍在君知的身上，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身子就自己动起来——

单手一挥，她把油灯挥到了床上，一把火顿时烧了起来，房间里易燃的被褥锦帛，立刻助长了火势。盼儿拆散头发，披上一件君知的月色外衣，接着搬起凳子，砸下一条木腿，浸了灯油后燃起火把，低头往外奔了出去。

「起火了！起火了啊！」客栈里突然有人惊声叫嚷了起来，各个客人伙计纷纷起来扑火。

有人眼尖地看见盼儿奔了出去，急忙大叫：「拦住那丫头！她放的火！」

紫禁城墙头激战的人，只见对面有栋房屋突然起火燃烧，随即人声鼎沸。元宵节大家都赏花灯去了，街上黑漆漆的，却有一个披着月色长衣，散着头发的幽灵自街头奔过，手举火把，在夜里分外显眼。

她直奔向远远的城外，客栈里的老板、伙计和客人们大声呼喝，成群地追了出来，声势反而比墙头上的还要浩大。

墙头上的激战，因这突来的插曲而顿了顿。侍卫们看不见眼前伤痕累累的人眼里突然亮起的恨——

她在引走他们的注意力、引走他们的人！他已经看见有一部分禁军，循着苏盼儿的方向追了过去。

永琏轻叱一声，突然刀光骤亮，侍卫们不知这濒死的人还能反击，仓皇接了两下，定睛再看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墙头！

盼儿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举着火把跑出去，跑了很久之后，她才感觉到夜风很凉、腿很酸，才感觉到流下来的灯油，已烫伤了她的手。

后方追赶的人离她愈来愈近，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追她，一直跑到了城门口，她才知道她放火烧了客栈，而且夜里城门封闭，她跑不掉了！

一队官兵模样的人带着兵器把她团团围住，客栈的人纷纷怒骂着把东西往她身上丢。

咚的一声，一块石头砸到了她的额角，一阵晕眩后，她睁大眼睛一瞧，却是一个看热闹的小乞丐，躲在人群背后往她身上丢东西，「女疯子、女疯子！」

血自额角流了下来，很痛！但她没怎么在意，只惦念着君知不知道脱险了没有？她看见一把刀砍在他身上，不知道痛不痛？

突然，腿上传来一阵剧痛，她惊跳，却发现把她团团围住的官兵，纷纷举枪向她刺来，上百枝枪头，第一枝刺穿了她的右腿。火把啪的一声落地，她不知道该怎么抵挡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只有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她就要死了吗？就要被这些长枪刺死了？

她蒙着眼睛的手，在刀枪刺下的那一瞬却又突然放了下来。她要看君知是不是真的平安了？

在上百枝利器反射的锐光中，她眯起眼睛看向城墙，仿佛那里吊着她的心、她的魂，旁观的人群也不禁随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墙头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众人回过头来，那疯疯癫癫的女子已被十来枝长枪刺中，倒在血泊里，应该是不能活了，但她却仍尽力睁着眼，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没有找到，却面露喜色，过了片刻，终于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女疯子！放火的女疯子！

看完了一场血腥的屠戮，人群渐渐散去了，那些禁军们忙着搜索妖孽，也没空来理她。

人群散尽，她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直至黑夜瑟瑟寒风中，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悄悄地带离了那个遍地鲜血的地方。

那天眼见那场屠戮的人，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很奇怪，想了许久才发觉，当那些枪向她刺去的时候，那女疯子居然连叫也没有叫一声，而第二天一大早去看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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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盼儿清醒的时候，耳边传来熟悉的曲调。

睁开眼睛，吹箫人冷颜白衣，一双眼睛乌黑如墨。

「不要动，你伤得很重。」白衣人冷冷地说。

「他呢？」盼儿努力睁大眼睛。

「他走了。」白衣人淡淡的说，箫声停了，「你身上的伤虽重，但都是伤在皮肉，大概休养三、五个月，就会痊愈的。」

「君知……平安吗？他也……受伤了……」盼儿虚弱地说。

「他没事。」白衣人露出了一个鄙夷的表情，淡淡地说：「他没有救你。」

盼儿却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嘴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白衣人有些诧异，「你不恨他？」

「恨？」盼儿睁开眼睛，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恨？」

「你……算了，你是个傻瓜！」

「只要他平安就好！」她闭目，含笑睡去。

白衣人凝视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丫头，笑了一声。

她只要那人接受她的付出就会开心了啊！她什么都不求，自然也什么都不会失去，无论他做了多过分的事，她都不会伤心。

要抛下这样的丫头，也需要狠下心来吧！他本来很不齿那人的，但现在却微微有些佩服起来了。

昨夜，他杀伤大内禁军一百三十八人，带伤而走，他……当真不做菩萨，要成魔了！

魔，大概在昨夜子时，当禁军们在这丫头身上刺下第一枪的时候，就破除了枷锁……

高宗乾隆十六年，前端慧太子永琏失踪于紫禁城墙头，同日，一疯癫女子被处死于京城城门，血流三尺。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是高宗乾隆二十年，天下安定繁荣，除了数省水灾频繁，几处兵战未息之外，一切无事。

朔平府品安坊

「盼儿，我要的是书本子！什么是书本子你还是不懂吗？不是这些，这些是咱们大清康熙爷编的『康熙字典』，我要的是里头没有字的那种！」品安坊的宝福这几年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带了一些郁气，但吼起人来嗓子依旧惊人！

「哦。」盼儿慌忙应是，「我立刻去换。」

「喂！左转，那里是墙……」宝福的阻止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被一大叠书遮住视线的盼儿一转身，一头撞在门框边的墙壁上，手中的书本掉了满地，她自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天！」宝福低呼一声，老天为何派遣这么个丫头来折磨他啊？「苏、盼、儿！」他咬牙切齿地吼。

「我不是故意的！」盼儿讷讷地说。

宝福一口气哽在咽喉中，看着犹坐在书堆里，两眼迷茫的丫头，突然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下去吧！这些东西我来收拾。」

盼儿一本一本地把书本又叠了起来，闻言灿烂地一笑，「盼儿是领工钱的，所以一定要干活！」这回仔细地看清了门的方向，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些书，走了出去。

真是傻丫头！

宝福叹了口气，自从四年前盼儿受了那场重伤后，眼力似乎不怎么好了，许多东西好像都看不清楚，大夫说是那时候被砸到了头，又流血过多的后遗症，这些年，调养来调养去，都不见好转。

他的眼神突地黯然，君知自四年前离去后就不曾回来，如今不知是生是死，问这丫头，她也只会笑颜灿烂地说小姐要她先回来等他，却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问救回这丫头的贺孤生公子，那贺公子冷眉冷言的，说来说去也只是淡淡的一句：「他走了。」

四年了，品安坊生意依旧鼎盛兴旺，但那个菩萨般的女子，却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了！

盼儿是个死心眼的丫头，君知要她等，她就真的会等上一辈子。宝福又叹了一口气，心情再度黯然。

窗外悠悠的箫声扬起，宝福嘴角这才扬起微微的一点笑。这四年来，还好有贺孤生照应着品安坊和那丫头，虽然大家心里都不安定，但至少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没有什么大风大浪。

盼儿抱着书本往品安坊的书库走去；贺孤生就坐在君知那间没有门的房子屋檐上吹箫；宝福在房间里打算盘。日光悠悠淡淡，鸟鸣和虫鸣一起在枝头，日子就仿似这脚下踩的日光，那么淡而简单。

生活，原本可以淡若如此，如果心是快乐的，那么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快乐的。只怕心里充满恨，那怎么样的日子都不会快乐。

五月的薰风拂哭了杨柳，摇下了许多杨花，带起一个人青色的衣袖。他站在远远的侧房柳树之后，谁也看不见他，只是，由他落脚的枝干上摩擦的痕迹，就知道他是个时常到这里的偷窥客。

破了誓去憎恨、去报复那些曾经加筑在他身上的痛苦，四年来，他做到了，只是，破身为魔的他，再也没有资格踏进这房屋，再也没有资格用那种温柔去微笑！

当年，他选择离她而去，即使她被刀枪加身，也不曾回头，如今……又怎么有勇气走进这里？

也许人背负了太多的恨，幻化为魔之后，对于所牵扯的人事物，最好的结局，就是遗忘。

一别之后，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他抛弃了当年所拥有的，即使如今近在咫尺，也已经没有能力穿破那层隔阂，唯一能做的……也许，只有遗忘……

「书本子……」盼儿自言自语地走进书库，望着一叠一叠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书，叹了口气。

她最怕这些书了，贺孤生也曾想教她读书，怎奈她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教她读「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她就有本事念成：「白鹿一山尽，黄鹅入海游」然后兴匆匆地画了张山上有白鹿，海里有黄鹅的图画来让贺孤生看，等着他表扬她的风雅。

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变成「白鹿一山尽，黄鹅入海游」的时候，贺孤生不知道该赞她改诗的本事了得？还是孺子不可教也？总之，之后他宁愿对着墙壁吹萧，也不愿对盼儿提到一个「书」字。

「君知为什么还不回来呢？」盼儿一边搬书，一边自言自语，也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会这样问自己，「他为什么不回来呢？是他叫我在这里等他，他不会骗我的。」

书库里一片寂静，突然，啪啦一阵乱响，她爬到书架上拿本子，却一脚踩空，连同几百本书本一起跌落下来，摔成一堆。

一大堆的本子砸向她至今还留有一个疤痕的头上，没有人扶她起来，没有人按住她头上的伤让她不再流血，也没有人好温柔地对她微笑着说她是傻子……

她费力地爬起来，把掉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摆回架子上。

「君知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她喃喃自语，搬走了她要的那些书本，关上了门。

君知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屋梁外凝视的人低叹了口气，因为他……已经不是你要的那个君知，他是……一个阴险毒辣的……妖孽……

一两、二两、三两……一吊钱、两吊钱……宝福打着算盘，品安坊本是靠着君知行走江湖、暗自相助的那些受恩人资助而存在的，但如今君知既然已经不在了，那么生意对品安坊便是很重要的，宝福不得不打点精神认真算帐。

「宝福，宝福，」小书僮四年来已经变成了大书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外面来了一个蛮汉，一口咬定要见君知姑娘，不让他见，他就要闯进来了！」

「什么？」宝福今日银子算来算去都短少了几两，正在烦恼。闻言，他挥挥袖子，头也不抬，「叫贺公子去顶着，都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知道君知姑娘已经不在品安坊了吗？」

「贺公子不晓得到哪儿去了。」大书僮尴尬地说。其实贺孤生是被盼儿气走的——他每次听盼儿把他的「宁愿孤生死，不意哀可怜」念成「宁愿菇生丝，不一袋可怜」就会气得跳脚，按照他的脾气，这次大概要十天半个月才会消气回来！

「啊！」宝福算盘一推。这一吵，短少的银子从三两两钱变成了三两三钱，让他大动肝火。「我去看看。」

「宝福，书本子。」盼儿好不容易找对了本子，捧着一大叠书本走了过来，没注意到有人也同时向宝福的房间走了过来，啪啦一声，一叠本子再次落满地——

盼儿抬起头来。眼前是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她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是好多年前那个夜里，把君知搂在怀里的那个登徒子——颜少倾！

「你是……那个登徒子！」

登徒子！？颜少倾自从被君知的过脉针所伤，对这女子就一直念念不忘，这四年来闭关苦思破解过脉针的内功心法，一直到现在才敢再来品安坊要人。结果非但人人都说君知不在了，这小丫头还一张口就叫他「登徒子」！

「你家小姐呢？叫她出来。」

「你是坏人，小姐不见你。」盼儿难得细声细气，因为她根本不想跟这个坏人说话。

这是什么回答？颜少倾冷笑一声，「答得好！」随着这一声喝，他一脚就要对着盼儿踹了下去！

「住手！」宝福大喝一声。他原是宫中侍卫，武功自也不弱，这一掌劈来，颜少倾也不得不闪避后退，让盼儿逃过一劫。

盼儿自地上爬起来，看着宝福和登徒子打成一团，就算她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这时也知道宝福岌岌可危了，这白衣服的登徒子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她却不知道如何帮忙。

回过头想找个帮手，只见大书僮满面惊悸地躲在柱后，他在品安坊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坏了！

盼儿抄起地上的本子，没头没脑地往颜少倾头上丢过去，她的力气不小，这一砸力道也不轻，但是颜少倾是懂得武功之人，盼儿的攻击只是稍微分了他的心，却丝毫不能伤害他。

颜少倾一边轻松应付着宝福，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君知姑娘，我知道你人在屋里，不要躲了。我数到三，你若不出来，就不要怪我把这油头油面的老小子像冬瓜萝卜似的砍成两块。一、二、三——」

他说到做到，「三」字一出口，便立掌一劈，对着宝福砍了下去。他的掌力能破山开石，这一掌砍下去，当真把宝福砍成两块也不稀奇！

盼儿尖叫一声，不知从何处搬来了块石头，砸了过去。

颜少倾扬袖一振，那块石头被他挥了出去，直飞向盼儿的额头！宝福怒吼一声，却在颜少倾一双手的箝制下根本脱不了身；一边的大书僮大叫一声，把盼儿扑倒在地，那石头险之又险地擦过盼儿的额头，在她的旧伤疤上擦出了一道更加丑陋的血痕。

颜少倾五指如剑，一把抓向扑过来的书僮，盼儿挺身相护，颜少倾嘴角掠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准备在盼儿背上抓出五个洞来。

这丫头说他是「登徒子」，他还记得哩！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喀嚓一声，大门被推了开来——

颜少倾陡然警觉一阵寒意自背后直上颈项，他蓦然转过身来，只见品安坊内一间厢房大门洞开，跨出了个颀长身影，冷冷地说：「住手！」

「小姐！」宝福、盼儿、大书僮同声大叫，六只眼睛直盯盯地看着那如鬼魅般出现的人。

颜少倾眯起眼睛看着来人，他身着青色长袍，那股静柔消褪了不少，眉目间掠起弥漫着一股凌厉之色，不复见慈悲。

「你——居然是个男子！」颜少倾震惊之下，喃喃自语。

永琏没有往盼儿和宝福那里看去，只道：「你已经见到我了，可以走了！」

「女子为妻，男子为敌！」颜少倾冷笑了一下，「我很遗憾你不是女子。」他为君知苦练内功，如何甘心就此了结？

永琏突然冷笑了一下，「品安坊不是我久留之地，若要动手，三日之后落石坡，日落之时。」

颜少倾重重地一甩袖子，「好！我敬你是个对手！」

他一言既毕，一掠而起，眨眼之间，自品安坊墙头消失。

「小姐……」宝福震惊地看着四年未见的人。

「君知……」盼儿怔怔地追上一步。她看见君知，但他却似乎离她更远了。那背袖负手的人不复当年慈颜微笑的温柔，只有无边无际的阴寒。

「不要过来。」永琏陡然喝道。

盼儿被他吓到，呆呆地站在原地，满面困惑地望着他。

「不要再过来了。」永琏淡淡地道，「永琏永远也无法成为君知，既然是命，我认了。」他慢慢地举起一只手，仿佛从这清白如女子的手上，望见了无数的鲜血，「回去吧。」

盼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后，展颜一笑，「我一直在等君知回来，君知回来了，我好开心！」

永琏微微一震。这丫头永远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是最伤心的事，她永远不懂得什么叫作悲哀！

「君知没有回来，回来的是永琏。盼儿，你明白吗？」他这四年来几乎不曾用这样的声音说过话，即使勉强想温柔起来，语调依然是僵硬的。

「不明白，你回来了啊！我好开心。」盼儿笑着扑了过去，居然让她一下子抱住了永琏，「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了！你回来了，我好开心！」

你……永琏的心猛然震撼。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是这样？她怎么都不会变？

「你留下来，不要走了好不好？」

「小姐……」宝福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有些湿湿的东西浸润了他的衣袖，是盼儿额头上的血。每次见她，她好像都要流血。他身上没有止血的巾帕，现在的他，只会让人流血不会给人治伤。

盼儿的血慢慢地浸透了他的袖子，他冰凉的肌肤感觉到了那血的热，手掌不自觉地挑起了她额前的发，露出了刚才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伤口。

盼儿抬起头来，笑靥如花，眼泪一颗一颗地滑过脸颊，苍白的脸却笑得很美。

「君知留下来好不好？大家都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心里有一阵痛，痛得让人无法呼吸。

永琏低下头，谁都看见他眼中一滴泪滴落在盼儿的脸颊上，犹如菩萨垂泪，也如魈鬼滴血，「傻瓜，回来的是永琏，不是君知，怎么能留下来呢？」

在他垂泪的那一刻，她知道她失去了他！即使她愿意付出再多，他也不会再接受，因为他是永琏，不是君知……

「别哭。」被她抱住的人没有像从前一样微笑地叫她一声傻子，只是轻轻一推，她就从他身上被推开。

「以后别为了我掉眼泪，不值得！」

盼儿跪倒在地，泪眼模糊。

「小姐、小姐！」宝福失神地追了过来，「小姐……」

永琏缓缓地从盼儿身前离开，自宝福面前走过，推开品安坊的大门，走了出去，随后细心地合上了门。

大书僮一直不明白，「小姐她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盼儿跪地，闻言苦苦的笑了，「他不是嫌弃我们不好，他只是嫌弃他自己不够好……他是坏人……」她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是坏人。」

宝福以苍凉的眼神看着这傻丫头。说她傻嘛……她却懂永琏的心！

不错，永琏——的确是自厌自憎的，他的恨不让他回来，而让他越走越远……

「高宗十八年，贼子入闯大内谋反，伤紫禁城内侍卫统领、持械侍卫和宦官五十九人，牵连仪慎亲王永璇、成哲亲王永镶……等，皇上震怒，降罪十七人，其中盾郡王永璋惊骇成疾，这些年来神志不清、不能理事，亦不能存帝位之想。

舒妃叶赫纳拉氏年少得宠生，纯惠皇贵妃苏佳氏因数失势——朝局大变，朝臣起落不定，皆因宫内大局未稳……」说话的人微微冷笑，「宝福，你比我了解他，你以为这些是巧合吗？」

宝福微微张大嘴巴，看着在外边浪荡了一圈回来的持箫人。持箫人冷颜乌发，一张脸依旧冷冷淡淡，吐出来的字眼却很伤人。

「你说，小姐他……他谋反……」

「是，他谋反。」贺孤生的情绪文风不动。这些消息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也就是江湖上最会打听消息的「潜地鼠」传出来的，绝非有假。

「他并不是想真的谋反，他只不过是……」宝福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永琏只是个得不到亲人怜惜的孩子啊！至亲至爱的人毁了他最后一点对人性的幻想，所以他恨，他恨那些伤害他和他额娘的人，他想要他们痛苦，他不甘心只有他一个人被遗弃，所以他要宫内人人都苦。

「谋反就是谋反，无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贺孤生冷冷地说。

宝福哑然。贺孤生说得无情，但事实就是如此。谋反……就如瘟疫，被牵连上了，即使是亲生儿子，也不能被原谅！

盼儿听着他们的对话，脑袋里依旧糊涂。

谋反！？那个笑起来温柔慈悲的君知，会谋反吗？什么叫作谋反呢？是杀人吗？她并没有宝福那样震惊，也许是她不太了解所谓「谋反」是怎么样严重的事，她只想到一件事——

他不被人欺负的话，是断然不可能伤人的！摸摸脸，永琏那一滴垂泪落下的感觉依稀还停留在脸上。他哭的时候，心情一定很难过，这四年来一定没有人对他好，他发抖的时候一定也没有人抱他。

「宝福，那个落石坡在哪里？我想去找君知。」她抬起头看着宝福，「可以吗？」

「落石坡在朔平府郊外凤尾山下，傻丫头，你真的要去吗？他心里只怕不再有你，他变得太多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仍然要去吗？难道不知道去见了他之后，依然只会是一场伤心？」

「我想他。」盼儿笑了一下，「宝福，你不想他吗？」

「我当然也想。」宝福这两天对盼儿说话都特别和气，因为她受了伤，也因为她受了苦。有几个人能像她一样等了一个人四年，在发现自己等的人已经面目全非的时候，还能像她这样洒脱地笑？

「那你为什么不想把他找回来呢？」盼儿很奇怪地看着他，又望了望贺孤生，「你们都不想把他找回来，他就永远不会回来了啊！」

宝福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她哭过了，却仍然相信永琏会回来吗？

贺孤生冷笑，「我去。」他冷冷地补了一句，「我去看颜少倾和他，究竟谁是胜者。」

「我和你一起去！」盼儿笑靥如花，像听不出他其实并没有要永琏回来的意思。

凤尾山落石坡

盼儿和贺孤生赶到的时候，落石坡上只剩下一个人。

他白衣抱剑，一张脸黑得不能再黑。

颜少倾！？他赢了！？赢了为什么满脸黑气？如果他输了，那么胜的人在哪里？

「小姐呢？」盼儿当没看见他一张俊脸已经变成马脸那么长，奇怪地问，目光四下打量。

「小姐！？」颜少倾像是方才受了很多窝囊气，终于找到发泄口，「我还想问你们，他人呢？」

盼儿不解地眨眨眼睛，顿了一顿之后终于恍然，「他没来？」

颜少倾的表情像是被人遗弃的小媳妇似的，恶狠狠地瞪着她。

贺孤生却仰天一声笑，「好！好！我本料定今日之战必无结果，却不知他居然不来！立身为魔，连诺言都不守了！如此人物，天下有几个困得住他？他想要什么又会有什么得不到？」

他袖袍一拂，对着盼儿说：「他不守约，你还是愿意等他吗？」

盼儿望着贺孤生奇异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君知叫我等他回来，我一定等他回来！」

唉……爱新觉罗.永琏，何德何能能得她这样无怨无悔的一声诺？他负她情，在她为他死的时候背身而去，又让她足足空等了四年，但是她却自始自终相信他不曾负过她！

她想着他、念着他，为他忧、为他苦，只是他的一滴泪，就让她可以为那个男子心痛一世吗？

贺孤生冷笑一声，「他骗了你。」

盼儿摇了摇头，「不，他不是骗我。他只不过心里很苦，不能回来。如果我不等他的话，他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闪闪亮的眼睛看着贺孤生，「你们都不要他回来吗？」

你们都不要他回来吗？

贺孤生心头猛然一震，这女子当真有望穿人心的本事。是的，他自然不会希望他回来，毕竟他想要的，只是这个小小的女子。

「但是只要我等了，就一定有希望。」盼儿笑颜灿烂。

每当她这样笑的时候，贺孤生总要怀疑她是故意的。一手抓起她，他不管颜少倾在凤尾山等得发黑的脸，嘴里说出简单的两个字——

「回家！」

「喂！告诉我君知到底在哪里？喂！你们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颜少倾的声音在后面大呼小叫，他的轻功虽佳，却终是逊色了那么一点点，追不上贺孤生。

两边等他的人都绝尘而去，树后终于缓缓步出一个人，青衣随风而飘，长发披散。

他自嘲而又苦涩地一笑，望了一眼自己的手。当日他狠心离她而去，是不愿让她平白牺牲，无论如何，为了她为他拼死的情，他一定要活下去，原本立下心在报复过一切之后，就立即随她而去。谁知……

举起袖子略略遮眼，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日后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下场——他是一个坏人！是个坏人啊……

突地，一只信鸽自空中飞下，落在永琏的肩上。

闭着眼睛的人，眼都不睁地伸手摸下那只信鸽，从它的腿环上取下一个东西，握在手里，对着长空低声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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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飞鸽传来的，是这个月朝廷兵将调遣和牵涉朝局的大事。永琏看着，若是四年前，他必然会对信上的内容充满兴趣，但如今，他耳边总是响起那傻丫头天真直率的声音，夺去了他所有的心神——

君知留下来好不好？我们大家都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他眼前仿佛看见了品安坊的书库里，那傻丫头从书架上跌下来的样子，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笑过了啊！

我等你好久好久了，你回来了我好开心啊！

「傻子……」他在山顶喃喃地说，一时竟忘了手里正握着牵连军国大事的机密和动向。

「今年八月，皇上要陪同皇太后先去木兰而后去避暑山庄，各位为狗官贪吏所苦多时，亦有不少忠良为当朝所害，皇上出宫是大好机会，我们决定就在木兰下手。」一群作布衣蒙面打扮的人，在凤尾山上的山洞里集会，一个身材瘦小的长胡子蒙面人缓缓地说：「今年来降朝廷的蠢货不少，据传来的消息，这里头至少有一支队伍存着和咱们一样的心，都是要藉机行刺的，只是，暂时还不清楚是哪一支……」

永琏也作了布巾蒙面打扮，不言不语地听着。突然，那长胡子向他望来——

「太子爷，咱们狐夜盟当初起事的时候，答应过你只乱朝而不举事，杀贪官酷吏而不谋反，但是如今形势不同，若有外盟相助，凭狐夜盟的武功实力，要弑君并非不可能，如果咱们成功，那天下就是你的了，凭太子爷的才智人品，若为国主将是大清之福！」

「正是，太子爷这几年带着我们杀官救患，才智武功大家都是佩服的……」

「正是正是……」

永琏没说话，好像一句句都听进去了，也好像一句句都没有听。

永琏冷笑，当初这群人聚集在一起，是因为有对朝廷相同的恨，这些人的兄弟亲友多因朝廷而屈死，所以聚在一起做些暗杀贪宫、报复仇人的事。

但今日狐夜盟的实力陡增，他们的心就不再那么简单，就开始想皇帝、想天下、想河山了，他们断没想过，他们商量要谋害的，是他的皇阿玛。虽然他恨他，却没恨过他这几十年为帝的成就。

皇帝并不好做，能做到像他这般，已经算不错了，虽然他恨，但他只想让皇阿玛尝试众叛亲离、被人遗弃的苦，所以他这几年设下圈套，挑明了那些皇子、后妃，巧笑倩兮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心思，相信这几年，皇阿玛的心里也不好过。

对永琏而言，那些恨如此也就足够了。他不希望皇阿玛死，纵然永琏变成了魔，做尽了见不得人的事，但他还是不想看见人死。

他死过一次，知道从棺材里爬出来，是怎样令人颤栗的感觉！

这些人的心已经被那些想像中的前程迷住了。永琏蒙面巾之下的嘴角挂着冷笑，他们盼着他弑君然后登基；或者是他弑了君之后，别人再弑了他去登基，无论怎么想，这些人都是一肚子猪油心肠的蠢才！

河山不需要易主，百姓不需要另一场流血，即使当今皇上驾崩，他们也仍然只是一群草寇，帝位自然有皇上的后继者来担，没有人会承认他们的！

何况——那是他的皇阿玛，无论他曾多么恨他，他还是他的皇阿玛。他不想见人死，自然更不想见自己的皇阿玛死。史上为谋帝位而血肉互残的很多，但，他永琏就是没那份心！

自头顶两刀之后，他的心已一片苍茫，幸好还有一个信着他、等着他的傻人儿守着他。为了她那份傻傻的心，他即使不能变回她执着的那个君知，也至少守着自己的一点纯良，不做出灭绝人伦、祸乱国家的事。

「太子爷，我们决定在木兰下手，你可有什么意见？」长胡子和众人商量了许久，沉声问。

即使他真有什么意见，也是不会被听进去的！

永琏冷冷一笑，「没有。」

品安坊

夜里，永琏再一次来到盼儿的房门外，透过窗棂，他可以清楚望见那傻丫头的举动。

木兰之役，他必和狐夜盟成水火，他要救皇阿玛，但是乾隆显然不会原谅他这个妖孽，此行，他必然将腹背受敌……罢了！横竖他也不打算再回来，此生既已被他败坏至此，那么再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的人生在九岁那年已经结束；在师父命名「君知」时已经扭曲；在紫禁城被呼作「妖孽」时已经面目全非！再继续下去……也只会为自己、为别人带来更多的痛苦而已……

瞧你一夜，然后我就永远不回来了……对不起，盼儿……

「鱼儿水上游，狗儿洞里走。我等小姐来，日日不烦忧。一天一枝花，两天两枝花。三天不回来，我就搬回家……」屋里的人用贺孤生「相忘」一曲的调子，哼着歌，非常愉快地在搬着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永琏诧异，凑过窗缝去看了一眼。

盼儿在房间里搬花盆，许许多多的花盆，种的都是一种开着紫花的植物。她一边哼歌，一边在花上洒水，那水只洒在叶子上，不能洒在花上，一列过去共三十一盆，那要花多少心思？盼儿却喜孜孜地边唱边洒。

三十一盆，一天一盆，正巧是一个月的轮回。

永琏用力地咬着下唇，呆呆地看着她在那些花盆间走来走去，像个快乐的大傻瓜。

突然，他整颗心都吊了起来，盼儿把花锄搁在桌上，她却像没看到这花锄似的在桌子边走来走去，丝毫不留意。若是一个不小心那花锄砸了下来，是要伤人的！

他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看见盼儿哼着歌，一跳跳到某个花盆前面，弯下腰不知道要干什么，但这一弯，就准准地扫到了桌上的花锄。花锄晃了两晃，沉重带铁的一端掉了下去，呼的一声，向盼儿的后脑勺敲了下去。

永琏苦笑，这丫头能活过二十岁，简直是个奇迹！跌倒、撞门、撞人、摔本子，真不知道她的头会不会被越砸越傻了，心里想着的同时，他的身子已自有意识地翻进了屋内，稳稳地帮她接住了那险些敲得她头破血流的花锄。

永琏的动作素来轻悄，盼儿哼着歌，没有丝毫察觉，陡然一个回身，开口唱：「鱼儿水上游……」突然瞠目结舌，眼睛睁大地盯着帮她把花锄轻轻放回桌上去的人。

「君知！」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近地接近过他，今夜的他没有前几日那么凌厉，他的眼里缠绕着伤感的情绪，看起来竟有些温柔！

「别哭啊！无论别人怎么欺负你，我永远都会帮你的！」盼儿只当自己在作梦，低声说着那天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的！」

永琏微微一震，那滴眼泪他已强迫自己忘了，她却始终记着。她以为自己在作梦吗？她经常梦见他吗？

在他尚未自怔愣中恢复的时候，盼儿突然扑了过来，双手环绕住他的颈，仰头送上一吻，贴住他的唇。那一吻一触即分，但永琏却整个人都惊呆了，心跳陡然失去了节奏，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原来你是真的……」盼儿怔怔地对着他说，「原来你是真的！」

他的唇被她吻过后，显得特别艳，漾着盈盈的水泽。她没有放手，还是那样紧紧地抱着他的颈，痴痴地看着他。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永琏无端地一阵激动，多少次，他都怀疑今生再也不能看见她痴痴凝视的眼睛，如今却……却……

她看了他一阵，眼泪缓缓溢出了眼眶，「无论我怎样等你，你都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如果你是真的，可不可以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们……陪我一起？我会乖乖地买菜、我会认真地做事，我不会总是把东西弄坏、我不会撞墙……

君知，你留下来，我就不会总是想哭、我的眼睛就不会总是看不见、我就不会弄坏东西……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永琏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还没说出什么，盼儿已再度把唇送了过来，「不要说了，我不爱听。」她第二次吻了他，水琏可以感觉她唇上的咸味，那是泪呀！

是什么让她如此凄然？永琏任她吻着，全身自发梢到指尖都已僵硬。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不应该来看她的。他已经感觉到心头有什么东西即将崩裂，而那个东西崩裂后，就绝对挽回不了了……

「盼儿……」他开口，「别这样……」

她的吻停住了，缓缓地自他唇上离开，「你不喜欢我亲你吗？」她低声说。

这让他如何回答呢？

他此生灰暗如斯，却偏偏有一股不甘，让他在决定前往赴死的时候，想要抓住什么。

盼儿啊！永琏一生败破，负君、负国、负你，你何苦……何苦对我如此？

「你不喜欢我亲你，我就不亲了。」盼儿缓缓地放开他，嘴边却有一丝微笑。

泪水再度落在了她脸颊上，盼儿睁大眼睛，看着他含笑落泪，那笑……笑得好苦！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喜欢……」他喃喃自语，双手一揽，把她小小的身子紧紧地拥入怀里，「我爱你，你知道吗？」他抱住她比她环抱住他的颈的手劲要强得多，他的吻也比她的灼热得多，「君知是爱你的……千万别忘了……」

相拥相吻中，问不出任何疑问，她被他抱在怀里好幸福，却突然全身一麻，她睁大眼睛——永琏在她最幸福的一刻点了她的穴道！

他缓缓放开手，缓缓地退了一步。盼儿眼里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只见永琏弯下腰，自她栽种的盆花中一盆盆地望过去，折下其中的一枝，缓缓地插在了她的髻上。

「别哭，以后要会照顾自己，别再老是跌倒了。」永琏居然还能开玩笑，只是声音有些怪异。

我不要！我不要会照顾自己！如果我不会照顾自己，你就会出现！盼儿想大喊出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绝望地看着这个她自十六岁便牵挂着的男人转过身去，推开了门，就像那天一样走出门外，然后细心地合上了门。

无论你做了什么罪过的事，我都能原谅你，只是，你为什么不给我原谅的机会？你不要就这样走……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只求你能留下来……即使不是陪我我也开心啊……

别离开我……

盼儿眼里的泪变成了血，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永琏关门那一刻的背影成了她眼中最后留下的影像，此后无论是眼前、还是人生，都是一片黑暗，黑得没有边际……

高宗二十年八月。盼儿已经瞎了三个月了，期间又逢她的爷爷过世，她却坚强得让人出乎意料，坚持一定要做事，不能跑腿买东西她就洗碗，叫吴妈一边看着，洗过几次后知道了碗盘的位置，她就熟手了，而且居然没有打破。

她也没有愁眉苦脸的，每日还是一张笑脸儿对人，问她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也说不出来，只说突然间看不见了。

贺孤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被人点了穴道的人，因为穴道根本就是他解的，但盼儿既然不说，他也就闭嘴。她这双眼睛要谁来抵偿，贺孤生很清楚，只是他不想说出口，让这个丫头伤心！

爱新觉罗.永琏，不必我贺孤生诅咒你，你这一生也必不得好死！

「吴妈我告诉你一个笑话，」厨房里，盼儿和吴妈坐在一起剥毛豆，「刚才卖菜刀的经过咱们品安坊门口，我听着他叫着『卖刀啊，买一刀，送一刀！』，你猜我想到了什么？我只想着，这卖刀的是干什么的？买一刀，送一刀，杀手杀一个人还附送再杀一个？」

吴妈大声笑了起来，「丫头跟着贺公子久了，满口的江湖话儿！」

「没啦！」难得盼儿有些害羞，往吴妈怀里躲了躲。

「丫头，贺公子对你那么好，你什么时候才打算嫁了他？」吴妈三句不离本行，满心地计画着盼儿的终身大事，那股热衷，不比当日计画给君知煮安胎补品来得少。

盼儿的脑筋停了停，迷糊地问：「我为什么要嫁给贺公子？」

「傻丫头，贺公子是大人物，他对你的好，连吴妈都看出来了，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吴妈絮絮叨叨地分析，「人家若不是在等着你，怎么会留在咱们品安坊？你别再想着咱们小姐啦！小姐虽然好，却没有半丝把你放在心上。」

「吴妈，但我就是喜欢小姐啊！」她真心地笑着，「我喜欢小姐，所以我不会嫁给贺公子。贺公子人很好，他一定会娶到好媳妇的。就算他不要，天底下那么多姑娘也会争着嫁他。」盼儿的脚在椅子下轻轻一踢一荡的，就像无忧无虑的小丫头。

「傻丫头。」吴妈心疼了起来，一把把盼儿搂入怀里疼着。

「我不盼小姐能娶我，」盼儿低声说，「我只盼他不要那么苦，但他总是不开心。」她叹了口气，「我好担心小姐。」

「小姐那么大本事，没人伤害得了，别担心了！」吴妈哄着她。她现在眼睛看不见了，爷爷也死了，整个品安坊都替她难过，而她却老笑着。

「别人会欺负他！」盼儿说，「很多很多人都要欺负他，他不是坏人，只不过别人欺负他，他终于生气了而已。他是好人啊！欺负了别人，他心里其实很苦！」

吴妈听到最后，都不知道这傻丫头在说什么了，她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今天的毛豆不错，丫头今天中午想吃什么菜？」

「我要吃毛豆炒肉。」盼儿没疑心她调了话题，笑颜依旧灿烂。

贺孤生就坐在厨房对面的屋顶上，听着下面两个女人的对话，自嘲地笑了一下后，举箫就唇，轻轻吹了起来——

八月，当今高宗皇帝陪同皇太后入驻木兰。

八月十五，贼人袭击圣驾，准噶尔、宰桑、乌鲁木亦反，圣驾大惊。当此之时，贼众忽然自相残杀，血流三尺，圣未伤，贼人十九受伤被擒，数人走脱。

「太子爷，纵然你记着血脉之情，也不该毁我狐夜盟兄弟十九人，他们都是你这几年来的同伴，当初是为了你，我们才相聚在一起，就算狐夜盟不该杀你亲父，你也不该下此毒手！」长胡子和永琏一边躲避侍卫的围捕，一边冷冷地相互攻击。「我以为你恨不得他死。」

「恨不恨与杀不杀人无关。」永琏淡淡地说，「你的兄弟们也不是我杀的。」

「若不是你挡住了必得手的第一轮剑阵，那十九人怎么会死在乱箭之下？你又不是不知剑士出手一击，生死置之度外，若不能得手就是被杀。

你救你老子，却不想想死的那些人连老子都还没当成，你过意得去吗？」长胡子狠狠地说。

「决定今日要行刺的人，可不是我。」永琏淡淡地道，「我也没说今日不救驾。」

「太子爷，议事之时，我曾问过你的意见，你当时为何不答？」长胡子愤怒。

永琏扬起一抹冷笑，「当日我若反对，今日也就来不了木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排除异己、声东击西的事，你也做了不少，我从不管你，不是我不知晓！」

「嘿嘿！你倒是为你老子考虑很多，可惜他不知道他的命是你捡回来的，到头来，他还是要杀你、要你的命，值得吗？」长胡子冷笑。

永琏眼里冷笑的神色变浓，「我爱君爱国，你不该赞我吗？你心中的对错是根据什么来的？不顺从你谋反登基就是大错特错？当今圣上就算不是我爹我也会救。套一句俗话，我为苍生为百姓。何况，他是我爹！」

两个人边跑边争吵，一眨眼间，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后边追兵如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能躲得多久，能不能活着离开木兰府。

盼儿在半夜里突然惊醒了，眼前是一片无边的黑，她不知道此时是不是半夜，但凭屋外的虫声，她直觉夜已深。

突然的心惊肉跳让她无法再入眠，就像爷爷死去那天一样，不祥的预兆扑面而来。

谁在屋里？她警觉地拉着被子。有人在屋里！她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在屋里！「是贺公子吗？」她低声问，心里却知道不是贺孤生，贺孤生不会有这样的寒气。

来人冷笑，「你的贺公子今天心情好，大概半夜吹箫去了，不在屋里。」说着，一双冰冷的手抓起了她，「我知道你很想见你的小姐，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那人用哄孩子的口气说。

盼儿一惊，低声问：「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们家小姐的下落？」

「他落在他爹手里了，如果他爹还记得他是他儿子的话，大概会落个圈禁的下场；如果他爹不认他这个儿子……大概三日之后就要处斩了。你去不去见他？」来人轻柔的说。

盼儿的额头慢慢渗出了冷汗。君知他……出事了？

「你是谁？」她坚持地问，「小姐他爹……又是谁？」

来人惊讶地看着她，「他没有告诉你他是谁的儿子吗？」

盼儿迟疑，君知……什么都不曾告诉过她，宝福不说、贺孤生不说，她也从来不问，她只知道四年前在紫禁城头，他们说他是妖孽。

「谁？」她忍不住问。

「当今圣上。」来人冷笑，「你的小姐，正是当今圣上的二皇子——爱新觉罗?永琏。」

什么！？盼儿记起来了，她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听见有人对着他叫「二阿哥」，当时，她还问过他「阿哥」是不是坏人？而他回答是的，她还记得。

「皇上的儿子……」她喃喃。

来人把她从被窝里抓了出来，「跟我走吧！我知道他什么都不在乎，就只在乎你一个人！」

「你带我去干什么？小姐已经走了！他不要我了！」盼儿觉得全身一凉，被来人点了穴，然后拉出了被褥，一句话说了一半已然接不下去。

「他不要你不代表他不爱你。」来人冷笑，把她装入麻袋后背在背后，「放心，我只是想请你帮我要求他做一件事而已。」

她会被人拿去威胁君知……盼儿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虽然害怕她会成了永琏的绊脚石，但是，能够再一次看到他，她心里竟有着淡淡的喜悦，如果能再看到他一次，那有多好？

慢着……看！？她已经瞎了呀！她怎会忘了，她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的这个事实呢？天啊……

麻袋摇着摇着，她知道自己离品安坊越来越远，突然想起——

贺公子为什么恰好不见了？他会不会是知道今天有人要把她抓去威胁永琏，所以故意躲起来了？他是不是希望永琏……痛苦？

她本没有那么聪明的脑袋来推测贺孤生的行为，但今夜她却一猜就中。没错，贺孤生正坐在她房顶上，看着这长胡子蒙面客把她带走。

盼儿一定没有危险，他知道。因此，他要利用长胡子，让那个半男不女的「太子」，身心俱伤，他一定要他为盼儿的眼睛付出代价！

木兰府

永琏抱膝坐在牢里，他蒙面的布巾已经解下，露出一张端正尊贵的脸。他的身形依然纤柔，十多年来习惯了的那种气质，无法在短短的四年中完全改变，每个狱卒走过去，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心里暗咒——这家伙如果真是个女人不知多好！

但谁也没敢开口多说，这菩萨似的家伙可是行刺皇上的重犯，奇怪的是，众人追到木兰府城门口的时候，他居然停下来束手就擒，只是遮掩了一下，让另一个刺客脱身而去。

他没抵抗，皇上也没将他当场杀了，而是带回来关在牢里，大概过几天，皇上会亲自审问吧！

坐在牢里，永琏静静地一言不发，他一点也不忧心自己的处境，救了皇阿玛，已算了了他的心愿，算是对这几年闹得宫内鸡犬不宁，让他老人家伤心的负疚。

憎恨是错误的，恨意越多，只会让人活得越不自由、越不像自己！

经历了四年的恨，到如今，他是真的后悔了，憎恨……报复……到头来，除了让他失去一切之外，并没有让他得到什么。

失去了盼儿，这是他今生的遗恨！是永远不能弥补的遗恨！这样的想法泛上心来，自头至脚底一片冰凉，脑里升起的，是盼儿温暖的拥抱——

我抱过君知，亲过君知哦。

那样笑靥如花的单纯眼睛……

想着想着，突然，一双宫鞋停在他的面前，来人高贵的声音响在他的头顶上……

「皇上请永琏堂上议事。」他的声音尊贵清雅，不带丝毫的感情。

他的好兄弟啊！在皇宫中被调教得如此出色。永琏不认得这个带他去议事的人究竟是他的哪一个兄弟，但只是望着他的衣裳下摆那种点水不惊、风吹不动的稳重，就知道他是个狠角色。

他没反抗，站起来随着他出去，灵魂……空空荡荡的，似乎已经在这身体里待不住了，渴望着一个长驻的地方。

走过了几个转角，来到一扇门前，还没踏进，他便嗅到皇阿玛身上熟悉的龙涎香。

「朕入驻木兰是谁走漏消息，让贼子乘虚而入？皇太后圣驾在此……」随即匡啷一声，不知道皇上摔掉了什么东西，但听这碎玉裂冰的声音，断然是价值不菲的玩意儿！

带路的皇子上前对着侍卫通报说永琏已到，永琏却听见耳边传音——

「太子爷，进去杀了你的皇帝老子，你那傻丫头盼儿在我手里，你进去之后，若没有动手，我便拧断那丫头的脖子。」

盼儿！？永琏的身子微微一震，到底还是把她给牵连进来了，自己一生败破也就算了，不能连累她……

微微一顿，盼儿被抓，他猜想贺孤生必然跟随在后，只是，若是要拧断脖子，贺孤生也未必能及时阻止。

耳边的声音继续：「这丫头为你瞎了眼睛，你知道吗？人家对你深情一片，你莫辜负了人家呀！杀了皇帝老子，封这丫头做个皇后，她一辈子都不必愁了……」

这丫头为你瞎了眼睛！

永琏整个人陡然一僵。她瞎了眼睛？怎么会呢？她那天不是还笑得好好的，她还会浇花、还会唱歌，还用那样痴痴的眼神看着他，她怎么会瞎了呢？

长胡子冷笑一声，「我懒得骗你，这丫头没你恐怕是不能活的，你没这丫头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杀了里面的皇帝老子，你们就可以双宿双飞了。」

「你逼我杀亲爹，恐怕是报复心更胜于夺江山吧！你恨我毁了你周详的大计，所以决定报复我？」永琏一个冷笑，像冷风拂过了他的衣袂一般。

盼儿和皇阿玛，他选谁？

「宣永琏进殿——」屋里的人长声宣旨。

永琏走了进去，心里没想着选谁生谁死，只是不断地想着——

她……为他瞎了眼睛！

乾隆第二次用惊怒交集的目光，看着这个已经化为妖孽的儿子。

为什么他每次出现，都要伴着腥风血雨？一来一去，都要带走那么多人命？这个孩子小的时候是乖巧聪慧的呀！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他简直心痛至极！「你杀害亲母，还要谋害朕！你……朕真想不出来，怎么会生下你这样一个孩子！」

永琏不答，也不辩解——如果没有他这「妖孽」隔空一拦，乾隆恐怕就不能好端端地坐在上头了。

皇阿玛自然不知道那剑阵是谁挡的，那时候大家都蒙了面，天知道谁是谁？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皇阿玛要杀他要剐他、兄弟们如何看他，统统都不重要了！

永琏现在想的，全是那傻丫头的眼睛为什么会瞎了？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她伤不伤心？怕不怕？

皇上震怒，天威难测，永琏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曾动过，就像他根本没听见乾隆的惊怒般。

砰的一声，乾隆震怒的一掌拍在案台上，「永琏！朕问你话，你听见了没有？」

永琏微微抬头看了这个他敬爱了一生的男人一眼。

「听见了。」他回答，口气是顺和的，一点不见惊色。

听见了？就如孝顺儿子对父亲的耐心，无论父亲多么暴躁都能宽容的好脾气。各位皇子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永琏肚子里打着什么主意。

「杀了他！」长胡子人在殿外，传音却直传到永琏耳边。

永琏微微一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微笑过，「皇阿玛，有人叫我杀了你。」他平和地说，「杀了你，好做皇帝！」

他此言一出，堂上一片哗然，随即落针可闻，大家都黑着脸等着乾隆的反应。

「你还记得朕是你皇阿玛？」

「我……从不愿流血，为什么这么多年居然忘记了？我从不愿流血，因我知流血的痛。」永琏低喃。他没理乾隆说了些什么，只是喃喃自语着。

乾隆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你到底想说什么？」

永琏摇头，轻声说：「没有。」

堂上有一阵子怪异的寂静，乾隆的脸色极度不好看，永琏却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忘记了从活过来的那天开始，就不姓爱新觉罗了，所以我做错了很多事，皇阿玛，对不起。」永琏微微一笑，「等我做完了最后一件事，皇阿玛你就杀了我！」他声音并不大，但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人都惊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刚才那位带他来的好兄弟，已经暗自传令调兵遣将要抓住他这个疯子了。但永琏只觉得有些好笑，他是赴死来的，这些人却还怕他，因为他们不懂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不为什么，也许只因为他累了。

他轻飘飘地转过身，面向着殿外，「蒋裘，把她放了吧！难道你当真要在皇上面前，拧断她的脖子吗？」

殿外的长胡子几乎被他气得吐出血来，被威胁的人有像他这样从容的吗？这个女人的确是他爱得刻骨铭心的人呀！他不只一次看见永琏在品安坊柳树上看这丫头，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明明爱这个女人，但就是看不到他为这个女人挣扎痛苦的表情！蒋裘在狐夜盟计画破灭之后，恨不得看到永琏痛哭流涕的表情，但偏偏永琏依旧冷淡！

殿外有人？守卫皇上的侍卫们顺着永琏的目光冲出去，把蒋裘落脚的大树团团围住，万箭上弓，只待一声令下，无论他武功多么了得，也会立即成了刺猬。

蒋裘微微冷笑，把手里点了穴道的女人拉过来挡在身前，「太子爷，这些箭若是射了上来，先死的一定不是我。」

「箭不会射上去的。」永琏神志清明，淡淡地说，「你是狐夜盟谋反的首脑，他们要活的，要你的口供。放了她，这一切的事都与她无关。

你不杀她，还有大半年监牢之日可活，你杀了她，我会让你立即死在这凤凰树下。」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只要是人，都知道他不是在说笑。

他居然利用侍卫的强势来逼他放人？好一个永琏！他掌管狐夜盟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永琏有这样的才智！

「我就算死，也要看一眼你伤心欲绝的表情！」蒋裘突然冷笑，「我有个主意，我不杀这丫头，只戳破她的耳朵，让她又瞎又聋，看你是不是还爱她！」

他实在是恨永琏，皇位至此，早已无望，但只要永琏痛苦，他就会觉得快意。

乾隆铁青着一张脸，负手看着这两个乱党窝里反。

永琏的脸色白了白，「你也不过是要我死罢了，你放了她，我死给你看，可以了吧？」

蒋裘怎么肯信他会寻死？

「我先放了她，你才死给我看？你在骗三岁的小孩啊……」他嗤之以鼻的笑声未竟，却见永琏鬼魅一般欺到了乾隆面前，众人大惊，但永琏的身法武功何等了得，他一把抓起乾隆的手，手腕一翻，一柄精光闪烁的匕首就落入了乾隆的手中。

众人大惊失色。永琏他……他居然身带利器行刺！「来人啊！救圣驾……」

话音未落，永琏用乾隆的手握住那柄匕首，反转过来对准他自己的胸口，锋利的匕首在他胸口划出了一道血痕，血迹渐渐地扩大，永琏却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是谋反乱党之一，他是大清皇帝，你放了她，就算我不想死，大清皇帝圣驾也不会饶了我，你放心了吗？」

乾隆惊骇地看着这个做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儿子，手掌里，匕首冰凉，而永琏的手居然比匕首还要冰凉！

乾隆望着永琏，平静的脸却突然颤抖起来，这令人心痛的孩子啊！随着永琏的目光看过去，乾隆望见了他用生命维护的女孩。

是永琏在意的人吗？乾隆疑惑地看着这个他，一个杀母杀父的人，会为了一个女人自裁吗？他把匕首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乾隆突然发现，隐藏在永琏一头长发之中隐约的伤痕……

刀伤！？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谁在这孩子头上砍下这么重的伤？谁要置他于死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永琏不理会乾隆在手握匕首刺入他胸口之后，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脸上一点痛苦都不露，因为蒋裘喜欢看，他不能让他如意。

但是心里早已存在的一道裂痕在逐渐扩大中，那个裂痕是在和盼儿相拥相吻的那个夜里产生的，代表着他负她情，负她义，他负她太多，到如今，居然还要负她性命吗？

「嘿嘿！」蒋裘心里也惊骇，永琏疯了，「好，只要你死了，我就放了她！」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自树上掉了下来，树下弓箭密集，他直跌入弓箭群里，顿时被数支箭插入身体，立刻被擒住。

这一下使所有人都大感意外，只见树上那女孩摇了两摇，抓住了树枝没有掉下来。

她刚才趁着蒋裘大意，狠咬了他一口，让他措手不及，失足坠下。

一个人轻飘飘地落在盼儿旁边，是潜伏已久的贺孤生，若非蒋裘恐吓说要戳穿盼儿的耳朵，他恐怕还在一边看戏。

盼儿吐掉嘴里的鲜血，眼睛茫然地望向四周，「君知，君知，你在哪里？你看见我了吗？你在哪里？不要听他胡说，我不要你死，大家都不要你死。

无论你做了什么坏事，我都会原谅你的，别怕，别让人欺负你好不好？我知道你只是很伤心，所以才会做错事，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你回品安坊好不好？我很想你……」

她说了一半，陡然觉得整个人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那个人冷冷地说：「永琏，我很奇怪为什么不管你做了什么，她都不在乎，只要你留在品安坊？

四年前你把她丢在京城城门前，四年后你把她丢在房里，她为你被砸头、为你被十一支长枪刺穿、为你瞎了眼睛，大概除了这傻丫头之外，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对你。但是你刚才还是救不了她。」贺孤生鄙夷地看着他，「如果你刚才对她有多一点的担心和痛苦，我也许可以原谅你。」

永琏不可抑制地微微一笑，不担心？不痛苦？不爱她？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他的手更加冰凉了。

「我知道你在。」永琏低声说。

「藉口！」贺孤生冷笑，扣住了不断挣扎的盼儿，「这丫头我带走了，落在你手上，只怕活不过三天！」

「她是个傻丫头。」永琏仍然那样轻声说，「不懂得要求别人对她好，你要好好对她，不要嫌弃她爱哭。」他突然微笑起来。

贺孤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来。

「我不要走！贺公子，我们带君知一起走好不好？大家都要欺负他，他会死掉的！他会死掉的……」盼儿拼命挣扎，「你们都不肯疼他……你们只会怪他不好……」

这一句「你们都不肯疼他」说出来，乾隆的脸色微微地变了，永琏却笑了，笑得纵容而且无奈。

「傻子。」他低声说，随后摇了摇头。

贺孤生看见永琏那样宠溺的笑，心里就不舒服，挣扎的盼儿突然一僵，这次却是永琏隔空点了她的穴道。

「带她走吧。」他说得轻描淡写，似秋风吹起了落叶般自然。

贺孤生冷笑着，正要提人而去，突然眼角一掠，全身大震！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震惊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场中——

永琏说完那句「带她走吧」后，手上一个用劲，按着乾隆的手把整支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乾隆大叫一声，放手倒退几步，惊骇地看着永琏。

永琏衣袖微扬，手上仍然抓着那匕首，鲜血一时没有涌出来，乾隆会脱手倒退，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奇怪地看了乾隆一眼，轻轻地皱了皱眉，低声说：「皇阿玛……居然也会害怕……」

乾隆脸色惨白。这……这孩子……他居然死给他看！居然要他亲自下手杀他！为什么？为什么？是什么原因逼死这个孩子？

永琏抬眼扫了众人一圈，大家脸上是形形色色的神态，或惊骇、或迷茫、或不解、或幸灾乐祸……他微微一笑，「早该死了，迟至今日……真是……真是对不住……」

乾隆踉跄地前行了两步，「朕没有要你死！朕命令你不准死！朕还有好多事要问你，你不能违抗圣令……」

永琏的伤口开始冒出血来，他摇晃了一下，目光留在乾隆的脸上，低声说：「皇阿玛……四年前你说过『杀死这妖孽，朕重重有赏』，你忘记了吗？」

乾隆张口结舌。永琏的目光从那些皇子脸上一一掠过，接着微微一笑，「永琏此心不为帝王热，自九岁后便不姓爱新觉罗，你们……相信了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永琏的目光缓缓地落到了贺孤生身上，「我负了她一辈子，负她的情、负她的义……」他手腕一拧，居然一寸一寸拔起了那匕首，鲜血泉涌而出，再一次，他刺入自己胸口，「那十一枪本该是我受的，四年零八个月十八天来，从不曾忘……」

贺孤生脸色惨白，所有的人都脸色惨白，盼儿被点了穴道，看不见影像，只听到声音。

君知、君知、君知……她在心里疯狂地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她疯狂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四年来我杀了好多人，做了好多错事……」永琏缓缓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我好想回家，我好想盼儿，可是我不能回去……我不配……」他缓缓地跌坐于地，鲜血遍洒。十七年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此生不让任何人流血」？

一滴眼泪缓缓自他眼中掉落至地上，滴落在无边的血里。

他真的是魔吗？是的话，死去的时候为什么还会落泪呢？听说眼泪是感情的产物，没有感情的话，是不会哭的！

「啊——」的一声凄厉的惨呼，贺孤生手臂一震，盼儿像疯子一样爬了起来，扑向永琏，「啊——啊——啊——」

如兽啼，如鬼哭，如天号，如生命……在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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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啊！」在场的人那么多，在永琏的眼神气势之下，居然无一人敢阻止他，直到两刀入胸，直到盼儿冲过来抱着他悲嚎的时候，贺孤生才惊醒，掠过去点住永琏胸口流血的几处穴道。

但……要怎么救？这匕首长达四寸，接连两刀全部没胸，永琏分明不存在要活下来的念头了！

惊骇过头的乾隆，突然张口结舌地开口：「刀……刀……」他极力吞下一口唾沫，极力定了神，「刀断了！」

贺孤生眼色一亮，双指一夹，从永琏胸口拔出一节断刀。

永琏手劲甚强，求死之志甚烈，匕首的刀刃承受不起，居然断了半截在他胸口，这么说，那第二刀刺下的伤势就不甚重了！如果只有第一刀的重伤，或许还有希望！

「来人啊！」乾隆厉声道，「去请大夫，朕不要他死！去找大夫！找不到就招御医！」

「是！」旁观的众人悻悻地应了一声。

这下子永琏死不了，又是心头一块祸患了！

数日之后。

「永琏，给我醒过来……」

有人在他耳边冷冷地重复，永琏的意识浮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

他不要醒，活下去真的……太辛苦了！大多数与他相关的人都不愿意他活着，即使有她苦苦地留他，可是他真的不能容忍自己伤害了她如此多之后，仍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十一支长枪、她的一双眼睛，还有她失掉的那些快乐，他亏欠她太多，多得让他无颜说爱，无颜……苟活。

「爱新觉罗.永琏！你再不醒过来，我就一双手掐死你！盼儿被你吓疯了你知道吗？你活着害了她一双眼睛，死了还要害她一辈子吗？你给我醒过来！」说话的人语气讥诮冰冷，正是贺孤生的声音。

听到「盼儿被你吓疯了」，飘浮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魂魄，突然回归了肉体，永琏陡然睁开了眼睛。

这下贺孤生倒是被他吓了一跳，他也只是对着昏迷的人发火，却不知道他竟然真的醒了！

「盼儿……」永琏低声说，一口气换不过来，他再度闭上眼睛。

贺孤生哼了一声：「她疯了！她打了你爹！」

永琏的神志并不十分清醒，「什……么……」

「她打了你爹，当今的乾隆皇帝。」贺孤生冷冷地说。

永琏这次是真的醒了，「她……她……」

「她为你打抱不平。」贺孤生的眸子微微暖了起来，「这样一个好丫头，我不理解你怎么能抛下她就走，而且还丢弃了她两次！两次！」

永琏低声说：「三次。」

贺孤生默然，包括这一次永琏拔匕首自裁，他一共丢弃了她三次，一点也没有错。

「但她还是只为你拼命。」

「她是个傻丫头。」永琏微微笑了，低声道：「我……我很舍不得……」

「舍不得你还是丢下她不理，她虽然单纯，但也不是不知道什么是伤害！」贺孤生冷冷地看着他，「算你好运！我本想挖了你一双眼睛给她的眼睛陪葬。」

「你挖吧。」永琏低声说。

贺孤生冷哼：「我不挖死人的眼睛。」

永琏闭目微微一笑，只低声说：「你该挖的。」

「她会找我拼命的！」贺孤生冷冷地说：「她连你老子都敢打，嘿嘿！」

「她爱君知。」永琏缓缓地说。

「不要再说永琏不是君知，我知道你自觉亏欠她太多，但你若藉死来逃避，才是害了她，她会陪葬的！」贺孤生挖起一杓东西，塞入永琏嘴里，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爱一个女人爱到伺候情敌的地步，他做人当真失败极了！

嘴里涌进来的是苦药，永琏呛了一口，咳嗽了起来。贺孤生满脸不耐烦，却怕一不小心噎死了他，盼儿会和他一起死，只好耐心照顾他。

「她人呢？」永琏低声问。

「在大牢里。」贺孤生说，「她打了皇上一个耳光，然后问他：『你为什么不疼他？』」苦笑了一下，贺孤生叹息，「你老子大概被她一句话问傻了，居然找人救活了你，不让你死。」他绝口不提他也救命有功。

「为什么不让我死？」永琏继续低声问。

「因为他是你爹。」贺孤生冷冷地说，「想你死的人固然不少，想你活的人也不是没有。」

「是吗？」永琏轻声问了一句，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最多想挖了你的眼睛，不想要你的命。」贺孤生补了一句，「不要以为没有人希望你活下去。」他再挖一杓苦药塞入永琏嘴里，「这药材是你老子给的，药方是最好的大夫开的，药汤是盼儿煎的。她在牢里整天做的就是这些，别担心她，你老子并不想为难她，只不过做个形式罢了。」

「是吗？」永琏依然轻声地问。

贺孤生终于发现这个家伙，为什么能牵动那么多人的心了。光是他这句「是吗」，就带给他一种心痛的错觉，仿佛这家伙吃了许多许多苦，终于得见天日一般，让人有些鼻酸。

「她在等你，等你回品安坊。」

「品安坊……」永琏心中浮起往日画面，想到盼儿的安胎药、吴妈擅传的流言……唇角微翘，微微一笑。他能回去吗？能吗？

贺孤生的手落在他肩上，「你忍心让那个傻丫头再白等一次吗？」

永琏只是那样微笑着，没有回答。

盼儿专心在牢里煎药，那浓郁的药味薰得狱卒们头昏眼花，却不敢阻止她。

永琏是个疯子！他的女人更是个疯子！

她居然打了皇上！

那天永琏倒下之后，皇上整个人都呆了，霎时，众人只见这丫头冲了出来，几声惨嚎就像是她被剐了层皮般。本听说她是个瞎子，却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看见了，劈头给了皇上一个耳光，问：「你为什么不疼他？」，简直疯得够呛，皇上被她问傻了，居然也没生气，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这疯丫头。

随后，虽然将她给关进了大牢，但是却嘱咐万万不可以动她一根手指，她要什么就给什么，要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所以，她执意要熬药给永琏吃，谁也不敢说不，只能任那种难闻之极的药味，在整个大牢里弥漫。

永琏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负我……是什么意思？盼儿一边煽火，一边苦苦思索。他还记着当年京城的事吗？那都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她已经快要忘记，虽然说很多人刺了她，但是她并没有觉得很疼。

而他为什么要一直记着？如果他不喜欢她被人刺杀，那就更应该快点忘记，为什么要一直记着？

我负了她一辈子，负她的情、负她的义……那十一枪本该是我受的，四年零八个月十八天来，从不曾忘……

「是我逼的吗？」她对着药壶，喃喃自语，「因为当年你没有救我，所以你很早很早以前，就决定有一天要为那件事而死，是吗？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救我呀！

我知道大家都欺负你，让你难过，但是无论如何，你还有我，我一定会疼你，你不要总是以为自己是没有人要的小兔子，只有早早的死掉，才会让所有人开心嘛！

你如果觉得对不起我，那么，你就快回来吧！我喜欢看见你陪在我身边……」

想着想着，盼儿一只手轻抚上唇，那天夜里的吻，依然那么热……

一阵焦味传出，大牢里的狱卒暗自叫苦连天。

这疯丫头一天不知道要烧糊多少药才甘心，那些药可都是皇上亲自挑选的名药呢！她不好好看着药汁，却整天对着炉子发呆，有些狱卒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想把整个大牢都烧了，然后越狱？

药又糊了！盼儿怔了一怔，「狱卒大哥……」她抬起头来叫。

「来了来了，新药炉、新药材、还有上好的长白松木。」狱卒扮着一张和善的笑脸，把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捧了上来，「姑娘你继续烧，继续烧，别客气。」

原来狱卒都是这样的好人！

盼儿继续煽火，眼神仍是痴痴的，满心满眼都只有她那一个永琏！

乾隆满心烦恼，永琏这个儿子，不能眼见他死，却又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那大牢里的丫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负起手，在堂内走来走去，只觉得人到了木兰府后，似乎处处不顺，以后就算木兰府盛产麒麟瑞兽、天女散花，他也万万不想来了。

「皇上可是烦恼永琏之事？」身边一位清贵雍容的皇子突然沉声问道。

「朕该拿他怎么办？」乾隆浓眉紧蹙，「有谁可以告诉朕，要把永琏如何处置才好？」

「解铃还须系铃人。」清贵的皇子清雅地道：「皇阿玛这个问题，还当问永琏才是，他自己应该最清楚他造成的形势，虽然我不清楚这骑虎难下的局势是他故意造成的，还是无心的……」

「太医说他头顶的伤痕是刀伤，年幼便成，幸好下刀之人气力不足、不擅刀法，所以才留下了他一条命来。」乾隆眉头紧蹙，「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伤朕的皇子？」

清贵皇子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皇阿玛难道当真心中无数？」

乾隆陡然转过身，一双眼睛凌厉地盯着他。

「永琏死了，谁得利最大，自然就是谁了。」皇子淡淡地道，唇色有一丝青白，「永琏是嫡子，排行老二，他死了自然轮到老三。四年前是谁第一个说永琏害死亲娘？四年后永琏祸乱朝局，疯的又是哪一个？皇阿玛，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这些话你一个字都不能给我泄露出去！听见了吗？」乾隆压低声音，阴沉愤怒地说。

皇子优雅地下跪行大礼，「遵皇阿玛旨。」

「起来起来，不必行这么大礼。」乾隆烦恼已极，转了个身，「永琏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头，他会恨朕、恨皇宫大内、恨你们兄弟，如果起因是这两刀，那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嗯。」皇子带着尊贵的表情，漠无感情地应了一声。

永琏伤得虽然很重，但毕竟是外伤，再加上他的武功医子极好，休养了一个月后，就已经大抵无事了。

这一个月来，他留在木兰府，陪圣驾的皇宫大臣们自是离他远远的，以免-个不慎，惹祸上身。因此他的病房里，除了贺孤生之外，几乎没有人来过。

盼儿依旧口日专心煎药，只要贺孤生告诉她永琏情况好转，她就笑颜灿烂。其实她担心永琏，更怕永琏会担心她，所以也一个劲儿地努力让自己在牢房里过得很好。

「鱼儿水上游，狗儿洞里走……」水琏不但没死，还每天喝着她煮的药汤，想到这些，她就会笑咪咪的，「我等小姐来，日日不烦忧……」

「好难听啊！」狱卒们窃窃私语，「能不能想个办法让这丫头不要熬药，不要唱歌？她……她真有杀人于无形的本事！」

「除了等二皇子赶快好起来，把这个女人领走，还有什么办法？难道你敢放她走？」

狱卒正在窃窃私语，突然咿呀一声，牢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细心地反手扣上了门。

「什么人？」一个狱卒拔刀冲了上去，大喝一声后，突然声音小了起来。「二……二皇子！」

来人衣发飘拂，颀长的身材，正是让木兰府惊心动魄的永琏。

永琏？盼儿陡然忘了自己在煽火煎药，见到来人，啪的一声，手里的蒲扇掉了下来。

「君知！君知！」她扑到牢房的栅栏前，兴奋地向他挥手，「我在这里！」

傻丫头，见他一面，值得这样开心吗？永琏半蹲下来，凝视着她的一双眼睛。

「君知……永琏！」盼儿笑颜灿烂地望着他，似乎对于知道他的真名叫作「永琏」，而觉得很得意。

永琏微微咬住了唇，她面对着他的时候，为什么总能这么满足？这么开心？

「盼儿。」他本有千千万万句话要说，话到唇边，却什么也不及「盼儿」两个字好。顿了一顿，他仍然只是轻轻地叫了声：「盼儿。」

「嗯。」盼儿伸出手，穿过栏杆，伸进他的衣袖里握住他的手臂，感觉着他身上的温暖，「你的伤好了吗？我每天都很认真地熬药，你有没有喝？」

她一见到他，就忘了什么生生死死的事，只是单纯地关切着他，过去发生的事，即使是昨天才发生的，她也都忘记了。

她居然什么也不问！？不责怪他寻死！也不责怪他是个活得那么失败的男人！只是关心他的身体好不好？药有没有吃？

永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手的温热，「你的眼睛怎么样？能看见东西了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大致上还能勉强维持平静。

「可以可以，我这不就看见你了吗？」盼儿拼命点头，对于自己的眼睛，毫不在意，「你的伤……」

「已经好了，我怎么敢不赶快好？我听说……你每天烧掉了好多药！」永琏笑了，声音却愈发颤抖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盼儿顿了一顿，「你别再死了好不好？你让大家都很害怕，那样不好。」她低声说。

就只是这样吗？永琏的手松开她的手，转而抓住她的肩膀，颤声道：「你不恨我吗？不恨我那个时候没有救你？不怪我四年来总是不回去？不怪我这几年做了那么多错事、杀了那么多人……」

盼儿秀丽的脸颊缓缓地抬了起来，认真地看着永琏，「我可以为你死，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永琏救，是真的……」她伸出手，触摸永琏的脸，「你的心里难过，所以不回家，你杀的人都是坏人，我知道的……」

困扰了他四年的心结，在她心里就这么简单？可笑他却苦苦挣扎了四年，挣扎在憎恨与淡泊之间，原来真正淡泊的人是她……他深吸一口气，隔着栏杆紧紧地抱住她。

这是苍天给他的宝！苍天没有亏待过他！一切的恨都是错的！

「永琏？」盼儿觉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你发烧了吗？」她关切地问。

这丫头！好杀风景。永琏轻轻吻了一下她微启的唇，这个吻也是一触即分，却如火一般热。

「傻子。」他低声说。

盼儿微张着口，看着他微笑的神态，她从不掩饰看他看到痴迷的眼神。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我喜欢永琏。」

「我也喜欢你。」永琏环抱着她纤细的肩，不肯放手。

「我知道。」盼儿笑颜灿烂，「你爱我，我知道！」

「嗯。」永琏用力点头。

「你心里不难过了吗？」她问，抬起了头。

「不难过了！」永琏微笑，「大家都对我很好，就算大家都不要我，我还有盼儿。」

他拉起盼儿的手，按到他胸口被匕首刺穿的地方。那里很热，盼儿感觉得到他的心强有力的在跳。

「我一定会疼你的，别怕。」盼儿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那模样有些像在抚摸家里的小狗，但永琏知道她的意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狱卒们本来在喝着茶、嗑着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隔着铁栏杆相拥的两个人。

大牢的门微微地开了，有人本要提足中气呼一声——「皇上驾到」，却被人轻轻地挥手制止。

龙袍英武的人，凝视着相拥相吻的人儿，似有些无可奈何，也有些纵容怜惜，微微叹了口气。

永琏握着盼儿的手，缓缓回头。「皇阿玛。」他低声叫。

盼儿有些害怕，缩了缩身子，低声说：「皇上，对不起……」

乾隆有些无可奈何地一笑，「知道错了吗？你不该打朕，打朕是要杀头的！」看着这个一双眼睛澄澈清明的孩子，要生气也气不起来。她只是个单纯的傻孩子而已呀！

「哦。」盼儿的手仍然握着永琏的手腕，她抬头，望着乾隆，「他只是很伤心很伤心，所以才会做错事。」

永琏笑了，伸手拂了拂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傻丫头。」

她在，并且会一直爱他，永远都不变，这就是他当年一见她的时候，就存在的感觉。

「永琏做了什么错事，你都会原谅他吗？」乾隆用和孩子说话的口气问她。

「当然会了，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他。」盼儿笑靥如花，「永琏永琏永琏——」她爱娇地抱着永琏，不在乎那些栏杆，「我喜欢永琏！」

乾隆哑然失笑，也只有这种丫头，才会这样毫不介意地说出喜欢。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和蔼地说。

盼儿握着永琏的手腕，疑惑地抬头，「永琏说他做错事了！」

乾隆觉得好笑，永琏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连皇帝说不是，都不信吗？

永琏只是……做了他认为他不该做的事而已，杀贪官酷吏、挑拨他和诸皇子后妃的关系。如果他其他的儿子们当真没有什么，永琏何从挑拨？他只不过把事实挑开在他面前，惹乱了一局棋罢了！

这些事并不是错的，只是永琏心里认为他不该做这些。他自厌的是他做了违背他自己原则的事，错的是永琏的心，不是那些事本身。

「朕说他没有做错，你是信朕，还是信永琏？」

「永琏。」盼儿乖乖地回答。

永琏忍不住笑了。乾隆为之气结，却也忍不住好笑。

「朕如果说永琏没有错，就不会治他的罪，你明不明白？」

「哦。」盼儿不管乾隆在说什么，目光转到永琏身上，「我好想品安坊啊！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永琏微微一笑，「等一会儿就回家好不好？」他抬起目光看向乾隆，「皇阿玛，你要治她的罪吗？」

乾隆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只有连连苦笑的份。

「朕如果要治她的罪，你会如何？」

「带她走。」永琏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见一丝迟疑。

「你不想死了？」乾隆叹息。

永琏沉默了一阵，才开口，「结死志，只为我对不起她。不求死，也只为我对不起她。」

此生无主，生死由她。

乾隆苦笑，「看来……朕是不得不赦了你们两个。若杀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另一个必要与朕疯狂，若是杀了你们两个，你们那朋友，只怕也放朕不过。」

永琏微微一笑。

盼儿问：「皇上，你原谅永琏了吗？」

「无论永琏做错了什么，你都会原谅他，因为你喜欢他。」乾隆微笑，「朕也会原谅他，朕是他的皇阿玛啊！」

盼儿大喜，「皇上，你终于肯疼永琏了吗？他会很高兴的！」

「你若能带她走的话，尽快带她走吧，朕不能光明正大地放了你们。」乾隆的手搭上了永琏的肩，「永琏，朕对不起你，江山原本……」

「永琏自知不是治国之才。」乾隆的手搭上来的时候，永琏似是微微一震。

盼儿立刻握紧了他的手腕，「永琏心性脆弱，易动感情，不是无情能忍的角色。」

乾隆叹息，搭在他肩上的手略略紧了一紧，「离开以后，善待自己。」

永琏点头。

「我会煮很多很多补品给他吃。」盼儿笑颜灿烂。

永琏立刻就想起了她和吴妈的那碗安胎药，「你难道还想让吴妈做补品吗？我可不敢喝了，谁知道你们在药里面下什么东西？」他低笑。

「以前我不是故意的嘛……」盼儿吐了吐舌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一夜之后，永琏与大牢疯女一起失踪，要追寻也无从追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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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朔平府品安坊

「宝福，你说怎么办才好？」盼儿苦恼地皱着眉毛，托着下巴看着宝福。

宝福和盼儿对坐着，他也一脸烦恼，「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我要怎么嫁给永琏？人人都以为他是小姐，我怎么能嫁给小姐？我不能假装是男人娶了小姐啊！」盼儿烦恼地说。

「我们可以搬家。」宝福闷闷地说。

「我不要搬家，我喜欢这里。」盼儿摇头，「我们的家在这里，搬走了我会想念这里的。」

「那你要怎么办？」宝福无力地托着头。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难不成她想要把全朔平府的人都杀了灭口，然后幸福地嫁给永琏，以达到她不想搬家的目的？

「这样好了！」盼儿异想天开，一本正经地说：「叫贺公子娶了我们两个好不好？然后他假装死掉，这样我和永琏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啊？」宝福刚凑在嘴边的一口茶，全数进了鼻子里，他按着鼻子，掐着咽喉，咳个不停，「咳咳……盼儿，你要我死就直说，不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咳咳……」

「我说的不对吗？」盼儿皱了皱鼻子。

「没有，你说得太对了，真是诸葛亮都想不出来的妙法子，你自己跟小姐、贺公子说去，只要他们同意，宝福自然立刻着手筹办婚事。咳咳……记着，千万不要说你这妙法子宝福我也听到过，千万记住……咳咳……」宝福掐着咽喉，「我快要呛死了，先走了。」

「你走得这么快，对身体不好的。」盼儿看着宝福像吃错药一样逃走了，心里大惑不解。

窗外传来一声冷笑，盼儿转过头来，「贺公子？」

贺孤生听见了她刚才的妙法子，此刻却有满脸笑意——他不常笑，一笑必然有阴谋，但盼儿自然不懂。

「这个法子很好，你去跟宝福说，就说我同意了。叫他立刻筹备婚事。」

「我还没有问过永琏……」盼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那么开心，怔怔地说。

「不必问他了，要成亲的是三个人，你和我都同意了，他还能有什么话说？何况，他现在宠你都来不及了，怎么会不同意？我们一切准备好了，然后才通知他上喜堂，你想，他会有多惊喜啊！」贺孤生笑得阴阴的，眉毛微微地动着。

「真的？」盼儿怀疑地看着他。

贺孤生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当然。」

过了几天——

品安坊的气氛很诡异，永琏不是不知道盼儿、贺孤生、宝福、吴妈等人背着他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但数年未归，品安坊里尚有许多事务需要他处理，这几日，他笔不停手，淹没在书坊的人情事务之中，也无暇理睬那么多。

门悄悄地开了，盼儿探头进来，「永琏，睡了吗？」

「没。」永琏挑亮油灯，「你白天出去了？」

盼儿的脸没来由地红了一红，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你在不在，我会不知道吗？」永琏微微一笑，「你不在我面前，就是出去了。」

「啊？」她不知道自己整天有空就在永琏面前转，「永琏……」

「有心事？」永琏一听就知道这丫头有话要说。

「我今天去了一趟双吉绣坊。」盼儿轻声说。

绣坊？永琏怔然，她去绣坊干什么？难道她……自己先准备起来了？

「傻丫头，」他轻叹，原打算处理完书坊的事，就立刻迎娶这个丫头的，「你去绣坊做什么？」

「我去做正经事。」盼儿有些紧张，「你和我……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永琏低下头，与她额对额，温存了一阵，才说：「我自然会与你永远在一起，除非我比你早死。」

盼儿惊跳了一下，「不会的不会的。」她环住永琏的颈，吻了他的额，「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只是想……想……」

「想什么？」永琏微扬眉。

「我在想一个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的方法。」盼儿笑着，「你永远不要嫁，我也永远不要嫁。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

他是男人啊！嫁什么嫁？永琏当真有些糊涂了。

「想说什么？」他低声问。什么嫁不嫁？她到底当不当他是个男人？这实在有些伤他的自尊。

「你和我都不嫁的话，吴妈她们会一直说话一直说话，外面的人也会一直说话一直说话。」盼儿小声地说，「但是你不能说你是个男人啊！一说，外面的人就更加会在背后议论你，我不爱听别人说你不好。所以我要想个办法，让我们两个能永远在一起。」

永琏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她一向异想天开，这次又要搞什么鬼了？

「我们一起嫁掉吧！」盼儿双手环绕着他的颈，千般柔顺地说。

永琏的脸色白了一白，果然……

「盼儿，你该不会要求贺兄他……」

「是啊！我叫他娶了我们两个，然后他再假装死掉，那我们两个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盼儿说。

「你今天去绣坊，订了几人的嫁衣？」永琏的脸色由白而青。这……这实在太荒唐！太可笑了！

嫁给贺孤生？这傻丫头真的以为贺孤生有这么好，可以对她「无怨无侮」地付出？他分明对他余怒未消，要藉机大肆嘲笑一番！

天……这笨丫头！

「两个人的。」盼儿毫无所觉地回答，「贺公子说，他娶妻不分大小……」

天啊！他不要再听下去了！

「盼儿，难道你觉得我不算是个男人，不能娶你？你要嫁人一定要嫁给他吗？」永琏一口气说了出来，怀抱着这个让他又爱又恼的人，他当真不知如何说才好。

「你当然是男人了！」盼儿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这样问？」

「你要嫁，只能嫁给我！」永琏真想劈开盼儿的脑子，把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洗掉。

「但是你是姑娘家啊！朔平府的君知姑娘，怎么能娶妻？」盼儿睁大眼睛。

「我为什么不能娶妻？」永琏刷的一下，一把撕去了罩在中衣外的女衫，露出里面的男子衣裳，「你究竟当我是什么？是永生永世都不能做个正常男子的人？还是你可以为他死的，只是君知而不是永琏？」

他好像生气了！

盼儿呆呆地看着他，「我喜欢小姐……」她有些委屈，却也并不是太在意，「我知道小姐不只是小姐。」她轻轻地触摸永琏的唇，粗糙的指尖感觉到永琏唇缘的柔软温热，「小姐像菩萨，但是永琏是真的人。只有永琏才会让盼儿看了想哭，永琏是让人看了就想哭的人，因为永琏心里很难过。」她温柔地说。

「傻丫头……」永琏低叹了一声。

「我心里……当永琏只是永琏啊！我讨厌别人欺负永琏，别人都不疼你，我疼你，你不要觉得自己没有人要。」盼儿柔声说，「我知道永琏是男人，但是……但是……」她忸怩地在永琏怀里钻了钻，「永琏在这里是小姐，说永琏要娶我，感觉好奇怪啊！」

「我一定会娶你。」他绝不容忍这丫头因为错误的想法，而要委屈自己嫁给贺孤生！「你不要胡思乱想，婚嫁不是儿戏，我们两个都嫁给贺孤生，这像什么样子？」

「但是、但是贺公子同意了……」盼儿吞吞吐吐地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永琏深吸一口气，准备听这丫头的惊人之言。

「而且喜帖已经发出去了。」盼儿怯生生地说完，不知道永琏是否会更生气。

「你……」永琏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心情面对这个笨妞，难道他真的必须身穿嫁衣，嫁给贺孤生？这就是他四年来罔顾这个小丫头的代价？这代价未免也太……

「我们请了朔平府那些和品安坊较熟的朋友。」盼儿天真无邪地看着永琏，「很多人以前你都见过的。」

以前见面的时候，他还是君知姑娘！

难道他这一辈子都要扮女人，不能做回正常的男儿身？

天啊——

又数日之后，是品安坊君知姑娘的大婚之日。

每个列席的宾客小声地议论纷纷，君知也二十多了吧！今日能够出嫁，算是大幸，再过几年，就算是才女也没有人要了！

听说娶君知的是江湖中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不知生得什么模样，许多人是抱着好奇的心态来的。

虽然大家没见过君知几次面，但君知是何等人物，自然人人知晓。

再来，听说品安坊的丫头盼儿也要一同出嫁，这可能是小姐的陪嫁丫鬟了。只是想不通，像盼儿这样又粗又俗的丫头，居然也能有这样一天？当真是傻人有傻福！

突然一阵骚动，新郎倌出来了。大家急急地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红衣珠帽，相貌冷白俊俏，正是贺孤生。当下堂里议论纷纷，好一个俊俏男儿！君知有福气了！

「原来所谓杀人如麻的剑客就是长这副样子？看起来还挺亲切的嘛！」朔平府城西地主摸着肥肥的下巴，「小五，你觉得他和我那丫头相配吗？不如嫁了他做三夫人也不错，品安坊有着不少银子啊！」

「这小的不敢作主，当然是问老爷您的意思。」小五回答。

「依老爷我看，君知必是清心寡欲，如菩萨般的女人，而那丫头看起来也不会有多大出息，我那女儿嫁了过去，这品安坊的家业……嘿嘿……」地主双手摩拳擦掌地邪笑着。

外面的呼声隐隐传来，大概是新娘子的花轿到了，咯咯两声，花轿落了地，随着一阵唢呐喜乐响起，两位新娘子被左右媒婆扶着，走进喜堂。

但看这两位夫人莲步姗姗的样子，便可以想见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人儿啊！

贺孤生嘴边带着一丝丝恶毒的微笑，心里估算着这两个新娘哪一个是永琏。哼哼！不大肆地嘲笑他一番，怎对得起他四年来帮他照顾盼儿的辛苦？

眼见一位新娘步履微迟，有些犹豫，他心下大乐——此人必是永琏！一把牵起那新娘子的红花绸，对着天地拜了下去，心中狂笑，传音于那新娘子，「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入洞房的，但你这一世，总要称我一声相公了，端慧太子！」

新娘子没有反应，但看红盖头微微地颤动，似乎听者也心情激动。

哈哈哈！贺孤生终于为自己和盼儿出了一口恶气，爱上盼儿那傻丫头是他倒楣，盼儿爱上这心理变态的永琏也是她倒楣！一切都怪她爱得那么真，让人想争夺都无从争夺起，只因为她只为永琏所动，他人的一切全部不在她的心里感应。

一拜、二拜、三拜，送入洞房——

入洞房之后，贺孤生面对着两位新娘，脸带微笑，用喜秤挑开了两位新娘的盖头，红绸落地——

两位盛装女子抬头嫣然一笑，只见这两人秀眉明目、娇美无双，哪里是永琏和盼儿，却是这么多年来一直苦苦追求他不成的江湖女侠——「鸳剑」江流霞和「鸯剑」江流烟姊妹！

贺孤生大惊失色，「怎么会是你们？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脑子快速旋转，已经渐渐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流霞巧笑嫣然，「相公，我这一世一定唤你作相公，相公不必担心。天地既已拜了，我姊妹就是相公的妻子，名分既定，我姊妹也不求定要洞房，不如等相公真心疼爱我们再说，如何？你看我这妻子是不是很温柔体贴？」

「永琏人呢？盼儿呢？今天是他的婚礼，他怎么可以要你们两个来代替！天啊！天啊！」贺孤生顿悟他此后的人生将陷入茫茫的黑暗，再也见不到可爱的光明了，「他跑了？」

「他们自然是成婚去了。」江流烟拉住贺孤生的手臂，「你老管他们两个干什么？难道你要去闹洞房吗？」她咬着嘴唇妩媚地笑，「我不知道他们到哪里成婚去了，因而也不能告诉你去哪里闹洞房。不过我也会很温柔体贴。」

这这这……天杀的永琏！贺孤生发现以前对他的印象统统都是错误的！什么皎柔如缎的菩萨，什么凄厉如鬼的魔，统统都是错的！

爱新觉罗.永琏，根本就是个害死人不赔命的笑面虎！

天啊天啊，谁来救他……

朔平府外一个小小的月老庙。

尘土遍布，墙垣倾颓。这里离城镇太远，除了当地的农家少男少女，少有人会来这个地方。

永琏一身月色长衣，盼儿还是那身紫色碎花的丫鬟装。

「我……永琏，当下对月老立誓，娶盼儿为妻。以后无论悲伤、不幸、疾病、灾祸，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永琏双手合十，面对着破碎倾颓，积满灰尘和蛛丝的月老神像轻声说。

盼儿看着他双手合十对着神仙自言自语，就像多年前一样。心头一阵踏实。永琏是她的，将永远不会离开她了。

她情不自禁地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听着他从胸膛微微震动发出来的温暖声音……

「我……盼儿，对神仙爷爷发誓，嫁给永琏为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疼他，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他。」盼儿的嗓音从永琏背后传出。

永琏微微一震，她的话永远不文雅，却总是说得比他好。

他双手缓缓放下，握住她环抱着他腰际的手。她的手一如以往的温暖，握着她的手，热力通过肌肤相传，一种无可言喻的感动泛上心来，永琏忍不住执起她的手，在唇边轻轻地一吻。

盼儿靠在他背上，笑颜灿然。

「永琏永琏永琏——哦——」她开心的时候却不会用言语表达，只会这么呢哝。

「傻子。」永琏微笑。

此后，大清国运昌盛，繁华不尽，朝野看来一片平静，四边战乱渐少。

「端慧太子」早已入史封笺，这世上的人不会再记起那紫禁城中曾有这样一个早夭的太子，朔平府的君知自嫁给贺孤生之后亦销声匿迹，似乎就失踪在那小小的品安坊中。再过几年，品安坊封门易地，搬去了德硕府，君知自此下落不明。

九莲山

冬青树下，有一间清雅闲适的木屋。

此刻的九莲山上，除了那一棵冬青，还遍地花开，郁郁葱葱，鹅黄的岩梅爬满了巨石黄沙，浓绿丛中点缀了娇俏鹅黄。旁边一片小小的青田，小菜才露出尖芽，煞是令人心动怜惜。几只母鸡悠闲地走来走去，一群小鸡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一窝蜂似的，全是争先恐后的傻。

屋内。

「娘，你看我给爹爹梳的头发好不好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站在一位长发男子背后的小凳上，把他的长发弄成大髻，插了朵小野花在上面。小女孩的头发也长长的，和爹爹的长发一样光滑柔顺。

屋外扫地的女子抬头，大声喝道：「九莲，不许欺负爹爹！快放下来，我打你了！」她作势一挥扫帚，挺凶悍的。

长发的女孩做了个鬼脸，「才不怕你，爹爹会武功的，爹爹都没生气，你气什么？娘亲小小气，丢丢脸，舍不得爹爹给我玩。」

她一双眼睛伶俐动人，模样长得像爹爹，比较素雅，但脾气不知道像谁，古里古怪的，这几年来，盼儿和永琏被这小丫头折腾惨了！

「你爹爹脾气好，你娘亲我不依，快放下来！」盼儿当真拿着扫帚冲进来。

「娘——」九莲嘻嘻地笑，「你地板扫了一半，那些垃圾又被你踩乱了，回头又要重扫啦！娘，我教你，你应该这样——」她从永琏背后的椅子上跳下来，一溜烟跑到盼儿面前，抢过那把扫帚，残风卷云般往那些垃圾处扫去。

她小小年纪，内力修为已有小成，这一扫出去，劲气十足，把盼儿堆在门口的垃圾扫出了十万八千里，大概山下的人又要以为九莲山山崩了。

「咳咳，你这疯丫头！将来没人家要你……」盼儿老大不服气，挥着袖子扬掉那些尘土，拼命咳嗽。

「九莲！以后不可以这样，罚你把屋里屋外清洗一遍，练武功不是让你欺负娘的。」永琏终于开口了。

九莲最喜欢欺负爹，闻言扑入永琏怀里，开始撒娇——

「爹，娘才欺负九莲，她只疼你不疼我。」

「胡说，你娘哪里不疼你了？」永琏抚摸着这小丫头的头。这么任性啊！如果盼儿不疼的话，这脾气是谁惯出来的？

「她整天只会说：『九莲，不许欺负你爹爹』、『九莲，不要抱着你爹爹不放』、『九莲，你把爹爹弄到哪里去了』……」九莲笑呵呵地看着永琏，「她一点都不疼我，她妒忌我整天抱着你不放！哼哼！」她对盼儿做鬼脸，「我就是不放，你来抢啊！」

盼儿瞪眼，「你这小没良心的！你爹爹是我的！」

她一手擦腰，一手指着九莲，「是你娘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你不能跟我抢！」

「爹爹是我的！」九莲紧紧地抱着永琏的腰，她们母女俩都一样，都喜欢抱着永琏，「你不是他生的，所以爹爹是我的！」

「你是我生的！连你都是我的，当然你爹爹也是我的！」盼儿走过去抱住他们父女俩，一人亲了一下，「不许闹了，爹爹罚你清洗，你就要老老实实地清洗。」

「好了好了，两位丫头别闹了。」永琏伸手阻止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九莲，你是爹爹生的，是最乖的丫头对不对？」

九莲最爱听奉承，这个爹虽然平常不动声色，但往往一击即中，她人聪明，一听就知道她爹有事要说。笑咪咪地在永琏怀里扭了扭、眨眨眼，「爹爹，说吧，要九莲做什么？」

永琏莞尔，对盼儿说：「今年是乾隆三十五年。」

盼儿睁着迷茫的眼睛，即使为人母多年，她的脑子依然是空的，肠子依然是直的，常常让九莲在背后偷笑。

「是啊，今年是乾隆三十五年，我已经嫁给你很久很久了。」

永琏若在喝茶，定要一口喷了出来。他这个傻妻，哪里有人上一句说「今年是乾隆三十五年」，她下一句突然冒出个「我已经嫁给你很久很久了」！？

「我知道我知道，九莲十二岁了。」九莲笑咪咪地说。

「今年是大清乾隆六十大寿。」永琏轻轻地说，「全国欢庆，纷纷庆寿，皇阿玛已然儿孙成群了。」

「你想回去看他吗？」盼儿轻轻地在他额上吻了一下，「我们也十几年没见过故人了。」

「你总是很纵容我的。」永琏任她吻着，也任另一个小丫头爬到他身上，抱着他的脖子，「我们去偷偷看皇阿玛一眼，看看他老人家好不好，身子安康不安康，算是尽了做人子的孝道，好不好？」

「好。」盼儿捉住九莲的手，把她从永琏脖子上拔下来，九莲硬是不肯，母女俩在那里较劲着。

永琏左右手各自提住母女俩的衣领，轻轻一拉，便把这两个纠缠不清的人拉开，然后又把两个人一起拥在怀里，低声说：「你们两个啊，当真是一对母女！」一样纠缠不清、一样喜欢缠在他身上，好似他身上有蜜糖。

「因为我和娘亲都好爱好爱你嘛！」九莲笑嘻嘻地说。

永琏和盼儿面面相觑，听着女儿的话，成婚多年的他们居然脸上都微微一红。

很爱很爱你这句话，他们成婚多年却从来不曾说出口，十多年后，居然被女儿说出来了。

「我……很爱很爱你的。」迟疑了一阵，盼儿吞吞吐吐地说：「真的。」她抱紧了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也很爱很爱女儿。」

永琏看着她们母女俩，此生得妻、得女如此，夫复何求？

「我也很爱很爱你们。」他学着九莲和盼儿的口气，微微一笑。

乾隆三十五年春。乾隆皇帝六十大寿，寿宴上人头攒动。

「恭祝皇阿玛寿吉平祥，万福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各位皇子皇孙拜寿完毕，宴席开出来，正是那脍炙人口的满汉全席。

第一道菜，太监捧上一道大金盘，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皇上和众皇宫贵臣、皇子皇孙的面前。这第一道菜，就叫「大好河山」，却是一道拼盘，是正菜前的开胃菜。

这「大好河山」果然拼得气势盎然，四色干果鲜果冷菜，色泽艳丽，逼人眼目，将大清的万里江山拼凑得波澜壮阔。

只是——

「咦？」几乎所有面对那盘拼盘的人，都发出了轻轻的一声疑问。

莲子！？

在那拼盘正中的葱末中，清灵灵地落着一颗新鲜的莲子。那莲子带着水泽，大约是在池塘里新摘的，令人眼前一亮。

「天……天啊！皇上，小的真的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掉进来的，小的立刻去换一盘，皇上恕罪！皇上恕罪！」端盘子来的太监吓得脸色苍白，扑通一声，慌忙跪下磕头。

这莲子落在拼盘正中间摆放得如此端正，决非无心掉落，今日是皇上六十大寿，有谁如此大胆，能不知不觉地在菜中放下一颗莲子？万一他放下的不是莲子是什么机关暗器，皇上已然殆危了！

是谁？年长的人想起十多年前的宫廷旧事，都暗自沉吟。

莲子……乾隆挥了挥手，让磕头的太监退下去，嘴里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坐得近的几位皇子都听见了，那是「碧池」二字。

碧池……大家的目光移到那葱末上，葱未衬着莲子，分外鲜明。

碧池已有新莲子。大家都是读过书的，自然都知道温庭筠的诗，也知道这暗示着什么，这大好河山原本应当是属于谁的呢？这河山上的新莲子……

乾隆的心这一刻似乎飘得很远，飘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有一个清晨，一个小阿哥跑过来叫道：「皇阿玛。」

「永琏早起啊！今天天气冷，多穿了衣裳没？」他对着小阿哥笑，这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回皇阿玛，穿了。」小阿哥也笑着，给他磕了个头。

「今儿个立秋了，永琏陪皇阿玛看荷花去，好不好？」他微笑。

「好啊。」

父子俩在前携手共赏荷花，背后的鸾驾远远地跟着，富贵堂皇、锦绣荣华，当时，真是羡煞旁人的一对背影。

时是立秋，荷花已败，倒是莲蓬亭亭玉立。他负手微吟：「象尺熏炉未觉秋，碧池已有新莲子。」

「皇阿玛？」不解事的小阿哥疑惑地拉拉他的衣袖。

「秋天荷花都结子了。」他微笑地拍拍永琏的头，「朕也结子了。永琏，日后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什么叫作『碧池已有新莲子』。」

莲子在眼。永琏你是在对朕说，你也有了你的莲子吗？你是在给朕祝寿吗？乾隆回过神来笑了，「这菜不要紧，继续上吧！」

孩子，是这个皇宫对不起你——

宫檐之下，一对父女相视而笑。

九莲的嘴凑近永琏的耳边，「那个莲子是我放进去的。」

「却是你娘摘的。」永琏提醒她，躲开她要在他脸上亲一口的企图，几个起落，轻飘飘地离开了这个载着他儿时梦想、少时幻灭的地方，不萦绕一点尘土，他已经和这个地方永远地脱离了，身与心都是。

「娘总是那样笨笨的，她还不知道你要莲子干什么呢！」精明狡猾的女儿笑嘻嘻地说。

「你娘不笨，她只不过是简单而已。」永琏带着女儿直奔那个有个人等他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简单的人有什么好。」

「因为娘肯像一开始那么简单地对你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变过，对不对？」九莲眨眨眼。

永琏微微一笑，「你还小，等你长大了，遇到肯对你好的人，和你想对他好的人，就知道了。」

「哦？」九莲开始疑惑了。

「永琏、九莲！」远远的，一个女子等在桥边，踮起脚向他们挥着手。

永琏对着他眷爱一生的女子走过去，搂住她的腰，握住她的手，再牵着女儿，往远处的淡烟流水处走去，长衣长发，如烟如缕。

九莲，你不懂。当一个人笑颜灿烂，不求你任何东西，却能为你生为你死，甚至在悲伤的时候为了你而笑的时候，人会从指尖震撼到心底的最深处，人会颤抖、会哭。那个时候，再聪明都是无用的！

你娘——是这种人。替我承担所有的快乐和忧伤，也变成了我所有的快乐和忧伤。

她是个奇迹！

「永琏永琏永琏——啊——」永琏突然被她们母女俩的欢笑声惊醒，一抬头，只见那对疯母女绕着大树追追打打，盼儿叫着救命，扑向永琏的怀抱，九莲仗着轻功，一路追杀她的娘亲。

永琏双手接住飞扑而来的妻子，看着她奔跑得红通通的脸颊，忍不住微笑，「傻子。」

「你才是傻子！」盼儿跑得急了气喘没听清楚，瞪了他一眼。

啊？永琏怔了一怔，忍不住大笑。

「爹爹——」女儿也扑了过来。

嗯，左拥、右抱，人生无憾！

◎编注：

别忘了，《当娘子撞上相公》还有「千金女撞上大将军」、「大才女撞上贝勒爷」、「俏格格撞上镇国公」。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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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撞上大皇子

作者：藤萍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她上辈子一定是祖先积德，才会遇上一个那么好的主子──她不但可以到他开的书坊工作，还不用签那不人道的卖身契，而且每天可以看到她那才貌双全的主子，她真是觉得非常的心满意足──她的主子不但是她心中的神，还对她非常非常的好，所以她要永远留在他身边服侍他……等等，她是不是偷听到了什么？她的主子不单单只是书坊的老板，还是个「二阿哥」！？那和他在一起的愿望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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