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莲花血

作者：藤萍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大概是祀风师乐舞通微的另一个版本。祁连山上三个人，祈祭狂放妄为，越连执著坚忍，素卦素净幽冷，三种疯狂，一样的偏激，为一种心动找一个留守的理由。爱是什么，是十年如一日的追逐，只求对方冷眼一瞥，是暗自隐忍，默默地招引，又默默地抗拒，是禁锢不成，留守不住，宁可装疯送死以求对方长忆，是小心翼翼的圈着脆弱的灵魂，不触着他人，不伤到自身，是一心求存，大敌前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爱了，就是爱了，不爱，没有谁能勉强，强者能定人生死，却无法扭转两情心向，祈祭注定是孤寂的，他的爱只能带来无尽毁灭，他无法为谁改变，而卦素和越连可以。他们相互扶持，学着爱与被爱，学着蔓延自身的柔情，温暖对方孤寂。当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属于有情人的光芒时，这份爱，才象一个初学走路的婴孩，迈出了无须扶持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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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第一章

第一章惊爆

作者：藤萍

“格拉”一声，卦符落地。

起卦的人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需，有孚，光。”

他再过了一会儿，另起了一卦。

“格拉”一声。

“剥。”

最后一只干净白晰的手，拾起了全部的卦符。

所谓“需，有孚，光。”，该是《易经-需卦》。本卦为异卦相叠，干下坎上，需下卦为干为天，上卦为坎为水，即表示降雨在即。

也就是一种险卦。

危险在即。

“孚”者诚心，“光”者通广，整个卦相，便是，要他耐心等待，否则，危险在即。

他另起了一卦，其名为“剥”。

《易经-剥卦》，本卦异卦相叠，坤下艮上，上卦为艮为山，下卦为坤为地，以地没山，故名为“剥”。卦辞曰，“剥，不利有攸往。”，有所往则不利。

两卦凶险，都是要他耐心等待，否则危险在即，对他本身不利。

但是他还是要去的，因为如果不去，他为不去所卜出来的卦，卦相更加不吉。

虽然那不是他自己本身的卦，是起给则宁的，但是则宁是古方院为数不多来往的几个人之一，他从来不喜欢麻烦，但是，他也不想看见则宁死。

但是，他要出发去找人救人——“需，有孚，光。”，“剥，不利有攸往。”

他自己是两个险卦。

则宁，是他的朋友，秦王爷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挥使，他在一个月之前，在大宋和大辽的战场之上，做了一件几乎是祸国殃民的事情——

他为了他爱的女子，居然——逃离了战场——

为了救她的命，他背叛了国家，百姓，和他自己一直一来，坚持的信仰，和忠诚。

然后他居然和她一起回来了，据说是因为被他爱的那个女子的坚持，因为则宁病了。

病得很严重，一定要有一个人，才可以治好他的病，如果没有他，这个病，可能就是绝症。

所以即使明知必死，也坚持回来，给则宁一个机会，无论是凶是吉，至少，是希望。

那个人是太医院岐阳，是大宋第一名医，不过他现在不在京城，要找他救人，就必须出去，出江湖去。

则宁等待不起。

所以他就去了。

他是素卦，一个落花寂寞，孤意如莲的男子。

他去了，找到了岐阳，要他去救则宁。

一切都很顺利。

似乎他给自己算的卦并没有灵验——听说修道者给自己起的卦，都是不灵验的。

他现在要回开封，古方院，他修道五年的地方。

劫数，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是错误的，还是未知的？

素卦衣不沾尘，在长街上走着，人来人往，都会往他那里看一眼，因为，很少见如此可以入诗入梦的男子，衣袂一飘，似乎飘起的是杨花，是柳絮，是一松之下，一石之上的清静，与悠然。

“你看那位公子，好象图画里的神仙，我们家小桂如果可以长成这样，那往后就不用愁娶媳妇的事了。”

“是啊是啊，像个活神仙，我看啊，就是古通寺里的大和尚，也没有这样好象会飞一样的。”

“咱们古通镇，还没见过这样神仙气的公子，你说他是不是来找后坊那个也很神仙气的大姑娘？”

“你别胡说了，后坊的那个不是和蒋老爷家的三公子是一家亲吗？怎么会合这路过的公子有什么关系？你莫要看人家样子漂亮，就在那里胡说八道。”

“可是很像啊，你看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鞋子，他们的眼睛，都很像啊——”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素卦并没有刻意去听，但是，很自然的就把人们的议论听入耳中，他是修道者，术者无为，能知天下。

然后他就无意的多看了长街上的一个牌坊一眼——“后坊”——

这就是那个“后坊”？

然后他突然就站住了，他看见了——她——

她和一个红衣的老婆子走出后坊——很明显，那老婆子是媒婆。

“越连。”

他呼唤了一声。

对面浅笑悠悠的女子抬起头来，一抬眼，像看见了永生。

“素卦——？”

她依然没有变，白衣白裙，清净如月，纯雅如莲，抬起眼来，有一种干净柔软的好看，和悠悠荡荡的自然。

他依然没有变，一身道袍，只不过，更加的孤意如月，忧悒如莲，一如他眉间的郁色，多年以来，始终没有变过。

你还记着当年那件事么？是因为那件事，所以你耿耿于怀到如今，始终——无法释然——

“素卦，真是好久不见了。”越连微笑，回头给媒婆说，“晚上我再到姑婆那里挑东西，我遇到朋友了。”

媒婆很奇怪的看着她，“朋友？”她可真不理解，一个将要出嫁的大姑娘，会在大街上一下抓住了一个“朋友”，还是个男道士。

越连笑着点头，“是啊，从前的朋友。”

越连从前的朋友？媒婆依然奇怪，但是，越连素来是个谨守礼仪的好姑娘，否则，三少爷也不会看上她。她摇摇头，“那姑娘，老婆子走了，晚上，记得过来谈绸子的事情。”

“我记着的。”越连浅笑，“我和朋友说几句就去姑婆那里。”

“你记着啊，老婆子等着你的。”

等到媒婆走了，越连才回头，浅笑，“师兄。”

素卦在刹那笑了，“好久不见了。”

“当真是很久很久不见了，”越连侧了侧头，笑的有点俏皮，“师兄最近又起卦了？”

素卦扬眉，有一点似笑，而非的悠扬，“你的眼力，一向这么好。”

“不是我眼力好，”越连很婉约的笑，“是我闻出了，卜卦的味道。”她如莲，素卦也如莲，只不过她如今看起来纯雅，而素卦忧悒，“师兄，卜卦对于术者而言，并不一定，都是好事，师兄你——”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本是不适合卜卦的，师父说过，修行与济世，二者择其一，择一之后，窥天机者，不利己身。”

素卦不答，越连看得出他眉目之间的骄傲，和那种不予回答的固执，就像当年，他固执着他的骄傲，宁死勿变的倔强，造成了他可能今生今世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变了很多，”素卦改变了话题，“你没有回祁连山？”

越连轻笑，“师兄又曾经回去了吗？”她缓缓摇头，“即使，回去之后可以修成永生不死，修成元婴修成正果，我也绝不会再回去的——”

“你变了很多，”素卦仍然是这样一句话，“我看见了你，却几乎认不出是你。”他一点讽刺一点忧郁的冷冷的扬起了眉，却忧悒得很好看，“我几乎忘记了，当年你拿剑怒斩飞天岩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气势，什么样的疯狂。”

越连歪着头想了一下，笑了起来，“不记得了，几乎——”她轻叹，“就像上辈子的记忆，我为什么要为那么样一个人疯狂，为什么要为那么样一个人愤怒？就像从院子里哭出来的鬼，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许，这就是——年轻——年轻——”

素卦微微的笑，她依然没有变啊，虽然看起来安静稳重了，但是，骨子里的率性，和豁达，丝毫没有改变，他是修道者，而她也许就是看破者，看破了一切痛苦缠绵之后，留下来的，是历过石砾的赤足，和返朴归真之后的，纯澈。“你要嫁人了？”

越连抬起头，“是啊。”她轻笑，“很奇怪？我是女人，被称作女人的人，都是会嫁人的。”她有点笑意有点玩意的，“我还不想到院子里做尼姑，而道姑，我已经做了很久很久，不好玩了。”

素卦眼睛里闪过一丝漂亮澄澈，犹如琉璃的光，一样带点他悠悠的孤意，和悠悠的倦意，“恭喜你了。”

他表现得很淡漠，如果，她不了解他的话，必然会以为，他是有点嘲弄和懒懒的讽刺的。但是她了解他，所以她欣然。

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也许，素卦这一辈子，也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过过去，回到古方院继续修行，继续，做着一个无声的祀风师，风起，云来，他事已了。

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也许，越连就真的嫁给了蒋家的三少爷，然后真真正正的做一个贤淑的妻子，做一个温柔的女人，一生一世，过去，也无痕迹。

但是，发生了一件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事情，也是一件，揭起所有回忆，所有伤痕的事情。

那件事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有个孩子，把他的陀螺，在那个时候，丢到了素卦脚边，“格拉”一声，又弹了出去，撞到了一个原本躺在街道旁边的乞丐身上。

“啊！”孩子叫了一声，本来追了过来的，但是有一点迟疑，他有点害怕，那个乞丐躺在墙角，看起来又脏又破，有点恐怖。

素卦和越连相看了一眼，素卦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和淡淡的不以为然，他一向不是容易动心和怜悯的人，这个孩子，终有一日要自己面对困境，若是如此轻易就宠溺了，就会软弱，坚强不起来。

越连的眼神闪了闪，他看得出她似笑非笑，眼神在说，“你依然如此无情。”

素卦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眼神在说，“你又怎知我一定如你所料？”他看了那个孩子一眼，也许是他仙风道骨，那孩子并不怕他，而是两个眼睛圆溜溜的看着他，居然很大胆的道，“神仙哥哥，陀螺。”

神仙哥哥？

越连真的笑了出来，哈哈，这个孩子，就看着外表，就可以认定，眼前这个人是“神仙哥哥”？而不是别的什么？如果素卦像当年那样，冷冷的讥诮微略上眼色，拂袖而去，不知道这个孩子日后，是不是还依然相信神仙？

但是素卦并没有拂袖而去，他居然笑了笑，顺着那个陀螺走去，他不是怜悯这个孩子，只不过是——“你又怎知我一定如你所料？”

他始终还是骄傲的，就算是五年的清修，也依然没有减退了他的骄傲去。

陀螺在那乞丐身边转，滴溜溜的停了下来。

素卦伏下身，伸手去捡那个陀螺。

“啪”的一声，那个乞丐，翻手出来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

素卦的武功不弱，素卦修道有成，素卦绝对反应不慢，素卦外和内傲，他是绝不可能被人这样一把抓住了手臂的！

但是这乞丐就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迅若闪电！

越连也吃了一惊！本能的手按腰际，一按之下，才发觉自己早已经不配剑多年了。

素卦显然也是吃了一惊，一惊之后，他往回一夺，他用力之大，把地上的乞丐整个拉了起来。

“咯咯咯——”那个乞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几乎野兽的声音，他本来披头散发，满身污垢，还衣裳褴褛，这么低着头死死抓住素卦，喉头发出这种声音，实在和被一只野兽抓住了没有什么两样。

“天啊，有人被昨天的疯子抓住了！”

“昨天这疯子已经抓伤了好几个人了，快走快走，这疯子力大无穷，说不定要出命案了。”

“大宝——”

“小倩——”

“妈——”

一时间，长街上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人影飞奔，转瞬之间逃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当然人也不是就真的全部不见了，还有不少人躲在门后屋内偷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毕竟这是清静小镇，很少发生这种事情，害怕之心，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素卦实在有些吃惊，这个乞丐，一身好武功！被他一把抓住，他居然挣之不脱——好浑厚的内力！好精准的擒拿！他真的是一个乞丐？

越连没有上前相助，因为她清清楚楚的知道素卦的实力，这世上，还没有一个人，会抓住了素卦的手臂而素卦无可奈何的，绝无可能！她也想起，昨日似乎有疯子伤人的传闻，但是，她是绝不相信一个疯子可以奈何得了素卦什么的！

素卦这样用力一挣，那乞丐就更加“咯咯咯”的低吼了起来，好一会儿，素卦才清楚，他的嗓子应该是吼哑了，他在嘶叫，叫的是，“莲花，莲花，月亮，好大的莲花，好大的月亮——莲花，莲花——”

他——

素卦心里“咯嗒”一声，莲花？他陡然升起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运起十成真力，反手一扭一托。

那乞丐，不，那疯子整个站了起来，“啊——”的狂吼一声，昂头挺胸，把素卦整个都抓了过来，就像是受伤的猛兽，在做最后的爆发——他这一扬，把他的一头乱发扬了起来，露出了一张苍白狰狞的脸，苍白，是因为瘦弱，狰狞，是他的眼神实在太狠毒，但是，其实他长的并不难看！

他的年纪也不大，最过不过二十七八，但是，也许是因为颠沛流离，也许是因为吃过太多苦，所以，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痕迹！

他一扬起脸，素卦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越连在那一刹那扑了过去，但是她的动作远没有那个乞丐快——她是看见了才扑过去的——

而那个乞丐，是一开始就对着素卦扑了过来！

“莲花！”他大吼一声，吼得那时候听见的人耳膜里嗡嗡作响，然后他朴了过来，他的动作一点也没有迟疑，一点也没有犹豫，他充满狠毒，充满怨毒的一口咬在素卦颈上！

牙齿——陷入血肉——

几乎，可以听见那“吱”的一声，血肉摩擦的声音。

但是素卦没有闪避，他闭起了眼睛，任由那乞丐一口咬在他自己的颈上！

血——顺着白晰漂亮的肌肤慢慢的，其实是很快的，渗了出来。

蕴染了，牙齿，和唇角。

那一定很痛。

但是，素卦闭上了眼睛，看不见他是否痛楚，看见的只是，他的血渗了出来！

越连扑了过来，看见了这样一慕，她本来身在半空，突然像消失了所有的力气，她落了下来，呆呆的看着那个乞丐，一口咬在素卦的颈上，双眼大睁，像咬住了，他挣扎千年所有的怨毒，都一口咬在素卦颈上，要刻入他的骨，画入他的皮，毒入他的魂魄！

越连看着，有些不忍心的闭起了眼睛，她的悲悯，并不是对着素卦而来，而是，对着他——

她闭起眼睛，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掉落尘土，但是，入了尘土的东西，谁又能知道，那会是什么？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还活着？

越连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着闭目站着的素卦，和这样狠狠咬着他的颈项的如野兽一样的怪人，终于缓缓伸手，拉住了他们两个背部的衣裳，一字一句，清晰而干净的说，“祈祭，素卦，你们放手。”

那乞丐喉头依旧咯咯做响，似乎完全没有听见越连的话，他只是咬着素卦，像猛兽，咬着猎物。

“他疯了。”素卦眉宇间很快升起了淡淡的讽刺和讥诮，映着他那一点冷冷的倦意，更加是讽刺之极，“没想到，我没有打死他，却是打疯了他。”

越连纯雅，这镇上的每个人都知道她知书达礼，乖巧安静，但是她现在的眼睛里，映起的是火一般激烈的感情，像过往那个嚣狂火一般的女子的影子，延长到了如今冷静的眼睛里，那不是越连的眼神，却是她曾经有过的年少，和爱情。“那么，”她用那双带了火一般眼神的眼眸，看着那个怪人，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祈祭，放开，我帮你钉住那扇窗户，好不好？”

那怪人抬起头来，抬起头来就松开了口，素卦的颈项上清晰的咬痕，可能，咬破了某些小血管，血仍然不断的涌了出来，一下子，就淹没了咬痕。

素卦退开一步，笑的更加讥诮，掺杂着淡淡的孤倦和冷冷的神韵，“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你最了解他。”

越连一指点了祈祭的穴道，然后回答，“不是，不是我一直最了解他，而是，他一直都只在乎你。”她明眸如水，有着火影和光影的交错闪烁，“那一扇窗户，永远是他最深最深的遗恨，如果那扇窗户钉好了，你就不会逃走，你就永远留在他身边，他可以隔着——栅栏——”她说的有点痛苦，但是却笑了起来，“隔着栅栏，随时把你留住，随时看见你。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疯了，在他把你关进猛兽栅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疯了。”

她用说笑的口气说着，素卦扬起很好看的笑意，“你如果那时候有那么聪明，我一定早就死了。”

越连微微一笑，“幸好我没有那么聪明，否则，我们三个人，都已经疯在祁连山上了。”她依然是玩笑的口气，“走吧，师兄你先抱起他，我不知道祈祭为什么会找来这里，可能他虽然疯了，但是当年所学的天机感应和他天生的灵性，依然会指引他，往你会来的地方来。我们找个方便的地方，再说其它。”

素卦抱起祈祭，跟着越连，往长街的尽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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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到了越连在古通镇的住处。

越连不避污秽，把祈祭整个人清洗了一遍，换了一身衣裳，看起来一整个人清爽多了，只是这几年吃苦受罪的痕迹深深的刻在容颜上，原本深湛俊美的容貌，早就已经雕零枯萎，不成样子。

当年——

其实，大家都年少。

祈祭是素卦的师兄，越连，是素卦的师妹。

他们的关系本来很简单。

一起长大，一起修道，一起练武，一起曾经有个愿望，是修成前人前所未有的成就，修成正果，可以得道成仙。

但是人渐渐的长大了，越连是一个激烈的女子，她喜欢祈祭，祈祭师兄。

祈祭心在高野，他是三个人里面，修道成果最好的一个，他修道，修正道，也修邪道。他从来不把正邪之分放在眼里，祈祭有一天指着星空，“若我之愿可成，正术邪术何不是达天之术？”

所以祈祭邪魅，我行我素，飘忽来去，不顾苍生不顾正误，不在乎天下，生杀白骨不入眼内，他自作天下第一。

越连喜欢祈祭，她喜欢祈祭的邪魅毫不在乎，喜欢他漠视正邪的气势，喜欢他一身一袖的自负，飘忽来去，全然不萦绕红尘。

这样的男子，她如何能够不喜欢？她本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爱了就爱了，虽然和修道要旨不合，但是，她宁愿摒弃天地，摒弃得道成仙，只求为了跟在他身后。

跟着他飘忽，跟着他冷笑，跟着他站在祁连山顶，冷冷看着山下红尘，然后风起云过，一起卷了那万千红尘去！

她甘愿！她甘愿如此跟在他身后！即使有一日，他成仙，而她成鬼也要跟着他！她甚至决定，私心决定，只要可以跟着祈祭，她也可以修炼鬼术邪术，成仙成鬼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跟着他，爱他。

但是，祈祭眼里并没有她。

他偶尔只看一个人，那个人，是素卦。

她整日跟着祈祭，山上本来只有三个人，师父早已飘然远去，成了半仙之躯，不会再回来了，所以素卦就很自由。

他那样冷冷的，一点讥诮一点倦意的自由，孤意来去，他并没有祈祭潇洒，没有祈祭飘忽邪魅，祈祭成日成日的在祁连山各处山头飘荡，而素卦从不出门，他就喜欢坐在院子里，看莲花。

他可以坐在院子里，看莲花，看明月，坐在莲花塘边，一坐，一整天。

越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这是一种另外的修道的方法，也许，是素卦喜欢看莲花，喜欢看月亮，这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她毫不关心。她只关心祈祭一个人。

喜欢和祈祭一起，追着满山颠的云雾，荡涤着一身的微冷，然后看着他远远的背影，追逐着，追逐着，追上了，往往他毫不理睬，就转身离开了。

但是她毕竟是总会追到，追上那个人，即使他只是冷冷的看她一眼，她也甘愿，她不在乎，那样就够了，祈祭从来不看别人，她追上来，他会看她一眼。

但是渐渐的，渐渐的变得不一样了，祈祭似乎突然发现了，素卦的存在。

那个本来存在了也和没有存在一样的人。

第一次，她发现祈祭看着素卦，是一个雨天。漫山起着云气，迷蒙得一阵一阵谁也看不见谁。

所以祈祭没有出去外面的游荡，他很难得留在院子里，也许就是那一天，他发现了二师兄，素卦的存在。

雨——如斯——轻曼——

睡莲是不会在白天开的，何况有雨。

但是素卦依然坐在水塘边，那时是白天，天上也没有月，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坐在那里看着水塘，也不知道，那水塘，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如此长久的凝视，如此长久的凝望。

也许在她追逐着祈祭的时候，那么多年，他都是一直这样坐在水塘边，看着看着，氤氲着他自己的寂寞，氤氲成他眼里的气质，氤氲成他衣袖间的味道。

氤氲，上眉梢。

反正那一天，祈祭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门，她理所当然，也留了下来。

水气很浓，雾云弥漫，一阵一阵，谁也看不见谁。

素卦没有打伞，什么遮拦也没有，就坐在那里，看着未知的什么只有他关心的事物。

水气，雾气，雨气，微微沾湿了他的衣角，微微沾湿了他的眼眸，掠起晶莹的微略的水珠。

祈祭推开了门，本是练习着他新悟出的“过”的身法，一种介于轻功和道术之间的易位之法，他从他的房门口，一下掠到了睡莲塘。

水气一阵一阵，谁也看不见谁。

他这一掠，骤然感觉到前方有人！

他立刻停了下来，煞住了飞掠的姿势——但是，在他停住的时候，他已经冲破了云雾，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氤氲着寂寞，把月，和莲，氤氲成气质，冷淡入眉梢的眼睛。

那眼睛里甚至有一点的傲，一点的嘲弄和似笑非笑。

似乎在笑他，“过”得太莽撞了。

越连在那时候就觉得不妙，祈祭——看着那一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居然笑了，回头对她说，“越连，你喜欢月，和莲花？”

她想也不想，“不喜欢。”她不喜欢如月，如莲的男子，因为，她感觉着，似乎不幸正在酝酿，就酝酿在这一双如月，如莲的眼睛里，那虽然很美，但是很不祥。

“那你就改名，你不要叫越连。”祈祭的笑容一刹那敛去，就像翻了个脸，冷冷的道，“你既不喜欢月也不喜欢莲，为什么要叫越连？你从现在就开始，改名！”

她错愕，不相信他看了那个如月如莲的男子一眼，就如此武断的抹煞了她，“我的名字，它不是——”

“它不是那个月，也不是那个莲，我知道。”祈祭挑起了眉毛，“我从现在开始，不想听见这两个字！”

越连从那时起，心里开始酝酿着一种奇异的情绪，所以她居然没有生气，歪着头，很奇异的问他，“那么我要叫作什么？”

祈祭邪魅的看了她一眼，甩了甩袖子——她知道那是他准备拂袖而去的前奏，“那是你的事。”

越连陡然扬起了眉，“可是我从一出生就叫着这两个字，你——”

他已经一拂袖子去了。

而她才说出，“——你从来也没有——介意过——”

他已经走得连影子都没有了。

这是她唯一一次，没有想追上去，没有想跟着他去，而是转过脸来，看着另一个男子——另一个，她从来也不看，一看就用看着仇人的眼光看的男子。

他居然什么也没有说，反而转过脸来，用他缠绕着淡淡冷漠和讥诮的眼神看着她，悠悠的，也似乎有一点幸灾乐祸。

就是祈祭一句话，素卦一个眼神，所以她决定了恨这个这个男子，这个孤意如月，忧悒如莲的男子。

“月和莲，都是你，为什么他要怨在我身上？”她记得，当年，她是这样冷冷淡淡的问他。

而他的无情，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领教，素卦回答，“那是你们的事。”

他居然还如此的残忍的把她和他归在一起，说“你们”，他难道不知道，她要追上那个一走永不回头的男子，已经很辛苦很辛苦，要她拚尽全力，要她执着要她忍耐，而他一个眼神，就已经抹煞了她数年的努力，祈祭不会接纳她，他看中了一个月和莲，就不要另外一个！而素卦居然，坐在这里，也冷冷淡淡的说，“你们”，似乎他自己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自那时起，已决定不仅恨了这个如月如莲的男子，还恨尽了天下所有的莲和月！

从那时候起，祈祭每日云游的时间在减少，越连依旧追逐着他，但那种纯粹“追逐”的心情，已经渐渐，渐渐变了质。

她已经不会因为追上他而高兴了，她在猜测，在怀疑他的感觉；她也不会满足于他看她一眼，因为，她现在看得出，他的眼神只有意外，而没有其它。

她看过他看素卦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眼，但是她永远都记着，清清楚楚的记得，祈祭眼神的注意——而他看她，是完全，不相同的。

然后，祈祭云游的时间在缩短，他似乎突然对那个称之为“家”的院子有了兴趣，他回院子，然后关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虽然他回家，并不是看素卦，也没有找素卦，但是越连心里的不安，从他看了素卦一眼的那一天起，就一天一天，酝酿着，酝酿着。

那种酝酿，几乎都酝酿成一种“等待”了，她是术者，灵性本就比普通人强，那一种不祥的预感——

有一天，祈祭回来，而素卦居然不在院子里。

越连那时候几乎立刻是直觉的知道，要出事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对素卦的存在很关心，凭借着术者的感应，她很容易就知道，素卦在，还是不在，虽然，她从来没有向他多看一眼。

但是她不知道，原来，祈祭也一样，凭借着感觉，感觉着素卦的存在——

而那一天，他不在！

感觉不出，他去了哪里。

那一天。

不是莲，也没有月。

祈祭先是出了房门，看着那一塘的水，满面的不耐烦。

然后他转过头来问，“他上哪里去了？”

越连没有看过他如此恶毒的眼神，就好象是她把素卦藏了起来，冷冷的回答，“不知道。”

祈祭在那一瞬间把整个院子里里外外都过了一遍，他的身法很轻，一水云袖之间，拂遍了所有的房间。

越连冷冷的看他——在作无益之功，术者的感觉，足可以清清楚楚的确定，素卦不在这个院子里。

祈祭看见了她眼里的嘲弄，“越连！你转过头去，不要看我！”

他在命令她！

越连昂起了头，显出了她颈部优美的线条，“你不是说，叫我从那一天开始，不要叫作‘越连’？”

祈祭刹那间暴露出极强的杀气，暴戾的看了越连一眼，然后扬起眉，一字一句的道，“你转过头去，不要看我！”

越连就是看他，挑衅的，冷冷的看他，“你有什么怕我看？我又不是月，也不是莲！你的月和莲不见了，难道你怪我？是我弄丢了吗？”

就在他们两个怒目相视的时候，素卦悠悠进来，他什么事也没有做，只不过，似乎去山边，折了一只新的睡莲花。

一只带露的睡莲花，淡黄色的，如月色，也如倦色。

素卦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眼也没有向着祈祭和越连多看。

祈祭什么也没有说，他立刻回了他的房间，连一眼也没有向素卦多看，也连一眼也没有向越连多看。

越连那时候是冷笑的，她那时候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爱的这个男人，已经从她的追逐之中，滑向了别的地方，那个地方，落下去是深崖，而过去，没有出路。

后来的事情很怪异又很寻常，祈祭开始变得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素卦在塘边看莲花，他就坐在旁边看素卦，绕有兴味。

越连就坐在旁边看他们两个，不知何时，没有了漫山云游的雅兴，忘记了云荡过襟袖的感觉，忘记了山高，也忘记了红尘。

她不能停止喜欢祈祭，虽然她在心里常常是冷笑的，但是她不能停止喜欢祈祭，不必追逐他了，因为他自己停了下来，他不在看她，他看着别人，但是，她依然无法阻止自己爱他，无法让自己——就此隔绝了他们两个！

他看素卦越久，她就越恨素卦，她经常在水塘边，一支支拔去素卦自不知何处弄回来的睡莲花，有时候就在他面前拔，他也不阻止，所以她也就拔得意兴索然。

似乎，素卦从来没有和她争过什么，而祈祭的全部的注意，都给了他。

没有任何道理的，跟在他身后的是她，爱上他的人也是她，而他居然看的是别人，而他心里在乎的，可能也是别人。

她很恨，很嫉妒，但是，每次看见了素卦悠悠荡荡，自来自往，不萦怀任何人的带点倦意的讥诮，还有他没有为祈祭的凝视而改变他任何的生活和习惯的自由，她却往往不知道要从何恨起！

要恨一个人，也许不需要理由，但却是要有借口的，她找不到借口恨，因为素卦从头到尾，什么也没有做过！

甚至有些时候，她看见素卦偶然的一眸望过来，也会为他眸子里的寂寞，和孤意，一眼看失了神去！虽然她不承认，不承认！但是不得不迷惑，她如今的痛苦，不怨素卦，那么，要怨在谁的头上？她自己么？

她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她觉得痛苦，一定要找一个人来迁怒，但是，却始终无法，硬生生迁怒在这个寂寞如月的男子身上，他对祈祭的冷漠，也是她迷惘的原因。

并不是他抢了祈祭去，而是，祈祭自己突然去绑在了素卦身上，造成了所有人的痛苦，怨祈祭吗？

不可以的，祈祭做事，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不和任何人讲道理。

然后事情就变得更加混乱，素卦冷漠不为所动，祈祭渐渐开始变本加厉，不仅盯着素卦看莲花，然后盯着素卦看月亮，他再也不看别人，素卦在哪里，他就看哪里。

像是一种无端的固执，和无理的偏执，不为什么，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素卦，答案的最后，就是素卦，而已。

越连渐渐觉得自己像一个火球，她怨恨，却不能恨那个人，她不甘，却没有人理会，就像她在这个山头从来不曾存在过！而那个最受重视的人！居然是从前，几乎不存在的人！

为什么她非要陪着他来关心这个原本不存在的人？悲哀的是，她无法避免！因为她爱他！所以逼得她必须要用同样的关心，来关心这个她一点都不想关心的人！她不知道祈祭关心的是什么，而她，只不过在关心，为什么素卦可以赢得他全部的注意？

然后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这个如莲如月的男子，看得再久，依然不过是，如莲，如月。

一天没有看出来，两天没有看出来，她心里的郁闷一天天累积，一天天炽热，然后她就学会一个习惯，她拿着她的画缘剑，去外面的飞天岩。

她心里不平不愤一次，她就斩一剑！

“叮叮叮叮”，那是剑斩岩石的声音，刚开始只是一剑，而后，就是两剑，三剑——很多剑——不绝于耳。

飞天岩的巨石，在她那几个月的怒斩之下，渐渐出了无数剑痕。

那剑痕，素卦看在眼里，而祈祭不看在眼里。

越连再一次领教了素卦的无情，不关他的事，他绝不理会。

他有什么必要理会？根本就——完全不关他的事！即使是因他而起的嫉妒——那他也——并不以为荣耀啊！他有什么值得荣耀的？

祈祭不是无情，而是绝情，他是天下第一，他绝不在乎，那一个追逐者的感受。

所有即使有一千一万个剑痕，那又如何？

谁在乎？

谁也不在乎。

谁也不在乎，那么，就这么继续，她笑也好，怒也好，恨也好——根本——无人在乎！

日子就这么过，一过，不知是多少天，似乎，是过了好几个一辈子。

有一天，素卦又不见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从祈祭的眼光底下离开，但是素卦从来没有受到任何的约束，即使他明知道，祈祭是在关切他，也许，是想要独霸他，想要控制他——出发点是爱也好是其它的什么也好，为了他，祈祭冷落了越连，这是很明显的，但是他一点也没有受到牵制，一点也没有！

他应该修道去修道，应该打坐去打坐，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祈祭要看他，要跟着他，是祈祭自己的事情，他管不着，而他的事情，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是纯自由的。

的的确确，当年，在祁连山上，各有各的自由，谁也无法强迫另一个人对自己好，所以，最自由的时候，也就是最残忍的。

那一天，素卦不见了。

越连木然看着祈祭漫山遍野的找，疯狂的找，他本是这样一个天下在我眼前我自拂袖而去的人，居然为了另一个人，要受这样的煎熬，这样的焦躁。他把所有的不耐烦都写在脸上，但是，他依然找，能找的地方他都找，他越来越不耐，越来越烦躁，但是他依然，依然在找着。

她习惯的跟着他，看着他找，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一脸不耐到了极点，却也是无法摆脱的神情，突然之间，心软了——她从那一刻开始，从一个冷冷的，讽刺的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帮凶，为了眼前这个男子，她从修仙，成了恶鬼。

她决定帮他，只要他不再露出这样的眼神，她立刻帮他，把素卦找回来——甚至，关起来。

然后祁连山上，至此，多了三个疯子，在做着匪议所思的事情，而高山雾重，白雪皑皑，红尘中人，有谁会关心，高山顶上，无声无息的一切？

她和祈祭起了道坛，立了血誓，然后把坐在山畔看溪流的素卦摄了回来，关进了猛兽栅！

那是山上为防野兽，而特地设下的空间，像个房子，但只在顶上有个窗户，四面都是栅栏，修道之人不杀生，所以，若有猛兽来犯，那就关进这个不知是笼子还是房子的东西里去，从天窗丢下食物，喂得饱了不会伤人了，再放出来。

这个东西已经废弃很旧了，因为这里的修道之人道学越修越高，根本不惧猛兽，这个笼子被废弃了，然后，并没有坏，还特别的坚固耐用，当然，它本来建造的时候，就是为了坚固而去的。

她做了帮凶，没有她，祈祭是不能直接通过道坛摄人的，但是她早已堕落，只要不看见祈祭眼里的失意，她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帮助他，抓住素卦！

即使她也很清楚，这样一个往来自由的男子，望月与莲花，也氤氲成月与莲花的男子，被关起来，就必然断了他自由的骄傲，必然——不会有可以期待的结局。

但是素卦就被她亲手关了进去，锁，是祈祭上的，自然，还加了道符数术，素卦的修为本不如祈祭，再加上一个越连，他如何逃的出来？

关进去的时候，越连第三次看见了素卦的无情，他就站在那里，看莲花，和月，栅栏是空旷的，他就站着，依然望莲塘，依然望月，依然孤意。

他也不吵闹，他绝不是吵闹的人，他只不过看着越连和祈祭的眼神，从原本的冷冷不看在眼里，变成了冷冷的，带点倦意的不屑，与讥诮。那讥诮本来就在，只不过，浓郁了很多，很多，甚至近似了愤世嫉俗，讥诮的讽刺，在那一双如月与莲花的眼睛里，看起来分外的讽刺。

当然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如何出来，只不过他没有敲打栅栏，也没有挖掘隧道。

他就这么站着，等着。

他被关了整整半年，每次刮风下雨，祈祭总是带着雨具，却茫然不知道如何给他，而素卦，坐在栅栏里的大石上，抱膝，看天，任雨冲刷了一身一脸的狼狈，而也有一种冷漠遗世独立的孤清。

祈祭几乎一整天都守着猛兽栅，而越连，早已在那个时候，知道他已经疯了。

为了这个什么事也没有做的人，也许，就为了他眼里那一种不驯的神色，和那种无凭无据的骄傲。

沦落至此，你还有什么可以骄傲的？

越连也经常，默默，默默的问，无声的问他。

素卦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回答，只变幻着，他冷冷的沉默，与冷冷的寂寞。

终于有一天，越连在卜卦的时候卜起了一个“变机”，她去到猛兽栅的时候，天窗已经开了，祈祭抓着素卦，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总是要走？”

她那时候忍不住要掩耳，她没有听过如此凄厉如此绝望的声音，何况，问话的人是祈祭，那一个，原本可以弃天下远山颠，浮云白日睥睨众生的男子！

然后素卦答了一句，“我不喜欢监禁。”

祈祭似乎是呆了一下，“我没有想要监禁你，是你，一直想逃。”

素卦正色，眸子很清正，“我不想逃，只是，我不喜欢监禁。”

他原来——是不想逃的？越连呆呆的听，而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眼里，都没有她。

“那我不监禁，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祈祭问。

素卦回答，越连第四次领教他的无情，他说，“我不知道。”

祈祭的脸色变了，厉声道，“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这样的耐心，你知不知道？我只对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不同！”

素卦冷冷的回答，“我应该感激吗？”

祈祭忍无可忍，于是，打起来了。

越连谁也没有帮，只是看，他们谁也没有理会她。

然后素卦在第四十八次过招的时候，一掌打在了祈祭天灵盖上，把他打下了山崖，祈祭掉下去的时候，还带着一声怪笑，笑得很得意，很凄厉。

越连惊呼了一声，却没有其它的反应，她清楚，素卦也清楚，祈祭，是故意的。

他得不到素卦的注意，得不到素卦的心，那么，就死在素卦手下，让素卦，无论无何，记住他一辈子！

他自愿死，所以，不需要人救。

越连悲悯，看着素卦，看着祈祭落下去的痕迹。

“你后悔吗？何苦——把他逼到如此——”越连失去了所有的疯狂，低低，低低的问。

素卦没有回答，良久良久之后，他才慢慢的问，“他为什么要死？我——”他沉默了很久，“我从不想逃，只不过，不喜欢监禁。”

越连心里都寒了，她陡然瞪大眼睛，“师兄，”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叫他，第一次，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如莲如月的怪物！“你——竟然是爱他的吗？”

素卦没有回答，只是很复杂的看了祈祭落下去的山崖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月，也没有莲花，然后他答非所问，“他喜欢的，是月，和莲花，不是我。”

越连心里“格拉”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成了千万片，那东西不是心，碎成的是迷茫，“他喜欢的，不是你，你不想逃，只是不喜欢监禁，而我，我呢？我呢？”她尖叫一声，掉头奔去，“铮”的一剑直接斩在了飞天岩上，“我呢？我算什么？”

她一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回来。

飞天岩被她常年的剑斩，再加上这怨愤积胸的一剑，终于，轰然断裂了，成了两块。

素卦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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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师兄，你打算怎么办？”越连拿着一块布轻轻的擦拭祈祭的面容，一面平静的问。

素卦依旧是他好看的笑意，“我想，带他回开封。”

“真的？”越连失笑，“你真的会留下他？”她缓缓摇头，“我不信。”

素卦倦意的扬眉，“你不信？”他有些似笑非笑，“我并不是留下他，我会带他去看病，治好他的疯，毕竟——”他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

素卦已经没有当年如此的无情，或者，他学会了把无情敛在眼底，淡在眉梢，偶尔也会笑笑，只是笑得寂寞，也讥讽。

越连已经整个人都褪去了那种年轻的意气和不顾一切，变得柔和，或者有意，或者无意，毕竟，如今的她，也韵染上了，那一层如月，如莲的气质。这气质或者是真，或者是假，但是，越连毕竟已经不是当年的越连了。

五年之前，祈祭二十岁，素卦十八岁，越连十七岁。

当年，年少，轻狂——

毕竟，无论如何，他是为你疯的。越连在心里想，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笑，“我懂。”

“你——和不和我一起走？”素卦问，越连，是真的，真心要嫁给如此小镇上的一个富家子弟？真的？假的？当年一意孤行一相情愿，立誓无论如何都跟着祈祭的女子，就如此简单的——放弃了？

越连摇头，“我的婚约已定，”她长长的睫毛缓缓的眨了一下，“过一会儿，还要去姑婆那里，挑缎子。”她低下头，补了一句，“新婚的缎子。”

素卦恭喜过了就不再恭喜，点了点头，“你去吧。”

越连站起身来，本来想出门，但是一掠眼看见了素卦颈上的伤，咬痕，出血依然未止，湿透了他那半边领口的衣裳，“你的伤——”她凝视着那伤口，似在衡量着祈祭这一口是多少的怨恨，多少的寻觅，多少的期待，想起来，心里依旧，有恍恍惚惚的痛楚，那是她一辈子的爱恋，不是么？

素卦笑了一下，笑的讽刺，“应该的，不是么？”

“不痛么？”她本来应该走的，却多问了一句。

素卦没有回答，一直都没有回答，用他当年凝视莲花的眼神，凝视着床头，既不是凝视祈祭，也不是凝视越连。

因为他转过头去，所以，那个颈上的咬痕就分外的明显，血，一直没有停止过，而他，似乎连触摸，也没有触摸过一下。

血，已经流得太多了。

所以越连走过去，打开那边一个抽屉，拿出了伤药，纱布，和剪刀。

她什么也没说，慢慢的，为他清洗，包扎，而素卦并没有反对，也没有阻止。

那一个伤，不治，会死人的，而由她来治，似乎，像个笑话哦，但是，不治，会死人的。

不治，会死人的，所以，由她来治。

“格”的一声，门开了。

她给素卦治伤治到一半，无法停手，只是抬起了头。

进来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年公子，脸色有点难看。

她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看见，自己在给一个男人治伤，床上，还躺着另一个男人。

她明白了他的想法，但是她沉默。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进来的是蒋家三少爷，他脸色发青，“我在姑婆那里等了你两个时辰！你就在这里，给不认识的人救命治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救人，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救，你把两个男人藏在家里，你——你是我为过门的妻子，你叫我如何见人？”

越连沉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是，继续，她为素卦治伤。

蒋家三少爷显然从来没有对越连发过火，见她如此，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气得发抖，“你、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解释？只要你解释，我什么都会相信你！你为什么不解释？这两个人是谁？你干什么捡了个乞丐回来？”

越连为素卦包扎好了伤口，小心的打了一个结，低眸，看见素卦依然事不关己的冷淡，不禁依稀记起他当年的无情，抬起头来，“你每一句都说得很对，我，无从解释。”她顿了一顿，“他们是我的师兄。”她就解释了这一句。

“师兄？”蒋三少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那我听说，他是个乞丐，在外面已经躺了好多天了。”

越连走过去看祈祭，眼神很复杂，“他不是乞丐，他只不过是——疯狂而已。”

蒋三少爷看了素卦一眼，莫名的有点害怕，虽然素卦并没有看他，但是他静静氤氲的气质，不染尘埃的孤意，还有那一种——称之为寂寞的味道——

这个男人，和越连何其相似！

只不过，越连喜欢月亮和莲花，是刻意的，她是刻意的学，刻意的在寻找那种气质，而难道——是为了这个真正是月，如莲的男子？

这种男子，不是他可以达到的高度，他只是一个平凡男子，无法超然，也无法高贵，甚至无法欣赏，月与莲的气质，所以，看见素卦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泛了上来。

他决计想不到，他现在的感受，和越连第一次认真看素卦的时候，是一样的。

一样——不祥，似乎，他天生就是个破坏的因由，他天生就是不祥，就是不幸！

所有平衡点的隐忧，所有快乐的终结，所有——感情的破坏者。

“这位兄台——这位——”他看见素卦一身道袍，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应该称呼他什么，一个道士，是不会心安理得坐在一个姑娘的房间里的。

素卦突然站了起来，抱起了祈祭，风一般掠出门去。他走得虽然很快，却并不仓促，道袍扬起，衣袖扬起，衣带扬起，连祈祭的衣袂一起扬起，他带起的风掠开了房门，门开得太仓促，“哐当”一声撞在了门后的墙上，但是素卦出去得很自然，衣袂俱扬，发丝俱扬，连着祈祭的乱发一起飘荡，他出门去了。

说走就走，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越连知道他为什么走，蒋三少爷的恐惧，他感觉到了，他从不理会事不关己的人，但是，他恐惧，他走！他不愿意再成为一个悲剧的起点，所以他立刻离开，立刻——走！

他没有回答，但是，他做了比回答更实际的事情。

“他——”蒋三少爷错愕之极，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这道士不可理喻，不讲情面还莫名其妙，“他怎么走了？”

“他走了，”越连微微一笑，“因为你希望他走的，不是么？”

“我怎么会希望他走呢？他是你的朋友，你的师兄，我怎么会希望他走？”蒋三少爷脸上一热，急急的辩解，“我只是遗憾，没有尽地主之仪，他怎么就走了？”

越连只是笑，“那我去找他回来好了。”

“越连！”蒋三少爷脸上更热，一把拉住了越连的手，“不要！”

“他不会再回来了。”越连笑，她也无意继续取笑他，“我们回去姑婆那里吧。”

如果一切没有意外的话，素卦是真的不会再回到古通镇去的。

越连决意在那里终老，他决意在皇城终老，老死——不相往来——

祈祭是意外，处理了这个意外，一切，就可以和这五年一样，平静，寂寞，无所求。

一切，真的可以平静？只要处理了祈祭这个意外？

素卦运用道术飞掠的身形停了下来，一切，真的可以重来重新开始么？

祈祭——他会甘心么？

如果岐阳可以治好他的疯，如果他会清醒，那么，一切，就仍然是一片混乱。

不治？

他——不是乞丐，祈祭，如何可以是做乞丐的人？

岐阳——

素卦决意把问题交给岐阳，他的心情本已不多，更不愿意，把自己，再一次投入这种无休止的困惑，和迷茫中。

这种不安定人生有一次就足够，曾经有过的心情，经过的痛苦，学会了平静，就不再希望疯狂。

他本来是要取道开封的，但是又出了一件事情。

他身上是带着卦符的，抱着祈祭，一路飞掠，突然停了下来，他怀里的卦符就掉了出来。

“格拉”一声，撞击得在地面的声音，很清，很脆，甚至很干净利落。

这是一个“萃”卦。

卦辞《象》上说，“乃乱乃萃，其志乱也”，卦象依然是异卦相叠，坤下兑上，上卦为兑，兑为泽；下卦为坤，坤为地，是洪水之像，意为错综复杂的危机。

第三个险卦，到底，危机，指的是什么？

难道危机不是指祈祭，不是指越连，而是——别的其它的什么东西？

天机在一再的警示，似乎，在表明他现在做的事情，是向着危机去的。

他做错了什么？

不应该——遇见祈祭和越连？

还是不应该走？

素卦迟疑了一下，他如果没有迟疑这一下，他也许就立刻回了开封，不会再回古通镇去了，也就不会发生之后的，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静了一静，在那寂静的一瞬间，以他术者的敏感，和修道的通灵，清清楚楚的听见，古通镇的方向，传来的煞气，和死气。

那一静，似乎天地都静了。

然后听见，本已笑意如莲的女子，用他原本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凄厉的呼唤。

她叫的是，“无由魔者，七煞逐清，杀！”

素卦眼神闪了一下，她在开坛起咒，出了什么事了？

以越连荒废了五年的修为，这样的起咒，太过仓促势必伤己！她这几年来破除了所有修道的戒律，莫说沐浴熏香，她连素食都没有坚持，如何可以起咒？

他是无情的人，他本可以立即走，越连的死活，从一开始，他就不关心，她遇险，他何必在乎？何必关心？反正，本都选择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不是么？

但是偏偏在那一刻，他微略动了心，他素少怜悯，更不会同情，但是，那满天的血腥和煞气，死魂盈天，他还是感受得到召唤的。

他可以不关心任何人，但是，在人命遇到灾难的时候，只要是人的人，都会很自然去相救的，何况，他是有能力的。

这无关好恶，只是，一种魂魄的召唤，他身为术者，特别的，敏感而已。

他迟疑了一下，其实那一刹那很短，他抱着祈祭，轻飘飘转了个身，往他来的地方飞掠。

回到古通镇的时候，有偶然撞入地狱的错觉。

他离开了大概一顿饭时间，原本人来人往，青石小道的古镇，人声熙熙，纯朴安静的地方，成了一片死地。

踩进古通镇的时候，鞋子踏上的，是血。

战场大概是在遥远的一角，素卦进来的这个方向只听见很轻微渺茫的声响，虽然，在他心中，越连的呼唤是很凄厉很凄厉的。

一地尸体，都是被一种犀利的兵器严重伤害而死，所以到处是血。

素卦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凛，这是一柄神兵利器，挡我者斩，遇我者摧，难怪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会沦灭的这么快，谁——拿着它造孽？

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他并没有感觉到道术或者鬼怪的气息，只有越连的道坛，和越连的气息在震荡。

战场在那边。

他抱着祈祭，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足下沾染的血迹，往那边去。

“明华，明华，你快跑，快跑，不要理我！快点走啊！”越连披头散发，拿着一节早已被斩断很多次的竹竿，挡在蒋明华身前，面对着一个黄衣的怪异男子。

那怪异男子手上有剑，一柄看起来很奇异的剑，剑身居然有少许锯齿，但是剑光闪烁，的确，是一柄利器！

只有一个人！

但是他已经血染满身！

没有疯狂，或者妖异的气质，他如此突然的屠杀全镇，似乎，只是在执行者一种计划，而不是有着心态，或者精神上的疯狂。

显然越连成了镇上最后的一道防线，她身后护着大概二十多人，是离她的家居比较近的人家，也是因为大变突起，这黄衣人杀人太快，所以，她救不了那么多人，也挡不住黄衣人的利器。

明华就是蒋家三少爷，他被他家大概是他的兄弟拖着跑，依然拼命挣扎，回头叫“越连”。

剩余的老弱妇孺，有些已经吓得呆了，有些只管没命往前跑，一片狼狈凄厉的境况。

越连手持着那一截显然是晾衣服的竹竿，拦在黄衣人面前，即使她已经自身难保，衣发零乱，但是她依然是有着当年激烈的脾性，有那种近乎顽固的坚持，她一定要守住这些人！一定要拦住这个杀人狂，她右手是竹竿，左手是道符，只可惜，她如今的修为，远达不到她当年的一半，拦不住这个怪人！

黄衣人手腕微翻，剑上的冷光一下转到了越连脸上，他什么也没说，似乎是很耐心的看着她明眸和剑光的交汇，那一脸剥落了纯雅，显得顽固和凌厉的眼神！

她从来都没有变过！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激烈，而凄厉的女子！

她所要追求的——永不更改！无论是成仙，还是成鬼，她坚持到底！除非——到底了，那个东西消失了，不见了，成为别人的了，否则，她决不放弃！

她披头散发，但是，她的眼神是恶毒的，那一种深刻的恶毒，恶狠狠的盯着他，像和着这一镇的怨愤，和仇恨！

她并不害怕，只不过，愤怒，和怨毒——而已！

一个很顽固的女人，和那边的女子，完全不一样，那边的女人们，都太识时务，太潇洒太懂得变通了。不如留下她，带回那边去玩耍？黄衣人在心里慢慢的琢磨，脸上，不免的有一种似笑非笑。

越连眉头一扬！她聪明，她如何看不出，这个怪人打着玩猫捉老鼠游戏的注意？她的冷笑更明显，拿着道符的左手，在暗自做着手势，和手印。

她在下一个命咒，做成了，用她的命，追煞着一个凶手！

她如果做完了这个手势，她立刻死，然后——要他一起陪葬！

就这么简单，越连脸上浮起的是讥诮，心里是冷

冰冰的铁，她不容许轻蔑，不容许这样的屠杀，也不容许，有人可以做了这样的罪孽而走脱！即使日后官府会追查，但是，不能对如今古通镇受难的乡亲们，做任何的补偿！

所以她要他现在死！

立刻就死！

这一个命咒不是道术，是邪术！

很讽刺，她当年修炼这一个命符邪咒，是为了在最后绝决的时候，与素卦同归于尽，而如今，她却不得不期盼着他来帮忙，心底的呼唤，从来没有停止过。

突然有风吹过。

依稀仿佛，有莲花的清香——

一个人，衣袂俱飘，扬起了束腰的衣带，却没有扬起烟尘，扬起了发丝，却没有扬起风，连带着他抱着的人，都扬起了衣袂。

黄衣人很是意外，他要占这个地方，自然是有他的计划他的大业，所以他要灭口要清楚这里所有的人，他早已查清楚这里没有什么高人高手，这才放心大胆的屠镇，结果，非但这女子不是寻常人物，还冒出了这一个古怪的道士。

两个意外，他心里有警醒，可能事情要生变了。

“啪”的一声，素卦一记手印打在越连手上，封住了她的命咒，然后微微对着黄衣人扬眉，那是一种挑衅的神色。

越连后退，护着剩下的那么二十左右的人后退，可怜这镇上百余人口，如今，只剩下了这么几人。

黄衣人看了素卦一眼，感兴趣的看着他怀里抱着的人，抱着人还想动手？他看了越连一眼，依然看中了她的凌厉决然，嘿嘿一笑，剑光一挥，绕过素卦，依然追射越连。

他要这个女人，当然，还要清除这里所有的人。

素卦抱着祈祭，微微一绕，依然挡在他面前，这不是道术，是武功，如果可以用武功解决，素卦从来不用道术，修道，对他来说，是一种寄托，而不是用来修仙，还是练鬼，更不是用来装神弄鬼的。

他这样绕，那剑光，当然就直接划到了他脸上。

素卦不闪不避，瞧得奇准，在那怪剑一剑划上他的脸的时候，微微一侧身，打了个侧转，他双手都抱着人，所以微微向后一仰，飞起一脚，“啪”的一声踢飞了黄衣人的怪剑！

“啊！”惊呼之声处于旁观人的口！

这黄衣人倚仗这一支怪剑，挡者立断伤者血流不止，那剑上的锯齿破损肌血，伤者很快就失血而死，镇上的人不知多恨这一把怪剑，眼见它一下子被素卦轻轻松松的踢飞了，不禁都是惊呼，震惊，多于惊喜！

越连一望而知，素卦这夺剑之举，冒险之极，如果那黄衣人的临敌经验再多一点，变化再快一点，或者素卦的判断偏差一点，这一剑就是划上脸，然后必然是一剑削去了半个脑袋！尤其是，素卦的骄傲，在不会道术的人面前，他从来不施展可以驾魂驭鬼的任何道法。

他凭什么如此了解这个黄衣人的武功造诣？了解他经验不足？

越连护着人后退，心里微微一凉，他——他难道，已经在旁边，看了一阵子了？

他看见她遇险，都没有意思要挽救，他之所以挺身，是因为，看到不能再看下去的地方——她拿了性命，用了邪术，来诅咒？

素卦——分别五年，你依然——如此无情——

即使没有祈祭，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情分，值得你——来维护我？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妹，你当真——毫不关心？毫不关心？

因为，当年，我也从来没有——关心过你——

是这样吗？是你的报复吗？

越连从素卦永远忧悒的眉尖，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反倒是，看出了一种其它的征兆——煞气在眉，素卦——遇劫了！

她心头微微一跳，是这个劫数吗？

而在她心头如此多疑虑一闪而过的时候，素卦已经和黄衣人正面动上手了。

越连一拂袖子，她要上去帮忙，素卦抱着一个大活人，怎么和人家动手？她刚刚迈出了一步，衣袖一紧，被人拉住了。

“越连，我们不要去，我们走好不好？”拉住她的是蒋明华，他的手在抖，“这黄衣人的剑已经不见了，你师兄一定打得过他的，我们走好不好？我们立刻走，否则，他——他说不定又追上来了——”

越连很奇异的看着他，他的话自相矛盾，而他自己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越连我们快走，爹和娘已经在等我们了，你这么出色，他们——他们都很感激你救了他们的命，但是现在，你不要上去帮忙了，我们走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逃走？”越连浅笑，“现在？”

“我们立刻走，这个——怪人，我们不要理他了，能走的话，为什么不走？”蒋明华满头大汗，早已经被那黄衣人一剑杀数人的残忍血腥吓怕了，拉着越连的衣袖，“我们快点走。”

越连看素卦，素卦眉尖的煞气更重，劫数——在即！说不定就应在这一劫上。

“你先走吧。”越连对着他微微一笑，她对蒋明华从来没有疾言厉色过，因为她很清楚，明华本不是她可以交心交魂，相互理解的人，决定嫁他，是一种决意终老的心愿，并不是基于感情，或许，是基于感激。所以她对他的要求从来不高，即使，他是这样明显的表现怯弱，和自私，但那是人之常情，她可以谅解，所以，她从不会在明华面前被触动太多的情绪，也就无法生气，或者愤怒。

“我先走？”蒋明华错愕，“这怎么可以？你——难道要留下来？”

“我不走，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越连一跃而前，带过一阵微风，她的人也如一阵微风，掠了出去就不再回来，“你先走，这里危险。”

“越连！”蒋明华第一次这么坚决的叫她，“你回来，和我走，不要留在这里了！”

越连一跃上前，对着素卦急声叫道，“把人给我！”

素卦闪过了黄衣人的拳脚，一退，把怀里的祈祭给了越连，一退立进，阻住了黄衣人去拾回那支怪剑。

越连抱着祈祭，翩然回身，也是衣袂俱飘，她看了蒋明华一眼，似乎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蒋明华木然，他看着越连，他心里明白他现在叫不回她，以后就永远叫不回她，她会还原到那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世界中去，再也——不回来——“越连！”他突然拚尽全力大叫，“你回来，和我走！”

越连抱着祈祭，在黄衣人和素卦的劲风掌影之中蹁跹，听见了，似乎也迟疑过，但是黄衣人一个手肘撞过来，她不得不闪避，错失了回答的机会。

“走吧，”拉住蒋明华的是蒋明华的大哥，“她不是你可以娶的女人，你也看见了，我们家，容的下这样的女人吗？”

蒋明华眼里有泪，“越连——”

“走吧，”蒋家的夫人走过来，“这样的姑娘是好姑娘，只不过，咱们家没有福气，娶不起这样的天仙，孩子，走吧，那杀人魔还在，万一——万一——我们家可就无幸了，好歹，要为祖宗留一条根啊！”

“越连——”蒋明华眼睁睁的看着越连，苦苦的看她。

素卦这时候很奇异的看了越连一眼。

她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祈祭？

因为祈祭回来了？

越连这时候开口，“明华，我会记着你的。”

“咚”的一声，所有的人的心都为这句话咚的跳了一下，都清楚，那表示，这个五年来谨守礼仪知书达理的女子，开始决定，放弃了她原本选择的归宿。

她不是那么轻易会放弃的人，为了什么？为了——祈祭吗？

“越连——”蒋明华脸色惨然，他的大哥二哥拉着他离开，“越连越连——”他喃喃的念，但是他被拉着走，他软软的，只是颓废，并不反抗。

越连人影翩翩，她决意要把这个杀人魔留下来，为了刚才那句话，她已经遇险，幸好这黄衣人武功很高，却应用不灵，否则，刚才那一下可能就吃不了兜着走。

她没有回答，可能是无暇回答，也可能是不愿回答。

然后蒋明华一家就走了。

很多围观的人早就逃走了。

谁还留在那里等死？

留下的，只有越连，和素卦两个人。

还有一个丝毫不能发挥作用的祈祭。

越连抱着祈祭，她不能把他放下来，因为如果放下来，素卦和她就有了两个分开的弱点——要防着黄衣人拾剑，又要防着他伤害祈祭，所以不能放下，抱在身上，委实缚手缚脚，所以一时三刻，也奈何不了这个怪人。

略略僵持了一阵，素卦每一转身，衣带风起，越连就闻到依稀仿佛的莲花的清香，若有，若无，然后在打到第一百一十四招的时候，素卦一个旋身侧点，封住了黄衣人右半边身体的经脉，衣袂一飘，一荡，后跃，落地，眉目见的冷冷的傲，与讥诮，都化开成了浮荡的气质，在衣袖间，在眼眸里。

他向后一跃，就落上了一开始就被他踢飞的那支怪剑，也保证黄衣人决对不会再夺剑得手。

越连加上一脚，然后放下祈祭，对着素卦道，“你让开。”

她要用这柄剑，鲜血淋漓的让这个怪人死，让他知道，他杀人的时候，别人的痛苦，恐惧，和不幸！

素卦侧开一步，他从来不会怜悯，即使，他明知道，越连是真正敢爱敢恨，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心狠手辣，她绝没有那一张脸看起来的文秀温柔，她是那种，决定了就一定要完成，正道不成就修魔道，杀人不成就杀鬼的那一种女人。

所以，她要杀人，他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他也不会怜悯，因为他很清楚，越连，本就是心狠手辣的女子。

他自己也很无情啊，其实——越连也很无情——放弃那个五年来对她好的男子，就像放弃了一双筷子，一对鞋子，一种长期伴随，却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丢弃了，便决不会多看一眼。

他们从祁连山上下来的人，其实——都很无情——

所以，即使要多承受苦难，也是应该的。

越连一手抄起了那柄剑，手腕一翻，剑光冷冷的一闪，无声无息，流星淡月一样一剑刺了过去。

“住手！”一声断喝，一个人人影一幻，一手架住了越连的一剑。

要架住越连的剑决非易事，但是来人架得很轻松，来的不仅是一个人，而是一帮人，只不过后面来的人来的没有这个人快！

素卦眸光一闪，夹手点出的是“惊蝉”之术，这是道术，已非武功，来人居然让素卦一动手就是玄门道术，可见素卦的敌意。

素卦一指点出，来人立刻缩手，顺手把越连推了出去，然后抄起地上的黄衣人，才正色对素卦道，“此人我寻之已久，所犯之事甚多，死不足惜，但是不经律法所正，不可动手，否则便是杀人之罪！素卦你在皇城日久，不会不知吧？”

素卦淡淡的道，“我知道，那又如何？”他和聿修从来没有交情，唯一知道的，是聿修掌管大宋朝的律法，身为朝廷御史中丞，武功了得，开封内外，豪杰甚多，却没有一个是聿修的对手。

那又如何？聿修还真的是被他问得微微一怔，这个人，把杀人之罪，当作“那又如何？”律法正义，是聿修当作毕生追求的东西，而在素卦眼里，却是“那又如何？”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白晰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这个人我要带走，至于那又如何，问你，为何看见此人屠杀镇民会出手相救，你并不是真的不在乎，只不过以为自己不在乎罢了。”聿修说了一段根本不合适他说的话，顿了一顿，才道，“这是前几天圣香追问你去哪里的时候，则宁说的，他们——都很关心你，希望你，不会让大家失望。”

素卦扬眉，眼中是清清楚楚的骄傲之色，他的意思，是在说，“你们失望与不失望，与我何干？”

聿修不再理他，他本就不关心这种事情，他眼里，这个凶手比素卦重要千百倍，示意晚到的捕快把人逮捕拿走，指挥若定。

越连看他如此清闲的拿人，不禁冷冷的讥讽了一句，“果然这世上，官府的动作，永远都是最慢的，这里若等着你来搭救，早就一个都不剩了！你倒是教训人教训得利落清闲！”

聿修充耳不闻，拿了人，准备了离开，“还有人等着我，素卦，后会有期！”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了。

虽然越连很鄙夷，但是，带走了就是带走了，她打不过聿修，在刚才那一架，就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

素卦眼见聿修走了，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抱起祈祭，转身就走。

他本来就已经走了，所以也不必道别。

“师兄——”越连追了上来。

素卦回身，用疑问的眼神看她，他以为，追寻着越连的呼唤来，做完了事情就走，她不是擅长牵挂的女子。

越连追了上来，伸出手来，解开了她原本包扎在素卦颈上的纱布。

伤口——迸裂了——

她什么也没说，解开了，整理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打了一个结，抬头看了素卦一眼，微微一笑，“保重。”

越连的温柔，素卦从来没有见过，他只见过当年冷冷的怨恨，和强调结果的顽固。

她温柔的时候，真的，也有一点点像莲花，经历了极苦之后的清，和学会收敛，学会沉淀的雅然，她现在像一个女人，而不是当年任性而妖异的那个少女，似乎不再为了她相信的感情，可以生，可以死。她五年来，也许学会了爱自己，规划自己，沉淀自己，保护自己。

那他自己呢？

五年的闭门清静，落花，寂寞，无声，究竟，学会了什么？

是选择了忘记？

他突然开口，“祈祭——留在你这里。”

越连一怔，“你不是要带走他？找大夫治好他的疯病？”

“他留下，你——希望他留下，不是么？”素卦这样说，“我把大夫找到这边来。”

这是素卦的体贴吗？越连想问，突然很想问，因为失去了明华，就代表着，再没有人会关心她，而除了这两个从祁连山上下来的怪物，又有谁，可以相互理解，相互关怀？

那关怀，是必然的啊！因为她突然清楚，除了彼此，他们谁也没有，就像两只彼此舔伤的野兽，背负着五年前的痛苦，无论这五年是假装过的很好，或者假装过得很辉煌，心里的寂寞——都是一样的啊！

因为无人可以了解那个痛苦，所以，即使有人希望接近，希望了解，但是，那是——徒劳的，不是么？明华于她，始终，只是感激，而不是感情。

“师兄——”越连五年之后，第二次很认真的看了素卦的脸，素卦的眼神，“其实你不觉得，我，最应该嫁的人，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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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素卦脸上泛起的是讥讽，是苦涩，是可笑，是种种不可能在素卦脸上看见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祈祭身上，“你也疯了？”

越连摇头，“除了你，我没有别人，除了我，你也没有别人，不是么？”她突然冷笑了起来，“你和我的感情，都在祁连山上疯过了，用完了，所以即使别人如何关心，都无法响应，即使别人如何爱你，也都无法关心。我不想无情至死，你也不想，是不是？”

素卦眉宇间闪过的是凄厉的骄傲，“我是不是会无情至死，不关你的事。”他丢下祈祭就走，不想听见，有关于当年的任何一个字。

当年当年，当年的已经足够了，如果要牵扯一生，那要有多少的感情，多少的痛苦来承担？过去的就忘记吧，这样苦苦的记着，苦苦的挣扎，是想要证明什么？得到什么？本来——她和他就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也得不到不是么？祈祭爱的，不是人，而是那一种——美丽，和虚无的感觉，不是他，也不是她。所以无论他和她明里暗里付出多少感情，那也是活该，谁叫——都被祈祭当年的邪魅和张狂——迷惑了？

素卦眼里的是骄傲，唇边的是自嘲，他要走，但是越连拦住他。

“我想嫁给你。”越连坚持，她的笑是苦的，“因为——我不想疯狂——你把祈祭留下，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许，像他当年对你一样，我会把他关起来，以防他随时不见了，也许，我会带着他逃走，以防你治好了他，他立刻离我而去，也许，我说不定会杀了他，因为我恨他，也许——”

“不要说了。”素卦打断她，口气，一点点起伏不定。

“我，是和祈祭一样的女人，他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我也会发疯，我也会不顾一切，我——”越连深深缓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可以在这里待了五年？因为这里，有明华约束我，因为他会关心我，所以我不会寂寞，因为他对我有希望，我就会尽力做一个他希望的女人，因为是我欠他的，但是我始终忘恩负义，我赶走了他，不是么？没有人再来约束我，我——”

“不会疯狂的越连，就不是越连。”素卦僵硬的回答，“所以我在街上看见你的时候，你是假的。”他终于，伸手，微微有些颤抖的触摸上他颈上的伤口，触摸那个包扎的纱布，“你也许会疯狂，但是，那也必是一个人的疯狂，你自己的疯狂。”

越连摇头，披发四散，“我想要安定。”她眼神里有绝望的一点光，却明亮得出奇耀眼，“我不想疯狂，我想要安定，一个人一辈子，疯过一次就够了，不是吗？”她现在的笑是虚弱的，“我想要一个人关心，想要一个人约束我，想要有人给我安定，我不要爱，我只是——想要被缚住不会离开，想要有人管住我，让我，真的可以安定下来。”

素卦的指尖停在颈上的伤口上，“安定？”他近乎疑惑看着她，慢慢的问，“你希望——在我身上，安定下来？”

“我不要感情，”越连定定的道，“我不要你爱，因为，你爱不起，我也爱不起。”她那一点绝望的光在扩大，但明亮在黯淡，“我要安定，如果我要安定，要嫁给一个人，那么，除了你，我还可以嫁给谁？”她看着素卦，重复了一遍，“除了你，我还可以嫁给谁？”

素卦的眼睛也黯淡了下来，“明华，你可以追上去，他一定会留下你。”

“明华？”越连的声音拔得很高，“我想过的，我真的想过的，如果你不来，如果祈祭不出现，如果没有屠镇的事情发生，我会嫁的，但是，这一切都发生了，不是他不可以接纳我，而是我，我自己做不回五年来的越连了，我也不想，带给他一个响亮的名字，说他娶了个真正的妖女，还是会法术的鬼怪。”她摇头，“这对明华来说，是不公平的，他娶我，是灾难是灾难，我是个怪物，嫁给谁，都是怪物，不是么？”

“你不是怪物，”素卦的防守一步步被她的凄哀崩溃，因为他明白这种哀恸，他懂得这种苦——“你只不过个，修过道，没有感情的，疯狂的女人——”

越连笑得凄然，“是啊，所以，除了你，我还可以嫁给谁？”

素卦的眸光在变幻，“嫁给我？”

“是，嫁给你，”越连张开双手，“毕竟，我们是一样的怪物，我明白你，你也明白我。我们都是一样自欺欺人的人，假装过得很完美，却根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安定，什么叫做快乐！”她开始笑，“而且这样的苦，全都是自找的，全都是自己不放过自己，全部都是——活该！所以根本不需要同情，根本不值得被同情，我们也根本不要同情，不是么？”她慢慢的道，“不值得被同情的痛苦——哈哈——”

一个——和他一样骄傲，和祈祭一样疯狂的女人。素卦看在眼里，这就是祁连山上，两个师兄，所教出来的，一个妖异的少女。

“不必笑，”素卦冷冷的道，“如果有足够的骄傲，就不必笑，不要别人同情，自己就不必觉得自己可悲，这是——我们的选择，不是么？”

她问了一句“不是么？”素卦也回答了一句，“不是么？”

越连不笑了，定睛看着素卦，“说的很好。”

素卦冷冷的看着她，“要嫁给我，你就跟上来吧。”他站在被点了穴道，正在挣扎快要清醒的祈祭旁边，“你要现在嫁，还是——”

他还没说完呢，越连抢口，“现在嫁，就在祈祭面前嫁，他——”她一口气不停的说下去，居然说得心平气和，“他给我们主婚。”

“好。”素卦眼里有淡淡的赞赏，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对别人狠心，对自己也狠心。

然后就回越连家，一路上遍地尸体，官府还没来得及清理，因为聿修可能还在回去的途中，他是追着凶手来的，虽然来晚了，但是当地的官府却还没赶来，因为古通镇，毕竟只是个小地方，衙门，在三十里地外的县城。

祈祭被再次点了穴道，这一次他被点了麻穴，只能看，不能出声，也不能动。

越连在房间里找了半天，找出了她为嫁人准备的嫁衣，那本是本月十八，她要出嫁穿的，如今，是初三，嫁衣就已经穿在身上了，而且，穿得很好。

她慢慢的梳妆，素卦本是不喜欢沾染尘埃的人，他站着，站在她家的中堂，负手，看着堂上的古画。

祈祭疯狂的眼睛，怨毒的眼神，就恶狠狠的瞪着素卦，而素卦浑不介意，他用他当年看莲花的眼神，静静氤氲的看着古画。

那也不是什么绝世奇画，画的，是百子贺寿图，一百个玲珑可爱的孩子，百种姿态活灵活现，煞是动人。

他这样看着，谁也不知道，他心在想着什么？是羡慕？是向往？还是冷漠？或者，冷笑？

“格”的一声，越连绾好了头发，上了胭脂，换了嫁衣，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堂里，是素卦负手看画的情境，看在眼里，突然有一种无端平静的心情，因为，开门出来，看着自己要嫁的男子，如此专注的看着家里的图画，是一种安定，她要的安定，其实，只是如此而已，不需要猜测他在想什么，只需要，带给她这样平静，和安全感。

她的要求其实不多，不要爱，只要，一个可以相互舔伤的人，然后，可以不要偏激不要寂寞，慢慢的，慢慢的，无声无息的，过一辈子。

她爱的太狂热，所以带来的，都是伤害，而不是温暖。

她现在祈求平静，是不是，还来得及还值得苍天宽恕？嫁给素卦，是一时的冲动，也是一种决心，决定无论如何，不顾一切的，安定下来。

她是个狠毒而自私的女人，她只为了她自己，而不为素卦，但是，他是如此的倔强骄傲，根本——也是不需要她在乎关怀的，忧悒的素卦，如月如莲的男子，其实，骨子里深刻的是要强好胜，还有绝不容许任何人同情的骄傲，也就是他当年，为什么一定要从笼子里逃出来的原因，即使，他其实并不想离开，即使，其实他也许是——爱着祈祭的——

嫁了一个骄傲的男人，一个永不说爱的男人，一身的月，和莲花的气质。

她推开了门。

素卦听见了她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了一个红衣的女子。

然后就拜堂，以祈祭做家长，以祈祭主婚。

一切，就像一个笑话。

一切，就是因为，相同的痛苦，相同的感情，相同的骄傲，因为越连爱得太疯狂，她需要一个理解她感情的人，来栖息来矫正，来让她安定，给她安全感。

她只是突然之间感情的爆发，需要一块择生的浮木，一根救命的稻草，而素卦，恰恰就是那唯一的一根，可以救她不会疯狂的稻草。

她要嫁给他，可能理由只是，她以为，她认为，他和她一样，都对着祈祭，有着疯狂的感情，所以他应该理解她，她是不爱他的，她也不需要他爱，只不过，希望有人了解，有人——可以依靠——

这就是她所谓的安定？

他是爱祈祭的吗？

这一句话，越连五年前问过他，他没有回答。

他不是没有问过自己，只是，每当想起的时候，他还有一个问题，祈祭，是爱他的吗？为一个人疯狂，就表示，他是很爱很爱他的？

不是的。他很清楚，祈祭看的，不是素卦，是月，和莲花的气质，那个气质，不是素卦啊！他其实——并不温柔，也并不忧悒，他只不过骄傲，所以他从来没有解释过，莲花和月，不是素卦，素卦也不是莲花，更不是月。那是很简单的道理，坐着看一个人，看到的，永远只是外表，而无法了解心，何况，素卦本就是不问不会回答的人，祈祭爱的，是他心中想象的素卦，而不是他。

但是被一个人如此执着的关注着爱恋着，他即使清冷明白如是，心里，不免的偶尔会有错觉，偶尔会浮荡，偶尔也会迷茫——

爱——祈祭吗？

他不是不愿回答，是无法回答。

但是他清楚，祈祭爱的，不是他，这便足够了，不是么？爱还是不爱，没有人，比正在爱和正在被爱的人清楚，越连不清楚，因为她一开始，就已经付出太多，爱得太深，所以不清醒，不理智。

而他是太清醒太理智了？如果真的足够清醒理智，为什么，他也是会感到痛苦的？

当年的祁连山上，大家，都太疯狂了，所以即使他清醒，也是——疯狂的清醒——

“师兄，”越连和他拜完了堂，“你为什么不揭我的盖头？”

素卦微微一震，看了她一眼，他也是一时傲气，娶了她，就这样娶了她——因为——她太激烈，他明白那种疯狂，也明白那种骄傲，所以他——是怜悯了吗？他不清楚，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怜悯的感觉。

他揭开了盖头，因为越连在等，然后看见一张女子的娇颜。

原来越连是个很美的女子，他与她同门十几年，到现在，才发觉。

揭开了盖头，他没有说什么，看了一眼，就很直接的弃去了那个红绸子，他已经看过了，不就是越连，穿得再不一样，画得再精细，那不还是越连？有什么好看的？

红绸子落地，没有丝毫新婚的美丽，与旖旎，无情无声的落地，所谓的新郎官转身离开，只看了新娘一眼。

没有甜蜜，自然也就没有洞房花烛，对于素卦来说，娶了个妻子，就像修成了一样道术，是越连要求的，他因为骄傲，或者怜悯，所以他没有拒绝，拜过了堂，就像完成了一件他并不喜欢的任务，做完了，就完了，没有了。

越连看着被素卦一手揭落在地上的红绸布，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素卦，依然是如此无情。

“我要回开封，找一个人。”素卦拜了堂，连坐也没有坐一下，就打算离开。

这样的丈夫，也算是丈夫吗？

“我和你一起去。”越连坚持，“我现在是你妻子。”

“你和我一起去？”素卦似乎有点诧异，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要带着越连回开封，或者和越连一起生活。

“我当然和你一起去，毕竟，是为了祈祭。”越连坚持，很坚持。

她决定，要安定，不要疯狂，所以她无论如何，要一个人绑住她，绝不——给了她发疯的机会去！

无论，素卦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是无所谓，还是排斥她跟着去，反正，她就是要跟着去，绝不一个人在这里守候，回想着，被今天这么多事情所撩拨起来的，本已经被沉淀的很好的记忆，就像已经熄灭很久的火，再次烧起来了，就特别，特别的炽热，特别，特别的痛。

素卦没有拒绝，也没有反对，他只是抱起祈祭，往前就走。

“要嫁给我的话，你就跟上来吧。”

她依然是追逐着某个人背影的女人吗？越连眨了一下眼睛，没说什么，追了上去。

祈祭——和素卦，都是，永远都是，那一种飘浮不定的男子，一个邪魅狂放，一个——骄傲，而寂寞——

她要在他们之间寻找安定，安定，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但她是不认命不听劝阻的女人，她知道，她就是知道，嫁给素卦，是一种决裂，是对于祈祭感情的决裂，血淋林的——把过去从她身体里面，撕裂了去！

很痛，但是，也许只有极痛之后，才有不疯狂的转机，才有——认真活下去的，又一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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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其实说实话岐阳很惊奇，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神经科的病人了，而这个人显然就是一个标准的——精神病患者！

这是一种偏执狂，很明显的，这个病人只对月和莲花感兴趣，而且爱屋及乌对另一个长得很像月和莲花的男人也感兴趣，这可真是一种不良的嗜好。

抬起头来，这个目前就读m大医学院大三的不良学生岐阳同学，借着国际五一劳动节的假期，通过一个很好玩的“门”，穿越时空，跑到这边大宋太平兴国七年来看他的内定老婆神歆，随便处理他溜回去考期末考期间所欠下的一大堆事情。他这个太医，做的实在也太潇洒了，当然里面有很多其它成分的水分在里面，嘻嘻，例如，有某个知道他底细的某人，自愿帮他浑水摸鱼啦——而这个人当然绝然必然就是丞相府的圣香大少爷。

不过他素来和素卦这个巫师没什么交情，他本来就不信什么道术玄学那一套，而且素卦没事从来不出门，鬼知道他在院子里做什么？他忙得很，根本没心情去注意，但是自从上一次素卦到名医山庄救了他一次，算是救了他一次吧，他就欠了素卦一个人情，素卦从不求人——更正，素卦从来不理人，所以他来请帮忙，这个忙，自然是非帮不可！

目前这个看起来很入梦的男子，就看着他，身边还有一个据说是他妻子的女人，用一双看起来似乎很纯雅，但是怎么看都心里发毛的眼睛看着他。

“咳咳！”岐阳干咳了两声，“谁是他的家属？哦，不，谁是他的亲戚？”

素卦迟疑了一下，越连开口，“我是。”她的眼睛是很清楚的关切，“他怎么样？可以治好么？”

“他的问题比较复杂，”岐阳敲了敲身前的桌子，“我要问清楚，他有没有其它兄弟姐妹？如果有，他的兄弟姐妹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或者，有没有这样得倾向？”

越连错愕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祈祭他是——天生的疯子？而不是——而不是——”她没说下去。

但是岐阳懂，嘿嘿一笑，看了素卦一眼，“我的意思是说，他可能存在着某些天生的这里的问题，”他伸出手指在太阳穴旁边轻轻划了几圈，“但是，那并不是他变成这样的主要的原因，很少有人会突然变成这样的，他原来并不是疯子，对不对？他也许存在着变成疯子的某些这里的问题，然后遇到刺激，突然之间就——”岐阳耸耸肩，很不客气也很老实的说，“完蛋了。”

“他不是疯子，”越连坚持，“他不应该是疯子。”

岐阳点头，“他不应该是疯子，谁也不希望他变成这样，但是他已经是这样了，我也没有办法。”

他说的话像绕口令，越连却听得很清楚，“无法——挽回？”

岐阳沉吟，“我不是——”他想说，我不是精神科的专家，但是转念，想了想，“有一个办法。”他一拍手，“如果你们有耐心，就有办法！”

“有！”越连很肯定。

但是素卦一直都没有说话。

岐阳就当作他不存在，有种经常被批判的说法，“存在即被感知”，但是目前至少现在很适用，岐阳也就假装忘记当年考试的时候如何批判它的错误性，而暗暗赞美这句话说的有道理。

“办法就是，我给你们一种药，叫做β-阻断剂，你也不必记得它叫做什么，反正就是一种药就是了，他如果发狂不能自制，那就可以用药物来控制，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吃药，否则吃上瘾了没药就会发疯。”岐阳难得身上就带着这个药，因为他本来是要带圣香控制心动过缓的药，一不小心拿错了，拿成了控制心动过速的药，反正这个药本来就是用来治精神病的，拿去应急也好啊。岐阳素来就是个好人，他也非常承认这一点。

“他会好过来吗？”越连只关心这个。

岐阳想了想，“不知道。”他回答，“这要看，你有多大的耐心，他有多少的毅力，以及他自己清醒的程度。”他补了一句，“不过我看他是完全不清醒的，他从刚才到现在，就像看仇人一样，就看着你老公，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越连的眼光一刹那冷了起来，她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素卦很常在眼神里说的话，“不关你的事。”

岐阳瞪大眼睛，他好心好意在这里说了半天，就换来一句，“不关你的事”？厉害，这夫妻俩个，都厉害！无情无义！自私自利！他在心里感叹了半天，反正他早就知道素卦是这样的人，却不知道越连也是这样的人，嘿嘿，绝配！外加一个疯子！这三口之家，还真是新鲜热辣，充满新意。

“那我就不管了，反正，所有的疯子，只要你有耐心有爱心，”他强调了一下“爱心”两个字，嘻嘻一笑，算是小小的报复了一下，“都是有希望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所以越连没有反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喜怒无常脾气不定，沉默了一阵，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岐阳没有看见她为祈祭担忧惊恐，但是看见了她心情不定，这样妖异的女人，也会为了某个人，心神不定么？他叹气，“我没怪你，真的。”

“我感激你，真的。”越连正色对岐阳说。

素卦没有说话，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把手，轻轻的，也很温暖的，放在了越连肩上。

素卦一直都不是温暖的，但是这一刻的温暖，越连记住了很久，很久。

这是她做错事情的时候，素卦给予的，一种似有心，似无心的支持。

即使，那一种温暖，是她自己——假像的关怀——但是毕竟对她来说，有。

她记住的，她会记住的，即使后来素卦的无情，祈祭的疯狂，都伤害了她很多很多，但是，她记住了祈祭曾经的潇洒，记住了素卦偶然的温暖，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释然放手，都注定了，无论是多少的伤痛，都一意孤行的，走下去。

她是偏激固执的，但是那固执，不是来自无情，而居然是，来自于，她太多情了，简单的感觉，就可以感动她很久，很久——

她是个多情的女人，因为多情，反倒是，显得她太无情了，她用无情的方式，追求她多情的结局。

那结果，当然是，不幸的。

她和素卦住在古方院里，道士，本是不可以成婚的，但是素卦本是以巫师的身份入住古方院，自然，也就无人可以管他，也无人敢管他。何况素卦平日也只是穿著道袍，也没有宣称，他就是道士，他也没有道观管，皇上既然不管，谁也不敢管他，因为素卦，平日略显的神通，已经让很多人，都望而却步。

一个神秘而充满神通的男人，孤意如月，忧悒如莲，远远看着，都有一种莫名敬畏的感觉，即使他其实是什么也没有做过的，最多，手持着一朵莲花，让花开，让花谢，如此而已。

那时他的寂寞，所以花开，所以花落。

但他现在有了一个妻子，一样是很神秘，很奇异的妻子。

“他人呢？”越连依然穿著她少女的衣着，也不做少妇打扮，名义上，嫁给了素卦，但她和他都清楚，说嫁的，是一种绝裂的决心，不是幸福，更不是，心与心的交付。

“他一直在那里。”素卦道袍微飘，静静的煮着茗茶，茶的烟，静静的升腾，迷蒙了他的眼睛。

越连回头，看着痴痴望睡莲塘的祈祭。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是披风，是给祈祭的，看了祈祭一眼，“他今天很安静。”

素卦拿着沸水，轻轻提起来浇茶壶，闻言，淡淡的道，“他喜欢莲花，今天，塘子里有新的莲花开。”

越连本是要给祈祭披风的，一时没有过去，微微侧了侧头，“他今天没有看你，”她低声道，“我该高兴么？”

素卦的手微微偏了一下，那沸水有些溅到了他的衣袖，他很快的放下了那个煮水壶，“他喜欢莲花。”他重复了一遍，“今天塘子里有新的莲花——”

素卦——是在逃避么？

越连看不出来，因为素卦的眼神有防备，警戒，不容许他人，窥探了他的心。

他是有没有爱过祈祭？越连猜测过有，但是，她证明不了，她没有看到爱过的痕迹，看不见真心，只看见素卦的寂静，和寂寞。

她也曾经以此恨过素卦，所以她到现在都不喜欢莲花，虽然她也曾经，很刻意的想把自己打扮成，那一种祈祭欣赏的月和莲，但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假的，都是没有灵魂的。

“啊——”祈祭在那边大叫了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

这让这边的两个“夫妻”都骇了一跳，只见祈祭跳了起来，他的身法很好，一跃而起，飘得很高，他一飘起来，立刻就扑了出去。

前方是水塘啊！

越连几乎就要跟着他飘身而起，但是她咬了咬牙，没动。

相信祈祭，相信他，即使是疯子，也是绝世绝然的疯子！

祈祭叫了那一声，然后哈哈一笑，向着莲塘扑了出去，他相中了一朵莲花，他扑出去，在一片莲花上猛地飘浮转了一圈，如同一只旋鸟，一阵风起，掀翻了天地黄叶一阵旋转，最后一脚踩上了一朵莲花。

他踩的时候，是用力踩下去的，没有一点想要飘浮或者飞的感觉，也不是要把它摘走，而是他扑过去，要把它一下踩在脚底，如此而已！

“彭”的一声，水花四渐，祈祭一整个人跌进了水塘里，扎进水塘底的淤泥，然后他如愿以偿——一脚踩下了那朵莲花，他就站在淤泥里面望天，一声长啸，无尽意气。

越连眼里有泪，还是晶莹，她转过头去有些不敢看他，她看着素卦，笑了，“他就算疯了，也还是祈祭。师兄，你高兴吗？”

素卦很少说话，他通常是不屑说话，或者是不愿说话的，越连问他，他也往往不回答，但是他现在回答，“疯子就是疯子，即使是祈祭，也还是疯子。”他重新提起沸开的水，慢慢的注茶，纹丝不动，“我会一直等到他好，但是，我不会原谅他是个疯子。”

“不会原谅？”越连低声问，“不会原谅他什么？”

素卦眉宇间冷冷的孤意，“不会原谅他，放纵他自己变成这样，他不是疯子，更没有变成疯子的必要，他是不受束缚的人，这天下本来谁也管不了他，他自己喜欢把自己弄成这样，是要人怜悯，还是讥笑？”他居然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平稳的倒茶，一句话说完，也倒了两杯清茶，一滴水也没有溢出来，一点也没有他刚才骤然被越连问了一句，“我该高兴么？”的时候的失神。

“你也说过，这样的感情，不需要人同情，自己也不需要觉得可悲，所以，你就不会怜悯祈祭，也不会原谅祈祭？”越连看着他倒茶，感受不到他的激动，也感受不到他的心情，“你很无情。”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同情，是你和我选择了让事情变成这样，然后因此痛苦，又怎么能责怪别人不同情你的痛苦？”素卦倒了茶，没有喝，就看着它变凉，“你不觉得很可笑么？一样的道理，是祈祭选择了疯狂，他可以选择不疯狂的，他可以的。”素卦说得很肯定，“但是他选择疯狂，然后他变成这样，他可以要求谁同情谁怜悯？”

“但是——”越连想要说话。

“没有但是，”素卦浮起的是很浮荡迷蒙的讥诮，“这不是痛苦，这叫做后果，你明白吗？是你，我，祈祭选择的后果。同情？那是一个懦弱的词，祈祭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要么？”他举起已经半凉的茶，呷了一口，动作显得很优雅，“谁也不需要同情谁，因为，一切，都是自找的，没有人逼你爱祈祭，也没有人逼他疯狂，然后大家都痛苦，能怪谁？怪自己？要我们相互怜悯？相互同情对方很可怜？然后各自觉得自己付出很多，觉得自己很伟大？越连，这一切，都叫做后果，只是我们当年的选择，必然导致的后果，如果是别人强加给你的痛苦，那是多余的痛苦可以怜悯，但是自己加给自己的，自己选择的痛苦，那叫做后果，同情——那只是笑话！”他说得很有点冲动，但是眼神动作都很冷静，说完了，方下茶杯，倒掉了越连的那一杯，因为它冷了。

“同情？”越连眼里的纯雅在摇晃，变幻着妖异的色彩，“哼，我说的从来就不是同情，怜悯——也可以出于别的感情，至少，我怜悯祈祭，因为我爱他，至少我曾经很爱他。”她冷冷的自嘲，“虽然我在学着不爱他，但是我现在爱，我就一定承认！”

“祈祭——从来不需要人怜悯。”素卦煮水，依然烹茶，“他是天下第一。”

越连眼里是奇怪的神色，“你也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她把披风丢在地上，没有理会还在水塘里的祈祭，似乎素卦成了一种比祈祭更加奇怪的东西。

素卦没有回答，他突然明白这个妖异的师妹，从开始到现在，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不是想问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无情，而是——“你想知道什么？”素卦防备的微微眯起眼睛，目中掠过的晶光，是骄傲，也是冷漠。

越连一时间没有回答，然后柔软的叹了口气，“我想知道什么？”她喃喃自语，颓然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的道，“师兄，我不玩这种把戏，我只是想问，”她也抬起头看天，和祈祭看同一片天，“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她没说完，很颓然，“我现在问这些做什么？我只需要，好好的照顾他，等到他好。问这些，哈哈，有什么意义呢？”她的确一直在试探素卦，一直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爱过祈祭？但是，追问到如此地步，答案呼之欲出，她反而茫然了，知道了，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可以证明什么？会对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帮助么？没有啊！

“是不是也——爱过他？”素卦却出乎意料的接了下去。

越连惊讶的转过目光看他，“师兄？”

“是。”素卦静静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或者茫然。

越连笑了，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轻松了很多。”她笑了，是真真正正笑了，笑颜灿烂，“你终究是爱他的，就像我一样。”

素卦看着她笑，终于也微微一笑，虽然未必见得有多少笑意，“你笑了。”

“你也笑了。”越连看着他倒茶，伸出手拿起了一杯，浅呷了一口，“我突然觉得很开心，很自然，终于——不必再猜测你的想法了。”

素卦若有所思，“你——一直在猜测我的想法？”他的手没有停，倒完了一个茶壶，就再煮水。

越连歪着头想了一下，“我猜测你猜测了十几年，”她低笑，“以前，是害怕，害怕你会抢走他，后来是不懂，为什么你不要他，最近，是纯粹很在乎，你的想法。”她解释，“我永远不明白你，你可以爱他，然后如此断然的推开他，甚至——娶了我。”她凝眸看着素卦，“你不觉得，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素卦看着这个已经算是他妻子的女人，第一次，有要和人交换心情的感觉，他依然是若有所思的，“我只是——清醒而已。”他让越连坐，递过了一杯茶，凝视着水塘里望天的祈祭，“爱过他，是因为祈祭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人，你不觉得？”

越连同意，“他是一个鬼怪，我有时候常常怀疑，是爱上了他，还是把灵魂交给了鬼。”她又笑，“我也很奇怪，你可以冷淡他那么久，居然可以看他痛苦，看他疯狂，你是爱他的，你的无情，真是无情了登峰造极。”

“我只是爱过他，爱过一天，两天，或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你明白吗？”素卦慢慢的道，“因为我比你清醒，他爱的不是我，不是我误解，或者我喜欢折磨自己，不是，他爱的不是我，我很清楚，”他有冷笑，是一点自嘲，“他爱的是他想象的我，不是我，那很可怕，你知道吗？”他给越连斟茶，“他会依据他的想象来要求我，我如果认了，就是要准备做祈祭一辈子想象的我，”他摇头，“而我是不愿意的，如此而已，所以我爱过他，却没有真正的，放纵了我自己，我爱过他，爱过了，也就没有了。”

“所以他关起你，你就逃走？”越连低声问。

“我不喜欢监禁，也不想作奴隶。”素卦嘴角是淡淡的冷笑，“所以我不会选择祈祭，我只是我自己，不想为任何人改变，即使他真的爱的是我，我也不会要他的。”

“被祈祭所爱，就代表着追逐，和束缚。”越连浅笑，“他是那种，不会顾惜你的人，被他的爱的人，就被他要求，一定要跟在他身后，为他所控制，你不是那种人，我是，可惜他不会要求我。”

“我会选择你，不会选择祈祭。”素卦唇边是冷笑，“如果我承认爱过祈祭，我也可以承认，我也爱过你，如果，那就叫做爱的话。”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越连脸上的微笑冻结，“你说什么？”

“如果那样就叫做爱的话，我也爱过你。”素卦很冷静的说，“一个妖异的少女，跟着一个飘浮的男子，满山的云，满眼的骄傲，傍晚归来衣袖和长发一起飘荡，我看见过，也心动过！如果一时的心动，就可以叫做爱过，我也爱过你。”

一时的心动，就叫做爱过的话，他也——爱过她？越连沉默，“那只是心动，不是爱。”她低声的道。

“那么，我就没有爱过祈祭。”素卦的回答是尖锐的，“但是你早已经判定了我是爱他的，不是么？”

是，她是早就判定，他是爱祈祭的，如果那就叫做爱的话，素卦也——爱过她？“你爱过我？”她低问，“你爱过我？真是一个笑话，我们的笑话太多了。”她迷蒙的抬起头来，认真的问，“是认真的爱过吗？”

素卦的冷笑在一刹那有片刻的暖化，认真的爱过？他缓缓眨了眨眼睛，“什么叫做认真的爱过？”

什么叫做认真的爱过？越连茫然，她也算是爱得很轰烈，爱得很痛苦很久，却不知道，什么叫做认真的爱过？不疯狂的爱，就叫做认真吗？那疯狂的，算是认真的，还是不认真的？

她无言以对，素卦也默然。

“你不爱祈祭的话，你就不会痛苦，所以你是爱他的，你怎么会爱我呢？当年我和祈祭——”越连的话语噶然而止，突然震惊的看着素卦，他爱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当年一起出，一起入，眼里从来没有他！

他的痛苦，是双倍的，双倍的痛苦！

她一直以为，他的寂寞，是天生的寂寞，他的沉默，是因为祈祭的禁锢，她一直以为，她是唯一的那一个受害者，她是被遗弃的那一个！

原来——不是么？

原来这才是那一种“后果”，那一种不需要同情也不值得被同情的骄傲！是素卦选择的，爱上了两个人，要一份不值得同情的双倍的痛苦，独自冷笑，独自品尝，独自回忆，藉以——做一生的沉淀。

然后她居然说要嫁给他，所以他娶了，他娶了一个他爱过女子，但是那女子先声明了不要他爱，而且，一心一意的以为，他和自己一样，爱的是另一个男子！

错了么？没有错，他也爱过祈祭，但是，他说了他选择的是她，而不是祈祭。

“即使他真的爱的是我，我也不会要他的。”素卦是这样说的。

越连的手越握越紧，终于“格”的一声，握碎了茶杯，“你是——真心真意的——娶我吗？”她问，声音在发抖。

素卦淡淡的回答，“是。”

越连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她手心被碎茶杯扎出了血，她就用这支手推开那个煮茶的小桌，“你——你——”她的声音颤抖，“你是很认真的，娶我？”

素卦缓缓抬起头来看她，“我做事，从来不后悔。”他很清醒很冷静的道，“我只是爱过你，并不代表，现在我还是爱你。娶你，是你要求的，而我答应了。”他淡淡的道，“我答应的事，从不食言，也绝不后悔。”他依然很无情的道，“我说的爱，并不是深情，你很清楚。我要说的是心动，是你判定是爱。”

越连缓了下来，还好，至少他不是很认真爱她的，“如果心动，也会带来痛苦，”她很困难的道，“你不是无情，你也是——太多情了——”

多情么？倒是平生第一次听见！素卦扬眉，“多情？”他没笑，但是语气比笑更荒谬。

越连笑了，“也有人说过我多情，我也这样笑过。”她很认真的看着素卦，“你是很认真的娶我，我现在知道了。”

素卦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混乱，越连的认真，比疯狂可怕，给他一种不自然的感觉，他习惯了看疯狂的越连，并不知道，她认真起来，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也许，只有明华知道，只有在明华面前，她才作了一个认真的，沉静的女子，她的疯狂，只疯狂给自己，和祈祭看见。

素卦突然发现，其实在众人眼中，越连居然还是一个沈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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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自从那天谈心之后，他们之间不再是那种萦绕着疯狂与不疯狂，猜忌与迷惑交混的迷惘的心态，变得至少了解自然起来了。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越连至少会试图关心素卦，而且，关心的也渐渐自然了起来。

素卦侧过头，让越连看见他颈上的伤口，祈祭咬得很深，而且是咬痕，都不如刀剑的伤口来的容易愈合，他侧过头去，他颈部的曲线很漂亮，一个清晰的咬痕，就像祈祭烙在他身上的烙印，混合着血，和痛。

越连轻轻的把一种清凉的药水涂在素卦的伤口上，伤口在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一定要越连帮他处理，“别动。”她低声道，“让我来，你闭上眼睛。”

素卦微微一怔，上药，又不是上在脸上，为什么要闭上眼睛？

“你闭上眼睛，我有点害怕。”越连拿着药水，她不是第一次给素卦上药，却是第一次害怕，因为从前，她从来不关心素卦，她关心祈祭，现在却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自从她知道，素卦对她的心情，和对祈祭是一样的之后，她莫名其妙的有一点害怕起来了，是因为注意了，关怀了？害怕——素卦的感受啊，她从前无法揣测素卦的感受，但是现在，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在她的每一个动作之下，在祈祭的每一个疯狂之后，素卦的细微的感受，和想法。

其实素卦很敏感，他的无情，是故意的，是故意的！

故意——做给别人看的，故意赶走所有想关心他的人，故意孤立自己，因为他不喜欢关心，也鄙夷怜悯。

他其实是如此的敏感，连一点点的关心，都不能够忍受，因为那会伤害他的骄傲，他不容许任何人关心，他要把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赶走，素卦是不需要关心的人，这是他想给人的印象！

他的感受，他要关起门来独自品尝，所以，他会望莲花，望成了莲花，把孤意，氤氲成气质。

一个很容易受伤的人，他对自己对别人，都很无情，因为他认定，所有的自己感受的痛苦，都是不值得怜悯的，都是活该的，自找的。

那么你既然知道痛苦都是自寻烦恼，为什么，你就是逃不掉，解不开自己，给自己的魔咒？

祈祭没有死，他不过是疯了，他疯，也不是你打成的，你这么多年的痛苦，可以结束了吧？为什么，在你眼中，依然还是——忧悒呢？为了什么？我么？我做了什么？

我只不过是嫁给了你而已，而你，即使是很认真的娶我，你也绝对没有意思，要来爱我，不是么？不要怀疑我会窥探你窥探得太多，也不要害怕，我会爱你，不会的，我所有的感情，都在五年前，那一段疯狂的日子，烧完了。

越连的手微微的有些发抖，她在低下身给素卦上药的时候，脑中闪过的，一一就是这些荒诞的，凌乱的感觉——但它很真实，很真实。

“我自己来吧。”素卦本来依言闭上了眼睛，但是闭了又挣开，“你的手伤了，我可以——”他睁开眼睛，越连低俯了头正在给他上药，微微一错，就是他的面颊，轻轻擦过了她的面颊——

温暖——柔软——而平静——

心跳。

是心跳，就是心跳，他很少触动了脸色，但是却微微红了脸，毕竟，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过。

越连抬起手腕，遮住了自己刚刚被擦过的脸颊，似乎有点羞，也有点恼，有点错愕，但是却并没有发作，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我说，要你闭上眼睛的。”

素卦再次闭起了眼睛，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多说。

越连帮他上好了药，想起刚才那一擦，脸上也微微一红，就连明华，也没有触摸过她的脸——何况，是脸，对着脸，脸颊，擦过了脸颊——

奇异的感觉。

不是疯狂的感觉，反而很平静，心里荡漾起一种感觉，是叫做“温柔”吗？

至少，在这一刻，她的心里很温柔，在这一刻，没有祈祭。

“莲花！莲花！”外面传来祈祭的长吟，并非呼喊，而是一种歌咏式的长吟，然后听见风声，祈祭在莲塘上一股气风一般的旋转，带起了一阵落叶满天飞舞，就像那天他一脚固执的要踩死那一朵莲花一样！

素卦睁开了眼睛，至少他这一次没有像上次一样看着祈祭冲进淤泥里，他飘了出去，咤道，“祈祭，回来！”

祈祭一股风般的翻滚移动，一回头看见了他，目光便是恶狠狠的怨毒，“你也是莲花！”他长啸一声，突然一脚向素卦踢了过来，“你也该死！莲花都该死，它们都不听话，都不听话！我叫它们不要谢，它们都偏偏开了都谢，都是故意的，故意不听话，故意要逃走，故意的最可恶！”

素卦飘了出去，“那些都是莲花，都是假的，它们不是人，不会听你的安排，都是假的！”他拦着祈祭不让他再掉进水塘里去，“莲花是莲花，不是人，你不可以和莲花计较，它们不会听你的安排。”

祈祭突然幻了一下，一手掐住了素卦的脖子，他这个幻术，素卦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修炼成的，骤不及防，被他一手掐住了脖子，飘然后落，像一片翩翩的落叶，坠地，无声。

“不听我的安排？”祈祭冷笑，那眼睛在素卦面前扩大，眼里有些恶毒的东西像毒蛇一样扭曲，“不听我的安排？”他掐住素卦的脖子，对着他的眼睛轻轻的吹了一口气，“你看它们究竟听不听我的安排？”他一只手掐住素卦的脖子，一只手轻轻的晃了一下，带起一阵微风。

突然之间，水塘里的莲花全部都开了，一时间莲香弥漫，水塘里盈盈的粉色，煞煞的清艳，都逼及了眼角眉梢，那一刻的惊艳，是从眼里，鼻尖，耳内，到心底的一种冲击——

越连急纵过来，她知道素卦不是祈祭的对手，本是想再次拉开他们两个，却也被这一刹那的惊艳，恍惚了一下。

她是不喜欢莲花的，但却不得不承认它很美，一下恍惚，就看见素卦被祈祭自空中，推到了那一边水塘边缘的花树下，重重的，撞击在树干上，发出怦然的声音。

“师兄！”她听见那一声撞击，心里有点摇晃，似乎很害怕素卦会出事，又很害怕，祈祭会更加疯狂，追了过去，却看见祈祭再次轻轻挥手，水塘里的莲花，突然全部都谢了。

一时间——残瓣，花蕊，花香，魂魄，漫天飞舞——

飘零一身的莲花，像做了一个诡异的梦，冷了一下冰雪，错了一下迷茫。

“我说，只要我要，任何东西，都要听我的安排。”祈祭掐着素卦的脖子，并没有用力，只是牢牢控制着他，“你也一样，你还想逃？想离开？打死我？”他眼里是冷冷的讽刺，“我这一次不会这么傻，我抓住了你，你就别想逃走！越连！越连！”他转过头对着越连，“你找一个笼子，我要把他关起来。”

越连不知是该庆幸他还记得她，还是要苦涩他只记得要她帮忙抓住素卦，她走上去按住祈祭的手，“祈祭，放手吧，他不会听你的，你就是关他关到死，他还是不会听你的。”

祈祭很干脆的手上用力，“是么？”他手指用力，掐入素卦的脖子，“到死都不会听我的？我不信！”

越连渐渐的惊惶，她看见祈祭在收缩手指，而素卦似乎依然没有意思反抗，突然间心痛了起来，她不知道是为哪一个心痛，她用力的扳开祈祭的手，“祈祭你放手，你在干什么？你会弄死他的！放手！”

“我在杀人！”祈祭狠毒的瞪着素卦，却看见他一点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冷冷讥诮的看着他这种无聊的举动，似乎觉得他很可笑，觉得祈祭所有的疯狂，都是不值得争议甚至不值得响应的一种徒劳。

祈祭的手指再用力，素卦整个人靠上了花树，但依然没有反抗。

他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他不屑，这很清楚，素卦眼睛里的神态，叫做不屑！

他的手指掐入了素卦颈上的伤口，那是他咬的，寻觅了这么久，他看见他，就有一种要把他撕裂咬碎的冲动，他只咬了一口，已经是很便宜他了。

血——再次流了出来——

沿着祈祭的苍白的手指——

还有素卦的锁骨——

越连的脸扑了过来，挡住他的视线，她的脸遮住了他看素卦的实现，她的身体抵在祈祭的手臂上，她用她整个身体的重量，来撞击祈祭的手臂——直到她跌了下去，祈祭才发觉她是撞过来的——

然后才有“彭”的一声。

她居然——为了素卦，违抗了他的命令？祈祭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想救素卦，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女人！居然——背叛了他的命令！

“你也不听话么？”祈祭手臂一晃一幻，很轻易的抓住了跌在地上的越连，他两只手掐住了两个人，“你们都不听话，都背叛我，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你放手！你会掐死他的！祈祭，你可以发疯，但你不可以杀人！你不能拿着你发疯做借口！”越连双手死命的抵抗祈祭的手指，祈祭疯狂的力气太大了，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力道，而且祈祭的道术武功修为远比他们两个高，师出同门，所以一切的技法在祈祭面前完全失效，而祈祭的怪异玄术，却对他们两个起作用！

“我就是杀人，你能奈我何？”祈祭冷冷的道。

素卦在这个时候微侧了一下头，问了一句，“你是真的疯了么？”

祈祭的眼光闪了一下，狡猾的回答，“我已经疯了很久了。”他的手指继续用力，素卦本来比起常人需要更少的气，但被他禁锢到如此地步，脸色有点发白，他说，“你根本就是借疯装疯！”

祈祭长笑，“谁叫你要治好我？你治好我，难道没有想过治好我的后果？”

原来——他这么快就好了？越连的眼中闪过的是恐惧，原来祈祭的疯，只需要一点药物和一点照顾就可以恢复，他如今半疯不疯，像清醒又不像清醒，却连累了他们两个，要为祈祭的疯狂，付出代价！

他嚣狂，但却不可以这样嚣狂，这和那天随意屠镇的黄衣人有什么区别？别人的生命，不是草芥——何况，他是素卦啊！他是素卦你怎么忍心亲手要他死？他已经为你和我受了那么多苦，他只不过不想爱你，你安排他亲手杀死你，你安排他要一辈子记住你，然后你又没死，你又安排他要为了他不肯爱你而死，祈祭，你是这样残忍的人吗？我一直以来，以为你是潇洒狂放的，是像风一样旋转来去的男子，但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这么残忍？

越连抵抗着祈祭要掐死她的手，心底泛起的是深深的悲哀，他们三个人，这一辈子做的，究竟是什么？就为了爱眼前这个男子，然后被他以背叛的名义杀死？她不要这种绝望的感情，不要了，彻底不要了！

祈祭的发力，使他两只手控制的两个人渐渐的靠在一起，素卦的右颊，轻轻的贴上了越连的左颊。

一时间，冰冷，却又温暖的感觉，素卦为什么不抵抗？因为，他还是爱着祈祭的？越连已经连挣扎都很困难，但是她看了素卦一眼，眼里的是冷笑，无声的说，“你甘心么？”

素卦颈边的血，在流。

他微微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无声的念着什么。

突然祈祭“呼”的一声倒退了出去，放开了他们两个，恶狠狠的瞪着素卦，“绝血之术！”

越连心里一跳，绝血之术，素卦什么时候连成了这种道门的奇术？绝血之术，是一种自卫之术，以己身之血为盾，防御任何的伤害，只要先伤自身，就表示着没有人，可以进一步伤害他！当年，连祈祭都没有连成，因为绝血之术难练，容易走入歧途，而且，不能伤敌！怪不得素卦不反抗，因为他是有绝对的把握，祈祭伤害不了他！除非他存心让祈祭伤害！

她跌落在地上，困难的咳嗽换气，素卦他不是弱者！不是！她抬起眼睛，看着花树影里，靠树而立的素卦，又看着背莲塘而立的祈祭，一地翻滚的莲瓣，他们——要打起来了，真的要打起来了！她帮哪一个？

如果是五年前，她必定毫不犹豫，害死素卦，可是如今，如今，她要帮哪一个？

“等一下！”越连大叫了一声，她跳了起来，掠到了两个人中间，“住手住手！”她转身迎上祈祭，“你就算是打死他，他也不会爱你的，他爱的是我，你知不知道？他爱的是我，所以你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爱你的！他不是莲花！他不是！”

她冲了过来，突然说出这种话，祈祭震惊，素卦也震动了一下。祈祭转过眼神看她，震惊诧异不可置信荒谬可笑种种感情都在他的眼睛里，“你说什么？”

“我说，他爱的是我，你就算打死他，再打死我，他爱的，还是我，祈祭你明不明白？他如果决定不爱你就永远不会爱你，你就算打死我们两个人，也不能改变什么！”越连的眼神是清晰是苦涩，也有一分坚定，“就像你，决定了不爱我，就算我打死你，你还是不会爱我的，不是么？我不能挖了你的心出来更改，你也一样不能！认输吧，祈祭，你不是什么都可以控制的，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一定会听你的安排。”

素卦缓缓的呼吸，缓缓的平静他的心情，他知道越连是在冒险，妄图——停止这一场没有必要的生死之战。

但是她口口声声说他爱她，一声，两声，越连，不要说了，难道你不知道，人对一再重复的东西，总是有相信的倾向，何况，你说的那么动情，那么动情！

“认输？”祈祭一声冷笑，“祈祭是从不认输的人，越连你跟了我那么久，难道你不知道？”他挑眉，指着他们两个，“你们两个相爱？你们两个相爱，所以你背叛我，你不肯爱我？”他戳指着越连，然后又指素卦，“是不是？”

越连转过去哀求的看了素卦一眼，然后回答，“我爱过你，但是，是你不肯爱我。素卦爱我，所以他永远不会爱你！”

祈祭盯着素卦，一字一顿的问他，“你说，你是爱她的？”

越连背着素卦，不敢看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回答，她决定，大不了，素卦不回答，然后祈祭发现她在欺骗他，欺骗他对素卦死心，然后祈祭打死她。无所谓了，如果他们两个，两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要在她眼前决生死，虽然其实那个感情与她毫无关系，但是，她宁愿先死了吧，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溅血，即使素卦的绝血之术，也不可以抵抗致命的重伤害！

一阵沉默，然后素卦轻轻咳嗽了几声，因为他的颈项刚才被祈祭掐得太久了，咳了几声，他才慢慢的道，“她是我的妻子，我爱她。”

越连整个脸都苍白了，他怎么可以——说的如此平静？就像——真的一样！她面对着祈祭，本来很不想哭，但是居然，眼眶湿了，眼里浮起的东西，盈盈的，倒影出祈祭的诧异，与震怒的眼睛。

“你爱她？”祈祭怒而有惊的看着素卦，“她有什么好？”

素卦回答，“她没有什么好。”

“她有什么值得爱？”祈祭的眼光流连在她和他之间，似在辨别，他们两个的话，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真情？

“她又有什么不值得爱？”素卦心平气和的道，“爱，还是不爱，本都是你，和我的感觉而已，没有什么道理的，”他淡淡的道，“就像是我，我也没有看出，我有什么值得你爱？为什么你选择我，也就是我为什么选择她，为什么你不爱她，也就是为什么我不爱你。”

如果他的回答激烈一点，也许祈祭还是会震怒的，但是素卦如此平静，如此冷漠的回答，却激不起祈祭的激愤，也看不见石头跌入水中的波澜。

“如果没有她——”祈祭的身上翻动着杀气。

素卦很快的打断他，“你杀了她，我和她一起死。”

祈祭却默然了，然后问，“你会和她一起死？”

“会。”素卦肯定。

他颈边的伤口仍然在流血，但是祈祭的眼力很好，他还是看见了上药的痕迹，然后看见眼里含泪的越连，这一切都很完美，一个冷静寂寞的男人，和一个顽固偏激的妻子，他愿意和她一起死，她为了他而哭。

所以祈祭默然了，沉默了很久，“我杀了她，杀了你，你们还是相爱的？哈哈，哈哈！”祈祭突然笑了起来，“那为什么你要救我？为什么你要甘心被我咬那一口？”

素卦回答，“我欠你的，”他冷冷的回答，“你是为了我疯的，我当然要救你。”

“那我咬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躲？”祈祭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狠狠的问。

“我躲了，你就会就此算了？”素卦的无情，至此表现得彻彻底底，“你最终都是要咬这一口的，因为你也觉得，是我欠你的。”他寒意的看着祈祭，“难道不是？”

祈祭不能说不是，然后他无法证明素卦是爱过他的，狠狠的瞪着他，只因为，他虽然可以纵横一个世界，却真的无法强迫，一个人，必然要去爱另一个人！

强者的挫败，是比任何人的挫败，都更显得无力，与无法挽回。

越连就在这个时候走过去，轻轻的，也柔柔苦苦的，吻了素卦的脸颊，然后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祈祭。

素卦轻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抚顺她的长发，抬起她的下额，吻了她。

他吻得如此自然而毫不犹豫，越连闭起眼睛，抬起头来，眼泪从眼角滑落，像闪过了一刹那的流光，她的脸颊柔和，肤色粉晰，像那一种初开的莲瓣，微粉，而微白，唇色微红，也是那一种粉色的微红，都闪着润泽的光。

素卦的黑发微微零散的落了几缕发丝，低头吻她的时候，那发丝微略遮住了他和她的眼睛，长长的零落下来，没有随着风飘，只是静静的摇晃，让人看不清他们的旖旎。

花树风过，摇落了一阵缤纷雨，那轻轻的落花，漫天的飞，地上翻滚的莲瓣，依然起伏不定的蹁跹，莲虽枯——香依旧——

这是一个别人无法插足的世界，即使是祈祭，也不得不看见挫败，看见他的孤立，和无能为力。

要他们两个死？祈祭不是做不到，但是，有什么意义呢？他会变得快乐么？

一直——是爱着素卦的，因为那一眼的触动，看见了他眼里的寂寞，因为喜欢莲花，而他就是莲花，因为喜欢明月，而他也就是明月，就像喜欢一种漂亮的东西，一种爱好一种很值得珍稀的东西，而守候着，看着。

但是素卦却不再是那种愿意，或者说默许他守候收藏的那一种漂亮的东西，他开始有了他自己的意思，他要离开，他娶了妻子，他爱上了越连，所以他就痛苦了，因为他心爱的那一种漂亮的东西，变成了别人的，他对他这个喜爱的漂亮的东西，却付出了太多的感情。

按他的脾气，与其这个东西给了别人，他是断然要打碎的，但是——为什么下不了手呢？

为什么下不了手呢？他和她拥吻，他和她拥吻！

祈祭突然厉啸了一声，他一纵而起，在莲塘上“呼”的飞转了一圈，依然带起一片狂砂落叶一阵旋转，然后他一纵而去。

他突然决然就走了。

素卦没有立刻放开越连，他只是轻轻的，有点颤抖得抬起了头，似乎是想说一句，“对不起”，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越连抬起头来，继续吻了他。

她吻得那么绝望，那么充满了决裂的痛，她吻他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她在发泄她的绝望，和痛苦！她是爱祈祭的，而她却亲自逼走了他，亲自逼走了他！

他没有反抗，也许他从来就不是喜欢激烈反抗的人，他只是一贯接受，然后冷冷的讥笑，如今也是，他任她吻，也感受着，她的冰冷，和颤抖的感情。

然后他也继续吻了她，忘了吧，毕竟已经经过了如此多次的决裂，难道，你还不能忘了他？这一次痛过了，就不要再痛了。

而越连也回吻着他。你这样逼走了他，难道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痛，因为，你毕竟是——爱过他的——忘了吧，爱上祈祭，就是爱上了痛苦，他不合适爱任何人，也不合是被任何人所爱，我吻了你，就代表着，我最后的归宿是你，我落下来了，嫁给了你，我的人是你的，吻了你，我发誓，终有一日，我的心也会是你的。

我们是被逼着相爱的人，因为不希望跌入无休止的痛苦，所以，选择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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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相爱的人，通常做的，是什么事情？

祈祭走了，他的疯病不知道是不是彻底好了，但是至少他的神志清醒，以他的道术修为，武功修为，谁也奈何不了他，只要他不完全的昏乱，就是天下任他纵横，所以越连和素卦并不担心。

担心的，反倒是这两个对自己宣布已经相爱的人，要如何，真的让爱，真的爱起来？

越连做了一桌饭菜，因为她在古通镇的时候，曾经立志，要做一个平凡女子，要相夫教子，无声无息的过一辈子。

做一个贤妻，首先，要下得厨房，会做一手好菜，越连可以的，她要做的事情，不轻易放弃，要放弃了，必然惨烈。

菜香四溢，但是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心思吃饭，素卦很沉默，越连更加不说话，两个人拿着筷子，挑拨着一桌的美食。

“怎么不吃？”沉默了一阵，越连勉强一笑，“我做得不好吃？”

素卦停顿了一下，“你不开心么？”他反问。

“我——无所谓开不开心。”越连回答。

素卦叹息，他几乎是不叹息的人，抬起头看了越连一眼，他微微一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这顿饭，回来再吃罢。”

“出去？”越连惊异，她以为，素卦是不喜欢出门的人。

“来吧。”素卦放下筷子，“你看见了也许会开心一点。”

去的仍然是一个有水的地方，一个水塘。

里面有许多鱼，都游来游去。

水很漂亮，透明的，塘底是黑的，有许多水草在飘，但是水色很好，透明的，看得见底，像光一样亮，里面有许多鱼，都在游来游去。

这其实只是一个水洼，在开封城区临近的一个很僻静的地方，四周围是几座废弃的古塔，因为这里当年是一座寺庙，而后好多年里和尚搬走了，也就荒芜废弃了，庙宇都倒塌，只剩下几尊古塔，也许存着和尚的骨灰，还依然在古塔里守候着他们原本以为可以一直清静的地方。

水洼，也许原本是个水塘，和素卦的莲塘一样，但是多年废弃，就剩下一个水洼，而且也许，过不久就要干涸了。

但是水里还有鱼，很多很漂亮的小鱼，一尾尾的，不知道是和尚从哪里找回来的，还是这水洼里本来就有的，有着淡淡的颜色，是银色的，在黑底的水色中，浮荡的水草中，透明的一闪一闪，偶然的错觉，有一点像星光，即使，明知道星星，是不会掉入这小小一洼水里，但是，黑色透明的水里，闪烁着银光，一点一点的灵动，如何不让人短暂的误解，星星，都掉进了水里。

“漂亮吗？”素卦问。

越连怔怔的看，看的目不转睛，她是个激烈的女人，所以即使看见了冷清看见了寂寞，她也经常不会动心去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定下心来，没有用任何的盛气凌人，和祈祭那种天下我不放在眼里的骄傲，看着一种她原来可能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不屑一顾的东西。

即使当她原本想做一个贤妻的时候，她也没有如此静的心，去看这样一个水洼，并且发现它很美。

这是如此细微的美丽，如果没有足够的寂寞，为什么，他会寻到这里？

“你经常来这里看鱼？”越连问，眼睛里盈盈的，倒映着水面的波光，粼粼的，也很好看。

“不经常，如果莲花没有开，我也许会过来看看，”素卦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他们快要死了。”

越连慢慢伸手，把手指沈入水洼，触手冰冷，那水很凉，有几只小鱼被她吓跑了，水里一阵银光，如星，在闪。她不禁笑了，“他们快要死了，我们把他们搬回去，好不好？”她轻轻的扣了一个法术，把一条鱼扣在手里，小心的看，“真的很漂亮，像星星一样。”

“他们不能离开这里，这下面，是一个古井，所以水特别凉，他们是从古井地下上来的，带他们离开，他们就死了。”素卦看着被她的小法术困住的小鱼，眼睛里有了淡淡的暖意，“但是古井快要没有水了，他们要死了。”

越连温暖的吐气，“但是我们可以带水过来给他们，你看他们，是这么漂亮，又这么脆弱的小东西。”她凝视着素卦，“连他们，你都不怜悯吗？”

素卦低笑，“我也并不是就那么绝情的，自己给自己的痛苦，我不怜悯，那是自找的；而他们，那是苍天和人世，给他们的灭亡，我从不听天，当然，也就从不认命，救命，是一种伦德。”他也凝视着越连，“你不觉得？”

越连放下了手里的鱼，轻轻摇头，“我不是不觉得，我是从来没有想过。”她抬头看着天，夜已深了，满天的星光，也一闪一闪的，像黑潭里的鱼鳞，“我从来没有觉得，夜里，是这么安静，这么凉的。”

素卦微微蹙眉，“你冷吗？”

“我不冷，”越连转过头，微微一笑，“是我过去心太热，迷茫了很多东西都没有静心去看，就看了满眼祁连山的云。”

素卦身周那种萦绕的冷冷的寂寞，似乎淡了一点，他也微微一笑，“漂亮的东西很多，并不只有莲花，你看那里。”他抬起手，指着远处，“那里，也很漂亮。”

他指的地方，是开封的灯火人家，还有城镇之后的远山的背景，黑，与更黑的层叠，是一种优雅的曲线。

温暖的灯，冷冷的夜，黑的远山。

合成的，依然是一种冷清的感觉。

“师兄，你寂寞吗？”越连凝视着远方的山，“我总是觉得，你是很寂寞的。”

“寂寞吗？”素卦似乎也迷茫过，但是终了依然是微笑，“曾经，觉得自己是很寂寞的。”

“然后？”越连看着他的衣袂轻轻飘荡到自己这一边，鼻尖可以闻到他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莲花的清香，“你就看莲花？看出了不寂寞？于是，就有了一身的莲花的气质，和莲花的香气？”

“不是，”素卦失笑，“我不是望莲花啊，我只是在等待，等待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他凝视着水洼里的小鱼，“那时候曾经觉得自己很寂寞，因为你们一整天一整天都不回来，而我，却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跟在祈祭后面，我很寂寞，所以我坐在院子里，等你们回来。”

越连如今听着这些，已经不再感觉心惊肉跳，而是淡淡的怜惜，泛上心头，不是激情狂爱，只是淡淡的怜惜，像淡淡的莲花香一样，平静，而自然，“可是你的眼，望的是莲花。”

素卦笑了，“那只不过是我骄傲，我不愿意承认，我需要你们，所以等到你们回来，我就装作不看你们，我看莲花。”他轻咳了一声，“那时候，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假的。”

“你真的很骄傲。”越连也笑，“后来，真的看的是莲花，不是我们了？”

“看久了，会突然发现，很多原本很执着的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的。与其花费很多心情等待，等待的是失落，我为什么不认真去看莲花？至少，它会开，会落，开的时候，真的是很漂亮的。”素卦慢慢的道，“所以有很多感情，很多期待，很多不安定的疯狂，也都是不必要的，如果你有心情静静坐下来看莲花，就会感觉到，寂寞的自然，和自然的寂寞。”他顿了一顿，“所以你们都觉得我很无情，很多人都觉得我很无情。”

“但是你却爱了我，爱了祈祭。”越连低低的道，“你如果真的有如此超脱，为什么看不破爱恋？”

素卦抬起头，回答，“因为你们是同一类的人，我不能拒绝。”他沉默了一阵，“我不能拒绝。”

越连叹息，叹息如同素卦身上的莲花的清香一样飘，“幸好无论如何，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突然有一种很想相互依靠的冲动，所以她慢慢把自己靠进了素卦怀里，夜里很凉，一点点冷，素卦的怀里很温暖，带一点莲花的香，闻起来很舒服，靠起来，也很柔软。

素卦没有拒绝，他静静的揽住她，越连的气息也很温暖，在这样沁凉的夜里，无论两个人是因为什么而在一起的，他们都相互温暖着，至少，在这一刻，是彼此拥有的。

爱——也许可以通过学习而来，通过相拥，通过静谧，通过了解，通过很多细微的感觉，来氤氲而成。

相依相偎了一阵，素卦轻轻掠开越连轻微散落的长发，“冷不冷？我们回去吧。”

越连笑着摇头，“我说过了不冷，”她抱着素卦的腰，“这样的感觉——我从来——没有想过——”

“回去吃饭了，”素卦轻轻的拍她的背，“晚了，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常常来。”

越连抬起头，“吃饭？”她几乎完全忘了，晚饭，还在桌上。

“回去吃饭，你现在开心么？”素卦淡淡一笑，笑容里，淡淡的忧悒，淡淡的孤意。

“开心了。”越连回头一笑，“原来，开心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本来以为，必要是疯狂的开心，才叫做开心，但是疯狂起来，整个人做的事情，整个人的想法，往往都是凭于冲动毫无道理的，弄的自己很累，别人也很累，这不是活该，是什么？”她偎在素卦怀里，“其实这个道理，我也曾经想通过，但是，看见了祈祭和你，把我五年的努力，一起打碎了。”

“祈祭，是那一种不可拒绝的人，谁见了，也都要一起疯狂的。”素卦感受着怀里淡淡的幽香，柔软的躯体，“但是至少我们出来了，过来了，祈祭是一种激烈的极境，所以他可以横扫天下，冷笑不把任何事物看在眼里，但是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无法和他一起风一样旋转，所以，即使痛苦，也不得不血肉撕裂，因为我跟不上他，你终有一天，也是追不上他的。”

“祈祭是我年轻时候的梦，我想过和他一起旋转，一起冷眼看天下，云过襟袖的感觉，但我今天才知道，那不是过日子，是一种梦，祈祭活在梦里，我——不能。”越连轻笑，“原来我只要坐在这里看天看鱼就会快乐的，不需要太多，也不想要太多，”她抬起头，“静下来，突然觉得自己拥有很多，很快乐，我居然还有你关心，一个人本不可以要求太多的。”

“你是我妻子，我说过，我做的事情，从不后悔。你说的没有错，除了你和我，我们，都无法对其他别的人，付出感情。”素卦揽着她的肩站起来，“我们在别人眼里，都是很无情的人，事实上，也是。”

“无情的人？”越连轻笑，“走吧，回去吃饭了，我要把饭重新热一热，放了那么久，都凉了。”

素卦揽着她的手没有放开，因为在刚才一瞬间，心，与心交付了彼此，接近爱的感觉，淡淡的，萦绕了一整个夜晚。

回去古方院，饭菜凉在了桌上，颜色看起来都不新鲜了。

“我把它们倒掉重作吧，你等一等。”越连说起话来，终于有了自居为妻的温柔，眉眼之间，流露出的，是淡淡的纯雅，和沉淀的心情。

“不用了，”素卦坐下来，“变凉的菜，只要饿了，就是好吃的。”他没有带起了讥诮的神韵，有一种认真，却是浮荡的气质，素卦，真是一个冷冷浮荡，萦绕着气质的男子。

“你也会饿？”越连轻笑，“你是别人眼里的神仙哥哥，我还记得。”

素卦失笑，“神仙哥哥，那是错觉，你在明华眼里，不也是一个不可亵渎的女人？”他开始精细的挑菜，很斯文的吃。

“明华——”越连也开始吃，慢慢的夹起一片青菜，“我其实很对不起他，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你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如果你一早知道了，就不会接受他对你的好。”素卦摇头，“何况你本是不爱他的，感激，并非感情，你嫁给了他，也许只是找到平静，而并非快乐。”

越连微微一笑，“我现在觉得快乐，虽然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但真的，我现在很快乐。”

“吃饭了。”素卦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这个动作别人做起来必定很不雅，但是素卦做起来却很自然，居然有一点点的亲昵的感觉，散发着淡淡的温暖。

“我吃，我吃。”越连感受到关心，情不自禁，笑意就泛上来，她还没有开始真正开始动筷子，只不过夹了一片青菜，心里一片温柔，忍不住对着素卦，轻轻的笑了一下。

素卦报以一笑。

然后越连开始吃饭。

相视一笑之中，已经有一些，近似感情，近似爱情的东西，在流转，在脉动。

“素卦！”上玄一下撞破了古方院的门，从外面冲了进来，“则宁被皇上刺配涿州——”他猛然看见在素卦的古方院居然有个女人，诧异了一下，才接下去说，“你不知道么？”

素卦在处理水塘里的枯莲，被祈祭一下施术，几乎弄死了所有的莲花，他在处理，闻言冷冷的抬头，他从来不喜欢别人——除了他和越连以外的人踏入古方院，门外的事情，他从来不想管，也从来不想插手。

“我知道。”素卦手里是一支枯败的莲花，“他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这没有什么好说的。”燕王府掌管侍卫司的上玄，是则宁的好友。

上玄怒火上冲，“他是你的朋友！你也为了救他，亲自去找了岐阳回来，不是么？你是关心他的，为什么你一点都不会动容？你可以救他的！”

“救他？”素卦淡淡的冷笑，“你要我如何救他？告诉皇上说，天命他不可以被发配？昨夜星相表示，则宁是应该留下的？还是要我做法，把他招了回来？”他摇头，“这都是不可能的，皇上不会听我的，而且，则宁也不愿意留下。”

“他的武功已失，大病初愈，他怎么可以去那么远做苦力？你就没有一点要做好人的心肠吗？则宁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是你这里难得可以讲的来的人中的一个！你不知道你自己多么难相处么？不是则宁可以和你说的来，我永远不可能踏进古方院一步！”上玄冷笑，“你可以救他的，因为过一个月，就是皇上要开祭神坛观星测来年祸福，夏末秋初的天象好，皇上信你的神通，要你祀风，怎么能不听你的？你说要他拆了祭神坛，说不定他也会做的，你不能为了你的好友，说几句好话？”

“不能。”素卦静静的回答，“他做错了事，一定要负责！而且，他根本就不需要我去救他，他做错了事，就一定会负责，就算皇上不发他刺配，他也不会留下来的！”

“他做错了什么事？他只不过无可奈何的时候，救了他觉得重要的女人而已，”上玄一手指着越连，“她如果要死了，你救不救？”

她如果要死了，你救不救？

素卦微微怔了一下，越连也错愕了一下，两个人互望了一眼，越连眼里说的是“你不救，我知道。”

素卦眼里是迷茫。

上玄冷笑，“哗”的一声重重的甩过衣袖，“你救不救？”

“我救。”素卦慢慢的道，眼里闪过流光，“但是我一定认罪伏法，因为，那本来就是错的，不可以原谅。”他淡淡的补了一句，“我也绝对不求人救。”

“你——”上玄气为之结，“冷血无情！”

“这句话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素卦淡淡的看着他，“尤其是从你嘴里，上玄，你应该坐下来想清楚，是则宁错了？还是皇上错了？对于大宋而言，则宁是错的无以加复，他做对得是私情，皇上为江山百姓想，判他刺配，有什么不对么？”他顿了一顿，居然更加冷清的淡淡的道，“你的脑筋从来不清醒。”

上玄被他清清冷冷驳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四权里面，为什么会有你？除了则宁和我，你和六音那个浪荡子，你们又做了什么？”

“你是来和我吵架的？”素卦把莲花放下，“你对大家都很有情，你的人太冲动，你也太容易受伤害，朋友受到伤害，也就像伤害到了你，所以你才会激愤，会不平。”素卦凝视着上玄，“因为你重情谊，不像我，但是上玄，你应该相信你的朋友，”他重重一拳打在上玄胸口，“你应该相信他们，他们的选择，都有他们自己的道理，他们既然决定了，自己明白后果。”

素卦很少表现这种情谊，上玄呆了一呆，“你——”

“放手吧，你要相信，你的朋友，并不一定，都要你的保护。”素卦的眼眸这一刻是暖的，“明白吗？当需要的时候，朋友向你求助的时候，你不遗余力，才是适当。如果真的需要你保护你相助，没有人会与你客气，因为我们是朋友！”

上玄的情绪开始起伏不定，“但是——”

“相信则宁的选择，他并不需要你帮忙，如果他需要，他不会不说的，你们是朋友。”素卦微微一笑，他难得笑，“你重情义，我很羡慕。”

“羡慕？”上玄冷笑，“我还羡慕你冷血无情！不过你***说的有理！我羡慕你说的有理！反驳不了你，你好口才，我下次会记得找你和容隐吵架去！”他风风火火的进来，被素卦清清冷冷泼了一桶冷水，怒气还没有平息，但是又不得不承认素卦说的有道理，似怒似笑，“你这样一个人才，我以前居然都没有发现！哈！”

素卦淡淡的道，“容隐是大将之才，可惜脸上冷厉，免不了有时候也会心软会作错事，就像他留下还龄，导致了则宁这样的结局，他如果狠得下心当时杀了还龄，今天你会来要我救则宁？”他看了上玄一眼，“你是激情，容隐是怜悯，所以，你们都不够心狠手辣。”

“都没有你无情。”上玄冷笑，但是却不得不承认，素卦说的是正理。

素卦转过身去，拔起另一茎莲花，“是，我很无情，很多人都这么说。”

越连只是一边听着，看见他拔起了莲花，才把准备好的一段莲藕递过去，让他埋在水塘底，种起新的莲花，很无情？素卦很无情？

如果清醒，就等于无情的话，那么，素卦真的是很无情的。

但是他如果真得很无情，为什么，会有着如此多的细腻，和如此多的想法？只有敏感多情的人，才会寂寞，不是么？

“我走了，你在这里种你的花，我不管你，则宁的事情，既然你说是我多管闲事，那我也不管了，你称心如意了？”上玄看见他种莲花，“素卦公子种莲花，当真天下第一大雅事，我不敢打搅，走了！”他拂袖而去。

“你们两个，”越连轻笑，“是朋友呢？还是敌人？为什么看起来像吵架，实际又不是吵架？”

素卦扬眉，冷冷浮荡一种似笑非笑，“对上玄，不是敌人，他就不会看清你，不是争吵，他就不会认真听。”顿了一顿，他又说，“可惜的是，他拿容隐作大敌，却唯独对这个大敌，一点也没有看清楚，上玄的感情太多，太丰富了，太容易让感情冲乱了理智，所以他不如容隐。”

“我不关心你们其它的事情，”越连帮着他种莲花，“其实师兄，你真的是一种人才，却甘心在这个院子里，一辈子种莲花？”

“种莲花，有什么不好？”素卦慢慢的冷笑，“我并没有心，要去争取什么，或者得到什么。”他埋下了那个莲藕，淡淡的道，“我对我现在的状况，已经很满意没有什么可以祈求的，野心，是别人的东西。”

“我喜欢你。”越连拿起铲子，帮他把淤泥掩上，“喜欢你这样的心情。”

素卦淡淡一笑，“你把铲子给我。”他要翻开淤泥，不想脏了手。

越连把铲子递给他。

素卦握了一下铲子，“越连，”他皱眉，“你在铲子上插了什么？”

“插了什么？”越连错愕，“什么？”

素卦的目光落在手上。

越连随着他看。

又是血，鲜红的血，从素卦的指缝间渗出，他的手指白晰，看起来，悚目惊心。

“铲子上有什么？”越连疑惑，“我刚才拿的时候，分明没有什么，”她翻过手掌，“你看我的手，就没有受伤——”她的话音噶然而止，因为她看见，她的手指，一样在流血。

只不过她的手指，变成了紫色。

悚目惊心的鲜血，和诡异恐怖的紫色。

铲子上，插的，是一支紫色的小针。

素卦缓缓的放开了铲子，他的手指也在发紫，但没有越连如此严重。

“有毒！”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因为刚才越连的注意力没在她自己身上，被刺伤之后，也没有即使醒悟，而刺伤之后，一下子便麻木了，她居然不知道，自己受了如此严重的毒伤！

谁在铲子上插了这一支紫色的毒针？他们两个，和谁有深仇大恨么？

答案很快就出来，那只针在浮动，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是一只蜂，那紫色的针，是蜂的尾针，它在这支铲子上打了一个洞，可能在里面产卵，然后被越连和素卦一握，当然干扰了它的正事，当然就毫不客气的把尾针露了出来。

一支怪异的蜂，一般的毒蜂，扎了人就死了，因为尾针上有倒刺，一刺入，拔出来的时候，尾针就留在被它刺入的那个东西体内，蜂的内脏，也就跟着尾刺一起留在那里，蜂本身就死了。

但是这一只蜂，扎了两个人，依然活灵活现，活蹦乱跳，神气活现。

它也是紫色的，暗紫色的，紫得发黑，又发亮。

越连和素卦互望了一眼，心里都有个东西格拉一声碎裂，素卦没有说话，越连低声道，“残蜂！”

残蜂！是一种罕见的奇蜂，它有毒，大毒，毒不是很剧烈，但发作得很痛苦，发作的时候，是目盲，瘫软，剧痛，据说痛得让人会恨不得把手砍下来，所以号称“残蜂”，被它叮上一下也许不会死，但是也许多数人，都会一刀砍了自己被残蜂叮中的地方，然后残废。

“嗡”的一声，那只蜂居然飞了起来，围着他们两个人转了几转，才飞走。

要打死它自然很容易，但是，中毒都已经中毒了，打死它，也不能挽回什么。

素卦执起越连的手，那上面一个细小的针眼，没有肿起来，也没有流太多的血，只是一个针眼，但她的半支手掌，都变成紫色的。

越连看素卦的手，他手上的紫色在浮动，似乎一点剧毒在极力的扩张，但却冲不破一层无形的阻拦，所以在波动。

“痛吗？”素卦问。

越连看见，素卦手上的伤口其实比自己的严重得多，因为那只蜂被自己刺激了一下，在第二次被刺激的时候，显然是怒气勃发，素卦的伤口被扯出血来了，刺的是一个很深的伤口，所以他立刻警觉了。

“你痛吗？”越连反问。

素卦微微一笑，“残蜂之毒，择其生者而存，如蜂之生，必相残而后留其一。”他念的是《蛊咒经》里的一段，被残蜂所伤，唯一的解毒之法，是找到其它一样被残蜂刺伤的人，然后杀死对方，用对方所中之毒，以毒攻毒，救活自己。就像残蜂的出生一样，必然要先毒死所有同母所生的兄弟姐妹，然后才会得以成长。

这一本《蛊咒经》越连自然也读过，两个人互看了一眼，难道他们还没有确认相爱，就要自相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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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祀风师的日子。

天色光明，天清云朗。

素卦一身道袍白衣，衣袂俱飘，站在祭神坛上。

身前是道坛，但道坛只是个摆设，以素卦的能力而言，并不需要道坛做法来支持他的施术，但是必要的摆设还是要的，否则，就不和了习惯规矩。

太宗一边看着。

两边华盖重重，流苏处处，祭神坛下，不知多少人在眼睁睁看着素卦做法，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是敬畏，都等着，风来，云开，雨下。

祀风，祈雨，是一种年来的习惯，每一年，都做一场道法，来预测吉凶，祈求风调雨顺，国家兴泰。

素卦双手空空，并不拿道坛上的桃木剑，风过衣袖，漫身飘浮。

万众瞩目，就等着他，开坛，做法。

越连没有来，不过她来到了宫门外，凭着她和素卦的道术感应，她可以知道，素卦的每一个感觉，和反应——

在她没有爱上素卦之前，她和素卦的感应，都没有如此的清晰——

因为她没有付出了真心去。

而如今，她清晰的知道，祈祭，是一场有着狂风的梦，而素卦，是她愿意用细心，去体味和感受的人，他不是祈祭，他有着太多脆弱的地方，而用来防护的，只是一层孤意和寂寞的气质，很容易——受伤的，而且，那伤痕不易消退——

素卦在祭神坛上走了一步，眼望着远方，微微蹙眉，还未施法，他就感觉到了一股怨气隐隐脉动，直迫眉睫，今日祀风，必然要比前几日来得困难。走了一个八卦之形，他低低的开始，“太嗥御气，句芒肇功。苍龙青旗，爰候祥风。风起！云开！”

天色骤变！晴朗的天，乍然成了乌云密布，然后云与云之间的天色是明黄的，云色，却是灰黑的！

祭神坛下一片哗然，没有见过变化得如此惊人的天色，一股隐隐不吉的预感在飘浮。

好——沉重的压力！

素卦几乎又是一口气换不过来，是满野的孤魂在呼号，是千百的幽灵，集合而成的怨气！他一个人，成了这所有怨气所憎恨的目标！虽然谁也看不见，但是他的衣袂，已经被逼得贴身扯动，凌厉的飘。

越连人在宫外，乍然见天色大变，然后心头一震，陡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凄厉的怨气，“乓啷”一声，她本在开封大街靠近宫门的地方的茶馆里喝茶，手里的茶碗跌了个粉碎，她很清楚，要出事了！

要出事了！他中毒在身，出去祀风本就很危险，只不过仗着他的绝血之术，所以可以一如常人，如今敌手如此之盛，他就算无伤在身，恐怕，也是抵抗不了的！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的天地的变动，是谁——破坏了平衡？否则，这世上的鬼本就不多，那里可以一时之间，聚集了如此多的怨灵？

师兄！我来了，你等一等，我马上就来！你不要勉强，不要勉强自己祀风，不要勉强自己对抗这所有的幽灵，你要记得我，记得我，我在这里，你不可以——拿了自己的命，去赌了你的骄傲！

记着我在这里——

我来了——

等我——

她从茶碗跌落的那一瞬间，就从椅子上跃了起来，茶碗跌碎在地上，她已经出了门口，后面老板叫，“姑娘，你的茶水钱——”她已经去得远了，甚至，一提气，翻过了宫墙。

我来了——

所有的变故，我们一起承担，即使要因为骄傲赌上了性命，那也——要是你和我的命！

素卦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若祀不起风，他就不是素卦！

即使是这样凄厉的阻力，他也非祀风不可！

他要做，就一定会做到！

“惊蝉！断舞！”他猛然抬头，拂袖上了天空，那满天的幽魂！

“呜——”这两符一出，即使是看不见邪灵的人，也都听见了鬼哭——那种从腐败的地府深处，传出来的哭泣——

像响彻整个天空，又来自远远的天地之交，没有开始的地方，也没有结束的地方——

众人为之失色。

“素卦大人招出了鬼，皇上——皇上我们快走——有鬼——有鬼——”

太宗看着天色，还没有发话，祭神坛上素卦“铮”的一声，撤出了他自己的道坛兵刃——是长剑，却不是桃木剑，是一柄真正的，软刃的长剑，明光闪闪，映得人眉目清明，冷光照水，寒意逼人。

“素卦大人要行刺皇上——”

“他居然私藏兵刃——”

“来人啊——”

四面八方，都是一片鬼哭狼嚎的叫声，人人都叫着要保护皇上，人人都想着四散奔逃，人心惶惶。

太宗不回答，就看着素卦的一举一动。

素卦出剑，并没有刺向哪里，没有对天对地，自然更没有一剑刺向太宗，他一剑划破了自己的手腕脉门，鲜血涌出，剑上染血，如蕴染了一份凄厉的胭脂，他挥剑，划剑符，剑光闪烁，冷冷的反射在祭神坛下众人脸上，眼睛里，都不禁要为这一份凄厉而感到触目惊心！

他显然是遇上了障碍，所以不得已破血出剑。

还没有人见过素卦使剑，也不知道，他这样剑上染血，然后走步挥剑，成太极之态，是一种什么样的神通，但是，显然，如果不是与上了麻烦，素卦是不会这样伤害自己的。

“太嗥御气，句芒肇功。苍龙青旗，爰候祥风。风起！云开！”

素卦出声的，依然是这一句。

话音刚落，天色骤然明亮，清风云气徐来，刚才的乌云和明黄的天空刹那间消失了踪影，一声鸟鸣，一只白鹜甚至飞过了天空，然后人人衣袖飘动，风，来了。

坛下众人，都是震惊甚至带了一点点“惧意”地看着素卦。

从没有见过素卦的气势！

也没有见过，他的道法和数术，究竟是到了何种境地？今日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的威势，如此凄厉到了极点的祀风！

素卦衣袖染血，剑刃上的鲜血却变成了黑色，他“霍”然收剑，剑负在后，眼色一般的冷冷萦绕着孤意，丝毫没有显出如何吃力的样子。

但是祭神坛上，鲜血处处，不知道是素卦自己的血，还是什么其它东西的血。

风来了，是一阵大风，祭神坛上的大旗扯竿飘动，猎猎做响。

素卦缓缓在坛上走了两个太极步，才开口，要向太宗交待祀风的事情，已经完结。

天色突然乍然一黑，一亮，一黑一亮之间，一道闪电，直打祭神坛素卦！

风依然在起。

素卦骤然望天，翻腕，“铮”的一声，他把长剑掷了出去，咤道，“无忧者清古而忧者灵！怨生东南，煞！”

“澎”然巨响，那闪电打在素卦长剑之上，暴出了人眼几乎不可直视的电光，暴然，然后闪电数道分支，劈在了祭神坛上！

素卦人在坛上！

他只有一个人！却面对着三道闪电！

“师兄！”一个人影千百丈外的直掠过来，直接撞在了素卦身上！

“澎”的一声，一道闪电的分支，直接打在了掠过来的人背后，不过来人早有准备，扣指回弹，一个道符，点入了闪电之中！

素卦被撞了出去，却牢牢地抱着来人，在坛上一个飘身翻滚，旋身，踢起了道坛上的桃木剑，直踢入另一道闪电里！

“啪”的一声，那桃木剑登时干焦枯燥，而闪电却也过去了。

还有一道，祭神坛边似乎有个东西飘过了一下，像个人影，又不像人影，从坛上一晃而过，那闪电就消失不见了。

一刹那间，大变突生，血溅祭神坛，坛下呆若木鸡，但再呆的人，也知道这是道术的撞击！是素卦，和其它道术高手的撞击！

“越连，”素卦抱着越连，刚才那道闪电几乎可以要了他的命，如果越连不为他撞开一道，他必要重伤在一道之下，“你是故意的。”他低低的道，“故意——学祈祭，要我一辈子记住你？你为我而死？为我而死？”

越连用力一挣，“我不会死，你不要咒我，”她的背后，缚着一个铜镜，被闪电一劈，铜镜破裂，却也把闪电的威力，反射了一些回去，那闪电其实不是闪电，是某人的道法，并不是真的闪电，“我告诉你，这一场变故，是东海门，东海门的同道，也就是师父的师弟，我们的师伯开始的，我见到师伯了，刚才在我冲进宫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素卦一手拆散了她背后碎裂的铜镜，他手掌一触，就感觉到濡湿和温热，“你——受伤了——”指尖接触血的感觉，绝不是第一次，但是，只有这一次感觉恐惧，从来不知道，鲜血——触摸起来，是很恐惧的感觉！

“我受伤了，但是不会死。”越连挣扎着起来，“我还要——留着命，和你一起，你如果——要用命来证明骄傲，我也——陪你！”她突然笑了，“我很开心，你没有用更加凄厉的手段来对抗师伯，我本来以为，你会启动扩魂大法，然后驾驭幽魂，赌上你自己的命，但是你没有，你没有，你用了剑符。我很开心。”她从素卦怀里坐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问了一声，“我很开心，因为你至少顾虑了你自己，我可以认为，是为了我吗？”

素卦沉默，为什么没有用立决胜负的极端之术？为什么？他是那样骄傲的人，僵持——不是他的性格，但是他顾虑了，他没有为了他自己的骄傲去死，是为了——她么？

他依然没有回答。

她也不期盼他的回答。

台下人头攒动，呼号来去，纷来迭致，太宗的銮驾太缓缓后退，大概知道这里危险，所以在移驾，各种侍卫在进场。

天色在变幻，乍明乍暗，但风依然在起，一阵一阵，带着落叶在飞。

素卦和越连相扶着站起来，越连凝视着天，低声道，“这是幻象。”

“不错，这是幻象，师伯人在不远处，满天的孤魂野鬼，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素卦点头，“太过宏远的怨气，如果扩魂之术一个驾驭不了，就是反啮自身的大祸，师伯野心勃勃。”他没说下去，却是冷笑了一声。

“他喜欢驾驭幽魂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担心他，我只担心你。”越连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消耗了很多元气，我感觉得出来，没有事么？你的残蜂之毒——”她不是看不见他眉宇间淡淡的倦色，他的绝血之术本就忌讳流血，而偏偏他刚才施展“剑符”，流血无数。

“我如果死了，一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素卦一句话堵住她所有的关切，冷冷淡淡的道，“包括内力，和道术，以及——我所有的血。”

越连猛地挑眉，“难道你以为，我对你好，是为了你的道术你的血？”

“不是，”素卦一手扶在她背后，满手都是越连的鲜血，他轻轻的帮她拿掉她背后铜镜的碎片，一点一点的，轻悄无声，“如果——”

如果什么？越连在等待，但是素卦却依然只说了如果两个字，就没有下文了。

他的语气很飘，像酝酿着某一种感情，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心跳一跳乍停，又重重的落下，撞击得心里好难过，越连狠心一刹那硬生生忘记他的“如果”，“师伯如果出来了，你至少要保证，你不会死。”她不提任何过分的要求，也不强调，他要避灾躲祸，那是不可能的，他是那种傲到骨子里的人，不可能逃避任何的挑衅，但是她真的不放心，素卦的元灵，可能已经所剩无几了。

“你也保证，你不会死。”素卦拿掉她背后最后一块铜镜的碎片，低低的道。

你也保证，你不会死。越连听着，抬起头来想笑，却成了哭，他在乎她么？在乎她么？在乎她不要死对不对？在乎她——毕竟还是——和其它的人不同的，至少他要求她不要死，“我不死，我一定不死，你忘记了？我说，我不死，你死的么？”她脸上的神情是笑的，但是，滑过脸颊的，是泪，不是笑意。

“痛么？”他永远只会问她痛不痛，却从来不问其它。

“很痛。”她永远回答很痛，他懂不懂？懂不懂？很痛，痛的，不是伤口。

几个侍卫冲上祭神坛，“素卦，这天空——”

“是幻象。”素卦凝视着天空的某一点，眉梢上扬，“师伯，你出来吧。”

天色突然清朗，风在起，但是变化的乍明乍暗不见了，在祭神坛前方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手里拿着拂尘，像煞了图画上的神仙。

“师伯。”越连和素卦一起敬称。

但是他们都没有低头，只是，微微做了参拜的姿态，即止。

“我说是谁这么大本事，破坏了我设的道场，原来是你们两个。”老者淡淡的道，“祈祭呢？不如也一起叫出来，和师伯作对，看你们这几年，修炼了什么神通。”

素卦一手一直放在越连的背后，他手腕的伤口，扶着越连背后的伤口，血，混合着血，交和着血，拆解不开，分不清楚，蕴染了他的衣袖，和越连的背后一片殷红。闻言，素卦冷冷然开口，空气中散布着莲花的清香，若有若无，清冷而干净，“未必修炼了什么神通，但是，师伯妄动天机，破天地之衡，生煞厉鬼，不怕天遣么？你控制如此多的幽魂，是为了什么？为了——动摇天子之气，皇室之威？所以要以煞气镇紫气么？”他素来不理睬宫庭政务，但是遇上了事情，他比谁都清醒。

老者正是道家东海门的师长东海道长，闻言冷笑，“你的悟感极好，一点即通，好过了我不少徒儿。既然如此识时务，何不和师伯我一道，以扩魂大法，清扫了这一整个大宋朝廷去？天下，本就是你我道术之士的，你看你我呼风唤雨何等神通，为什么要屈居人下，做一个二等之民？受人指使？”

素卦微微侧头，“我不喜欢野心。”他一句话回答，即是回答，也是对东海的否定。

他从来都不喜欢野心。

越连轻轻一笑，“道不同，不相为谋。师伯你死心吧，莫说是师兄，即使是我，我也觉得我呼风唤雨何等了得，所以也曾经看不起这一整个天下，但是，我现在知道，道术要求不到的，其实是更多，而不是没有。我有野心，但是，不是要驾驭天下的野心。”她抬起头，盈盈的对着东海笑，“我的野心，是让我爱的男人，爱我。”她这样说，然后扬了扬眉，“我有野心，要快乐，师伯，你活了这么多年，你快乐过吗？”

东海怔了一怔，无法回答。

“他抱着我，我很快乐。”越连不在乎背后一阵一阵的剧痛，把背靠在了素卦手臂上，依偎着他，“我们不要天下，无论他到哪里，我都追到哪里，他就是我的野心。”她不知道，她这一靠，正靠在素卦手腕的伤口上，但是素卦依然紧紧的扶着她，抱着她。

东海冷笑，“你不是追着祈祭的么？”他这样说，语气是极度的刻薄嘲讽。

“祈祭，是一个梦，”越连淡淡的回答，“一个永远令我伤心的梦。”她摇了摇头，“梦始终都是会醒的，虽然很痛，但是，会让人清醒。”她顿了一顿，“师伯你就缺少这痛一痛，所以不清醒，不知道你自己在做的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东海被她教训的脸色大变，“你果然是西门的好徒弟，嘿嘿！”他的拂尘突然动了几根丝弦。

素卦早就看在眼里，他身周的冷冷的气质在浮动，一指“黄花”点了出去，抵抗东海的暗袭！

越连一低身，抄起地上铜镜的碎片就掷了过去，掠过几点流离的精光。

东海却在这个时候呼号了一下，“鬼啊——苍天地府的鬼啊——”

满宇呼应，“呜呜”声响，素卦和越连眼里的幽魂大盛，冉冉逼了过来。

“用扩魂之术吗？”越连和素卦心中都掠过了这个念头，但是不约而同，他们几乎都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要活下去！要活下去！不愿意赌命，扩魂之术，也许可以立刻和东海决出胜负，但是，以他们现在的道术而言，是太勉强了，不足以驾驭魂魄，那就只有被魂魄吞噬。

活下去！其实不论是承认还是不承认，活下去，都是为了对方而活下去！

不必——开口证明的，人生在世，如果没有牵挂，就绝对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希望，希望自己——活下去！

满天的魂魄在飘，鬼在哭，鬼在哭！

不用扩魂之术，怎么办？怎么办？

“我用指符！”素卦在满天飞飘的魂魄之中很难得的叱咤。

越连夹手夺过身边侍卫的腰刀，咤道，“我用刀符！”

两个人齐心协力，指刀齐挥，只见素卦点出一指，越连刀光流动，合在空中，是两个大字“诛邪”！

东海须发俱飘，空中的魂魄一阵紊乱，被荡涤了不少。

“鬼啊——厉鬼啊——”他举天狂呼，双手高举，看得见血液，在血管里诡异的流动。

越连心中一定，他们两个的配合，足以抵抗东海的扩魂大法。

就在她觉得心定的时候，素卦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喘息——

“呃——”他闭了一下眼睛。

越连立刻警觉，残蜂之毒——难道——

“师兄！”越连心里一阵惊恐，不是因为害怕敌不过这一天的鬼，而是，如果没有了素卦她宁愿立刻就惨败而死，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她努力下去的理由！

残蜂之毒，还是发作了，纵然他可以呼风唤雨，但是他毕竟还是人，不是神，剧毒在身，还是要屈服的，除非他修炼成西门道长那样的半仙之体，其实他本来已经可以接近不受伤害的程度，假如，他不需要渡血给越连的话。

素卦微微闭了眼睛，他看不见了，满天的魂魄在飘，他看不见，但是很清楚的感觉到煞气怨气大盛，因为他的气机突然消失了。

这样，越连会很危险的，他咬牙，他答应过，如果他要死了，必定把他的一切，武功道术，和血，一起给了越连！他很快就会倒下去，手指的剧痛让他完全握不起道符，身子在发软，“越连！”他低呼了一声。

越连在他身边，立刻扶住了他，抱住了他，“你如果不把绝血之术过渡如此之多给我，也许你都不会出事！你看我，至今仍然是好端端的。”

素卦微微一笑，她好端端的，是他刻意制造的结果，特意给她过多的血，就是希望，她可以像平时一样，生动得久一点。“越连，”他低低的道，却也是很快速的道，“低头过来。”

越连本来就扶着他整个人，闻言低头，“你不要说话，大不了——”她想说，大不了，我带着你逃走，或者我和你一起死，但是话还没有说出口，素卦在她的颈侧，也咬了一口。

“你——”越连震惊，颈侧的剧痛不能抵消她的震惊，“师兄——”

素卦没有咬得祈祭那么深，那么恨，那么痛，他只是轻轻咬了一个缺口，然后把唇覆盖在伤口上，把他的内力，道术，一起从这个血的伤口，灌了过去——

越连一刹那间，只感觉到素卦嘴唇的柔软，温暖，和淡淡的莲花香，一股温暖的东西，顺着颈项而下，直融入了她的身体——

心，在那一刹那似乎不跳了，又似乎在那一刻跳得比什么都快，她整个人是不会动的，因为已经全然的——不知道什么叫做反应，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她只知道，素卦身体里的一部分，通过他温暖的唇，融入了她的身体——从此，和她的心一起跳，和她的血一起流！

他说过，“我如果死了，一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包括内力，和道术，以及——我所有的血。”

他不是说笑的，他是认真的，其实——她是说笑的，应该——谁都知道，不是么？为什么他要当真？是她说得太认真了？但是她以为——她以为——她的认真，对素卦来说，都是一种玩笑而已，她认真，是因为自嘲，因为他从来没有表示，有把她的话，当成真的。

她居然没有哭，她居然一点也没有哭，她已经呆了，如何还会哭？

素卦的唇缓缓的离开她的颈项，举起了手腕，他看不见越连，但是他把带着伤口的手腕举到越连面前，举得很准确，然后一点点淡淡的冷意，一点点萦绕的讥诮，“还有我的血。”

越连没有拒绝，她把嘴唇靠上了素卦的手腕，但是她不是吸，她是吻，她吻了素卦的手腕，和手腕上的伤口——

手腕上微微的刺痛，本已经几乎不再流血的伤口在发痛，素卦的剧毒已经发作，他倒在越连怀里，手腕上温暖柔软的感觉依然在，但是他很累，他已经——除了鲜血，什么都没有了——

胸口空空荡荡，似乎，连他的心都一起给了越连，消失在，她的血，和温暖里。

那一刹那很短，素卦咬得很坚决，越连吻的也很短暂，等素卦跌落在她怀里，东海才驱动了群鬼，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苍天鬼印，哭号不止。

越连抱着素卦，右手刀斩绝！清咤一声，“诛邪！”

刀光一闪，比平时亮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明亮！

暴起的冷光，一下劈开了一天各式各样凄厉的鬼魂，不少在过于明亮到不可正视的刀光中泯灭，天空，东海幻起的天空一阵动荡，魂魄笼罩的焦点，登时扩散了，不复先前的密集。

东海衣裳整个暴涨了起来，血在他身体里诡异的流，让他整个脸都变成了紫红色，“鬼啊——厉鬼啊——我天之我命，我负之鬼，冤魂啊——”

越连颈上的伤口在流血，但是她煞气盈睫，右手刀远远指着东海，刀光从刀柄一直流动到刀尖，精光闪烁，“东海，如果他出了事，你就和你的鬼，一起再死一次！”

东海被她陡然增加的气机压迫得皮肤下的血液把脸色逼成了酱紫色，“老夫要是怕了你这丫头，就不是东海！”

四面都有侍卫围着，但是他们看不见魂魄，也踏不进东海的幻象，空自呼喊来去，却帮不到任何忙，而皇上，太宗早就离开了。

越连再一次画符，“除灵！”

东海也鼓足精力，驱动着满天的魂魄。

厉鬼呼啸——

越连的眼神锐利得惊人，她的“除灵”一出，和上了她和素卦所有的修为，与东海相撞击，只听骤然一声大响，天地震动，东海皮肤渗出了血，诸鬼一阵动荡，但是却有一部分魂魄，逼近了越连。

越连被震得跌了出去，牢牢抱着素卦，跌落在地上，几个诡异的鬼，在她头上绕。

“呜呜——”鬼在哭！

“越连，”素卦听见了鬼哭，如此之近，就在身边，“放开我，你抱着我，打不过师伯的。”他一直听着，身上的痛苦，在此时此刻，已经全然不能成为牵挂的焦点，全心全意——所有的感觉，都在越连的一举一动上。

“我不放。”越连消去了那几只鬼，“你闭嘴。”她披头散发，也凄厉凌厉得像只鬼，“你答应过我不会死，休想！”

“你也答应过我，你不会死。”素卦低低的重复。

“我当然不会死，我怎么甘心死呢？”越连一面和东海斗法，一面冷冷的道，“你到现在没有说过爱我，我怎么甘心死？”

素卦沉默了一阵，“我说过了。”他重复，“你是我的妻子，我爱你。”

“我不要因为是你的妻子才被你爱，也不要听这种说给祈祭听的谎话，我还没有等到一天，你心甘情愿的说爱我，我怎么甘心死掉？”越连躲闪着东海的攻击，一面冷笑。

她正纵起来再做刀符的时候，东海的眼神亮了亮，再一次召唤所剩无几的魂魄，“鬼啊——”

越连挥刀，所画的“诛邪”符还没有画成，背后一震，“啪”的一声，一股冲击力让她向前朴出了好几步，背上一阵冰冷，然后是剧痛——她还记得，扑到的时候，抱着素卦挪了挪，不让自己，压在他身上。

有人暗算了她！

一只带着东海咒符的长箭！

自幻象之外飞来，可能已经伺机良久，到了现在，才射了出来。

一击即中！

“哈哈哈！”东海大笑，“后生晚辈，居然要和我动手！”

有个人站在了东海身后，越连看不清楚，隐约穿著黄衣，她茫然，那个人，不是已经被聿修带走了？为什么他还在的？但是东海自他手中接过了长弓，扣箭，对准了越连和素卦。

难道——这些冤魂，就是古通镇的冤魂？生前为人屠杀，死后——为人利用！越连对前面两个人的恨，恨到了极点！她恶狠狠的蹬着东海，和东海的长弓，“我死了以后，一定绕不了你！”

“越连——”素卦低低的道，“你如果喝完我所有的纯血，你就会得到绝血之术，就会解了残蜂之毒，你就可以活下去——你说了你要一个人活下去的——”

“我现在改变注意，我不想活下去，我不知道活下去有什么好。”越连回答，“如果这世上人死都能变鬼，那你和我死了，也就是鬼了，有什么不好？”

“鬼——只有含冤含恨的鬼，才会留下来，我只想做人，不想做鬼，我也不想你做鬼。”素卦因为毒发，所以说话都很轻微，闭着眼睛，也就比平时少了一份清冷，多了一份动情。

越连看在眼里，平白多一份心痛，她没有见过如此脆弱的素卦，一丝一毫的，都是淡去了炽热的火碳一般，泛现着苍白，消腿着温暖，“你真的不想我做鬼？”

“不想。”素卦的回答虽然很轻，但很坚定。

“那我为了你，活下来。”越连贴上他手腕的伤口，轻轻的，也很温柔的开始吮吸。

血液流动的声音，素卦感觉到越连柔软温暖的唇，和淡淡的女儿幽香，居然在这样的时刻，他感觉到了，所谓温柔，和旖旎的快乐。

爱不爱越连？

其实，根本——无需回答，如果不爱，为什么，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而自己——居然感觉到的是安慰，是快乐，是平静，而不是其它。

什么时候开始爱的？

也许，真的像那天，自己意气突发的时候说的偏激的话，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见那个和满山云雾一起荡涤的妖异的少女，心动，就一直存在着——

只不过等到了她一把撕裂了对祈祭的感情，一口咬定要嫁给他的时候——之后，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心动，才开始渐渐，渐渐氤氲成了——爱——

感激越连的冲动，否则，他真的，今生今世，都会在祈祭的感情下走不出来，他是不擅长拒绝的人，所以即使明明知道是错误的，他也或许会带着对祈祭的迷茫，而牵挂一生。祈祭的感情太可怕，素卦现在知道，他爱过了才知道，祈祭的疯狂，只是一种单方面的固执，而不是爱，爱，是要两个人共同的。

如果没有越连的固执，她那样妖异的燃烧，他真的——今生今世，都不会快乐的。

也许会死得很寂寞，而不是，如此平静，而安慰。

甚至有一分淡淡的欣然。

东海搭箭，看见了他们两个的软语缠绵，只是冷笑，一时还没有发箭，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说了几句，后面那个人离开，但是看见了越连在吸素卦的血，脸色大变，“霍”的一箭，射了过来。

越连还没有完成绝血之术的转移，她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唇边淡淡的血痕，看着东海——那根本就是只鬼，一般的诡异，一般的恐怖！

长箭破空而来，东海射出了一支立刻搭弓，再射一支，居然是连珠箭发，要把他们两个射成刺猬！

突然之间天地响起了一声厉啸，有人远远的带着长啸和风声而来——本来还很远，一下子，啸声绵延，已经到了这里！“祈祭！”越连激然抬头，素卦已经无力再说什么了，但是听见长啸，他的眼睫也微微动了一下。

祈祭来得比长箭快，“啪”的一声，他一脚踢飞了东海的第一支箭，然后袖子一挥，不知是武功或者邪术，反正祈祭也从来不区分是什么，拨落了所有的长箭，一回头，像野兽看见了凶手，血淋林的看着东海。

东海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一跳，莫名一种不祥的感觉，“祈祭师侄。”

祈祭充耳不闻，他看着越连，越连满身是血，像个恶鬼，素卦在她怀里，相反的一身干净，只有衣袖染血，像一个恶鬼，抱着一朵莲花，染血的恶鬼，和干净的莲花。

他看了一眼，然后像要杀人一般的目光，恶狠狠的看着东海。

东海居然被他看得有点心里发毛，“你疯了么？这样看着师伯？”

祈祭眼里的怨毒变幻了几个色彩，伸出一个指头，微微晃了一下，指尖裂开，一点鲜血，渗了出来，滴落在地上。

东海脸色大变！

天空风云变色！

厉鬼齐声惨呼——

扩魂大法！祈祭一来，就是以他本身的修为，和东海堵上了性命！看谁，最后驾驭得了这满天的孤魂野鬼！

驾驭不了的，就被群鬼吞噬，生与死，只有——强和最强的区别！

满天的鬼在撞击，越连知道，关系着祈祭的命！但是她无能为力，她重伤在地，连爬，都爬不起来。

“师兄——”越连慢慢的抱住素卦，“你知道祈祭来了吗？”

素卦眨动了一下眼睛，他知道，但是，他失血过多，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办？”越连抱着素卦，“我是要继续——”她说得轻柔如梦，“吸光你的血么？”

素卦过了一会儿，才几不可闻的回答，“你去帮祈祭，你不继续，就救不了你自己，你背后的伤，是重伤，不继续，你会死的。”他感觉得到被长箭插入后背的痛苦，那是——致命的伤——

绝血之术或许都救不了她，但是，是希望，是希望，所以不能停。

越连慢慢的伏下身，一滴眼泪落在素卦的伤口上，她继续，眼泪不停的掉了下来，也蕴染了素卦的衣袖，和血在一起，淡去了血的痕迹。

素卦平静的闭着眼睛，居然有一点淡淡的温暖的笑意。

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很轻微的，很轻微的说了一句，“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我甘愿的，你会相信么？我——是爱你的——”

越连猛然抬起了头，她已经完全是一只恶鬼一般，披头散发，满嘴是血，但是她听见了，她听见了！

这——就是那个“如果”吗？她跌坐在地上，背后的伤口的在愈合，她反手拔出了箭，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痛苦，因为，痛苦的不是在背后，不是在肉体——

师兄——你未免也——太残忍了——

太残忍了！

素卦不再说话了，越连身上的伤在愈合，绝血之术已经转移完成，越连放下素卦，她不敢再看他那一身清白，一眉一睫的微笑，她转过头去，看祈祭和东海！

“啊——”她一跃而起，扬声是惨不忍闻的厉号，她和祈祭一起，和刀出指，以血驭魂，满天的厉鬼一阵混乱，一下子扑到了东海身上！

东海立刻就化成了焦炭一般的一块，没有任何挣扎的时间，胜败已分！

他死了！

但满天的鬼没有散，越连的修为不足以驭鬼，所以群鬼掉头，反噬她自身！

越连满脸都是血和泪，为了素卦，她答应他要活下来，要活下来！但是如果我死在这一群厉鬼手中，那师兄，你的牺牲，有什么意思呢？她满脸是泪，难道，你的牺牲，就只是为了和东海以命换命？不值得的！不值得！

我不想死！我要活得很快乐，因为师兄的快乐在我身上，我要代替他，和我一起活下去！

我不想死！

但是为什么又是施展了扩魂大法，明知——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刚才——毫不犹豫？

其实，她未必有那么的坚强，可以在听见他说爱之后，依然——一个人活下去！

我不想死，但是我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得不死的借口！是借口！

师兄——

越连满脸是泪，她在激烈反抗，眉宇之间，都是苦楚，都是挣扎！

我如果可以活下来，我发誓，我一定会快乐，我如果不能活下来，我跟了你去，立刻！

但是她的挣扎只维持了一刹那，在群鬼聚集的时候，突然像炸暴了一个光球，全部的鬼，都消失了！

越连“当啷”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祈祭——祈祭——以身相代！

但是他并没有化为焦炭，鬼在他的身后聚集，越连知道，那是祈祭封起的一个短暂的封印，延迟了反噬的时间，然后他转身过来，抱起了素卦。

越连跪了下来，整个人坐在了地上，看着他，祈祭，很详细的看着素卦的脸，然后轻轻掠开了他脸上微微零乱的发丝。

越连在一刹那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她爬过去，呆呆的看着素卦最后的微笑，心里什么都没有，无意识的，伸手按住了颈项的伤口——只有这里，还留着素卦活着的痕迹。抱着自己，她要感觉，素卦的血，在自己的身体里流！

祈祭背后的鬼在张牙舞爪，对着越连狞笑，越连报以轻蔑，嗤之以鼻。

转过头来，突然祈祭一指点了她的穴道，越连惊异，她刚刚拿起了刀，要打破那个封印，因为她宁愿是她自己死掉。

祈祭——是不可以和鬼一起沦灭的人，他应该骄傲，应该满山荡涤了他的衣袖去！就像从前一样，祁连山满山的云烟，寂静的山谷，一声长啸，就聆听天地的回响，满眼青标碧绿，冷冷的水雾！

只不过，从此以后，少了一个人在身后，少了一个人等候，祈祭，你还是可以，一样一袖拂了万千红尘去，而不把任何事物萦绕在心里吧？

爱人——不适合你——

忘记吧，回祁连山去，师父，会等着你——

越连本是这样想的，但是祈祭点了她的穴道！

他想做什么？

越连陡然生起一种预感，难道——

祈祭轻轻掠开了素卦的发丝，找到了他当日留下的伤口咬痕，轻轻的，咬了下去——

祈祭！

越连震惊！

祈祭在做的事情，和素卦刚才做的一模一样，通过血——传递了他的所有——给素卦——

这一次，不必想哭，就已经满脸是泪，或者，那个泪从来没有停过，一点一点的，洗刷了她满脸的血迹，露出了她娇粉如莲的肤色，眼泪，血迹，和容颜。

祈祭——你是真的如此爱他？爱到——愿意替他替我去死——

不能出声，眼泪就一直一直的掉下来，洗掉了，她脸上全部的血迹。

祈祭轻轻放开了素卦，把越连拉过来，让他们颈边的两个伤口交叠，颈项相绕，如交颈的鸳鸯，用剩下的一点道法，催动了越连身体里的血，向素卦身体里流去。

越连感觉到温暖，身边的人渐渐的温暖，呼吸。

祈祭——

祈祭就像没有看见她脸上不停的泪，突然轻轻的，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那不是充满爱的吻，而是，一种寄托，还有一种，师兄妹的感情——

她追逐了十多年，没有追逐到的感情——

不是爱，但却是祈祭的真心，祈祭的真情——

素卦缓缓睁开眼睛，触目，是一张习惯了冷笑的脸，一袖子的云烟——

他看见了，残蜂之毒解了——因为，祈祭传给他的，不仅仅是道法，还有修炼致百毒不侵的武功——武功，在有些时候，也是未必不如道法的——

看见他吻了越连，也看见，他身后的群鬼。

祈祭看见他醒了，挑眉看向他的，依然是满眼的不驯，和满身的骄傲，一点点，棋逢敌手，针锋相对的骄傲！

祈祭——

“我要你们两个，欠我一辈子！”祈祭吻了越连，然后轻轻拖起她的下额，“这一辈子是你欠我的，你知道吗？”他冷冷笑得讥讽，看着素卦，又看着越连，“你们欠我的，记住了，我要你们永生永世都忘不了我，记得欠我的，永远都是欠我的！”

素卦微微触动了一下手指，可惜他还不能说话。

越连不能动。

祈祭放手，厉啸，“苍皇，立誓，风起雨来！”

天空黑了，风大起，大雨倾盆。

祈祭带着一身血迹和背后的鬼，尚对着他们两个挑眉冷笑，但下一刻，他转身冲入大雨里去，只听到他远远的狂呼，“忘记吧——忘记吧——”

越连眼里已经没有泪，已经哭完了。

素卦闭上眼睛，眼睫之间，有一道晶莹的东西，在闪闪发光。

然后雨里的“忘记吧——忘记吧——”越传越远，都可以感觉到祈祭的气机越来越弱，他已经把他所有的，都给了素卦，这剩下的一点残余，是支持不了多久的。

一直到，没有任何声音了。

素卦终于可以慢慢抬起手来，他没有做什么，只是紧紧的抱住了越连，抱得很紧，很紧。

大雨倾盆——

等到素卦解开越连的穴道，左右的侍卫才满面懵懂的走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的记忆被中断了，祈祭在最后的一刻，消去了在场中人，除了越连和素卦之外的所有人的记忆——

道门鬼斗，这是绝对不可以流传于世的。

道门，有道门的规矩。

祈祭到死都是记得的。

场上的鲜血，被大雨清洗得干干净净，即使是几样道器，也是可以解释，是在众人避雨的时候，不小心踩烂或者打破的。

所有的人都在迷惑，为什么刚才明明天空晴朗，现在居然下起大雨了？

是素卦大人的神通么？

一转眼，素卦大人都不见了。

素卦大人到底是来过没有？

今日是要祀风么？还是只是在为祀风做准备？

不仅是侍卫们，太宗也在疑惑，今日是昨日么？今日是明日么？今日，到底是哪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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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素卦清醒过来，运用祈祭的修为，很轻易的，两个人运用东海尚未完全消退的道场，移形换位，回到了古方院。

越连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素卦抱着她，跌坐在地上，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

“不是！”越连打断他的话，“你不觉得，这已经是祈祭——最好的结局了吗？”她抬起头来，“如果他不死，他这一生，都因为你，而无法潇洒。”

素卦蓦的冷笑了，“他这一次，是要我们两个，记住他，永生永世。”

“他和当年一样，是故意的，故意的！”越连闭起眼睛，“他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是祈祭。”素卦抬起眼睛，淡淡的叹息，这也许是他平生难得的叹息，“他也需要从这一辈子，任性到下一辈子。”

“但是，我们要连着祈祭的快乐，一起活下去，他——也许真的是爱你的——”越连闭着眼睛，额上轻吻的感觉依然，像祈祭的冷笑依然在，“他把你，寄托给了我。”

“我不知道。”素卦伸手，去碰触越连颈上的伤口，一个咬痕，“他是故意的，学我，爱你，他是故意的。”

“你有多么爱我，他就想证明，他也做得到。”越连也伸出手，轻触着素卦颈上的咬痕，“他要证明，他也可以这样的爱你，但是，这就是祈祭最好的结果了，他不能再要求，比他证明了爱你更多的结果，就好象我，再也不能要求，比追在他身后更好的结局一样。更进一步，就是灾祸，奢求了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素卦与越连交错着手，各自触摸着对方颈上的咬痕，渐渐的拥抱彼此，经过了，太多太多的痛苦，就像几经磨难交颈的鸳鸯，紧紧的纠缠在一起，才可以感觉彼此平安的温暖，幸好——我们都没有死——

祈祭。

我们欠你永生永世，但是，至少今生，我们会因为你，而相知珍重，而纠缠——一辈子！

“莲花又开了。”

越连提着一桶水，走过莲塘，笑着道。

素卦不再穿道袍，换了一身白衣，看着她提水，微微扬眉，“又去看鱼？”

“去救命。”越连玩意的笑，“你喜欢莲花就看莲花好了，我去看鱼，我喜欢鱼。”

“我想了好几天了，”素卦依然看起来清清冷冷无情的样子，“我们不如搬过去那边住，你喜欢鱼，莲花，可以到那里再种。”

越连皱皱鼻子，“啊？那你这里的莲花，就不要了吗？”

“这里的，我们可以经常过来看它。”素卦淡淡的道。

越连笑了，“它们会寂寞的。”抬起眼睛看着天，“古方院很好，我不想离开，鱼，有鱼的妻子给它做伴，不会寂寞的。”她顿了一顿，“我喜欢看你在这里看莲花。”

素卦笑了，“看莲花？我已经很久很久不看莲花了。”

越连扬眉，“哦？那你整天对着它们，看什么？”

“我在等它们结子。”素卦回答。

“啊？”越连忍不住红晕满脸，“你在说什么啊？”他在等着谁结子啊？

素卦微微一怔，回答，“我在等它们结莲子，然后作莲子汤，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凝视着越连，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啊——”越连这一下，更加懊恼无地自容，平日没有的娇柔，全上了眼角眉梢。

素卦这下笑了，妻子呢，越连蛮横的时候很蛮横，而每次想起，她是一个人的妻子的时候，那一身的妖异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冷艳，只有在冲突的时候，才会冷艳。而平日里她既不喜欢争，也不喜欢抢，如果，没有触及她最重视珍惜的东西。

而她最重视珍惜的东西，也就是素卦而已。

一只收敛着爪子的豹子。

这就是越连，看起来，无害温柔的样子。

“我陪你去，”素卦拂去了衣上的一点落花，“看鱼，终是要我带着你去的，”他有点嘲笑，“你从来都不认得路。”

越连双手都提着水桶，里面装的是沉定了五六天的水，沉定了所有的杂质，然后她才准备拿去倒在那边的的水洼里，“我不怕，我不认得路，可以问人。”

素卦摇了摇头，接过她手上的水桶，“你真固执，难道你就不肯承认，你是需要我带你去的？”

越连反驳，“那你又不肯承认，是因为你想陪着我去？”

两个人相视而笑，越连轻轻捶了他一拳，“走啦！”

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固执，但幸好，因为一样的爱，所以不会再有一样的寂寞。

走到开封街上。

两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男女，总是要引起别人的关注的，虽然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接受了素卦公子的转变，和他那个几乎和他一样神仙的妻子，但是每当他们走过，眼光，依然是要在他们身上停留很久的。

“越连！”

这一次居然有人半路远远的叫。

越连一抬头，是明华，不禁微微一笑，想起当年，她在街上也是如此遇到了素卦，那个时候，做梦也没有想过，会是一个如此的开始，然后有了一个如此的结局。

如今居然又是差不多的情形，遇上了明华，这一个，她原本想嫁的男子。

素卦微微靠近了她的身，越连感觉得出，他在宣告一种占有，忍不住想笑，这一笑，却是对着明华笑了，“明华。”

明华满头大汗的追上来，看见了素卦和越连在一起，呆了一呆，“越连，你真的嫁给他了？”

越连轻笑，“不像么？”

“像，你们都很像，”明华看了素卦一眼，始终有些害怕，“我从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越连一定要跟着你去了，”他又立刻解释，“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你不必担心？素卦眼神一飘，他要担心什么？似笑非笑，他会在乎明华恨他？

越连雅然笑了，“你来了开封？”

“是啊”，明华记起他为什么会追上来，“我要做爹了，越连，其实我已经看见你们在这街上走过好几次了，你们这么恩爱，我也不好意思相认，那个——”他尴尬的一笑，“我娘说得对，你不是我娶得起的女人，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没有生气过，你都让着我，我知道的。他才是你应该嫁的人，我没有恨你，也没有恨他。”

越连叹息，“明华，我永远是感激，我也是——欠了你的。”她笑了，“你要做爹了？恭喜你了。”

“我要做爹了，我知道你们夫妻有神通，可不可以——帮我的孩子算算，到底是几月几日出生？应该叫什么名字？会有多少凶灾？还有，要如何避邪？还有——”

素卦和越连哑然失笑，还没有回答，一把折扇在明华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有人笑嘻嘻的道，“居然有人做爹做到这份上的，孩子还没出世，你着什么急啊？”

明华愕然回头，“赵公子。”

不错，来人就是，聪明漂亮，可爱多病，好吃懒做，贪玩不干活的赵丞相二公子圣香是也！

圣香一身新衣，笑眯眯的看着明华，“是啊，是赵公子我，我告诉你啊，你要问孩子何时出生，应该去问最近老是逛我府里说无聊的那个岐阳公子，他才是大夫是高手。”

明华一怔，那倒是，“越连，我——”他认得丞相府的圣香，因为不久之前，他还在一场贵公子的宴会上，见过了圣香的风采，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会引人注意，是天生的人群中的骄子。而岐阳的大名，更加是老早就听说了。

“你记挂着孩子的事就先走吧，”越连通情达理，微微一笑，“有空去古方院坐坐。”

“一定一定，我走了。”明华满身大汗，又走了。

圣香“哗”的一声打开扇子，笑眯眯的把脸掩在扇子后，对着越连悄悄的道，“其实你又没觉得后悔？其实嫁给了蒋公子，你会被照顾得五体投地的，你看他多么紧张啊，如果是你有了孩子——”他还没有说完呢，素卦衣袖一飘，圣香警觉的往旁边跳了一大步，“你想干什么？本少爷是有心病的，被你一吓，一做法，说不定死了你陪的起吗？哼哼！”

越连似笑非笑的看着圣香，低低的说了一句什么。

圣香好奇，凑过来，“什么？”

“我说，拆人姻缘是要折福折寿的，圣香你不知道吗？”越连很文雅的说了一句很恶毒的话，然后一脸优雅的看着圣香。

圣香“啪”的一声收起了折扇，板起脸，“你咒我？”

越连哼了一声，“是又如何？”

圣香瞪大眼睛看着她，委屈得不得了，“还这么凶，”他转向素卦，“这么凶的女人你也要，你也不管管你老婆，这么放着出去咬人，很危险的。”他在暗骂，骂越连是疯狗乱咬人，却是说的笑嘻嘻的。

咬人？素卦和越连互望了对方颈上的咬痕一眼，都是淡淡一笑，所有的深情，都化在了一笑之间，素卦开口，“是则宁要回来了？”

圣香一怔，笑了，“哇，你知道？早知道我就不来告诉你了。”

“我知道。”素卦萦绕着他孤意，淡淡着清冷，“三年了，他也应该回来了。”

圣香一笑，这一笑是货真价实的一笑，拍了拍素卦的肩，“我去通知了那么多人，就你的反应最冷淡，也就你，最懂则宁的人！”他正色，“则宁应该感激你，当年，不要上玄去救他，否则，天下早已大乱了。”

“我做事，从来不要人感激。”素卦回答，然后与越连并肩，转过身，准备要离开了，“你也一样，不是么？”

圣香一笑，看着他们夫妻一起走，走到了街尾不见了，那笑意，依然没有完结。

三年了，三年了，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古方院里的莲花，依然开，古方院里的人，依然清冷，依然无情。

莲花啊莲花！

三年了。

风依然在起，每当素卦祀风的时候，风，起得就特别的猛，特别的凌厉。

空中，看不见当年留下的冷笑，但是那一种骄傲——永不改变！

每年的那一天，越连总是会烧起了莲花，把莲花与火，一同洒向了天空去！

干枯的莲瓣，带火的扭曲，莲花的痛，被风吹着，吹到了天尽头，就好象没有回来。

素卦让她烧，他也会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莲花飞去的地方，静静的，若有所思一会儿。

然后，他们就会特别的相爱，因为永远不会忘记，爱过来的，痛苦，和凄厉的心情。

经过了血，与死的痛，活下来的人，总是会特别，特别的相爱的，就像，素卦和越连一样。

相爱，是因为珍惜，虽然有着背负，但是，因为有着永生永世的背负，所以，就更加应当，爱得——浓郁，与深远。

“越连，我说过爱你吗？”

“说过，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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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莲花血

作者：藤萍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大概是祀风师乐舞通微的另一个版本。祁连山上三个人，祈祭狂放妄为，越连执著坚忍，素卦素净幽冷，三种疯狂，一样的偏激，为一种心动找一个留守的理由。爱是什么，是十年如一日的追逐，只求对方冷眼一瞥，是暗自隐忍，默默地招引，又默默地抗拒，是禁锢不成，留守不住，宁可装疯送死以求对方长忆，是小心翼翼的圈着脆弱的灵魂，不触着他人，不伤到自身，是一心求存，大敌前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爱了，就是爱了，不爱，没有谁能勉强，强者能定人生死，却无法扭转两情心向，祈祭注定是孤寂的，他的爱只能带来无尽毁灭，他无法为谁改变，而卦素和越连可以。他们相互扶持，学着爱与被爱，学着蔓延自身的柔情，温暖对方孤寂。当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属于有情人的光芒时，这份爱，才象一个初学走路的婴孩，迈出了无须扶持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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