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心玉

作者：藤萍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他是一个怨灵，因为有着太强烈的爱，所以生灵化怨灵，不愿离去……但是，他不相信屋下这个又娇又媚的女子，便是昔日优雅宜人的“无射”，更是意图谋夺他家传古物，害他身化异鬼的人！他倾心所爱的女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她聪明，任性，市侩，是众人眼中的狐媚女子，化身文雅可人的书卷女子吸引他，她害他，又救活他——一切，只因她爱上了这个温柔得令人心痛的男子，如此温柔，如此善良——原来，他的失忆，其实是不愿想起她对他的谋害，不愿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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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序 言

- 第1章 愿生

- 第2章 愿同生

- 第3章 失魂

- 第4章 灭教

- 第5章 芦花

- 第6章 旧伤

- 第7章 回家

- 第8章 充官

- 第9章 冰释

- 第10章 服众

序 言

关于《锁心玉》就有很多可以说了，首先，它是两个读了很多书的人的故事,所以里面有很多诗词古文，不过，作为读者，自然没有必要一一认真去看去读，跳过就是了，不影响阅读。但是，作为作者，却有必要对这些诗词古文作一点解释。

里面的诗词我尽量用的是宋朝之前的，因为，我本来的意思是写一个大致以宋朝为背景的年代的故事，但是，很抱歉的是，由于宋朝没有很杰出的悼亡词，所以，我书里面比较重要的一篇悼亡词是清朝纳兰客若的《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不过，读者没有必要这样认真啦，我是怕有高手知道这里错了，少不了笑我。

还有，里面的那一句县官判案引用的法条是北宋时期的，那个判书是我东抄西抄凑起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写错，虽然这个是我的专业，但是，同行念法律的如果中国法制史念的比较好，千万不要和我一般见识，因为我还没有学到那里。

还有，我自己是不喜欢这样除了“温柔沉静”之外便没有其他个性的男主角，但是为了让女主角可以“把他吃得死死的”，所以不可以让他太厉害。我比较喜欢里面的女主角，有个性，聪明得近乎狡猾，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不会一心一意围着男人转，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虽然也许有很多人不喜欢。这一本是为了好友娜娜写的，她喜欢，我自己不一定喜欢。

下一本我就要写藤萍最最擅长的宫廷贵族了，阴谋重重的，勾心斗角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有一个非常厉害的男主角，可以操纵朝局，纵横一切!我最近在找资料，找宋太宗的即位诏书，有一本《宋大诰全集》(宋的法条分律令格式四种，大诰是法典的一种，不知道有没有记错)，估计有四五斤那么重，结果看也没看就被管理人员从图书馆赶出去——图书馆关门!多么可怜!不过我还是心不死，准备下一次把它整本搬来抄，呵呵，扯远了。

没有了，下次再说了，写宫廷故事麻烦得很，不知道要找多少资料，我不喜欢乱编，因为从小被爷爷教育，写故事不可以乱编，所以没有到非编不可的地步，我会尽量按照历史资料的，胡说也要有个限度是吧?呵呵，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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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愿生

街道。

人来人往。

“哎唷!”一个小童被个路人撞了一下，失声惊呼，眼看就要跌得一个狗吃屎。地上是青花石板，若是撞正了头，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扶住那个小童。

小童惊魂未定，抬起头来，却看见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正温柔地看着他。来人微微弯下了腰，眼睛微笑得与眉毛一般弯弯窄窄，无限温柔地问：“没事吧?”

小童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从来没见过笑得如此温柔善良的大哥哥，“大哥哥，多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他喜欢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大哥哥，看起来好温柔。

“我叫愿生，我没有姓。”笑得眉眼弯弯的人仍是那样弯着腰，很和气地回答。

这是这个叫做“愿生”的男人第一次出现，就像千百个普通人一样，他穿一身宽宽荡荡的白色长袍，除了笑得分外温柔的双眼，他别无其他可疑之处。

*****************

四凤金银楼。

任何在江湖上走动的人都知道，冠有“一凤”，“二凤”等名号的银楼全是千凰楼名下的产业。千凰楼作为珠宝银楼的翘楚，十余年来名扬四海，富甲中原!

令千凰楼得享大名的，不仅仅是钱财广积，还有智计绝伦的前楼主——“七公子”秦倦，以及孤高冷漠的现楼主肖飞。江湖中人尽知，欲解麻烦事，先找七公子；身中不治疾，必求肖先生。前后两位楼主令千凰楼盛极一时，无人可及它的财富，也无人可以漠视它的影响。毕竟这世上可以与少林掌门论佛，与武当道长下棋，与天外草圣辩驳医道的，能有几人?而不幸两位楼主便是这几人之二。

四凤金银楼既是千凰楼的产业，自也无人敢去动它的歪脑筋。但再精细的店家都有疏忽的时候。

“店家。”有人很温柔地唤了四凤金银楼掌柜一声，声音和气得像初夏微熏的风，翻过千钱青荷的叶一般。

掌柜的抬起头，眼前是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说出来的话也格外的好心好意，“你的客人掉了块石头，我追不到人，把石头寄在你这里，想他是会回来找的。”

“喔，”掌柜的仔细一看，所谓“石头”，是一块鸽蛋大的青晶石，正是自己刚刚卖出去不久，价值三万九千二十六两银子的那一块。他露出微笑，“这位小哥，多亏你帮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愿生。”笑得无限温柔的人很温柔地回答。

“来人。给这位愿生公子二十两银子。”掌柜的回头吩咐，又问：“不知小哥贵姓?”

愿生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没有姓。”

等掌柜的转过头来，手中拿了二十两银子。“咦——他人呢?”

一边看门的仆役指着门外，“刚走。”

掌柜的看看门口，又看看手中的二十两银子，目中露出困惑之意。

*********************

十凤翡翠阁。

翡翠多属贵重之物，十凤阁的翡翠更是贵中之贵，珍中之珍，价钱也就惊人得很。价钱惊人意味着少有人上门，也更意味着，有人上门必非等闲之辈。

现在正有人走了进来。来人一身白布宽袍，普通得很，不像什么腰缠万贯的金贾商绅，但那一脸良和的笑意，却一点也不会令人生厌。

“这位公子……”掌柜的上下打量着他。

来人非常温柔地躬下身来，以一双会笑的眼睛看着他，“我叫愿生，我没有姓。”

“啊?”掌柜的皱眉。

“我叫愿生，我想见千凰楼七公子。”来人很温柔地道，以一脸如明月照白荷的单纯，和晚风凉如水的柔和。

他像一只完全无害的白兔，有无限温柔的绒毛，和不能受伤害的善良。

掌柜的看了他很久，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怔了良久，才缓缓地道：“七公子不见外客。”

愿生摇了摇头，像否定他的说法，又像没有听懂他的话。“我叫愿生，我要见七公子。”他笑了，重复了一遍。

那样完全无害，也不能受伤的温柔啊——

掌柜的定定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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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名下十数间银楼近来都遇见了一个叫做愿生的男人，”肖飞与秦倦相对而茗，一边品茶一边低低地谈话，“连葛金戈的儿子也天天在说，他看见一个‘笑得好漂亮’的大哥哥，你以为……”肖飞一身黑袍，神色冷峻，一字一句，说得颇为着力。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白衣人，一张脸清风白玉一般的温雅清隽，只是眉宇之间病态隐隐，美是美极了，却是不禁风吹、一折即断的病态之美。他便是令天下侧目的千凰楼‘七公子’秦倦。

闻言，秦倦淡淡一笑，语气低柔，幽幽微微，“你分明早有想法，何必问我?”他一双黑眸似是漫不经意地看了肖飞一眼，慢慢地道，“你是楼主，应该相信‘你以为’多过于我以为，若仍是事事问我，又如何理直气壮地做你的楼主?”

肖飞默然，良久冷冷一笑，“你又知道我楼主做得如何不理直气壮?”

秦倦举茶，浅呷了一口，仍是那样笑笑，“我知道。”他的语音低柔，本来不应该给人压迫之意，但听他慢慢说下去，却颇有令人心惊的犀利之气，“不要总想着你负疚了我，没有那回事，这楼主，不是我让给你做的，也不是你抢了我的，而是——”秦倦的声音变得出奇的幽冷，“我命令你做的，你莫忘了。”

原来，在秦倦身为千凰楼主时，肖飞本是龙殿殿主，有夺权之举，而后千凰楼陡逢大变，危难之际，秦倦强令肖飞夺权为主，避免了一场浩劫。事情过去，肖飞虽然如愿以偿，却始终心存歉疚。秦倦的绝世才慧令他折服，因而逢事多问秦倦，奉他为主。但是秦倦何等才智，肖飞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但一旦出了这是非之地，利益之圈，他是无论如何不肯再回来的。(见《锁琴卷》)

很奇怪的，一个前朝之君，一个篡位之臣，两个人多年来亦敌亦友，却可以对坐而茗，侃侃而谈，两个人之间的情谊并非友情，而是一种生逢知己，惺惺相惜的君子之交。

“嘿，”肖飞对秦倦的说法不置可否，“我说这个愿生是冲着千凰楼来的，没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释，会有一个人会凑巧帮了这么多间银楼的忙，绝无可能。”他仔细看了手中的茶盏一眼，“而至于是什么目的，是好意还是歹意，还不明显。”

秦倦同意，慵懒地看着茶亭之外的无边花海，“若是别有目的，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秦倦说的话很少出差错，雍容优雅的七公子，有时候像被命运附身的幽灵，可以洞烛人心。他也许很柔弱，不会武功，但断然是一个强者。

“公子。”

在千凰楼内，可以称“公子”的人不知几许，但真正称呼到嘴上的，江湖皆知，只有一个人。

“什么事?”问话的不是秦倦，却是肖飞，自他接掌千凰楼以来，开口唤“公子”而非“楼主”的人已大大减少，若非事出蹊跷，他清楚不会这样。

来人是一位老者，进了茶亭，先向秦倦点头，算是行礼，才向肖飞拱手，“楼主，翡翠阁传讯，有位叫做‘愿生’的年轻人要见公子。”他年纪比秦倦加肖飞的年纪还要老，但对两人持礼甚恭，绝无丝毫倚老卖老的不敬之意。

肖飞与秦倦相视一眼，秦倦微微一笑。

肖飞却摇头，回首对老者道，“你明知你家公子身子不好，这牵枝绊葛的小事，也拿来惊扰他?翡翠阁何时变成江湖中人要见你家公子的通报之所?长此下去，千凰楼还要不要做生意?”

这话说得重了，老者脸色微变，“楼主教训的是。”

“你这是滥使性子，乱发脾气。”秦倦浅呷了一口茶，“我知道你怕累了我，也知道我刚才说你几句你不愿听，但是，江老在千凰楼十多年，翡翠阁经营得井井有条，你岂可因为一时之气，否认了他十多年的成就?你有霸气的好胜心是好事，我信你会把千凰楼带得更好，但却不可以把你的霸气施用在自己人身上。千凰楼众认你为主，并非请你来任性妄为，而是信你可以领袖群雄，出类拔萃，你莫忘了。”他说完，轻轻咳了几声，眉宇间一层倦态。

肖飞冷冷地看着他，只当作没听见，“你的意思，是打算见他了?”

秦倦点头，“只怕不容我不见，你以为?”

肖飞冷冷一笑，“他若有心见你，今日不见，明日也一定见得着。依你今天的精神，只怕也不容你见客，你不怕你夫人恼你?”秦倦的夫人秦筝娇艳刻薄，对秦倦关心入微，最怒的就是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秦倦闻言轻笑，“她便是恼起来最见生气。”

肖飞哼了一声，“你是喜欢她恼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秦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何?使君心动，未有罗敷?”

肖飞心知再说下去，未免涉及儿女之私，当下冷冷地道，“你今日是见定了他?”

秦倦淡淡地道，“不错，迟早要见的，又何必今日示恶于人?为何不索性大方一些，也不会有人把千凰楼瞧得鄙薄了。”

“好。”肖飞似是被他触怒，“带人进来，公子在这里迎客!”

江老一拱手，出去。

秦倦微闭上眼，很显得有七八分倦怠之色，他轻揉着眉心。

“不舒服便回去，在这里强撑，也没有人会感激你。”肖飞眼望着门外，冷冷地讥诮。

“你便不能少说两句?”秦倦摇头，他知道肖飞是在关心他，偏偏要做出恶言恶语，恶形恶状。

两个人低低交谈。

“七公子?”有一道温柔而兼有几分好奇的声音插了进来。

肖飞蓦地回过头来。他心中颇为震动，他自负武功不弱，但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他竟丝毫未曾察觉。

来人和秦倦一样身着白衫。只不过秦倦穿起白衣越发的温文秀雅；而来人穿着一身白衣，白衣似乎会朦胧发光一般，映着那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尤显得单纯良善。

来人令人一见而生好感。

“愿生?”秦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愿生点头，脸上笑容未敛，“你是七公子?”

秦倦微微一笑，“我是。我听说——你有事要见我?”他发现无法对这个笑颜灿烂的人冷漠，他像一个不能受伤的孩子，让人无端便生起爱怜之意。

愿生笑了，他既像个孩子，这一笑又像对着孩子笑一般温柔而宠爱。他这样对着秦倦笑显得不伦不类，却又令人爱不成气不就。“我想七公子帮我一件事。”

“说。”秦倦笑笑。他这个“说”，与“什么事”可是大有不同。若问“什么事”，那是几乎答应了他，而“说”却从来没有答应什么。秦倦何等玲珑剔透，说话处处留下后路。

“我希望七公子帮我查清楚一件事，”愿生并没有怎么笑，但依旧很温柔，眉眼弯弯，笑意十足，丝毫看不出悲伤，“我有一位兄弟，他和一位姑娘定了亲，但是突然之间死了。我希望七公子可以帮我查清楚他是怎么死的，然后把事情告诉那位姑娘，请她不必再等他。”

他的神色一点看不出是背负着这样的惨事，温柔的笑脸，像他今生今世过得无比幸福，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似的。

秦倦眉头微蹙，与肖飞对看一眼。秦倦沉吟了一下，“千凰楼并非官府，追查死因并非所长；而且愿生兄何不亲自调查，而相信我千凰楼?”

“官府把我……把我兄弟入棺安葬，我兄弟身上两处刀伤，官府却一口咬定他重病身亡。”愿生叹了口气，“而我……我却不能调查，否则，我也不会来千凰楼。江湖人言，若有不平事，先找七公子。我相信七公子聪明绝顶，一定可以很快查清楚我的，不，我兄弟的死因。”

秦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么，你兄弟叫什么名字?”

愿生不假思索，“宛容玉帛。”

“璇玑锦图书绣坊，宛容家?”秦倦低低地道，“那么，你也姓宛容?宛容家读书习武都是一绝，家传绣坊绣品无双，如此赫赫家世，你为什么说你自己没有姓?”他的声音低柔幽冷，肖飞一听便知，那是秦倦必定自愿生的话中发现了什么。

愿生为之语塞，呆了一呆，“我……我与我兄弟并非……并非同姓。”他这样强辩显然牵强，但秦倦似笑非笑，并不反驳。

“你兄弟死了，你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肖飞冷笑。

愿生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求助地看着秦倦。

“那是因为死亡来得太突然了，是不是?”秦倦慢慢地道。愿生点了点头，突然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来从头说一遍好了。”秦倦轻敲着茶几，漂亮的乌眸若有所思，“你兄弟死了，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但你又知道他身上有两处刀伤，你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会被人所杀，还是他身上这两处刀伤是如何来的?”

愿生如笑的眼神掠过一丝黯然，“都是。”

“其二，你出身宛容家，却不肯借助家中长辈来追查真相，求助千凰楼显然心有苦衷，除非，你并不希望见你家中长辈。”秦倦淡淡地道，“你兄弟死了，你并无悲伤之色，与理不合。你既是活生生的，为何不能自行追查，又为何不能自己把死者的真相告诉那位女子?除非，你不能见那位女子。”秦倦凝视着愿生，“我只有一个解释。”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你兄弟。”

肖飞吃了一惊，秦倦在说什么?这个所谓“兄弟”已经死了，而这个“愿生”却是活的，他病糊涂了么?

愿生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倦，良久良久，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是温柔无奈的，“我本希望七公子是聪明的，却不知道，七公子是太聪明了。”

肖飞震惊地看着他，“你是人是鬼?”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愿生笑得无奈，“我只是一个怨灵，因为心愿未了，怨恨未消，所以还不能化为鬼，不能入地狱，不能离开。”他的笑依旧温柔而带着他天生柔软的气息，这样的一个人，姑且仍算他是人好了，说带着怎么样的怨恨，是如何难以令人接受啊!

“原来不是愿生，而是怨生。”肖飞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下去，是怎么样强烈的怨恨，才能使一个人死之后不愿也不能离去的灵魂硬生生留在世上，有形有体，宛若活人?怎么样的怨恨?怎么样的怨恨啊!

“不，”秦倦慢慢地道：“愿生，是因为你不愿死。怨生，是因为爱在!你有一个深爱的女子，因为你爱得深，所以怨得深。怨的目的并不是恨，而是不甘忘却了爱。”他看着愿生。“因为如果不怨，你便不能留在这人世，你想留在这人世，不是因为你想复仇，不是因为你怨恨凶手，而是不甘心忘却了爱。愿生也好，怨生也好，你能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太强烈的恨，而是你有太强烈的爱。”他目光犀利，看着愿生，“我说的对不对?”

愿生仍带着他温柔而无奈的笑，“我说过，七公子是太聪明了。”

“那个女子……”秦倦缓缓地道，“仍不知道你出了事?”

“宛容家书香门第，虽然习武，却不涉江湖。家中出了人命，未查清楚之前，是不会张扬的。又何况他们……他们并不知道我和她……”愿生叹了一声，“宛容家读书成痴，若以他们来查，是万万没有结果的。我不愿死，真的不愿死，所以……”

“所以生灵化怨灵，要留在这世上?”秦倦轻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你不愿死，你不愿死……”他自己伤病缠绵，若非有一股“我不愿死”的心愿在支持着他，只怕也早已身化异鬼。愿生的心情他很清楚。但是，如何追查?如何追查?千凰楼并非官府，他自己病骨支离，要他去查案，那是万万不能。

“千凰楼不能介入这件事。”肖飞突然冷冷地道。

愿生吃惊地看着秦倦。

“不错，”秦倦点头，“千凰楼不能介入这件事，它并非江湖帮派，又非朝庭官府，一旦介入，必然陷入种种利害恩怨中纠缠不清，后患无穷。”他以手扶额，轻轻点了点额角，“千凰楼不能明着帮你，只可暗中给予你少许帮助，怨灵的身份我们会为你保密。”秦倦抬起头来看他，“我没有避事而逃的意思，这件事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为何会为人所杀，又如何告知你心爱的女子，与其我们劳师动众，不如你自己去查。你已死过了一次，要伤害你并不是容易的事，你既然可以凭借心愿而留在世上，你就必定可以凭借心愿去查清这件事，你有能力可以创造奇迹，只是，你不够自信而已。”

愿生定定地看着秦倦。

秦倦的目光幽幽柔柔，深湛而有安定的平静。

良久，愿生温柔地笑了，“我知道这九个字一定很俗，但我还是要说，七公子果然是七公子。”

秦倦只是笑笑。

而愿生却渐渐地淡去了，直至无影无痕。

“怨灵?”肖飞仍是不信似的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想不到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秦倦慵懒地偎着椅子，“世生万物，神神鬼鬼尽在其中，你既信了世上有人，又何必计较是否有鬼?若生平无愧天地，神鬼又奈你何?更何况，我并没有看出神鬼与人有什么不同之处。”

肖飞不答。他知道秦倦意有所指，“神”指的是数世之前为神身的柳折眉；而鬼指的自是托名愿生的宛若玉帛。神鬼人真是了无差别，一般的为这世界痴痴我我，颠颠倒倒。耍笑谁痴愚呢?聪明未必幸达，愚浊未必寂寞，既然人世未必出世苦，那又何妨恩恩怨怨爱它一场?人心，神心，鬼心，一般苦过莲心十分，但又为了什么甘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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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愿同生

孤雁山庄。

杜甫有一首《孤雁》诗：“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孤雁之凄清寂寞，是孤雁山庄取名“孤雁”的本意。

由此名，便知道住的是位很缠绵的女子，而且雅擅诗词。

山庄之外碧草青青，修竹森森，一派的冷冷清清。门口一副门联，“绿绮琴弹《白雪引》，乌丝绢勒《黄庭经》。”很显得主人风流婉转，六艺皆通，而且博才。这是畅当《题沈人斋》里的句子，知者甚少，主人以它为联，很有自得多才之意。

有人在幽幽地念些什么，随风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地飘忽。

那是一个很磁柔的女音，只听她低吟的是：“燕赵多佳丽，白日照红妆。荡子十年别，罗衣双带长。春楼怨难守，玉阶空自伤……”她的声音很动听，吟得很动情，听来也格外动人。

屋檐上一团白影正怔怔地听着。那是一个微微有些艨胧发光的东西蜷成了一团，仔细看才隐约看出那是个温柔笑意的白衣人，他是愿生。

她吟的是刘孝绰的《古意送沈宏》，仍是那样冷僻的诗，但是诗很缠绵。尤听到她吟到“故居犹可念，故人安可忘?相思昏望绝，宿昔梦容光。魂交忽在御，转侧定他乡。徒然顾枕席，谁与同衣裳?”愿生全身一颤。

他很想哭，但是他没有泪。他的泪已随他的身体同朽，他只是一个怨灵，欲哭，无泪。如何要他面对昔日的心爱女子，然后告诉她，他早已死了，面前的他只是个连鬼都不如的东西?他怎么说得出口?怎么说得出口?

他已经来了，却不敢下去见她，害怕她惊惶不信的眼眸，更害怕因为她的惶恐而承认自己早已死得彻彻底底的事实，怕她不会再像现在一般思念他，怕……他甚至不敢偷偷地看她一眼，只敢坐在这里听。

但她的下一句却几乎让他全身冰冷，几至魂飞魄散，消失于人间。她吟完了诗，下一句轻轻一叹，“他既已被你害死。你又何必斤斤计较我想是不想着他?”

屋中低低地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绣女，宛容玉帛虽然已经被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但他宛容家世代相传的璇玑图我还没有得手。何况我要他死，一半也是为了你。他若不死，我看你迟早动了心，你是我的女人。”

那女子声音一样的优雅动人，“我是你的女人，我可从来没有忘记。背诗背词骗骗宛容玉帛那个傻瓜，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明白?你怕什么?”

男子嘿嘿冷笑，“你的话也信得?你根本只是个骗死人不赔命的狐媚子，宛容玉帛当你是仙是神，我可不是那个书呆子，少给我作这副嘴脸!”

女子轻轻笑了几声，笑声娇柔婉转，如一匹黄纱轻轻落下三两朵小黄花，“你又这么了解我?”

愿生呆呆地听着，不相信屋下这个又娇又媚的女人，便是昔日优雅怡人的“无射”，原来她叫作“绣女”，而不是“无射”。对他来说，她害得他身化异鬼，要谋夺他家传古物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竟然骗他骗得这样狠毒，他凭借存在的那一种太强烈的爱竟是假的!这让他如何是好?心中的情绪强烈得超越了愤怒，也超越了怨恨、不甘等等种种，而达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境界。

在一刹那间他心里什么也没想，一片空白，空白之后，仍是接踵而至的空白、空白、空白。

********************

时近黄昏，一个男子终于走出孤雁山庄，疾快地消失在草木深处。

书房之内。自窗口望去，房中灯光黯淡，一个身形婀娜高挑的黄衫女子正自着手整理书架上的书籍，背对着窗口。只见她云臀高挽，乌黑柔亮，不着首饰，不施脂粉，看起来颇为干净古雅，便像书中走下的古装仕女。

刚刚放好了一叠书，她忽有所觉，蓦然转过身来，看着窗户。她转得这样疾，以至于手上仍拿着一本书，挡在胸前。

屋内多了一个人影，微微朦胧发光的白色衣裳，一张温柔而黯然的脸在黯淡的书房之内分外的明显。

古臀黄衫女子退了一步，“啪”的一声，手中的书卷跌落在地上。很奇怪的，她并没有尖叫，也没有惊恐，只是眸子里掠过一层惊惶，随即宁定。她回过身来，便可以看见她的容貌。她眉淡睫长，古雅风流，活生生一个纤细婉转的书卷女子。

但她刚才的柔媚轻笑愿生并没有忘记。

“玉帛?”黄衫女子试探地叫了一声。

宛容玉帛微笑了一下，但那笑中已没有他笑意灿烂的温柔，“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还该见你。”他摇了摇头，“我想问清楚，为什么骗我?”

黄衫女子目中的神色在瞬息之间变换了几次，她没有回答，却反问：“你是……你已死了，是不是?”

“是。”宛容玉帛没什么神情，淡淡地道，“我不是恶鬼，却是怨灵。你不必怕，我早已死了。你……你们没有出一点差错。”他生性温柔，这几句已是他所会说的最痛心最讽刺的话了。

黄衫女子脸上掠过一阵苍白，她颓然坐倒在椅上，“玉帛，我不是存心骗你……”

她的声音优雅动人，凄婉之情楚楚可见，但宛容玉帛只是笑笑。学着她的语气，“背诗背词骗骗宛容玉帛那个傻瓜，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不明白?”

“那是……那是……”黄衫女子低声道，“我骗他的。”

“你骗谁都不再关我宛容玉帛的事，我已经死了，你莫想骗了活人，还要骗了怨鬼。”宛容玉帛神色依旧温柔，那样无心无意的飘忽的温柔，没有恨，也没有爱，“我本想问清楚，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但看来我不必问，因为我已不信你。”他一字一字地道，“我告诉你，十六国苏蕙的璇玑图并不在宛容家，你便是害死宛容家满门六十三口，也是拿它不到的。”

黄衫女子神情木然，仿佛并不关心。

“它在千凰楼娥眉院，有本事，你骗倒千凰楼七公子，看他是不是肯把璇玑图双手奉上。”宛容玉帛既温柔又讥讽地说完，转身欲走。

“我从来也没有爱过你宛容玉帛!”黄衫女子神情木然，像根本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一长串话，神色由木然转为激烈，“我从来也没爱过你这个书呆子!”她抄起桌上的《法华经》、《宋徽宗宫词》、《春秋集解》、例女传》、《大佛顶首楞严经》，一部部向宛容玉帛砸了过来，像突然换了个人。但她纤腰纨素，人又古雅，虽然形若泼妇，但并不难看，“你走!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人都死了，何必到死都让我不得安宁?我爱骗谁便骗谁，反正都和你这孤魂野鬼无关!无关!”

她把书一部部砸了过来，部部透过宛容玉帛的身体，散落在地上。宛容玉帛吃了一惊，他虽然明知她绝不是像她昔日所扮的秀雅才女，但万万想不到她会来这一下，一眼望去，本本翻开碎散的书之中，都有她细细的文注。一本《春秋集解》上一排小字“钟无射点经堂”，宛容玉帛心中一动，“你真的叫无射?”

黄衫女子呆了一呆，颓然停下手来，冷笑道，“本姑娘化身千万，什么阿猫阿狗，桃红柳绿，小花小春，都是本姑娘的名字。”她这样鄙夷地说话，又似委屈，又似愤怒，身子微微发颤，显得也又是单薄，又是娇怯。看在宛容玉帛眼中，明知万万不该，却也微起了一阵怜惜之意，叹了一声，“那这书上的文注，都是你所写了?”

黄衫女子本能地抱紧了她手上的那本书，宛容玉帛书香世家，一眼便知，那是一本宋人洪迈所著的《夷坚志》补卷，说不清多么偏僻古怪的书，而书页已颇陈旧，必经过多次翻阅，否则不会如此。只听那黄衫女子恶狠狠地道：“你管我书上的文注是不是我写的?我只会念《三字经》，这字都不是我写的，从前的诗都是别人叫我背的，我什么……什么也不会!你走你走!你管我念的什么书，写的什么字!”

宛容玉帛看了她一眼，“你骗了我，至少你的才学并没有骗我。”他低低地道，“你有如此才学，怎会不知道，欺人骗人都是为正人君子所不容的事，更况杀人谋物?”他轻叹了一声，“我并没有怨你害我，只是很痛心，很遗憾，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黄衫女子的回应是将手中的《夷坚志》补卷摔了过去。

宛容玉帛的身影淡了，他真的未想过复仇，而只是心灰意冷，他即使有一腔热血，如今也完全结成了冰，更何况他本来什么也没有。

“你去哪里?”黄衫女子突然尖叫了一声。

“化鬼，投胎。”宛容玉帛淡淡地回答，淡去了痕迹。

黄衫女子呆若木鸡地站在窗口，定定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良久良久，跌坐在那一堆书卷之中，伏卷而泣，但只见她双肩微微颤抖，却终没有哭出声音。

又过了很久，才听到她又似哭又似笑的声音，“钟无射啊钟无射，他活着，你骗他；他死了，你还是骗他，你真是……真是个一个连死鬼都骗的鬼见愁……哈哈……”她边笑边掉泪，笑得越开心，泪掉得也越快，越多。

她笑了一会儿，慢慢爬在地上，把散乱的书卷一本一本拾回来，慢慢放回书架上。她的动作又迟滞又僵硬，便像一个失了魂的木偶。有些书放上去又跌下来，她失魂落魄地摆放了好久，才把书一一放回架上。

放好了书，她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书架上，时已夜深，只看见她眸中泪光莹莹，说不出的疲倦憔悴，还有一股无以言喻的颓丧之气，哪里像几个时辰之前一笑跌落几朵小黄花的娇媚女子?静静地偎了那书架许久，她突然闭上眼睛，重重一靠那书架。

只听砰的一声，她的人已不见了。原来那书架靠墙而做，这一面墙却是一面翻板，书架在翻板一边，若再加上少许重量一推，整个墙便翻了过来，而人却进入了墙后的密室之中。而当然，墙面那边仍然钉着一个与这边一模一样的书架，绝不会一翻之后，让人发现房内少了个书架。

密室并不大，明晃晃点着几支明烛，把密室内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密室之内，有一桌，一椅，一副棺材，和一个老人。

钟无射由房外进入密室，就像也翻了个脸，所有的疲倦颓丧都奇迹般消失，只剩一脸温柔动人的轻笑，“岑夫子，尸体你看过了，你觉得如何?”她的声音本来优雅，又微有柔媚之意，再加她本是个风流宛转的古雅女子，这一笑，直会酥了人的骨头。

棺材就放在桌上，老人也就坐在椅上，不过，所谓“坐在椅上”，是指他两只脚踩着椅面，屁股坐在椅背上。桌子本来就比椅子高，桌子上放棺材，不这么坐可真看不见棺材里的东西。

岑夫子头也不回，怪腔怪调地回答：“小狐媚子，这分明是宛容玉帛的尸体，你明明知道老子我只医活人，不医死人，弄了个死人给老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害死了他还不够，拖了老子去挖他的坟，开他的棺，人家成鬼都不得安宁，你答应老子的三十万两黄金在哪里?啊?”

“宛容世家书香数代，所藏珍奇古玩不计其数，你若医活了宛容玉帛，还怕拿不到好处?”钟无射轻轻哼了一声。

“我的大小姐!”岑夫子怪叫一声，自椅子上窜了起来，“医活?我若能把死人医活，我不已成仙了?何必要你三十万两黄金?”他指着棺材，“这个人非但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死了七八天了，我若能把死了七八天的人医活，皇帝老儿我也做得!”

钟无射脸色一沉，“你若不能把他医活，凭什么要我三十万两黄金?”

岑夫子几乎没给她一口气哽死，“咳咳，是你说要老子陪你挖坟盗尸，事成之后给我三十万两黄金，你……”

“挖坟盗尸的事人人可做，我凭什么非要你一个糟老头跟着?”钟无射嘴角轻轻一撇，“只是我以为你‘生活人而肉白骨’的名气是真的，你没本事把他救活，便是自己打自己嘴巴，还敢问我要黄金，真是笑话。”

“你……”岑夫子几乎没被她气死，“怪莫教中人都说“绣女”钟无射的话是万万信不得的，你……你好……”他气得脸色变紫，差一口气吊不上来便会昏死过去的样子。钟无射嫣然，笑，“谁让你不听人家的话?”这一句又娇又媚，便像打情骂俏的一句情话，只听得岑夫子脸如土色，“我……我告诉教主，说你意欲救活宛容玉帛，意图叛教，其心可诛!”

钟无射笑得更柔媚动人：“请自便，想必教主知道你陪我挖坟盗尸，想要我三十万两黄金，从此叛教脱逃，逃之天天，逃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无形无迹，无人无我，他是不会太高兴的。”她素袖一拂，“你走，我不留你。”

岑夫子头上冷汗直冒，“你……你这死狐媚子，老子……老子可被你害惨了!”

“你想脱离璇玑教，只有一个办法。”钟无射悠悠而笑，贝齿微露，甚是娇俏好看，但看在岑夫子眼中便像看见狐狸的尖牙，只有寒毛直竖的分，“什么办法?”

“帮我救活宛容玉帛。”钟无射对着棺材抬了抬下颔，她的肤色洁白，下颔尖尖的颇为好看，这一抬又见娇气和傲气，颇为动人，“你医活他，我给你钱，你走人。”

“可……可是……”岑夫子牙齿只有打颤的分，“他是个死人……你又何苦一定要医活他?难道……难道你真的背叛教主，喜欢上了这个……这个死人?”

钟无射脸上登时像罩了一层寒霜，“你管我为什么救他?就算我喜欢他，又关你的事？”她手指着暗门，“你救是不救?你说‘不救’，我们立刻去见教主，我告诉他你意图叛教，你告诉他我盗尸挖坟，我们一起死!一、二、三，你救，还是不救?”

“我……我我救!”岑夫子被这野蛮女子逼得无路可走，他知道她素来胡作非为，没有什么不敢的，他几乎要哭了出来，“可是……可是我救不活啊!姑娘!”

“我不管，总而言之，你救他不活，你我都给他陪葬!”钟无射盈盈一笑，又自落下了三两朵小黄花一般。

岑夫子黑着一张脸，瞪着棺中的死人，“老子若救活了你，老子死了之后不也可以救活自己?世上哪有这种逼人复活的差事?”

“他不会死的，就算死了也能复活，而别人不能。”钟无射嫣然一笑，“你放心，你若救活了他，你是救不活你自己的，我说他能复活，自然有我三分把握，我又怎敢拿你的性命开玩笑，岑夫子你说是不是?”

谁知道你这疯婆子在想些什么?岑夫子心中暗叫倒霉，无端端惹上这个瘟神，嘴里却说，“当然，当然。”钟无射眼珠子转了两转，“你在骂我?”岑夫子吓了一跳，忙道，“没有，没有，我怎么敢?”

“我看你并没有什么不敢的，”钟无射眼波流动，玉颊生晕，手中突然多了一串珍珠，那珍珠浑圆莹润，大小均匀，难得的颗颗一般的粉红色，价值不菲。钟无射悠悠地道，“这个，你要不要?三十万两黄金暂时是没有，三万两黄金倒是有的。”

岑夫子看那珠子看得眼都直了。

钟无射把那串珠子轻轻挂在他头上。岑夫子身瘦头小，珠串自头滑下，套在项中，莹然生光，映着岑夫子一张又老又丑的皱皮脸，颇为滑稽。

但岑夫子却笑不出来，只吃吃地道，“这个……这个……”

“是给你的。”钟无射耐心地解释，“你帮我做了事，又收了我的钱，以后要听话，知不知道?”她像对着不乖的小孩说话，哪里像听她话的是江湖第一名医，有“生活人而肉白骨”之称的岑老夫子?

岑夫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钟无射伸出一根如玉如琢的手指，轻轻摇了摇，“不甘愿?你舍得把它还我么?”

岑夫子看看她，又看看胸口的珠串，痴痴看了许久。他明知收了这珠子就像在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子，但想到这一串珠子代表的黄金、美人、名马、香车、楼宇、美食、富贵……他又如何舍得把它还给钟无射?痴看许久，终于颓然低头。

钟无射笑得更加动人，非但像落了三两朵小黄花，还像飘过了一阵槐花雨，“现在我们来谈正事，如何?”

岑夫子垂头丧气，“老子尽力就是，不过老子不保证一定救得活。”

“只要你尽力，就一定救得活，”钟无射悠然笑道，“他其实并未完全死透，你必已瞧出来了。”

“呸!”岑夫子悻悻地道，“你自己害的人，说得如此得意?老子知道你给他下了失心散，迷昏了他，教主补了两刀，他稀里糊涂地西去了，包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好倒霉的年轻人，遇上了你这个狐狸精!”

“我可不是害他，我救了他。”钟无射脸色变了变，“我本可以一下毒死他的，下了失心散后他的许多经络血气闭塞，教主这两刀才未真的杀了他。”

“什么‘未真的杀了他’?”岑夫子怪叫，“难道还是假的杀了他?这两刀一刀在胸一刀在腹，姓宛容的虽然生机未绝，但有谁救得了他?他已这样躺了七八天，全身都凉了，就是大罗金仙也死定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钟无射脸色一沉，“你收了我三万两黄金，不是要你在这里死啊死的鬼吼鬼叫，三万两黄金还来。”她伸出手，手心又红又白，甚是好看。

岑夫子紧紧抓住胸前的珠子，终于道，“救也是救得，只是一则灵药难求，二则拖延过久，三则伤势过重……”他越说越小声，只因钟无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所以……所以……生机渺茫。”

“要什么药?”钟无射变了张冰脸，冷冷地问。

“曼陀罗……”岑夫子擦了擦冷汗，“他的内腑需要治伤，伤口要缝合，血气要换过，不仅要曼陀罗，还要优昙花，至于人参，党参，三七等补血益气之物也必备，还要一个与他气血相同之人为他换血……而换血之术凶险，一个不当，必是利一害一，或者两人皆亡……”他又擦冷汗，“他由于你失心散之故，状若假死，刀伤之后血气未崩，元气未散，宛容家内功别具一格，所以他至今还有极缓慢的心跳，及若有若无的气息，也幸好你挖了他出来，否则放要棺材之中，半天他便死绝死透。你虽给他服了不少灵药，但药不对路，也仍是维持他不死不活的样子。”

“你说了半天，到底是救得活还是救不活?”钟无射满脸的不耐烦。

“不知道。”岑夫子居然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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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容玉帛心灰意冷，绝然而去之后，茫茫然也不知道要上哪里。等神志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飘荡到了一处不知名的荒山野岭，此地林木成阴，流水潺潺，而自己便挂在某个树梢上发愣。

天已快亮了，阳光淡淡地照在他身上，把本来朦胧发光的宛容玉帛照得若有若无，淡得剩下一个形影。

“喂!”有个童孩的声音在叫他。

宛容玉帛回过头来，那边树阴之下一团小黑影，那是个死灵，一个小鬼。宛容玉帛笑了笑，依旧那般温柔而宠爱，眉眼弯弯，“嗨，你好。”

小鬼也笑了，“你笑起来好漂亮。”

宛容玉帛眉毛弯弯，“是么?”他并没有心情和小鬼闲谈，但天生的温柔却不容他拒绝。

“你看起来像个好人，”小鬼冲着他招手，“过来，你是怎么死的?”

宛容玉帛皱起眉头想了想，“我不知道，被人谋害死的吧。”

“哇，那你是个冤死鬼，有煞气的，可是你为什么不怕阳光?”小鬼很奇怪地问。

“怕阳光?”宛容玉帛困惑地皱眉，“为什么要怕阳光?”

“因为死灵都是怕阳光的，阳光照着好疼的，弱一点的灵会被阳光照没了。”小鬼回答。

宛容玉帛伸出手，阳光自他手掌中透过，“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疼。”

小鬼很奇怪地把他从头看到脚，喃喃自语，“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宛容玉帛看他皱眉苦思的样子，不禁笑了，“难道没有死灵是不怕阳光的么?”

“不可能!”小鬼满脸严肃，“魂为阴，日为阳，至阴纯阳不可皆容，不可能有不怕阳光的死灵，你过来让我看看!”

宛容玉帛向他飘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宛容玉帛和那小鬼各自震退了两步，就像他们中间隔着什么看不见的气墙，阻拦两个灵的接近。

小鬼尖叫道：“怪不得你不怕阳光!你这个笨蛋!你家累世福泽，你自己心性纯善，哪里会被人谋害而死?你走开，快走开!”他往林木深处逃去，一转眼便成了一个小黑点。

宛容玉帛弯了弯眉毛，“这是怎么回事?”

小鬼远远地大骂，“你还不明白么?你这个笨灵!你是个生灵，不是死灵!而且是个福泽深厚，略有法力的生灵!你一靠近，便耗去了我三百年的修练功力，你是个纯阳的灵啊!你还没死，有人在救你，快回去吧，否则地府死灵是不会放过你这个阳灵的!”

宛容玉帛皱起眉，像一个哀怨的孩子，看看自己的双手，“我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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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是真的爱宛容玉帛，竟然有这样的怪事。岑夫子一边为宛容玉帛的“尸体”把脉，一边心里嘀咕。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钟无射真的是个骗死人不赔命的狐狸精，神通广大，一天之内，竟然给她弄来了许多药。曼陀罗，优昙花一应俱全，还兼有许多“附带”，什么九转紫金丹，千年雪莲花，甚至江湖传说之中方有的血参、燕魂，都给她弄回来一小块。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岑夫子问。

钟无射今天一改昔日书卷女子的鹅黄古装，一身流苏紫绢，头挽斜髻，一支珠钗莹莹闪动，显得娇媚异常，有一股猫也似的慵懒与柔媚，“很容易的，只可惜你不是女人。”

岑夫子自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不是施了什么狐媚手段，又骗了哪一个冤大头?”

“那太慢了，”钟无射向前走了几步，嫣然抛给他一个媚眼，“很简单，我进城，挑了一间全城最大的药铺，进去把药房里的好东西都搬上马车，然后赶了马车回来。但我不知道我的运气这么好，城里最大的药店，竟然是江湖第一药的老窝，里头什么都有，我瞧得眼都花了，只好随便拿了些回来。”

“人家也让你进去?”岑夫子白眼一翻，心下暗暗懊恼没有与她同去。

“是啊，”钟无射特意摇了摇髻边的珠花，“我只不过告诉他，我和药铺老板有约。”

“天啊，他当了你是铺主的红牌!”岑夫子大叫，“怪不得你今天穿得妖里妖气，你存心假扮妓女!这种……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

钟无射眼波流动，眼神是极媚的，语调却是冷冷的：“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不知道么?”

岑夫子骇了一跳，这个疯婆子为了宛容玉帛那死人，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再清楚没有了，“你搬走了药，难道伙计也不拦你?”

钟无射秀眉微蹙，状似困惑地道，“我进了药铺，自窗口翻进药房，拿了东西便走了，伙计又没有看见，怎么拦我?”她轻．轻拍了拍岑夫子的头，“莫想那么多了，药有了，你只管想怎么把他救活过来，三十万黄金，三十万两黄金哦。”

岑夫子被她气得一口气转不过来，哽得他脸色青紫，而钟无射紫衫飘飘，水袖一拂，已怡然看宛容玉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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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容玉帛突然得知自己“还没有死”，真是惊诧莫名，而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成了什么“阳灵”更令他一头雾水，还没容他想清楚，一道强力的白光射来，一下摄了他的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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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无射目不转睛地看着宛容玉帛。他经岑夫子稍许治疗之后，已不完全像个死人，几乎停顿的身体机能也开始运转，近似完全停顿的呼吸和心跳也在慢慢地恢复。钟无射并没有说错，若不是她给宛容玉帛下了大量失心散，让他一下进入了完全的休眠状态，宛容玉帛不可能在身受两刀之后还有生还的机会。

她的确是救了他一命，但若她没有扮秀雅才女去骗他，他根本就不会挨这两刀，如此算来，她究竟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岑夫子被她一气一激，拂袖出去，把一腔怨气发泄在捣药之上，只听得外面叮叮咚咚敲击之声不绝于耳。

屋内只有钟无射和宛容玉帛。

她看着他，慢慢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脸。她的确是个美人，而且是个宜嗔宜喜，一人千面的善变女子，娇媚如千花盛放，素净如澄潭净雪，一双手伸出去，十指纤纤，如芝如兰，很是好看。

紫袖覆在手上，她指间戴着珍珠戒，腕上套着金丝环，她用这只手轻触了宛容玉帛一下，很快地收了回来。

“我知道你喜欢温柔秀雅，多情多才的女子，我可以扮，但我终不是。”钟无射声音幽幽微微，像叹息，又像遗憾，“我不怨你恨我。”她凝目看着自己手上的珠戒金环，黯然一笑，“我还是穿金戴银的漂亮些。”

宛容玉帛闭目平躺在密室的棺材之中，钟无射并没有让他躺在床上，她得谨慎些，怕教主会突然找她。

她记得，第一次借机见宛容玉帛，是在触手欲融的初春，天气清寒。她有意扮得一身白衣古衫，长袖长裙，古髻高挽，穿好之后，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可以变成这样的文雅女子。镜中的女子郁郁多愁，而她却是个人人口中骗死人不赔命的狐狸精!

那一天，在宛容家书绣坊外的梅林。她深深知道，美丽的女子要有美丽的背景才会令人一见忘情，她往梅林中去，本是想折一枝梅花，但一入梅林，但看见他!

他在洗梅，用清水慢慢洗去初春梅间夹带的少许残雪，少许尘土。他也是一身白衣，听见她走入梅林的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她从来没见过笑得这样漂亮的人，眉眼弯弯，一笑起来像他会朦胧发光一样，无限温柔。她自认美貌，看他这样一笑，竟也几乎呆了一呆。

他放开了手中的梅花，上上下下看着她。

她看见了他目中的欣赏之意，于是拿出她最含愁带怯的微笑，柔声道：“一枝剩欲簪双髻，未有人间第一人。”

就这样，她很轻易地哄到了宛容玉帛这个单纯良善，几无心机的世家公子。但每次看见他美丽而笑意盎然的眼睛，她都会避了开去。她不配的，她知道。他温柔而极具爱心，像个散布善良的使者，对谁都好，像一张漂亮而纯洁的白纸。而她只是条会变色的毒蛇，干净、单纯、纯洁、挚诚，种种很可笑的品质，她一样也没有。

为什么要救他?钟无射伏下身，静静听着他的心跳，为什么要救他?因为，是她欠了他的，他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受这样的苦的。至于……至于其中是否含有她的一点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游戏得太久了，到如今，是否还有真情剩下，是否还有真情可以付出，她自己都不知道。

“嗯……”

钟无射吃了一惊，蓦然坐了起来，只见宛容玉帛皱起了眉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轻微地起了一阵颤抖。

钟无射呆了一呆，骤然大叫：“岑夫子，你在外面鬼敲什么?给本姑娘进来!”

岑夫子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瘟神又想到了什么，放下药盅，他小心翼翼地向里面探了探头。

然后他又吓了一跳，因为他看见一个完全不可思议的现象，宛容玉帛竟然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岑夫子!”钟无射扶着宛容玉帛，尖叫道：“你发的什么呆?他醒了!他醒了!”

岑夫子突地一下清醒过来，奔到宛容玉帛身边，只看见他睁开眼睛，看了钟无射一眼，皱了一下眉头，问了一句：“你……你是谁?”之后便闭目倒了回去。

钟无射本能地用手摸摸自己的脸，岑夫子也瞪着她的脸发愣。“怎么了?”钟无射呆呆地问。

“很好看。”岑夫子呆呆地回答。

“那他为什么不认识我?”钟无射呆呆地问。

岑夫子仔细地在宛容玉帛身上检查了一下，苦着脸，“你给他下了太多的失心散，他又昏迷了那么八九天，大概……大概……”他吞吞吐吐地不敢说。

“大概什么?”钟无射追问。

“大概，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岑夫子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敢看钟无射一张美脸变成青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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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失魂

宛容玉帛伤后十六天，他的伤在钟无射连骗带偷弄回来的绝世奇药调养下已大致复元，但过去的事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钟姑娘。”宛容玉帛自从清醒之后，便不肯叫钟无射“无射”，而叫她“钟姑娘”。

钟无射今日一身红衣，自宛容玉帛醒后，她便打扮得一日比一日妖艳，黄衫古裙是万万不穿的，胭脂珠宝是万万少不了的。岑夫子固然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宛容玉帛自然更不知道这位娇媚如花，风情万种的大小姐打的什么算盘。

“钟姑娘，”宛容玉帛眉头微蹙，他自醒来之后便很少笑，而他本是爱笑的人，“为什么赶我走?”自前些天起，钟无射便冷言冷语，要赶他回宛容家。

钟无射红衣飘然，佩环叮当，“你是宛容家的人，自然回宛容家，难道你想在我这里住一辈子?”

“可是我……”宛容玉帛忍不住道，“我不认得我家，不认得他们，我……我怎么回去?”他有一张温柔而如婴儿般纯真的脸，这样蹙眉哀怨地说话，有一种婴儿般的可怜可爱。

钟无射板起脸，冷冷地道，“你回去自然认识，你不走，难道要我养你一辈子?”她摇了摇头上的珠钗，“你要留下也行，你有银子么?”

“银子?”宛容玉帛皱眉。

钟无射伸出手，“你有银子，你留下。没有银子你便滚蛋。”她眉眼冷冷的，语气也冷冷的，“赖在我这里，你想吃白饭不成?”

宛容玉帛看着她娇艳而无情的脸，突然之间，有一种被遗弃的情感冲动。他不知道这种感觉由何而生，这几天她对他并不好，他也并不喜欢她，但在他心底深处，却深深知道，原本不该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虽然不喜欢她，但心里最深处分明记得，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记得她浅嗔薄笑的样子，记得她生气——摔……摔书!他不知道这些零乱的记忆由何而来，但他甚至记得，他本是深爱着这个女子的，甚至，是爱得太深太深，是为了她而活下来的!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留我，我走!你妖媚成性，留在这里没的玷辱了我宛容玉帛!你当我好稀罕么?”他一辈子没有讲过这么伤人的话，此刻却冲口而出，“我留在这里十六天，十六天的银子我会给你，够了么?”他咬牙，不知道自己近似绝望的愤怒由何而来，但她的无情便像一根尖刺，一下戳入他心底，太痛太想哭，而又硬生生哽住了眼泪的怆然无助啊!

钟无射从来没有听过宛容玉帛用这样偏激的口气说话，又偏偏说中了她“妖媚成性”的痛脚，“我便是妖媚成性也轮不到你宛容公子管!你走!你马上给我走!我明日爱如何妖媚便如何妖媚，少了你给我碍眼!我钟无射一辈子没安过好心没救过人，这回倒行逆施救了你!天活该报应我救你这个恩将仇报，不知好歹的少爷公子!银子还来，你马上走!”她气得脸色惨白；不知哪里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还有眼泪啊?

宛容玉帛看见她泪珠莹然，也不知哪一句伤了她，“不必你赶，我马上会走!要银子，有本事来宛容家拿!”他拂袖便去，一辈子没和人吵过架，虽然是三言两语，却伤了人也伤了己，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讨厌钟无射，讨厌一切的一切!

钟无射看着他离开，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眼泪便往下掉，“钟无射啊钟无射，你费心机救了他，他又何尝看得起你这个妖媚女子?哈……”她摔下头上的珠钗，一脚踏碎上头的珍珠；拆下腕上的金环，用力将它扭曲，金丝勒人她手指的肌肤之中，她浑然不觉。只有这样的伤害自己，才能磨合她心中深沉的痛苦。曾是一对爱侣，如今落得相互谩骂离去，究竟是谁的错?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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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很喜欢他的，何必赶他走?”岑夫子不以为然。

“我喜欢赶他走，又关你什么事?”钟无射木无表情，冷冷地道。

“我人老，眼睛还没花，你只不过怕他留在这里危险罢了，何必如此?你可以对他明说嘛!你看你这丫头现在成什么样子?”岑夫子摇头。

钟无射珠钗弃去，披头散发，她一辈子没有这样狼狈过，“我高兴，你管得着?”钟无射冷冷地道。

岑夫子又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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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容玉帛一怒而去，走了很远，才发现他既不知道可以去哪里，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他依旧不记得许多事，虽然口口声声称宛容家，但那只是为了气钟无射，却并不是他真的认了这个家。

不远处是一家小酒坊，他无端端地想喝酒，顺手一摸自己的衣袋。他本是没有银子的，否则钟无射不会咬定了这一点，把他赶了出来，但衣袋中却有一小包东西。

他拿了出来，心情很是复杂，慢慢地看。

那是个缠丝的香囊，一面绣着金线为边的白木兰，白线为底，金边的白花，既素雅，又有一种雍容富贵之气。另一面细细绣着一首七律，是李商隐的《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本是一首委婉凄凉的情诗，绣在这女子饰物之上，更显了主人对这段情缘的悲观之意，没有奢望团圆，只有分离，只有别离!

袋中有一小锭银子和两小锭金子，还有一张薄薄的纸。宛容玉帛突然有一种不安，几乎不敢摊开那张纸，但终还是一分一寸地摊开来看。

那是一张画，画的是古妆窈窕，折梅带笑的钟无射。她笑得眼波嫣然，整个人都会发光似的。画是眉笔所画，笔划寥寥，却传神之极，更别有一分柔情跃然纸上。只消看一眼，宛容玉帛便知道是自己所画，纸下有几行字：“宛容书绣坊在离洲城外古梅林七里，租车可达。”之下几个大字“还君明珠”。笔意淋漓，看起来，像泪在流。

三锭金银莫约值二十多两银子，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足可让贫寒之家过上两三年。这一个香囊，只见其柔情蜜意，处处关心，哪里有钟无射妖艳艳凶霸霸的半点痕迹?

宛容玉帛呆了半晌，紧紧地握住了那张纸，他并不笨，她……她一番苦心……一番苦心，他在顷刻之间，恍然而悟。她只是要他回家，留在孤雁山庄，对她对他都不安全，她是背叛了教主救他；岑夫子曾告诉过他，而他竟忘了?!她怕他不愿走，所以赶他走……而他竟然……竟然这样伤害她?记得他骂她“妖媚成性”时她惨然的脸色，眼眶中转来转去的泪光，他——天啊!他怎么可以如此混蛋!他不知道从前是为了什么深爱着她，但至少现在，他开始明白，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混乱的心绪一时尽去，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轻轻拿出那一锭银子，往酒坊走去。

*******************************

红泥酒坊。

很显然名字来源于“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里头只有一个青衣大汉，掌柜的战战兢兢站在那青衣大汉身后，递茶递酒，像个龟孙子。

店小二趴在地上，鼻青脸肿，正在替那大汉擦鞋。

宛容玉帛揭帘而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先是怔了一怔，然后便笑了。

掌柜的吓得魂飞魄散，店里来了一个煞星，现在来了一个俏生生，软绵绵的少年公子，只怕掐也被这个煞星掐死了。他可不希望在他的店里出人命，正要开口赶他走，却见来人一笑，眉眼弯弯，甚是温柔可亲，竟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么一呆，青衣大汉已看见了宛容玉帛，阴恻侧地-笑，“小子，你可知搅了老子的酒兴，是要付出代价的?”

宛容玉帛并不理他，反而躬身向那店小二笑了，“起来好么?地上好脏。”

店小二被他弯眉弯眼的一笑，笑得呆了，竟停下了手。而青衣大汉被他轻轻一句“地上好脏”激得怒从心起，店小二停手不擦，他一脚向店小二颈间踢去。

颈间肌肉柔软，这样一踢显然致命，掌柜的吓得惨呼一声，却没听见意料之中的脚中人肉之声，及人身飞滚之音。

店小二却是看见了，青衣大汉一脚踢来，宛容玉帛伸手在他膝间一拍，他的一脚便踢不出来。

青衣大汉脸色一变，这一脚尚未收回，他左手肘撞，右手擒拿，左手撞宛容玉帛的腰间，右手直取宛容玉帛双目，手犹未至，两点劲风已破空而至。

宛容玉帛微微一笑，他既不躲，也不招架，只是伸腿一拨，“咔啦”一声，他一脚踢翻了椅子，青衣大汉仰面而倒，手上的两招固然精妙，招招招呼在地上，“砰”的一声，在地上挖出了三个洞来!

掌柜的和店小二看得心中叫苦连天，不知道这地上三个洞要如何补起来，只见青衣大汉一跃而起，“当啷”一声拔刀而出，刀风霍霍，刀光如雪，一下便把宛容玉帛围入刀光之中。

“好!”掌柜的与店小二同声叫好，看得目眩神驰。

却听“铮”“当”两声，刀光突敛，一把刀跌在地上，青衣大汉吓得愣在当场，半晌回不过神来。

原来宛容玉帛只是屈指在他刀上一弹，发出“铮”的一声，随便手臂一伸，轻轻在青衣大汉手腕上一拍，劲力透处，“当”的一声单刀落地。任青衣大汉刀舞得一个密不透风，宛容玉帛要拍哪里便拍哪里，他竟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兑离手!”青衣大汉骇然，“你是宛容家什么人?”

宛容玉帛仍是那样笑笑，眉眼弯弯。

宛容家读书成痴，一身武功尽从书中化出。这一路“兑离手”源出《易经-癸卦》。癸，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兑下离上。上卦离为火，下卦兑为泽。上火下泽，水火相克相生，无穷无尽。又“癸”，意为矛盾，本卦意为使敌相互矛盾，离违，而我各个击破。因而宛容玉帛一只手掌要拍哪便拍哪，青衣大汉竟不能抵挡。“你帮我带一个消息出去，说宛容玉帛未死，七月七日木兰阁约战璇玑教教主。”

青衣大汉看着他，冷汗涔涔，自地上拾起单刀，悻悻而去。宛容玉帛看着他的背影，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恩公，恩公请坐。”掌柜的大梦方醒，长长吁了一口气，急急搬过一张凳子。

店小二忙忙把一张方桌擦试干净，“公子爷武功高强，为本店赶跑了那煞星，小店请客，请客。”

宛容玉帛低低地自嘲，“武功高强?嘿，武功高强有什么用?若上天注定了你死，你又能不死?上天要了你疯，你又能不疯?”他摇了摇头，清醒过来，“有酒么?”

掌柜的恭恭敬敬捧过一缸子酒，倒了一大碗，“这是上好的烧刀子。”

烧刀子是最低劣的酒，宛容玉帛娇生惯养，自是从来也没有喝过，但他端了起来，一饮而尽，一拂衣袖，那块银子倏地钉人对门的墙壁，人墙三分!而他的人穿门而出，径往来路飞掠。他要回去找钟无射，离开越远，越久，越觉得她一番苦情缠绵心头，越不去想便越是难过。他——已不能离开她，想到刚才那样狠心地离开她，他心如刀割。

不敢想象，她心里所承受的苦——

但是迟了，在他回孤雁山庄的半途之中，只见一道浓烟冲天而起，夹杂着火光，起火的正是孤雁山庄!

宛容玉帛先是全身一冷，像身入冰窖，脸色惨然。他不知道山庄里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并没有疯，也没有叫，只是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尽力飞掠。

孤雁山庄。

余烬袅然，在他出来不到四个时辰之间，孤雁山庄化为灰烬!在宛容玉帛赶回来之后，依旧有残椽断瓦不绝地倒下来，沉闷的倒塌之声远近回荡。

人呢?

没有人，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

只有一片寂静。

宛容玉帛看着袅袅生着浓烟，尘土四散的废墟，眼睛眨也不眨，渐渐握紧了拳头。他的手白皙而柔软，是读书写字的手，如今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掐入肌肤之中，化为鲜血，一滴、一滴，缓缓滑落到地上。他什么都没有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

在他面前十八丈处，便是起火的瓦砾，热风依旧带得他的衣袂猎猎而飞。然后瓦砾堆之中，有一个坏损了的木架，上头挑着一件烧得七零八落的黄色衣裙。

那原是个衣架。

那衣裙便是他怀里画中，钟无射穿的那一件，黄衣古妆，一条刺绣的衣带仍随风而飘，一头燃着火星。满天烧烬的书页纷纷而扬，黑色的碎屑不停地飘落，沾了苑容玉帛一头一身。

突地眼前一暗，天上飘落下一物件，落在宛容玉帛脚边。

一块红布。

布上有血。

红布之上的血迹，不若白布般触目惊心，但更为带着不祥不幸的鬼气。

那红衣是钟无射今天早上穿的那一件。

宛容玉帛轻轻弯下腰，指尖一分一寸地接近那块红布，那是衣裳的前襟，若非受到极度的伤害，前胸的衣裳是不会轻易被撕下来的。

他的指尖在颤抖，慢慢地伸手去拾那块红布，在尚差一线没有触到那块布的时候，一阵热风着地吹来，红布翻了个边，在地上不断翻滚远去，一下飘入了燃火的余烬中。

烧去了。

但宛容玉帛的手指僵在那里——在它翻过身来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为何会有血迹?那是四个血字——叛教者死!

那一刹那，他几乎可以看见，钟无射如何惨然地死去，凶手如何践踏着她的尸体，如何用她的鲜血，在她的胸口写下这四个大字，又如何扬长而去——

他来不及感觉到恨，先感觉到痛!

痛!

好痛!

极度的心痛!他一手撑地，一手抓住胸口，慢慢地坐了下来，四周烟烬四起，天色昏暗，他便坐在一地残烬之中。分不清是心里的还是身体的痛，心口像要炸裂一般的剧痛，痛得他几乎可以把心呕了出来。什么也不敢想，他什么也不敢多想，但钟无射娇艳的笑容，鄙夷的眼神，冷言冷语的样子，甚至头上颤动的珠钗都鬼魅一般地在他眼前远远近近地飘忽，飘忽一眼，便心痛一分!

他没有泪，只是心痛痛到漠然，抱膝坐在天如穷碧地如黄尘，一眼无边无涯又默默飘飞着纸烬的废墟之上，望苍天。

恨，若恨到了极处，是会变得冰冷的。

痛，若痛到了极处，是会成了麻木。

他本是个爱笑的男子，有无尽笑意与温柔的双眸，但如今，那一双会笑得弯弯的眼睛里，只剩下了血般的绝望，以及刀锋般的恨!

世上有一种恨，叫做“血淋淋的恨”，但不知道世上有另一种空白麻木的恨，要痛过泣血千百倍!有这样眼睛的人，笑起来是一定不会漂亮的。

****************************

七月七日，宛容玉帛并没有去木兰阁。而很有默契似的，璇玑教主也并没有去。

江湖中人议论纷纷，大多是鄙夷宛容玉帛下了战书，自己临阵退缩，而所约之人竟也未来，毫无信义。

外面的传言很伤人，但宛容玉帛并没有感觉，因为心已太伤，便不会再感觉到痛。

他和璇玑教主都很清楚，现在，并不是他们之间作一个了结的时候。宛容玉帛没有力量去动摇璇玑教，而璇玑教也没有把握动摇宛容书绣坊。

双方都需要实力，都需要时间。

所以等待。

形成一个奇怪的相持局面。

这一相持，便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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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魄一天涯，怨人芳华，可怜零血染烟霞。记得西风秋露冷，曾浼司花。

明月满窗纱，倦客思家，故宫春事与愁赊，冉冉断魂招不得，翠冷红斜。”

宛容玉帛在写字。他本来写得一手好宇，现在一手负后，一手书写，这一首高观国的《浪淘沙-杜鹃花》让他写得郁郁凄怨，似有离魂魄飞一般的凄凄恻恻。

这三年来，宛容玉帛没有再笑过，也没有再闭门锁在宛容家，他广走江湖，结识了许多江湖名宿，武林豪杰，声名鹊起，几乎有取代“圣心居士”柳折眉之势。柳折眉自与娇妻偕隐便未再行走江湖，而宛容玉帛此刻正好接替了他的声名地位。

三年之前，没有人识得宛容玉帛是个什么人物，而三年之后，这四个字已成了一种号召，宛容玉帛登高一呼，便会有千百英豪可以为他拼命，为他流血!

而璇玑教也未曾闲着，三年来劫天牢，挑战少林，大内盗宝，也着实做了许多震惊天下的大事。

宛容玉帛与璇玑教之间剑拔弩张的局势，任何稍涉江湖的人都可以感觉得出来。侠义道有许多人站在宛容玉帛一边，因为璇玑教劫财掠色，伤天害理，是个邪教，而宛容玉帛与璇玑教之间的恩怨却几乎不为人知。人人只知宛容玉帛恨绝了璇玑教，却不知此恨由何而来，他自己更是绝口不提。而璇玑教自是更不会说，由是人人好奇人人猜测，却是莫衷一是。

现在看见宛容玉帛的人，绝不会相信，三年之前，他是个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男子，有一股婴儿似的纯真柔软与温和。现在的宛容玉帛只像一个人偶，几乎不言不笑，他的心，他的灵，都早已不知什么时候遗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再也要不回来了。

不，他知道，那个地方，叫做“无射”，可是，无射已经死了。

无射已经死了，连带着他的心也一并被三年前那场大火烧去了。

什么也未剩下，连占据他身心的恨与绝望都是空的，像倒去了水的瓶子，留着一个空壳，不知道存在的意义。

“大哥，这首词太凄凉，我们‘红绫四义’好不容易一年一聚，你总写这凄凄惨惨的句子作什么?”说话人声音又娇又脆，像滚了一地的珠玉。那是个红衣少女，莫约十七八岁，相貌娇美，正耍娇似的拉着宛容玉帛的衣袖。她目中分明有爱慕之意，恨只恨檀郎不识。

宛容玉帛头也未回，只淡淡地道：“以后不要穿红衣。”

红衣少女一呆，不依地道：“我们叫‘红绫四义’，为什么不让我穿红衣?你看人家穿得好不好看?”说着，她自己转了个圈，又伸手去拉宛容玉帛的衣袖。

宛容玉帛毫不容情地一把甩开她的手，淡淡地道，“因为我不允许。”

红衣少女被他一手甩退了两三步，呆呆地看着他。

“还不快去换了!”宛容玉帛脸色一沉，低喝道。

他人虽淡漠，倒也很少发这样的脾气。红衣少女眼圈一红，几乎委屈得要哭了。

一只手伸过来轻拍了红衣少女几下，那是个青衣少年，只听他对宛容玉帛温言道：“你明知宝纹她是爱娇一些，又何必对她如此?”原来“红绫四义”是宛容玉帛，常宝纹，段青衣，颜非四个江湖近年后起之秀的共称，其实未必有什么结义之情。常宝纹爱慕宛容玉帛，长年追随他左右，而宛容玉帛却从不对她稍假辞色。江湖上喷喷称奇，常宝纹虽没有千凰楼七公子秦倦之妻秦筝那般盛极而艳，容倾天下，但也是美人胚子一个，若年纪稍长，必将也是容颜如花。宛容玉帛日日对着这等美人，却毫不动心，当真称得上郎心如铁，不解风情。

宛容玉帛凝目书写，就当完全没有听到段青衣的话。

段青衣与神色无聊的颜非相视一眼。段青衣叹了口气摇头，拍拍常宝纹的肩以示安慰，而颜非只是耸了耸肩，叼了根草在嘴里嚼着。两人都瞄了宛容玉帛所写的东西一眼，只见宛容玉帛神色淡淡的，一字一字缓缓写他的书迹。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杏，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细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段青衣一眼看去，心下恻然，低声道，“好一首《金缕曲》，不知悼亡之痛，哀至如此。”

颜非只瞄道“还怕两人俱薄命”那一句，良久嘿嘿一笑，拍拍常宝纹的肩，“人家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你快换衣服去，莫又惹恼了你大哥，以后‘红绫四义’便成了‘三义’，那可不怎么妙。”

常宝纹神色哀戚地看着宛容玉帛，而他终是冷冷淡淡地写他的字，连眼角也未看她一眼。

落在段青衣与颜非眼中，只有一个暗自叹息，一个朝天白眼的分。

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无情流水，果是好无情的流水!

**************************

等常宝纹换了一身青衫出来，宛容玉帛已不在书房，不知去了哪里，聚会的鹦鹉楼中只剩下段青衣一个人。

“大哥呢?”常宝纹似已哭过，睫间犹带泪痕。

段青衣在细细看宛容玉帛适才所写的字，一面微微一笑，“出去了。”

常宝纹眼圈又红了，低声道，“大哥好狠的心。”她言下有无限哀怨，为何宛容玉帛并无红颜相伴，却终不肯接受她的情。

“不要那样说他，大哥他不是这样的人，你知道的，否则你便不会伤心。”段青衣看字，背对着她，温文尔雅地道。

“可是，他那样对我……”常宝纹言语哽咽，泣不成声。

“他那样对你，心里想必比你更痛苦。大哥人虽然冷漠，可是我始终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你看他写的字。”段青衣指着“三载悠悠魂梦杏，是梦久应醒矣”那一句，“冷漠的人是不知道这一句的苦的，写得出这一句，我便知道大哥他非但不是无情人，只怕还是一个多情人。”常宝纹缓缓把目光移向那一张纸，“黄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她低低地念了一遍，“清泪尽，纸灰起。清泪尽，纸灰起。”反复低吟了几遍，常宝纹凄然而笑，“相思之苦，悼亡之恨，真的有这般的刻骨铭心?她……她不是死了么?”

段青衣摇了摇头，“她死了，并不代表什么都完结了。我不知道大哥在斯在兹，究竟悼念着谁，但这个女子，对大哥来说，只怕是一生一世都无法忘记，有些人一生一世，就只能爱那么一个人。”

常宝纹喃喃地念，“还怕两人俱薄命，还怕两人惧薄命。青衣，大哥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已把他的性命全部扑在这件事上，其他的事，他毫不在乎，也从来不管。一旦……一旦他完成心愿，灭了璇玑教，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她黯然，“他还会有什么剩下?他的命，一半给了哀戚，一半给了复仇，他自己已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段青衣终于未再看那字，转过身来，“我与大哥相交不深，但既然结义，便也应为他分担一些。我们去找大哥谈谈，也许，也可知道他的心结在哪里。”

“我不知问了他多少次，他从不肯说。”常宝纹低声道，“他不肯说的。”

段青衣笑了笑，“对你，他自然不肯说。”

常宝纹脸上一红，段青衣这一句说得不中听，但却是实情。对她，宛容玉帛的确是什么也不肯说。

走出鹦鹉楼，便看见颜非悠哉悠哉地躺在树上睡觉，嘴里仍咬着根草。

“大哥呢?”段青衣与他交好，自然知道。他看起来这个鬼样，其实精细无比，没什么事能逃出他一双眼睛。

“在梅林里，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听得我快睡着——哈——”他打了个哈欠，在树枝上翻了个身，树冠簇簇颤抖，落叶四下，而他安然睡去。

段青衣耸耸肩，常宝纹扬了扬眉，都对颜非无可奈何。

梅林。

梅花如雪，枝枝奇绝。

宛容玉帛抬头呆呆地看着树稍上的某一枝梅花，果然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梅花映雪，人如皓月，负手望梅，本是一幅可以人诗的闲雅画面，但看在段青衣与常宝纹眼中，却有另一番黯然滋味。“梅花如人，人如梅花，此情此景却只有一个‘痴’字可以形容。”段青衣叹息。

“大哥在念什么?”常宝纹低声问。

段青衣仔细一听，宛容玉帛喃喃自语，“……袂衣始薄，罗袖初单，折此芳花，举兹轻袖，或插髻而问人，或残枝而相授，恨鬟前之……”“大哥念的刘孝仪的《梅花赋》。”段青衣笑笑，“大哥出身读书人家，念了好多书。”

“你也念了好多书。”常宝纹低声道，“刘孝仪是谁?”

段青衣被她一赞，反而有些不大自然，顿了一顿，才道：“刘孝仪，名潜，字孝仪。他是天监年中的秀才，后来官到常书，最后做了明威将军，豫章内史。”他低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常宝纹看了他一眼，脸上微微一红，“你和大哥都好厉害，念了好多书。”

段青衣注意到她说的是“你和大哥”，而不是“大哥和你”，心下一跳，当下不敢多想，提气向梅林那边道：“梅中未必留残意，梦里何尝有故人。大哥，你太痴了。”

宛容玉帛回头看了一眼，淡淡的，没什么神，“这两句做得很好。”他像根本没听见后边的一句“你太痴了”，只是像评诗一般淡淡地道，“只是将‘残意’对‘故人’未免牵强，且不合平仄。”

段青衣一呆，他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若是改为‘梅中未必留新鬼，梦里何尝有故人。’就会更好一些。”宛容玉帛信手揉下一把梅花，看着碎裂的梅瓣自手中零落，仍是那样无动于衷。

段青衣无言以对。宛容玉帛的才学自是极好，但将“残意”改为“新鬼”，两字之差，句中的凄苦之意相差何止十倍?他本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在“梅中未必留新鬼，梦里何尝有故人”面前，他却无话可说。他本来想解开那个哀戚，却不知哀戚若是人了身，人了骨，人了梦，那是再也拆解不开的，犹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啊!

常宝纹看着宛容玉帛，“大哥，你真的有这样伤心么?”

宛容玉帛答非所问，“你们找我，有事么?”

段青衣沉吟了一阵，还是开口：“大哥，我和宝纹只是觉得，你好像总有着心事。我们既然结义，便应该为你分担。大哥，你若有什么为难伤心的事，不如告诉我们，也可以减轻一些你的负担。”他话出口，心下不以为然，在看见宛容玉帛淡漠的表情之后，便不相信宛容玉帛肯将心事告诉自己和常宝纹。宛容玉帛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道，“你们觉得我把你们当外人，不愿把心事告诉你们?”

段青衣只有苦笑，常宝纹却说：“不错。”

宛容玉帛眼望天外，林中梅英缤纷，片片飞落人衣，拂了一身还满，他悠悠地道，“我只是不知从何说起——”段青衣与常宝纹相视一眼，心中狂跳，宛容玉帛封闭了数年的心事，终于开始愿意对人开启。

“坐。”宛容玉帛当先坐在满地落英之上，眼睛依旧不看人，看梅花。

段青衣与常宝纹随着他坐。

满天花瓣飘零——

“心事——”宛容玉帛声音拖得很长，“我本打算，永不对人说起这件事。但是我若死了，岂非谁也忘却了她?”他轻轻地道，“我想，灭璇玑教，大抵三两个月后便可开始，一年之内，可定大局。我若在此间死了，你们告诉我爹我娘，在宛容家媳的牌位上，莫要忘了她的名字。”

常宝纹听得毛骨悚然。

“她叫钟无射。”宛容玉帛自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缠丝的香囊，解开丝带，取出一张薄纸。

那一幅画，画中人依旧巧笑嫣然，风流婉转。

“她一定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子，值得大哥——”常宝纹黯然叹息。

“她既不温柔又不可人，她是个妖媚成性花花绿绿的女人，就像翠羽楼的头牌红倌。”宛容玉帛冷冷地道。

常宝纹一呆，她年纪不大，但也知道翠羽楼是京城最大的妓院。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男人形容他心爱的女人会把她形容成一个“红倌”?

“可是你爱她，不是么?”段青衣问。

宛容玉帛不答，只是淡淡地道：“我只认识她十六天。”

“十六天?”常宝纹迷惑不解。

“可能，过去曾是一对爱侣，但有一回不知为何身受重伤之后，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所以自她救我清醒到她死，我只认识她十六天。”宛容玉帛并没有回避这个“死”字，“她也并不怎么讨人喜欢，妖妖艳艳，脾气恶劣，还喜怒无常。”

常宝纹听得目瞪口呆，这个男人对他心爱的女人的评价真是——奇异，“可是大哥你——”她心中嘀咕，既然你认为她如此，又何苦为了她哀伤如此?

“她非但妖艳，而且见钱眼开，救我一命之后，便向我要这十六日养伤的银子，没有银子，我便滚蛋。”宛容玉帛淡淡地回忆，目中有淡淡光华，唇边似笑非笑。

“既然是这样一个女子，为什么大哥你……你对她……如此好?”常宝纹颇感委屈，听起来，她自己比钟无射好得多，为何宛容玉帛却不爱她?

宛容玉帛看了她一眼，眼神颇为奇异，缓缓地道，“我没有对她如何的好，我若是真的对她好，今天我就可以原谅自己——”他眼睛眨也不眨，悠悠看着梅花，“她什么都不好，绝不是你们原先以为的读书才女，温柔佳丽，甚至，我说得难听一点，她甚至不是一个清白女子，她有过多少人幕之宾，我也不知道。”

“她——她既是这样的人——”常宝纹几乎要尖叫，“她配不上大哥，你不觉得她玷污了大哥你么?”

宛容玉帛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她只有一个优点。”

常宝纹一呆，“什么?”

“她用她的一条命来爱我，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命，然后把我赶走，如此而已。”宛容玉帛淡淡地道，“她是个傻瓜，她爱我，怕我瞧不起她，所以就拼命地逃，拼了命要把她自己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女人，生怕我知道她爱我。”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她这样保护她自己，她咬定了我瞧不起她。”

“你真的瞧不起她?”常宝纹问。

宛容玉帛冷冷地道，“我自然瞧不起她，她若要人瞧得起，便该自己瞧得起自己，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还要人瞧得起她?世上没有这回事。”他闭着眼睛，像很疲倦，“她若不那么轻贱自己，她若有胆好好和我说，她若敢同我一起走而不是赶我一个人走，她若不单独留下送死，我……我……”他在那一刹那恢复了他温柔无奈的本色，显得凄然无助，但那神情一闪而逝，并没有人注意。

常宝纹沉默了一阵，“不，你不是女人，你不懂女人的心。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那个女人可以为那个男子委屈到什么地步，她全心全意为你打算，没有想过她自己，结果你却因此而瞧她不起，对一个女人来说，那是多大的悲哀?”她说的是为了钟无射，其实何尝不是为了她自己?她的感情，他不也完全瞧不起?

宛容玉帛冷冷地道，“她和你不同。你会如此想，是因为你出身名门，平生未受挫折；她是个凭美色为生，一辈子过来历尽坎坷的妖媚女人。她若肯为任何人委屈她自己，不是因为她爱那个人，而是因为她早已准备为了那个人去死!否则，谁也休想她为谁吃任何苦!她是怎么样可以颠倒众生，玩弄男子如儿戏的女人，她不会去爱任何男人，只会为了某个男人去死而已。”他目中散发着奇异的光彩，“她的人很低贱，但是她对所谓‘爱’，是很苛求的——她不能原谅她自己不完美，也不容许她被我瞧不起，她太骄傲又太自卑，所以她只好去死，否则，她要怎么办?”他慢慢说完，悠悠地道：“就像梅花，梅花若嫌枝干太丑，又鄙夷自己不如雪花白，怕雪花瞧不起，那么，它只好谢去了。你们看，谢去的，总是最漂亮的那些梅花——”

“大哥，你绝不止认识她十六天；”段青衣低低地道。

宛容玉帛淡淡地道，“也许，我不记得了。”

梅花奇绝。

落英轻曼。

三个人的目光都看着宛容玉帛手里的那幅画。

画中人古妆窈窕，笑生双靥。

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妖艳而刚烈的女子。

“她好会骗人，大哥，你看，你说的，一点也不像画里的她。”常宝纹道。

“昔日江湖之中有个千面娘子，易容之术绝高，化身千万，我看无射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宛容玉帛冷冷地道，“她天生是个骗人骗鬼的胚子。”

“你为什么总要这样说她?她地下有知，心里也不会高兴的。”常宝纹忍不住道。

宛容玉帛慢慢地道，“她若听得不高兴，便可以来找我，为什么她做鬼这么多年，却从来……从来不曾来找我?从来——不曾入梦?梅中未必留新鬼，梦里何尝有故人。青衣，你这两句做得很好。”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语气悠悠神色悠悠，“梅花——是太干净了，配不上她。”

常宝纹刚要开口，既然是梅花太干净了，为何会是梅花配不上她?那该是她配不上梅花才是。

但一直未开口静听的段青衣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梅花太干净了，配不上她。”

不知为何，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被重复了两遍之后，却分外生出了一股别样滋味，让常宝纹怔怔地也重复了一遍，“是——梅花配不上她——”

在她低语的时候，宛容玉帛已站起身来，梅瓣带着幽幽的梅香被他抖落一身一袖，随着风轻轻地蹁跹。

他就这样走开了去，常宝纹知道，他不会回头。

段青衣看着宛容玉帛离开，慢慢地道，“你有没有发觉，大哥也像梅花，没有特别妖艳的火，是烧不起来的。钟无射是那一种毒火，而你不是。”

常宝纹苦涩地笑了笑，“是不是因为不是毒火，所以无法刻骨铭心?”

段青衣忽地一笑，“刻骨铭心不适合你，你不是历过沧桑的女人，也不是冷淡多情的大哥。”

“那么——什么适合我?”常宝纹微微红了脸，悄声问。

“当然是这个青头青脑的愣头青了。”有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道。

段青衣与常宝纹大吃一惊，急忙分开，跃起身，只见颜非不知何时已睡在他们头顶的树枝上，此刻舒服地翻了翻身，仍自言自语含糊地道：“大哥说——”

“大哥说什么?”常宝纹俏脸飞红，急于摆脱刚才的窘境。

“说三个月后，我们就要对璇玑教动手了，你们如果有什么适合你适合我的悄悄话，不如乘这三个月的机会快快说了，否则机会失去，俏郎君，美娇娘没个浓情蜜意，多么可惜。”颜非嘿嘿一笑，陡然自树稍拔起，直扑那边的林海，躲避恼羞成怒两公婆的追杀。

梅林之中仍可隐约听见常宝纹的尖叫：“该死的颜非，你快给我下来!”

“呵呵……”颜非调侃的笑声远远回荡。

刚才梅林之中的优雅与哀伤荡然无存，变得生气起来。

但热闹的永远是那一边，就像这一边，这一个人永远是寂寞的一样。

无射——

宛容玉帛在缓步走回鹦鹉楼的途中停下，伸手接住了天上零落的一点飘雪。那雪很冷，落在他的指尖却不融化，他的手也很冷，他的心更冷，冷过这一天的梅，这一天的雪，这一地的冰。

无射——

等我为你报了仇，我陪着你去好不好?这人间太冷——太冷——

宛容玉帛放下了握雪的手，闭了闭眼睛，紧紧用双手抱住自己，像一个久经寒苦的人，再也经不起那样的风霜。

如果留在人间要经历这样的冷，我要那一团妖火!妖火也好，毒火也好，无射无射，我的坚强是假的，我的冷漠是假的，从始至终，我从来不曾是冰，只是水，只是水而已。没有你这一把妖火毒火，在这样冷的天气，我不会沸腾，只会结冰。

冷风吹来，未知觉的泪已在颊上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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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灭教

璇玑教自立教初起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劫!璇玑教上下震动。

石桥冰封，风霜弥雪。

桥上一个身着五色彩衣的人负手望天。

地上一张张揉皱的纸条，在天寒地冻的时节被风吹得哗哗乱翻，像煞一群苍白的幽灵，在彩衣人脚下涌动。

纸上各各有字，写的是“十月十八柳州分坛被破，坛主被杀”、“十月三十，古月塘，本教护法十二金尊十人被擒，两人被杀”、“十一月六日，洛阳分坛告破”“十一月十七，宛容玉帛率众直入长离谷璇玑峡”……

最后一张，握在彩衣人手中，写的是“十二月三，宛容玉帛破蓝黑红白四色防兵，直通璇玑教璇玑堂”。

彩衣人木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宛容玉帛!”他左手本抓着一只信鸽，突地“啪”的一声那信鸽被掷出去三丈有余，脑骨碎裂，登时毙命。

而地上翻滚的纸片蓦地停止了翻滚，只是被风吹得直响，仔细一看，却是十数支鸽羽透纸而过，没入冰棱，把纸条齐唰唰钉在了地上。

“宛容玉帛!”彩衣人突地厉啸一声。啸声裂风破雪，像极了怨鬼的哭号!彩衣人厉啸声中，身形一闪一晃，疾扑而去。

而在他适才站立的地方，石板歪斜，冰枝破裂，河上的冰也龟裂碎开，冰上的鸽羽纸条通通在“咯——啦”的碎裂声中没入河水，不复可见。让人骇然他的内力之高，怨毒之深，内力聚于足下竟引发这样惊人的后果!

他自然便是璇玑教教主苏蕙——他与十六国制作璇玑图的人同名，叫做苏蕙，这也是他为什么疯狂迷恋这张璇玑锦图的原因之一。

他已兵败如山倒，宛容玉帛的拼死之心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一路上势如破竹，无人可以抵挡他那一股哀极心死的怨恨，谁阻碍了他，谁便死!

璇玑教落得步步败退满堂尽输，便是因为苏蕙远远没想到，宛容玉帛竟是真的爱着那个女人的!那个爱是真的!所以那个恨也是真的!恨，是恨到肌肤骨骸，恨绝天涯水湄，恨尽了红尘，也恨断了白骨!

苏蕙自石桥疾奔回他的卧房，急急找出了一张东西，细细折好，放入怀中。

他刚刚做好这一切，只听得门外殿堂人声渐响，乒乓破门之声不绝于耳，他知道宛容玉帛来了。

苏蕙并没有逃，反而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冷笑，像要落入网中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宛容玉帛本人。按了按怀中的纸条，苏蕙拉开门，昂首大步走了出去-

切的关键，显然在那一张纸条，只可惜，除了苏蕙，谁也不知道那纸条之上，究竟盛承着什么秘密。

宛容玉帛攻入璇玑教的正殿，除了教众逃得一千二净的楼宇和几个血流满地的伤兵之外，竟是空空荡荡的。

四处挂满了璇玑图，黑的红的，各色的绣丝悬垂飞扬，又令这里像个蜘蛛洞，说不出的令人厌恶作呕。

苏蕙迷恋璇玑图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莫怪他会为了一张古锦而要钟无射接近宛容玉帛，谋物害命。

宛容玉帛站在殿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正对面墙上的一副巨大的刺绣五彩的璇玑图，那旋转的字迹，斑斓的颜色——他这一生的荒唐不幸，这一生之所以完全变了模样，全是因为这一幅锦图!

这仅仅是一幅痴心女子织给丈夫的赠物，八百四十一字，二百余首诗而已。为什么苏蕙会为它疯狂?仅仅是与那古时的女子同名么?抑或是，有着另一段故事?宛容玉帛把目光自锦锻上移开，故事，故事，每个人都有着故事，他自己的故事，自这璇玑图而始，如今，也要自这璇玑图而终。

一张何其无辜的锦缎，却系着他一生的悲哀——与怨恨啊!

段青衣与常宝纹担忧地看着他。

他望着璇玑图的眼神像是做梦，又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大哥!”段青衣和常宝纹同声唤着。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口，说完之后，两个人互望一眼，都是脸上一红。

颜非正自东张四望，闻言，古怪地冲着他们笑了一下。这一笑，让本来脸色就不大自然的两人彻底晕红了脸。

但宛容玉帛却没有听见，他把目光自锦图上移开，冰冷生硬地道，“苏蕙，出来!”

其余三人闻声抬头，一些随宛容玉帛来攻打璇玑教的他派高手也随之一凛。

当那张大锦图动了一下，被揭开，一个彩衣人钻了出来，目光炯炯，神色自若。

宛容玉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无射的男人，是害死无射的凶手，他这三年过着面目全非的生活，便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这个男人——付出代价!

苏蕙自是认得宛容玉帛的，看着宛容玉帛冷厉的气度，他微微有些诧异，三年不见，当年那个笑颜如花的温柔男子竟变成了这个样子，“宛容玉帛，别来无恙?”

宛容玉帛微微一怔，“我不认识你。”他冷冷地道。

苏蕙并不知道宛容玉帛失忆，听他这样说，只当他是恨绝了当年为自己几乎谋害致死，冷冷一笑，“当年的恩怨，你若不想提，我也不愿说，毕竟我的女人为了你弄到那样的下场，我说来也不光彩。你毁了璇玑教我不怨你，嘿嘿，为了那个狐媚子做到这个地步，我还有些佩服。今日英雄豪杰来到我璇玑堂，是我的荣耀。我遣散教徒，只为和你堂堂正正地作一个了结。”

宛容玉帛漠然，“你要如何了结?”

苏蕙目中闪着诡异的光，“在今日各路英雄面前，你我堂堂正正地动一次手，今日你若杀不了我，以后便永不能杀我!”

他说得义正辞严，光明磊落，宛容玉帛自是不能不答应，他日不转睛地看了苏蕙很久，才缓缓地道，“好。”

苏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似乎自己的算盘都被他看穿了，好不容易听他应了一声。“啪”的一声，苏蕙倒纵三尺，摆出了应战的架式。

宛容玉帛缓缓放下了手，长袖随之垂下，姿态很是文雅，他向前走了一步。常宝纹拉住了他的袖子，“大哥——”

宛容玉帛没有看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常宝纹不愿放手，只是急急地道，“这不公平，大哥这几个月来奔波劳碌……”她不放心，宛容玉帛武功不弱，但苏蕙亦是高手中的高手，她怕宛容玉帛打他不过。

“放手!”段青衣低叱，“大哥既已点头，证明他有把握，各路英雄面前，你这样扯着他的袖子成何体统?”

一向不听人劝告的常宝纹眼圈一红，竟然依言放手，只是无限委屈。

宛容玉帛赤手空拳，缓步走到苏蕙面前。

苏蕙仍然依稀记着他当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如今一身如霜如雪的冰寒，真让他看不习惯，“今日我若杀了你，你当如何?”他一拳击出，大喝一声。

“死而无怨!”宛容玉帛微微侧身，让开这一拳，冷冷地道苏蕙目中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唰”的一记扫堂腿，用传音入密道，“那个女人，真的值得你为她如此?”

宛容玉帛眉头微蹙，侧足一挡，“啪”的一声格开了他这一腿，顺势一个转身，飞起一脚径踢苏蕙的右颈，同时用传音人密道：“不关你的事。”

苏蕙倏地倒跃，五指擒拿，抓宛容玉帛右足足踝，“她为你而死，你为她如此，若是她没死呢?”

宛容玉帛左足又起，踢苏蕙伸手来抓他右足的手腕，“你说什么都可以，但你今天非死不可!你不如我，动手三招，你应该很清楚。”

苏蕙被迫放手，改抓宛容玉帛左腰，“你不信她未死?钟无射那小狐狸精何等刁滑，你以为她这么容易被人烧死?”

宛容玉帛身在半空，闻言心神一震，几乎被苏蕙一抓抓中，一个急转后跃，这个后跃跌得既险又准，衣袂俱飘，甚是好看，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只恐舞衣寒易落”。宛容家习武自成一派，每一招一式都有个极风雅的名字。

“好!”常宝纹忍不住道，看宛容玉帛这一跃跃得如此漂亮，她实在有些羡慕，小时若肯苦练轻功，说不定她也跃得出这样好看的一招出来。

她刚刚叫好，颜非便摇头截断：“不好，一点也不好!”

常宝纹愕然。

段青衣低声解释：“大哥完全没有必要在此时放松情绪的，这一抓之险，他根本没有必要遇。你看见苏蕙的口形么?他在和大哥说话，只是他用的传音入密，用内力把声音传到大哥耳边，我们却听不到。”

“他在说什么?”常宝纹问。

段青衣脸色严肃，“我不知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一点。大哥刚才不该遇险而遇险，一定是苏蕙向他说了什么!”

“万一大哥因此败落——”颜非从未用这样严肃的声音说话，“你知道，天下英雄面前，璇玑教教主击败宛容玉帛，因为是言明了单独斗——所以一旦败落，非但我们杀不了苏蕙，灭不了璇玑教，连我们这一次行动都会变得毫无意义，像个笑话!”

“我希望，也相信大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其中的轻重缓急。”段青衣看得紧张，“只恨不知道他向大哥说了什么，我们完全帮不上忙。”

“我一向对大哥很有信心，”颜非亦是目不转睛看着两个人的战局，此刻已打到了六十七招，“但这一次——不同!”宛容玉帛被苏蕙一句未死逼得心神不定，而苏蕙又不停地在他耳边说，“……如果那狐猸子未死，你还会有这个决心一定要杀我?她也许现在落得下场凄惨，正等着你去救命……”

微一疏神，苏蕙“刷”的一把抓下了宛容玉帛一片衣袖，毫厘之差，便是破肌见血!

一片惊呼声起。

段青衣与颜非都变了颜色。

“该死!该死!”颜非喃喃自语。

突地宛容玉帛跳出圈子，“苏蕙，你这是逼我杀你!”他看着碎裂的衣袖，目中有火在跳，这让他想起了当年废墟之上，无射那碎裂染血的红衣!

苏蕙此刻信心大增，嘿嘿冷笑，“说得好像你本不想杀我，宛容玉帛，你杀得了我么?”

宛容玉帛不答，脸色煞白，一字一字地道，“无论她死，还是未死，你今天是非死不可!我要你给她陪葬!”

苏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人影一闪即分，“砰”的一声大响两个人交了一招，谁也没看到那一招是如何交换的，便看见苏蕙口吐鲜血，被击得倒飞出去，跌落在地，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宛容玉帛!

宛容玉帛踉跄退出三步，左肩鲜血淋漓，嘴角也带着血丝，显然刚才险招相搏，宛容玉帛险胜一筹，却也一样身受重伤!

他冷冷地看着苏蕙，一眼也未看自己的肩伤，-步一步，缓缓向苏蕙逼近。

苏蕙以惊骇的目光看着他，以手撑地，慢慢后移。他做梦也没想到，他没有激得宛容玉帛心神大乱，反而激起他悲忿之气，一招之失，便是生死相隔!

宛容玉帛已走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他身上的鲜血滴落到苏蕙身上，看起来分外令人惊骇。

宛容玉帛的手缓缓移向苏慧的头顶，准备拍得他一个脑浆进裂!

“等一下!你不能杀我!”苏蕙紧紧抓住胸口，“我告诉你，她真的未死!你要知道她的消息，今天便不能杀我!”

宛容玉帛充耳不闻，手已按上他的天灵盖。

“等一等，你看，这是她的留字，你认得她的字，你若不看，你若杀了我，你会后悔，一定会后悔!”苏蕙大呼，他原本想的是宛容玉帛如何苦苦哀求让他看这一张纸条，却不料此刻却是他自己苦苦哀求宛容玉帛一定要看!

宛容玉帛一看接过那纸条，另一手仍未离开苏蕙的头顶。

那是一张薛涛红笺，十足十充满无射的娇媚味儿，似乎还带着无射的淡淡幽香。“蕙：

无射自知救活宛容玉帛不容于教，没奈何纵火离去，岑夫子妾亦携去，自此相隐江湖，不劳追踪。”

钟无射念得一肚子书，写起字来字迹秀雅，但言辞仍是她平日说话的口气，这信看起来温逊，但言下之意便是“我已安排妥当逃了，你不用想能抓到我。”

“你以为她是傻瓜会留在那里等死?你以为她那么爱你会替你死?不要傻了，钟无射本就是个骗神骗鬼的狐狸精，她烧了自己的庄子，自己做了伪死的假象，她又骗了你你不明白么?她伪死，弄得我为了璇玑教的颜面不能公开找她!我不能让人笑话璇玑教连一个叛教的姬妾都杀不死——”

他说了一半，“啪”的一声，宛容玉帛给了他一记耳光。

苏蕙一呆，随即狂笑，“她本就是本座的女人!你生气么?谁让你自甘下贱爱上了本座穿过的破鞋!哈哈……”

宛容玉帛轻轻地道，“我不怨她骗我，我庆幸——庆幸她没有那么傻——那么傻——”他闭起了眼睛，因为泪在涌，“你以为，她没有为我死便是她不爱我么?不，没有死她活下来，才是她爱我，真的爱我。她若就这么死了，我会恨她一辈子——一辈子!”他闭着眼，但拦不住他的眼泪，不知是酸是苦，是感激还是庆幸的泪，“你不懂，因为你从来也没有爱过她，你不了解——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

无射无射，你是天边变幻莫测的云，而我而我竟是永远也追赶不上么?

“你放了我，我便告诉你她在哪里。”苏蕙抓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没有死，你便没有理恨我……”

“我——并不想知道她在哪里。”宛容玉帛慢慢地道，“她若想见我，自然会来找我，她不来找我，便是她不想见我，我即使找到了她，也是无用。我恨你，也并不全是为了她。”他以微微怜悯的眼神看着苏蕙，“你该死的。”

苏蕙惊恐地看着他，“你……你竟是不想着她的?你不想见她么?你不想抓她让她永远逃不了……”

“她——何尝是可以让人‘抓住’的人，”宛容玉帛目中的怜悯之色更为明显，“她决定了要逃，谁也抓她不住，你和她相处了这么久，竟是不明白的么?”

苏蕙瞪大着眼睛，惊恐到了极点，不动了。

“大哥，”颜非试图插口，“他，嗯，他伤势过重，吓破心脉死了。”

宛容玉帛移目看窗外的天，天上变幻的云彩，似乎在预示着，有一个云一般诡诈多变的女子，狐一般的媚，梅一般的清。

无射——

他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情绪，无射伪死他觉得她就在身边；现在知道她未死，反倒觉得她遥远——因为，她是那样不可捉摸，那样生动，是一朵云，是一朵易变的云!

他——并不是个逐风的男子，他不会变，也不会飞，让他去追逐那一朵云，是不是，是永远追赶不上的。

万一追赶到了绝路，发现那是一朵乌云，他又该如何?

无射无射，狐一般的媚，梅一般的清，为何留给我的，却终是黄连一般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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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璇玑教后第十天。

宛容玉帛抱膝望月。

三年以来，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稚气的举动——把自己抱成一团，像个柔软的孩子——苏蕙死了，无射未死，也许是封印在心里的那个自己在渐渐地复活，但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颜非远远地欣赏他的动作，老实不客气地模仿，也在凉亭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你在搞什么?”段青衣皱眉。

颜非好玩地把宛容玉帛的姿势学了个十成十，“你不觉得大哥那个样子很可爱么?我学得像不像?”

“你快要摔下来了，不要胡闹了!”常宝纹敲了他一个响头，笑骂道，“大哥如果知道你说他‘可爱’，只怕非气死不可。”

颜非一跃而起，指着外边林子里的宛容玉帛，“喂喂喂，你们自己看，我哪里胡闹，大哥不可爱么?’’

常宝纹白了他一眼，侧头去看。

“啊!”段青衣先低呼了一声。

那是冷漠而喜怒不形于色的宛容玉帛么?月光流离，照得他白衣如雪，朦胧发光一般，他抱着自己，蜷缩一团，看起来像一团会朦胧发光的什么东西——那感觉不是“可爱”可以形容，而是——而竟是一种渗透的淡淡哀伤的无限温柔与美丽!

“我的——天啊——”常宝纹震惊得话都说不完整，“他……他……怎么可以——”

“你不是说，不知道大哥完成心愿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段青衣一阵惊异过后，不禁微笑，“他——大概是打回原形了。”

“原来——原来——大哥本就是这样——这样的人。”

常宝纹轻轻叹息，“我竟从未了解过他。”

“啊——”颜非突然叫了起来，“有一件事忘记告诉大哥，千凰楼七公子找他，天啊天啊天啊，这已经是六天之前的事了!”他一溜烟地窜了过去。

常宝纹与段青衣相视疑惑，宛容玉帛什么时候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公子爷了?为什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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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青衣做梦也没有想到，秦倦竟会亲自造访鹦鹉楼，他要宛容玉帛去千凰楼找他，宛容玉帛没有收到消息，秦倦竟亲自赶了过去!

当那辆雕龙绘凤，千凰张羽，雍容华贵的马车停在鹦鹉楼门口，段青衣仍以为自己在做梦。

宛容玉帛从来没有记起他与这位公子的交情，更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要紧的事，竟然劳动他自己的病体，这样赶了过来!三百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是不近啊!

四马一乘，那四匹马雪白灵秀，点漆双目显是千里良驹，而绞金钱的鞍绳，乌沉香的车壁，车壁上浮凤飞凰，那凤凰之目缀的俱是罕见的黑晶，阳光之下灿然夺目!

千凰楼的富贵可见一斑!

颜非哼了一声，要是谁劫了这一辆马车去，一生一世都受用不尽了!好奢华的人物!

车帘揭起，红影一闪，一位红衣女子当先跃了下来，身形极是婀娜，当她抬起头来，四人俱是怔了一怔。

宛容玉帛想起了无射，无射美，却是亦清亦媚的美，美得纤细风流，而这个女子只有一个字——艳!他没见过如此艳的女子，美得极盛，像一朵花开到了最盛时的艳极之美!

常宝纹一向自认生相不恶，今日见了这红衣女子，才知，这世上，“国色天香”是什么样的美，什么样的人才叫美人!看着她，她是朵艳得起火一般的花，而自己是花下的泥!

而颜非与段青衣心中只有反复四个字——名不虚传!名不虚传!七公子之妻秦筝号称美人第一，名不虚传!

“嘿，见到了她，从前的姐儿妹儿，花儿草儿，统统成了狗屁!”颜非低声自言自语。段青衣舒了一口气，“人如此美，不知七公子又是如何——”他还没说完，只见帘子里伸出一只手。

手极苍白，但偏生透出股入神入髓的秀，手指纤柔，搭在秦筝伸手欲扶的一双手上，竟是天造地设一般的契合。

绝美!段青衣一刹那心中闪过的只有这两字，连话都忘了接下去。

“小心点，叫你别出来非要出来，这下子又出了什么病什么痛，我绝不原谅你!”红衣女子的声音利落清脆，像跌碎了几颗玉珠，又像飞起了几只蝴蝶。

车里的人低笑，声音低柔，“也从没听你说原谅我什么。”说着，另一只手拂开了车帘，一个白衣人扶着秦筝的手，慢慢自马车上下来。

宛容玉帛盯着他，他一定是认得这个人的!他的魂记得这个声音，他记得这一张秀绝烟尘清如白玉的脸!但他的脑却否认这个记忆!

“你——我——”宛容玉帛闭目，调整着自己混乱的记忆，“我很抱歉，我们认识?”

另外三人早已看他看得傻了，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倦温雅秀致的脸，看着他光华四射的黑眸，精湛而犀利的眸。

秦倦站定，微微一笑。“嗯，不算认识。”

宛容玉帛困惑的样子像个脆弱得找不到糖的孩子。

秦筝东张西望，皱眉，“可不可以进去说话?”她一皱眉，像如火的红花漾起了一层光华，旁人自是只有唯唯诺诺的分。

鹦鹉楼厅中。

“宛容公子遭人暗算，失去记忆的事我已知道了。”秦倦安然坐在鹦鹉厅的正席上，带点倦意地道：“虽然宛容公子已经不复记忆，但我答应过他的事永远作数，千凰楼的承诺是不会因为宛容公子失去记忆就此算了，我来，是为了带给他一个消息。”

常宝纹忍不住问，“你答应了他什么事?”

宛容玉帛也是一脸愕然。

秦倦幽黑而不可测的眸幽幽地看着他，别有深意地道，“真的忘却了?”他摇了摇头，淡淡一字一句地道，“不是你真的忘却了，只是不愿记起——那个伤太残酷!所以不愿记起，宁愿忘却!但在你心里，终还是记着的。”他素来便洞烛一切，这些年宛容玉帛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他略略思索便料中了十之八九。

宛容玉帛默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低声回答，心底的封印像被他一句话戳入了禁地，突然疼痛起来。

秦倦却不理他，反向他人慢慢解释，“宛容公子——曾经托我助他调查一件事，我没有答应，却承诺了我虽不能替他去查，但在必要时我会帮他，就这么简单。”

“我请你调查什么?”宛容玉帛低声问。

秦倦奇异地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么?”

“我——”宛容玉帛闭嘴，他的确是不想知道的，他知道的，那必是一道伤!一道封闭了痛楚的伤!

“我不会说，”秦倦慢慢地道，“其一，你不愿知道；其二，你也从未忘记。”

气氛此刻很微妙，很玄乎。

宛容玉帛脸上闪过了温柔无奈的神色，只一刹那的，却有人看在眼里。

“钟无射人在晋阳城郊三十里芦花村，我来只要说这一句话，其他的，我不会说，他不愿听。”秦倦说完，禁不住皱起了眉头，轻咳了两声，“筝——”

秦筝几乎立刻自怀里拿出了药，但已来不及，秦倦左手按着心口，一口鲜血吐在右袖之上，低咳不停。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你才甘心么?”秦筝苍白了脸，目中是又恨又怜的苦，“你一心为了别人想，便是从来没有为我想过!你再这样——这样——是不是要我先死给你看，你才知道要珍重自己?”

“筝!”秦倦喘息未定，“你明知道我不是的，不要伤我，好不好?”

秦筝几乎立刻闭了嘴，她刚才没有泪，现在目中朦胧，良久才颤声道：“倦，对不起，你知道，我不会说话，一着急就出口伤人——”

秦倦微笑，侧目看她，犀利化作了温柔：“我知道你担心，没事的，没事的。”

秦筝不管众人在前，一把抱住了秦倦的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没事，但你病，比我病更令我苦过十分，不过你放心，我只是担心，并不是害怕。”

秦倦不以为忤，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

夫妻情深，再没有比此时更感动人了，这一对富贵尽享，名望全收的夫妻，世人只见他们的幸，却看不见他们的苦，而虽是这样让人担惊受怕，死亡病苦笼罩的爱，两人仍是爱的这般勇敢，这般幸福，这般的——无怨无悔!

“其实，你本不必亲自来的，千凰楼愿为公子出生人死的不知几许，更何况只是送信?”宛容玉帛竟受不了这样的深情似的，避开了目光。

“我来，是要逼你去找她。”秦倦语气低柔一字一句地道：“今日若不是我来，你会去找她么?你知道我来此不易，总不能让我白受这一趟的苦?我来，便是要你非去不可!”“为什么我非去不可?难道，我竟是非见她不可?”宛容玉帛不敢看秦倦的眸，那眼神太亮，太睿智!

“不要问我，问你自己。我逼你去，是我知道你太强烈的情，那情当日创造了奇迹，今天我不想见它创造出悲剧，仅此而已。”秦倦向秦筝点头，“我们也该走了。”

秦筝扶起他，径直走向门口，这两人要来便来，要走便走，无人可以阻拦，也无人可以挽留。

走到门口，秦筝脚下一顿，“宛容玉帛，你很令人失望你知不知道?你太多情又太懦弱!你爱一个女人，却从不想如何去爱她珍惜她，却只一心一意想逃而已!你怕那个女人毁了你目前安稳平静的一切，你爱了却不肯付出!只因为她是一爱了便要惊涛骇浪的那种女人么?你是个懦夫!你不敢面对爱她所要付出的苦，所以你躲在这里舔伤，你其实——希望她死多过于希望她活，她若是死，你便可以心安理得悼念你的爱；而她活着，你怕她多过于爱她吧!因为爱了她便代表了出轨!她是会飞的女人，而你只想守住目前的一切，你知道一旦爱了她你便会失去一切——首先，便不见容于宛容家!你不敢面对，不敢付出，更不愿为你的感情做出努力!所以你痛苦，我承认你也付出了太多的情，但痛苦的却是，因为你不敢为你的情去抵抗去牺牲，所以你有再多的情也永远追不上她!她为了爱你放弃了一切，你呢?你却为了一切放弃了爱她!”

秦筝说话从来不留情面，“我同情被你爱的那个女人，因为爱你，她注定了被你拖下地狱!你在这里再愁再苦一百倍一千倍也是没有用的，你若要不起那分爱，你去找她说清楚，告诉她你不配她爱，省得她一生一世陪你在地狱里受苦，至死也不能解脱!”

“筝!”秦倦低叱。

秦筝傲然挺起了背，“这一次我绝不认错!”

秦倦顿了一顿，淡淡地道：“说得很好。”

两个人未再回头，径自离开。

所有人都看着宛容玉帛。

他止中有泪。

真的是像她说的一般无异么?他真的如此懦弱，懦弱得让人鄙夷不配她爱?他自知从不坚强，从不坚强，但真的——不曾为他的爱付出代价?不曾做过努力?

不是的，他努力过，只是，比之她的付出那努力是太小太小了。

秦筝说得很对，她是一爱了便要惊涛骇浪的女人，若没勇气为了她放弃一切，为她承担爱她的苦，他不配爱她!也不配让她爱!要爱她，只能同她一起惊涛骇浪!

要追上她，只能同她一起飞!

他并不是懦弱，只是总想着两全其美，但那爱若是份偏激的爱，是注定了不可能两全其美的!

不想伤害任何人，结果是连她一同伤害，如今，要让伤害减到最少，便是去义无反顾的——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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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芦花

芦花村。

此刻深寒回春，冰霜刚刚解冻，还没有芦花。但芦花村十里芦梗，远远看去，也别有一番清寒萧瑟的滋味。

号称“芦花村”，其实也莫约那么十来户人家，疏疏落落，更是一点不喧哗热闹。

几只乌鸦绕着村飞，都是一幅衰败冷清的景像。

宛容玉帛在村外站定，无射会住在这种地方?他清晰地记得她一身红衣，珠钗轻颤的模样，那一身娇媚风流，是酥却了扬州繁极了江南，她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走进村里，一路也没撞见几个人，四下一片寂静，此刻是春忙，农家的人都人田插秧去了，只有那么几只鸡，几条狗在那里对着来客叽叽咕咕。

他在那十几间木屋之间转了两转，不知要去哪里找人，略一静下来，却听到笑声。

远远的笑声，孩子的笑声。

“……哈哈，南兰弹得不好听，姐姐弹的好听，姐姐弹琴!弹琴!”

“姐姐唱歌!”

是一群孩子的哄笑。

笑得很阳光，很开心，很灿烂。宛容玉帛怔怔听了许久，他已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还未容他想清楚，他已循笑声追随了去。

果然有人拨弄了三两下琴和弦而歌。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歌声未毕人已先笑了，笑声清脆，像跌落了三两朵小黄花。

宛容玉帛想也未想，大白天施展轻功，三个起落已到了最边远的那间木屋，那是无射的声音!无射的笑!

自窗户望进去，那屋里是一整个孩子窝，最大的孩子有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那么三两岁。屋里没有椅子，地上洗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孩子都坐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一团团的纳衣被四下乱丢，但挤在许多柔软的棉被当中，那必也是很暖的。

孩子堆中挤着一个花衣女子。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有个三岁大的孩子正非常有兴致地弄她的头发，把它打成许多结，她也不生气，怀里抱着一把七弦断了两弦的古琴，尤自弹弹唱唱的很高兴，笑咪咪地对着孩子们。

她那衣服本来是红的，但由于不知是破了还是剪了，补了许多补丁，那补丁又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布片，整个花花绿绿，若不是她一张脸蛋清清楚楚，几乎便是个傻大姐!

那——又是——无射?

宛容玉帛目不转睛地看她，几乎便怔怔痴在了外面，她到底有几张脸?几副模样?为什么每次见到她，又都是不同的?

“不行啦，豆豆不要乱跑，阿妈回来找不到你哦!过来，姐姐讲故事给你听，你看哦，这里有豆豆家的黄毛——咦?黄毛呢?黄毛跑到哪里去了?”无射把一个孩子抱到怀里，拍了两下，突然东张西望，紧张得不得了。

“黄毛!黄毛!”屋里的孩子哄的一下像揭翻了热锅，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黄毛。”

有个四岁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拉开一个抽屉，奶声奶气又小心翼翼地唤，“黄毛——”

宛容玉帛开始觉得好笑，随即竟微微红了眼眶。这是一种“真”啊!人世的天真，人性的纯洁，如何不让人震动呢?很可笑么?很可笑，但你做得出来么?不能啊!

“姐姐，黄毛在这里。”另一个孩子拉开纳衣被的一角，露出里面睡得饱饱的一只小黄狗，那小狗睡眼——，显然完全不知道外面为了它已经一片混乱。

“呵呵。”无射一手拎着它项后的皮肉，那小狗张口要咬，却转来转去的始终咬不到人，发出低低的嗥叫。

黄毛的小主人一本正经地教训它：“黄毛，姐姐说，‘罚加无罪者怨，喜怒不当者灭’你不可以发火哦，姐姐捉你，不是要害你喔。”他侃侃而谈，真有三分小书生的味道。

宛容玉帛惊讶，那是诸葛亮《心书》里的“将志”一篇。无射在这里究竟教了这群孩子什么?她似乎——并不止是个看孩子的老妈子，还更像个教书的夫子，授琴的琴师。

无射啊，她仍是那个多变而生动的女子，她永远做她想做的，而你就永远猜不透她。

是因为命运的流离使她知道了什么是她想要的——不是他宛容玉帛，而是这样的生活，这一群孩子?

他这样想着，又萌生了退意，她——并不需要他也能过得很好不是么?那么他如何忍心去打碎她的平静?退了一步，脑中突然想起秦筝刻薄的言词，“你太懦弱!”他心中一凛，猛然抬头，去正视她的眼。

无射笑着放开那只小狗，侧过头来，突然正正撞进了宛容玉帛的视线，一下子呆住了!

她显然完全没有准备好感情，一下显得很狼狈，很仓皇，像刚刚被她放下的那只小狗一样，想立刻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三年不见，却不知道，相见竟是这样一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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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喜欢白衣。”无射道。

宛容玉帛无语，三年不见，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样无关紧要的一句话，良久才道，“你呢?”

无射嫣然一笑，迎风一梳她的长发，那长发便一顺而下，光滑柔亮，她仍是十足十带了她的女人味儿，“我过得很好，你也看见了，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很喜欢我。”

“我——”宛容玉帛不知应如何接下去，“我——忘不了你。”他低声这样说，三年的痛苦，三年的悔恨，如今，只化作一句“忘不了你。”

无射很娇盈地转了个身，很奇怪地看着他，“忘不了我?为什么忘不了我?”

“我——我不知道。”宛容玉帛只能这样回答，在她面前，他似乎永远不是强者。

“我骗了你一次又一次，我以为你会恨我，没想到——你竟会找来。”无射轻叹一声，那叹声仍是又娇又柔的，慵懒而妩媚。

“我当然恨过你。”宛容玉帛慢慢地道，“我恨你竟会这么傻替我去死!你若真的死了，我恨你一辈子!但是——你却未死啊!我——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无射微微震动了一下，“那你是哭了?还是笑了?”

宛容玉帛摇头，以他深沉而忧郁的眸看她，“我想，我是爱你的。”

无射在那一刹那竟露出一脸奇异的表情，她眨眼睛问：“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宛容玉帛摇头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他用力咬着他的唇，几乎把它咬出血来，“他们说，我是个懦弱的男人，我爱了却不敢对你好。我知道我从来都不坚强，从来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可是现在我知道我要的是你!而你要的，却不是我!”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你要自由，要尊重，要笑——而我却不能给你。”

无射顺着头发的手指僵了一下，“玉帛。”她难得以这样正经的口气说话，“你不是个懦弱的男人，你只是太善良太容易受伤太容易感动，做起事来，为人考虑得太多，反而往往迷失了自己在做什么，要的是什么。但是你做错了事，是会负责的，这便证明；你并不懦弱，只是迷茫。”她席地而坐，拾起一块石子，往前抛，“我承认我爱你，至少曾经爱过，也许我是喜欢你的善良你的敏感，但是，你爱的，却不是我这样的女人。”

宛容玉帛随着她坐下，“我爱你。”他说得低却很坚定。

“那么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你爱我?”无射掠了一下头发，那姿态很娇俏。

“自孤雁山庄被烧之后，我日日夜夜——从未忘记过你。”宛容玉帛也抛了一个石子，低声道。

“那叫做感恩，叫做愧疚，不叫做爱。”无射喟叹，“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你知道么?我要自由，要尊重，我也很实际，我不是你书里念的娇弱多情的小姐，也不是看到落叶掉眼泪的哀伤女子，我还要钱，要人爱。你喜欢多情多才的温柔女子，我可以扮，但我终不是!我不是!你明不明白?”她叹气。

“我不要多情多才的温柔女子，我要你。”宛容玉帛低声反驳。

无射叹气，“你明知你给不起，便不要说要我。只是这一项——我要人爱，你便给不起!我们在一起，始终都是我爱你，而不是你爱我，你一直都只是在等着我爱而已。你说爱我，而我却一点也感受不到!”

“因为我们之间，我始终是弱势的一个么?”宛容玉帛问，眼神很是奇异。

无射摇头，抚额轻叹了一声，那姿式仍是很美，“这回要学你了，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太善变，太会要求，而你太守成太容易受伤，所以，即使相爱，也不能相守，不如分开，省得彼此伤心。”

宛容玉帛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道：“三年，你像懂了很多事，明了很多理。”

“我是市侩的女人，你从前认识的，也是我，是假的我。”无射叹了一声，“从前的事，还是没有想起来?”

“没有。”宛容玉帛漫不经心地答，突然道：“无射，若有一天我给得起，我还是要你——要你一个人!”

无射震动了一下。

宛容玉帛低目看脚下的土，自嘲：“三年，不是我看不起你，却是你看不起我了。”

“我——无意伤你。”无射叹息，那叹息像悠悠的河水，流向了远方。

“不，你说的是实话。”宛容玉帛展颜一笑，他已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眉眼弯弯，极是温柔可亲的，“我何其有幸遇见了你。无射，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刻下一刻，这一世下一世，我要的是你——只有你才这样的知我的心，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别人不会这样在乎我，你是爱我的，明不明白?”

他便是这样的笑，才迷了她的心去，无射脸上微微一红，不知该说什么。

宛容玉帛执起她的手轻吻了一下，“你说我给不起你的，我会努力的。你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只是等着你爱，那么从现在开始，我爱你，你等着我爱好不好?”

他又望着她笑，眉眼弯弯，像孩子一样!无射瞠目结舌，看着他漂亮的笑眸，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她本要说，当年他之所以重伤垂危，完全是她谋害了他!他忘却了，她不能忘!但被他一笑，她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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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远远就听见一群孩子如临大敌地齐声嚷嚷。

钟无射正用抹布擦洗着那间小木屋的青石地板。这地板又是椅子又是床，天天孩子在上面滚，她每天都要花半个时辰把它洗干净。听孩子们这样大老远地叫，骇了她一跳，以为有什么天灾人祸发生在村子里，爬起来急急往外看。

她看见芦花，然后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

这样的季节，怎么会有芦花?

但孩子们人人手中一枝芦花穗，正兴高采烈地向她奔来。

“哈哈，姐姐，有芦花哦，芦花哦!”

无射拿着抹布扶着墙站起来，看他们拿着那芦花打来打去，追来追去，芦花穗的碎丝满天的飞，不觉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喜欢芦花，否则不会在这里一住三年，她也喜欢孩子，否则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在一群孩子身上。当然她也爱享受，爱玩，也爱漂亮，但每每坐在这里看一整个村，心里就分外有一分干净的感觉，而喜欢留在这里。因为她自认从不干净，也从不是个好人，留在这里，与其说是逃避璇玑教的追杀，不如说是为了洗净自己，追忆曾有的那一点真，一点纯。

这一分平静如今已被宛容玉帛打破了，她其实并不生气，也并没有懊悔，她终是不属于这里的，她终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她仍是要飘走的，总是这样，来来去去，寻寻觅觅，却总是不知道她想找到什么。

她终是要离开了。

她要自由，不要爱人羁绊，所以，他追到了这里，她走。

他跟着她，只会毁了他，不会有结果的，她深深知道。

“姐姐，给你芦花。”豆豆拉着他的黄毛，非常友好地递给她一枝芦花。

钟无射浅笑，拍拍豆豆的头，“哪里来的芦花?”

“不知道，那个笑得好漂亮的大哥哥给的。”豆豆补了一句，“他真的笑得好漂亮好漂亮哦，比姐姐笑得好看。”

钟无射本能地伸手摸摸脸，自从遇到宛容玉帛，她的美貌似乎总是遭到质疑，“真的?”

“真的，姐姐笑起来总是不开心。”豆豆漫不经心地回答，只关注他的狗。

钟无射怀疑地看着他，她不开心?她哪里不开心了?她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豆豆被他的狗拉走了，没有理她。

转着手指间的芦花，她漫无目的地看着它转。不开心么?没有啊，但要说开心，也没有什么可开心的，她的心是空的，寻寻觅觅，是为了能抓住一点什么，可以填那个空。她抓住过宛容玉帛，但总是不信会与他有幸福，所以她选择离开。也许是因为她的不信、不信、不信，所以她飘扬来去，永远也抓不住什么，永远都无法停留么?

她是一只无足的鸟啊!会飞善变，却终有一天会累，会倦，到了那一天，她该怎么办?

无足鸟的悲哀啊，宛容玉帛他可能体会?他是那样稳重与柔软的人，不能了解无法休憩的心情，因为他从未——飞过!

“无射!”远远有人呼唤。

无射停下不转那芦花，抬头嫣然一笑，掠了发丝，“有事?”

宛容玉帛看着她手里的芦花，失笑，“原来你已经有了一枝了。”他手里也有一枝芦花，毛茸茸的，像黄毛的尾巴。

“你哪里弄来这许多芦花?”无射皱眉。

宛容玉帛目中笑意盎然，“昨天和你说完话，我满山野地走，想一些事情，发现山里有个小温泉，那里有芦花开了，我就折了一把回来。却不知道，原来他们都喜欢。”

无射摇了摇那芦花，“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她的口气很无奈，眉目也很无聊。

宛容玉帛笑得眉眼弯弯，“不，这是我喜欢，你知道我读书读得有些傻气。”他与无射并着肩走，“我要先回宛容家，今天是来辞行的。”

无射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缠着她不放，“回家?不错啊，出来这么久，是应该回家了。”

“嗯，我要回家，告诉他们我中意的是你，然后堂堂正正地爱你。”宛容玉帛依旧那样笑，“他们生气也好，高兴也好，我都不会后悔，这是我对你应有的尊重，若是遮遮掩掩，我对不起你。”

无射有些神智恍惚，她要离开了，而他不知道，这一次他真的在努力，可却又快要抓不住她了。

“无射，”宛容玉帛突然握住她的手，停了下来，慢慢地道，“我昨天想了很多，我们之间——”

“我不要听!”无射想也未想，脱口就道。

宛容玉帛错愕了一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诚恳地说下去：“不是自由与尊重，也不是你想要的我给不起，我们之间，”他苦笑，“相互伤害又相互纠缠，所有一切一切的问题，其实只是一句话——相爱却不能相互信任，相互怀疑对方的真心，怀疑对方所能付出的，所以才会痛苦。”他握住无射的双肩，凝视着她的眼，“如果我要你，就一定要相信你，无射，从现在开始，我相信你。请你——不要逃好不好?请你也尝试相信我，信任不一定带来伤害，不要再保护你自己，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不会带给你伤害，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自卫的。”

无射尝试着要后退，但被他牢牢抓在手中，躲不过那眼睛!

她——竟然被看穿了?竟然这样轻易被他看穿了?怎么可能?她是玲珑剔透千变万化的钟无射啊!她聪明她世故，但竟然——竟然被这一个书呆子这样看穿了?

她有自卫的冲动，如果眼神能杀人，宛容玉帛已千创百孔!

但眼神不能!她恶狠狠瞪着那一双笑起来很漂亮的眼睛，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可能会输!

宛容玉帛看见她恶狠狠的眼神，笑得越发漂亮，“钟无射，你还是一只刺猬，在这里三年一点也没有改变了你。”他终于开始抓住了无射的心，她外表或许摇曳多变，但一旦拆穿了那外壳，里面的她还是一个有想法要自由，犀利非常的女人。她从不依赖男人而活，她的世界里也并不只有爱情，这样的一个女人，一旦让他抓住了，他又怎肯放手呢?

无射瞪着宛容玉帛，“宛容玉帛!你这只笑面虎，你不是要回家么?还不快滚?在这里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快滚快滚!滚得越快越好!最好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她嘴里说得恶形恶状，眼角眉梢喜气微露。她是宁愿他连名带姓地叫她“钟无射”，而不愿他深情款款地唤她“无射”，他会这样叫，是不是——真的已经开始了解她，而不再当她是个大喝一声便会惊倒的柔弱女子?他是不是真的已把她当作了一个可以平等相处，互笑互骂的女人，而不再低声下气当她是“恩人”?

也许——也许是不是可以相信他一次?也许真的爱起来，其实不会那么糟?

她的脸热了，用手捂着她的面颊，却掩不住渐渐抿起要笑的唇，她忍不住三跳两跳，跑到屋后河边去照自己的脸。

水中人晕红双颊，一双眼睛灵动之极，满面俱是喜气。

傻瓜傻瓜!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但仍然忍不住回头向宛容玉帛，“我今天穿得很丑是不是?”

宛容玉帛咬着唇，忍住笑，“的确很丑，你从哪里弄来这一种五花衣衫?”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高兴起来会这样跳的，无射好可爱。

“我没有弄来，”无射急急辩解，“这一块袖角剪给了豆豆补膝盖上裤子的洞，这一块下摆剪给南兰做红头绳，还有这里剪给黄毛做蝴蝶结……”她发现宛容玉帛在笑，“你——”她一把河水扬了过去，“你耍我!”

宛容玉帛一身衣衫被她这一泼，再优雅的风度也没了，他自地上抓起一把河沙回敬了过去，“钟无射，你这野蛮人，我本要今天回去的，你弄得我这一身，怎么出去见人?”他边叫边笑，根本没有一点懊恼的样子。

无射再一把水泼了过去，“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走!就喜欢欺负人!”

“欺负你?”宛容玉帛劈空掌力一吸一挥，河水倏然起浪，打了无射一头一身，“你不欺负人便不错了，谁敢欺负你?”

无射从头湿到脚，索性一脚踩入河中，“现在是谁的灾情比较惨?大少爷，你讲话也要有点谱啊!”她笑着，眼睛乌溜溜地转，打着不好的主意。

宛容玉帛一看便知她心里有鬼，“钟无射，你可不能太过分，这几年是谁把谁骗得团团转?”

无射突然往下一蹲，抄起一团湿泥沙往宛容玉帛白衫上砸去，“我不管!你弄得我一身，赶快赔给我!”她边砸边笑，那笑声扬得很高，却不再像落下三两朵小黄花，只会让人听了跟着笑出来。

“啪”的一声，那泥巴正中目标，宛容玉帛躲过了“飞泥扑面”，躲不过“飞泥扑肩”，一件白衫就此彻底完蛋。他素来重视仪容，喜爱整洁，此刻心下有些着恼，又不甘心这场泥水仗就此输了，“钟无射，你小心了!”他双袖一招地上冬末的枯叶，枯叶细屑被他内力吸起，纷纷腾空，在空中翻转，煞是诡异。

无射见状便知他下一个内力一吐，这残枝败叶便会向自己飞过来，不禁大叫一声，转身就逃。

她这一逃，宛容玉帛还真拿她没办法，他一口内力不能持久，吸起这枯枝败叶也只有片刻间事，她一逃，他不免迟疑了一下，内力一松，那枯叶便纷纷坠地了。

无射武功不高，也就那么三脚猫架式，逃出去一丈，转过身来，见他一脸沮丧，不免心软，“喂!你——”她还没说完，就看见宛容玉帛抬头向她笑得眉眼弯弯，她便知道要糟，果然他双袖一动，那一地的枯枝败叶还是扑了她一头一身。

“我好端端一个美人，被你弄成了稻草人。”无射看着自己的样子，叹气。

宛容玉帛走过去，轻轻为她拨去她一头一身的乱草，“你也算美人?”他咬着唇笑，“我来之前，见到了七公子的夫人，人家那才是真正倾国之姿，你?”他摇头，做遗撼状。

无射并没有生气，反而怔了一怔，“是——秦姑娘么?”她低声问。

宛容玉帛有些惊讶，“你认识秦夫人?”他怎么一点也看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

无射默然，良久突然冷笑，“我不可以认识秦夫人么?我若说我非但认识秦夫人，还认识七公子，你岂不是要吃惊得去跳河?我不配么?不配认识这样威名显赫的人物?”她嘴里在冷笑，身子却在发颤，整个身子都是凉的。

“无射!”宛容玉帛有些心惊地抱紧她发凉的身体，“不要这样说，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也迟疑了一下，终于把一句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出了口，“我觉得你配不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自己配不配?无射，你是在看不起你自己。”

无射任他抱，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没说什么，却缓缓把身体偎人宛容玉帛怀里。

这是一个要求保护的小动作!宛容玉帛揽着她，仍是不紧不慢地帮她拨去身上的杂草，她从未要过人保护，这一个动作便表示了她信任他!至少，她尝试着信任他。

“我认识秦姑娘，也认识七公子。”无射终于慢慢开始说，“因为——因为我们是同一个戏班子的戏子。今日威名赫赫的七公子夫妻，当年也只是学戏的孩子。但当然，他们和我不同，你也见过了，他们——他们是如此美，我怎么能和他们比?他们是班子里的台柱，我算什么?”她这样木然地说，不知经历多少伤害，才养就了这样的木然。

“怪不得你扮什么像什么。”宛容玉帛轻笑，想岔开她的凄然。

“我虽然不算什么，”无射没有理他，径自往下说：“但我当时真的好羡慕他们，他们太美，美得我连妒忌都不能够。我想接近他们，那时候，在我心中，他们就是最厉害的神仙，尤其是秦倦，”她笑了笑，仍是意犹未尽的慵懒娇媚，“你不能否认他对小女孩儿很有吸引力．我那时候好喜欢他。”

宛容玉帛颇有些不是滋味，无射从未说过爱他，却坦言喜欢过另一个男子。

无射斜睥了他一眼，唇角边似笑非笑，“我想尽办法想和他们一起学戏，一起玩，扮凶蛮扮可怜我都试过，但是——”她悠悠叹了一声，“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无论我多么努力，他们眼里永远没有我。秦筝眼里永远只有秦倦，秦倦眼里永远只有他大哥秦遥，秦遥眼里却永远只有秦筝。他们——从来不理我。”

宛容玉帛停下为她拨杂草的手，用他很漂亮的眸很专注地看着她，听着她说。他没有安慰什么，只是这样认真地听，却已是对她最好的安慰了。

无射对着他轻轻一笑，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他们自然不会记得当年那个老是胡搅蛮缠的小女孩，我和他们相处了两年七个月，便听说他们被卖入了敬王府，王爷看中了秦倦。我那时以为他这一辈子就此完蛋了，变成乌糟地里的金丝鸟，却不料几年之后，他竟然成了江湖中任何人提起来都敬若神明的‘七公子’，世事真是讽刺。”

宛容玉帛拍拍她的背，“七公子本来就不是你我常人可以预料的，否则他早毁在敬王府里了，不是么?”他很温柔地笑了，“你呢?怎么后来跑出来做了璇玑教的‘绣女’?”

“我?”无射附在他胸口笑，“我可就福气了，他们一走，班子里我成了台柱啊!那么十来年，不就这么弹弹唱唱，被人卖来卖去，很容易就过了。”

“卖来卖去?”宛容玉帛将她抱紧了一些，轻轻地问，“谁把你卖来卖去?”

“谁看中了我，出得起价钱，班主看在钱分上，难道还留着我和钱过不去?”无射吃吃地笑，“戏子本来就是给主子们玩的，否则你以为班子老板花这许多银子调养了你出来，是放着好看的?又何况，出得起钱的主子，多半也是不能开罪的，没有三分斤两，你以为那玩女人的闲钱从哪里来?老天爷给的?”

“无射!”宛容玉帛不忍再听下去，把她紧紧抓住，“不要说了!”

无射低低地苦笑，“我不说，你就不知道你要的是个什么女人。她满身污点，自甘堕落，妖媚成性……”

“不许说这四个字!”宛容玉帛打断她，按住她的嘴，“你明明不是!不许这样说你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他激动的情绪，“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勇气听这些!我从不是个坚强的男人——”

“是!”无射惨然，“你从没想过我是个如何人尽可夫的女人——”

“我没有勇气去想象你受过的苦!你不要说，我不要听!”他把她自胸前推开，双手握着她的肩，“我没有你的坚强可以忍受那样的痛苦，你明不明白?你受的伤害，比我受的伤害更让我无法忍受!我好害怕你受过这么多苦，这会让我——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怜惜你去保护你，怎么保证你快乐!你忘记了好不好?忘记了，也许一切都会好些……”

“忘记?”无射猛地一把推开他的手，倒退了几步，大笑，“你要我忘记?忘记我所有的污点，然后和你一起?我懂了，你要的，是那个没有污点，会作怪会思想的奇怪女人，而不是这个一路被人践踏的脏女人!我怎么能忘记?这些脏，和钟无射是一起的!她永生永世洗不掉!忘记?哈哈!这就叫做你爱我?你要我相信你?”她指着宛容玉帛，直指着他的眉心，“我告诉你!我当年也相信过一个男人!相信他真的会爱我接受我，接受我所有的错!可是，你知道他把我卖了多少银子么?”她惨然，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十字。“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啊!我钟无射全心全意的爱，只值三十两银子!还不够上翠羽楼吃一顿花酒!你要我相信谁?相信什么?”

宛容玉帛听得耳边嗡嗡作响，一口气哽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问我为什么和苏蕙搅到一起?”无射大笑，“很简单啊!我的男人把我卖了三十两银子，我把我自己卖了三十万两银子，苏蕙他看得中我，出得起钱，我就和他走!我帮他唱戏骗人，他给我银子，我钟无射至少身价三十万两黄金，说出去总胜过三十两银子!你懂么?宛容公了!”

宛容玉帛远远地看着那个大笑的女子，她站在那里，笑得好开心好疯狂，笑得满脸都是眼泪。

“我告诉你，你要我很容易，宛容家不是有钱么?”她大笑，“你给我三十万零一两黄金，我就跟你走!而且，你要我温柔我就温柔，你要我妩媚我就妩媚，要我唱红绣鞋绝不会唱成滚绣球……”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宛容玉帛。

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听她说，然后唇角一缕血丝溢了出来，随着更多的涌了出来，

而他似乎毫无所觉仍那样远远地看着她。

无射停了下来，心里一缕惊惶渐渐地往上冒，而那分激怒却陡然失去了踪影，她也远远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他抬起手，唇边溢出的血便滴落在手背上，他把目光从她身上转到血上，又从血上转到她身上，像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无射向前踏了一步，又顿住，心里的惊恐在逐渐扩大，“你……”

宛容玉帛仍看着她，又转回去看那血，像比她更茫然。

她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伸手小心翼翼地要去触碰他，“你……你是不是哪里不妥?”

宛容玉帛看着她，终于展颜一笑，“你不生气?不走了?”他的脸色在逐渐变得惨白，变得像她曾经见过的颜色。

“我不生气，也不走了。”无射惊骇地看着他唇边越溢越多的血。“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有血?”

宛容玉帛皱了眉，随即弯眉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你说那些话，我这里好痛。”他伸手按向胸口的一个部位，眉眼如烟，那笑意有些朦胧，“像以为你死的那一天一样痛——但那一天——没有血……”

无射看着他指着的部位，近似心口的部位，她全身在发凉，那一凉是没有见底的凉——那个部位，是当年她谋害他，苏蕙一记刀伤留下的部位，那个几乎要了他的命的伤!难道如今——如今——

“无射——”宛容玉帛拉着她的手，慢慢地坐了下来，“你先——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我没有生气!”她心惊胆战地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好凉，“你很痛么?我……我去给你找大夫，你先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我不痛!”他固执地要拉她一同坐，“听我说!”

“我听!我听!”她怎么这样地在乎这一个男人?但她真的好害怕他又会离她而去，因为那个她当年一时犯下的错，因为那个伤!

“没有人会真的忘记了你。”宛容玉帛仍那样眉眼如烟地笑，“你知道我是如何找到你的么?是七公子，他不顾他那样孱弱的身体，来回奔波六百余里，强迫我来的。”他伸手抚上无射的脸颊，柔声道，“秦夫人把我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说我既爱上一个爱了便要惊涛骇浪的女人，为什么又不敢爱，拖着你一起下地狱?她——激我来爱你。她伤了我的自尊，激出我的勇气，她用心良苦……”

“他……他们……”无射颤声道。

“他们并没有忘记你。我便奇怪，依我和他的交情，怎能让七公子亲自奔波六百里?原来，他们为的不是我，却是你。”宛容玉帛微笑，“他们夫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逼我爱你，一个激我爱你，都是第一等的才智，第一等的苦心!你怎能说，没有人可以让你相信，没有人会记得你?你只是不幸遇上一个负心的男子，怎能认定，这世上所有男子都不值得相信?我不是不能接受你的错，只是舍不得你受苦——”宛容玉帛看着她，慢慢地道：“我没有你坚强可以忍受那些苦，你明白么?”

无射伸出花花绿绿的衣袖拭去他唇边的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颤声说，终于忍不住扑入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从不是个好人，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不要……”她哭得神智不清，“每回有人对我好，结果都会让我伤心让我失望……”

宛容玉帛搂着她的肩，轻轻拍拍拍，像哄孩子一样，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背，反反复复保证，“这一次不会了，不会了……”

她继续哭。

他便仍那样轻言轻语，温柔地哄着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哭，像一个刚出世的小婴儿那样哭。

“无射不哭了，不哭了……”他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陪我回家好不好?”

无射抬起泪水莹然的脸，哽咽地问：“什么?”

她这满脸是泪的样子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因为她纤细风流，含泪起来分外的柔弱动人。宛容玉帛伸出袖子为她拭泪，温柔地叹息：“做我的勇气，你的男人不够坚强，需要你在旁边陪他，他怕他自己招架不住家里的责难，要你帮他，帮他——”

“不帮!”无射用她哭得含糊不清的声音道。

“帮他证明，你是一个值得他爱的女人，好不好?”宛容玉帛温柔地蛊惑。

“不好!”无射边哭边道。

“帮他证明，你是不同寻常的女人——”

“不好!”

“帮他证明，你是个不值得他爱的女人?”宛容玉帛更温柔地笑。

“不好!”无射顺口便说，说完了便惊觉上当，“你——”

“我什么?”宛容玉帛无辜地轻笑。

“你骗人!”无射恼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彼此彼此。”宛容玉帛乘她不备，轻吻了她的唇，“和你相处久了，不会骗人怎么行呢?”

无射咬了他一口，咬得不轻不重，俏脸一红，“你这无赖!”她又哭又笑，脸上泪痕未干，又是滑稽，又是可笑。

“不哭了?”宛容玉帛以牙还牙，在她粉颊上轻轻咬了一口，“嗯?”

无射哼一声：“不哭了。”

“陪我回家?”宛容玉帛低低地蛊惑。

“不陪!”她甩头，做绝情状。

宛容玉帛顺口接下去，“不陪——不行!”

无射低下头，眸子里亮晶晶的，她抿着嘴在笑——终于，有一个男人，他真的把她当作骄傲，而不是糟粕啊!他没有把她收在见不得人的地方，而要把她带回去给人看!看他爱上的，是多么令他骄傲的女人!

“我——我陪你回家。”她抬起头，看着宛容玉帛，郑重地道：“不过，我要你先陪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宛容玉帛皱眉。

“岑夫子。”她回答，不容他反驳争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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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伤

宛容玉帛做梦也没想到，无射住在芦花村那样清苦的地方，而岑夫子竟然堂而皇之地在晋阳城里!非但住在晋阳城里，而且成了城里最有钱的大老爷，如今他不叫“岑夫子”，而叫作“岑老爷”。

但这个“岑老爷”在无射面前一样吃不开，一样看到无射便像老鼠见到猫，只有发抖的分。

“钟——钟姑娘……”岑夫子坐在他金银山庄里最大最漂亮的檀木椅上，颤颤声，惊惊胆地问：“不知有何贵干?”

“你放心!”无射依旧是一身满是补丁的花衣服，虽没有昨日那般狼狈，却也一样寒酸，“我不是来向你要钱的，我答应给你三十万两黄金，给了便是给了，绝不会赖账不认。”她把宛容玉帛拉到身前，“我只是要你帮他看看，当年的旧伤，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完全好了?”

宛容玉帛这才知道她把她卖身的三十万两黄金给了岑夫子作条件，难怪她会一贫如洗，这个——他不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这个笨蛋!

岑夫子大大松了一口气。上上下下用他的怪眼看宛容玉帛，“我岑老爷治过的人，是万万不会出毛病的，你尽管放心。”他边说边为宛容玉帛把脉，一搭上他的手腕，岑夫子眉头一扬“咦?”

无射骇了一跳，“怎么了?”

岑夫子闭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辞。

宛容玉帛和无射面面相觑，却不懂他念的什么?

“娃儿，”岑夫子睁开眼睛，对宛容玉帛道：“你近一两个月和人动过手，受过伤是不是?”

宛容玉帛点头，和苏蕙一战，他伤得不轻。

岑夫子唬地一下跳了起来，他身子又矮又瘦，站起来不及宛容玉帛高，他跳到椅子上，居高临下，指着宛容玉帛的鼻子，“娃儿，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是老子我从棺材里捞出来的死人!死人你知不知道?老子我辛辛苦苦，挖空心思把你救活过来，你竟然还敢跑去和人动手?还敢受伤?你问那狐媚子，她亲眼看见你身上那两刀是怎么捅进去的，你问她就知道老子把你那两个刀眼补起来有多么辛苦!你竟然当作没事人一样去打架动手?你身体的好多机能其实早被狐媚子那两刀搞坏了，哪里经得起受伤?你一受伤，牵动旧伤发作，老子我可不是神仙，不能救你第二次!”他指手划脚骂得是神采飞场，突然之间，他醒悟过来他说了什么，一张脸顿时成了呆瓜，愣愣地看着宛容玉帛。

宛容玉帛却正呆呆地看着无射，岑夫子的话，他可是一个字一个字都听清楚了——他说“她亲眼看见你身上那两刀是怎样捅进去的。”“狐媚子那两刀……”

无射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惊战地看着他，那眉宇间的不知所措，恰恰证明了岑夫子说的是事实!

“无射?”宛容玉帛语音出奇的镇定，“我身上这两刀，是你——”

“是我害了你!”无射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我说过叫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她闭着眼带着泪大叫，“是你信誓旦旦说可以接受我所有的错!你——再善良再宽恕，也无法容忍一个谋害过你的女人吧?我——太天真了!我不能要求一个男人接受像我这样的一个女人!那对你——太不公平!”她说完，踉跄退了三五步，惨然而绝望地转身，拂袖而去。

“无射!”宛容玉帛身法何等迅速，无射哪里跑得过他?岑夫子眼前一花，无射就被他拉了回来，“你想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无射倔强地一把挣开手去，“我不配碰你，我几乎害死过你，只是你忘记了，我没有忘记!我不能昧着良心和你一起，你会恨我，恨我骗你!你放开我!放手放手!”

宛容玉帛咬牙，“你又只顾着你自己胡思乱想，我有生过气，恨过你?你又哪里不配让我碰?你当我是笨蛋不知道你害过我?打自伤后醒来，你强迫岑夫子救我，对我冷言冷语，如不是因为你我情深义重，便是你在赎罪——否则，你为什么会救我?依你的脾气，你会良心发现救一个莫不相干的人?钟无射，你没那么好闲心!我——一直知道是你害我，只是，我不愿想也不愿承认!”他深吸一口气，“就像七公子说的，我从未忘记，只是不愿想起!但就算承认了又如何?是!你害过我，几乎害死了我，但你何尝不是费尽心机救活了我?我没有死，你便不必自责，你若依旧是‘我不配我不配’，才让我真的生气，真的生气——你竟然想逃!”

无射指着他的鼻子，倔强地咬着下唇，把它咬出血，“宛容玉帛，你不在乎，是你宽宏大量，你了不起，你厉害!我没有你宽宏大量，我不能原谅自己，因为，谋杀是太可怕的事情，你太善良太光明，你可以体会害人的心情?你若真的忘记了，我或许可以自欺欺人忘记这件事，但你没有忘记啊!一旦揭穿了，我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宛容玉帛那样温柔的脾气也被她激出火来，“那么你想怎么样?无射，你若觉得亏欠我，就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你不能每回想要如何就如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对我好就对我好，想当缩头乌龟就当缩头乌龟，我不是你的玩偶，要如何便如何。我从未变过，只是你自己的心一直反反复复，又阴又晴，你自己想清楚，是怎么样才叫做‘不公平’?不是我爱了一个谋害我的女人，而是我爱她信她，她却从未相信过我，从不相信我只是爱了她这样一个女人，不相信我可以爱她不变!你——真是存心气我，存心要我和你吵!”

两个人便像一对斗鸡，越说越是火气上扬，当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之间，倒也争不出谁对谁错。倒是岑夫子隔岸观虎斗，看看左边，看看右边，颇为悠闲自在。

便在这时，门边笃笃笃三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

宛容玉帛与无射同时住嘴，错愕地看着来人。

那是一个纤柔而清秀的不太年轻的女子，发髻挽得有点零落，人也很有点倦意，还有七八分的病态。她并不是绝顶之姿，论姿色远不及无射，但偏是那一身病态的柔柔倦倦，使她别有一番“江水苍苍，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的味道风韵。她拿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粥，犹自热气腾腾。

“老爷，我不知道你有客。”她把托盘端过去放在岑夫子身边的桌上，把粥端出来，极是温柔体贴。

无射目瞪口呆，“岑夫子，她是谁?”

岑夫子瞪着一双圆圆的斗鸡眼，“我老婆。”

“你老婆?你也会有老婆?”无射惊愕之极。

宛容玉帛看看双脚临空，坐在高高的檀木椅上干枯瘦小的岑夫子，又看看那婷婷娉娉，风度如诗如画的女子，怎么看怎么不相配。但人家偏偏柔情蜜意，相好得理所当然。

“岑夫子，你不会仗势欺人，强要人家做你老婆吧?”无射本来性子就变化多端，这下忘了刚才还和宛容玉帛吵得火冒三丈，反而怀疑起岑夫子。

岑夫子气得猛拉胡子，两只脚凭空乱踢，“老子为什么就不可以有老婆?老子高大威猛，心地善良，安贫乐道，英俊潇洒，哪一点不如你看上的这小子?为什么强要人做我老婆?这晋阳城里里外外不知多少女人想做我老婆，我呸!我还不要呢!”

“你高大威猛，心地善良，安贫乐道，英——英俊潇洒?”无射哭笑不得，懒懒地斜睨了他一眼，那娇媚而不屑的味儿，气得岑夫子哇哇怪叫。

那倦态的女子放下了粥碗，张开双手拦在岑夫子面前，很斯文有礼地道，“这位姑娘，请不要对我家老爷这样说话，尊重他一点，好么?”

她竟然在“保护”这个像蛤蟆一样的小老头?无射本是为她打抱不平，她毫不领情，竟还为岑夫子说话?无射本来一肚子火，被她一激，几乎发作。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拉到身后去，宛容玉帛也拦在她面前，向那女子微微点头，“无射口气不好，我替她向夫人道歉。贵夫妇伉俪情深，无射指手划脚，本是她的不是，还请夫人大量，莫与她计较。”

岑夫人缓缓退回岑夫子身子身边，闻言淡淡一笑，“公子言重了。”

这两个人在斗斯文，无射躲在宛容玉帛身后，向岑夫子翻了个大白眼。岑夫子在岑夫人身后向她吹胡子瞪眼睛。而前面两人文绉绉地说话，若有第五个人看见了，非当场笑死不可。

岑夫人退回岑夫子身后，耐心等他把那碗粥喝完，收拾好东西，又慢慢出去。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比无射还要奇怪，宛容玉帛心下诧异，岑夫子有什么好?值得这一个女人为他如此?

他只是心想，无射对着岑夫子嫣然一笑，笑得如水盈盈，“你哪里弄来个这么厉害的老婆?”

岑夫子竟然老脸一红，“我——那个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无射与宛容玉帛面面相觑，相顾愕然。

“她今年五十八岁，我六十三岁，难道不是四十年前?”岑夫子瞪眼，“四十年前，我是她家里的治病大夫，她身体不好，我从小就给她治病，治了那么十来年，两个人也算什么梅什么马，就好上了。当年我还没这么老，她也年轻美貌，本来是一对神仙般的人儿，只可惜她老子，嫌老子没钱，娶不起他女儿，说老子要娶，行，等老子一天有了上百万两银子的身家，再回来娶他女儿。我一气之下，就开始跑江湖看病收银子，等我存够了银子，嘿嘿!”他神气地想，“老子当着他的面烧掉一叠几万两银子的银票，看他是什么嘴脸!只可惜——”他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泄了气。

“怎么了?”无射皱眉。

“等老子拿到你那三十万两黄金，他早就死了，四十年了，娟娟也不年轻了，她也五十八了。”岑夫子叹气。

无射默然，这一对奇怪的夫妻，“她就一直等着你?”她低声问。

“当然，我还笑她空自做了五十多年的“小姐”，再没有比她做得更长的小姐了吧?这年头姑娘家年纪轻轻，十七八花朵似的就嫁了。”岑夫子理所当然地道。

一个女人，在家中做了五十多年的‘小姐’，在这样早嫁的世界中，那是多么辛苦多么困难的事?一个男人，为了他的女人，在江湖中劳劳碌碌，看尽人的脸色，像一条狗。可是为什么，他们不以为苦，反而视作当然?

“你就不怕她嫁了人，你这四十年的辛苦全都白费了?”无射语气苦涩，“换了是我，你走的第二天我就嫁了。”

“你又不是娟娟。”岑夫子丝毫不觉得管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太婆叫‘娟娟’有什么不对：“娟娟不会，她说等我，就一定等我。如果娟娟像你，送给我我都不要。”

“我有这么差劲?”无射悠悠叹息。

“你不差劲，只是没人消受得了你，”岑夫子耸耸肩，“只有那温吞吞，慢腾腾，好脾气的小子，才消受得了你这个变来变去的狐狸精。娟娟等我不稀奇，我会回去娶她的。这小子等你才稀奇，你说不定哪天拍拍屁股跑了，他还傻不啦叽地等你，等到死都等不到你回心转意。真是可怜的小子。”他浑不介意他说了些什么，“你害他他都不介意，他已经爱你爱到傻了，你还计较东计较西，真是!对了，他的伤你还治不治?不治你们继续吵，我要给娟娟挑花布去了。”

“治!当然治!”无射拉住岑夫子，“夫子，”她难得用这样诚恳的语气说话，“钟无射——给你道歉，这几年来无射对你不敬，是无射狗眼看人低。对你不起!”

岑夫子被她吓到，“喂喂喂，姑奶奶这回是想骗谁?老子可没什么东西让你骗，反正娟娟已娶到手了，钱可以还你，不过这三年老子花掉了一些，还有二十多万两吧，还给你就是……”

他在那里自言自语，宛容玉帛自后面揽住无射的腰，和她一同向岑夫子鞠了个躬，“夫子用情极深，四十年不渝，我和无射本应该敬你的。”

他的话总有令人相信的力量，岑夫子呆了一呆，看了无射一眼，眼角有些湿。他行走江湖四十年，很少有人尊敬过他，因为他太爱财，人人虽觉他医术了得，却都瞧他不起。为了掩饰他要哭的丑样，岑夫子用他变调的声音，叫道，“咱们治伤!治伤!”

宛容玉帛的伤倒没有岑夫子说的夸张，他只是新伤初愈，牵动旧伤，只要日后不要再伤上加伤，就必然无事，吃了岑夫子的药，休养了那么十来天，也就无事了。

十来天过去，宛容玉帛和无射也要回宛容家。岑夫子反倒有些舍不得，他一辈子没有朋友，好不容易遇见了两个谈得来的小辈，却匆匆又要分离。

“狐媚子，这小子家如果容不下你，你来金银山庄住，反正这钱原是你的。”岑夫子和无射话别，老脸苦苦的。

无射嫣然一笑，风姿娇媚慵懒，“容不下我?夫子，我是这样好欺负的么?不过我承你的情，日后一定来你金银山庄坐坐，看你坐吃山空成什么样子。”

“呸呸呸!你就没几句好话!”岑夫子又开始瞪眼睛。

另一边，岑夫人向宛容玉帛微微一笑，“公子姑娘好走。”她仍是那柔倦的意态，斯文有礼。

宛容玉帛自是笑得眉眼弯弯，拱手为礼，“夫子夫人保重，我们走了。”

无射一掠风中的散发，拉了宛容玉帛上马，对着岑夫人流流落落斜看了一眼，抿嘴而笑，“不要假斯文了，难道还要念一句‘远与君别者，乃至雁门关。黄云蔽千里，游子何时还么?岑夫人，就此别过了。”她一提马缰，当先而去，马上风起，衣袂俱飘。

宛容玉帛随后而去，他看到岑夫人眼中有一丝惊讶之意。无射随口念江淹《古别离》，看来这位夫人受惊不轻，她只怕也当无射是只会矫揉造作的市侩女子，结果无射临行这一句，却是将了她的军!他对着岑夫人一笑，无射本就是一肚子鬼肚肠的妖精，你看她不起，必是自己吃亏。

岑夫人站在岑夫子身后，惊讶之色渐褪，对宛容玉帛报以一笑，这一笑可就不是平日斯文的笑，笑中有了些许赞赏之意。

宛容玉帛策马而去，心中意气风发，这样一个女子，如何不令他为之骄傲?她是不同的，她多变，她聪明，她和其他所有的女子都不同，她就是她自己!

他策马，追着他前面灵动飘忽的女子，他不会变，但他决定要追，她便一定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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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家

宛容玉帛在外边这样浪荡了三年，做出灭了璇玑教这样的大事，名震天下，但对宛容家来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重视的是，他终于回来了，大少爷回家了!

无射与宛容玉帛并骑而归，到了宛容书绣坊门前，远远便看见宛容家张灯结彩，红红绿绿；一派喜气洋洋。

“你家里有人成亲?还是有人中了状元?”无射突地放缓了奔马的速度，回头问。

宛容玉帛看着她懒洋洋媚眼如丝的样子，忍住笑道，“宛容家的人从来不考状元。”

无射似笑非笑，“那么念那许多书干什么”

宛容玉帛忍不住还是笑了，“没干什么，你这是拐着弯要我赞你也念了许多书么?宛容家念书和你一样，一半是喜欢念，一半是用来吓唬人。”

“吓唬人?”无射无辜地眨眨眼睛，模样极俏的，“我有么?”

“你吓得岑夫人一愣一愣的，还说没有?”宛容玉帛轻笑，“其实读书人不都一样?读的书多了，自觉是一种虚荣，可以拿出来卖弄。真正读了书不把它当作攀富贵的垫脚石，不把它拿来卖弄，真正读的是书的，世上又有几人?而这几人又往往念成了书呆，失却了灵性。”

无射嫣然一笑，“我不听你这些大道理，我觉得，读了书，想拿钱便拿钱，想卖弄便卖弄，做人何必做得这么假?反正我是读了书，你当我没有卖弄的本钱么?我不管你君子修身养性，你也莫管我小人胡作非为。”

“我是伪君子，你是真小人。”宛容玉帛失笑，“只要你不胡作非为得离了谱，我自然不会管你。他又微微一笑，“你胡作非为，总比你骗人骗鬼来得好。”

“我偏偏喜欢骗人，不可以么?”无射扬鞭策马，笑声被她遗落在身后。

“你这不叫骗人骗鬼，你是胡搅蛮缠!”宛容玉帛摇头，这一个稀奇古怪的女人!

无射策马狂奔，笔直向宛容书绣坊正门冲去，马蹄狂奔，卷起一团尘土黄云。

宛容书绣坊门口本站着左右两行家仆，衣着枣红，显得既喜气，又不失庄重，门前灯笼高挂，还有一群各色衣着的人站得层次分明，显是家中主子，正在等自家少爷。

无射这样当面纵马而来，只见门前家仆齐声惊呼，“唉呀”之声四起，滚倒了一片，只怕被惊马踩上两脚，不免不用骑马而“驾鹤西去”。

门前众人也为之变色，却是站着不动，显出了主人极其深湛的涵养功夫，虽未做到“惊马奔于前而面不改色”，但至少也没有落荒而逃。

无射纵马过来，见众人四下闪避，偏偏门前的主子站着不动，不免也暗暗佩服他们的硬脾气。尤可见，要这样顽固的一家子接受自己这样一个“媳妇”，根本是近乎痴人说梦，而且说的还是噩梦的地步了。

怒马狂奔，无射在那马堪堪要撞倒前那一堆显贵人物的前一刹那扬手勒马，那马惊嘶，人立而起，把马背上的无射整个甩了出去!而这狂奔之势也就险险避去，马蹄仅有毫厘之差落在了门前一位妇人的头上，那妇人脸色煞白，不知是惊是气。

无射被甩了出去，宛容玉帛随形而起，将她接住，稳稳放下，见她一脸安然自在，不禁顿足，“你又搞的什么鬼?”

无射俏目流盼，笑吟吟地看着门前众人，悄声道，“我试试你家里有多少是书呆子，反正我拉不住马，你会拉住，我跌下来，你会救我，有什么好怕的?”她今日一身新衣，是岑夫人特地招巧工做给她的，浅缀流苏，本来甚是风雅秀致，但被她这样一跌，什么古雅风流全都吓跑了。

宛容玉帛气为之结，当真哭笑不得，话是没错，他自是不会袖手不管惊马撞倒自家人，而宛容家家传武功，自也不会轻易为马所伤，但无射竟然拿他当筹码来试探他的家人，实在也胡闹得过分了些。“你这是存心在让我下不了台。”宛容玉帛在她耳边轻声细语，语气却并不轻松，“试出了我家多少书呆子?”

“全部，包括你。”无射叹气，神态娇媚，“奇怪，他们为什么不躲?万一你我都勒不住马，他们逃也来不及了。颜渊问仁，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可孔夫子没有说‘非礼勿逃’，你宛容家讲究风度礼法，讲究涵养，真是讲究到家了，都不会变通的。”

这两人在那边窃窃私语，门前众人早巳怒动颜色，当前那妇人文雅地笼起了袖子，走下台阶，冷冰冰一眼也不看滚倒一地的家仆，向宛容玉帛道：“离家三年，一回来不叩见亲长，站在门外成何体统?”她眼里竟是没有无射的，仿佛无射刚才策马撞人之举从来没有发生过。

无射并不生气，对着那妇人嫣然一笑，依旧是她酥媚娇俏的笑，她没说什么，回过头笑吟吟地看着宛容玉帛。

“娘，”宛容玉帛把无射拉了过来，“她是玉帛意中的女子，今玉帛带她回来见过家族父兄，择日便将成婚。”他心知事无善了，于是先开口为强。

妇人凝目看着宛容玉帛，沉默良久，缓缓地道：“禄伯!”

一个枣红衣衫的老者欠身道。“在。”

妇人看着宛容玉帛，无甚表情地道：“少爷累了，你带他回房去休息。”

宛容玉帛闻言变色，“娘!”

禄伯老态龙钟，慢慢走到宛容玉帛面前，有气无力地道：“少爷，你不会让禄伯为难吧?夫人有令，少爷累了，请回房休息。”

宛容玉帛护着无射，退了一步，“娘，你要软禁玉帛么?”他的武功十有八九是和禄伯学的，娘要禄伯带他走，那根本于情于武都不给他反抗的余地。

宛容夫人不理他，又淡淡地道：“至于那个女子，立刻给我清理出家门口!”

听宛容夫人这样下令，宛容玉帛又护着无射退了一步，皱眉道：“娘!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

宛容夫人冷冷地打断他：“这个女人目无礼法，不敬尊长，胡作非为，你竟敢为了她和娘顶嘴?可见这妖女为祸之深，禄伯，快带少爷回房去休息!”她袖子一拂，回头便走，竟看也不再看自己儿子一眼。

而站在门口的二老三男三女竟是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宛容夫人折回，才有人缓缓向宛容玉帛看来。

那人是一身紫袍的中年男子，长须威颜，只听他道：“汝母所言甚是，痴儿回来。”语音沉稳，极有威仪。

宛容玉帛又道：“爹——”

无射看看宛容玉帛他娘，又看看他爹，再看看门口那一群面无表情的人物，一双灵活的眼眸转来转去，忍不住轻轻一笑。

那一笑又像跌落了三两朵小黄花，宛容玉帛一听便知，这狐狸精又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他知道无射聪明狡诈，应变之能远高于己，于是他让开，让无射站了出来。

他这样让开，是他相信无射做事是有分寸的，她善变，但不会不明事理。

他让开，门口众人的目光便集中在无射身上-

个宛转风流的女子，黄裳素素，古妆窕窈。只可惜一双眼睛太灵活太狡黠了一点，那一脸似笑非笑也太失闺秀风范，更不用说腰肢轻摆，有一点风尘女子才有的妩媚与风情。

一个妖女!

无射明眸流转，看住了宛容玉帛的爹，见他一副不愿和自己这等妖媚女子一般见识的样子，突地正色道：“夫子以为，曹子建《七哀》诗如何?”

宛容玉帛的爹宛容砚，一生读书成痴，突然被她这样一句问出来，不假思索地回道：“吕向以为，子建为汉末征役别离，妇人哀叹，故赋此诗。”他脱口便答，言出便悔，和这等女子说话，实在降低了他的格调。

“刘履《选诗补注》说，《七哀》比也，子建与文帝同母骨肉，今乃沉浮异势，不相亲与，故以孤妾自喻，而切切哀愁也……”她顺口便道：“夫子以为如何?”

“不然。”宛容砚情不自禁地答道，“诗情切切，比拟之说牵强，当是鸳鸯离情之苦，思妇之悲。”

无射嫣然而笑，“夫子知鸳鸯离情两苦，思妇惨悲，如何又忍心棒打鸳鸯，迫玉帛于情苦，赐小女子以悲凄?”她绕了一个大圈，本就要说的这一句，“莫不是曹子建之悲为悲，玉帛之悲便不为悲了?”

宛容砚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嘴，竟一时无辞可辩，呆了一呆。

无射眼角轻轻向他人扫了一眼，幽幽地念道：“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她本是戏子，这一念一叹，当真如泣如诉，几要赚人眼泪。

宛容玉帛心下好笑，看她如何用她的才学，一一驳倒家中这一群老顽固。娇媚的无射，才情的无射，这样一个宜嗔宜笑的女子，他怎能不爱?

宛容玉帛的娘木岚也是洛阳才女，见夫君被这妖女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不禁冷笑，“诗书经卷，岂是你这等无知无觉，只识卖弄风骚的女子可以言的?不要以为识得一首《七哀》便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看你眼耳口鼻处处风情，哪有一处有读书人家的样子?”

无射立刻的反驳：“读书人家，岂是由人眼耳口鼻可以判断优劣?佛曰：‘由是六根，互相为用。阿难，汝岂不知，今此会中，阿那律陀无目而视，跋难陀龙无耳而听，克伽神女非鼻闻香，骄梵钵提异舌知味，舜若多神无身觉触。’依夫人所言，这些菩萨难道都不是好人，因为他们眼耳口鼻残缺不全?读书本由心，岂可以计较他人容貌长短。”

木岚又是一呆，她不读佛经，不知道她说的是《大佛顶首楞严经》，一时之间，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这时门口二老之中，一位白衣拄杖的老者微微点了点头，缓缓地道：“小小女子，见识颇广，只可惜强解佛经，有口无心。我佛真言，不可应用于口舌之辩。”

无射小小地吐吐舌头，向宛容玉帛溜了一眼，知道自己卖弄得太过分了，遇到了高人。

宛容玉帛向她一笑，眉眼弯弯，表示不妨。

开口的是宛容玉帛的爷爷宛容释，他一开口，木岚和宛容砚立刻便闭了嘴，听他说话。

“玉帛，你这位小姑娘姓名?”宛容释语气平静地问。

此言一出，木岚和宛容砚大惊，宛容释言下之意，似乎打算接受了这位媳妇。

宛容玉帛笑意盎然，“她姓钟，叫无射。”

“原来是六丫头。”宛容释自言自语。

无射忍不住一笑，“爷爷好聪明。”她自是识情识趣，打蛇随棍上，甜嘴甜舌地叫了爷爷。

宛容释不可否，又道：“丫头出身歌舞之门?”

无射坦然承认：“不错!”

宛容释这才微微点头。原来古乐十二律，阳为律，阴为吕。六律为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无射排行最末，所以宛容释说她是“六丫头”，而以音律起名，自然出身歌舞之门了。

“丫头平日读什么书?”宛容释又问。

这一问就大有学问了，已是宛容释在考验媳妇资格，木岚嫁入宛容家，也经过这一问，此时不禁花容失色。

只见无射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仍是笑吟吟的，“无射自幼歌舞，读得最多的仍是词。”

宛容释还未说话，木岚低声道：“这等靡丽之音。”被宛容释厉眼一扫，骇得她不敢再说。

“丫头念一首给老夫听听。”宛容释道。

无射价低声道：“轻薄儿郎为夫婿，爱新人，窕窈颜如玉。千万事，风前烛。鸳鸯一旦成宿，最堪怜，新人欢笑，旧人哀哭。”她本是笑着念的，到了那一句“新人欢笑，旧人哀哭”，不知不觉，竟有泪掉了出来。

宛容释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丫头，这不是一首，而是一句。”

无射用手掩住了那泪，摇了摇头，“我就念这一句。”她本不是容易哭的人，但在宛容释面前，有一种莫名的威严与慈和，让她不知不觉露出了真性情。

宛容释看了宛容玉帛一眼，缓缓地问：“丫头受了很多苦吧?”

宛容玉帛点头，“很多苦，”他摇了摇头。“换了是我，我受不起，她比我坚强太多。”

宛容释又看了宛容砚夫妇一眼；“一生都住在这门里的人，却不知道什么是苦，嘿嘿!”宛容释冷笑了一声，缓缓地道：“玉帛，还不快扶你媳妇儿回你房间去休息?你娘说得对，你累了，想必丫头也累了。”

无射放下了掩泪的手，怆然叫道：“爷爷!”她没想到这样就进了宛容家的门。

木岚和宛容砚大惊，“爹!”

宛容玉帛却早已猜到这样的结果，一揽无射的腰，轻轻易易破门而入，回他的房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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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是这样的，你娘也是这样的，为什么你爷爷却不是这样的?”收起了眼泪，无射看着宛容玉帛的寝室。室内一剑一琴，自是有读书人“剑胆琴心”之意，此外一尘不染，干净得很，可见宛容家对宛容玉帛的关爱之情，并没有因为他离家三年而稍减。

“这样的是什么样的?”宛容玉帛与她一同游目四顾，看着自己的房间，语气温柔，眼神也很温柔。

“就是念书念傻了的样。”无射叹了一口气，“你看你爹你娘有多蛮横，若不是你爷爷，我真的掉头就走，谁还敢嫁给你啊!”

“他们生怕你骗了我，你这么——”他顿了一下，有点不知该怎么形容，倒自己先笑了。

‘妖媚成性!”无射替他说了出来，忍不住好笑，“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

宛容玉帛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娇媚慵懒的样子，嘴角的那一抹似笑非笑，不禁叹气，“我骂你?你比我娘还蛮横，我娘是娴淑女子，最多说你两句不中听的话，你蛮横起来，杀人放火什么都敢的，你当我不知道?”

无射突然不笑了，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宛容玉帛也就那么定定地回视着她。

良久良久，无射才道：“我骗人，但这一辈子，我只害过一个人，杀过一个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慢慢地道，“我害的那个人，叫做宛容玉帛，我杀的那个人，叫做钟无射。”

宛容玉帛笑了，“那你是一个笨蛋，害的那一个没有害死，杀的那一个也没有杀死。”他温柔地叹了一口气，“无射，我一直知道你的本性是好的，你——不用怀疑——”

“我没有怀疑!我害怕!我害怕你也把我当成是妖娆淫荡的女人，我扮了这样的女人那么久，我不知道我改不改得过来，可是我不是的!我……我……”无射颓然放下手，转头，“我不是的。”

“你这样便很好。”宛容玉帛走过去，把她整个搂进怀里，“妖媚的也好，这样的也好，我从未要求你改，是不是?你已习惯了那样说话那样笑，别人也许不喜欢，可是我喜欢。”他在她耳边悄声道，“一个漂亮的女人；懂得表现她的美色，并不是件坏事，不像我娘——”

无射忍不住破涕为笑，“你是在赞我还是在骂你娘?她听见了不气死——”她一句“才怪”还没说出来，“格”的一声，大门洞开，木岚一张铁青的脸就在眼前。

宛容玉帛万万没有想到木岚真的便在门口，搂住了无射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你人还没进门，先让玉帛学会了背后骂娘?这样的女人，我……”她天性不会骂人，气得脸色铁青，却“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射却对着她嫣然一笑，主动抱住了宛容玉帛。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木岚简直要气晕过去，颤抖着手指着她，大叫一声，“砰”地关上门，往回跑去，“相公!相公!”

“她一定去告状。”无射吃吃地笑。

“以后不要这样气我娘了，好不好?”宛容玉帛叹气。

“好。”无射乖乖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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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岚被无射一激一气，一心一意要找宛容砚告状，把无射赶出门去!但她回房，却没有看见宛容砚像平常一样在桌前看书，桌上一张摊开的纸，纸上刚刚写了两个字“日见……”一支上好羊毫放在一边，还因为墨汁淋漓而洒了几点在纸上。可见主人离开得匆忙。

宛容砚生性稳重，近乎木讷，他是绝对不会扔下笔就走的，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木岚呆了一呆，顿了顿脚，转身往宛容家锦绣堂跑去。

宛容砚不在书房，定是被老爷子叫去了锦绣堂!一定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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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充官

木岚往锦绣堂去，一路婢仆们纷纷招呼“夫人好。”木岚充耳不闻，笔直往锦绣堂去，她被无射一激，浑然忘了自己原本知书达礼，是万万不会这样莽撞冲动的。也许她本是冲动的人，只是平日压在书经之下，无事触发，竟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到了锦绣堂，她推门而入，耳边只听到宛容砚一句：“孩儿与绣坊同生同死，绣坊是宛容家祖业，岂可拱手送人?”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木岚一足踏人锦绣堂，赫然便看见宛容释手里拿着一张黄色锦缎，上有黑色一圈大字“告”。上书：

“绣户十七人，经县陈词，论宛容家绣坊非理断人财路，毁坏织器，独卖绣品事。今两验其词，绣户十七共告宛容家倚财断货，求请公平处置，不求余财，故据本朝令‘诸应备尝而无应贸之人者，理没官’，判宛容家绣坊充官，遇赦毋还。”

木岚脸色惨白，“这……这是?”

“官府的判书告事。”宛容释气得冷笑，“有绣户十七上告宛容家专卖绣品，宛容家竟到下了判书才知情，你说可不可笑?”

“诸应备尝而无应贸之人者，理没官，怎会是这个意思?宛容家纵使有罪，也只应赔偿绣户，为什么会绣坊充官?”木岚惊怒交加，手指着告事，“县太爷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哪里专卖绣品，又哪里毁坏织物?宛容家绣品无双，自然贾者多矣，有什么错?”

“莫说了，官府瞧中了绣坊，想要充官还怕找不到因由?”宛容释“啪”的一声收起了告事，“判绣坊充官，遇赦毋还!嘿嘿，他还想得周全，生怕皇上大赦，坏了他的好事!”

“爹，绣坊绝不能拱手让人，这是宛容家的基业，祖宗的心血，我宁愿死在绣坊，也不愿让官府糟踏!”宛容砚“砰”的一声一手拍在案上，一张上好的檀木桌被他一拍而裂，只见他神色惨然，“便是官府来强夺，我情愿抗命!”

“砚儿说的有理，死也要死得有骨气!我已经通知你娘和你两位叔婶先行躲避，他们明天便会走，我们不走!我们是宛容氏的宗亲，这绣坊是宛容家的根，官府来夺，那是逼民造反，难道，你我还有束手待毙的道理?”

“爹，那玉帛怎么办?他刚刚回来，难道就让他陪着咱们一起死?”木岚明知要守绣坊，那是必死无疑的做法，但爱子心切，仍忍不住问。

“明天我就找个借口赶他走!”宛容释负手在堂里来回踱了几次，“宛容氏的血脉不能因此而绝，让他和他的小姑娘一起走!”

木岚虽然不愿，却也知此时无法计较其他，顿了一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颤声道：“爹，可否让玉帛在家多住几日再走?他三年未归，我……我……”她舍不得亲儿，“反正官府敕令当也没有这么快兑现，他刚刚回来，我想多……多……看他几天……”说到这里，眼泪终掉了下来。

“那就多留他三日，三日之后，我赶他走!”宛容释何尝舍得自己的孙儿，但义之所趋，却令他不得不做出决定。

宛容砚搂住饮泣的娇妻，热泪盈眶，却默然无语。

***************************

无射头一个觉得事情变得很奇怪。

她正在对镜梳头，在挽一个古臀，旁边放着一个珍珠簪子，却是木岚昨天拿来的。

宛容玉帛早早就来她暂住的厢房看她。

“玉帛，你不觉得你家这两天变得很奇怪么?”无射梳了古髻，不配首饰，却把那簪子拿在手里晃来晃去，“第一，你娘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她前几天不是恨不得我立刻从家里消失?第二，爷爷反而不大理我了；第三，你家里有许多人不见了，连仆人都遣散了不少，第四，我竟然看到爹在哭!我有一种预感——”她神秘兮兮地回过头看着宛容玉帛，“你家要出大事了。”

宛容玉帛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拿过她手里的簪子，细心为她插上。

“你这样笑，就是说，其实你已经知道，只是你不想说。”无射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必瞒我的，这是你家，连我都知道了不对劲，你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强装无事，到底想骗谁?”

“说到骗人，自然谁也骗不过你。”宛容玉帛也叹了口气，“这回我倒希望你真能骗倒他们，让他们走。”他说得很落寞，却强作笑脸。

无射伸手，慢慢抚平他眉心的皱纹，“出了什么事?”她平静地问。

只有坚强的女人，在面临剧变之前，才会有这样的平静，因为她清楚自己承受得起打击!

“官府要把绣坊充官，爹和娘他们……他们不愿出让绣坊，准备……准备——”宛容玉帛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准备以死相殉?”无射平静地问。

“是——”宛容玉帛慢慢地道：“他们已经作了准备，却不敢告诉我。我猜，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把我们赶出去，娘这几天对你好，是不想我生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无射仍是平静地问，目光湛然看着她的男人。

宛容玉帛抬起头来，仍是那样温柔地层颜一笑，慢慢地道：“和你想的一样。”

无射看着他，看着他温柔的笑颜，挑衅地挑起了眉。

宛容玉帛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说：“把他们搬走。”

无射笑了。

然后他们就有了一个叫做“把他们搬走”的计划。

********************************

“无射，你到底会不会做饭?”宛容玉帛站在自家的厨房，看着无射摆弄那些锅碗瓢盘，实在看得有些惊心动魄。

他们是点倒了两名厨子之后偷偷摸进厨房的，理由很光明正大——无射要洗手做汤——迷魂汤。

很简单，对几个老顽固，说道理是说不过他们的，如果可以把他们迷昏，然后搬走，一切问题就解决。

绣坊可以没有，但只要人还在，一切就可以重来，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些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但是——

“小心!”宛容玉帛眼明手快，看着无射要把清水往沸油里倒，一手把她抱离灶边。

“哗”的一阵爆响，锅里像吃了一串爆竹，油星四溅，不知过了多久才子息。

无射惊魂未定，从宛容玉帛身后瞪着那锅，像瞪着个鬼!

“你究竟会不会做饭?”宛容玉帛也是余悸犹存，“这样下去，很危险。”

“有你在，有什么好怕的?”无射顺口回答。

“我不是说你危险，”宛容玉帛苦笑，“我是说我家的厨房危险。”

无射耸了耸肩，老老实实地道：“的确是有那么一点，我不会做饭。”

“那你又弄锅弄碗，让我以为你是个下厨好手?”对于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宛容玉帛只能苦笑。

“我好奇。”无射答了一句几乎会哽死所有人的话。

宛容玉帛摇了摇头，“这样下去，你这碗汤要到什么时候才做得出来?天要亮了，娘很早就会起身，为我爹和爷爷送参汤。”

“马上就好。”无射掠了一下鬓边的散发，抿嘴嫣然，“我需要一个工具。”

宛容玉帛自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失笑，顺手拍醒了一个厨子。

“少爷?”那厨子犹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揉了揉眼睛，只当自己在做梦。

无射暗中一脚把另一名厨子踢到柴火堆后面去，一面嫣然一笑，“是我，少爷的那个姑娘。”

那厨子一呆，回过头看她，仍是呆呆不知道状况。

宛容玉帛便一边微笑，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你很尊敬你家少爷是不是?”无射笑得很动人。

“是。”厨子点头，宛容玉帛为人极好，他是自小便知道的。

“那你家少爷的事，你帮不帮忙?”无射问。

“帮，当然帮。”厨子有些昏头昏脑，只知道点头。

“哪，你知道夫人不喜欢我，你家少爷希望我为夫人做碗参汤，如果做得好，说不定夫人一高兴，便喜欢了我。但是，我知道夫人喝惯了你做的参汤，所以特地把你找来，你帮帮你家少爷的忙，帮我做参汤，然后我再稍微调一点味道，端去给夫人喝，好不好?我知道你厨艺很好的，帮帮忙，好不好?”无射笑脸吟吟，说起话分外地动听，“夫人最喜欢你的手艺了，我能不能讨夫人欢心，就看大哥你了。”

厨子被她大帽子一盖，整个人都乐陶陶，浑然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的手艺，竟然干系到少爷娶媳妇，不禁受宠若惊：“姑娘你说哪里话，我立刻去做，立刻去做。”他匆匆往灶边走去，一边低骂，“赵三这王八羔子，这时候去了哪里?”

宛容玉帛溜了一眼柴火堆后的“赵三”，又看看笑吟吟的无射，忍住了不敢笑。

不一会儿，参汤炖好了。

果然香气清醇，比平时还多那么三分火候。

无射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的手艺，只不过我要加点东西，去掉参汤的涩味，夫人才更喜欢。”她堂而皇之地自袖中拿出装失心散的瓶子，老实不客气地当着厨于的面往参汤里倒了少许，以勺子搅了搅，笑了笑，“这样就可以了。不过，过会儿夫人来端汤，先别告诉她我有这分心，等她喝过了我再告诉她这是我的心意，如果一切合夫人的意，我先谢过大哥的成全了。”她盈盈拜倒，“受无射一拜。”

厨子受宠若惊，“姑娘用心良苦，夫人一定会体谅的。”

宛容玉帛咬着下唇，目中笑意盎然，看起来温柔可亲，也有两分婴儿般的纯稚。

无射明知他忍着笑，却偏偏在他面前做戏，竟然眼圈一红，掉下两颗眼泪，“真是多谢大哥了，无射感激不尽。”

厨子连连点头，像在那一瞬间成了掌握无射生杀予夺大权的神仙。

宛容玉帛实在看不下去，不知这个骗人精还会把人骗到什么地步，咳了一声，“天快亮了，我们也该走了。”

无射拭泪而出，宛容玉帛随着她出去，暗中一脚踢开赵三的穴道。

走出厨房不久，便听见赵三和厨子的惊呼。

“啊，我怎么会在这里?”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但走出去的两人已经什么也不顾，大笑出声，笑得几乎连眼泪都出来。

“无射，你真是——”宛容玉帛边咳边笑，他差点岔了气。

“真是什么?”无射在拭的是笑出来的眼泪。

宛容玉帛摇头，“你怎么还哭得出?你当着他的面在参汤里下毒，还骗得他感激涕零。”，

“我不是哭出的，是笑出的。”无射还在掉眼泪，“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呵呵，如果让娘知道了，不知是什么表情?”宛容玉帛轻笑。

“哪里还会有什么表情，她不被你这个逆子气死，已经不错了。宛容家温文尔雅的大少爷，竟然帮着外人给自己人下毒，这听起来都是耸人听闻的怪事，呵呵!”无射终于笑缓一口气过来。

“你下了什么药?爹娘和爷爷吃了不会有问题吧?”宛容玉帛想起来问。

无射用手指绕了颈际的散发两圈，似笑非笑，“这时才问?太迟了，我下了见血封喉一吃便死的毒药，五色无味无形无迹的，普通人闻一下就死，我给你宛容家倒了一堆。”

“听着怎么像你是卖药的?”宛容玉帛失笑。

无射忍不住又笑，“真的?”

“真的。”宛容玉帛正色道。

两个人这么正色互看了半天，终于谁也装不下去，

无射边笑边道，“老天，你正经起来唬得倒一片人。我下了一点失心散，从前苏蕙给我用来害你的，这回用来害你爹娘。不过我下得轻微，只会让他们昏迷一阵，对身体不会有影响。不像对你，我毒得你记忆尽失，你却一点也不计较，还想娶我过门，大概是那时被我毒坏了脑子。”

宛容玉帛叹气，温柔地道：“谁让我遇上了你?你是前世的冤孽也好，今生的梦魇也好，我早就认了。”

“你还可以反悔，我不会生气的，”无射美目嫣然，“如果你找到另一个好姑娘，我……”

“再说我生气了。”宛容玉帛不笑了，“你还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给自己留三分退路。”

无射怔了一下，也恍惚了一下，她是给自己留了退路，是准备好了随时抽身可以走，这样——是错的吗?男人不都希望自己的女人有够洒脱，可以好聚好散?为什么他要生气?她不自觉地抬头看着他漂亮的乌眸，侧着头看着像在研究什么，突然道：“你——证明给我看，我就信你。”

“你要如何证明?一辈子?”宛容玉帛反问。

“不，你抱着我。”无射固执地道。

宛容玉帛把她搂人怀里，让她的头贴着他的胸口，“这样?”

“是——”无射闭目，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我信了你了。”她抬起头，目中有泪花在闪，看的颇为楚楚可怜，“我信了你，走不了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娘来了。”宛容玉帛一点浪漫情调都没有，抱着她闪到一边花丛后面去。

无射立刻忘记了他刚才的心情，两个人躲在花丛后探头探脑，看着木岚从前面走过。

“玉帛，我在担心耶，万一你娘不小心洒了那碗参汤，我们怎么办?”无射边看边问。

“不知道。”宛容玉帛叹气。

不久，木岚端着参汤走了回去。

“走，我们跟着她去。”宛容玉帛一带无射，两个人捷若灵猫，如影随形，跟在木岚身后。

**********************

木岚端了参汤，先往绣堂去，宛容砚和宛容释在那里。

推开门，她先把一碗参汤递给了宛容释，又一碗参汤递给了宛容砚，“爹，你们先喝口参汤，休息一下。”

宛容玉帛在外听见，不禁怔了一怔，他不知道爹和爷爷竟是一夜未眠，心中泛起一阵歉然。他下药本是好意，但如今却颇觉自己是太胡闹了。

无射知道他在想什么，暗中一握他的手，让他记得他自己在做什么。

这时，宛容释已经喝下那碗参汤，而宛容砚照例把参汤给娇妻喝，他并不是在乎这区区一碗茶水，而是在乎那一份体贴。

“当啷”一声，宛容释手中瓷碗跌碎，他年纪已老，一碗参汤喝下，几乎立刻昏迷。

木岚呆了一呆，陡然一阵晕眩，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木岚!”宛容砚一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剧变，惊怒交集，却不知如何是好，“爹!”

“点倒你爹!”无射在宛容玉帛耳边悄声道。

宛容玉帛也知此时千钧一发，点倒了宛容砚，一切依计行事；万一点不倒宛容砚，事情闹大了，一切都完蛋了!他放下无射，微一点头，自窗户中穿了进去，一指往宛容砚腰间点去。

宛容砚蓦然回身，正要叫人，却与宛容玉帛打了一个照面，这下子惊怒已达极点，“你——你这逆子!”

宛容玉帛心中叫苦，一时之间也解释不清只好闭嘴，只盼能够尽快点倒宛容砚。

宛容砚一掌往宛容玉帛左肩扣去。

宛容玉帛沉肩相避，他心中万分不愿父子相搏，但宛容砚势如拼命，他又不能不挡。

“你这逆子!”宛容砚耽于读书，武功不高，三招两式便落在下风，一气之下，提高声音，“禄——”

宛容玉帛知道他要叫禄伯，心知禄伯一来，便缚手缚脚，一咬牙，猛地五指一张，往宛容砚肩井穴抓去。

宛容砚拼着肩井穴被抓，一掌拼命，要将宛容玉帛伤在掌下，他是想一掌打死这个不孝子。

宛容玉帛骤不及防，他自然不能下重手真的伤了自己的爹，但宛容砚一掌当胸而来，要闪要挡都已来不及了，惟一的方法便是立刻卸去了宛容砚的手臂。

掌风袭面。

宛容砚武功不高，这一掌拼尽全力，却依旧足可致命。

卸不卸宛容砚的手臂?

宛容玉帛暗自叹了口气，这是他爹，他认了。

宛容砚一掌击出，满以为自己手臂不保，却见宛容玉帛放开了要扣他肩头的手，而自己这一掌全力而发，已堪堪到了他胸口。

这是他儿子——宛容砚突然惊醒，他儿子不愿伤害爹，做爹的却要一掌打死儿子!

“玉帛!”宛容砚脱口低呼。

宛容玉帛气凝于胸，准备硬接他爹这一掌。

便在这时，有人一声惊呼，“啪”的一声，来人窜到了宛容玉帛身前，但宛容砚这一掌来势太快，终是一大半击在了来人身上，一小半打在了宛容玉帛身上。

“砰”的一声巨响，两个人双双跌倒于地，宛容砚呆在当场，呆若木鸡。

窜过来的人自然是无射，宛容砚这一掌打得她口吐鲜血，内伤颇重，但她爬起来，什么也不顾，一头秀发披散，混着鲜血，但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惊恐之极地伸手摸宛容玉帛的脸，“玉帛，玉帛，你怎么样?我……我不该让你来的，你不可以受伤!不可以受伤的!”

宛容玉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微笑了一下：“傻瓜，我没有事的，有事的是你，不要说话了。我没事的，别担心。”

“不是不是!”无射拼命摇头，“岑夫子说你不可以再受伤，我没事，我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你，只是你，你明不明白?”她爬起来，跪着爬过去，伸手去摸了他的人。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宛容玉帛支地站起，把她扶了起来，“我只是被震动了气血，你被震伤了内腑，你知不知道?”他伸袖拭去她唇边的血，心下无限痛惜，“谁让你冲进来的?你痛不痛?”

无射目中惊恐之色未褪，“我怎么能不冲进来?我不痛，你痛不痛?”

宛容砚这才吐出一口气，“玉帛。”他不知多么庆幸没有一怒之下打伤儿子，看见无射可以为宛容玉帛舍命，不禁有些震动。这个女子，也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令人厌恶。

“爹。”宛容玉帛为无射点了几个穴道，眉头紧蹙，“孩儿并不是存心冒犯。”

“你们两个，到底把你娘和爷爷怎么样了?”宛容砚此时已知宛容玉帛并无恶意，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声o

“孩儿不愿爹娘和爷爷与绣坊玉石俱焚，所以才出此下策——”

宛容玉帛说了一半，无射咳了几声，抢话，“都是我的意思，是我要他下药迷倒你们三位，把你们带走，咳咳……”她苍白着脸，“之所以生此误会，都是我不好，你……你不要怪他。他是好意，绝不是有心要伤害你们……”

宛容玉帛一把掩住了她的嘴，他不要听无射这样虚弱的声音，他只喜欢听她平日明亮的嗓子，听她种种奇思妙想奇谈怪论，不要听她这样的声音!“不要说了，我先带你看大夫，先给你治伤，好不好?”

无射推开他的手，用力摇头，“不好，一点也不好，你忘了，我们……我们租的马车……很快就要来了。现在去治伤，就走不了了。”她抬头看宛容砚，脸色憔悴，但一双眼睛出奇的明利，“伯父，绣坊没有了，还可以重建……咳咳……但是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若真的想保住宛容家的祖业，咳咳，你就应该走，带着绣品，绣工一起走，这个地方让给官府有何不可?我们可以在另一个地方重建一个新的璇玑书绣坊……咳咳……伯父，你想明白了没有?”

宛容砚震动了，真的震动了，当她披头散发，遍身血迹的时候，这个女子非但没有丝毫妖媚之色，有的，只是一种关心，一种给予，一种明晰!她的关心是真的，是全心全意为你着想，为你打算，她的爱也是真的，是毫不犹豫为玉帛去死!在伤重之际，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全心全意在乎他是否愿意不死，愿意离开?

“伯父，你死在这里没有丝毫好处的，你想过没有，你死之后，官府依旧会强占绣坊，对结果有什么影响吗?你们死了，苦的只是玉帛一个人。忠义是当不了饭吃的，只有对活人忠义，才是对祖宗最好的交待……”无射咳了一阵，拼尽全力叫了出来，“就像你不愿玉帛死在绣坊，你们的先祖怎么会希望他们的子孙死在绣坊?绣坊是死的，人命才是最重要的!”说完之后，她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剧咳起来。

宛容玉帛扶着她，眉宇间是混合着骄傲与凄凉的神色，“爹，跟我们走吧。”

宛容砚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无射，又看看宛容玉帛清晰的眼眸，陡然之间，觉得自己老了，孩子们大了，却又有无限的欣慰，混合着辛酸，“玉帛，爹没有伤到你吧?”

“没有。”宛容玉帛为无射渡入一口真气，一边道：“我们已经遣散绣工，要他们到晋阳城金银山庄会合，今晚他们就会分别走，我们假托了爹的名义，还请爹谅解。”

宛容砚自然知道绣工对绣坊的重要性，眼圈有些发热，“你……”

“我们雇了四辆马车，再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来了，我们原本预计迷倒了你们三位便可以叫禄伯收拾好细软离开，却没想到……差一点误伤了爹。”宛容玉帛眼圈亦有点发热，“爹，是玉帛不孝，对不起爹。”

“爹差一点杀了你，若不是多亏了无射，爹纵是自尽也换不回你。无射……是个好姑娘，是爹一直看错了她。”宛容砚拍了拍自己的儿子，二十多年来，他以严父自居，从未有如此真情流露的时候。

宛容玉帛咬了咬下唇，神色又悲又喜，“爹!”他笑了，眉眼弯弯，无限光彩。

“我们快走吧!依计行事，叫禄伯收拾东西。无射的伤也要快些医治，咱们乘夜出城!”宛容砚抱起木岚，宛容玉帛抱起宛容释，无射倚着宛容玉帛，当先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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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冰释

等木岚醒来，首先便感到身处之地不断摇晃震动，似乎身处马车之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马车朱红的封顶。

“娘，你醒了?”入耳是宛容玉帛温柔磁和的声音。

木岚转过头来，神智尚未全复，只见宛容玉帛一身白衣上鲜血点点，无射斜靠在他身上，更早已是一身血迹斑斑，她闭着眼睛，却有更多的血从她咬紧的牙关之间溢了出来，而宛容玉帛眉目之间也带着疲倦之色，自己躺在厚厚一叠锦缎之上，那是自家积存的绣品。

木岚惊愕之极，自锦缎上坐了起来，“这是——”她四下张望，的的确确是身在马车之中，绝不是她在做梦!

“我们已经离开绣坊二百余里了。”宛容玉帛低声为她解释，“爷爷和爹在前一辆马车里，家里的财帛绣品都在车上，官府若要封查宛容书绣坊，只留下一个空壳，家里已什么都没有了。”

木岚一时间还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呆了一呆之后，“你是说，宛容家逃了?就这样连夜逃了?”她气得脸色铁青，“你这逆子!这传扬出去，宛容家名望何存?我宁愿为祖宗家业而死，也不愿这样像丧家之犬一样苟活!你……”她激动起来，失心散余毒犹在，一阵晕眩，她跌坐回锦缎上，“你跟着那小妖女，简直气节丧尽，人品败坏……”

“伯母……失心散的药力还没有散，先不要激动……无论你骂玉帛什么都好，他要的，只是你活着……人品气节……不能代替一个好母亲……咳咳……”

无射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道：“不要激动，那对你身体不好，你应该……调息一下……恢复……精神——体——力——”她说到后来，实已气若游丝，但她偏偏要撑着一口气说完，说完之后，又吐了一口血。

木岚见她情状惨烈，不禁呆了一呆。

“无射，不要睡，不要睡。”宛容玉帛明明心焦如焚，却要强作镇定，“你忍耐一下，很快就到了，岑夫子会给你治伤，不要睡，好不好?”

无射闭着眼睛笑了笑，“有你这样关心我……我死了也甘愿……”

“不许说这个字，你不会死的。”宛容玉帛抑住激动的情绪，压低声音，声音因此哑了，“你若敢死了，我恨你一辈子!”

“我……开玩笑的。”无射伤重垂危，却依旧显出她猫一般的慵懒娇媚。“有你这样的大傻瓜肯要我……我又怎么甘心把你让给另一个女人?我不甘心的……咳咳……”她说了太多话，猛地又咳出许多血出来。

宛容玉帛扶着她，着实不忍她受苦，一手按着她的背心，渡一口真气给她。

过了一炷香时间，无射的气色微微好了一些，宛容玉帛却更添了三分疲倦。

“不要再传真气给我，”无射睁开眼睛，一双眼睛原本灵动明亮如今黯淡无光，“你自己保重，你身上有旧伤，岑夫子交代了你不要耗损真气，要保重身体。我答应你不死，这一点伤死不了人，你不要再传真气给我。”她笑了一下，“你叫你娘看你的脸色，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不漂亮了。”

“你还有心情说笑。”宛容玉帛低声埋怨。

木岚一边看着，惊奇地看着那个女人，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在最狼狈的时候，她也有谈笑自若的平静，还有心思关心别人，还有一肚子理论可以侃侃而谈，还可以笑，她的确脱不了她那种妖媚味儿，但若肯放下心去接受她的妖媚，她其实——并不讨厌!她有许多缺点，妖媚，任性，善变，胡作非为，但她也从不掩饰她的缺点，这是不是也是一种优点?

无射又闭上眼睛，她的脸本就白皙，失血之后更显苍白，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排阴影。

“谁——打伤了她?”木岚忘记了她刚才的激忿，低声问。

宛容玉帛无限怜惜地轻轻为无射拭去她唇边的血，她是那样爱漂亮，“我和爹动手，爹失手几乎伤了我，无射扑了过来，结果——”他习惯地抿起了嘴，却没有笑意，“伤重的便是她，不是我。”

木岚眨了一下眼睛，看着无射，“你和你爹动手?”她低声问。

宛容玉帛摇了摇头，“我——我知道是我不好，但爹是不听人劝的，我不想他陪着绣坊死。”

“你爹呢?”木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照顾爷爷，爷爷功力精湛，早已醒了，爹在向他解释。”宛容玉帛撩起车帘，外面一辆马车，宛容砚与宛容释并肩坐在车座上，并没有坐在车内，竟似交谈甚欢，脸上都有笑容。

“你爹是不听人劝的，谁有这么大本事让他回头?”木岚苦笑。

“无射。”宛容玉帛温柔地看着依偎着自己的女子，微微一笑，“她是有很大本事，娘你还没有发觉么?”

看着自己儿子眉眼弯弯的笑颜，又是那一分不容伤害的温柔，木岚只有叹气，“看来，娘不能怪她胡作非为，反而要感激她了?”

“她是不要人感激的。”宛容玉帛笑得会朦胧发光一般，“她只是要被人好好地对待而已，不存鄙夷地对待，这不算奢求吧?”

木岚轻轻吐了口气，“看来，的确不算。”她四下看了看，离家已远，而家的感觉却被搬到了这马车上一般，竟也不觉得生疏，触目皆是自家的东西，而自己爱的人，也都个个安然。

希望——从心底油然而生，也许，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新的家，新的绣坊，新的——儿媳——

钟无射，果是一个奇异的女人。

*******************************

过了一日一夜，到了晋阳金银山庄，岑夫子自然骇了一跳，无射伤重，他又少不了一顿好忙，而宛容一家子要安顿下来，也忙活了那么三五日，等一切整理清楚，已是七天后的事了。

而金银山庄之中还暂住着两位大人物，秦倦秦筝出了千凰楼，四下兜了一圈，便到岑夫子这里让他为秦倦看病，住了几天，结果又巧遇宛容玉帛，这倒是秦倦始料未及的。

“能让七公子意料不到，还是宛容玉帛的荣幸呢!”宛容玉帛轻笑。

金银山庄，元宝亭下。

宛容玉帛扶着重伤初愈的无射，和秦倦秦筝夫妇相坐品茶。

秦倦仍是微微苍白的脸色，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闻言淡淡一笑，“宛容公子过誉了，秦倦是人非神，如何能事事洞烛先机?莫被江湖传言蒙蔽了眼睛。”他还是有他的尊贵之气，雍容优雅地，微微低柔，略略中气不足的声音，听在耳中，便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宛容玉帛的笑意温柔，不同于秦倦的幽冷犀利，

“无论如何，公子告知无射下落，玉帛感激……”

秦倦眉心微蹙，截口道：“只怕不是感激，而是好奇吧?”他目中光彩闪动，一字一句慢慢地道，“你好奇我为何会知道无射的下落，是不是?”

宛容玉帛耸了耸肩，笑吟吟地，“我说，七公子就是七公子。”

秦倦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很简单，千凰楼做的金钱生意，晋阳城突然多了这样一位财气十足的大老爷，少不了要和千凰楼做些珠宝生意，不查清楚他是何方神圣，千凰楼怎么放心?一查便知道他和无射的关系，再查，便知道无射和你的关系，如此一来，我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宛容玉帛轻叹，“她是为了我……”

秦倦不以为意，“她本是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我并不奇怪。”他浅呷了一口茶，姿态很是优雅从容。

“在七公子心中，无射是什么样的女人?”宛容玉帛微微一笑，也呷了口茶。

“很聪明，很任性。”秦倦看了无射一眼，沉吟了一阵，“也许是太聪明了一点，她有点不容于世，她的聪明，偏向旁门左道。”

宛容玉帛哑然失笑，一语中的!“七公了果然是七公子。”他低笑。

秦倦浅笑不语，当初，宛容玉帛生灵前去找他求助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一句“七公子果然是七公子”，只是他已经全然忘怀了。

男人们一本正经地交谈，女人们便不同。更何况，这两个都是与众不同的女人。

无射气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神已经很灵动，她悄声问，“岑夫子说他怎么样了?”

秦筝当然知道她问的是秦倦，不由地叹了口气，“还不是和肖飞说的一样!他身子底子太差，积毒太深，血气太虚弱，又喜欢劳神，也说不上什么病，只是丝毫经不起累的，我常恨不得替他病，只可惜病不病又由不得我。”她越说越恼，“偏偏又喜欢逞强，人不到累倒绝计不说，有时候真是气死我了。”

她气起来的样子分外明媚鲜艳，无射懒懒地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你可以列张单子，上面计划七公子何时休息，何时吃药，绝计不准出门，他若不听你的，你拿起刀来抹脖子，反正他又拗不过你，怎么样?”

秦筝斜睨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没想过?”她艳极地扬起了眉，“他知道他若没死，我绝对不想死，他根本就不受人威胁!”秦筝伸出漂亮的指甲，在桌上划，十分懊恼地道：“像这一回出门，我少说也有一千种理由不让他出门，但一和他辩起来，无论黑的白的，条条都是我输。”

无射低目看着平静的茶水，突然收起了她玩世不恭的神色，“因为他有太多的正义感和怜悯的心肠，所以弄得自己很辛苦。”无射悠悠地道：“从小我就知道，他和别人不同。他的才智太高，所以他容易怜悯容易给予，也容易伤害自己，爱这样的男人——很辛苦，我庆幸玉帛没有这样的才慧，所以他会活得快乐些，我爱他也爱得容易些。”

秦筝“呼”的一弹那杯茶，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他不容易快乐。”她低声道：“因为他总有太多事要做；他太聪明，所以想的事也太多；但是，我爱的就是这样一个容易怜悯别人而劳悴自己的男人，我怜惜他的辛苦，所以宁愿陪他一起辛苦，他本不容易快乐，如果没有我，他就永远都不会快乐，而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你明不明白?他——太完美，而他竟然懂我的心，认我的情，我无怨无悔啊!”

“我——和你不同。”无射悠悠地道：“换了我是你，我会怨他，怨他不能给我快乐。”

秦筝奇异地看了她一眼，“那是因为，两个人之中，你不是付出的那一个，你和他一样，都吃过了太多的苦，都不容易快乐，所以，就像我给予他快乐，给予你快乐的，是他。”她指向宛容玉帛，“你明不明白?是他在给予你快乐．在体贴你关心你，给予你——爱。”她难得温柔地叹息，“他知道我的付出，所以我们爱得幸福，甚至骄傲，而你，知不知道他的付出?”

无射默然，她想起了，在芦花村，他曾说过，“你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只是等着你爱，那么从现在开始，我爱你，你等着我爱好不好?”她怎么能忘怀呢?他真的做到了，他没有——骗她!他真的没有骗她!她的泪突然滑过面颊掉人茶中，狼狈得让她来不及掩饰，而对面一双明眸便定定地盯着她。

“我——”无射侧过头去，“戏子的眼泪——不值钱——”

“谁说的?”秦筝坚决地拉起她的手，走向男人坐的那一边，“我要看看值不值钱。”

宛容玉帛和秦倦不知道谈的什么，相谈甚欢，突然看到秦筝拉着无射直冲冲地走了过来，都有些惊讶。

宛容玉帛看见无射脸上的泪，“为什么哭?”他柔声问：“为什么事难过么?”

他张开双手，无射便扑人他怀里，摇头，“不是难过。”她的声音哑哑的，“是太高兴了，突然觉得你好，你太好太好了。”

“嗯?”宛容玉帛轻轻拍着她，询问地看着秦筝。

秦筝只嫣然一笑，便只是关切地看着秦倦，“累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秦倦摇头，微笑道：“不累。”他站起来，把地方留给相拥的两个人，他示意不远处的竹林，“我们到那边走走。”

秦筝走过去与他并肩，“今天你精神很好。”她声音有点掩不住的兴奋，“如果长此下去……”

秦倦微笑，“那是归功于你做红娘的喜气了。”

“你又知道?”秦筝微嗔。

而那一边，浑然不觉其他的变化。

无射自宛容玉帛怀中抬起头来，“明天我嫁给你好不好?”她问得楚楚可怜。

“当然好——”宛容玉帛习惯地她要什么给什么，应了一声才醒悟她在说什么，“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无射你——”

“我什么?我不知羞耻?”无射无限委屈地问。

宛容玉帛脸上晕红，“不是——”他咬了咬唇，“只是——”

无射看了他半日，终于醒悟，“只是你害羞而已。”她又哭又笑地指着他的鼻子，“你竟然脸红了!”

遇到了这样的女人，宛容玉帛只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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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服众

宛容玉帛真的第二天娶了无射，无射果然第二天嫁给了宛容玉帛，成了宛容家的媳妇。

他们已开始张罗新的绣坊，为防官府注意，改了个名字，叫做“夭桃”。不知内情的人只当取自《诗经-桃夭》，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灿烂宝贵之意，却不知道宛容释老爷子大笔一挥，取其偕音“要逃”。

这一家“要逃”绣坊，果是逃出来的，它的希望和幸福，也是逃出来的，指使的是一个很会逃的女人，叫做无射。

“娘，用茶。”无射乖乖地把媳妇茶端给木岚，在扮一个好媳妇。

木岚接过茶，上上下下看了她两眼，微笑道，“无射，你是真心这么规矩呢?还是假的这么规矩?”她接受了这个媳妇，就越看越看出无射的优点，例如——她是个真小人，虽然扮得维妙维肖，但你问她是不是假的，她会老老实实地回答。

无射敬了茶，闻言嫣然一笑，“是玉帛叫我不可以再气娘的。”她眼角向宛容玉帛瞟了一眼，有点似笑非笑的媚，“不过娘现在对无射这么好，我怎么舍得再气娘?”

木岚啐了她一口，“油嘴滑舌!”她知道无射这句话三分假七分真的，听在耳中，明明高兴，却要板起脸。

“娘真是越来越会骂人了。”无射叹气，无限哀怨似的。

木岚正色道：“娘几时越来越会骂人?”她自认书香世家，哪里会常常骂人?

“好嘛，娘——嗯，娘越来越不会骂人了，可以了吧?”无射一双乌眸转来转去，光华流转，灵动之极。

“胡说!娘从来不骂人的。”木岚拿起茶杯在桌上轻轻一敲，做出威严的姿态。

“好嘛好嘛，娘从来不骂人，只是常常教训媳妇而已。”无射委屈地道。

“我几时教训过你?”木岚板起脸。

“刚才，”无射反射性地回答：“娘教训我油嘴滑舌!”

“娘只是在说一句俗语，哪里有教训的字眼?”木岚和她强辩。

无射咕哝了一句：“骂人不带脏字!”

“你说什么?”木岚心里暗笑，装得一脸冷冰冰的。

无射耸耸肩，“我在说一句俗语而已，没说什么。”

木岚瞪了她一眼。

“娘真的生气了么?”无射委屈地看着她，娇弱怜人的，动人之极。

木岚板着脸，“没有。”她怀疑地看着无射，“我生不生气，你有这么在乎?用得着这么委屈?”

“没有，我骗你的。”无射乖乖地回答。

两个女人相视大笑，木岚很少笑得这么欢畅，“你这个小狐狸精!”她指着无射，一点名门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又笑又骂。

“娘又骂我!”无射溜到玉帛身后去，拉着宛容玉帛的袖子，无辜地看着他。

“娘只是被你教坏了而已。”宛容玉帛了然地看着她，“不用来骗我，你的眼神太天真了，你不是可怜兮兮的小女人，不用来骗我。”

无射泄气地叉起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男人都比较喜欢天真的妻子?”

“我不知道，”宛容玉帛笑了笑，眉眼弯弯，温柔无限，“我比较喜欢狡猾的女人，比如说——你。”

无射的反应是挥挥袖子，“少来骗我，你只不过被我骗到了手，还做深情，吓死我了。”

三个人都笑了，连一旁看的宛容砚也莞尔，自从有了无射，这个家有生气太多了。

“公子，外面有你的朋友找你。”岑夫子的下人对暂住金银山庄的这几位读书人很是尊敬。

宛容玉帛有些惊讶，“快请。”他想不出他有什么朋友会知道他人在金银山庄。

木岚与宛容砚对视一眼，“既然玉帛的朋友要来，他们年轻人说话，咱们老朽的还是先回房去吧。”

“多谢爹和娘。”宛容玉帛还没回答，无射先回答，一双眼睛滴溜滴溜地看着木岚。

世上有这样的恶媳妇!木岚摇头苦笑，但为何，却并不嫌恶她?因为她率直，这岂不是很奇怪?她又是这样骗死人不赔命的女人!

木岚和宛容砚走后，进来的却是“红绫四义”那三人：颜非、段青衣和常宝纹。

“大哥!”一进来之后，常宝纹先对着宛容玉帛叫了一声。

宛容玉帛报以一笑，“各位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一笑，段青衣和颜非登时瞪大了眼睛，常宝纹更是以手掩口几乎发出一声尖叫!

从来没有见过宛容玉帛笑!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笑!一双眼睛弯了起来，与眉毛一样弯，抿出了一流漂亮的晶光，那笑意并非灿烂，而是温柔，无限包容的善良的温柔!

“大哥，你……你……”常宝纹指着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竟是会笑的。”

段青衣更是从未见过宛容玉帛毫无表情之外的其他表情，原来宛容玉帛非但不是冷漠的人，而是这样温柔的人!

而令他变回温柔的女子——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无射。

无射反而皱着眉看着宛容玉帛的脸，“他们为什么以为你不会笑？”她困惑地道：“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爱笑的人。”

宛容玉帛笑了，“也许是我从前对他们太不关心，都是我不好。”

无射哼了一声，直接了当地下结论：“你骗我!你对着什么小猫小狗小花小草都会笑啦，没有大事，怎么让你笑不出来？”

“那时候——”宛容玉帛低低地道，“我以为——你死了。”

无射怔了一怔，她既没有被感动，也没有流下眼泪，只是骂了一声：“傻瓜!”她叉着腰站在宛容玉帛面前，样子很是野蛮，也很媚很俏，瞪着眼，“我如果真的死了，你不笑是要陪我去死么?不好好讨一门比我好千百倍的媳妇，好好过你的日子，死什么死?你爹娘养活了你二十几年，是可以这样胡闹说死就死?”

她还没有骂完，宛容玉帛已经很习惯地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搂入怀里，低声埋怨，“你说到哪里去了?哪里有刚过门没几天的人，就为相公打算一旦成了鳏夫，如何再娶的事?谁要死了?你咒的谁啊?”

无射脸上一红，咕哝道：“人家生气……”

旁边三个人看着他夫妻若无旁人地说话，那女子娇媚如燕，和秦筝一般瞪起眼来生气十足，但脸一红人-软下来，娇媚无限，没有秦筝那样性烈而犀利，却是一丝丝的媚，一丝丝的笑，一丝丝的情。

说完了话，无射突然记起还有三个人，笑吟吟地赖在宛容玉帛怀里，笑吟吟地看着常宝纹，“好漂亮的小姑娘，玉帛，是你的小妹妹么?”她何等聪明!常宝纹虽然和段青衣神态亲密，但看宛容玉帛的眼神便是不同，她是女人，还是个聪明得近乎狡猾的女人，如何不明白?

常宝纹便已看不惯她笑眉笑眼，又娇又媚的样子，心中暗骂，“莫怪大哥说你像翠羽楼的头牌红倌!是大哥好脾气，否则娶了这样的妻子，不一巴掌打过去才怪!”但她脸上也是笑吟吟的，“好漂亮的姐姐，姐姐过了门，就不要让大哥再吃苦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让宛容玉帛吃尽苦头!无射眼睛转了两转，“这个当然，譬如有什么喜欢缠着我家玉帛不放的小美女小姑娘，我会替玉帛赶了出去，不会让他吃苦的，你说是不是？小妹妹？”她这样笑吟吟地说，还带一点，“天真无邪”、“聪明可爱”的样子。

常宝纹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好恶狠狠地瞪着她，这个抢走了她大哥的坏女人!

无射便歪着头很是有趣地看着她，仍是笑吟吟地。

段青衣不忍常宝纹被她欺负，当下轻咳了一声，“嫂夫人好。”

“好。”无射转过头来看他，心知有人要英雄救美。

段青衣自背囊取出一卷书画，“听闻大哥成婚，小北无甚大礼相关，这一卷徽宗的字，就送与大哥了。”他展开书卷，上面果是徽宗自成一家的“瘦金体”。只见上面写的是：

“无言哽噎，看灯记得年时节，行行指月说行行，愿月常圆，休要暂时缺，今年华市灯罗列，好灯争奈人心别，人前不敢分明说，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

“这一首《醉落魄》，是徽宗预赏景尤门的时候，追悼明节皇后作的。”无射看着那字，突然之间，失去了玩笑的心情，轻轻地叹息。

谁都知道，这一幅字让她想起了她诈死，宛容玉帛那三年哀戚的心情。

段青衣一怔，不禁惶恐，“我——”

他可没这个意思，徽宗的字千金难求，他只是因为宛容玉帛喜欢读书，所以才送这一卷字画，他不知这一首《醉落魄》的来历，奇怪的是无射却知道，这样一说，果是大大的不吉利——人家新婚，送悼亡之词，算什么意思?

“你什么你?”无射抬起头来嫣然一笑，“你送这幅字来，玉帛天天看到岂不天天都要怪我骗他?你害死我了!只恨这字又这生漂亮，我要把它还给你都舍不得。”她说完了就抿着嘴笑，一半调侃，一半娇媚。

段青衣才知道她没有生气，不禁长舒了一口气，“那是嫂夫人通情达理。”他这一句是真心的，只有足够豁达的女人，才会不在乎新婚之时，被人送了这么不吉利的东西。

宛容玉帛只是拥着她，任着她说，脸上一直淡淡带着微笑，满面都是纵容之意。

无射谈到词，就有一些儿眉飞色舞：“徽宗的词，有‘家山何处，忍听无笛，吹彻梅花’的凄清之句，“也有‘从宸游，前后争趋，向金銮殿’的富丽之句，倒也不是句句不吉，又何况皇帝的字嘛，总是比较福气的，你不用内疚了，下次送徽宗的画来给我，算是你给我赔罪好了。”她伸出手，摊开手掌，笑咪咪的，“记住了。”

段青衣又是一呆，徽宗的画价值万金是一回事，这种东西却是未必有钱就买得到，更何况他又没钱：“这个……”他不禁尴尬之极。

“青衣你莫理她。”宛容玉帛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信了她事情便没完没了，你嫂夫人说话，这里是没有人信的，千万莫当真了。”他知无射又在骗人，耍着段青衣玩。

无射斜睨了他一眼：“你帮谁啊?”

“你欺负老实人，我当然不帮你。”宛容玉帛温柔地道：“青衣一诺千金，你以为像你说话十句有八句可以随时翻脸不认的么?”

无射也不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你和娘一样，都喜欢教训我，我好后悔嫁给了你。”

“真的?”宛容玉帛轻笑。

“假的。”无射嫣然一笑，向着颜非道：“干吗不说话?”

颜非摸摸头顶，无可奈何地道，“嫂子伶牙俐齿，我怕一开口就被当猴耍。”他何等精明，无射的灵动变幻和聪明世故，他如何看不出来?只有他才真正在心里暗赞宛容玉帛娶了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无射向他上下打量了半天，摇了摇头，“我不敢耍你。”她补了一句，“你是聪明人。”

颜非真的有些吃惊，他就这样被一眼看穿了?这一个半疯半癫的女人，竟有这样明利的眼神?“小弟身无长物，只在外面酒肆买了一瓶二锅头来送礼，共计三斤，花了十钱银子。”他拎出一个小酒坛子，大大方方，也不觉得自己寒酸。

无射自然更加不会嫌弃礼物的轻贱，她绝不是看礼不看情的女人，颜非这一坛酒和段青衣那一幅字是一样的心意，她自然明白。

“我唱段曲子给你们听，”她以指甲轻敲着那酒瓶，发出叮叮咚咚的轻响，应声唱道：“浙右茶亭，物价廉平，一道会买个三斤，打开瓶后，滑辣光馨，教君霎时饮，霎时醉，霎时醒，听得渊明，说与刘伶，这一瓶莫约三斤，君还不信，把秤来称，有一斤酒，一斤水，一斤瓶。”

她一唱完，一伙人全笑弯了腰，只有颜非在那里苦笑，又摸摸头顶：“嫂子还说不敢耍我?我这三斤，货真价实的三斤酒，没有兑水，也没有算瓶，嫂子取笑了。”

“我们来喝酒啊!”无射不以为意，一手揭破了酒坛的封口，“叫小云拿茶杯茶点来，咱们喝酒!”她从宛容玉帛怀里跳出来，忙忙地摆桌子，找凳子。

“干吗不叫酒杯，要叫茶杯?”常宝纹不解。

无射“嘘”了一声，在她耳边悄声道：“要是让娘知道我在这里开酒会，她不知要说我多久才肯罢休，出去了说我们喝茶，不是喝酒!”

常宝纹这才明白，有些哭笑不得。她与段青衣都是比较死板的人，不同无射的善变，但一份羡慕油然而生，这才是一个活得很“真”的女人，善变是因为她并不做作，而这一份真是因为她曾经活得太“假”了吗?常宝纹并不能理解，她还太年轻，少了磨练，少了吃苦。

“茶点要花生，豆干，可以下酒的东西。”无射拉着小云窃窃私语。

不多久，几个人在酒香弥漫的房中开“茶会”。

无射一边啃花生，一边细述她和宛容玉帛的初遇，这一段连宛容玉帛都完全忘怀了，所以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地听她讲。

“那天，是春天，有一点雪，我到宛容家门外的古梅林去，想折一枝梅花。”她以茶杯喝了一口酒，双颊晕红，眉飞色舞，“我本是存心骗他去的，折枝梅花，是想迷得他晕头晕脑，我好乘机问他要‘璇玑图’，但刚刚进了梅林，哇——”她拿着豆干指向宛容玉帛，“他就冲着我笑!”

所有的人便转头去看宛容玉帛，宛容玉帛仍是一脸温柔的笑意，如明月照白荷的单纯，和晚风凉如水的柔和。

“你看你看，他就这样冲着我笑，我当时就傻了，脑子里想着一句话。”无射咬了豆干一口，又喝了一口酒，“我想，古人云‘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古人诚不欺我。”

段青衣忍不住好笑，“嫂夫人是被大哥一笑笑得嫁入了宛容家?”他斯斯文文地吃花生，不像无射那般随便。

“才不是。”无射向宛容玉帛抛了个媚眼，“他那时拿着水给梅花洗尘，我看了，心想，这样的男人——”

“如何?”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无射一拍桌子，“善良!”

“喔!”听者纷纷点头。

“又笑得这么好看，这样的男人——”无射半真半假地看着宛容玉帛。

“如何?”众人又纷纷凑趣。

“单纯!”无射很肯定地道。

“嗯。”众人表示同意。

“所以既善良又单纯的男人——”无射半醉半醒，半真半假地手长声音。

常宝纹忍不住接下去，“值得托付终身——”

“好骗!”无射重重放下洒杯，发出“砰”的一声，打断她的话。

众人笑得打跌，仍随着她起哄，“不错!”

宛容玉帛的笑开始有了些无奈的神色，“无射，你喝醉了。”他抱过无射，轻轻拍哄着她的背，“你喝醉了。”

无射只是笑，歪着头看着他，“好漂亮的眼睛喔。”她定定地看着宛容玉帛，软软地叹息：“眼睛里面的东西，全都是真的，不是假的，你知道——那有多难得吗？我看过那么多人，那么多的男人，没有一个——”她的眼神很肯定，“没有一个——有这样干净的眼睛。他们看着我，眼睛里都瞄着他妈的那张床!只有你肯这样看着我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着我，我可以替你去死的!真的，我不骗你。”无射笑了起来，“这样好的你，竟然肯爱我，我好害怕好惭愧你知道吗？我不配的，不配的，不用他们来骂我，我也知道，我不配，不配!可是你不让我逃，你……强迫我爱你，强迫我信你，你这么好这么好地对我，我信你，我信了你，我没了路可逃，只有爱你，嫁给你，这一回，如果你再卖了我，我——”

她还没说完，又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宛容玉帛已喑哑地接口：“那不等我卖了你，你害死我，好不好?”他漂亮的乌眸灿灿发光，一半是深情，一半是微微有泪，映出无射失神的眼睛。

无射看了他半晌，突地一拍桌面，“砰”的一响，她大叫一声：“好!这句话说得好，当浮一大白!她自己倒酒，自己一饮而尽，“钟无射这一辈子卖给你，你若敢对我不起，拿命来赔!”说完用力一掷，“乒”的一声，应声掷碎了那茶杯。

颜非低声赞道：“好一个嫂子!”

常宝纹这才深深明白，无射这一团毒火，是毒得何等的妖艳!若不是宛容玉帛这一潭静水，谁都只怕会被她一同烧毁，而宛容玉帛这一潭静水，若不是无射这一团毒火，当真谁也烧不起来，她在这一火一水之间，她算什么?她原本什么也不算啊!悄悄回眸看了段青衣一眼，却发现他始终以他温柔的眼神看着她，不同于宛容玉帛的温柔。

无射真的醉了，躺在宛容玉帛怀里，突然轻轻唱起歌：“剑倚青天笛倚楼，云影悠悠，鹤影悠悠，好同携手上瀛洲，身在阎浮，业在阎浮-

段红云绿树愁，今也休休，古也休休，夕阳西去水东流，富又何求，贵又何求。”

人生至此当真富贵无求!

因为，她知道，这一个干净的男人，会认认真真陪她走过这一辈子，不怕她脏，不怕她错，无论如何，都绝不会——遗弃她!

她会快乐的。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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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心玉

作者：藤萍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他是一个怨灵，因为有着太强烈的爱，所以生灵化怨灵，不愿离去……但是，他不相信屋下这个又娇又媚的女子，便是昔日优雅宜人的“无射”，更是意图谋夺他家传古物，害他身化异鬼的人！他倾心所爱的女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她聪明，任性，市侩，是众人眼中的狐媚女子，化身文雅可人的书卷女子吸引他，她害他，又救活他——一切，只因她爱上了这个温柔得令人心痛的男子，如此温柔，如此善良——原来，他的失忆，其实是不愿想起她对他的谋害，不愿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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