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十字》 作者:阿越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01声名鹊起 楔子 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吗? 历史中存在过无数的偶然,偶然推动着历史的前进,偶然将历史定格于今日的模样…… 如果,命运突然改变了其中的一个偶然,我们曾经熟知的历史,将走向何方? 因为不可知的原因,西元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大学生──石越,站在了一千年前的土地上,时间是北宋的熙宁二年,距离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还有二十六年。 这是中华文明造极的盛世,但盛世中的北宋,已经将一只脚迈入了深渊──百年来政治与军事的积弊,异族铁骑侵略的威胁…… 政治家王安石,正在主导着一场试图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变革,那些曾在历史中闪过耀眼光芒的星宿们:王安石、司马光、苏轼,已经开始了他们激烈的交锋与碰撞…… 千年时光积累的智慧经验,最终只与千年前的古老文明温和的碰撞。 碰撞中,一个野心家,开始着手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 他会带来什么样的变革? 建大学、办报纸、炼钢铁、造火器……石越在这个时代,播下了文化启蒙与产业革命的种子,他企图以此来影响历史的进程,但对于结果,他也只有无限的茫然…… 偶然的机遇,是否最终会改变历史原来的进程呢? 八百二十九份殿试试卷,堆成高高的一叠,放在崇政殿的御案上。 赵顼坐在御椅上,手执朱笔,亲自检阅试卷,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主持殿试。 宋朝的第六代皇帝,此时不过二十二岁,身上还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稚嫩。 殿试的考官们,屏声侍立在殿中。 「陛下,殿试的第一名,臣等商议,取的是上官均,第二名,是叶祖洽……原来的省元陆佃,取在第五……」殿试编排官苏轼,欠身禀道。 皇帝「嗯」了一声,随手抽出几份试卷,信口问道:「石越呢?他有没有参加这一科的考试?」 「回禀陛下,臣等没有看到石越的名字。」 「是吗?」皇帝的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是《论语正义》的其他几位作者,大部分都参加了这次会试,并且都取得了殿试资格。」 「唐棣、李端敏、柴贵友、柴贵谊……」机灵的内侍,早已经从试卷中,替皇帝翻出这些人的试卷,恭恭敬敬地摆在皇帝面前。 「怎么只有四份?」赵顼一面翻阅,一面问道:「还有一个桑充国呢?」 「桑充国也没有参加大比。」参知政事王安石,硬生生地回道。 他并非不了解皇帝的心情,整个汴京城,都在抢购一本由六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合着的新书──《论语正义》。 书中的才学与见识,让饱学的王安石也为之惊讶、赞叹,更何况,是求才若渴、一心求治的年轻皇帝? 但是,现在毕竟是殿试! 八百多名精英士子,都在京师翘首等待皇帝宣布最后的名次,整个天下,都在注视这个荣耀的时刻,即便是皇帝,也没有任性的理由。 赵顼察觉到了自己这位丞相的不悦。和他的祖先一样,他早就习惯了士大夫的矜持。 年轻的皇帝,朝王安石微微颔首,摆出一本正经的神态,向苏轼问道:「这几个人,排在几甲?」 「陛下,都在五甲。」 「那么,全部升入四甲,赐进士出身吧。」皇帝说完后,目视同平章事陈升之,笑道:「宰相给朕读读叶祖洽的策论。」 「是。」陈升之小心地捧起一份试卷,用带着福建口音的官话,高声读道:「祖宗多因循苟且之政,陛下即位,革而新之……」 赵顼静静倾听,待陈升之抑扬顿挫地读完,忍不住夸赞道:「这个人很有见识,文章花团锦簇。最难得的是,能够体会朕变法图强的用心。 「这个叶祖洽的见识,朕以为在上官均之上,朕决定取他为状元。」 「陛下!」苏轼大步出列,高声反对道:「臣以为不可,叶祖洽诋毁祖宗,怎么可以做状元?!」 赵顼一怔,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王安石。 王安石缓缓出列,从容说道:「陛下,叶祖洽为状元并无不妥。 「苏轼虽然才高,但是所学不正,且不得志,才会如此愤世嫉俗,其言实不可听。」 苏轼万万不料,王安石会当面说出这样的重话,几乎气结,脸立刻涨得通红,正要辩护,赵顼已经说道:「朕意已决,便定叶祖洽状元!」 「陛下英明!」一片顺从的祝颂声,淹没了苏轼的难堪。 考官吕惠卿,不动声色地望了苏轼一眼,心中充满了得意之情,「识时务者为俊杰,皇上既然锐意革新,他取的状元,又岂能是抱残守缺之人? 「我将叶祖洽选在第一,你偏偏要改成第二,活该受此羞辱。」 赵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从他任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主持变法以来,席卷朝野的新、旧两党的斗争,已经刮到了这次的殿试之中。 「等到集英殿唱名赐第的时候,朕定要亲眼看看《论语正义》的作者,究竟有多年轻!」皇帝的心中,又想起了与殿试完全无关的事情。 第一章 雪日 时间倒溯五个月。 熙宁二年十月,如果用西元纪年的话,是一0六九年,距离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还有二十六年。 这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飘飘茫茫的大雪,给古老的开封城裹上了银装。 来往于汴京城的人,都一无例外地戴着斗笠、穿著蓑衣,在深达一尺的雪中艰难跋涉。 曾经人来人往的官道上,马车也已经不可通行了。 号称「人口上百万,富丽甲天下」的汴京,因着黄河的结冰,便是连那汴河之上,也缺少了以往的热闹与喧嚣。 因为行人稀少,守护开封外城的士兵们,也变得非常懈怠。 他们把兵器斜靠在城门的洞壁之上,不停地搓着双手,来回走动,咒骂这个倒楣的天气。 偶尔有几个卖柴卖炭的农夫,挑着柴炭经过,兵丁们也懒得去检查,随他们通过了。 大宋建国一百多年,汴京城从未发生过什么乱子,在这承平的年代,更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守城的士卒们,只盼着能回去喝一口热酒,躲在火坑边美美地休息。 但是,此时在汴京南城墙最西边的戴楼门下,士兵们却不得不勉强拿起冰冷的兵器,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个装束奇特的男子。 白色光滑的奇异衣服,浅浅的平头,头上却没有戒疤,身材高大,皮肤白晰,真是个非僧非俗的怪人! 穿著白色羽绒大衣的石越,望着这些目光中充满警惕的士兵,也开始不安起来,戴楼门前的行人,不过稀稀数人,怎么看,他们也像是针对自己来的。 两天之前,石越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距离开封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边上时,那些村民们看着他的表情,与这些兵丁们一模一样。 他使劲晃了一下头,「这里不是西元二00四年,这里是西元十一世纪!」 石越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强迫自己接受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如果不是作梦的话,的的确确是西元十一世纪。 做为一个历史系毕业的学生,对于熙宁二年,他有深刻的印象──这一年,王安石开始变法! 这两天以来,石越一直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如果是个梦的话就好了,但是,梦里为什么会有冷、饿、痛、疼呢? 石越控制着自己凌乱的思绪,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开封古城。 一眼望不到边的高墙,被刻意砌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白脊背的巨龙,伸向远远的烟霭里;宽达十余丈的护城河边,种满了杨柳,树上挂满了臃肿的「银条」。 真是雄伟的城市! 即便在这样的时刻,石越也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赞叹。 若不是身处如此吊诡的境地,能够亲眼目睹开封古城,这会是多么让人陶醉的事情呀? 但在这个时候,石越却只盼着这个游戏快点结束。 「我真的快要疯了,爱因斯坦!耶稣基督!真主安拉!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石越低声嘶吼着,抑制不住地蹲下身子,抓起一大把雪,使劲抹在自己的脸上。 刺骨的冰凉,让石越慢慢地又冷静下来。 「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总得先活下去。」正是抱着这个信念,石越才决定冒着严寒大雪,来到开封。 「我不会垮在开封城外的。」他站起身来,拍去身上的落雪,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千年后只存现于典籍中的伟大都市的城楼,从容地迎着那些守城卒,走了过去。 士兵们正在交头接耳,猜测着石越刚才举动的意义。 见「怪人」朝城门走来,一个小头目直接走到石越跟前,缺少中气地喝道:「你是什么人?有路引没有?」 宋代的官话,发音与普通话很不相同,懂得许多方言的石越,也只能够勉强听懂。 他停下脚步,傲慢地回道:「我从华山来,我家世代隐居华山,不知道什么路引。」 这是早就想好的托辞,但是,发音却颇显怪异,倒似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开封官话。 小头目细细打量着石越:「怪人」虽然装饰奇特,但是那件衣服,看起来却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他态度傲慢,想来必有所恃;此人又自称是来自华山的隐士,但凡隐士,与朝中的大官们,十之八九都有牵扯不清的联系──最起码,也是读书人。 这年头最难料的,就是读书人了,自己可不好得罪,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而且,这个「怪人」眉清目秀,肤色白得像个女人,更不可能是党项人、契丹人。 想通这些要紧处,小头目立即做了决定──请示上官。有什么不对的,由上官负责去,谁叫他们每个月的钱,拿得比自己多呢,这责任也由他们负吧! 当下,他便客气地对石越说道:「这位公子,你先这边请,我得请上官作主,不敢私自放行,你体谅则个。」 说完,也不管石越答不答应,便把他请到了城边,早有一个士卒去最近的一个战棚(注一)里,请示正在烤火的长官。 石越默默地站在一边,竟然背着手,欣赏起这千年以后难得一见的大雪来──难道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更坏的状况吗?石越不觉自嘲地冷笑着。 这个表情落在小头目眼中,更让他觉得这个「怪人」高深莫测。 一片片有如鹅毛的大雪,从天空慢慢地飘落,伴着西风在半空中翻滚、跳动,然后静静无声地落在大地上,把刚刚被行人踩出的脚印覆盖掉…… 石越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膝上看雪,一面教他读诗,彼情彼景,竟如同昨日发生的一般。 只是,自己如今的处境,与父母双亲竟是隔绝两世,重逢的机会极其渺茫,不由得让他黯然神伤。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那首在父亲膝上学来的诗,一时间积郁难当,竟忍不住低声吟了出来:「一片一片又一片,飞入泥潭皆不见;前消后继不断飞……」 刚刚想把最后一句吟出来的石越猛然觉悟,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他吟的,是一首革命诗,在古代,便是「反诗」。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是「终叫河山颜色变」,这样的诗句,自己当着这些士卒的面吟出来,不是等于自杀吗? 小头目饶有兴趣地听着石越咏诗,心里暗暗称赞自己刚才的决定英明果断──这毕竟是一个读书人受到过分尊重的时代,在下层百姓的心中,有才华的读书人,就意味着前途无量…… 不过小头目的自得,只保留了短暂的时间。 当他见石越久久不能吟出最后一句来时,自得之情立刻转化成了对蹩脚书生的嘲笑──虽然他自己是绝对不会作诗的,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嘲笑人家作不出诗来。 石越怔怔地站在那儿,完全没有去想如何把最后一句吟完,这句「终叫河山颜色变」,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这个时代!这段历史! 也许、也许……在那一瞬间,一种被称为「野心」的东西,悄悄地浮了出来,自己曾经读过多少改变历史的故事,也许…… 但也就是一瞬间,他就冷静了下来。 这几天,连吃饭也是靠那些善良的老百姓们周济,没有饿死就算不错了,居然还去胡思乱想。 石越摇摇头,自嘲的一笑。 小头目却不免会错了意,歪着嘴,朝一个同伴挤挤眉毛,心道:「原来,果真是个三句诗书生!」 就在这当儿,去请示的士卒已经回来,不过,长官却没有跟他一起来。 这么冷的天气,长官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反而把这个来请示的士兵,给臭骂了一顿。 小头目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毕竟不愿意得罪一个读书人,想了一回,无可奈何,只得挥手放行。 放一个奸细入汴京城,不见得就一定能追究到自己的责任;而得罪一个可能有「前途」的读书人,自己就肯定惨了。 这点子利害,他还是想得明白的。 即便是过了五个月后,石越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戴楼门顺着笔直的道路,一直往北,经过「新门」进入内城的。 之后又走了一段时间,在赫赫有名的开封府外面稍做停留,便顺着一条东西走向、宽二百余步、用砖石砌得整整齐齐的御街往东走。 途中经过一座叫「州桥」的石桥,又穿过一个叫「土市子」的所在,走了没多久,一座大寺庙赫然入目。 石越见寺墙之外遍种柳树,虽然天降大雪,可是,香客依然进进出出,车马不绝于道,而庙外更有无数店铺依然开张营业。 一路所见,竟以此地最为繁华,想象平时天气晴朗时,这里真不知是如何个热闹法? 他哪里知道这个地方,本是当时全球最繁华的所在,心中不免要暗暗称奇,连忙抬起头来,望寺门望去。 这一望之下,石越心里便不由得「啊」了一声,「原来,这就是鲁智深拔柳树的大相国寺呀!」 好奇心起,石越抬腿便往寺中走去。 这大相国寺,本是战国时信陵君住宅,到宋朝时,便成了皇室礼佛之所,庙中尽是些富贵和尚,他们的方丈唤作「智缘禅师」,是当朝宰相王安石的方外之交。 有了皇室这样的大靠山,这一座寺庙,竟是修得无比的辉煌瑰丽。 其中楼台殿阁,朱栏玉户,画栋雕梁,与宫殿无二;正中间白石的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此时尽皆为白雪所覆,玉树琼枝后的殿内,隐隐地传出了钟磬的悠扬之音。 信步走进大雄宝殿,这样的大雪天,依然有十数个和尚在那里念经诵佛,还有一些善男信女,在虔诚地祷告着。 释迦牟尼微笑着,注视着这些芸芸众生,似乎能够看透这人世间的一切苦难。 一向抱持「信鬼神而远之」的信念的石越,在袅袅香烟、喃喃梵音中,也情不自禁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低声祷告:「佛祖,你要帮帮我,我从哪里来,你老人家大发慈悲,便把我送回哪里去吧……」 几个香客好奇地看了石越一眼,不知道这个打扮奇特的怪人在说些什么……而石越完全没有在意他们的眼光,只是诚恳地望着大雄宝殿中央的释迦牟尼金像。 佛祖依然和蔼地微笑,似乎是在嘲笑着石越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又似乎是在鼓励石越什么。 他正犹疑着要不要继续对佛祖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肚子「咕咕」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在雪中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石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只有几百块人民币,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想起带着无数设备回到古代的众多小说,对比自己一无所有的窘态,他只得苦笑着叹了口气,又朝释加牟尼叩了几个头,静静地退出了大雄宝殿。 无论如何,饿死不是一种体面的死法,在祈祷中饿死,更加不体面。 石越强忍着饥饿,在大相国寺内信步走着,一面思考着自己日后的谋生之道。 大相国寺占地五百多亩,有六十多座禅院,可以说规模极其宏大。 石越一面走一面想,穿墙过院,信步而行,早已不知身在何处,那谋生之法,却是一个也没有想出来。 如此,又走得五、六十步,曲径数转,忽然一阵酒香扑鼻而来,诱得石越饥火大盛。 他抬起头来,眺目而望,却见前面有一个水池,池边种着稀稀疏疏十数株梅花,此时大雪压枝下,雪白的梅花,在枝头迎着严寒怒放,让人望之精神一振。 又有四、五个人围成一圈,坐在雪中饮酒,身上的斗笠蓑衣上,都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若不是见这些人偶尔还会动一动,远远望去,便是几个雪人。 那酒香,便是从那里传来! 石越这也是第一回见到有人有这样的雅兴,心中半是好奇,半是为酒香所诱,双脚不自觉就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他故意放重脚步,在雪里踩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走得近了,果然那几个人便循声望了过来。 石越这才看得清楚,那些全是年轻的儒生,一共五人。 他学着电视里看到的情形,抱拳朗声说道:「有扰各位的雅兴。」 那些人也连忙站起身来,还礼道:「无妨。」 五人见石越虽然容貌清秀,似是读书之人,但是装束却如此奇特,心中也不禁十分好奇。 其中一人似是极为豪爽,当下便出言相邀:「相逢就是有缘,兄台若无他事,何不一起饮酒赏花,也好不辜负了这美景?」 石越心中虽然求之不得,却也不愿被人小看了去,他生性本是沉稳之人,脸上便丝毫不动声色,只淡淡说道:「如此多有打扰。」 那五人见他对答之间,气度不凡,心中更是暗暗称奇。便给石越让出位置,又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僮,给他把酒添上。 石越走了半天路,腹中饥寒,也不客气,接过酒来一口喝了,只觉得酒味极淡,他知道,古时候的酒就是如此,也不品评,不过,腹里终是有了一点暖气上来。 那几人见他豪爽,便又给他满上一杯。 石越这一杯却不就饮。他心里暗暗思忖:所谓「出门靠朋友」,如今自己的处境,若不在古代交几个朋友,断然难以立足。 当下一面心中计议,一面游目四顾。 忽地瞥见十数步远的地方,放有一个小壶,众人身前的小案上,各有一把好象短箭的竹棍,一个书僮手里拿着笔砚,另一个书僮手里捧着一叠纸,纸上还有笔迹。 他心中一动,立时想起古人的一种游戏来──投壶。 那是几个人轮流将那些竹棍投入壶中,若是不中,或者罚酒,或是罚诗的游戏──此时之事,更不用说,便是在罚诗无疑了。 石越眼珠一转,立时计上心来。他指着那些叠诗稿,操着口音怪异的开封官话,淡淡笑道:「诸位仁兄是在咏雪,还是咏梅?」 五人相顾一笑,先前相邀的那个书生开口答道:「见笑了,我们是在咏梅。」 石越微微颔首,站起身来,稍一沉吟,指着一树梅花,朗声吟道:「冰雪林中着此身,[奇`书`网`整.理提.供]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这首诗本是元末著名诗人王冕之作,本是咏梅的名篇,石越记忆力颇佳,这些诗词一向记得甚熟,突然拿出来卖弄,顿时语惊四座! 那五人都是来京参加省试(礼部试)的「得解举人」。 宋代科举考试分为三级,各路州府主持的,叫解试;解试合格,礼部主持省试;省试合格,则皇帝主持殿试。 这五人已通过解试,在宋朝的读书人之中,虽然称不上是第一流的,却也都是一府一州的英杰之士。 邀石越喝酒的书生叫唐棣,字毅夫,是成都府的举人;给石越让座的书生相貌清瘦,眸子里透着灵动,名叫李敦敏,字修文,是江宁举人;坐在石越对面,显得非常矜持的书生,叫陈元凤,字履善,是福建的举人;另外两人是亲生兄弟,憨厚的是哥哥,叫柴贵友,字景初;机灵的是弟弟,叫柴贵谊,字景中。 五人今日在此会诗,一是为了赏雪赏梅,二是图个吉利──考中进士后,所有的进士,都会在大相国寺题名,不料竟然因此邂逅石越。 唐棣等人初见石越,也不过是出于好奇之心,不料此人出口成诗,格调高远,无不大惊失色。 唐棣连忙起身,拜道:「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足下胸襟,让人钦佩。在下唐棣,草字毅夫,不敢请问高姓大名?」 五人之中,石越最是喜欢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子,见唐棣相问,心里暗叫一声:「惭愧!」一面笑道:「过奖了。在下石越,草字子明。」 他随口想了一个字,却不知道古人的「名」与「字」,大部分都是互相唤应的。 好在,众人被他窃来的王冕诗作所镇伏,心中虽然觉得怪异,却都怕他引出个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典故,反显得自己无知,竟也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只是站起身来,恭谨地自我介绍。 年轻人相聚,又无阶级之分,彼此就很容易熟络。加上双方都有意结纳,没过多久,竟仿佛是多年不见的好友一般。 众人边喝边谈,酒过数巡,都是酒意微醺,唐棣因笑道:「子明方才一首《白梅》,拿去拜会欧阳公,也是座上之客。」 李敦敏也应和道:「便是去见大苏,也见得了。」 陈元凤却摇摇头,笑道:「学而优则仕,现在王相公执政,求贤若渴,进用新人,与其去见欧阳公、大苏,不如去见王相公。」 石越自是知道他们说的「欧阳公」、「大苏」、「王相公」,指的是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都是唐宋八大家中声名赫赫的人物。 古人拿着诗作去见前辈,以求提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却哪里知道,石越不过是剽窃「后人」诗作为己用。 虽然说,王冕还要数百年才能出生,心中却也不能没有不安,怎么敢上唐宋八大家门上去欺世盗名?这时候,听他们七嘴八舌地介绍,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众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因争持不下,李敦敏便向他笑道:「如何?子明。你可决定去见谁了吗?」 好在石越颇有急智,脑中灵光一现,想起陆游的名篇,暗道:「王冕的也用了,再借借陆游的,也无所谓了。」 计议一定,便微微笑道:「数岁之前,在下也曾填过一阕《咏梅》,调寄《卜算子》……」 一面说,一面起身,折下一枝白梅来,回转席中,轻击酒案,低声吟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他念到此句,忽然想起自己的遭遇,语气不免更加悲沉,顿了一下,方继续吟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无意苦争春。」唐棣重复了一句,叹道:「以子明的才华,我辈如荧虫望月,不料却恬退如此,无意功名,安于寂寞。可敬!可叹!」 陈元凤却颇觉不以为然,昂然说道:「大丈夫立于世间,当博取功名,名彪青史。生不得五鼎食,死亦要五鼎烹。子明才高如此,何苦效腐儒酸状,欲迎还拒?」 李敦敏见陈元凤言辞之间已近于无礼,生怕石越见怪,连忙笑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孔子主张进取,但也一样称赞隐士的高洁。 「我们来考进士,报效朝廷,是圣人认可的;子明洁身自爱,也是圣人所称赞的。」 石越本来也不甚介意,见李敦敏如此,不免笑道:「几位都是考进士的吗?」 「正是。」陈元凤语气中颇有自傲之意。 石越读过史书,知道当时进士一科,最为荣耀,他们参加解试时,在有些地方,是五、六十个人争夺一个解额(注二),能得到此资格的,自然都有骄傲的本钱。 但这些东西,对于石越来说,简直就是毫无意义──他到此时,对未来依然是一片迷惘。当下,也只是淡淡地一笑置之。 但是,众人一旦开始了有关于进士考试的话题,却是人人关心,个个在意。 柴贵谊便说道:「国朝进士科,惯例一直是试诗赋为主的。可是今年五月,朝议要罢诗赋、明经诸科,专以经义、论、策来考试进士,议论纷纷未定,我曾听说是被苏直史阻止了。 「今岁秋试(注三),明经诸科未罢,而诗赋依然是进士科考试的内容,但废除诗赋的流言,一直没有平息。 「我平日里思虑这事,却终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诸位的意见如何?」 他说到此事,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或说不会废,或说拿不准,一时间又开始争论不休。 石越在旁静静听他们讨论,才知道柴贵谊说的「苏直史」,就是苏轼。 王安石变法,本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石越也曾留意研究,这时候便细细回想,忽地想起《宋史》上,苏轼那篇直斥王安石改革科举是「多事」的奏章来。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顿时清清楚楚摆在了他面前。 忽然之间,石越竟有了一种「上帝」的感觉。 李敦敏对石越十分钦佩,因此便时时着意石越的神态,这时,忽见他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心中一动,向石越笑道:「子明,依你的看法,究竟是会变,还是不会变?」 众人见问到石越,立时也都安静下来,静静等待石越的判断。 石越却犹疑起来。 他完全不知道,如果贸然说破历史的玄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众人见石越既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只是望着手中的梅枝出神,更觉高深难测,竟是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打扰他的思绪。 一直迟疑了十来分钟,石越手中的梅枝轻轻敲在了案上,心想:「妈的,既然老天爷开我这么大一个玩笑,我还管什么后果不后果?」 石越心里竟泛出一丝报复的快感,「除死无大事,我现在和死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老子偏要扰乱这段历史玩玩!」 他既然拿定了这玩世不恭的主意,便收敛心神,淡淡地朝众人一笑,缓缓说道:「这件事情我虽然知道,却不敢乱说。」 陈元凤大是不信,笑道:「朝廷尚未有决断,子明便说知道。便是周濂溪、邵尧夫(注四)也未必有这般本事吧!」 石越见他质疑,便微笑不语。 康棣却诚恳地向石越说道:「子明,我相信你的确知道。若是方便说,便说;不方便,不说也无妨。」 李敦敏也点点头,笑道:「我也信得过你。」 柴氏兄弟却是将信将疑,不置可否。 石越本意不过是故弄玄虚,却不料唐棣与李敦敏如此信任,心下也不禁感动。 他朝二人微微点头答谢,望着陈元凤笑道:「对于天道的体悟,各人有各人的方法。 「我不敢和周、邵二位先生相提并论,但是,我却可以清楚的知道,明年春闱,一如旧法,然而殿试却要废诗赋,只试策论。」 石越如此断然地判断,顿时让众人都面面相觑。 陈元凤心中不信,略带嘲讽地笑道:「朝议已定,子明却口出惊人之谈!王相公执政,久欲改革科举,若说最终变革,也是平常,但是,焉有省试如旧,反倒只变殿试之理? 「我观子明诗词,可比大苏;不料又精通河洛之学,真是能者无所不能。想必家学渊源,敢问子明是何方人士?」 提起这个「何方人士」,石越就不禁起了自伤之心,黯然良久,才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两天之前,突然出现在汴京城南六十里的一块农田,自己的出身来历,父母、妻儿,竟是全不记得了……」 众人听到这样奇异之事,无不瞠目结舌。 陈元凤根本就不相信,只以为石越要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世。便连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觉得匪夷所思。 唯有唐棣同情地走到石越身边,递过一杯酒去,恳切地劝慰道:「子明不必伤怀,你的装束天下少有,凭着这身装束,未必不能打听到你的家乡与高堂。 「况且,你才学非凡,令府上毕竟不能是无名之辈。来,喝了此杯,大丈夫不可灰心丧气。」 石越见唐棣如此,心里更觉感动。 只是自己的来历,既说不得,说出来人家也不信,不得不装糊涂。想到父母、朋友,伤心之处,便有借酒浇愁之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说道:「我方才所说之事,信与不信,任凭诸位。只是我泄露天机,罪过匪浅,还盼诸君不要外泄,否则,于你们也是祸非福。」 「我等理会得。」李敦敏郑重点头,温声说道:「子明,我相信你。」 一股暖意,从石越的胸中升起。 想着这些真挚的信任与友谊,想起再也无望回到亲人身边,想起自己飘零在另一个时空的孤寂…… 借着几分酒意,石越拿起手中的梅枝,轻击酒瓮,呛声吟道:「玉楼十二春寒恻,楼角何人吹玉笛。天津桥上旧曾听,三十六宫秋草碧。昭华人去无消息,江上青山空晚色。一声落尽短亭花,无数行人归未得。」 这词虽然不是应景之作,但是,石越自怀身世,别有怀抱,自他吟来,则尽是悲怆之意。 特别是念到「无数行人归未得」这一句之时,更是反复长吟,让人闻之心伤。 唐棣等人,虽然从未听过这首《玉楼春》,而且石越往往是吟词而非唱词,颇显奇异,但是,听石越吟到伤心之处,却也一样为之动容。 便是连陈元凤,也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石越了…… 注一:战棚,《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新城(即外城),每百步设马面战棚。《梦溪笔谈》记载,其作用是用于城防,可以防止敌人攻到城下。 注二:参加省试的名额。 注三:宋代解试,一般有七、八、九三个月举行,故称秋试。省试一般在元月至三月举行,称春闱。殿试一般在三月举行。 注四:即周敦颐、邵雍。二人都是宋代名儒,道学家,精通太极、易经之说。 第二章 桑家 这一年的冬天,是石越永生也不能忘记的。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气! 没有温室效应、自然环境没有被破坏的古代,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甚至可能觉得不习惯。 那日在相国寺结识唐棣等人,石越醉醺醺地被众人扶回客栈休息,众人见他才华出众,心里都以为此人将来必成大器,此时落难,不免纷纷想要解囊相助,却被唐棣全部拒绝了。 唐家是四川豪商,祖上曾是交子(注五)的发起人之一,唐棣更是家中的长房长孙,因为宋代科举并不歧视商人(注六),唐家便让唐棣着意进取,博取功名。 他来京参加省试,他父亲唐甘楚早已下令,唐家在京师的商号银钱,任他支取。 若非他喜欢客栈中参加省试的读书人多,方便呼朋唤友,早就在京师买下房子了,此时要资助一个石越,自是不劳他人费心。 石越心里感激,嘴上却无半句感谢的话,唐棣固然不以为意,便是那陈元凤等人,也以为是石越对钱财之物看得甚轻,因此并不特别在意。 之后八、九天里,石越平日里便随着唐棣等人一起游学,他们探讨经义的时候,他便在旁边静听,偶尔忽有惊人之论,便引得众人佩服不已。 但众人若要和他探讨,他却只笑不答。 过了不久,众人都知道他的习惯,以为他生性不爱多言,便不再纠缠。却不知道,石越虽然国学功底不错,却终是怕言多必失,因此格外地慎重。 更何况,石越也自知古今发音虽然有别,在别人看来,自己发音怪异,更不愿意启人疑窦。因此,凡事皆以谨慎为先,只是加意了解、学习当时的风俗习惯,特别是学习开封官话。 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不用多久,他说出来的开封官话,也就有模有样了。 这天连日大雪之后,金乌初现,汴京城里行人增多,更觉繁华。 因为唐棣约了去会客,石越便赶大早起来,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圆领窄袖葛衣;因为没有长发,便只戴了个方巾帽。 北宋的衣装以简约自然为尚,并不太合石越的审美眼光。 若依他之意,这些衣服全需改良,不过,此时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哪里能够挑三捡四呢? 石越哑然失笑,暗自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快步走了出去。 唐棣和李敦敏、柴氏兄弟早就在客栈大堂里等候,见他出来,唐棣立即大声笑道:「子明,今日难得天公作美,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石越见柴氏兄弟在旁微笑摇头,也不知唐棣闹什么玄虚,正待回答,早被唐棣一把拉住,带到客栈外面的马车上,听车夫「驾」的一声,马车绝尘而去。 唐棣似乎心情很好,在马车里不停地打着节拍,摇头晃脑地哼着坊间流行的词曲。 柴氏兄弟与李敦敏,有一搭没有一搭地说着话,石越问起去什么地方,众人却只是微笑不答。 跑得一阵,石越嫌气闷,就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这地方却是前几天来过的,原来是到了潘楼街附近。马车在潘楼街一带的巷子里穿行,几乎和逛迷宫差不多。 石越估摸着跑了四十分钟左右,马车终于在一座宅子前停住。 未及停稳,唐棣就拉着石越跳下马车,也不通传,便径自闯了进去,李敦敏与柴氏兄弟也跟了进来。 进得大门,才知道是好大的一座宅院。 整个院子地域宽敞,占地四亩有余,院子里高槐古柳,更有森森古柏掩映,各种各样的花木点缀其中,枝头上尚挂着一层层积雪,愈发显得是银装素裹。 院子是四合院、三进房,全宅房间共计三十三间,合「三十三天」之数。 后花园非常幽雅,一个半亩的池塘,护岸有桃树,池塘中有水榭,一道拱桥搭在水榭与池岸之间,桥下种满了荷花。此时虽然是冬天,荷叶早已枯败,但其规模可见。 石越此时虽不能尽知这座宅院的妙处,但仅从前院的森森古柏中,亦能知道这院子的规模与历史了。 这样一座位于京城繁华的商业区潘楼街附近的院子,虽然并未逾制,但如非十分富裕的家庭,也绝对不可能置得起。 看着唐棣旁若无人的样子,进进出出的家人,不仅无人出来阻止,反而一个个眼角带笑,石越已知道,此家主人和唐棣渊源不浅。 果然,才进中门,就听见唐棣大呼小叫:「贵客来了,主人家快来迎接。」 话音刚落,院中就有人笑道:「唐毅夫又是什么贵客了?」声音清朗洪亮,一听便知是个少年公子。 又有一小女孩又清又脆地笑道:「表哥也太狡猾,这房子置了一个多月,他就不管不问,现在倒想来做『贵客』了……」 便在说话间,唐棣带着石越,走进了中进的客厅里。 客厅上首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和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站在下首相陪──显就是刚才说话的两位,两旁还侍立着一群家人、奴婢。 小女孩子不料有生人进来,轻轻啐一了声:「好唐棣!」,赶忙避入内堂。 石越愕然不解:「大户人家的女孩,怎么这样没有礼貌?」 待见李敦敏与柴氏兄弟慌忙赔罪,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古时候女孩子,也是不能随便见外人的,想通此节,自己也不由得觉得好笑。 两个中年人见有外人进来,也连忙站起身来,抱拳道:「不知有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伏乞见谅。」 众人赶忙抱拳还礼,答道:「来得孟浪,晚辈们还要请长者见谅才是。」 青年男子却在旁边笑道:「若果是孟浪,也是唐毅夫的罪过,与他人无干。」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石越游目四顾,却见那个青年男子生得剑眉星目,甚是俊朗;两个中年人一个是刀削脸,一双眸子精光四溢,留着短短的胡子;一个长得甚胖,脸上带着阿弥陀佛式的笑容,小小的眼睛里,一不小心便会流露出狡狯的目光。 石越与他四目相交,立时便移了开来,转过头去寻唐棣。 唐棣此时早已跪倒在地,又惊又喜地朝两个中年人叩头,口里说道:「给舅舅、二叔请安。」又向那个胖子说道:「二叔,你怎么来汴京了?」 胖子眯着眼睛笑道:「快起来吧。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没法没天的飞天狐狸,你来汴京,家里上上下下都放心不下,正好有一批货发到汴京来卖,你爹就让我亲来了。」 唐棣笑着起了身,回道:「二叔想来汴京城这繁华之地,倒扯上我了。我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吗?况且有舅舅他们在,哪有什么放心不下呀?」 青年男子不住地拿眼打量石越等人,见唐棣先拉起家常来,便取笑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唐毅夫也太过失礼了,竟把客人冷落在一边。」一面请石越等人落座,招呼家人上茶。 唐棣侧过头笑道:「偏你桑充国想得周全。」一面敛容向两个中年人说道:「这四位是孩儿新结识的朋友。石越石子明、李敦敏李修文…… 「这两位是柴氏昆仲,舅舅却是见过的。」 李敦敏与柴氏兄弟连忙起身行礼,石越也亦步亦趋,学着和他们一起行礼拜见。 那两个中年人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倒是青年男子,见石越等人尽皆年纪相仿,显得非常高兴。 原来这家主人,叫做桑俞楚,便是那个刀削脸,他是唐棣的亲舅舅。 这桑俞楚已过不惑,膝下仅有一儿一女,哥哥叫桑充国,字长卿,今年二十;妹妹叫桑梓儿,不过十三岁,生得冰雪聪明,最得长辈宠爱。 桑家祖籍便是汴京人士,五代时契丹入侵,开封沦陷,避战乱迁到四川,数代经营,靠经商起家,颇蓄家底,只是数代单传,人丁不旺。 因桑充国弃商学文,桑家以为汴京人文荟萃,于桑充国发展有利,遂举家从成都迁回汴京,这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唐棣这次带石越来此,却是想把石越介绍给表弟桑充国,不料却碰上他二叔唐甘南来京。 唐家人丁众多,唐棣之父唐甘楚虽然是族长,掌握唐家大部分生意的,却是人称「笑面狐狸」的唐甘南。 双方再次叙了宾主之位,唐棣与桑充国因有长辈在场,却只能站立侍候。 桑俞楚与唐甘南,都是商人出身,与石越等人寒喧几句,便不再说话,由着桑充国与唐棣陪四人谈天说地,二人只是静听。 唐棣想起来意,对桑充国笑道:「长卿,我这次来,便是特意为把子明介绍给你。 「你常说想拜在大苏门下,依我看来,若能拜在子明门下,也未必逊过大苏多少。」因大夸石越诗词文章如何出色,学问如何优异。 李敦敏与柴氏兄弟对石越本就佩服,也在旁齐声夸赞,把石越闹了个措手不及,慌得连说「不敢」。 桑充国虽未参加这次的省试,但文名更在唐棣之上。 当时别说四川,北至契丹,西至西夏,南至大理,天下都公认苏轼文章第一。苏轼的文章在大宋写出来,不到一个月,契丹的贵人手中就有了抄本。 唐棣夸耀过甚,连桑俞楚与唐甘南,都觉得不可思议,桑充国更难相信。 他有心要考较石越一番,便想找个由头,眼珠子转得几转,计上心来,笑道:「今天贵客盈门,仓卒间没什么好助兴的。 「前几日我在碧月轩,听到一个歌妓唤作云儿的,曲子唱得极好,尤其柳三变的长短句,自她唱来,尽得其妙。莫若去将她请来,也好助兴。」 众人齐声笑道:「此议甚妙。」 桑充国见众人答应,便笑嘻嘻叫过管家来福,在他耳边吩咐数句。 原来那个叫「云儿」的歌妓,全名却是「楚云儿」。因为「楚」字于桑充国犯讳,却不便说出来,只得委婉再向管家说明。 石越对这些声色犬马之事,却并无多大兴趣。他十分好奇宋朝富家家居陈设装饰,便细细打量这客厅的布置。 举目所及,跃入眼帘的乃是一幅人物工笔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子在梅花前弄笛。 他知道,宋代山水画比仕女画更加流行,这时候见到一幅工笔仕女图,更加好奇,也不懂得要告罪,就慢慢走到那幅画之前,欣赏起来。 李敦敏与柴氏兄弟,对于石越的「失礼」,已是见惯不怪,只得相顾苦笑;桑充国微微摇头,用嘲讽的眼神望着唐棣;唐棣连忙轻声介绍石越的来历…… 桑充国见他说得如此离奇,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之心,便走到石越身后,笑道:「石兄想必精于丹青,却不知这幅画如何?可能入得法眼?」 石越正在心里摹画这幅花下弄笛图,忽然间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几乎吓了一跳。当下不假思索地回道:「这幅画画得不错,不过是女子手笔。」 桑充国微微点头,这幅画本就是他妹妹桑梓儿所画。桑梓儿小孩脾气,硬要挂在客厅,又吩咐在外面侍候的奴婢,记住往来之人的评价,转告于她。 这件事情,府上知道的人也不太多。石越能说破来历,虽然未足为奇,但也足见有高明之处。 他正待再问,又听石越说道:「这幅画可以配一阕词的。」 「子明是说在画上题词吗?」李敦敏兴趣盎然地凑了上来。宋代并没有在画上题诗的习惯。 石越习惯性地耸肩,笑道:「在不在画上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诗画相得。」 桑充国眉毛一挑,似笑不笑地说道:「便请石兄赐词一阕如何?」他存心要借机试试石越的本事。 石越摇摇头,苦笑道:「我的字写得太差,不敢毁了这幅好画。」 桑充国笑道:「石兄何必过谦。若不愿意赐墨宝,何妨口占一首?」 这时除了桑俞楚与唐甘南还在那里喝茶,众人都围了上来。 石越心中哭笑不得,他从小背诗词古文,记下的诗词起码有数千首,本来在现代是无用之学,不料在此时派上了用场──欺世盗名,百试不爽,可他却也无意故意卖弄。 此时迫于无奈,只得略略沉吟,想起李清照悼念亡夫的《孤雁儿》,便占为己有,开口吟道:「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烟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萧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众人听他吟来,词中点点滴滴相思之意,真让人肝肠寸断,与这画中之景,也颇为契合,顿时引得众人齐声感叹。 桑充国也大为叹服,赞道:「男子能把女儿心思写得这般细致入微,便是柳三变,亦有所不能,果然是佳作。 「难得又有如此快才!便是二苏填词,也是要修改的,石兄之词细细想来,竟不能改一字。」又诚恳地说道:「以石兄之才,取功名如探囊取物,可惜却错过了今科。」 石越心中苦笑不已。盗用「后人」诗词,偶一为之,不过一笑而已;做得多了,却难免有一种罪恶感,实在并非所愿。 只是想到,这也是自己在古代立足最好的办法,也就只好继续做下去了。 当下他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悠悠说道:「诗赋之学,于国于家,并无半点用处,不学也罢了。 「况且过了今科,进士科就要罢诗赋、帖经、墨义。从这科开始,殿试更要专试策论──这诗赋之学,渐渐不再为国家取材之绳了。」 柴氏兄弟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只是无由相问,这时石越忽然主动提起,柴贵谊便先忍不住,道:「自从今年二月分,任命王安石相公为参知政事,创办置制三司条例司,议论推行新法起,六月分就罢免了御史中丞,紧接着七月分创立淮、浙、江、湖六路均输法,八月分又有御史台十几名御史,都同时因为批评新法而被罢职── 「现在正是国家改革变法的时代,石兄又说进士科将罢诗赋,这也是新法的一部分吧?只是我听说,庆历年间也曾罢过诗赋,不久却又恢复了旧制,罢诗赋到底是于国家有利,还是有害呢?」 柴氏兄弟是土生土长的四川人,受蜀派影响,多有倾向佛老宿命之说,因此,他们也更容易相信石越的神秘主义论调。 他们此时想进一步了解的,倒不是废不废除考试诗赋,而是罢诗赋的利弊,以及与时局的关联。 了解这些,有利于他们把握政治脉搏,在省试时,交一份让执政大臣满意的答卷。 石越见他把一年朝廷发生的大事说得丝毫不爽,不由得笑道:「我一介布衣,不敢妄言朝政得失。 「这里都是自己人,而罢诗赋的事,不久就要公布了,所以我才敢说这些事情,不过是希望你们能早做准备。至于别的,就不是我所应当说的了。」 不料柴贵谊提到均输法,却勾起了唐甘南的牢骚。 他忍不住冷笑道:「均输均输,官府来做生意,咱们这些做生意的老百姓可就惨了。我们西南的还好一点,东南那边最倒楣。」 唐棣没想到,唐甘南竟然敢指责朝政,想是怨气实深,连忙笑道:「咱家以后少囤些货物居奇便是了。这均输法,是官家增加收入的良方,不见得是坏法。」 唐甘南顿时醒悟,连忙打了个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反正生意还得做。」 石越心中一动,走了过来,向唐甘南问道:「不知二叔做的是什么生意?」 唐甘南怔了一怔,他不知道石越因为和唐棣平辈论交,按现代人的习惯,便跟着唐棣叫他二叔。 见石越叫得如此亲热,不由得他不发楞,不过转过念来,也觉亲热。便笑道:「无非是蜀锦、陶瓷、丝绸、木材之类。有时候也卖点美酒茶叶,不过,那却是朝廷管得严的。」 石越又问道:「可曾贩卖棉布?」 唐甘南奇道:「棉布?棉布产量不大,做工繁琐,利润又少,远不如丝绸绢缎。贤侄为何对这个感兴趣呢?」 石越摇摇头没有回答,静静思忖一会,又问道:「二叔可知道棉布织成的工艺?」 唐棣等人见石越居然和唐甘南谈起什么棉布来,无不莫名其妙,只有桑俞楚却觉得满有意思,忍不住插口说道:「岂有不知之理,我姐夫没做过棉布生意,我却是做过。 「我曾亲眼见那些织户做过这些事情:凡要织成一匹棉布,首先得脱棉籽,这是最麻烦的事情,因棉籽生于棉桃内部,很不好剥,或用手直接剥去,或用一种叫铁筋的工具碾去,然而,无论用哪种方法,一个织户辛苦一天,收获却是有限。 「大量的棉花堆积,要花费无数的人力来脱棉籽,故此这棉布之成,最先一件事,就要花这许多的人力。其后,无论是弹棉花,还是纺成棉纱,都非常耗时耗力。 「而棉布的利润,又远远比不上丝绢,故此我大宋境内,做棉布的织户甚少,也就是福建、岭南、崖州有人靠此谋生。」 石越见他说得明白,不由得连连点头。唐棣等人,却恍如在听天方夜谭。 「如果有人能够使得棉纺的过程变得简单,并且可以大批的生产,以桑伯父和唐二叔看来,这棉布的利润能当几何呢?」石越似乎是随口问道。 二人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地说道:「真能如此,利润不可限量。」 说完,桑俞楚叹了口气,道:「这又谈何容易?」 唐甘南却嘻笑问道:「莫非贤侄有办法?」 石越正要回答,桑充国却已不耐烦了。 本来他以为石越不过是喜欢博物,谈些民间纺织之事,当做趣谈,显示自己的渊博,不料看这光景,竟然真的讨论起生意的事情来了。 他忍不住出言讽刺道:「君子言义不言利,以石兄之才,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这孔方兄如此看重?」 他这一句话虽然有点无礼,却也说出了唐棣等人的心里话,众人默不作声,都想看石越如何辩解。 石越看了桑充国一眼,淡淡地说道:「桑兄只怕读书有些地方没有读到,我和令尊及唐二叔言利,却正是受孔子之教。」 桑充国冷笑道:「那倒要请教了,石兄莫非是想要颠覆数千年来的意见?」 石越也不生气,淡然道:「那倒不敢。桑兄遍读经典,如果在下说,孔子一生追求的目标,其实就是个『仁』字,想必你不会反对吧?」 柴贵谊忍不住答道:「石兄所言极是,不过以在下之见,还有一个『礼』字。」众人都点头称是。 「这个『礼』字,其实,不过是孔子为了达成仁道,而采取的方法,以孔子本意而言,倒不会死守着礼字不放。否则的话,当时周天子尚在,孔子何故却要去游说各国?而《公羊》又为何会有经权之说? 「经,即是守礼;权,即是变礼。而什么样的情况下允许有权变呢?关键就在于是不是合乎仁道。」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点头称是。 桑充国脸色稍霁,追问道:「这仁道和言利,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是仁道?仁者爱人。所以爱人者为仁。如果有一个人,他行事能给百姓带来福祉,让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变得富足,这就是仁道了。 「桑兄说君子不言利,可忘了还有一句话:公利可言!周公之后,孔圣最看重管子。可管子是言利的,管子经商而使齐国富强,让华夏的百姓免受夷狄之困。这个功绩,已经让他接近于仁道了。 「所以言不言利,孔子是不反对的。孔子反对的,不过是那些于国于民无用的追求利益的行为!」石越顾视众人,慷慨陈辞。 「在下与令尊、唐二叔所言的棉纱之术,便是于国计民生大有益处的。百姓生活,最基本的两件事情,一为食,一为衣。 「倘若棉纱棉布能大行于世,那么,一来百姓可以穿得更好,温饱足方可言礼义;二来棉布可以销于外国,国家从中厘税,可以补充国用;三来许多百姓,可以赖此养家糊口;四来自己也能挣一大笔钱,从而有能力为百姓做更有益的事情。 「难道这样的事情,孔子也会反对吗?」 这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众人哑口无言。桑俞楚更是目瞪口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经商挣钱,居然还有这么美妙的理由! 只有唐甘南暗暗警惕:什么事情都能用大道理来掩饰的人,是绝对不可轻视的。 石越似乎意犹未尽,又挥动双手,朗声说道:「在下虽然不才,却不敢忘孔圣之教,一生的信念,就是希望天下的百姓,能够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普天之下,没有人因为没有饭吃而饿死,没有人因为没衣穿而冻死,生病的人可以得到医治,年老孤寡和年幼无依的人可以得到照顾。 「所有的小孩子,都可以进学校读书学礼义,即便是蛮夷,也可以受到孔孟之道的教化,我以为只有这样,才是一个真正的仁者所追求的目标。」 「若能如此,要周礼何用?尧舜之世也比不上呀。只是要实现起来,谈何容易?」唐棣感叹道。 众人都点头称是。石越的几句话,所勾勒的社会,实在是孟子以来多少儒生心中的理想社会。 唐甘南却不相信如石越,会有什么诚心去追求三皇五帝之治。 不过,他也绝对不敢公开质疑石越的诚意。读书人的脑袋一般容易被烧坏,特别是年轻的读书人,这个道理他非常明白,才不会去自讨没趣。 况且,石越把他们做生意说得这么高尚,有助于提高他们这些父辈在儿侄心中的地位,以后碰上一些酸儒,也正好用来扬眉吐气一下。 从这方面来说,他还是蛮喜欢石越的。 石越本来只是想找个理由,对付一下桑充国,自己也不料居然会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到最后,竟然似乎连自己也开始相信,那就是自己的理想了。 他这时候听到唐棣说「谈何容易」,便准备对他说一番「世上事有难易乎」之类的大道理,却听一个娇美无比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子有如此大志,奴家不才,也要替天下的苦命人谢谢这位公子。」 众人齐齐吃了一惊,循声望去,见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站在门口深深一福,身后站着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也跟着在施礼。 从石越的眼光看来,这个女孩甚是漂亮。 双十年华,穿著棕黄色貂皮大衣,深绛色的缎面窄脚裤,身材婀娜多姿;清秀的脸蛋上,眉如细黛,眼似晶珠,神韵清雅如水,显然是来自江南水乡。 这个女子就是楚云儿。碧月轩就在潘楼街,离桑宅倒不太远,所以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她来之时,众人正谈得起劲,便不敢打扰,只好在门檐下候着,直到听了石越那番高论,心有所感,才忍不住说了那些话。 大宋立国百余年,虽然号称「无事」,但实际上河灾、旱灾、地震,从来没有断过。 虽然朝廷也尽力救济灾民,但一方面是天灾,一方面是豪强的兼并,小民也有苦不堪言之处,卖儿卖女的事情,时有发生。 楚云儿本就是小时候因为地方豪强的兼并,家里不得已把她卖了,辗转流入青楼的。 因老鸨见她天姿聪颖,便打小在她身上下了功夫,请人教她琴棋书画、诗赋文章,到了十六岁上便出来卖艺,几年来艳名播于汴京。虽然谈不上几大名妓之一,却也是有不少的词人才子来捧场,称得上碧月轩的台柱之一。 她在风尘中数年,见过无数的读书人,有些人还是朝廷的大臣,但是等而上者,就谈些诗赋文章,等而下者,便是声色犬马,哪怕是嘴面上,也从没有如石越这般,能念念以百姓为重的。 虽然阅历甚多,让她知道看人重要的,是看他做什么,而不是说什么,但是,对于这种愿为自己从未听说过的理想世界而努力的人,也是很让她感动的。 这时候,她见众人打量她,又是盈盈一拜,莺声说道:「奴家云儿,给各位老爷、公子请安。方才失礼,还请见谅则个。」 众人听得心神都忍不住一荡。 饶是桑俞楚生性严厉,脸上也忍不住泛出一丝微笑,温声说道:「不必多礼。」他生平从未对歌妓客气说过话,这时说来,语气颇显别扭。 桑充国又叫人给楚云儿看了座。 楚云儿刚刚谢了罪坐下,柴贵谊便笑道:「久闻碧月轩的云姑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兼有三绝:琵琶、柳词、书法,不料今日有缘得见。」 楚云儿朝柴贵谊遥施一礼,却悄悄地望了石越一眼,才说道:「这位公子谬赞了。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 「奴家就弹一曲清平乐,给诸位助助兴,祝主人家身体安康,财源广进;祝各位公子科场得意,平步青云。」 她是久经风尘的人了,一眼就看出这里主人和这些年轻人的身分,故此祝愿得十分得体。 唐棣本不太喜欢声色犬马的事情,此时见楚云儿说话十分得体,长得又很可人,也不由得凑着兴说道:「可是那『繁花锦烂』的《清平乐》?」 楚云儿笑了笑,抿着小嘴说道:「是『金风细细』的《清平乐》……」 李敦敏奇道:「都说云姑娘最喜欢柳永,柳词唱得也最好,为何不唱柳词,反唱晏相的长短句?」 这「繁花锦烂」是柳永填的,而「金风细细」却是晏殊填的,都是当时出了名的曲子,所以唐棣和李敦敏有此一问。 楚云儿浅笑道:「柳屯田的词多了些忧郁与悲伤,不合此情此景,所以奴家不敢唱。晏相公的词,自有一种富贵典雅之态,正合乎主人家的身分与各位公子的气质,奴家擅作主张,欲选这一曲。」 她拿桑家和晏殊这个太平宰相相比,自然也是有夸饰之意的。 众人见她这样说,心里都暗赞这个女孩子心思玲珑,便一起哄然叫好。 楚云儿轻调琴弦,曼声唱道:「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随楚云儿来的两个侍女,亦各自拿着乐器伴奏和声,一时间,整个屋子都荡漾着楚云儿动人的歌声,这个屋子里的人们,几乎心神俱醉…… 这也是石越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古代士族富家的莺歌燕舞。 注五:宋代民间通行的纸币。 注六:唐代工商得入仕,至宋代,宋太宗淳化三年诏书:「工商杂类」不得应举,另一方面又说:「如工商杂类人内有奇才异行、卓然不群者,亦许解送。」于是此禁实际上废除。终宋一朝,并不歧视工商参加科考。如本书重要人物冯京就是商人之子,他参加科举连中三元(解元、省元、状元),官至参知政事、枢密使。 第三章 心签 自石越那一日去桑府之后,汴京城便没有再下雪,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 虽然这一年的冬天才开始,但是挂在屋檐上的冰凌已慢慢消融,只有在屋脊两旁的瓦缝里和墙角树根之下,还能看到积雪的痕迹。 汴京城也慢慢地恢复了平日的热闹。 石越和唐棣,一道被唐甘南和桑俞楚留在了桑宅。久经世故的桑俞楚,敏锐地察觉到石越的不同寻常,对石越刻意地百般笼络。 在唐甘南的建议下,在各处里甲、衙门上下打点一番之后,石越以桑家远房亲戚的名义,把户口落在了桑家。 平日里,石越便和唐棣、桑充国住在一起,互相学习,谈些诗辞文章、经义史论之类。 石越的国学功底,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他与二人交谈会文,信手拈来前人卓见,对于唐棣、桑充国而言,就是发前人所未发的真知灼见。 二人对于石越的学问,也就愈发地佩服了,便是李敦敏、柴氏兄弟,也颇愿意来桑府亲近石越。 不过唐棣的本性,却是喜欢游玩,石越虽然沉稳好静,但交了唐棣这个朋友,却也免不了要和他出去游玩会友。 只有桑充国一门心思闭门苦读,平日里,除了和石越谈学问之外,便不太爱出门交游,有时甚至连书房,都不太肯离开。 这种古代儒生的典型学习方法,让石越看得目瞪口呆,又不免要摇头叹息,不太明白这些人,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不过,桑充国生性聪悟,石越讲什么,他总是比唐棣更易于领会,且颇能举一反三,石越也非常喜欢和他交谈。 如此日复一日,石越的生活终于慢慢稳定下来。 开始的时候,石越还会天天在梦中回忆现代世界,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梦,也渐渐稀少了。 而他生活着的世界,却是一日比一日真实。 石越也曾和唐棣一起去过他出现的地方探访究竟,但是往返数次,却终究是一无所获。 慢慢地石越也就死心,不再去想自己是为什么回到了古代、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去这样的问题了。 这个时候,石越在心里面,却有了另一种别扭的感觉──他无法接受长时间寄人篱下的生活。 虽然桑家大大小小,都把他当成自己家里人一样,甚至连月例银钱,都是仿照桑充国的标准给的;而唐甘南更是对他特别亲切。 但是,做为一个受独立精神影响的现代人,他心里总是有一种希望能够早日自立、真正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想法。 远在和唐甘南、桑俞楚谈论棉布的那一天,他心中就有过这种念头。 石越读过王祯的《农书》、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什么花机、腰机,什么赶、弹、纺,黄道婆以来的纺纱机,他至今犹有深刻的印象;此外,还有英国的珍妮纺纱机。 如果他能将样图摹画出来,再有能工巧匠试制,也许珍妮纺纱机尚有难度,但是,中国元代以后的纺纱技术提前问世,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些技术的问世,应当可以给他带来可观的收入。 但是,石越一直迟疑不决。 桑家、唐家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在这个士大夫重义轻利的时代,要求用技术参股的方式与两家合作,会不会为人所不耻?石越完全没有把握。 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和西元二十一世纪并不相同。 他既然不说,桑俞楚与唐甘南,更是绝口不提当日之事。唐棣就更不会花心思,去记这些事情了。 参加进士考试的举人们,在考前与考后的一段时间内,四处交游。结交同年参加考试的朋友,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他们将来政治人脉的基础。 因此,唐棣有数不清的聚会要参加,而他总是喜欢拉上石越一起去,和李敦敏等人一起吹嘘,自己有一个多么优秀的朋友。 石越总是勉为其难地参加这种聚会,每次宴会,他都要有几首新诗、新词问世。 虽然席间的歌妓,因为这个原因,对他也格外地青睐;而且随着宴会的增多,他的「才名」也越来越大,但是,他依然不太喜欢这些宴会。 「又是一次无聊的聚会。王安石的青苗法,也应当颁行了吧?」石越扶着烂醉如泥的唐棣爬上马车的时候,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暗暗叹了一口气,一面不停地笑着,和从身边走过的半醉的举子们说着「告辞」。 「见识了这么多的举子……刚才那个叶祖洽,文章骈四俪六花团锦簇,可是人品却…… 「他连王安石都不认识,却把王安石吹捧成了孔子再生,这倒也罢了,最过分的,竟是把吕惠卿说成是颜回……」想起这些,石越不禁有点作呕。 这些聚会,让石越感到无比的失望。 历史书中都说,宋代是培养了士大夫气节的时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出淤泥而不染的周敦颐,以天下为已任的程颢…… 「这些人都在哪里?为什么我看到的,全是一幅文恬武嬉的景象?」一面看了一眼在身边酣睡的唐棣,石越轻声对马车夫吩咐道:「慢点走。」 「唐宋八大家的古文运动,有人甚至说是中国古代的文艺复兴,现在王安石、苏轼、欧阳修都在人世,可是,他们影响下的士子,却是纵情于声色犬马,有谁曾想过燕云沦于敌手,朝廷要兄事契丹?有谁曾想过黄河改道决堤,许多的百姓困苦不堪…… 「这些寄托着这个时代希望的读书人,关心的却是诗词小调、歌妓舞女,求的是一个美好的前程!」石越越想越愤怒。 宋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有唐棣与桑家他们无私的帮助,有楚云儿那动听的宋词,有毫无污染的天空…… 然而,来自千年之后的石越,对于这个世界的走向,有着宿命的了解。这一切,都将毁于蛮族的洗劫!为时不远。 「是这些人,把这个可爱的世界与文明,推向了她的末日!」石越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如此激动。 「在汉代的时候,仅仅因为汉高祖被匈奴围困在白帝,人们就可以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忍辱负重,最后终于打败自己的敌人,赢得了历史对它的挑战。 「但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是不可能赢得新一轮的挑战了!」 马车缓缓地在汴京的街道上跑过,市井中喧哗的声音不断传入车中。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繁华的夜市呀! 石越向车外扫了一眼,路边一株大树根下的积雪,赫然入目。 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大雪天,暗暗叹了口气,忽然脑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那是自己在戴楼门下咏诗的情景。 那一句诗,「终叫河山颜色变!」 终叫河山颜色变?自己能有这个能力吗?石越自失地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一个被错误投放到这个时空的过客罢了。」 凭一个人的力量,岂能转动巨大的历史转轮? 这个时代人杰辈出,王安石、司马光、苏轼,哪一个又是泛泛之辈?就算是吕惠卿,也是无比聪明的人。 想要改变这个时代的命运,自己就不得不去与这些人交手,这算不算是自不量力?石越自嘲地反问道。 「也许,我不过就是一个旁观者,上天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就是冷眼旁观她的灭亡。」石越自言自语。 唐棣在梦中喃喃说道:「请──请君、君暂暂上凌烟阁;若──若个书生万、万户侯。」显是还在梦中和别人谈诗。 石越微微笑道:「是啊,凌烟阁上,又有几个书生呢?自己归根究底,不过也只是一个书生罢了。」 石越忽地又想起大相国寺大雄宝殿,释加牟尼那亘古不变的微笑──不知道佛祖能不能给我答案? 正在暗自想着心事,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叫喊:「算命,祖传神算,铁嘴判富贵,一课十文钱,不准不要钱……」 石越掀开帘子,向车外觑去,一个算命先生举着幡子从对面走来,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石越触动心事,连忙对车夫说道:「且停一下。」跳下车来,快步走到算命先生跟前,笑道:「先生,请帮我算一课。」 算命先生立即满脸堆笑,更无半点神仙风范,笑道:「公子是看手相还是测字,定是想算明春的春闱吧?」 他看石越的打扮,便道是个书生,要算命决疑。这个时节,多半是为了功名,他这推算本也不算错,可惜碰上石越却差得太远。 石越见他神色,听他言语,心里头已是凉了半截,便不肯再让他算。只道:「我不测字也不看相,你这里有签抽没有?我抽个签,卦金照给。」心道:「我诚心向上天问卦,免得为你所误要紧。」 算命先生忙不迭地点头,道:「有的,有的。」一面恭恭敬敬地从行头里,捧出一个竹筒来。 石越要了一炷香,向天拜了几拜,心里暗祷:「石越今日诚心向上天诸神祷告,我平素不信神不信命,你们把我放到这个世界来,我也不敢怪你们。 「倘若你们有灵,那么就给我一个指示,告诉我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若是没灵,就随便给个不着边际的答案好了。」 他也不管这祷词是不是有点不伦不类,说完了,望空拜了几拜,接过竹筒摇了几下,就有一枝签掉到地上。 石越捡起来一看,却是两句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识得这是屈子《离骚》中的名句,反复轻诵,暗暗思忖道:「这真的是上天给我暗示吗?决疑决疑,似乎越决越疑。」一时间竟然痴在那里了。 算命先生却以为石越抽了支坏签,连忙涎笑着在旁边劝解道:「天命者可以因人事而改,上天不过是给我们凡人一个警示而已。 「易经易经,易就是变换,若能尽事功,虽然起初是不好的,也可能变好;若不尽事功,便是上上之签,最终也可能不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石越正没理会处,见他在旁边多嘴,倒也好笑,说道:「多谢你了。」摸了十文钱给他,也不理他在后面千恩万谢的,转身便向马车走去。 刚迈开步子,一辆马车「喻」的一声,停在他前面,险些把他撞倒。 他不由得吓出一个身冷汗,死不可怕,可是要回到古代,死于宋代的一场车祸,那也太可笑了一点。 他正想看看,到底是谁家的马车这么没规矩,那辆马车上的绿布车帘早已掀开,一张熟悉的面孔跃入眼帘,竟是碧月轩的歌妓楚云儿。 楚云儿见是石越,也不由得怔住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在车上施了一礼,盈盈说道:「石公子别来无恙,奴家有礼了──方才多有得罪,伏乞勿怪。」 石越纵有万千火气,碰上这么一个娇滴滴的人也发不出来,何况又是故识,也只得改颜笑道:「无妨,不料今日邂逅姑娘。」 楚云儿显得对石越颇有好感,却又不敢正眼看他,低着头轻声说道:「这里不是谈话之所,不知石公子是否可以赏脸光临碧月轩?」 石越看了自己的马车一眼。 他既不愿意放开唐棣不管,又因心事重重,不想马上回桑府,便笑道:「今日在下有所不便,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这旁边就是酒楼,就由在下做东,请姑娘一叙。」 楚云儿心里怦怦直跳,生怕被他拒绝,想自己在风尘中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拒绝自己,也从来不在乎有人拒绝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此时,她听见石越相邀,脸立时红了,轻声说道:「不敢,公子请。」 二人就在路边的酒楼上要了间雅座──其实,便是用屏风隔开的一个个单间,正好临街而坐。 从楼上望下来,可以看到潘楼街的夜景,虽然比不上现代都市的不夜城,但也是灯火通明,另有一种味道。 石越自上楼来,一直有郁郁之色,此刻虽有美人在畔、醇酿在手,然而终究是不能快乐。 他又想起那签上的两句诗,不禁喃喃自语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对着楚云儿,竟是视而不见,只是一举手一仰脖,便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楚云儿是见惯世情的人儿,见这光景,岂有不知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其实有着满腹的心事。 她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脸上却装出淡然之色,笑道:「屈大夫这句诗,是说只要是我们认为是对的事情,就应当九死无悔地去追求。 「这是屈子的一种志士情怀──为这句诗,的确可以浮一大白的。」当下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石越凝视她半晌,突然击掌笑道:「好,好!想不到楚姑娘竟是女中的豪杰。有你这句话,就可做得我石越的朋友。」 「朋友?」楚云儿一阵愕然。 这世界上的男人,把她当什么的都有,但是,绝无一个人把她当朋友。 别说是她,这时候天下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有过男人当她是朋友的。这个石公子,行事也未免太出人意表了。 石越缓缓点头,认真地说道:「就是朋友。男子女子,皆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为什么就做不得朋友?」 楚云儿却有点不能接受,轻声问道:「自古以来,男子为干,女子为坤,男子为阳,女子为阴,这五伦之中,朋友一伦,却未曾听说可以男女并列的。」 石越笑道:「楚姑娘说说何为五伦?」 「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是为五伦。」楚云儿抿着嘴回道。 石越笑道:「君为干、臣为坤,父为干、子为坤,夫为干、妻为坤,兄为干、弟为坤,若推而及之,那么,为什么朋友不可以有阴阳之配呢?」 楚云儿听到他这番谬论,不禁瞠目结舌,只好苦笑着摇摇头。因见他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便说道:「这几日,坊间多流传着石公子的长短句,东京城的姐妹们,莫不以争唱石词为荣。 「不知石公子,可否赐一首词给奴家,奴家以后也可以在姐妹面前夸耀。」 石越见楚云儿向他索词,不由得勾起了胸中不快,他摇摇头,长叹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他没有注意楚云儿的身分,随口感叹,竟把楚云儿羞得无地自容。 她自然不知道,石越最近最烦的就是诗词歌赋。 因为石越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有二十多首「词作」流传于汴京,而且,每首都可以传之千古。 由于他的词风格各异,更让人啧啧称奇,那些书生歌女,都称他「石九变」,可以说词名传遍汴京。 所以楚云儿向他索词,本也是平常之举,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恭维,不料竟然就被讥成「不知亡国恨」了。 若是他人,楚云儿早就出言回讽了。 偏偏这个石越,她却开不了这个口,只低着头默不作声,心里只觉得委屈,泪珠儿涌到眼眶里,却又要死死忍不住,不让它落下来。 这么多年来,风尘里承欢作笑,要哭也只是暗里哭,她也是第一次,忍不住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绪。 石越话一出口,猛地醒悟过来,心里其实就已经后悔了。这时见楚云儿这副模样,心里更是没了谱。 他没什么对付女孩的经验,只好红着脸,一脸歉意地说道:「楚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感而发……」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楚云儿更想哭了,可又觉得自己和这个石越也不过两面之缘,因此硬生生强忍住泪水,幽幽说道:「这不干石公子的事情,是奴家失礼。」 石越见她这样子,不由得更加过意不去,口不择言地说道:「不是,不是,是我不好,我本来是骂那帮书生的,我实在是无心之失,不过,总之是我不好……」 楚云儿听他说什么「是骂那帮书生的」,却不知是什么意思,依然只低着头,含泪不语。 石越愈发着急,红着脸,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话来安慰她。无论如何,只是说不出来的笨拙…… 结果,他干脆也就红着脸坐着,两个人真是「相对无言」了。 两个人就这么红着脸干坐着,一个低着头不停地弄着衣角,一个歪着脖子看着窗外。 上来伺候的小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一个个只觉得好笑。 这么坐了十来分钟,楚云儿已知道石越脸薄,可自己又实在难以开口。眼前这个人,比不得别人,自己没来由地就要腼腆几分。 正胡思乱想间,见石越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轻轻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温言说道:「楚姑娘,方才我实在是无心之失。这本小册子是我平日没事写的词儿,也有三、四十首,算是我给你赔罪吧。 「今晚我还有朋友醉了酒,在车中要照料,就此告辞,改日我再来碧月轩,给楚姑娘赔罪。」说完,便听他「登登」的逃也似地跑下楼去。 楚云儿怔怔地,待石越走了好久,才轻轻拿起那本小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见上面的毛笔字写得难看无比,勉强也就像个字而已,不由得噗哧一笑。 她书法妙绝,哪里想得到石越才高如此,字迹却如蒙童? 她又想起石越方才的窘态,自己的委屈,双手捧着那本小册子,宝贝似地放入怀里,仿佛要连同一片女孩儿的心事一起收好一般。 楚云儿不知道,从这个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石越填词;而石越当时也不知道,从这个晚上之后,楚云儿最常唱的词,变成了「石词」。 而石越虽然不再填词,也不再「借用」古人的词作,但是,他「石九变」的外号,随着歌女的歌声,从汴京流传到杭州,从青楼传入了皇宫。 便是连年轻的皇帝赵顼,也能唱几句「男儿心似铁,纵死亦千钧」。 辞了楚云儿,扶着唐棣回到桑宅之后,石越在黑暗中,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如果没有发生变故,他又能耐住寂寞的话,他本来应当成为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他在历史方面的才华,无庸置疑。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他来到了一千以前的时空,如果说他还有人生的话,他也决定重新选择。 现在的他,生存已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生存? 「也许,我没有本事凭一个人的力量,去扭转历史的转轮,没有本事凭一个人的力量,去拯救这个世界、这个文明。 「但是,既然我来了,我就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我的印记!」 石越决心要接受一种挑战。上天既然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一定要还给上天一个「惊喜」! 「反正,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无所谓。」石越对自己说:「别说是再死一次,就算应了那个签,死九次我也不后悔。」 「无论在哪个时空,我都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石越并没有意识到,他「想做的事情」,也许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天色微白的时候,石越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做大事业的人,绝对不应当求田问舍。 第四章 《论语正义》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聚在一起准备吃饭的时候,石越对唐甘南、桑俞楚说道:「二叔、伯父,我有一件事想与二位商量。」 唐甘南眯着小眼睛笑道:「贤侄且说无妨。」 石越沉吟一会,微笑道:「前些天,曾与二位长辈说过木棉花与棉布,侄儿不才,于这些事情略有涉及。 「如果二叔和伯父有意的话,我或者可以让棉布制成的工艺,变得相当的简单易行。」 唐甘南嘻笑道:「我素来相信贤侄的本事。不过民以食为天,先吃饭,吃过饭再谈不迟。」 桑俞楚也笑道:「贤侄连这些方面都有涉猎,真是奇才。你二叔说得不错,吃过饭,我们再详谈此事。」 唐棣却耐不住好奇,急道:「饭是天天吃的,不如先说了,再吃饭也不迟。」 桑充国也点头称是。 桑梓儿却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石越。桑家并不把石越当外人看待,因此桑夫人与桑梓儿,都不回避,桑梓儿更是整日「大哥」的叫个不停。 石越淡淡一笑,道:「还是二叔和伯父说得是,这事且不急,棉花谷雨下种,大暑立秋摘实,也不是说差等立办的事情,先吃饭吧。」 唐甘南一本正经地说道:「毅夫你知道什么,子明侄儿不是池中之物,他知道的东西多着呢!若是听他说事却不去吃饭,只怕你饿死了,他的本事也没有露出一半来。」 一句话,把众人说得都笑了。 但是,毕竟心里有事,一顿饭众人三口做两口吃完,早有仆人把茶端上来。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望着石越。 石越要了文房四宝,方说道:「这木棉花本来不是中土之物,今日种植,主要也是在崖州及岭南、松江一带,中原很少见。而且一般也不用来纺纱织布,主要不过用来放在被子里面,衣服里面,为保暖之效。 「但是,依侄儿的看法,这棉花的用处,主要还在于纺纱织布。其比之桑蚕,无采养之劳,有必收之效;比之苎麻,免葺绩之工,得御寒之益,可谓不麻而布,不茧而絮……」 接着,石越便将王祯《农书》中记载的木棉花的种植方法,以及黄道婆的搅车、椎弓、三锭脚踏纺车等物,《天工开物》中记载的花机、腰机等等,细细讲来。 说不明白的,他就随手折断一根筷子,沾了墨水,在纸上画出形状。虽然画工粗糙,却也能略具其形。 这样足足说了有半个时辰。那唐棣等人倒还罢了,桑俞楚和唐甘南,却是深明其中关键的,此时听石越一一说来,两人听得又惊又喜,知道有一宗大大的财富,送到了自己手上。 说完之后,石越生怕自己记忆有误,又说道:「这些东西,有些小侄也是凭空想象而来,因此还须找一些有经验的纺户、木匠,让他们依着这图纸试制,反复试验,方能成功。 「若仅依我这图纸而作,只怕只是纸上谈兵,误了大事。」[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桑俞楚捋着胡须,乐呵呵地笑道:「贤侄不必过于谦逊。凭贤侄这个想法,已是巧夺天工了。便有一点点不当,也能解决。 「你方才说的,确实是老成之言,这个冬季,我们就可以找人试制你所说的机械,明年开春,我们再安排人往松江一带收购棉花,招收纺户。」 石越见他这样安排还算妥当,又说道:「据说这些法子,崖洲夷人女子早就会了,如果有什么差池,可以着人去那里,花重金买几个夷人女子来,两相补益,可保万无一失。」 「我们这就安排人去办。」 石越点点头,又笑道:「小侄另外还想到一种机械,但只是粗具模型,改日我画成图纸与说明,二位伯父可以找人去试制一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他说的,却是珍妮纺纱机。 唐甘南和桑俞楚,对他的能耐已是十分相信,当下连忙点头答应。 石越喝了一口茶,见梓儿托着腮出神地望着他,不由得冲她微微一笑。他似乎是在下棋一般,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决定了如何布局,暂时便可以落子如飞了。 与唐甘南、桑俞楚说了织布机的事情后,他转过身来,又对唐棣和桑充国说道:「毅夫、长卿,你们可先去书房,等下我还有事情,希望你们帮我。」 二人一向敬服他,见他吩咐,答应一声,便起身而去。 梓儿忽然仰着头问道:「石哥哥,我有什么能帮你吗?」 石越笑道:「当然能,这样吧,你也先去你哥哥书房等我,好吗?」梓儿脆脆地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 唐甘南是老狐狸了,此时见他支开三人,便眯着眼睛笑道:「贤侄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石越淡淡说道:「不过我听说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二叔和伯父要做这些东西,所请的人,一定要能保密才好。否则流传出去,钱就赚不到了。」 唐甘南和桑俞楚相顾一笑,说道:「那是自然,贤侄所虑甚是。」 石越见他们早已想到这件事,便不再说什么,起身告退。走到大门口,忽听唐甘南唤道:「贤侄且慢走。」 石越停止脚步,回转身来,问道:「二叔还有何吩咐?」 唐甘南注视他一会,忽然一笑,道:「贤侄不是池中之物,蒙你不弃,叫我们一声二叔、伯父,如果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两家的,只管开口。」 俞楚也在旁微笑着点了点头。 石越闻言一怔,也笑道:「二叔、伯父尽管放心,你们不把我当外人,我也断不至于把你们当外人。」说罢长揖到地,便往桑充国的书房走去。 桑、唐二人自在那里,商议怎么样请纺户、工匠,怎么安排作坊等事。 石越到了书房,见桑充国、唐棣、桑梓儿都坐在那里等候。 他微微一笑,直接走到桑充国书桌旁边,找出一本《论语》,随手翻得几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三人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静静等待。 好一会,石越忽然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桑梓儿柔声问道:「石哥哥,什么天助你也呀?」 石越拿起那本《论语》,朝着三人亮了一亮,笑道:「自本朝赵普赵相公号称以半部《论语》治天下以来,《论语》便深受士子的重视,现在流传的注释,却是汉代何晏的《集解》,网罗的是汉儒旧义,只怕离孔子之道甚远,而皇侃《义疏》更有太多谬误。 「在下不才,对《论语》却颇有涉猎,自以为理解颇近于孔圣的本意,我想写一本《论语正义》刊行于世,岂非美事一桩?」 这一番话说出来,桑梓儿不知道厉害倒也罢了,桑充国与唐棣,却是面面相觑。 二人都是读书人,知道读通一经,至少需要五年,但若要精通一经,却可能要一辈子。想要著书立作,写《论语正义》,没有几十年的经学功底,广泛涉猎经史子集,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他们见石越不过二十多岁,居然说出这种大话,怎能不惊?诗词写得好,那只是才气,可是,写《论语正义》需要的,就是学问了。 石越看二人神态,便已知他们心中所想。 他也不多说,只继续说道:「只是我的书法是毅夫、长卿都知道的,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助,一来这字还得你们来写,我以口授为主;二来字句有不够典雅处,或者我记忆有误的地方,还要二位帮我纠正过来才好。却不知道毅夫、长卿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二人虽然心中将信将疑,却也认为石越高深莫测,既然他开口求助,自是满口答应。 唐棣知道这件事工程浩大,想了一会,又说道:「仅凭我们二人,人手可能不够,我把陈元凤、李敦敏和柴氏兄弟请来帮忙,集六人之力,可能更加容易一点,子明以为如何?」 石越思忖一会,笑道:「便是这个主意。我的这部《正义》,体例和前人略有不同,而且可能要写上一、二十万言,我又想一个月内完成底稿,多几个人也好办事些。 「只是,他们若不愿意来,毅夫你也不要强求。」 唐棣和桑充国听他说「一、二十万言」,几乎吓了一跳,又听他说,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底稿,更觉匪夷所思。 桑充国叹道:「愚弟本来不信有生而知之者,今见子明兄,才相信古人不曾骗我。」 石越脸上微微一红,心里暗叫一声「惭愧」,想到自己无所顾忌地欺世盗名,实在谈不上什么正人君子,而且还要欺骗这些相信自己的人,更是过意不去。然而自己要做的事情过于艰巨,不能不借助自己千年之后所学到的知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正失神间,却听桑梓儿撒着娇说道:「石哥哥,那我帮你做些什么呀?」 石越本来没有想过给这位大小姐什么差使,但是,既然已经答应她了,也不好反悔,灵机一动,笑道:「有件大事,要妹子帮我做。」 梓儿一听有大事要她做,高兴地问道:「是什么事?快说,我一定帮你。」惹得唐棣和桑充国都不禁莞尔。 石越笑道:「你帮我想一个《论语正义》的封皮出来,要古朴典雅,合乎这本书的身分,如何?」 桑梓儿见不过要她设计个封皮,心里老大不乐意,嘟着嘴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呀。」 石越连哄带骗地笑道:「妹子可别小看这封皮,要做到别出心裁又不失典雅古朴,是很难的事情,你再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个理。 「而且这一本书的封皮,就如同书的脸面和衣着,也是很重要的。」 桑梓儿低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石越说得有理,这才破颜笑道:「也是。石哥哥你放心,我做的这个封皮,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计议已定,众人便开始分头行事。 唐棣去请诸人,除陈元凤推脱自己学术不精,要安心读书备考外,李敦敏和柴氏兄弟都欣然前来。 桑充国便禀告了父亲,收拾几间厢房,把李敦敏和柴氏兄弟安置在自己家里住了。 从十月二十六日开始,一直到十一月二十六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由石越口述为主,唐棣、李敦敏、桑充国分班纂录,最后统由柴氏兄弟撰写定稿。 六人忙了个马不停蹄,终于在计划的时间里,将一部《论语正义》的初稿写出来。 石越因为过分耗费心智,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部《论语正义》是以后世钱穆《论语新解》、程树德《论语集释》为基础,由石越回忆写出。整部书虽然杂取二家释义为主,却也颇有一些石越自己的理解与解释。 同时,石越对钱穆的许多现代思想,也做了更委婉的处置,因此公平地说,这部书同时也是石越本人智慧的体现。 当时朱熹尚未出生,这部《论语正义》因为以钱、程二家学说为本,所以,自然也网罗了朱熹以降许多学者的卓见,在当时来说,完全称得上是极具创见的学术著作。 这部书在写前面一半时,唐棣等人还偶尔会问难辩疑,到了后半部,石越越说越熟,五人几乎已经把他当成生而知之的圣人转世了。 石版《论语正义》全篇洋洋二十余万言,是以类似于朱子语录的白话写成,体例仿照钱书,先是集解释义,然后阐叙论语大义。 其书最为独特之处,就是石越在这部书里,采用了一整套标点符号! 石越又与桑充国一起撰写了两个前言,一篇介绍全书的体例与作者的用心,一篇则是倡议采用标点符号,并且详细解释了各种标点符号的用法。 虽然,古代的「者也」之类的语气助词,实际上有标点符号的作用,而且也有简单的标点符号,但是应用并不广泛,甚至还受到一些读书人的抵制。 所以,断句不一引发的歧义,始终存在。 便是这部《论语正义》里,石越对某些话的断句,在其后甚至引发了士林大辩论,较著名的例子,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历代断句,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石越用钱穆的断法,读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整句话的意义,顿时截然相反! 凭借着《论语正义》巨大的学术声誉,以及类似辩论带来的震撼性影响,标点符号后来很快得到官方的认可,并风行于世。 这部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带作用,那就是石越完全确立了自己在唐棣等五人心目中的地位。 对于这部书,还有一个戏剧性的说法。 在《论语正义》尚未正式定稿的时候,这部书的名声,就已经悄悄传开了。 唐棣等人突然消失在举子们的应酬聚会当中,引得举子们打听相问,唯一知道内情的陈元凤,用揶揄的口气回答道:「唐毅夫等人在桑府帮助石越撰写《论语正义》,欲取代何氏《集解》,为天子士子必读之书。」 这个传闻,于是便在京师悄悄地流传开了。 众举子对于这几人如此「不务正业」都表示不解,虽然知道石越的才气,但是听说他二十多岁就想著书立作,还是忍不住要嘲笑一番他自不量力。 六人闭门写《论语正义》,成为熙宁二年十一月分时,举子们酒席间的一个笑话。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这部「大作」的刊行,以期看到一个更大的笑话。只有极少数人谨慎地相信,石越或者真有过人的才华。 这件事的真伪已不可知,因为事后没有人承认,他们曾经嘲笑过《论语正义》。 当时,唐棣等人完全沉迷编撰之中,他们知道,自己凭借着参加了这本书的创作,就已经足够名留青史了──这种荣誉,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奖赏。 桑俞楚和唐甘夷,一方面筹备着棉纺设备的制作,一方面干脆斥资购下一间雕版印刷作坊,只等全书定稿,就立刻刊印发行。 但在底稿草就之后,石越却迟迟不肯定稿。 这部《论语正义》里,借着对孔子及其门人语录的解释,不仅仅第一次清晰地提出了「民本主义」的概念,而且还提出了「实事求是」、「格物致知」的思想,并且,石越还强调了「逻辑学」(注七)的意义。 对于政治体制,石越无比清楚地提出了权力制衡,以及天子以下人人平等;借助对管子的议论,更提出了文化沙文主义,指出「仁」最大的目标,便是让四夷同沐德化,接受华夏的思想与文化。 他并且数次强调,国家的作用和士大夫的抱负,应当是让所有的民众,全部过上平等而富实的生活!他在书中强调,孔子认为民众有受教育的权利与义务,认为让所有人平等地接受教育懂得礼义,这是孔子毕生追求的目标之一…… 可以说,虽然恪于《论语》这本书的内容,石越所表达的有限,但是,对现代的政治思想,他几乎都有或含蓄或清楚的表达,甚至还暗示了天子的设立,是用来为天下万民服务的,而不是用来统治天下万民的。 这部书的内容,一方面迎合了当时士大夫以天下为已任,与皇帝共治天下,强调个人的道德气节修养,强调华夷之辨这样的学术主流思想;但是,另一方面,却也提出了许多的新概念,并且格外地重视了民众的地位与作用。 虽然,这是孟子早就提到过的,而当时自王安石以下──特别是以王安石为代表的「经术派」,对孟子都非常地崇敬,王安石更是以孟子自喻。 但是,毕竟石越的提法更加清晰,因此也格外地显眼。 而在某些事情,例如三年之丧,石越更是提出「贵在心哀,而不在于形式」这样的思想,只怕更是要引起大的讨论。 凭着谨慎的个性,石越在他不能准确地判断形势之前,并不敢轻易抛出这部书来。 他需要这部书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声誉,而不是巨大的争议。新的思想,只能慢慢地提出来,首先必须要让士大夫中的杰出之辈能够接受,这是石越的一个宗旨。 在十二月初,石越请了十几个老先生,来专门审查这部书中是否有犯忌触讳之处。 然后,自己和唐棣等人反复讨论,希望可以把握一下当时代的人对一些事情能够接受的感情底线。 最后终于还是做了一次修改,将如三年之丧之类的内容中,关于批判的部分删掉。 唐棣等人对石越如此持重,几乎是不能理解,他们生活在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下,宋仁宗以来,对士大夫格外地优容,而王安石变法引发的政治斗争刚刚开始,并没有波及到他们这些尚未入仕的儒生身上来,所以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需要这么小心。 李敦敏夸张地说:「此书一出,从此天下学《论语》者,案上必置一本《论语正义》,而天下凡识字者必读《论语》,故天下凡识字者,必读《论语正义》。」 他们看到的,只是他们将享有的巨大声望,虽然这部书是石越的作品,但是他们也很自豪,自己能为这本书的出版,付出了艰辛的努力。 只有唐甘南和桑俞楚,暗暗叹服石越的老成稳重,二人对石越也因此更加信任。 凭借着他们二人半生的阅历,他们绝对相信,这个石越能够把他们唐、桑两家,带到一个从所未有的高度。 商人的本质是投资与回报,初步排除他们有可能陷入谋反的阴谋中这一可能之后,他们已经决定做一次政治投资,从此让他们两家摆脱贾人的名声,从他们的下一代开始,桑、唐两家,将成为名宦之族、书香世家。 唐甘南给唐棣父亲的信中说道:「我们唐家,现在有一个百年难遇的机遇。 「借助这个人,不仅仅毅夫侄儿可当轻易当大官,便我们二人,得个朝廷的封赐,也是很容易的事情。这笔生意,断无不做之理……」 基于这种判断,桑、唐两家,对石越的支持不遗余力。 当时的工商业相当繁荣,身家亿万贯的商人也并不罕见,桑、唐两家,在商人之中只能算是中等,但是,其财力也已相当可观。 熙宁二年十二月中旬,全套的棉纺技术设备,基本上已经试制成功,同时,石越开始对《论语正义》定稿。 每议定一卷,雕版工人立即开工雕刻,桑俞楚和唐甘南,为了让这套书有最好的印刷效果,完全不计工本,除了原有雕版印刷坊内的工人外,还特意请来了汴京最好的数十名工人,刻板、纸张都是上上之选。 但尽管如此,要刻出二十余万字的书版来,也非易事,一个字不小心刻错,整版就要重来。 书版堆满了印书坊的十多个房子,上百个工人日以继夜的工作,到十二月结束的时候,一部《论语正义》不过刻完了四分之一! 石越对于这种进度,十分地困惑。 他向工人们询问:「我听说有一个叫毕升的人,发明了活字印刷术,无论成本还是排版的速度,都要比雕版要来得好,为什么你们还用雕版呢?」 工人们却茫然不知毕升为何人,只告诉他,现在的确有人用泥活字印刷术,但是,主要在杭州一带,并不普遍,汴京较少采用。 因为活字印刷的质量不如雕版,泥活字又不能使用太多次,于效率上的改善也并不显著,成本降低也很少。 石越默默听着。 他当然知道,此时肯定有活字印刷术存在于世,要知道,记载这件事的沈括正当壮年,如果他没有看到,也不至于乱写,何况,这也不是乱写可以写出来的。 他寻思着:「活字印刷术,肯定要比雕版印刷术要强,至少适用于大规模的生产。 「但是,谷登堡印刷机和铸字机,却不是一下子可以造出来的,况且用于金属活字的油脂性油墨,也是个难题。 「如果用王祯发明的木活字印刷术,采用转轮排字架,再加以更现代的生产流程进行管理,效率一定可以提高很多倍,以后再慢慢向铅锡合金活字发展也不迟。」 他又仔细地想了一想,因为这些日子,唐甘南主要把精神放在那些棉纺机械之上,石越便去找桑俞楚商议,让他收购一家活字印刷坊,改进印刷术。 桑俞楚立时便答应了。 他虽然知道活字印书坊利润并不高──它在硬体成本上低于雕版印刷,但在软体成本上,因为雕版工人不需要识字,而活字工人却需要识字,活字印刷的成本就要高得多──但这件事,已经不能纯粹从生意的角度来看。 因为是石越看中的事情,也许利润超出想象,也说不定的。 桑俞楚是做事有效率的人,在除夕之前,他用五百贯钱买下了一家活字印刷坊,改了个招牌,叫「桑氏」。 虽然,石越很希望能够在春节里,和印刷工人们探讨一下木活字印刷技术,以及新式的生产流程细节的可行性,但是,他毕竟无法阻止人们希望过一个轻松愉快的新年这样朴实的愿望,而他自己,也很希望领略一下十一世纪宋代春节的气氛。 可是,石越同时也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紧迫感,相对于他想要做的事情来说,他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石越来到了这个时代,但他依然和这个时代不太相容,因为这个世界普遍的作风是相当地优雅,而他则显得急促了一些,这是无可奈何的矛盾…… 除夕的那一天,石越惊讶地发现,当时鞭炮的工艺水平,并不逊于自己的时代。 他倚门望着那「劈哩啪啦」作响的鞭炮,突然有点讽刺地想道:「这个东西,也许是这个时代里我最熟悉的事物了…… 「一0六九年算是结束了,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我似乎已经慢慢融入了这个社会,看来我的适应能力还真是惊人呀! 「如果换了意志脆弱的人,只怕早就死掉了吧?」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嘴角就不自觉地露出了自嘲式的冷笑。 他并不知道,此时有一个人在远远地望着他,看着他那寂寥的神态,那倔强的冷笑,那掩抑不住光芒却又似乎无比倦怠的眼神…… 桑梓儿知道,以她的身分,是不可以和男性走得太近的,虽然自己家里并没有那种清规,但是,有一种约束是无形的。 眼底里的这个人,自己称为「石哥哥」,但即便是和桑充国这个亲生的哥哥在一起,也应当恪守着一定的礼仪规范。 这个石越哥哥为什么显得那么寂寥,显得那么倦怠,神态却有几分不屈的感觉,似乎他在和一种她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战斗一样,不知道有几分胜算,却倔强地战斗不止。 桑梓儿知道,自己始终不过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子,那些东西是她理解不了的。但是,这并不妨碍着她体惜这个石越哥哥。 在大厅里面,桑家的男人们和唐棣、柴氏兄弟、李敦敏一起忙碌着,那些祭祠祖先的供品,自然是不能让外人碰的,不是姓桑的人,很有分寸地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 大宅里忙碌的人们,浑身透着喜悦的心情,感染了整座桑宅。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与眼前的气氛不太相符,石越回过神来,也开始去帮忙。 要把整座宅院清洁一新,还真不是几个佣人就可以做到的。 但是,老爷、公子们其实也并不是真的动手,他们只是发号施令──石越却并没有很自觉地意识到这种特权,他竟然笨手笨脚的去帮助佣人做事,结果惹出一堆笑话。 一方面唐棣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居然不介意做体力活和脏活的读书人;一方面那些佣人,也根本没办法理解,以至于似乎是被他的行为给惊呆了。 而石越又显然不像是个做惯了家务活的人。 仆人一个人背着一张大的八仙桌,毫不困难,石越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做这种事情,结果是背着一张桌子在原地团团乱转,分不清东南西北,引得唐棣等人笑得打跌。 桑梓儿也忍不住噗哧一笑,那一点点不开心的情绪,随着这一笑飞到了九霄云外。 也许是因为石越的这种行为,让大家觉得很开心,唐棣首先便忍不住捋起袖子加入进来,接着桑充国、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跟着下水。 不过这几位却始终有点拘谨,顶多只帮着搬搬花瓶之类的小玩意,实在比不上唐棣和石越,什么重活都抢着做。 熙宁二年的除夕,最终在桑府诸人的劳动中度过。 石越尽情地享受着劳动的快乐,完全忘记了,自己来自一个千年之后的世界,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要向这个世界的命运挑战,改变历史的进程。 这一天,他的目标就是把桑府打扫得干干净净,为了过一个快快乐乐的新年做好准备。 注七:这是石越故意使用的西方名词,目的是为了减少「名家」这个名词带来的不利影响。当时主流意识形态并不认可名家,甚至鄙薄名家。 第五章 名望 西元十一世纪七0年代的第一个春节,身处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中,石越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以前认为现代人的见识必定远超古代,但是,当看到从潘楼街到大相国寺这一段御街的热闹景象后,石越就不再这样想了。 虽然天气有点儿冷,但是从初三开始,街上就变得非常热闹,出来拜年的人们络绎不绝。 酒楼店铺都开始营业,小商小贩们也挑着担子上街吆喝,各种各样的小吃,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最吸引石越视线的,还是那些卖艺的杂耍……有人吞吐火球,有人掌碎石块,有几个人搭台唱戏,有几个人剑舞生风,还有说评书的,弹唱的,真真让人目不暇给。 石越和唐棣一行六人,闭门造书一个多月,已经把唐棣闷得不行,趁着这举国同庆的节日,几个人便忍不住成群结队地出来透气。 众人走到土市子附近时,唐棣见大家都有点累了,便提议道:「我们且上陈州楼吃杯酒再走吧。」 石越抬头看时,果然就有一座酒楼在街的对面,好大的一面酒幡迎风飘扬,一个大大的酒字下面,用楷体绣着「陈州酒楼」四个大字。 旁边还有一个只有三色条幅的布幡,那是官府允许卖酒的标志。 众人走了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早已人满为患,店小二艰难地挤到这一行人身边,唐棣大声问道:「小二,雅座还有没有?」 「有,有,楼上,六位官人,上等雅座一间伺候……」小二拖长了音大声吆喝。马上便钻出人来,将他们请上楼去。 上得楼来,石越才发现,楼上楼下,竟是两个世界。 楼下拥挤不堪,楼上却还有几张桌子能空出来,那一个个用屏风隔出来的雅座,也并没有坐满,石越等人,竟然还能有一个靠窗的位置。 「做有钱人真好呀。」石越在心里感叹道,想起以前和同学开玩笑的事情,不由得童心大起,张着嗓子大声唤道:「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 他念书的时候,每每为点什么菜而烦恼,当时最盼望有朝一日,可以冲店家大喊一声:「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想不到,这个搞笑的愿望,居然在今天实现了。 这等事情,在唐棣这样的富家子弟看来,却十分平常,几个人不以为意地坐下,话题便离不开科考与《论语正义》。 李敦敏笑道:「子明真是神人,昨日我去给同乡的举子们拜年,听他们说省试已经定了,果然不变,唯殿试将只试策论,一如子明所料。」 石越虽然知道这件事本是必然,心里却也有几分得意,笑道:「几位要取功名,其实也不难。考试之时,把握一个主旨便是。」 柴贵谊吐吐舌,问道:「以子明所见,当以何为主旨?」 「朝廷求变求新,欲一洗百年积弊,诸位的策论,若违了这个大旨,考官只怕不能相容。」石越笑道。 桑充国听得这话,心中不禁有几分不舒服,便问道:「朝廷当以才华取士,奈何迎合执政?」他满脑子的正义,看不起阿谀媚世。 石越淡淡地笑道:「道理上,长卿自然说得不错,只是事实如此,也无可奈何。」 桑充国正色说道:「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注八)。功名可以向直中取,岂可从曲中求? 「子明兄写《论语正义》,学际若天人,怎么可以随波逐流呢?」说到后来,是有点责备的意味了。 石越也不生气,反倒喜欢他的性格,微笑道:「长卿说得不错,不过事有经,有权。不通权变,不可谓是知王者之道。 「试问,若权柄为小人所掌握,以直道求功名必不可得,那么用曲道求功名,然后伺机匡扶朝政,救济天下百姓;较之因此而不闻不问,只求独善其身,哪一种作法,更加值得尊敬呢?」 桑充国顿时怔住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默不作声好久,才说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子明兄说的两种方法,我以为都无可厚非。 「说到小人当权,真真可叹,为何三王五帝之时,就没有小人当道呢?」 「三王五帝之时,并非没有小人当道,而是小人当道,马上就会被发现。故此,小人不能居高位甚久。」石越笑道,仿佛他亲眼见过三王五帝之时一般。 「不错,以三王五帝之圣明,小人难居其位久矣。」柴贵友悠悠说道,其心不胜向往之。 「景中此言差矣,世人皆为此事所误。以我所见,三王五帝之明,并非便强过当今圣上。」 石越语不惊人死不休,「自古皆知三王五帝,以为古之圣人,然而却没有人想过,三王五帝之时,为何圣人辈出?而此下数千年,最贤不过唐太宗? 「同是华夏九州,水土未变,神灵未变,何以古今有异?」 「那是民风已变。」 「圣人是生而知之者,与民风变不变,有什么关系?」石越反问道:「不过说民风已变,也不算说错。须知当三王五帝之时,民无阶级之别,普通的百姓可以直接和天子说话,若有小人为恶,则百姓一可以在华表上书,曝其罪恶,二可以直接告诉天子。 「天子耳目张明,如何不圣?天下人都可以直言朝政得失,小人便是欺得一时,欺得一人,如何可以长久欺瞒天下人之耳目?故此,三王五帝之时,朝中便有小人也不能立足,天子由是成其圣人。」石越说到激动处,已是站起身,手舞足蹈。 「……其后阶级之分遂起,民意与天子隔绝。今世虽有登闻鼓院,然而以民告官,便是坐实,民亦须受罚,故虽有小人在朝,天下百姓知之,亦不敢告之天子。 「诸君试看那登闻鼓院,百姓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有谁敢去敲那个鼓?这等设置,原本是百官中的奸诈之人,欲藉以欺君,而想出来的隔绝天子与庶民的办法,后世却因之不疑,反而在那里妄求什么三代之治,岂非缘木求鱼? 「天下之奸弊事情,都是欺上不瞒下的,若天子能通达民意,小人便不能安居于朝,三代之治可垂拱而得。」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耸然动容,一时座中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在心中,细细思忖这闻所未闻的宏论。 却听到隔壁有人鼓掌笑道:「好一番议论,真是闻所未闻,却又深明事理。不知是哪一位贤者在此?」 说话之间,便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过来。 众人一齐望去,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张国字脸,神情俊朗,粗犷中带着几分飘逸。 石越连忙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说道:「小子放肆,不知深浅,不料惊扰阁下。」 来人见石越等人都甚是年轻,眼中略现惊奇之色,一面抱拳爽朗地笑道:「哪里,哪里。在下苏轼,冒昧打扰贤者,还望恕罪。」 石越听他自报名号,顿时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众人也全都站起身来,桑充国激动地问道:「您就是直史馆苏大人?」 「如假包换。」苏轼笑呵呵地说道,一面环视众人,目光停到石越身上,问道:「苏某没有猜错的话,方才说的子明,定是这位吧?不知可就是最近词名蜚声京师的石九变石子明?」 其时苏轼文名满天下,众人亲眼见到苏轼,尽皆激动不已,其中又以几个四川人为甚。 石越却呆呆地望着苏轼,心中寻思道:「苏大胡子怎么没有胡子?」他却不知道苏轼的胡子,到四十余岁始留。 唐棣见石越发楞,忙在他身后轻轻地捅了他一下。石越心头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不敢,在下便是石越,久仰苏大人之名。」 众人也连忙一一上前见礼,让了上座与苏轼。 苏轼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便细细打量石越,竟似有几分不相信方才那番话,是出自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之口。石越也楞楞地看着苏轼,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半晌,方听苏轼笑道:「刚才听石公子一席话,真是颠覆数千年来的意见。苏某不才,想请问石公子。 「孔子说,未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所以君子务本,如果放任庶民百姓无所顾忌地告发官长,岂非伦常大乱,这和武则天之世,又有何区别?」 石越说,应当让百姓都可以批评朝政,他就举出武则天让天下人告密的例子来驳难。桑充国等人尽皆屏气凝神,要看石越如何答辩。 石越见苏轼问难,微微一笑,道:「五伦之中,闻有君臣之义,却不当有官民之别。三代之时,天子置百官,本是用来帮助百姓,使百姓各得其所、安居乐业的。因为世有恶人,才不得不假百官以威仪,故此官民之间,民重于官。后世则谓士大夫高高在上,离古之圣人之意远矣。 「至于武则天之法,未足称上古之遗意。一则武氏得天下不正,以女主临朝,使百姓告发长官勿问,不过是为了钳制士大夫之口,其本意如此,岂可因此而有大治? 「再则三代之时,民少官少,政简事易,后人若欲复先王良法,当先求其意,而不当拘泥其形。上古之时,王不过百里之地,今则天子括有四海,岂可一概而论?」 「却要如何法先王之意?」桑充国迫不及待地问道。 苏轼则微笑不语。 石越这个论调虽然高明,却和王安石相距不远,王安石也是打着「法先王之意」的旗帜变法的。因此,苏轼便耐心地等待石越的下文。 石越朝桑充国微一颔首,注视苏轼,缓缓地说道:「在下虽有良法,但愚意以为,今世欲求大治,须缓缓图之。病重者不可用急药,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句话正中苏轼心坎。苏轼击掌笑道:「本当如此。」 石越笑道:「若从长远来看,想达到三代之治的境界,就应当在各县聚士绅乡老,设置议会,专事讨论县官施政得失、为人贤愚不肖,而不受县官刑责。其有建议之处,则可以请县官依法施行,县官若有失职处,亦可随时弹劾,请朝廷另委贤能。士绅乡老于县中利弊深知,则县官不敢任意枉为。如此,一县可得大治。 「再依此法,由县之议会推举名士组成州之议会,监察各州施政得失,又由州之议会荐人于各路,监察一路政治之得失,由各路之议会荐人于朝廷,监察一国之政治好坏,皇上自可以垂拱而得三代之治! 「在这个制度之下,皇上耳目遍及于天下,奸人断然久居于位,更不用说犯上作乱。在议会层层监督之下,纵有才智过人之辈,亦无法瞒尽天下人耳目……」 石越话未说完,众人都已耸然动容。苏轼学问再渊博,也不曾听说过议会制度,连连叹道:「奇才!奇才!」 「不敢。」石越略一欠身,又继续说道:「议会制度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让制度更张太大。各县置办议会,只需朝廷一纸诏书,保证士绅乡老议论之权力。更不需要增加半个官员,也无须发给士绅们月俸,便可以多出千百万计的监察御史。 「而士绅们,也可以借此维护乡里的利益,提高自己的地位。这样士绅与皇上联为一体,举国上下同心协力,国家焉能不大治?」 饶是苏轼聪明过人,此时,也已完全被石越的主张所震撼。半晌,才问道:「石公子说,这是长远之法?」 「正是。」 「为何说是长远之法?」 石越笑道:「此法虽然好,但是,如果天下人不明白它的本意,执行起来,必然走样。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所虑甚是,所虑甚是。」苏轼猛然发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想法虽然新奇,较之王安石也更过一层,但是,对自己政见的那种谨慎,却非常合自己的脾胃。 「那要如何一步一步实现它?」桑充国也是头一次听到石越谈起议会制度。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种制度的好处与坏处;要有更多的读书人;要百姓更加富庶;要有谨慎的推行措施……」 「这似乎不难。」桑充国张口说道。 唐棣横了他一眼,取笑道:「怎么会不难?每一样都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苏轼却没有注意这些,他笑意盈盈地望着石越,问道:「石公子方才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种制度的好处与坏处?」 「正是!任何一种制度,有好处必有坏处,只有清醒的,知道这种制度存在的坏处,才能真正执行好这种制度。」 苏轼点点头,忽然端起酒来,笑道:「石公子,为这句话,苏某当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石越连忙端起酒来,口称不敢,却也是一口干了。 二人望着手中的空酒杯,相顾大笑。 此时,苏轼对石越已是惺惺相惜,二人交杯畅饮,无所不谈。 李敦敏等人,又说起《论语正义》的事情,更让苏轼咋舌不已。几个时辰之后,苏轼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身分,竟与石越称兄道弟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桑充国就将睡眼蒙胧的石越给闹了起来。 「子明,给我们说说议会吧?」 石越勉强睁开双眼,迷迷糊糊见到眼前有几个人影,头一歪,又睡着了。 桑充国等人哭笑不得。 昨日苏轼与石越对饮,二人仗着酒量好,说话投机,竟然旁若无人,喝得酩酊大醉,今日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床来。 偏偏桑充国对所谓的「议会」非常好奇,昨晚已是心痒难耐,想了一个晚上,今天却是非要石越解说一遍不可。 桑充国正一筹莫展时,唐棣已经吩咐书僮,端了一盆冷水过来。他摆摆手,让桑充国让开,自己掬起一捧水来,猛地洒在石越脸上。 此时尚是冬天,冰冷无比的水落在石越脸上,便见石越「啊」的一声大叫,一个激灵,反射似地弹了起来。 众人哈哈大笑,书僮连忙递过毛巾,给石越擦了脸。 桑充国便一面问起议会的各种问题,石越只得无可奈何地一一解释着。不料众人知道得越多,疑问反而越多。 桑充国首先问道:「子明,依我看来,议会虽然是个好办法,但是,如果议会成员全部是地方乡绅,他们未必便不会和官府一起上下其手,鱼肉乡里。」 李敦敏也忍不住插嘴道:「我也觉得议会虽然看起来有种种好处,但要靠它解决所有的问题,心中总觉得有很大的漏洞。」 「不错,士绅和官府狼狈为奸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若有议会,他们反倒可以用民意的借口,来对抗官长了。」唐棣也有疑虑的地方。 石越的头立时又疼了起来了──这次却不是因为酒醉。 他自觉从三代之治发挥到民主议会制度,甚称天才的猜想,心里自有几分洋洋得意。却不料连这些最好的朋友,也无法说服。 他将醒未醒之间,不由得随口说道:「你们的疑惑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也不是不可以解决的。可以用三级会议的形式嘛……况且,还有报纸的舆论监督呢。」 「三级会议?那是什么?」 「什么是报纸?」 石越顿时冒出了冷汗,整个人也清醒过来。瞧瞧自己说了些什么呀?此时只得小心翼翼地说道:「三级会议,就是议会的组成,由普通的农户、地方士绅名流、各行业代表等等,各按一定的比例组成,这样,就可以避免劣绅和官府一手遮天了。」 「三级会议也难称尽善尽美。农民虽是国家之本,但是大字不识,在议会上,肯定说不过读过书的乡绅,而且乡绅大部分是族长族老,谁又敢和族长冲撞?」柴贵谊的见识,又让石越吃了一惊。 让一个农民和他的族长族老,在议会上对立,那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正待回答,却听李敦敏说道:「景中兄是尽往坏的一面去想了。我们在《论语正义》中说过,孔子所谓的礼,其要义便是一个『和』字。依我看,议会的要义,也是一个『和』字。 「如子明所说,议会的作用,是监督地方官横行不法,欺下瞒上;督促地方官在政绩上有所作为,防止庸碌之辈窃居高位──这就是一个扩大了的御史台。 「就算仅仅是士绅组成议会,只要能保证议会不被打击报复,还怕一县之士绅,个个良心丧尽吗?即便某处坏人居多,好人也可以向上一级议会和官府申诉……」 众人细细思忖,无不点头称是──在主张人性本善的孟子最受重视的时代,人们是不可能相信,一个县中的士绅都是坏蛋的。 石越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不愿意继续「布道」下去了。毕竟,民主议会制度不是单独的东西,不是单独放在任何地方可以行得通的。 他微微笑道:「修文说得不错。何况还有报纸,只要报纸敢说真话,便没有谁能一手遮天。」于是,细细地把报纸的作用说了一遍,众人无不拍手称赞。 桑充国兴趣尤大,笑道:「我倒觉得,这报纸比议会更有用处。如此看来,子明买下这印书坊,竟是另有深意的。」 石越很快就忘记了关于议会的讨论,春节尚未过完,木活字印刷技术的研发,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桑充国竟然会主动来帮他的忙。 从泥活字发展到木活字,技术困难并不大。在石越的指导下,能够大大提高排版效率的转轮排字架,也很快地设计了出来。 全部仅仅用了二十天左右,石越所设想的木活字印刷机,全套设备都已制成样品。 桑充国第一次参与到一件新技术的发明之中,显得非常热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印书坊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少东家能干、和气。 这些设备能够这么快制造出来,和桑充国调动起来的劳动积极性,也是分不开的。 但在石越看来,木活字印刷,仍然是一种简陋的技术。 既然技术上暂时无法有飞跃式的提高,那就应当通过更先进的管理手段,来提高生产效率。 石越设想了一个几百人规模的大型印书坊,有些人专门制造活字,有些人专门排版,有些人专校字,有些人专门印刷,有些人专门装订成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工资,完全按流水线作业。 如果规模足够大的话,二十万字的书,二十天内就可以印刷出品。 考虑到当时的书籍市场并未完全开发,许多人出书,都是自己出钱雕版印刷,这样一座印书坊的利润,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按照石越的建议,桑氏印书坊制定了木活字标准尺寸,然后送到其他的雕版印书坊,向他们订货,每家各订木活字若干,桑氏印书坊则只需要请几个师傅,以备不虞。 由此,不仅制造木活字的问题迎刃而解,整个印书坊的成本也大幅下降──这种方法,很快就被印书坊行会所普遍接受。 仅仅一年之后,活字标准尺寸就不再由桑家制定,而是由行会统一制定。[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么说来,石越的《论语正义》,便是由木活字印刷的?」王安石望着手中印刷装帧精美无比的《论语正义》,惊讶地问道。 曾布摇摇头,笑道:「相公,据我打听石越的出身来历,竟是一个全才。但让木活字印刷得如雕版一样精美,他却还没有这个本事。」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本《论语正义》,笑道:「相公请看,这本才是木活字印刷的。相公手中的,是第一版,却是雕版印刷。」 王安石接过书来,比照半晌,叹道:「也相差不太远了。」感叹一阵,沉吟道:「这部《论语正义》署名,是六人合着。 「据我看来,这石越出现之前,似桑充国默默无名,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不过一举子,岂能有这般见识学问?必是石越一人所着无疑。」 「听说苏轼与石越相交甚厚,或者他知道端详。」 「苏轼?」王安石皱起了眉头。 他因为苏轼老爱唱反调,故意把苏轼调到开封府做推官,想用琐碎的公务困住他,不料,苏轼处理公务精干明了,反而声名更盛,惹得王安石甚是不快。 「父亲,区区一个石越,何必如此费心?依我看,也是浪得虚名之辈。」曾布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必是王安石的爱子王雱。 王安石勃然变色,怒道:「浪得虚名之辈?限你两天之内,读完这本《论语正义》,再说,人家也不是浪得虚名!」 王雱嘴角微翘,冷笑道:「我早已看完,『莫问湘江桥下水,此生羞作无情死』,石九变也不过尔尔。」他引的却是石越流传坊间的词句。 曾布早知王安石此子,从小聪明过人,号称「神童」,十三岁上听陕西士卒谈起洮河一带形势,便说:「此地大宋不抚而有之,若沦于敌手,则敌强不可制矣。」还未行成人礼,就写了洋洋数万言的策论──甚至王安石变法,也多是他从中策划。 这样的人,年轻气盛,又怎肯轻易服人? 「天下讲《论语》的,无人能出其右,你敢说『不过尔尔』!你二叔生平未尝赞许别人,独独夸赞这个石越,你便敢说『不过尔尔』? 「连欧阳修、司马光、孙觉、程颢、苏轼也赞不绝口,你竟敢说『不过尔尔』?」 王安石瞪着王雱,怒斥不已,「且去将《论语正义》抄三遍,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王雱从未见王安石和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立时不再说话。只是垂手静侍一旁。 一直默不作声的吕惠卿,却知道王安石这顿脾气,并非专为王雱而发。 自从推行新法以来,可以说事事难以尽如人意,朝野中反对之声浪潮汹涌。 起先反对的,还只是吕诲这样顽固不化的老头,自均输法(注九)和青苗法(注十)推行之后,温和的如苏轼、苏辙兄弟,以及原本支援新法的程颢,都开始表示反对;渐而发展到韩琦这样的三朝元老,也上书批评青苗法。 皇帝因此召王安石,质问为何原本在农村发放的青苗钱,居然连城镇居民也要强行认购。 王安石竟然强辞夺理说:「如果他们愿意借青苗钱,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一时间元老大臣纷纷支持韩琦,被称为「拗相公」的王安石则称病不出,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皇帝让司马光写诏书催王安石复职,与王安石交好数十年的司马光,在诏书中皮里阳秋,指责王安石惹得「士夫沸腾,黎民骚动」,结果王安石更是怒上加怒,抗章自辩。 皇帝不得已亲自写手诏解释──这还是吕惠卿亲自来宣读的诏书。 这么几经波折,王安石才重新上朝视事。 身为王安石最亲信的人之一,吕惠卿自然知道,司马光的不合作,对王安石打击有多大──皇帝想重用司马光为枢密副使,九次下诏,司马光九次辞还,一心一意要求皇帝罢制置三司条例司(注十一)、青苗法、助役法(注十二)。 王安石与他书信辩论数次,意见却终不能合。 于是,王安石执政仅一年左右,不仅没有得到一个有名望的大臣的支持,反而招来了诸君子的一致反对。 只有吕惠卿才知道,王安石有多么渴望得到别人的支持! 皇帝在崇政殿表露出来的关切,再一次浮上了吕惠卿的脑海。 「王安石也想招揽这些年轻人,特别是那个石越!」 一个念头飞快的闪过脑中,吕惠卿轻轻咳了一声,笑道:「相公,自从《论语正义》问世以来,不过月余的时间,京师中举子争购,士林交口称赞,一时竟然洛阳纸贵。 「便是皇上,也甚是赞许,学生忝为崇政殿说书(注十三),便有数次,听皇上亲口问起《论语正义》的事情。以学生的浅见,有这样的人才,如果能够支持新法,岂非相公一大臂助?」 吕惠卿话音刚落,便听到王雱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知道,王雱一向不喜欢自己,也不介意,只微笑着注意王安石的反应。 王安石瞪了王雱一眼,沉吟道:「吉甫说得有理。我想先奏明皇上,由朝廷下令推行标点符号,至少可以使公文更加清晰明了。哪位替我走一趟,去看看这个石子明?」一面说,一面将目光投向王雱,王雱却赌气似地将头撇向一边。 曾布连忙站出来,笑道:「我很想认识一下这位石九变,便由我去一趟吧。」 王安石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知子莫若父:王雱聪明绝代,便嫌心胸太小了些。 他一面朝曾布勉强挤出个笑脸,道:「如此有劳子布。《论语正义》一书,依我看来,虽然言必称三代古圣,却是托先王之名行立法之实。这样的人才,应当好好争取。」 注八:出自《中庸》第十章《子路问强》。《射雕英雄传》引文有误,黄药师不学无术之故。 注九:均输法,北宋初年,在东南江、浙、荆、淮六路置发运使,总管采购物资运往开封事宜。王安石变法,责成发运,使必须周知六路物价与汴京需要,按「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的原则,采购物资,节省价款和转运劳费。因用人不当,执行时颇有弊端,甚受朝野攻击。 注十:青苗法,亦称常平给敛法、常平敛散法。宋朝初期,在各地设有常平、惠民等仓库,调剂人民粮食歉收时的食粮不足。 一0六八年,各地仓库积存钱榖一千五百余万贯石。王安石执政后,于熙宁二年(一0六九年)实行青苗法,规定凡州县各等民户,在每年夏、秋两收前,可到当地官府,从常平仓中借贷现钱或粮谷,以补助耕作。 借户贫富搭配,十人为保,互相检查。贷款数额依各户资产分五等,一等户每次可借十五贯,末等户一贯。当年借款随春、秋两税归还,每期取息二分,实际有重达三、四分的。 初期在河北、京东、淮南三路实行,后其他诸路也推行开来。其弊病非止一端,小说后有详叙。 注十一:制置三司条例司,王安石用来架空中书门下的一个机构。当时王安石还只是参知政事和副宰相,在中书不能作主,遂创此机构,由枢密院与中书各派一人,负责新法事务。 注十二:助役法,王安石新法「募役法」之组成部分,吕惠卿所倡导。要求原来享有免役特权的品官之家,以及女户、僧道户、未成丁户等贫困免役之家,也要依照户等交纳役钱,称为「助役钱」。此法不仅触犯了特权阶层的利益,也给贫穷人家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注十三:崇政殿说书,给皇帝讲课的官员。 第六章 云中鹤 自从《论语正义》刊行之后,第一版三千册很快被一抢而空。 除了桑氏印书馆全力复印,应付从京师到各地源源不断的订货,各个印书馆也毫不客气地印起了「盗版」。一夜之间,石越六人的名声,传遍了大河南北。 但是,石越反而越发地深居简出起来。但凡慕名来访的人,大抵都由桑充国、唐康等人去接待。他自己则全心全意构思另一部更加惊世骇俗的著作。 《论语正义》的成功,给了他极大的鼓舞。改变一个世界的关键,在于改变其思想;改变其思想的关键,在于占据道德制高点。 《论语正义》如此顺利取得成功,已经悄悄地将石越推到了一个道德高度之上。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没有人的时候,石越喜欢静悄悄地一个人坐桑府后花园的水池边,望着水面漂浮不定的浮萍。 他觉得自己很像它们,没有根的稳固,却也无惧于任何风雨的吹打。每当石越泛起「思乡」之情时,他便会来看浮萍。 他用一根竹竿轻轻地挑拨它们,把它们打向远方,这个时候,一身绿衣的梓儿便会托着香腮,静静地坐在旁边观察他。 有时候,她也会问上一句:「石大哥,你为什么喜欢它们?」 「嗯?」 「我是说,浮萍。」 石越便会微微叹气,自嘲似地笑道:「因为它们没有野心,不会做自不量力的事情。它们听天由命,安乐于天地之间……」 梓儿的眼中充满了迷惘,「可是我听我哥哥说,男子汉是应当在天地间做一番大事业的。」 「是啊……」石越的回答,总是不那么确定。 朝局依然在石越的掌握中,历史依然按照它原本的轨迹前进。王安石复出视事之后,立即劝皇帝中止了对司马光的任命,九次辞还的诏书,终于没有再一次发下去。 王安石对皇帝说:「司马光一向反对新法,让他做枢密副使,是为朝中反对新法者立旗帜,使他们全都聚于此旗之下。」 他似乎没有想过,司马光这面旗帜,是为什么而存在的。 新党与旧党的矛盾越发的激化,张方平出外,韩琦削职、范镇罢官、司马光请辞……石越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与我的记忆完全相符。」 但历史也一定出现了小小的偏差。《论语正义》的发行;在石越的点拨下,唐康等人顺利通过了省试;唐甘南带着大批工具远赴杭州,创办真正意义上的棉纺工业…… 「子明。」桑充国匆匆的脚步,打乱了石越的思绪。 石越站起身来,将竹竿丢到一边,笑道:「长卿,有事吗?」 「有个大人物要见你。」桑充国嘻笑道。 「哦?」石越淡淡地应了一声。 桑充国重重拍了一下石越的肩膀,笑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吗?大前天是苏辙,前天是王相公的弟弟王安礼,昨天居然是侍御史陈襄,今天,猜猜看是谁?」 「啊?我们家以前来个知县,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呀……」梓儿在旁边讶声道。 石越被梓儿天真的惊叹逗得一笑,在身上胡乱擦了一下手,无可奈何地说道:「凭他是谁,总是不能不见,是吧?」 桑充国笑道:「只怕确是如此,看曾布的神态,竟是非见你不可。」 「啊?」石越霍地盯着桑充国,问道:「你是说曾布曾子布?」 桑充国倒被石越的神态唬了一跳,「正是曾布。」 「王安石最坚定的追随者、新党的核心成员……」石越的心中闪过几个名词,「我去见见他。」 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最终以失败告终,这是它历史的宿命。但是,我来了,历史就还有机会。 石越不会错过任何一次亲身了解王安石的机会。从曾布身上,可以折射出一个王安石;正如从王安礼身上,也可以折射出一个王安石。 「《论语正义》在下已经拜读,十分钦佩。请恕在下冒昧,不知足下以为如今国事如何?」 桑府后花园水榭之上,石越和略显瘦小的曾布把酒论政,桑充国等人则在一旁作陪。酒过三巡之后,曾布开始投石问路。 「诚如王相公《本朝百年无事札子》所说,现今大宋,隐患重重,若励精图治,则是贤臣良佐大有为之日,非守成之时也。」石越不假思索地回道,措辞却十分谨慎。 「那么,以石公子之见,若要励精图治,当以何事为急务?」 石越微微一笑,此时他已知曾布来意,当下朗声答道:「在下浅见,以为本朝之弊有三:冗兵、冗官、吏治。自当以此三者为急。」说完,凝眸注视曾布的反应。 曾布果然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公子的话虽然有理,却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关键所在,若依下官之见,则其关键只在理财。」──这分明便是王安石的论调,「国家不可以无兵无官,若有善于理财之人,那么充足的财政收入,足以解决这些问题。」 石越不过是抱着试探的目的,自然不去与他争论。不置可否地一笑,反问道:「曾大人,难道吏治的问题,也可以用理财来解决吗?」 「吏治之事,国家自有成法,只须依法而行,并无大碍。」曾布轻描淡写回答道。 「然而在下却听说,要治理一个国家,就需要有贤臣,如若地方守吏与各部监官员不贤,虽有良法而不能行。」 「不错,不过这个问题,王相公却早已解决。」曾布面有得色。 石越怔道:「恕在下孤陋寡闻,还请大人明示。」 「王相公派遣四十多个提举官察行天下,地方官岂敢执行不力?」曾布洋洋得意地说道。 石越心中不自禁地苦笑,「靠四十个人,就可以解决执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吗?」 只是自古以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他与曾布相交未深,便不敢以肺腑相托,只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 唐棣性格耿直,却忍不住冷言问道:「曾大人,这四十余人若是有一、二奸邪之人,与地方奸吏上下其手,那么一路百姓,岂不要遭殃了吗? 「况且学生在江湖市井之中,也听闻地方官吏专以苛刻为急务,只怕有违王相公本意……」 「毅夫,如何可以以偏概全?」石越不料唐棣如此直言不讳,怕他因言惹祸,连忙出言制止。 曾布摆摆手笑道:「无妨,唐公子说得也是不错。奸人自古皆有,不过以王相公之明,他用的人,断不会有奸邪之辈。况且朝廷还有监察御史…… 「子明,王相公的才学,实可与孟子相俦,当今皇上又是英明之主,与王相公君臣相得,千古以来,唯刘先主之遇孔明可以相比。」 曾布说得兴起,竟直呼石越的表字,倒似相熟朋友一般,一面又向众人说起王安石的学识。 王安石治《老子》和《孟子》,本是当时有名的大儒,学问自然非比寻常,因此曾布说到精妙之处,颇让众人赞叹不已,只有石越这个现代人,对这些却天生免疫。 自此之后,曾布竟频繁来往于桑府,石越也回访过几次曾府。 二人私交日见亲密,曾布对石越的才华、见识十分佩服,石越却是刻意要从曾布、王安礼等人身上,了解王安石的为人与政见。但是每次长谈,都只能带来更多的失望。 石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提出关于新法的种种建议,曾布却似乎认为,王安石的措施已经相当完美,虽然对石越表示赞赏,实际上却毫不重视。 石越装作不经意地说起,变法必然牵涉到多方利益,须审时度势,有时用猛有时用宽,宽猛相济才是上策。 不料,曾布丝毫没意识到,石越是委婉地说,他们推行新法过于「猛」了。 石越又说起如何调和与旧党的关系,让新法顺利推行,曾布却认为,只要用「征诛」之术,学习商鞅的果断与坚持,新法就一定能大行于世;又以为王安石和皇帝君臣相知,根本没有妥协的必要…… 石越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新法的支持者们,似乎普遍有一种神经质的反应──若有人提醒他们要小心奸人,他们马上就怀疑有人意图诬蔑他们,找借口攻击新法;若有人说老百姓认为新法不便,他就说这是「流俗」,不必在意,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胜利;若有人说士大夫反对新法,他就说这是「顽固、迂腐、不读书」……总之天下的道理,一定是新党正确。 石越谨慎地判断着──他知道,政治上的选择至关重要。 一次选择错误,终身皆有污点。轻易地投入王安石阵营,将来想反出新党,不仅旧党认为自己反复,新党也会认为自己是叛徒,打击起来,必然更加不遗余力。 石越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触角,猛然发现自己碰上的东西很危险,立刻就机敏地缩了回来。 一个曾布已如此固执于新法的正确,号称「拗相公」的王安石又当如何呢? 也许曾布等人,不过是因为反对的声音太偏激,而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旧党往往针对一些小事情,就极力地扩大化,攻击到新法的全部,而新党由此也变得格外地护短,几乎任何来自新党之外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如果自己进入新党之中,或者说话就更容易被接受…… 但是,石越终于不敢冒这个险。将一切寄托在王安石是否采纳自己的意见这种未知之上,不是石越的性格。 不过,石越也清楚地知道,他现在没有任何对抗王安石的资本。 短期之内,任何激怒王安石的行为,都属于政治自杀。保持中立,回到自己的计划之上,慢慢地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石越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 与王安礼的交往,更加坚定了石越的决定。王安礼行事谨慎、顾虑周详、议论明辩,石越也自叹不如,二人谈论古今大事,很是相得。 王安礼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又有什么把握做得到?人家毕竟是兄弟! 石越记起司马光写给王安石的信,信中司马光直言「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明显针对吕惠卿,可是,王安石却置若罔闻。 几十年相交的好友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又凭什么能做到?他绝对不敢拿自己的野心,去赌王安石的性格。 石越从此刻意做出一种淡然的样子。 他知道,在古代中国,伦理被强调到了一个过分的高度,在这样的社会,崇高的道德声誉,能给人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利益,而淡泊功名,则无疑被认为是一种非常崇高的道德素质。 石越深深地明白,道德上的声誉,比出色的才学更能够保护自己,并为自己积累足够的政治资本──这一点,甚至许多古人都不明白。 就在之前三十年以内的时间,便有过一个成功的例子。 现在执政的王安石,就是依靠道德声誉与才学声誉,二者互相作用,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才得到当今皇帝的一再超拔。 石越也许已经决定,他将向王安石学习一下成名之道。以他表现出来的才华──虽然依赖的是超出千年的知识积累,但在当时,却已经足够支持他赢得更多的声誉了。 「我需要比王安石做得更出色,因为我不能学他等上三十年。」 此时的石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他的确不需要学王安石等上三十年,三月分的殿试的集英殿唱名,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三月壬子,集英殿。 赵顼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殿试官、省试官以及宰臣、馆职等一众大臣入殿侍立,八百二十九名正奏名(注十四)举人,则在殿门之外静候着。 唱名仪式庄严、隆重,也有条不紊。 编排官们早已将殿试的试卷,按名次排列在御座的西面。他们将试卷拆封,转送给中书侍郎,中书侍郎与宰相一起对展进呈皇帝。 赵顼亲口宣读了叶祖洽等前三名举子的姓名,站立在阶下的军头司,便紧接着一重一重地传唱出去。 被唱名的举人高声应答,进殿谢恩,然后赵顼亲自询问他们的乡贯生平,给敕赐第,并赐予绿袍、笏,表示他们从此正式成为了大宋的官员。 然后,从四甲起,便转由宰相唱名,举子们也不再进殿谢恩了。 赵顼机械地听着宰相陈升之念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他挺厌烦这种形式,但是他也知道,这种形式必不可少。读书人需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荣耀! 忽然,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 「四甲第八十一名,成都府唐棣──」 「四甲第八十一名,成都府唐棣──」军头司高声喊道,一重一重地传出殿外。 唐棣连忙跪倒,高声应道:「臣唐棣!」 名次排在前面的陈元凤,充满优越感地望了唐棣一眼,忽然,殿中传来了出人意料的声音:「宣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入殿觐见!」 数千道艳羡的目光,一齐聚集在这四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每个人都在心里想着:「这就是《论语正义》的作者吗?」 唐棣等人也想不到皇帝会亲自问起,巨大的荣耀竟让四人慌得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才勉强控制住激动的情绪,在万众瞩目中走入集英殿内,叩首跪安。 四人此时绝对不知道,如果嫉妒的目光可以杀人,他们只怕早已被陈元凤的眼神杀死。 赵顼细细打量四人,温声问了乡贯简历,方笑道:「《论语正义》可是诸卿所着?」 唐棣连忙答道:「回陛下,臣等不敢欺瞒,《论语正义》其实是石越一人所着,臣不过编排之功,具名书页,心中实感惭愧。」 「啊?」殿中响起细微的惊讶之声。 《论语正义》由这几个年轻人合着,已经让人不可思议,此时说是一人所写,更是惊世骇俗。除了王安石、苏轼以外,殿中众人无不吃惊。 赵顼连忙追问其中原委。 四人之中,李敦敏答对最为机敏,于是,便由他把前事说明。 一时间,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这是在举行着殿试传胪(注十五)大典,集英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李敦敏娓娓而叙:石越如何出现,如何大相国寺相识,如何改进棉纺机、木活字印刷术,如何写《论语正义》……直把赵顼与众大臣,听了个目瞪口呆! 赵顼在御椅上嘴唇微动,喃喃说着什么──只有靠得最近的内侍,才听得清皇帝念叨的,是「奇才」二字! 第二天,王安石去见皇帝时,便在袖子里悄悄放好了一份奏章,他准备推荐石越,参加茂材制科考试(注十六)。 王安石从《论语正义》表露出来的思想、曾布和王安礼对石越的评价、以及唐棣等人的省试、殿试策论分析,认为石越是支持变法的。 虽然曾布说,石越对于新法一直不置可否,但是,王安石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赵顼的心情似乎不错。王安石一来,他就递过几个奏章给他看,却也都是推荐石越试茂材科,请朝廷特开制科的。 王安石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不悦,这几份奏章分别是陈襄、欧阳修、司马光、苏轼所进。 赵顼兴冲冲地说道:「这个石越不过二十多岁,就有这般才学,实在是罕见。 「苏轼说他身世可悯,可是见识与气度,皆为人所不能及。既然依例石越不能参加科举(注十七),那就为他开个特科吧。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心中有一种被人拔了头筹的不痛快,不过,既然自己本意也是想举荐的,那也没有必要刻意的反对;只是他骄傲的个性,让他耻居人后,当下淡淡说道:「臣无异议。」袖子里那份折子,自然不用再提。 此时君臣二人,还有更要的事情要谈。 三月分的科举考试中,新党和旧党的明争暗斗并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忠实反映了汴京朝政的现实。 自推行新法之后,王安石昔日的好友与支持者,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他的对立面。 同时,以王安石亲自推荐的御史中丞吕公着为首,监察御史里行(注十八)程颢、张戬,右正言李常、孙觉等一大批御史台与谏院官员,屡屡上书,指摘新法的过失。 其中言辞激烈的人,更是将新法贬得一无是处,罪大恶极,对于王安石与枢密副使韩绛一起领导的新法核心机构制置三司条例司,也是深恶痛绝。 只是,御史台与谏院官员批评宰相,就算是当面弹劾,宰相也只能谢罪而已,这已是宋朝的传统。因此王安石也无可奈何,只能交给皇帝处理。 去年王安石曾经用「征诛」之术,把一批敢为仗马之鸣的官员给贬出朝廷,没想到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看来,如果不把御史台彻底控制住,终究是不行。 但是,御史的任命权,却在皇帝手中…… 想到这些烦心的事情,王安石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去想石越了。 宣诏的使者来到桑府的时候,桑家上上下下都吃惊不浅──虽然苏轼事先知会了石越,但是,石越似乎根本没往心里去。 此时使者真得临门,商家富户不比品官之家,也只能草草在院子里设了香案,跪听接旨。 诏书是一篇骈四俪六的大文章,石越若非事先听苏轼说过,几乎要听不懂这诏书是让自己去应试茂材制科的。 使者摇头晃脑念完之后,便静等着石越领旨谢恩,然后自己好讨喜钱。 不料等了半晌,石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这才把一直盯着天空的眼神向地下看去,石越竟然不见了! 使者暗呼道:「糟糕!」上个月司马光拒不接诏,害得给他宣诏的仁兄跑了九次,现在这一位,看样子,又是不打算接诏了。 使者无可奈何地左右顾盼,见到桑俞楚年纪最大,便对他说道:「这位,快去叫石公子出来领旨吧──咱家好回去交差。」 桑俞楚也不知道石越打的是什么主意,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心里计较半天,朝管家桑来福使了个眼色,桑来福连忙拿了一贯钱过来,悄悄塞到使者手里。 使者拿手一掂,知道有一贯左右,说话便客气了几分:「就盼石公子别让咱家为难。」他知道,若是石越不奉诏,他也奈何不得。 不料没多久,石越又出来了,他将一片折纸递给使者,跪下说道:「草民石越,劫后余生,无父无母,不祥之身,实在无意于功名,还请使者转告皇上,请皇上恕臣不恭之罪。」因说到自己的伤心之处,免不得就有几分哽咽。 使者也不敢为难,只好说道:「如此咱家便回去缴旨,只是以石公子的大才,只怕还会有恩旨下来的。」说罢便告辞而去。 将使者送出大门,折转回来,唐棣劈头就道:「子明,茂材制科呀!多少人求之不得,若举此科,便直接入馆阁,为何竟要拒绝呢?」 当时的人,对于本官升得快慢,并不很在乎,而凡是能登台阁,升禁从(皇帝的侍从官员),官场上便引以为荣。这是北宋一代的政治现实。 一般试制科的,如贤良方正、茂材之类,一旦通过,就肯定有馆阁的美差加身。 这些职位只领薪水,不太要做事情,而且经常可以见到皇帝,参赞机要,如果外放,至少也是一郡太守,称得上是前途无量。 石越竟然一口拒绝,难怪便是唐棣,也有点想不通。 石越却只淡淡叹了口气,道:「功名余事,富贵等闲,我竟是把这些事都看淡了。」 李敦敏本以为石越不过是效法古人,欲迎还拒,故意推辞。 但是这时,他见石越说话神情间,有一种淡淡的落拓与伤心,心里不由得暗叫一声:「惭愧。」一面寻思道:「怎生想个法子替子明开解开解,让他振作起来?」 过得两日,眼见天气渐渐回暖,地上的小草开始变绿,树枝抽出新芽,鸟类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春天的气息一日浓似一日,已经到了文人墨客呼朋唤友,携妓踏青,聚酒高会的好季节。 唐棣几人一起商议,便决定去城东北的五丈河边踏青。 石越因一直忙碌不停,所以也想出去走走,六人便租了三辆马车,带了几个书僮和几坛酒菜,浩浩荡荡往从东边新曹门出城去了。 出得城来,石越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畅快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才开始打量周围的情景。 这条通往曹州的官道上,从汴京城里出来踏青的人们,倒似乎比那来往于曹州与开封的人还要多一些,大抵上,富裕的人家都坐马车──不过此时都下得车来,在马车前面慢慢步行。 也有倜傥的少年骑着白马,谈笑而过;普通的人家则有坐牛车的,也有骑驴读书、附庸风雅的酸儒──看着那摇头晃脑的样子,石越不禁好笑,不明白在驴背上怎么能看得进书! 人群之中,自然以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全靠步行的占多数。 这些人都是成群结队,其中也有穷书生一边谈论诗文,赋一些「春暖花开」的句子,从身边呼啸而过的;也有市井小民谈些里巷笑闻、奇闻轶事,其乐盈盈的…… 便是一向待在家里、不能出门的女孩子,这个时候也可以趁机出游──当然,倒有一大半,是借着烧香敬佛的名义,来享受这春天的惬意。 富家女子坐着小车,也有少数坐轿子的──当时的风俗,男性一般不坐轿子,只有女性才坐。 这些女孩子都偷偷地掀开窗帘的一角,打量着外面的春天,若被人无意中看见,便连忙羞涩地放下车窗的帘子,自己躲在车里满脸通红;反而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没有这许多顾忌,虽然她们一般并不和陌生男子说话,却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在春风之中。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一种女孩子,既可以坐在车里缓缓而行,又可以毫不在意地掀开车窗的帘子,大胆地享受轻轻拂面的春风。 这些女孩子便是歌妓──她们有些是自己去烧香礼佛,希望有一个更平等的来生;有些则是和年轻的少年一起出来,享受短暂的人生。 当石越看到歌妓之时,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酒楼里泪眼盈盈的楚云儿,真是有许久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石越有点淡淡的牵挂,那个温柔解人、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笑容的女子……想到这里,石越不禁微微叹息了一下。 李敦敏听到这声叹息,却以为石越在感怀身世,连忙笑道:「子明,四季轮回变换,草木乃无情之物,尚不为严冬所折,只待春日一到,便重焕生机。 「况兄之大才,岂不明白顺天知命之理?若为身世而自弃,郁郁不欢,窃以为非智者所为。」 柴贵友也笑着劝慰道:「修文说得甚是,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可以轻易自弃也。凡事皆须往达观上想。」 石越见自己一句叹息,就引来这许多话语,起先不免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可后来见众人神情关切,却也不禁感动,心里又有几分惭愧,觉得自己是在欺骗这些关心自己的人。口中嗫嚅,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不免更加误会,柴贵谊连忙转移话题,无非是品评一路上所见的人物,又和桑充国由路上看到的美女,谈到历史上的美女,天南地北的闲聊…… 不多久,便到了五丈河边。 石越等人吃惊地发现河边亭榭楼阁,重重叠叠,不知几何。众人都不知就里,找人打听,才明白那些庄园都是朝廷的勋贵、宦官的别墅,连绵一、二十里,竟全被这些人给占了。 桑充国摇头叹道:「富者广厦千万,贫者无立锥之地,只能寄人篱下,世间不公若此。」 「长卿不必感怀,子明曾经说,理想世界当是居者有其屋,我辈若能同心协力,辅佐圣王贤相,三代之治,未必不可以复现。」 唐棣这一番话,一面是科举得意,未免意气风发,一面还是有勉励石越之意。 此时,众人可以说都是春风得意之时,听到唐棣这番话,不禁都点头称是。 当下找了一个风景秀丽的亭子,一面煮酒,一面纵论天下大事、古今风流人物,大家有意无意地,都找些慷慨激昂的事情来说,盼着能让石越回心转意,进入朝廷,一展平生抱负。 石越心里惭愧不已,几次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却又怕被他们当成「伪君子」看待,只好暗自苦笑──无论如何,得把这个谎圆下去。 不料关心他的人,竟然不在少数。 当晚回到桑府,桑俞楚便递给他一封信,说是苏轼所写。信中写道: 「轼启,孟春犹寒,不审起居何似。前日闻君以自伤身世,遂无意于功名,而拒赴茂材之试,唯愿终老于泉林。窃不以为然。 「古之隐者,有君无道而隐,有执政无道而隐,有居乱世而隐,有处太平之世而隐,当此名为太平无事,实则隐患深种之际,圣主在上,日夜欲求贤士大夫共治天下,以足下之才,正当报效君王,匡扶社稷,何由而隐? 「凡伦常之理,君臣重于父母,大义重于私情,岂可因一时身世之伤,而自弃于天下?且,若论身世之悲凉,孔子十七而双亲皆亡,足下双亲则未必不在人世矣,孔子不敢自弃,足下何故而敢自弃? 「所谓自古雄才多磨难,孟子亦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足下之遇,良可伤也,然亦不可以自弃也……」 信中拳拳之意,也是来劝石越不可以自弃的。 石越默默地把信收好,对桑俞楚说道:「伯父不用担心,我自有计较。」 桑俞楚冷峻的刀削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他只淡淡地说道:「子明,你做事,我放得下心。不当官也没要紧,富家翁少不了你的。」 桑俞楚淡淡的几句话,让石越感动不已。 自从回到古代,人与人之间善良的一面,他体会到许多。 在现代,除了自己的亲人与极好的朋友,谁会来关心你想的是什么?大家考虑算计的,更多的是自己的利益。 桑俞楚的话,让石越的心中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他抬起头来,打量桑宅,暗自说道:「这里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了!」 他一面想着这些让人心里充满温暖的事情,一面往自己的书房兼卧室走去。 进到内宅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石哥哥。」听这声音,便知道是桑梓儿。 「梓儿?找我有事吗?」石越对桑梓儿一向特别关心,完全当成妹妹一样宠着。 「我想问你一件事?」桑梓儿斜靠在一根柱子上,垂着眼帘问道。 「你说便是。」石越微笑着。 「我听他们都在说你不想当官?是吗?」 「差不多吧。」 「可是我觉得,石哥哥胸中很有抱负,是唐毅夫和我哥都比不上的。如果不当官,怎么一展抱负呢?」 「……」石越一时无言以对,便笑道:「小女孩不要管太多。」 「人家已经不小了。我今年就十四岁了。」 「是,是……大女孩也不要管这么多,好好回去学画,春研墨,秋调琴,现在正是学画的好季节。」 「我正好画了一幅画送给你。」桑梓儿狡黠地笑着,从身后拿出一卷画来,石越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把双手背在身后。 他接过画来,展开细看,画的却是一个书生在月下舞剑,那个身影依稀便是自己,旁边用清秀的小楷题着一句诗:「欲吐草茅忧国志,谁能唤起赞皇公」。 这是石越以前在她面前吟过的一句诗,不料她就用在此处,把石越比作是风尘三侠中的李靖,也是一番勉励之意。 有时候,许多人的关心,对当事人会造成一种压力。 石越用自己的身世做借口,拒绝参加茂材制科征召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士子们议论的话题之一。 有人赞赏他无意功名的「高风亮节」,有人不以为然地认为他「沽名钓誉」──当然,这种想法只能在心里想想,若有哪个冒失鬼说出来,不免要遭旁人白眼:「若是换成阁下,还不定怎样。」 另有一些人则替他惋惜,认为他这样的才华,不为朝廷效力,实在可惜;却也有一些人暗暗高兴,恨不得他再傻一点…… 继苏轼来信责以大义之后,王安礼、曾布也写了一封差不多内容的信,劝他节哀顺便,不要回避为国家效力…… 对于那些不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的想法,石越倒并不在意。 他有固定的计划,不会为此而感到惭愧,但是,对于欺骗了那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石越心里的确感到非常内疚。 虽然,意大利政治学家马其维利「曾经」说过,如果你想骗人,就一定能找到心甘情愿的受骗者。 但是,如果这些受骗者中,有一些人是真正关心你的长辈、朋友,对于石越来说,他还是觉得非常不好受。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把这场戏坚持演下去,对于自己声誉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如果诚实会严重损害到一个君主的利益的话,那么,君主就应当毫不犹豫地撒谎。」石越不断用马其维利的名言来给自己打气,以求度过这道德上非常艰难的一段时期。 石越并不是把谎言当饭吃的现代人。 「我快要变成一个政客了!」有时,石越又忍不住要在心里谴责自己。 自从回到古代,自己就一直在谎言中生活,从头到尾都是谎言,诗词有一半是抄别人的,文章也有一大半是抄别人的,自己的来历明明很清楚,却要骗所有人说不清楚…… 自己以前怎么从来不曾觉得,自己这么会撒谎呢? 但是,要说出真相吗?想想那后果吧?疯子、伪君子、大骗子、怪物…… 可能疯子是自己最好的结局。 「也许,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我要当一个骗子吧?」石越无奈的想着。 受到自己道德心困扰的石越,第一次讽刺性地发现,原来一直以为自己生长在一个道德缺失的时代,应当没有多少道德上的拘束。 但是,当自己回到一个普通人更讲道德感与真情的世界之时,却突然觉悟到,一个生活在一群善良人们之间的骗子,要承受多大的道德压力…… 石越有时几乎有点渴望生活在一个更肮脏的地方,这样,自己至少不会这么困扰。 不过,这毕竟也是只想想而已,对于人类而言,不管发生感情最初的原因是什么,只要一旦彼此之间有了真挚的感情,那就是很难割舍了。 对于真挚的感情,每个人都有一份与生俱来的眷恋。 困扰中的石越,几乎是无意识地叫了马车去碧月轩。 找到楚云儿之后,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楚云儿的对面,静静地喝着酒,心情在这里慢慢地恢复平静。 楚云儿在这段日子里,听说过无数关于石越的流言,当他进来的时候,她心里高兴得怦怦乱跳,却又不敢表现在脸上。 当石越进来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喝着酒时,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针刺般疼的感觉。 她轻轻地走到琴边,默默地调好琴弦,轻抚一曲,陪着石越喝酒。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抚琴,没有说一句话。可是,两个人的心里,一个极度的宁静,温柔的宁静;一个却是快乐,从心灵到指尖都有幸福的感觉…… 一直到天全黑了,石越才起身,轻轻说一声:「谢谢你,楚姑娘。」 也不待楚云儿回答,便转身离去,留下楚云儿一个人,痴痴地发着呆。 注十四:省试合格奏名举人为正奏名。这一年宋朝进士科二九五人,明经、诸科共五三四人,为正奏名;另有特奏名四七四人。 注十五:科举时代殿试后宣读皇帝诏命唱名。 注十六:茂材制科,即「天圣九科」中的「茂材异等」科,富弼即是此科及第。两宋制举一共御试二十二次,入等者不过四十人,选拔了不少著名人材。 注十七:石越来历不明,无法参加科举考试。 注十八:官名。通常加上里行二字,是指资历较浅的御史,有见习的意思。 第七章 学院 从楚云儿那里回来之后,石越紧接着就引起了四月分的一场风暴。 因为唐棣等人还没来得及接到朝廷的任命,这也让他们在这场风暴中,依旧担任着助手的角色。 熙宁三年的四月,本来应当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季节,却也是个多事的季节。 在朝廷中,王安石开始了对御史台异议分子的大清洗,自御史中丞以下,一大批台谏官员,被皇帝赶出了朝廷。 而在民间,刚刚出版《论语正义》、拒绝赴茂材制科考试的石越,再次刊发了惊世之作──《疑古文尚书伪作论》。 这本书的内容,是石越凭出色的记忆,综合了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和惠栋《古文尚书考》的考据,证明东晋梅本《古文尚书》是晋人伪作。 不仅如此,在书中,石越更是直接攻击《今文尚书》除了《西周书》之外,也全部是后人伪作。 《尚书》作为儒家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在学术层面,受到了石越最猛烈的挑战! 这就是石越和唐棣等人自《论语正义》之后,一直在做的事情之一。 本来在北宋的时代,今古文《尚书》并没有分开,一直合在一起出版,要到朱熹时,才开始慢慢怀疑到今古文《尚书》,把今古文《尚书》分开来讲。 此时,石越直接攻击《古文尚书》是一部伪作,而《今文尚书》,则大部分是战国人写的伪书,如何不引起轩然大波? 士林顿时一片哗然。 石越费尽心思写出这本书,并公开刊行的目的,除了是要进一步确立自己在学术上的地位之外;就是想要颠覆当时人们对上古三代(尧、舜、禹)的认知。 关于三代最原始的资料,出自于《尚书》,一旦《尚书》的真实性被质疑,那么其权威必然大大下降。 而石越便可以借机重新解释经典,构建一个新的上古三代;并且还可以引发一点疑古的思潮。 如果说,《论语正义》刊印之后,是赞扬远远多过批评的话;那么,《疑古文尚书伪作论》一问世,首先便是让许多人目瞪口呆,舆论几乎是短暂性失声。 而等到最初的惊愕之后,留给众人的,便是一种复杂的心情。 石越考证之细致精确,让《古文尚书》之伪,几乎成为一种无法辩驳的事实,士林也只能平静地接受。但是,对《今文尚书》的质疑,却未免有证据不足之嫌。 一时间,批评的声音都是针对《今文尚书》部分而来,其中攻击得最卖力的,便是陈元凤。 只不过他的反驳,完全是对石越人品的责难,在学术上实在没有太多的意义。 而石越对《今文尚书》某些部分是否伪作,并未给出定论,这些反对的声音,没有引来石越的辩护,反而引来了不少著名学者的辩护。 《疑古文尚书伪作论》的刊印,真正引发了一次学术大讨论,其直接结果就是朝廷明示天下,从此考试不再考《古文尚书》! 至于今文经与古文经的战火,由此重新点燃,这却是石越始料未及的。 四月的风暴,并非仅此而已。 四月下旬,石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自己创作的作品《三代之治》出版。 这本书全文不到五万字,是一部乌托邦式的著作,以复兴上古三代的名义,讲述了一个理想化的世界,包括社会、文化、政治制度等等诸方面的内容。 石越与苏东坡所谈的民主议会的思想,便反映在这本书中。 其中心思想,无非是天子是受命于民,而非受命于天,得民意者方能治天下,又指出天子最可倚重的,不是士大夫,而是老百姓…… 「石越通过攻击《尚书》的真实性,先空洞化对三代的记载,然后对上古三代进行自己的解释,借三代的名义抢占对儒家经典的制高点,再辅以对儒家经典的重新解释,完成对儒家学说内部的改革。」──这是后世对石越种种行为的解释。 当时的宋代,在文化方面,实际上和汉武帝时代的情形非常相像。 经学经过两晋之变,在唐代复兴,却又慢慢让位于诗赋,五代士风沦丧,可以说在宋代,迟早要有一种新的学说,来占领思想界的王座,这是一种客观需要。 所以,先有所谓的「古文运动」,然后有王安石的《三经新义》,最后,有朱熹完成的理学…… 群雄逐鹿,最后理学捷足高登,主导中国数百年的思想史。 此时石越的作为,不过趁古文运动已到最后的辉煌,正准备完成它对晚唐以来艳丽的文风最后一击;而「王学」尚未问世,理学影响未大之际,趁虚而入,以一系列的新说,加入到这场争夺思想界王座的竞争之中。 在《三代之治》的序言之中,石越提出来「复古、朴实、求是」三原则,继承古文运动的精神,他公开说三代无书,汉人之文风最合三代的精神,文章应当学西汉。 而做人或为文,都应当讲究朴实无华,不应当追求浮华的东西,文景之世,皇帝诏书如同白话,最值得赞赏。 三代尧、舜、禹,汉代文景,没有皇帝给自己加尊号,他们的令名照样传之于后。 石越因此大胆地在文中呼吁皇帝,不要给加自己那种长而无实的尊号──这一点,其实是谋定而后动。 赵顼对于加尊号,的确是没有什么兴趣,终其一生,没给自己加过什么尊号。 石越又提出来做事要讲证据,重事实…… 《三代之治》一经出版,几天之内就被抢购一空,汴京城的读书人睁大眼睛,想看看石越的新作,桑氏印书馆几乎没有停工的时候。 之后引起的议论,更加超过了《疑古文尚书伪作论》。 毕竟,后者是一部考证的书,真正能从中间找出问题来辩难的,都是比较高明的人物;而《三代之治》,则主要是一部空想理想社会的书,但凡空想,只要是人,便可品评一下得失。 「自古以来,君为天、臣为地,君为干、臣为坤,子明所谓议会,以士绅百姓议论官府,以黎庶与九五为一体,似有混乱阴阳乾坤之嫌?」王安礼谨慎地问道。 石越随手画了一个太极图,交给王安礼,微笑不答。 王安礼看了一会,突然开怀大笑:「原来如此,妙,妙。」 唐棣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闹什么玄虚,柴贵谊忍不住悄悄问桑充国,众人之中,以桑充国与石越相处时日最多,对石越的学说了解最深。 桑充国微笑道:「阴阳一体,方为宇宙。 「世间至道,极阴便是阳,极阳便是阴。九五之尊为极阳,黎庶百姓则为极阴,二者表面看来相距悬殊,实则一体。」 「子明在《三代之治》中,倡议天下普设学校,立图书馆,欲使天下人皆得读书识字。 「然则自古士农工商,各有所事,此天命也,子明欲使人人皆为士,可得乎?」苏轼虽然是杰出之辈,脑子里却未免还是有那些等级观念。 「在下闻孔子曰:有教无类。未闻孔子以士农工商而有教与不教之别矣。且士者,本出于农也,故有耕读之家。工、商之间,亦未必无贤者,陶朱贾人也,傅说工人也,二者非为不贤。 「君以为工商不得读书乎?以为读书不可以为工商乎?」石越悠然答道。 …… 《三代之治》自问世之后,其中称赞者固然不少,但是,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以为然之处,所以问难辩论,便成了家常便饭。 其中对《三代之治》持最激烈意见的人,竟认为这本书是无稽之谈,荒诞不经,不过是《准南子》之类的杂家之言,不能登大雅之堂。 但是,大部分的读书人,却多多少少对书中提出的理想社会很有兴趣。 其中提出的「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之类的理想,更是被大部分儒生,认为这正是儒家经典所说的「大同之世」。 普遍的质疑,还是集中在某些具体措施之上。 皇帝赵顼曾经很认真地问王安石:「石越《三代之治》,可以施之于世否?」 王安石正色答道:「此非臣所能知也。唯其中议论,颇有迂阔之处,其谓耕者有其田,自井田崩坏以来,历代无人能复之,如何能得耕者有其田? 「又谓广立学校,臣以为州县立学,已属不易,全国遍立,所费几何?此石越所未深思之故。然其意甚善,亦未必无可采之处。」 王安石这还是持平之论。 有大臣在赵顼问到议会制时,愤愤不平地答道:「这是石越想要离间君王与士大夫,其心实可诛。」 弄得年轻的皇帝一脸愕然,说道:「不过论是非而已,何至于此?」 《三代之治》出版之后,新党们看到的,是一个包含着改革思想的年轻人,慢慢崛起。 虽然石越已经通过曾布,向王安石表明一种中立的态度,但是,王安石并未十分介意。 毕竟中立不是反对,他还是乐见这个难得一见的奇才诞生的──虽然反对派诸大臣对石越的举荐,依然让他很不快。 而在旧党一面,司马光等人欣赏石越的才学,赞赏他不愿当官的人品;苏轼则和石越有不错的私交。 另一些元老大臣看重的,却是石越虽然身世不明,却一向以北方人自居──这些大臣们普遍相信:北方人比南方人要值得信任! 况且,石越又得到司马光等人的举荐,大家对他更无恶感。 所以,无论新党、旧党,并没有人想去阻挠皇帝新一轮的征召──虽然,对于石越写在书中的某些观点,很多人是不以为然,甚至极度反对的。 当然这种情况,也许不过是因为大家的精力,都放到了朝廷中关于变法引发的政治斗争上去了。 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来对付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以致莫名其妙地树敌。 况且,石越表现出的才学,也足够构成朝廷征召他的理由了。 熙宁三年五月,皇帝的使者再一次来到桑府,重演了三月的一幕。 虽然皇帝的诏书,比上一次更加恳切,对石越的评价也更高,但是,石越依然用老的理由拒绝了。 而最夸张的是,使者走之前说的话,都和上次那位说的一模一样──当然,他口袋里,也有同样的一贯铜钱。 苏轼和王安礼不约而同地来到桑府,劝石越出山,结果发现石越的态度非常坚定。 二人虽然无可奈何,却始终不肯死心,只是与石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胜其烦的石越,为了对付这两个说客,不得已拿出正在写的几部书的草稿,请二人指教。 果然,这几部书立即就把二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略略看过之后,王安礼问道:「子明,这些奇技淫巧之说,虽然颇得精妙,然于世道人心何用?」 苏轼也注视着石越,显见二人有同样的疑惑。 石越笑着背了一段经典:「伏曦造琴瑟,芒作纲,芒氏作罗,女娲作笙簧……」这是《作篇》里面的内容,讲叙的是上古圣贤发明创造的事迹。 背完之后,石越说道:「奇技淫巧,若为无用,则伏曦、女娲、黄帝、舜、禹等古之圣人,为何皆有发明?这是圣人之事,哪里是奇技淫巧? 「现在的人,以为此等事不过小人之学,君子对之甚为轻视,我以为,这就是今之不如古的原因。」 虽然觉得石越的说法,未免有点强辞夺理,但是,《世本》中的确有这一篇,讲古之圣人发明创造的故事,若依石越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二人虽然都是辩才无碍的人,但是,对于石越的这种观点,倒也一时想不到哪里有什么不妥。 王安礼温厚地一笑,说道:「子明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真让人难以驳难。 「只是,把工人之事当成圣人之事,只怕士子们不太服气。且这些东西,甚至不是工人之事,而是杂学。」 苏轼爽声笑道:「杂学便杂学,古之君子,于经典之外,骑射博物、天文算术之学,无所不通。身兼数家之学的,今日也未必没有。 「只是,如子明这般博学,似乎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又如此年轻,真是所谓生而知之者。」 当时的许多儒生,对于天文、地理、算术、植物以及占卜算卦,都是颇为精通的。 只是,他们受「君子不器」的影响,大部分人不愿意以全部的精力去钻研这些,只是当成一种业余的修养,这一点上,和石越的立意大有不同。 一经石越点破,苏轼眼前便豁然开朗。 石越给王安礼、苏轼看的书稿,被后世称为「石学」之始,也被一些人称为「杂学」。 这几本书分别是《算术初步》、《几何初步》、《地理初步》、《逻辑初步》,这四本书加上其后的《物理初步》、《化学初步》、《生物初步》,并称「石学七书」,陆续在熙宁三年的六月分出版。 这几部书的内容,可以说相当浅薄。 它们的可贵之处,是提出了一些理论要点,并且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对科学技术进行理论性的总结与归纳。 当时宋代的技术,已经累积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各种技术发明,让现代人都瞠目结舌,例如在宋代的兵器谱上,火药兵器数以千百计! 其他种种发明与创造,更几乎让人怀疑,那是一个现代社会。 但是,独独缺少的,是科学理论的出现,也可以说,是中华文明在这方面的天生缺陷,也可以说,是历史没有给中华文明这个机会。 但是,不管怎么样,如果说,中华文明和现代科学之间隔着一扇门,那些门的钥匙叫「科学理论」,那么,此时石越无疑是告诉了中国人那扇门的存在,告诉了他们打开门之后所会发现的世界,告诉了他们制造钥匙的关键。 接下来的,就是中国人凭自己的聪明,去制造钥匙,推开那扇门了。 这就是「石学七书」的意义所在! 从此中国的科学家们,不再用全部精神致力于解决一个个的技术问题,而是开始去总结发现科学理论,再以理论来指导技术的创新──这是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学习过「石学七书」,在有限的时间内,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是知道了一些「杂学」,看起来并无用处。 但是,对于那些已经在科学领域达到一定高度的人来说,无疑是让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但是,石越始终只是一个文科生。 七部书中,《算术初步》略好一点,也不过是初中的水准;《几何初步》就实在太简单了,号称为「书」,可全书不过一万字,只讲了一些简单的公式;《物理初步》也不过是初中的部分理论。 最糟的是《化学初步》,完全就是一本理论书,石越根本记不住那些分子式,只好在书中罗列各种理论与化学现象数十条,提出各种问题近百个,篇幅不过两万多字,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看懂。 《地理初步》最引人为注目的,是提出了地圆说,这在中国倒并不会导致迫害,远在汉代,对此就有不少假说,只是人们相不相信,却要另当别论──《地理初步》的确也经常被人们当成第二本《山海经》来读。 《生物初步》中,为了避免太大的麻烦,石越没有说物种起源,只是介绍了化石的作用,又讲了一些人体的构造之类──这是最难写的一部书,顾忌之处,实在太多了。 最好写的一部书,则是《逻辑初步》,是一本纯粹的哲学书。 石越在「石学七书」中,毫不客气地使用了大食(注十九)数位10与字母文字。 这两者,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宋的出版物里,为此,石越不得不特别写了一个「凡例」,对此做出详细的解释。 这个凡例的字数,竟比一部书的内容还要长──虽然用字母文字表达,不是没有办法可以替代。 但是,石越毕竟是受现代教育,让他改成另一种东西来解释一些公式,他本来就不太明白的理科头脑,肯定会更糊涂,何况引进一些符号文字,并不是一件坏事。 只不过,后来大食数位和字母文字的命运迥异,前者很快就被广泛采用,后者则一直只有一些精英阶层做学问时才用。 在六月的夏日出版的「石学七书」,并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人们已经慢慢习惯了石越带来的一个个的惊奇。 关于他的种种谣言,开始流传在市井之间。 最好的说法,说他是「文曲星转世」,所以这么年轻,就有如此好的学问,连皇帝都两次征召他。 而最坏的说法,说他是一个大骗子,他骗了一个垂死的学者的文稿,然后刊行于世,骗取名声,所以皇帝征召他不敢应诏,是怕露了马脚…… 不过,「石学七书」依然在比较小的圈子里引起了注意,大部分赞扬的评语,都是从这些小的圈子流传出来的。 也有不少读书人明明看不太懂,也要买几本回去充充门面──当然,《地理初步》和《生物初步》、《逻辑初步》例外。 不出石越所料,《地理初步》只有少数人识货,大部分都当成海外奇谈来看,真正的《山海经》宋代版! 《生物初步》引发的结果则是惊奇,人的心只是供用血液的?我们是用大脑思考?这实在有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逻辑初步》在有学问的人眼里,被认为是「虽则不无道理,然亦名家之言矣,略胜古人,非正道之学」。 这三部书,正是导致「石学七书」又被称为「杂学」的主要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朝廷在六月下旬明诏天下,以后公文、考试,必须采用「标点符号」,允许使用「大食数位」记数,都是对石越某些倡议的认可。 而紧接着,对石越的第三次征召,也不能说完全与「石学七书」的刊行无关。 石越却依然毫无新意的,用一个老理由,拒绝了这又一次征召,完全不理会诏书中,皇帝对他这个已经用了两次的理由,进行了委婉的批评。 「这个石越真的不想做官?」年轻的皇帝未免觉得有点奇怪,才二十多岁就不想做官,实在少见,不过,朝廷也极少征召过二十多岁的「茂材」。 「陛下,臣不敢妄说,只是石越断非无意功名之人,否则不会在半年之内,刊行著作十本。」王安石其实很理解石越——想做隐士的话,你出什么书呀? 「那是什么原因不愿接召?」赵顼更加奇怪了。 「依臣妄自揣测,或者是对茂材制科不以为然。」王安石不负责任地说道。 「何以见得?」赵顼有点不快了,茂材制科都不来应试,你石越又不是身有功名的人,难道想要我直接给你官职? 「这个臣也只是揣测。」 石越三拒朝廷制科的征召,半年内十部书的刊行于世,终于让他名噪天下。 石越对于自己成为大宋的名人,显得宠辱不惊。 「石学七书」出版之后,他的日子就渐渐悠闲。唐棣等人陆续放了外任,一个个到地方上任去了。 他除了和桑充国谈谈学问,问一问印书坊的情况;便是与苏轼、王安礼、曾布等人把酒言欢,纵论古今;又或者在家里陪着桑梓儿,品评诗词、丹青…… 总之,熙宁三年的七月,除了天气热一点之外,实在是石越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桑俞楚也非常高兴,因为家里出了进士,又住着一个石越。他如今的身分地位,早已不同往日──有几个商人家中,接钦使都接过三次? 虽然,他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心中却也不免暗暗得意。 不久,他又接到唐甘南的来信,说他在杭州一切顺利,那边的地方官,也知道他唐家出了一个进士。 唐棣和石越关系非常一般,石越又是皇帝屡召不起的人,若有一天大用,那肯定是显宦,因此,谁也不愿意这时候得罪唐家。 加上唐甘南颇知上下打点之道,隔三差五,各个官员都有礼物送到,自然更是对一切大开方便之门。 唐甘南又在信中,询问桑氏印书馆的情形,问他是否有意在杭州开设分店──不过这事,还是要先听听石越的意见,无形中,众人都开始唯石越马首是瞻了。 把唐甘南的信给石越看了之后,桑俞楚问道:「贤侄之意如何?」 石越略一思忖,说道:「江南读书风气日炽,印书坊也特别多,竞争定然激烈,这事还是给二叔自己处置吧。只需告诉二叔,若要印书,就可不拘一格,经史子集到佛道典藏,诗词曲艺到评话杂谈,只需有人买,便可以印。 「另外,我听说江南杭州颇多能工巧匠,二叔可以试试彩色套印,若能成功,定然受欢迎。」说着,又介绍了什么是彩色套印。 桑俞楚连忙点头称是:「这是好主意。」 石越又笑道:「我们这边用的流水生产方式,也可以和二叔说说,便是做棉纺,未必不可以用这些方法。做生意,自然是成本越低越好的。」 「那是自然。」这一点,桑俞楚深有同感。 说完这些,石越沉吟了一会,抬头注视桑俞楚,说道:「小侄也有一事,正想和伯父商议。」 桑俞楚见到石越如此郑重的样子,便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他习惯性地摸了摸短须,微笑道:「贤侄请说──」 「我想创办一个书院讲学,这事还须伯父周全。」石越语调虽然温和,态度却是异常地坚定。 桑俞楚不由得一怔:不去当官,却想去教书,而且要办书院,这个石越的想法,倒真是奇怪。 他想了一会,才说道:「各地办书院,或有地方官支持,或有士绅合力资助,才能够维持一所书院日常的开销。 「士子们大抵并不富裕,多是平时耕种,闲时念书,半耕半读,方能勉强生活。以贤侄今日的声誉,创办一所书院,倒并不困难……」 石越起先并没有想到这许多,他也在心里计议了一会,说道:「官府的支持,且不去说它,开封府虽然会支持,但先不必计算在内。如今之计,先选一处好地方,置办学舍。 「附近的乡老,对于在本地办学,当无反对之理,再拜会附近的士绅,请他们一起出资赞助。如此当无太大障碍?」 不管多大困难,创办书院,他是志在必行。 桑俞楚知他误会,摇头笑道:「置办学舍等等,不必找别人,贤侄要做的事,我断无旁观之理。这笔钱不必劳动别人。 「这中间最大的困难,是书院士子们的生活如何保障,以贤侄如今的名声,想来读书的士子们,人数必然不少,要长期养活这许多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越不料他担心却是这件事,不禁哑然失笑:「我这书院,与平常的书院有所不同。当日孔子给三千弟子讲学,难不成还要养活这三千弟子? 「各地书院半耕半读,那是因为其弟子都是附近乡党子弟,那都是有几分义学之意。朝廷办学校,那是为国家养材,所以要给这士子们发薪俸。我这书院,却另有规模。 「凡是来此学习的士子,每年交学费一贯,食宿、书本、笔墨自理,须连学三年,方得卒业……」 当下,和桑俞楚细细说来,直把桑俞楚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的书院,也会有人来读? 虽然半信半疑,但是,桑俞楚依然决定支持石越。便由石越和桑充国在开封城西南十里处叫「白水潭」的地方,选了一个院址。 那本是一处白姓家族的公地,几个小土丘上种着一片果树林子,附近有一个水潭,颇见清幽,而且离官道也不太远,石越与桑充国一眼就看中这地方。 白家的族老听说要在这里办书院,也非常高兴。族里几个读过书的秀才,都听说过石越的大名,和族长们一说起,那更无不答应的道理。 他们愿意用半价出售那块地,条件就是在书院中顺便办一所蒙学,让白家的子弟免费上学,白家则付给先生食宿与礼金。 这个要求也是很寻常,石越寻思着,自己虽然本意并不想办一所蒙学,但是,也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便一口答应下来。 位址定下来之后,便开始建学舍。石越一心想着要早点建好,桑俞楚便也不计成本,青砖、石灰石、木材,全部购买。 看着那一堆堆的石灰石,石越不由得有点纳闷:「这时候,人们就兴用石灰粉刷房子了?」 找了工匠询问,才知道这石灰石,不单是用来做粘剂,也是用来整齐地面的。 用石灰石和黄土整齐的地面,光滑无尘,几十年都如镜子一样平整。只是,因此要花的人力、物力,也不是一般人家承受得起的。 石越自小在农村长大,小时候家里烧红砖,盖房子、粉刷墙壁、用水泥砌地面,可以说他这一代人,只要是农村的,就无人不曾经历过。 而且这些事情,多半是要自己动手帮忙做事的,挖黄土用砖模做砖的事情,他小时候不知道做过多少,土法烧水泥,石越也相当熟悉,此时正好用得上。 用石灰石混合百分之二十的粘土烧出来,便成为水泥,用水泥做粘合剂、或者粉刷地面,比起宋代人用石灰石与黄土砌地来,效率高出太多了。 他这点小发明,被那些工匠们惊为天人。 几个秀才本来以为,石越不过是关心校舍的建筑,才整天泡在这里。 他们不肯放过这个和名人交流的机会,时常过来请教,此时见到石越还有这种手段,无不佩服万分,一个个大呼「能者无所不能」。 如此,在白水潭忙忙碌碌,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这院舍才一切妥当。 在这段时间里,石越、桑充国和白水潭的村民们,也变得非常熟悉了。 因为,族长要求族里的男子,轮班去给学院义务帮忙,而村民们来做事,也是完全当成给自己家里做事一样,尽心尽力。 石越许久没有见过这种纯朴的场面了。 所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见当时便是中等人家,也是用土砖盖的房子──这土砖盖的房子自有其好处,但是最大的坏处就不通光。 白水潭毕竟是郊区,比不得汴京城里家家都烧炭,房子经柴火一熏,更显得阴暗。 石越便教给他们烧红砖的方法,虽然成本比土砖要高,毕竟要用到煤,但是,比起青砖来,却要便宜许多。 兼之石越平时说话非常和气,谁家实在太穷,他也会忍不住动恻隐之心,随时送点钱物。 一时间,整个白水潭的村民,对他都非常喜欢。 连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白水潭来了一个很和气的大人物──这个大人物,不仅仅学问让村里的秀才们佩服,据说李家的李秀才,平日读的书就是他写的;而且,就是盖房子、烧砖这样的事情,竟连老师傅也比不上他。 但凡传闻,必有夸大,村民们暗地里早就开始传说,这个石公子,其实是某某星宿下凡,专为扶助赵宋官家建太平盛世而来的。 以石越的本意,其实,从来没有在乎诸如水泥、红砖这样的东西。 之前棉纺、印刷,以及几部著作的发行,那都是他有意为之,他也相信这些东西,是他扭转时代之轮所必需的助力。 凭借着他对历史的了解,自然明白,棉纱业是英国工业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而印刷业,无人不知道「谷登堡星系」,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几部著作的发行,不仅仅是为自己博得一个地位,也是为了慢慢地影响人们的思想──这些都是他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有意为之的东西。 但是,水泥、红砖能改变什么,石越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只不过,当他亲眼看到自己「发明」的东西,能够派上用场的时候,心里那种成就感,和写成一部书之后的感觉,并无二致。 熙宁三年九月,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终于建好了」的喜悦中的石越,高兴地和白水潭的村民们一起庆祝着。 他到这个时候,才告诉苏轼、王安礼、曾布等人,他打算在白水潭办书院,本月就要开始招生,希望他们到时候能来书院讲学,并请他们推荐一些知名的学者。 石越并不知道,在白水潭筹办书院的两个月里,汴京朝廷内的新党、旧党之争,更加激烈了。 司马光希望能够尽最后的努力,劝说王安石谨慎行事,推行新法,然而,却被王安石大义凛然地驳回。 他在经筵(注二十)上,给年轻的皇帝读他正在写的《资治通鉴》时,借题发挥,指着和尚骂秃驴,直说吕惠卿是巧言令色以惑国君的奸诈小人,把吕惠卿气得在心里头咬牙切齿。 与司马光冰炭不相容的吕惠卿,屡次在皇帝和王安石面前借机挑拨,想除掉司马光,报一箭之仇;而司马光却毫不动摇地继续请求皇帝罢均输、青苗、助役三法,由此终于重重得罪了新党。 本来,因为司马光名声很大,连辽国人也知道他的名声,所以,皇帝一直能够优容于他。 但他屡次进谏,终于让求治心切的赵顼,认定了他是新法最大的绊脚石,是王安石所说的「异党之赤帜」,也就是反对党的旗帜。 而差不多同时,司马光也终于认定,自己和执政大臣道不同不相为谋,皇帝已经不可能接纳自己的主张,便决心离开朝廷,于是主动向皇帝请求出外(注二十一)。 赵顼一气之下,竟然贬他去与西夏接壤的边境永兴军做知军。 此时,宋、夏战事不断,西夏屡屡以数十万之众骚扰边境,宋朝边将战死者数以十计。 新任参知政事韩绛,刚刚被任命为陕西宣抚使,前去主持大局──在这种情况下,让司马光一个文臣去永兴军,分明是欲置之死地。 不料,司马光竟然毫不犹豫地接旨。 按照宋代的惯例,朝中大臣去地方做官,在走之前,有权利要求见皇帝一面,或为提要求,或为听指示,称为「朝辞进对」。 司马光在朝辞进对的时候,所说的,居然还是要皇帝罢均输、青苗、助役三法。 赵顼被他激得勃然大怒,若不是因为他是名臣,赵顼几乎想要逼他即日离京! 与司马光同样遭遇到大麻烦的是苏轼,有人突然诬告他卖私盐!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明显就是一种政治陷害,而阴谋的主角,又一次是新党。 当苏轼穷困之时,三朝元老韩琦赠银三百两给苏轼,他也没有接受,此时,居然被指控走私食盐、丝木求利,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而他不接受韩琦的赠银,也被说成是沽名钓誉之举。皇帝赵顼甚至当着司马光的面说:「苏轼不是好人。」 遇到这种百口莫辩的事情,苏轼也只能束手无策。他到底不过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官吏,虽然略有文名,却比不上司马光声名远播。 这时的苏轼,也只好心灰意懒,听天由命,偶尔写点诗文发发牢骚。 毫不知情的石越,把自己的门帖递给苏府的管家时,才发现苏家上上下下,眉间都带着愁容。 石越和苏轼交情已是不浅,见了苏轼之后,便直问缘由。 苏轼把前因后果略略一说,因为怕让石越更加不愿入仕,反而强笑着安慰石越道:「我不过庸人自扰而已,便是君实(注二十二),也未必有事,王驸马和我说,已有人找太皇太后和太后说去了。 「皇上不过一时受人蒙蔽,子明切不可因此而灰心,失了上进之意。当此之时,忠臣义士,更应当挺身而出。」 他口中的王驸马,是宋代著名画家王诜,和苏轼私交甚好。 石越暗暗叹道:「果然走到了这一步,哎……」一时嘴快,竟然脱口说道:「司马光罢判西京御史台,改不了的命运。」 苏轼瞪大眼睛望着石越,奇道:「君实现在是罢知永兴军呀?」 石越自知失言,连忙掩饰道:「旁门左道,子瞻兄幸勿外泄奇$%^书*(网!&*$收集整理,小弟一时失言了。」 苏轼受佛教影响甚深,对这些事情一直半信半疑,此时,心里对自己的前途忐忑不安,便想求一个安慰。 他又素信石越之才学,断非江湖术士可比,便笑道:「子明有这种异能,可否为愚兄卜上一卦?」 石越暗暗叫苦。 苏轼的命运,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自己做了这许多的事情,谁知道历史有没有改变?只得干笑几声,道:「智者不必知命,尽人事而已。孔门弟子,不宜信奇门之说。」 苏轼见他如此说,倒也不以为意,纵声笑道:「正是,正当如此。倒是愚兄俗气了……」 二人又说起石越这两个月筹办白水潭书院等等事宜,苏轼正容说道:「讲学于山野,为国家育才,也是正道,此孔子当年所为。 「然而,国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子明之才,在庙堂而不在江湖,君当三思之。」 石越连忙欠身笑道:「小弟谨记了。」 从苏府告辞后,石越也不回家,叫了马车,直奔碧月轩楚云儿那里,细细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楚云儿见他满怀心事,也不敢打扰,只在旁边静静地相陪。 石越拿了几根筷子,并排摆在桌子上,那是朝廷中欣赏自己的有分量的大臣──司马光,罢职了;苏轼,朝不保夕;欧阳修,早就到地方去了;陈襄,也被罢了…… 想来,旧党中的其他人,此时也一个个不免兔死狐悲,心萌退意吧?真正能在皇帝面前给自己说话,倒只有王安礼和曾布了。 「没办法,人算不如天算,学院的事情只能靠后一点了。」石越暗暗叹了口气。 迟早是要入仕的,难不成在白水潭讲学,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转轮吗? 没有一定的权力,或者说,不能有效影响到权力决策层,靠一点一滴的积累,不知道要花上几百年的时间,自己并没有这种耐心。 「楚姑娘,给我唱离骚吧?我要听那一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石越停止了计算,对楚云儿笑道。 楚云儿听到石越和自己说话,本来也颇为高兴,可突然听到这两句不太吉利的话,脸不知怎的吓得煞白,好一会,才轻声说道:「石公子,这离骚太不吉利了。换一曲柳三变的《定风波》吧?」 「也罢,也罢。」石越无可无不可地笑道:「本想来点悲壮慷慨的,给自己壮壮行……」 「壮行?石公子要远行吗?」楚云儿不解地问道。 石越爽声笑道:「不错,正是要远行。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亦不知何处是个尽头……」 却听楚云儿早已曼声唱开:「……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悔当初,不把雕鞍锁……」石越亦跟着轻声哼道,心里却暗暗问道:「我能把雕鞍锁吗?我能把雕鞍锁吗?那长安道上,可再没有回头客……」 人也跟着醉了。 注十九:即阿拉伯数字,当时阿拉伯地区,中国称为「大食」。 注二十:给皇帝讲儒家经典的官职,称为「经筵官」。 注二十一:朝臣到地方上任,称为「出外」。 注二十二:君实,司马光的表字。 02集英殿风波 第一章 召见 迩英殿,顾名思义,「迩者,近也;英者,人中之杰也」,这里历代都是大宋的皇帝们和儒生们讲道学习之所,许多重要的决策,也在这里做出。 九月深秋,天气渐渐转冷,一心想着要励精图治的赵顼,此时正在这里会见群臣,并一起听曾布讲学。 年轻的皇帝身体似乎不是太好,脸面略显苍白。 「……文景二帝体恤民力,藏富于民,故文景之世,国不富而民富,民先富而后国自富,其后武帝赖以征伐四夷……」曾布一边高声读着手中的新书,一边偷偷看皇帝的眼色。 自从五月王安石迫于众议,同意废除制置三司条例司后,崇政殿说书吕惠卿,便兼判司农寺〈注一〉,负责众多新法事务。 不料九月分,吕惠卿父亲逝世,丁忧去职,王安石希望皇帝身边,能够有新党的自己人,因此力荐曾布,代替吕惠卿任崇政殿说书兼判司农寺,代替吕惠卿的位置。 历史在这里出现小小的分岔,皇帝一时兴起,改授曾布迩英殿说书,这是他第一次开讲。 「国不富而民富,民先富而后国自富!说得好。」皇帝击掌赞道。 王安石微微皱了皱眉毛,这个石越,这一句话似乎和新党的方针不合呀。 曾布待皇帝夸赞完毕,微微一躬身,说道:「陛下,石越的确颇有见识。而且奇在年纪不过二十多岁,实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惜这等人才,不能为朝廷所用。王爱卿常常和朕说人才缺少,可有什么办法召他来朝廷吗?」皇帝把热切的目光,投向了王安石。 王安石苦笑道:「陛下求贤若渴,只是这个石越,似乎真的是意在山林,我听说他在城外白水潭建了一座学院,准备收徒讲学,似乎真的无意功名了。」 「陛下,微臣以为,石越既出书,又讲学,绝非隐世之人。臣以为,必是诏书中有什么是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所以才一再拒诏。」宰相陈升之,眯着眼说道。 他原本和王安石一起主持新法,但是,王安石越来越「嚣张」,被皇上宠信的程度、口才都不及王安石,便一直想在朝廷中,给王安石多立一点竞争对手,好牵制王安石。 「哦?曾卿,听说卿与石越私交甚笃,卿以为呢?」 「陛下,这个、这个臣亦不知,王安礼或者知道。」曾布迟疑道。 他与石越私交虽然融洽,但听王安石的口气,似乎无意重用石越,便不敢举荐。 可曾布也不想对不起石越,灵机一动,将王安礼拉了出来─怎么样也是王家的人,他若要推荐,自然与曾布无关。 赵顼略有几分不悦,转目注视王安礼,道:「王卿以为如何?」 王安礼连忙出列,答道:「臣以为,石越若做隐士,是国家的损失。微臣大胆揣测,石越定是不想赴制科。」 「不想赴制科?为什么?」 不仅皇帝不明白,连王安石等人也奇怪起来。 「臣以为,石越似有管、乐、诸葛之志。有这等志向的人,定然不愿意参加任何考试。 「陛下不如召他一见,若君臣相得,臣以为石越定以国士相报陛下知遇之恩;若不相得,彼必然弃官而去,断不肯在朝为官。」王安礼侃侃而谈。 「这样做,只怕不合体例。」有人反对道。 「似石越这等人才,若想事事合体例,只怕他永远不会为朝廷效力。刘先主三顾诸葛,又何曾合体例?然后世以为美谈。」王安礼厉声反驳道。 「爱卿说得不错。朕要亲笔手诏〈注二〉,召布衣石越崇政殿相见。」 年轻的皇帝对于自己能够效法一下古代的英主,内心竟有几分兴奋。 「陛下圣德!」众大臣齐声拜贺。 「曾卿,卿继续……」 「是。」曾布把书打开,继续读道:「自汉武之世……」 「自汉武之世……」桑充国抑扬顿挫地读着石越的新着《历代政治得失》,突然笑道:「子明这本书,以汉代论述最为精彩得当。难怪,连大苏都要赞不绝口!」 桑梓儿托腮坐在旁边,忽然抬起头,嫣然笑道:「哥,你可知道天下谁最喜欢石大哥?」 「谁啊?」桑充国愕然道。 「当然是印书坊的掌柜桑致财。石大哥的书一本一本出个不停,他笑得嘴都合不拢呀,见到石大哥时,便像见到财神爷一般恭敬。」桑梓儿抿嘴笑道。 几句话顿时引得哄堂大笑,桑俞楚正在喝茶,一口水喷在他夫人身上,笑了个前俯后仰。 忽然,「圣旨到─布衣石越接旨─」便在一家老小笑成一团的时候,长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把众人吓了一跳。 众人连忙打开大门,布置香案,好在桑家接圣旨已经熟门熟路,瞬间便一切妥当。大家都以为,这次不过又是例行公事,桑来福更是把钱都准备好了。 「敕布衣石越:卿博闻今古,周探治体,藏用而弗矜,养恬而为乐,有德君子,譬如麟凤。朕统御群方,寤寐多士,思得俊良,卿当勉赴阙庭,无恋云壑,翘待之意,当宁增深。今遣供奉官〈注三〉李向安持诏,召卿赴崇政殿觐见,并赐缗钱十万。」 「臣布衣石越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石越接过了圣旨。 「恭喜石公子。」中使见石越接旨,竟是松了一口气。他接过桑家的喜钱,一面便笑道:「石公子,请准备一下,就和咱家走吧,车马已在门外恭候。」 「李公公稍候。」石越从诏书中,已知道他叫李向安。 「不敢。」李向安一点也不敢怠慢石越。 桑俞楚久于世故,见石越朝自己使眼色,已知他有笼络之心,连忙叫人拿出一张面值一百贯的交子,悄悄地塞给李向安。 李向安无故受此大礼,说话更是客气三分。他恭恭敬敬地请石越上了马车,一路上对于进宫的种种礼节,无不和石越讲说分明。 享受着专用马车待遇的石越,对于车外御街的奢华景致视而不见,一面和李向安应酬,一面也隐隐担忧─如果和皇帝能够投机,自然一切都好;但是,万一皇帝让自己失望,或者自己让皇帝失望,自己的理想,就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了。 「赵顼啊……」石越心中忐忑不安,回想着历史上关于赵顼的种种记载。 正在他患得患失之际,突然听李向安说道:「石公子,皇城已然到了,请下车,从这边走。」 石越下了马车,举目望去,仍然在御街之上,大内离此还远。 这段御街的右侧,便是尚书省、御史台等等中央机构,一座座衙门,庄严肃穆地坐立于路旁,那一对对张牙舞爪的石狮,瞪大了眼睛,向天下宣布,这里便是大宋王朝的核心所在─若在此处还坐着车,就颇有点招摇之意了。李向安是成全之心,所以叫他在此下车。 石越一面随着李向安前行,一面打量着路边的建筑。 几乎每座衙门之前,都有一堆堆的官员聚集,等待着官长的接见。这些官员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闲聊攀谈,打发这等待的时间。 虽然已是深秋,路边两旁树上的叶子都黄了,但是,地上却没有多少落叶,显然是常常有人打扫。 一路上,偶尔也会有人和李向安打招呼,那些官员都有点诧异地,打量着李向安身后的石越,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哪家勋贵的公子…… 偶尔有一、两个知道内情的,便躲在旁边窃窃私语,向石越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也有些伶俐的,便用目光向石越示好。 只是,很难让人分清那目光里的笑意,是真诚的善意,还是虚伪的谀笑。 从宣德楼的一个侧门入了大内,石越也不敢东张西望,生怕失了礼数,让人看轻。只跟着李向安亦步亦趋,走了二、三十分钟,才见李向安停住。 石越抬眼望去,前面便是一座雕栏玉柱的宫殿,上面一块竖匾上,写着「崇政殿」三个大字,心知是到了。 他不知道,一众官员都以为他是「当世大儒」、「经学大师」,区区宫廷礼节不可能不懂。 兼之他刚进御街,皇帝便已知道,赵顼急着想见这个名噪京师、屡召不起的年轻人,一面急匆匆叫人去政事堂宣王安石等人,一面自己带了一干侍从官,前往崇政殿。 所以,竟是没有人向他解说见驾的种种礼节─总不能让皇帝在崇政殿等候石越吧? 到了崇政殿前,李向安向石越谢了罪,便自去缴旨。 不多时,一个穿著绯色官服、头戴三梁冠、腰佩银鱼袋的年轻人,从殿中走了出来─三梁冠是七品服饰,而绯银鱼袋,则是加恩特赐的五品服饰,石越一看就知道,此人必是个侍讲、侍读什么的。 只听他高声喊道:「宣布衣石越觐见─」 石越连忙整了整衣服,拾阶而上,入得殿去,再拜叩首:「草民石越,拜见陛下。」 石越行礼完毕,方敢抬起头来,却见大殿正前方,一个穿著淡黄衫袍的年轻人坐在龙椅上,微笑着对他说道:「石卿免礼平身。」 石越又谢了恩,这才起身,偷眼打量着年轻的皇帝:二十多岁的赵顼脸色略显苍白,双目深陷,整个人显得很清瘦,只是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英气勃勃。 赵顼也打量了一会石越,一面笑道:「石卿何来之迟也?」 「山野之人,实无益于陛下,故不敢应茂材之征。」石越朗声答道。 「朕在宫中,亦久闻卿的大名。」 「不敢,只恐盛名之下,难副其实,让陛下失望。」 「《论语正义》、《历史政治得失》,岂是凭空能写出来的?石卿不必过谦。 「朕观石卿颇有经纬之才,朕正欲励精图治,富国强兵,石卿可有所教朕?」赵顼的眼光有几分热切,也带有几分怀疑。 「臣何人,岂敢为帝师?臣闻贤主求治,必委之士大夫,陛下欲为明主,励精图治,振兴大宋,亲贤人,远小人,臣以为陛下当以此为第一急务。」 「这也不过是些平常的话语。」赵顼心道,口中却笑道:「此言甚善。」 「天下事知易行难,亲贤臣、远小人,历代君主无论贤愚不肖,莫有不知,然而,世有贤如唐太宗者,亦有不肖如隋炀帝者,可知知易行难。」 石越侃侃而谈,「今陛下方图变法,欲除弊政,立万世之基。当此之时,用人之成败,实系变法之成败,亦关系大宋之成败。 「此虽『大有为之时』,然若无贤臣,臣恐画虎不成反类犬。」 赵顼听到此处,暗暗点了点头。 不料却有人不答应了,出列质问道:「以石公子之意,则现今朝中,谁是奸臣?谁是贤人?」 石越转头打量这质问自己的人,见他五十多岁,头发微白,从帽子下看来略显凌乱,身着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目光炯炯,透着精明强干。 而细看之下,那紫袍之上,竟有一块不太显眼的油渍。 石越脑中灵光一现,立时想起一个人来,笑道:「这位大人,朝中贤愚不肖,可问宰相;宰相贤愚不肖,可问御史。奈何问我一山野闲人?」 那个出来质问石越的人,就是王安石,他听石越话中似乎暗有讥刺,便忍不住出来驳斥,不料又被石越不冷不淡地顶了回来。 赵顼见王安石老脸通红,想是正准备和石越辩论一番,心知自己这位重臣脾气执拗,万一被石越说得下不了台,真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来,连忙笑道:「石卿所言,确是至理。」 他这样一说,王安石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石越朝王安石谢了罪,又说道:「陛下虽有爱民之心,求治之诏,然奉行仍赖良吏,唯地方官吏之贤者,方可行其志。而良吏不易得,此陛下当深戒者。」 「甚是!」赵顼笑道。 石越微微一笑,又道:「陛下若能以人为本,则富强可得,太平可致。此大宋之福,亦天下臣民之福。」 「以人为本?」赵顼沉吟道。 「不错,以人为本!陛下欲行良法,必先得良吏,纵不能所有官吏皆为良吏,亦须让所有官吏不敢为奸邪,否则,便有良法,反为小人兴事取利之机。 「陛下有爱民之意,而民自困苦,虽有三代之法,不得行于今日矣。」 石越话中含沙射影,不过,王安石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属下是什么奸小,只觉得石越过分强调吏治,见识未免差了一层。 「那么,如何才可让天下官吏不得为奸邪?」年轻的皇帝有几分急切地问道。 石越微笑不答。 赵顼沉吟半晌,悟道:「《三代之治》所说诸法,石卿以为可以行之当世?」 「暂时不可以。」石越断然否定。 「那么?」赵顼没有想到,石越会公然否定自己的观点。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全,臣《三代之治》所言之法虽善,亦不可尽行于世。若强行之,反乱朝政。」 石越不会幼稚到第一次见皇帝,就推出自己那些比王安石变法还理想主义得多的主张。 「那么石卿的方法,究竟又是什么?」赵顼不解地问道。 「关键在宰相与御史,若宰相与御史皆贤,何忧小人?」此话无比正确却又不得罪人。 …… 崇政殿的召见,进行了两、三个时辰。皇帝不停地发问,石越对答如流,大臣们偶有驳斥,石越也毫不客气地驳回。 宦官几次来请皇帝用膳,都被皇帝不耐烦地赶跑了。一直到王安石劝他先吃饭,赵顼才不好驳王安石的面子,准备结束这次召见。 「朕以为布衣石越才学见识,皆非凡品,拟赐石越进士及第,翰林侍读学士、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骑尉〈注四〉,赐紫金鱼袋,王卿以为如何?」 赵顼随口说出一大串官名来,让在场的大臣无不变色。 翰林侍读学士一职,官位的等级虽然不高,但随时陪侍皇帝,参赞机要。 当时,自宋真宗以后,一般封人做官,只称翰林侍读,而不加学士。 这时,赵顼为了石越恢复使用古称,已见恩宠;而一入仕,便径授著作佐郎,更是比状元的待遇更高─状元及第,通常授大理评事〈注五〉,而后才能迁为著作佐郎! 这两个官职,都已经属于常理之外的恩宠了,但这两者相比「赐紫金鱼袋」来说,就更加不值一提。 赐紫金鱼袋,是让石越在礼仪上享受三品待遇! 宋朝从开国到灭亡,一入仕便赐紫金鱼袋的,仅石越一人而已! 众大臣见此情形,便知道石越要得宠了。 大部分人自是不愿意扫皇帝的兴头,当面得罪石越这个未来的宠臣;却也有一些人立时变色,已准备出列谏阻─别的倒也罢了,唯有赐紫金鱼袋,过于骇人听闻! 不料石越不待他们开口,竟是一口拒绝道:「陛下,草民山野之人,并不愿为官。」 众人全怔住了,不知道石越打的是什么主意。 虽说皇帝赐官,然后虚伪地推辞一番,本来就是该做的,但是,石越却又不相同。 众人知道他拒赴茂材制科许多次,现在好不容易来了,应当是打定主意出仕了,刚才君臣之间也很投机,怎么突然又要拒绝呢?除非是嫌官小,否则绝无此理。 可这官职等级虽然低,恩宠却已经很过分了,穿紫袍佩金鱼袋,二府三司以下,谁敢怠慢? 赵顼不悦地问道:「石卿为何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石越沉默半晌,方带着几分忧郁地说道:「臣是不祥之人,所以臣在江湖市井中,或反能为朝廷效力。若是庙堂之上,他日必遭小人之讥。」 「此话怎讲?」赵顼奇道。 「臣的来历身分,皆属不明,陛下虽然不怪,然居朝堂久了,必有人因此生事,到时臣虽想退处江湖,恐怕亦不可得。」石越说着说着,嗓子便有点嘶哑了,似是强忍着悲痛。 赵顼见他担心此事,不由得松了口气,笑道:「石卿何必在乎此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卿来自哪里,都是朕的臣民。」 他还是太子时,就以复兴为己任,常恨身边人才太少,登基后见王安石,所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招致人才。 此时,他自是百般劝说,可石越坚持不肯答应。 赵顼终于无可奈何,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甘心地问道:「石卿若实在不愿意在朝,那么卿想去哪里?大隐于市吗?」 「微臣想在西南城外白水潭建学院,讲学授徒,为陛下培养人才,以谢陛下知遇之恩。」石越哽咽着答道。 赵顼见他就在汴京附近,又早知道他要办学院,心中略略宽解。 他说道:「如此,朕依然赐卿进士及第,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骑尉,赐紫金鱼袋,改翰林侍读学士为秘阁校理〈注六〉,另担任白水潭学院祭酒〈注七〉,又赏白银三千两,绢十匹,白水潭学院附近良田四十亩,朱雀门附近宅院一座,另特许出入禁中〈注八〉侍读,每逢朔日朝请。」 石越未及说话,早有官员按捺不住了,出列说道:「陛下,这白水潭学院祭酒,当为几品官?出入禁中侍读,又是什么官职? 「这无例可循呀!甫一入仕即赐紫,只恐开奔竞之风〈编按:追逐名利的风气〉。请陛下三思!」 王安石见赵顼将目光移向他,微一沉吟,说道:「臣以为祭酒这个名字不妥,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不如以石越为白水潭学院山长〈注九〉,赐正七品薪俸,不必列为官职。出入禁中侍读,也不必为官职,只当恩宠便是。 「至于赐紫的殊恩,臣以为虽然恩宠过甚,然以石越之经术学问,天下少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遇,亦无不可。」 「便依王参政所奏。石卿,你若推辞,便以抗旨论。」赵顼断然而决。 石越见皇帝说到这分上,知道自己不可不识好歹,而自己的目的基本上达到了,也就不再推辞,叩首谢恩。 带着「赐进士及第、秘阁校理、著作佐郎、奉承郎、武骑尉、白水潭学院山长、特许出入禁中侍读、赐紫金鱼袋」这样长长一串头衔回来的石越,受到了桑府的热烈欢迎。 同时,顷刻之间,给他提亲的人,更是踏破了桑家的门槛。 但是,石越对此却毫无兴趣。 他四处奔波着,一面遍邀大儒名士到白水潭学院当老师,一面又请身有官职、学问才华出众的官员,去学院做「客座教授」。 以石越的赫赫声名,加上皇帝的另眼相待,从苏轼、王安礼这些名臣,到叶祖洽这样的「龙飞榜」状元,都不愿意拂了他的面子。 白水潭学院尚未开学,其「客座教授」阵营之强大,已让天下为之侧目─便是太学,也远远不如。 九月二十日,唐氏棉纺行在杭州正式营业;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学院正式开学。 白水潭学院,是一所三年一贯制的现代大学,第一年为预科,学生修《论语》、《春秋》、《诗经》、《算术》、《物理》、《地理》、《生物》、《逻辑》、《化学》九门科目。 测试及格,升入第二年级,学生自选专业,分「儒学」、「算术」、「格物」、「博物」、「律学」、「哲学」六系,其中格物系包括物理与化学,博物系则学习生物、地理、诗经、小雅、医术等,律学系讲法令与经义,哲学系讲逻辑与诸子百家之学。 第二年级学有小成,可升入第三年级,这一年专做论文、设计与辩论。 这是石越和桑充国二人绞尽脑汁,所想出来的体例。 虽然「客座教授」众多,但老师依然缺少,毕竟这些人,只能在公务余暇抽空来讲课。 此外,第一年的课程,除开《春秋》与《诗经》之外,几乎都必须由石越亲自主讲,桑充国担任助教─这也是石越不愿意做常参官的主要原因。 在他看来,播下火种比自己做官,前者更加重要。 注一:宋代有六部九寺五监,司农寺为九寺之一,王安石变法时,是新法之主要执行机构。如青苗法等法令,主要都由司农寺执行。 注二:宋代诏书,一般由翰林学士或知制诰书写,皇帝手书亦有,在这里是很难得的殊荣。 注三:供奉官,内东西头供奉官之略称,宦官官阶。 注四:翰林侍读学士,专门给皇帝讲读经文的经诞官,也称讲读官,一般称翰林侍读,特别尊崇才称翰林侍读学士,资历浅的,则称为「说书」。 著作佐郎,这是皇帝授予石越的「本官」,并没有实际的工作与权力,主要用于按级升迁,决定工薪的级别。 著作佐郎比大理评事要高二级半,这个官职在当时的社会印象上,也显得非常重要。 此外,宋代官员等级大约可以分为「升朝官」、「京官」、「州县幕职官」三个大的等级。 著作佐郎是「京官」〈也称「未常参官」〉中,级别最高的官职之一。再经一个门槛,就可以成为中级官员,成为「升朝官」〈也称「文武官」、「常参官」〉中的一员。 承奉郎,文散官,从八品上。 武骑尉,北宋十二级勋位中,最低的一级。 注五:大理评事,北宋职官名,分掌断狱。这里是「本官」,无实际职掌。是北宋官员最初做官,所能授予的最高本官。 注六:秘阁校理,秘阁,端拱元年在崇文院中堂建阁,藏书籍真本以及大内古画墨迹等物。秘阁校理通掌秘阁阁事,负责缮写秘阁所藏图书。 秘阁校理是所谓的「馆阁官」,易于升迁,为当时人所重。 注七:祭酒,职官名。汉平帝置六经祭酒,秩上卿,后置博士祭酒,为五经博士之首。晋初改置国子祭酒;隋唐以后,则置国子监祭酒,为国子监之主管官,至清末废。 注八:禁中,旧日皇帝居住的地方。 注九:唐代、五代时,对山居讲学的人的敬称。至宋、元时书院设山长,讲学兼领院务。 第二章 谋士 十月初一,在宋代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这一天,皇帝会赐给百官棉袄。 到了十月初四,无论官员或百姓,都会在这一天,去给自己的祖先上坟。 然后就是立冬,各家各户采办过冬的物品,特别是准备蔬菜,因为开封冬天特寒冷,蔬菜都得从外地运来…… 石越在车上听新买的书僮侍剑,介绍着这些古代的风俗。 自学院开学后,石越便在桑家住几天,在赐邸住几天─主要是为了学院太忙,有时候,甚至住在学院不回来。 桑夫人因不放心石越的起居无人照顾,特意买了许多奴仆送给石越,其中也不乏有见石越显达、而主动投身以求荣身之人。 但石越仅仅留下一对看起来颇忠厚的石安夫妇,帮他管理赐邸,又收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孤儿做书僮。 石越见那孤儿聪明伶俐,却身世可悯,动了恻隐之心,因此收在身边,取名「侍剑」。 其实,以他的本意,却是不喜欢自己被人服侍─人情是好逸恶劳的,石越既然希望有一个更平等的世界出现,如果自己被服侍惯了,只怕慢慢地,自己就会对不平等的现象感到麻木,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了。 在成功地改变这个世界之前,石越清醒地知道,自己也可能被这个世界所改变。 马车颠簸着,到了西华门外。 「侍剑,待会儿我去面圣,你就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跑,有人问起,你就说自己是白水潭学院山长石越家的书僮。」石越仔细地对侍剑叮嘱着。 在石越的眼中,侍剑并不是服侍自己的人,而只是一个小孩。 「是,公子,你放心。」侍剑伶俐地回答。 石越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向车夫叮嘱几句,这才下了马车,向大内走去。心里一面纳闷着皇帝找自己做什么。 进到西华门,李向安早在那里等候。 他一面在前面带路,一面笑道:「石大人,皇上对您真是另眼相看,这次竟是在御书房召见您。 「今日赐给您的棉袄,分例〈编按:按习惯或规定以一定分量分配的东西〉都等同三品以上─咱家跟皇上从藩邸到宫中,从未见皇上对谁这么好过。」 石越原不知这些规矩,听李向安说了,连忙笑道:「皇上的知遇之恩,做臣子的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 「这次我本家二叔,从杭州托人带回几匹棉布,作工却还看得过去,改明儿叫人送到贵府,李公公可得笑纳。」 李向安谦逊几句,眉开眼笑地领着石越到了御书房,尖着嗓子说道:「皇上,著作佐郎石越见驾。」 「快宣他进来。」 石越连忙走进御书房,向皇帝参拜。 赵顼待他见礼完毕,笑盈盈地问道:「石卿,卿的学院办得如何了?」 「蒙陛下钦赐墨宝,短短十余日,收了八百学生,现在微臣和臣友桑充国分班授课。 「只恨先生太少,幸好有苏轼、王安礼、曾布、叶祖洽等人,替臣分别讲《春秋》、《诗经》、《论语》三门。」石越详细地回答道。 皇帝亲手为他题了「白水潭学院」院名,加上他自己与众多「客座教授」的声名,第一期居然招了八百名学生,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这些学生大多数是富家子弟,因为种种原因进不了国子监,闻得石越的大名,便进到白水潭来;但也有少数人,是因为不喜欢诗书礼义,专喜欢杂学,这才进白水潭读书。 不过,这些却不是石越所能尽知了。 赵顼显然早知道他收了这么多学生,并不吃惊,只是颇有兴趣地问道:「听说卿的学院体制,与历来学院颇有不同之处?」 「回陛下,所有体制,都是臣一手草创。」石越拱手答道,又把学院各课程一一说明。 赵顼听他说完,问道:「卿开设这许多课程,又有何用处?」 「臣以为,国家需要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才。故分门别类,学生学经义之外,各有专门之学,将来凭此一技之长,也能报效朝廷。 「此前不久,朝廷以为提点刑狱〈注十〉不宜用武臣,专用文臣,以武臣不通律法,故有此令。臣之意,略同于此。」 「原来如此。」赵顼并不以为意,「卿所虑甚善。他日律学科要老师,自可问朕要。」 「谢陛下。皇上明察千里,其实臣心里,一直想问陛下要一个人,不知陛下肯不肯给?」石越想了一想,小心地说道。 「石卿想要谁?」赵顼一怔。 「沈括沈大人。」石越微笑说道:「臣只要陛下让沈大人,每十天来上三天课即可,臣自当奉上相应的薪酬。」 「准奏。」赵顼笑道:「好个石子明,朕想问问卿,叶祖洽的学问如何?」 「状元学问自然是好的。」 「那卿看看这几篇策论。」赵顼随手递给他几篇策论。 石越连忙接过来细看。 这几篇文章文辞激切,都是些鼓吹变法,呼吁采取强硬政策,推行新法的话语。 他也不知道是谁人所作,只好委婉地说道:「这几篇文章写得极好,不过,作者似乎年纪尚轻。」 「写这些策论的,也是个进士出身,是王丞相的爱子。」赵顼笑道。 「王雱王元泽?」石越吃惊地问道。 「石卿也认识他?」 「臣并不认识王雱,只是听说过他的一些传闻。」石越笑道,他无意得罪王安石,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噢,有什么传闻?」赵顼好奇地问道,这时候,石越才看到皇帝始终也是个年轻人。 「听说王雱小的时候,有个客人把一只鹿和一只獐关在笼子里,送给王丞相,恰好王雱也在旁边,客人因此问道:『哪一只是鹿,哪一只獐……』」 「那王雱如何回答?」皇帝对这些小故事,显然很有兴趣。 「王雱回答,鹿旁边的是獐,獐旁边的是鹿。」石越笑道。 「哈哈……这个王雱,倒真有几分聪明才情。」赵顼见他回答得如此狡狯,不禁开怀大笑。 「臣听闻王雱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生不肯做小官。皇上若要用他,还须宠以馆阁之职〈注十一〉。」石越这是顺水人情。 戴楼门旁边「张八家」园宅正店,是汴京里数得着的七十二家酒楼之一。 门外依例是彩楼欢门,此时天色已晚,灯烛荧煌,然而客人依然不少。 「张八家」的掌柜张有福,乐呵呵地站在柜台前招呼着客人,茶博士和酒博士穿梭往来,忙得不可开交。 张有福眼见一个穿著锦袍、身材高大的青年公子走进店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穿著一件黑色袍子,眼睛透着灵光的小书僮。 他见惯了各种世面,一眼就看出这主仆二人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了出来,招呼道:「这位公子,可是第一回来小店?小二的,楼上上等雅座一间伺候─」 小书僮眨了眨眼睛,稚气未脱地笑问:「掌柜的,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的是雅座?」 「哟,你看看,小兄弟,你家公子这气质,小的还能认错吗?」张有福笑呵呵地说道,眼光往青年的腰间无意识地瞟了一眼,几乎吓了一跳─金鱼袋! 戴楼门边不比景灵宫边的长庆楼,也不比州桥、土市子、潘楼街的酒楼,那些地方官宦云集,别说金鱼袋,就是亲王侯爵、宰执大臣,也有光顾的。 「张八家」地处开封城西南,位置略偏了一点,来个金鱼袋,就是个大官了。 而且,这个公子竟如此年轻,不过二十来岁,定是哪家亲王勋贵子弟无疑,否则不能有这个恩宠─当下,张有福巴结得更加殷勤起来。 书僮一边走一边笑道:「掌柜的,你这回却猜错了,我家公子喜欢热闹,不要雅座。」 张有福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亲自引着上楼,给收拾了一张桌子,茶博士马上泡一壶上好的茶奉上。 却听青年公子对书僮说道:「侍剑,去把桑五给叫上来,一起吃吧。」这主仆二人正是石越与侍剑。 「公子,桑五叔无论如何不肯来的,您让他在大堂里吃就行了,这上下有别嘛。」侍剑轻声解释。 「我不爱立这么多规矩,让你去叫你就去叫,什么上下有别,大家都是人,桑五赶车,比我们坐车不辛苦?」石越微皱着眉头说道。 「是。」侍剑连忙答应着跑下楼去,不一会便拉着桑五上得楼来,在一张桌上坐下了。 张有福看得目瞪口呆,瞅着这三人一桌而坐,实在不伦不类,他几时见过这样的官?便是读书人,也不乐意和一个车夫一起吃饭,可眼前这个公子,倒是丝毫不介意,反倒是那个车夫坐立不安。 石越要了一盘葱泼兔,一碟西京笋,又要了一壶老酒、两盘紫苏鱼、签鸡,以及各色水果,便招呼着桑五和侍剑一起吃起来。 桑五开始有点拘谨,慢慢地便也放松了,一面吃一面和石越聊些家常,又听侍剑说些老家河北的乡土人情,石越竟觉得这桌饭吃起来,比在皇宫里吃要自在得多。 张有福从没见过这种怪事,虽告了罪回到楼下,过一会就忍不住借故往上来跑一趟,一心想瞧这个稀罕。 不料刚上得楼,就听人招呼他,「大掌柜的,请过来一下,打听个事儿。」 他连忙循声望去,却是几个年轻的儒生,想了一下,才记得是从潭州来京的读书人。 他也不敢怠慢,赶忙上前问道:「几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有一人因说道:「我们几个是潭州的举子,因出来游学,听说京师西南有座白水潭学院,是石子明大人亲自讲学,便想请问一声,这白水潭学院该怎么走?离这里又有多远?」 张有福笑道:「几位公子,这可不巧了,那石大人是大宋少有的人物,听说他老人家要开堂授课,十多天便招齐八百学生,便在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学院已经开学了。」 「这倒无妨,我辈兼程赶来,想那石山长,也不能拒我们于千里之外。」 「只听说学院的校舍已满,几位公子如果能在白水潭村民家租间房子住,亦是可以随班就读的。 「不过,小的听说因学生太多,这石大人已是忙不过来了,他们肯不肯再收人,非小的所能知。」张有福倒是一番好意。 一个茶博士过来笑道:「听说白水潭学院山规森严,学生不读满三年,不能卒业。」 那几个读书人,显然是头一回听说这规矩,有人便笑问:「茶博士是否弄错?这个规矩却从未听说过。」 茶博士见他们不信,便摇头晃脑地卖弄道:「几位公子想是外地人,不知道石大人多大的名声。 「他那是皇上屡召不起的人,崇政殿对答,赐进士及第,紫金鱼袋,可以随时出入禁中侍读,这白水潭学院五个大字,亦是当今亲手所书,规矩自然不是别处可以相比。」 张有福听他说到「紫金鱼袋」,心中一动,不禁向石越望了一眼。回头又听茶博士说道:「便是白水潭学院的考试方法,亦是别处不能比的。」 那几个读书人见他所说与传言相合,不禁信了几分,便有人问道:「它的考试方法,又有什么不同之处?」 茶博士勾起他们兴趣来了,却又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它,不肯就说。 那几个读书人出外游历久了,自然知道套路,便有人拿了几文钱,塞到他手里。 茶博士把钱一捏,笑了笑,方继续说道:「小的有一个表亲,正巧也在白水潭学院读书,故对于他们的山规也略知一二。 「听说那个学院,先生不称先生,而称教授。每学年结束,由教授出问答题二十道,答对十五道方能通过。」 「这也平常。」一个书生不以为然地笑道。 「这还没完呢,这二十道只是普通的问答,通过之后,教授便会出五道更难的题目,当面对答,答对三道,称为『及格』。这算是第二关过了。 「第三关则是由同窗出题,考试之前,每个学生都必须出三道题,由教授核准,如果某人出的题目太容易,则罚他劳作一周,责令重出─几位想想,都是心高气傲的读书公子,哪个能丢得起这个脸,因此出的题目必是难的。 「而后,便于这些题目中,每个人随便出挑二十道作答,答对十五道,便算通过第三关。」 那茶博士口沫横飞,引得一众客人都倾耳相听,石越见他说得如此明白,心里也觉得挺有意思。 旁边不免有人搭话,「茶博士,你说得也太繁琐了吧?听说过四道考试、三道考试,无非是诗赋文章,哪有这样的?」 茶博士不屑地看了那人一眼,说道:「这不难能显出白水潭的水平来?这并非小的胡吹,他们山规上写得明白的。若是不信,可自己去看。」 「依我的看法,这是石山长故意如此,众位想想,他学院考试方法如此困难,那些能够卒业的学生,能有多大的声誉呀?便是比太学也要强许多。」 「那不能比,太学的那是直接可以做官的。」 「你知道个屁,太学做官好?还是考进士做官好?这白水潭学院出来的学生,考个进士还不容易?」 「非也……」 …… 一众旁观的食客,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侍剑是小孩脾气,几乎想去搭话,石越赶忙给挡住了,桑五只是一边听着,一边憨笑。 三个人正埋头喝酒吃饭,忽听有人在旁边说道:「这位公子请了。」 石越愕然抬头,却见一个人正抱拳朝自己说话,此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白衣长袍,面容清臞,只是眼帘低垂,好似没有睡醒的样子。 「这位兄台是叫我吗?」 「正是。」那人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不知道怎的,石越一看这笑容,心里就下意识地想一个词─「奸笑」,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钱包,一面笑道:「不知有何赐教?」 「在下潘照临,草字潜光,真定府人。因见公子气度不凡,故此冒昧打扰。」 「原来是潘兄,在下便是开封府人,石越,草字子明。」石越连忙起身抱拳还礼。 潘照临似乎并不太意外,眼角有意无意地瞟了石越的金鱼袋一眼,笑道:「原来是名动天下的石公子,在下真是失礼了。 「我从杭州游历至此,本想明日去白水潭拜会,不料今晚在此邂逅。」 「不敢。」石越一面说,侍剑已让人给潘照临置了座,请他坐下。 因听到潘照临刚从杭州过来,石越便笑道:「潘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的风物想是极好的。」他却没注意,当时尚无这句民谚。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美人柔荑,才士风流,如此而已。」潘照临似乎永远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哦,如此而已?那么不知天下何处,可当潘兄一赞呢?这汴京城如何?」石越给他满了一杯酒,一面笑道。 「汴京城外表繁华似锦,却是一只大蛀虫,举国税入全聚于此,就为了繁华似锦四字。 「燕云已为敌有,所幸者,契丹无雄主,大宋无大灾,一朝有变,此地必为他人所有。」潘照临冷笑一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石越听得暗暗惊心,却不知这个人是何来历,有何用意?便试探着问道:「若真如此,以潘兄之见,可有何良策?」 潘照临见石越并不反驳自己,心中暗暗点头,口里叹道:「自古书生空议论,食肉良臣少奇谋。便有御敌之策,又能如何?」 「当今明主在上,布衣上书,一朝便可为天子近臣,何忧报国无门?」石越越发不知道他的来意了,二人相交未深,此人说话却句句带着禁忌,让石越摸不着头脑。「庆州大败,数名大将以身死国,韩大人亲赴陕西,皇上亦亲自主持武举,此国家用人之际,足下大有为之时也。」 「潘某非有韩信之材,在下所学,是张良、陈平一路,不遇其人,终是无用。」潘照临听石越劝他赴军前效力,不由得哑然失笑。 「那?」 潘照临略一迟疑,他见石越言语之中小心谨慎,也知道此时二人交浅言深,多有不便,便说道:「此处非说话之处,潘某今夜就此告辞,改日必当登门拜访,再谈今日之事。」说完长揖到地,告辞而去。 潘照临数语之中,就说出大宋几处关键的弱点,几乎道出了宋朝的未来,给石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石越内心也非常盼望,能与他再次相会。 不料此后几天,潘照临却似乎就此消失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地就到了立冬。 石越回到宋代,也有足足一年了。这段时间里,白水潭学院又多了沈括、范镇等几个老师。 沈括对于石越的「石学」,早有研习,与石越相见甚为投机,兼之又是奉旨讲学,且白水潭学院客座教授的薪酬颇为丰厚,因此,对于到白水潭学院上课非常积极。 石越有了这个好助手,压力顿时大减。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短短几天之内,沈括又向石越推荐了如苏颂〈注十二〉等一大批科学素养非常深的人前来兼课,白水潭学院已渐渐称得上人文荟萃了。 这一日,因为皇帝下诏要大宴群臣,因此石越一大早就赶到尚书省,在宰相的带领下,和文官们一起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上寿,然后一起去大相国寺祈福。 石越对这些礼仪繁多的活动毫无兴趣,只是循规蹈矩地跟着众人一起参加而已。 此时,朝中局势风云变幻。 九月十三日,推荐王安石的宰相曾公亮辞职,十月分,另一位宰相陈升之的母亲,也因病去逝。 眼见宰相职位全部空缺,一方面是王安石踌躇满志地等待着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真正的宰相,名正言顺地推行政策主张。 一方面,却是朝中大臣对王安石的专断越发不满,许多原来支持王安石的大臣,一步步走向新党的对立面,紧张气氛与日俱增。 在这样的情况下,石越非常不愿意参加朝廷的任何活动,生怕不小心被卷入新、旧党的政治斗争之中。 从大相国寺回来后,石越正准备去尚书省都厅赴宴,不料立时便有中使来传,说皇帝召他相见。 疲惫不堪的石越,也只得强打精神去见皇帝,一面在心里暗暗感叹:「真的是官身不自由。」 他跟着宦官从右掖门进宫,不料刚走到右长庆门,便碰上王安石和曾布,此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和王安石边说边笑,看样子也是去见驾的。 石越暗叫一声「倒楣」,却也只好恭恭敬敬地向王安石行礼参拜。 王安石对他却格外客气,热情地把他扶起来笑道:「子明不必多礼,是皇上召见吧?」 「下官正是奉诏见驾。」石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答道。 那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却走到石越跟前,行了一礼,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石子明石大人,下官宁州通判邓绾,这里有礼了。」 石越却不知这是何人,只得虚伪地应承道:「久仰。」 曾布知石越必然不知邓绾此人,便在旁边笑道:「邓大人言时政十多条,很受皇上嘉纳的。」 却不防旁边杀出一个程咬金来,有人冷笑道:「不知是皇上嘉纳,还是参政嘉纳?」 石越不料有人竟敢当面讽刺王安石,循声望去,认得是开封府知府刘庠,他与王安石一向不和。 在刘庠后面,还跟着苏轼等几个开封府官员。 王安石青着脸向他望去,刘庠随随便便地给王安石行了一礼,说道:「今日佳节,参政不必如此作态。 「刘某比不得邓大人,一心只想做馆阁,下官大不了不当官,有话却是要直说的。」 「刘大人,你辱人太甚了。」邓绾脸上也挂不住了,禁不住发作道。 「是吗?我有什么辱人的?邓大人不是说『笑骂随人,好官我当』吗?在下不过笑骂而已,不会妨碍邓大人做好官的。」刘庠夹枪带棍地骂了回去。 邓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子气得发抖。 王安石勃然大怒,「刘庠,你面辱大臣,太放肆了。待会我要参劾你。」 刘庠满不在乎地一笑,昂首抱拳说道:「悉听尊便。」说罢便扬长而去。 石越第一次亲身体会这些大臣水火不容的感觉,心里不由得佩服刘庠这份胆识,但表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 他故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怒气冲冲的王安石,向集英殿走去。 进到集英殿中,见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正笑呵呵地和几位大臣说话;石越又用目光寻找刘庠,却发现他一脸从容地站在文官行列之中。 众人给皇帝行礼完毕,王安石便厉声奏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赵顼见他脸色不豫,不由得怔道:「参政有何事?」 「陛下,臣要弹劾权知开封府刘庠无礼,面辱大臣。」王安石声色俱厉。 赵顼未及答话,刘庠已出列说道:「陛下,臣也有本上奏,臣要弹劾宁州通判邓绾谀事执政,参知政事王安石青苗法扰民不便!」声气高亢,毫不退让。 眼见一个欢欢喜喜的宴会,就要变成大臣相互攻伐的廷辩,年轻的皇帝心里不痛快到了极点。 他沉下脸说道:「刘庠,你不是御史,邓绾是不是谀事执政,不必你来说。」转过来又对王安石说道:「王卿,卿先说吧,刘庠怎么个无礼法?」 王安石便将右长庆门之事说了,邓绾早已出列跪倒,哭道:「请皇上为臣做主。」 刘庠冷眼看道他们哭闹,重重哼了一声,骂道:「小人!」 「刘庠,你说什么!」赵顼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庠。 「臣说邓绾是小人。」刘庠昂然答道。 「看来王安石说你面辱大臣,没有冤枉你呀?」赵顼气得站了起来,厉声问道。 「回陛下,若是邓绾这种人也配称大臣,臣羞与之为伍!」刘庠硬生生地顶了回去,让许多人为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好啊,他不配称大臣,你配是吧?你倒说说看……他怎么个不配法,你又怎么个配法!」赵顼怒极反笑。 他已认定邓绾是支持新法的能臣,这件事不过是反对派借故生事,所以格外生气。 「陛下,邓绾上书言事,说什么王安石是伊尹〈注十三〉,已是可耻。 「庆州之败,朝廷重边事,他上书本是言边事,因王安石不在,宰相陈升之、参政冯京拟让他去边疆,材有所用,邓绾不乐,有人问他想当什么官,他自谓当为馆阁,甚至于想做谏官,因此媚事王安石。 「臣闻参政王安石轮值,立刻改授其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过两日就会宣布。其乡人笑骂,邓绾竟笑说,笑骂由你,好官我自为之。此无耻之尤也。」 石越此时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心中也觉得邓绾实在有点无耻。 他正想着这事要如何收场,却见翰林学士范镇出列,奏道:「陛下,邓绾其人如此无耻,宜贬斥之,不可使列于朝廷。 「前者,邓绾上书,云青苗法在宁州实行以来,百姓欢欣鼓舞,他说以一州观之,知一路皆然,以一路观之,知全国皆然。 「实际上,青苗法扰民不便,天下咸知,邓绾其人所说实不可信。请陛下明察,早废青苗法,则国家幸甚。」 他话一说完,殿中哗啦啦跪倒了十多人,一起请皇帝废除青苗法。 石越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些人不懂权谋至此,全不知道步步为营。 如果全力攻击邓绾,想办法撕开一道口子,只要证据齐全,不怕扳不倒邓绾。打赢这一仗后,再趁着撕开的口子,慢慢地攻击还不迟。 此时,把事情扩大到对青苗法的攻击,王安石肯定死保邓绾。 这是把向一个大臣的攻击,扩大到对皇帝亲自确立的「变法」这个大方针的攻击,无论是皇帝还是王安石,肯定不会退让,一退让就前功尽弃了。 这邓绾的前途,算是也因此保住了。 他在那里感叹,却没注意十多人跪下之后,他站着特别扎眼。 这是表明立场的时候,苏轼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他,恨不得起身来拉他跪下。而王安石和曾布脸上,却有赞赏之意。 王安石扫视一眼跪下来的诸人,厉声说道:「刘庠所言,皆子虚乌有之事,邓绾上书,陛下亲口嘉奖。除邓绾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是臣与宰相、参政商议的结果,其意在为朝廷爱惜人才。 「刘庠不是御史,仅凭流言,就敢面辱大臣,无礼骄横,请陛下令有司治其罪。 「青苗法执行以来,虽小有不便,然而国库收入增加,农民得其资助不误农时,亦是不争之事实,诸臣公奈何听信流俗之言? 「况此事纵有不便,亦当在朝堂上辩论,今日议论此事,亦属失礼,翰林学士范镇沮议〈注十四〉新法,臣亦请陛下治其罪。」 他说完之后,出乎石越的意料,却没有跪倒一片。而是一些大臣分别出列,各自陈辞,围绕王安石的中心思想,对范镇、刘庠大加攻伐。 石越想了想才明白,新党比起反对派跪倒一片的作法,实在聪明许多─至少「朋党」的印象,就没那么明显,倒似乎他们是「君子群而不党」一样。 只是,集英殿里的大臣并不太多,此时石越一不跪倒,二不发言,那更是加倍碍眼了。 王安石见他默不作声,冷笑道:「石大人,你的意见如何呢?」顿时,整个集英殿几十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石越身上。 石越心里暗暗叫苦:自己居然这么倒楣,参加一个皇家宴会,也会被卷进政治漩涡之中。 赵顼也正在为难之中。 范镇一向声名极佳,皇帝对他颇为优容,刘庠素有直名,他也不愿意轻易贬斥;但如果不处置他们,将来新法推行起来,未免千难万难。 他正没主意的时候,听王安石问石越,心里不由得一动,也问道:「石卿,卿有何意见?」 石越迫不得已,只得字斟句酌,缓缓说道:「陛下,微臣对于青苗法的利弊知之甚少,此事不敢妄议。 「然臣以为,本朝自太祖皇帝以来,未曾以言罪人,陛下是不世之英主,自然当优容之,以免阻塞言路。 「翰林学士范镇,一向忠直,其建议废除青苗法,姑不论是非对错,其心则是至诚至公,陛下不宜以此加罪,王参政亦当有宰相之度量。如此,则天下皆知陛下是纳谏之主,执政有宽容之度。 「至于知开封府刘庠辱骂通判宁州邓绾一事,臣以为刘庠或是听信流言,亦未可知,但此事不必深究。 「若深究起来,民间必有种种传闻,无论有此事无此事,于邓大人脸面上皆不好看,也失了朝廷的体统。但是刘庠扰乱宴会,其罪难免,当付有司定其罪。」 他话中帮着范镇、刘庠脱罪,这殿中之人全是久经宦海,哪有不知之理。 王安石铁青着脸正要驳斥他,不料石越又说道:「陛下,臣于青苗法,并无成见,不过今日说到此事,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若陛下肯恕臣妄言之罪,臣当条陈于陛下面前。」 石越自知对于礼仪、法令,绝对没有王安石熟悉,王安石如果引经据典,定要穷治范镇和刘庠之罪。 他一来不愿意和王安石当廷辩论,重重得罪新党;二来肯定也辩他不过,所以故意转移话题,抢在王安石开口之前转移话题,引到王安石最关心的新法上去。 果然,他一提到青苗法,殿中之人尽皆关心,都想听听这个名满天下的石越的意见。 曾布听他口气,以为他要说青苗法的坏话,急得不断地抛眼色,几乎直想跺脚,石越却只作没有看见。 赵顼也是怔了一下,才笑道:「卿但说无妨。」 石越环视众人一眼,说道:「陛下,以臣之资历,在此殿上是最浅的一个,况且,臣本来也无意于功名,朝政得失,也不是我应当说的。 「但是,臣感激陛下知遇之恩,痛心于朝臣纷扰,故有一肺腑之言,敢陈于陛下之前。 「青苗法得失利弊,臣未曾亲自去各州县调查,没有事实之根据,没有统计之数位,臣不敢妄言其好坏。 「然而,臣读过青苗法的条例,从条例观之,王参政与司农寺诸人,全是为国为民之心,其立法之意,一则解民之困,再则顺便增加国库收入,平心而论,青苗法,良法也。」 王安石听到这话,面色稍霁;赵顼也点了点头,以示赞许;曾布更是长吁一口气。而那些跪倒的官员,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不料石越的话,并没有说完,「然而纵是良法,执行还需要良吏。王丞相虽然才学高识,人所不及,却终非古之圣人,一部青苗法,由几个大臣坐在一间小屋之内,闭门造车,难免不能够尽善尽美。 「虽然,此法过去曾经在一路施行过,但是各路与各路,民情风俗、官吏贤良不肖皆各不同,在此路为良法,在彼路则未必不扰民;在彼路扰民,在此路则未必不为良法。 「法虽相同,然后果不同,故天下有人说青苗法好,有人说青苗法坏,此并非有人想欺瞒陛下,沮议新法,实在是所见不够广的缘故。」 赵顼点了点头,又听石越继续说道:「古时有盲人摸象,摸大象之腿者,以为大象类柱子;摸大象之身者,以为大象类城墙;摸大象之鼻者,以为大象类蛇。今人之言新法,正是盲人摸象。 「因此,以臣之见,则陛下既不可以因为某大臣言青苗法不便,便仓卒废除青苗法;亦不可以因某大臣言青苗法善,便加罪反对青苗法之人。 「青苗法虽是王参政所倡,亦当做如此想,否则的话,臣恐怕唐代党争,殷鉴不远矣。」 石越这些话,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做持平之论,但是内里,却实在是偏向旧党的。 然而这些深意,朝臣中能体会的也并不太多,因此未免把新党、旧党,多多少少都给得罪了。只是,他的话却不易驳斥。 王安石听得满不是滋味,直恨吕惠卿这时候偏偏不在,否则以吕惠卿的辩才,当可和石越辩上一辩。 他正准备亲自反驳,突然听见有人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不然!」 王安石顿时大喜。 说话之人名叫唐垧,只听他声色俱厉地说道:「若依石越所言,则朝廷威信尽失,青苗法名虽不废,其实则废矣。 「青苗法不能得到很好的实行,朝廷正当诛一、二异议者,岂可鼓励异议者反对新法?」 石越知道此人以父荫得官,上书言事受皇帝赏识,主张以强硬政策推行青苗法,很受王安石的欣赏,因此推荐给皇帝,赐同进士出身,为崇文殿校书,是新党中的青年才俊,少年得志,做事最是慷慨激烈。 他却不愿意与唐垧争论,只向赵顼说道:「陛下,臣言尽于此,陛下英明,自有决断。」说完便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唐垧不料遭石越如此轻蔑,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赵顼沉着脸想了好久,忽然叹了口气,默默起身离去。 一场欢欢喜喜的大宴会,竟就此弄得不欢而散。 石越满腹心事,回到了赐邸,刚下马车,就听石安来报:「公子,有一个姓潘的客人来拜访,他一定要等您回来,小人已让他在客厅等候。」一面递上一张名帖。 侍剑接了过来,递给石越,却见赫然上面写着:「真定府潘照临字潜光」。 石越心里一动,连忙往客厅赶去,见潘照临端坐在那里,慢慢品着茶。 「潘兄,久等了。」 潘照临起身微微笑道:「尚书省赐宴,不应当结束这么早,石公子难道是偷着跑回来了吗?」 石越一句脏话几乎冲口而出:「赴的什么鸟宴。」话到嘴边突然警觉,便只微笑摇头,一面招呼潘照临入座。 潘照临察颜观色,知道多半有什么事情,却不方便开口。因而正容说道:「石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潘某人这次,是诚心投靠你而来的。」 石越吃了一惊,「投靠我?」 「不错。」潘照临斩钉截铁地回答,眼中突然间精光四溢。 「可我无权无势,一个白水潭山长而已,而观潘兄之才,绝非凡品。潘兄可是想我将你荐于皇上面前?」 石越觉得这个潘照临行事,未免太出人意表了,就算他自己,也不会自恋得以为这时候以自己的权位,值得什么人来投靠自己。 「非也,若想要功名,易如反掌。我自束发起遍览诸子百家,三年之后学纵横之术,五年小成,其后游历天下,已近十年。 「那富贵于我,全不足道,一生抱负,就是想成就一番大功名、大事业。然而苦无贤主得辅。」 「你这话太大胆了吧?当今皇上,就是明主。」石越作色道。 他听潘照临出言犯忌,心中不免有所忌惮。 潘照临却毫不在乎,继续说道:「今上自然是英主,能挑选录取王安石,那是有励精图治之心。然而一部青苗法,就搞得天下纷纷扰扰,均输、助役诸法,更是弊病百出,较古之明君,颇有不如。 「观其用人,则老成稳重之辈不得用,所重用王安石、吕惠卿,或志大才疏,偏狭专任,或口蜜腹剑,其心可诛,故此皇上虽有求治之心,却终不能致太平之世。」 「你如此诽议重臣,何不自己一纸对策,叩阙进言,匡扶社稷?拿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什么?」石越半讽刺半质疑地问道。 「石公子有见疑之意,还是真的糊涂?」 潘照临毫不客气地反讽回来,「王安石被重用,是他负天下大名三十年,兼有韩、吕世家之助的结果,我潘照临便是入朝,最多不过一馆阁,怎么可能和王安石争一日之短长? 「方今之世,可以和王安石争衡的,除开石公子,又能有何人?可以引大宋开创万世之基者,除石公子,又有何人?」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学院的山长而已。」石越听得更是惊心,掩饰性地喝了口茶,暗暗观察着潘照临的神色。 「潘某游历天下近十年,岂会随便找个人托付一生抱负?我在杭州就读到石公子的大作,其见识高绝,非常人所及,故有意来京一晤。当时还只以为,石公子不过是个有见识的读书人。 「但其后,我在潘楼街辗转打听,石公子每本书刊发的时间,在什么情况下刊发,我都查得一清二楚。 「唐甘南去江南办棉纺行,桑俞楚在京师办印书馆,石公子亲办白水潭学院,其中种种发明,让人拍案叫绝。而这每一本书出书的时间,其中都有深意焉。」潘照临似笑非笑地望着石越。 石越轻轻呷了一口茶,笑问道:「我能什么深意?」 潘照临笑道:「心照不宣而已。」停了一会,又说道,「石公子,高手布局,自与旁人不同。而花如此多的心血与精力,其志绝非做一个学院的山长吧? 「皇上对石公子宠信方隆,借用王安石的一句话,此大有为之时也。」 石越心中暗暗计算:这个时候,自己应当不值得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陷害自己。 而且,这个潘照临的见识,自己也是感觉得到的,用这样的人来陷害自己,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想通这一节,怀疑之心渐去,石越心里拿了主意,便笑道:「那么,敢问潘兄的抱负又是什么?」 「内革弊政,外逐强敌,有机会一展胸中所学。」潘照临淡淡地说完,又恢复了那睡意迷蒙的样子。 石越淡淡地一笑,道:「却不知大宋国内有何弊政,对外又如何驱除强敌?天下大势,还请潘兄为在下言之。」 潘照临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子上一边画,一边说道:「今日国家之害,有旧害,有新害。旧害者有三,冗兵、冗官、财赋聚于京师。新害者,新法也……」 当下他侃侃而谈,纵论形势,石越不住点头称是,暗叹这等人才,竟然史册无名,可见各朝各代,不知都有多少贤才被埋没掉。 二人都是寂寞已久,潘照临一腔才学,却没有人识货;石越明明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恨不能警醒世人,这时候两人相遇,彼此都有知己之感。 从此,潘照临便入了石越幕府中。 名分既定,石越便把白日在集英殿发生的事情,说给潘照临听,因道:「圣意难料,我在朝中根基不稳,贸然介入朝政,虽是事非得已,也颇觉后悔。」 潘照临细细想了想,笑道:「无妨,公子今日所言,虽然表面看来,是新党、旧党都得罪了,其实却不然。 「公子立身朝廷,此时不宜得罪王安石,然而又不能不偏向旧党,否则孤立无援,日后无以制衡王安石。 「今日所说的本是至理,如旧党中司马光、范镇、苏轼等领袖人物,都能知道公子深意,传到韩琦、富弼、陈襄耳中,肯定也会表示赞赏的。 「王安石虽然喜欢逆我者亡、顺我者昌,但公子与王安礼、曾布交好,兼之圣眷正隆,公子亦无公开反对新法之意,王安石断无就此和公子势不两立之理。 「而最重要的,是我断定公子这番话,肯定能打动皇上。但要想真正巩固在朝廷和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仅仅以一个经学大师的身分,自然是不够的。 「皇上为什么倚重王安石?王安石每见有与自己意见不合之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皇上若不答应,他便以辞相要胁,皇上最后不得不听他的。 「究其原因,是皇上以为当世只有王安石,可以帮他完成自己的抱负。 「皇上一心一意想做千古贤主,想要让大宋威加四海,而他想要完成这个抱负,现在来说,就只有王安石一个选择。 「公子所要做的,便是让陛下在王安石之外,有第二个选择,而且,还是更好的选择。」 潘照临抽丝剥茧,为石越分析朝中主要力量的心态。 石越本来觉得事情茫无头绪,不知从何做起,此时听潘照临一说,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他想了一想,却又觉得还有不妥之处,因说道:「潜光兄的意思,是让我另树旗帜,和王安石争夺变法的主导权?这似乎失之急躁了。」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说道:「非也,非也,王安石施行新法,搞得天下沸腾,公子此时就要从中救火,让皇上了解你的才干,慢慢地树立公子在皇上心中牢不可破的地位。 「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不必和王安石公开对抗,不需要逼迫皇上,提前在公子和王安石之间做抉择。 「再者,王安石搞得天怒人怨的事情,公子若可以从是周旋,把坏事变好事,则朝野上下,无不归德于公子,王安石反而没什么功劳可言。 「此外,旧党要攻击新法,这笔帐也会算到王安石头上,对公子只有赞赏的分。 「可以说如此行事,则怨归于王安石,恩归于公子,上上之策。」 石越见潘照临笑谈之间,把王安石这样了不起的人物玩弄于股掌之中,真是佩服之至。但目光看到他嘴角的笑容时,却又一次地想起「奸笑」这个词来。 他又把这个策略想了一想,觉得自己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针了,便颔首道:「潘兄所言,确是上策。 「不过,若是总是为王安石补漏子,也是不够,我也必须做一些自己的政绩。」 「此时自己立旗帜,若是变法,则会引起旧党的反对与攻击,若不变法,有王安石在,实在难有什么成绩可言。公子还要三思。」 「你放心,我自有主意。」石越微微一笑,道:「我们现在要计议的,是如何帮王安石补漏子,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注十:提点刑狱,即「提点刑狱公事」,为北宋地方掌管法律的官员。 注十一:馆阁之职,指三馆〈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与秘阁,以及龙图、天章、宝文阁等诸馆阁大学士、学士、直学士、待制等官职。这些官职居位重要,无实际职掌,是皇帝的侍从官。 注十二:苏颂,著名科学家。与宋敏求、李大临并称「熙宁三舍人」,熙宁三年四月,曾因反对王安石的人事任命不按程序进行,而四次封还诏书,被罢知制诰之职。 注十三:伊尹,人名。名挚,商初的贤相。相传汤伐桀,灭夏,遂王天下。汤崩,其孙太甲无道,伊尹放诸桐宫,俟其悔过,再迎之复位。卒时,帝沃丁葬以天子之礼。 注十四:沮议,这是古汉语。就是议论阻止新法,对新法从中作梗。 第三章 石氏青苗法 石越和潘照临在计算王安石,王安石亦在自己的书房计算着石越。 「这个石越,实非易与之辈。」王安石蹙眉说道。 「爹爹,不如让请皇上调他去做地方官,美其名曰为朝廷培养将来的宰相,免得让他在朝中碍手碍脚的。」 此时天气已转冷,王雱手里却轻轻摇着一把高丽传来的折扇。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石越自命清高,连官都不肯做吗?你怎么放他外任?」王安石不满地看了王雱一眼,这个儿子聪明过人,就是喜欢自以为是。 「他既不肯正经八百地出仕,却又可以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天下的好事都让他占尽了。」王雱愤愤不平地说道。 王安石说道:「依古制来说,石越其实是中朝官,皇上的参谋,他的立场现在还是很难说。 「前几日,张若水从宫中传出讯来,说他在皇上面前推荐你,要皇上宠你馆阁之任,而且,这一次在朝堂之上,对新法似乎也并没有很恶意的攻击,目前来看,石越并不是一个大的障碍。」 王雱合起扇子,潇洒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手里轻轻敲打着,「可他的所谓『持平之论』,对皇上颇有影响力,这次如果不是他,在集英殿上,皇上就会拿定主意处分刘庠、范镇。 「曾布资历不足以服大臣,辩才不足以动皇上,现在皇帝身边,正需要一个可以随时向皇上解说新法的人,石越推荐我入馆阁,正好是个机会。 「不管他石越的态度如何,有我在皇上身边朝夕参赞,可以坚定皇上变法的意志。」 王安石叹道:「话虽如此,但你始终是宰相之子,理当回避。我正准备推出任子法,规范朝中大臣以恩荫为子孙谋官职,更不可给人口实,让人说我专门任用私人。 「虽然前次用你的计策,把策论刊发,皇上也很赏识,但能不能进馆阁,终究要看皇上的主意,我是不能为你讨官的。」 王雱自信地笑道:「爹爹,以我的才华,还怕皇上不赏识我吗?我料得皇上招我入馆阁,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要注意的,倒是刘庠、范镇断不能留在朝中,否则反对者会群起而效尤,新法的威信,就无法树立了。」 赵顼在御书房里踱来踱去,烦闷异常。几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侍候在旁边,生怕皇帝天威震怒,就拿自己当了替罪羊。 「盲人摸象,盲人摸象!」 赵顼抓起案上的一本书,狠狠的砸在地上,突然想起一事,厉声喝道:「传张若水、蓝震元!」 张若水和蓝震元,是赵顼悄悄派出去了解民情的宦官,恰巧这两个人和王安石交情很好,赵顼因为听了他们的话,才对青苗法深信不疑。 不一会儿,张若水和蓝震元,就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上次出去查访民情,可有虚瞒之处?」赵顼厉声喝问。 张若水和蓝震元,早就知道集英殿发生的事情。 二人商议妥当,知道这个主子的性格,如果自己从实说来,必是死路一条,因此,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奴才绝不敢欺君,民间对青苗法欢喜得紧。」 赵顼恶狠狠地盯着二人,咬牙道:「若是查得你们两个欺君,朕定斩了你们。」 「奴才断然不敢。」张、蓝二人叩首如捣蒜似的,尖着嗓子回道。 「既然你们不敢,为什么有这么多大臣上书说青苗法扰民?难道,是他们全部都敢欺君?」赵顼的目光,似乎想扒了张、蓝二人的皮。 张若水灵机一动,连忙辩解道:「奴才奉旨,了解的是开封府的民情,各路或有不同,亦不可知。奴才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的。」 赵顼听了这句话,又想起石越在集英殿所说的,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不愿少了君主的威严,厉声喝道:「退下去。」 张、蓝二人慌忙退下,赵顼无力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上,心里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一心想做个中兴明主,以为王安石便是自己的诸葛亮、魏征,可是,朝中却竟然因为这个变法,闹得大臣水火不容。 「难道,王安石会骗朕吗?不会的,不会的,王安石忠贞体国,绝对是个忠臣。」 年轻的皇帝把这种念头从脑袋里晃开,心里真是有无限的疲惫,「也许真如石越所说,盲人摸象,盲人摸象!」 「陛下,陛下……」有人轻轻地在旁边打断了年轻皇帝的思绪。 「有什么事?」皇帝不耐烦地问道。 「应当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了。」小宦官小心地说道,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年的冬至,在普通的老百姓眼中,与往年并没什么不同。 照旧是买回过冬的蔬菜储藏,照旧是由开封府四面各条大路上,车水马龙地运过冬物品进城…… 但是,对于大宋朝廷的文武百官来说,因为集英殿的风波,这个冬至,就不那么简单了。 大家心里都暗暗揣测着,难道,皇上真的听了石越的进言,不了了之吗? 「不可能,王相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想想那个石越,多得宠呀,也不是不可能的。」 「石越得宠,有王安石得宠?」 「老子就看不惯邓绾那厮,还有老刘这次冤的。」 …… 各种各样的耳语,在同乡同年的私交聚会上,悄悄流传着,倒是刘庠反而淡然如无事。 他自己淡然,别人却免不了要关心他。 苏轼和刘庠有同僚之谊,政见又相近,他不顾自己现在一身是麻烦,三番两次去找石越,希望石越能够在皇帝面前,帮刘庠开脱几句。 大家都是聪明人,全明白这次最倒楣的人,多半就是刘庠了,而最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也许就只有石越了。 但是,几天后的处分,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严厉。 邓绾依然是集贤校理,刘庠重贬为郴州县丞,范镇退休!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王安石逼出来的。 王安石数次上表,要求严厉处分刘庠、范镇,以树立新法的威信,皇帝留中〈编按:皇帝将臣子的奏章留在宫中,不批示亦不交给相关部门执行〉,引得王安石不惜亲自面圣相争。 偏偏这个时候,范镇还上表抗辩,疏中说:「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气得王安石亲自逐条批驳范镇。 矛盾激化至此,赵顼迫于无奈,只好听从王安石的处置意见。 结果,刘庠远远发配到郴州,范镇本来就有上奏折乞求退休,也就顺便让他以户部侍郎的名义退休了,所有官员退休应有的赏赐,一件也不给他。 这件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处分公布之后,以苏轼为首,许多同情旧党或厌恶新法的官员、士大夫,还有一些书呆子,纷纷前往范镇家致敬,藉此向王安石表示抗议。 苏轼更是公开给范镇贺喜,说他虽然被迫退休,可名声却更加响亮了。 这话没有几天,就传到了王安石耳中。于是苏轼通判杭州,去了江南繁华之地,做前参知政事赵抃的同僚。 一个月之内,加上司马光,竟有四个旧党名臣,三个被赶出朝廷,一个则被迫致仕〈辞官退休〉。 在此之前,石越和潘照临甚至认为,刘庠顶多就是训诫罚俸了事的。他们低估了王安石对皇帝的影响力,也低估了那些名臣对自己原则的坚持。 「潜光兄,才几天时间,朝中唯一能制衡王安石的,就只有参知政事冯京了。王安石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 本以为历史会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有所改变,结果虽然的确有一些改变,但是大的趋势,却依然故旧,石越不由得生出几分沮丧。 「公子,我们的策略始终是不与王安石争锋,这件事虽然出乎意料,但对大局并无决定性的影响,一定要耐心地等待时机。 「况且范镇大人致仕,正可以让他来学院做教授,他闲得无事,必不推辞。」潘照临勉励道。 「我不是担心大局,我是觉得,皇上此时如此集中的处分一批官员,或许另有深意。」 「这绝非皇上的主意,王安石急欲排除异已,希望朝中能成为一言堂,好顺利推行新法。却不知新法的弊病,始终存在,不会因为罢黜几个官员而消失,他如何能让天下人噤口?」 潘照临倒是信心百倍,又说道:「只是,王安石和皇上的相知,可能还是出乎我们的预料……」 二人正谈论着这几天的朝局,突然听到外面侍剑高声笑道:「桑少爷,我家公子和潘先生正在书房里,我马上去通报。」 「你个小鬼头,要你通报什么,我自己去见。」话音方落,桑充国已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石越和潘照临相顾一笑,二人连忙起身。 石越笑道:「长卿,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 「当然是好事,你看看这是什么?」桑充国一面将手中的书递给石越。 石越笑着接过来,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字也不认识,全是些鬼画符,当下笑问:「这是哪国的文字?」 潘照临眼角往封皮上瞥了一眼,笑道:「这是契丹字,书名便是《三代之治》。」 石越再也想不到,契丹这么快就有了《三代之治》的盗版,大吃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桑充国笑道:「子明这是名扬外国了,这是一个和我家交好的行商带回来的。 「他说,现在契丹有三本书卖得最好,《论语正义》、《三代之治》,还有一本是《算术初步》,那边的王公贵人,颇以读此三书为荣。」 潘照临冷笑道:「辽狗一直羡慕中华文物,本来翻译中国文献,也并不奇怪。 「只是,他们这次翻译得如此快,可见对于中国的一举一动,他们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石越见他对辽人如此提防,忍不住宽慰道:「潜光兄大可放心,契丹不足为惧,其无能为也。」 「未必,契丹可是我大宋第一强敌。」桑充国立即反对。 石越笑道:「现在契丹是耶律洪基在位,信任魏王耶律伊逊,上昏臣奸,对我大宋实无威胁可言。只是,我们大宋现在国库空虚,兵卒不精,也没有进攻契丹的实力。」 潘照临叹道:「公子所说不错,自己国内的事情若不解决好,敌人就算再多的机会给我们,我们也只望而兴叹,契丹的事情,现在也无力顾及。」 此后数日,朝中局势维持了一段虚假的平静。 石越也将精力投入到白水潭学院的校务当中,在桑充国与沉括帮助下,白水潭学院的教学渐渐走向成熟,学生人数也不断增加。 只是传闻中,沉括似乎被王安石相中,也不知道他还能帮石越多久。 时间很快地进入十一月,一股反对青苗法的潮流,从地方袭向京师,短暂的平静立时被打破了。 受到石越「盲人摸象」比喻的启发,被贬到地方去的旧党,异口同声上表,说自己所在的地方不适合推行青苗法;而朝中的一些保守派大臣,则推波助澜,趁机要求全面废除青苗法。 派出去监督新法执行情况的四十多个提举官,则因为地方官吏不肯积极执行青苗法,和地方官员互相攻讦,打官司的文书在政事堂堆积如山。 政事堂名义上虽有一相三参,但实际上,陈升之遭逢丁忧,韩绛在陕西军中,所有朝政由两个参知政事主持。 心里反对新法的冯京,乐得看笑话,天天只是闷头写节略报给皇帝,也不提处置意见,直把正踌躇着准备废除更戍法,推行置将法、保甲法,全面改革宋朝军事体制的王安石累得半死。 面对这种情况,赵顼为了表明立场,断然遣使者往陕西军中,拜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首相〉;拜王安石为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次相〉;同时以翰林学士王圭为参知政事〈注十五〉。 不久,又以王雱为天章阁侍讲,借着对王家的恩宠,向天下显示他坚持推行新法的决心。 然而表面上的决心,和赵顼内心深处的想法,并不是全然相同。 年轻的皇帝在内心中,对青苗法实在有太多的怀疑─从韩琦上书说青苗法竟然在城市中推行,到无数大臣不断上书反对,再到集英殿的风波,还有石越那盲人摸象的比喻…… 如此种种,他无法不怀疑青苗法,是否真的效果有那么好。 但是他也能看到,青苗法让国库每年增加收入达数百万贯,这巨大的利益他不能不注意到。 他是一国之君,他的理想是重现汉唐的雄风。 但是想对外用兵,就要打仗,打仗就要花钱,而国库现在连每年的收支都不相抵,他不想做一个增加百姓负担、损害百姓利益的暴君。 只有王安石,能给他「不加税而国用足」的许诺。 如果青苗法并没有扰民,只是伤害了一些富室的利益,让一些人放不了高利贷了,那么他要是听信谗言,而废除了青苗法,岂不是要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 「到底朕要怎么做才好呢?」赵顼心里实在没有底。 太皇太后和母后,只知道说:「妇人不懂国事,唯愿官家凡事多问韩琦、富弼、司马光等人。」 这三个人,早被自己贬出朝廷了,而且要听他们的话,自己是什么也不能做,就守着这祖宗的基业,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君主,眼睁睁看着国家一天天衰败下去。 这是朕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的! 「皇上,石越奉诏觐见。」李向安打断了沉思中的皇帝。 赵顼霍然抬头,道:「快传他进来。」 石越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召见他。到左掖门时,宫门已闭,匆匆赶到右掖门,又取旨开门,才进到宫来。 真不知皇帝有何急事?石越悄悄打量赵顼,可以感觉到皇帝越发憔悴了。 「石卿,上回在集英殿议青苗法,卿说朝中大臣都是盲人摸象,究竟是揣测之辞,还是实有其事?」赵顼对石越说话,总是显得很平和,可能这也是一种缘分。 「皇上,其实臣所言,既非揣测之辞,亦非实有其事。」石越实事求是地说道。 他知道,说大话是说不得的,就算骗得了皇帝,将来王安石面前,一样也过不了关。 赵顼有几分不解,皱眉问道:「这话怎么说?」 「臣说并非揣测之辞,是因为那个结论,是臣依据各种情况推论出来的,并非妄言空谈;臣说并非实有其事,是因为臣终究并不是地方官吏,而且于天下各地方之事,所知始终有限,所以也难说是实事。」 「朕也始终以为卿言有理,然而王安石忠贞能干,必不欺朕。 「且青苗法于国颇有利,岁入能增四、五百万贯,有人轻易要废青苗法,也是出于偏见,朕终不能因为一些没来由的理由,而废除青苗法。」 「皇上说的是,王丞相的确是个忠臣,此事天下皆知。」石越对这一点倒没有异议,实际上,皇帝说的全部有理。 「然而如卿所说的,若真是盲人摸象,那么究竟有多少个地方,百姓受青苗法之扰,又有多少奸猾之吏从中生事,侵扰百姓?朕为天子,亦不能不问。 「唐太宗所谓民为水,君为舟,民意民心,实在不可轻视的。」赵顼忧形于色。 「皇上英明,民心即是国本,得罪百姓,就是动摇国本。」 「是啊,百姓不可得罪,民心不可失。然而又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朕能明察千里之外呢?」皇帝似乎在自言自语,似乎又在问石越。 「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只要皇上广开言路,何忧不能明察秋毫之微,万里之远?」 「卿言极是。」 「其实,以臣之拙见,青苗法立法之本意甚善,然失之于方法不当,若加改良,未必不能成其为良法。」石越适时抛出自己酝酿已久的主张。 「卿有何善策?」赵顼眼睛一亮。 「臣以为青苗法之失,主要是在于强行逼迫百姓认购,而有些官吏,为了多征青苗钱,做为自己的政绩,便不惜扰民。 「中产之家可能不需要青苗钱,他们也强迫百姓借贷,甚至让城市里的百姓认购青苗钱,让百姓背上了利息的负担。 「而反对的官吏,见识不广,不知青苗法实行得当对百姓的好处,却又故意什么也不做,导致新法不能很好的推行。青苗法的用意,由此全毁掉了……」 「其次一等的弊病,则在于百姓愚昧无知,有些人迫于贫穷,家里无米,便借了青苗钱,并没有用于生产,而是用来度眼前之急,结果到了还钱之时,别说利息,便是本钱也还不出来。 「官吏急着要收回本钱向朝廷交差,便用强迫手法逼迫百姓还钱,结果搞得贫穷之人,家破人亡……」 「再次一等的弊病,则是奸吏借故鱼肉乡民。明明朝廷定二分利,他们收三分甚至六分,自己从中贪污谋利。 「又有一等弊病,则是官吏生怕在限期内收不回青苗钱,不等农民到收获的季节,便催令农民还钱,此时农民如何有钱还他?官吏如狼似虎,又不敢不还,只好典当家产,青苗法由便民反而变成害民……」 「以上便是青苗法实行过程中的种种弊端,也是执政的大臣们非常忌讳提起的。而反对者则因这些弊病,全盘否定青苗法,不知只要平心论政,对症下药,青苗法亦可以转而为良法。」 赵顼听到石越侃侃而谈,一条条罗列青苗法的弊病,不由得惨然变容,叹道:「若青苗法真是如此,实是扰民之法矣。 「便由朕想来,种种奸诈之事,实不能免,卿有何良策,可以除弊留利?」 石越和潘照临,早就把有关青苗法种种商议停当,当下石越便以商议好的方法应对:「臣以为,青苗法的种种弊病,全与官府有关,若是不由官府主持其事,则弊病自除。」 「不由官府主持其事?」赵顼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建议,眼睛都瞪出来了。 「正是。如今青苗法以国家常平仓〈注十六〉为本钱,若某地一旦有大灾,常平仓却空无粮储,则国家危矣。许多元老大臣反对青苗法,正是由此。 「臣所献之策,常平仓竟可以不动,朝廷不用花一文钱,而百姓可以坐收青苗法之利,而无受青苗之害;朝廷收入虽然可能较原来的方法要少,但也可以岁入上百万贯。」 年轻的皇帝听到石越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目瞪口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石越会有什么办法,难道,他会平空变钱? 石越自是知道赵顼不易理解,微微一笑,说道:「其实,方法很简单,只需由朝廷颁布诏书,招募商家在各地建立钱庄,农民可以向钱庄用田产为抵押借青苗钱,立字为据,利息限为二分,钱庄一分,朝廷一分。 「如此,朝廷可以不动常平仓,免征收执行之劳,坐收其利,而商家自有利润可得,亦乐于去做,百姓则不受强征之苦。此三面皆有利之事……」 「地方官府没有政绩的压力,由坐庄放债的债主变成了监督者,可以在钱庄和百姓发生纠纷时从中裁断,百姓也不至于上告无门。 「况且,纵有奸邪之事,百姓亦当归咎于商人,不会归咎于朝廷。可谓恩归于朝廷,利亦朝廷得享,而怨则归于商人……同时,又可以依新法循例,以数十提举分行天下,监督诸钱庄不得提高利息,专门处置钱庄与百姓之间的纠纷。 「为防诸提举从中侵害百姓,可仿汉武帝时刺史七条问事之例,由朝廷制定《提举青苗法条例》,提举司只可以依法问事,若所问超出职权所管,或者借机侵削乡里,地方官竟可就地锁拿,报朝廷以闻……」 「如此,则青苗法之害可无,而青苗法之利可存,此谓之借鸡生蛋之计。」 赵顼听石越说完,不禁击掌叫绝。 石越微一欠身,笑道:「其实,此法非臣所创,朝廷早已用过。」 「有这等事,朕如何不知?」赵顼被石越说得糊涂了。 「皇上忘记了昔日朝廷,给边境守军运粮的事了吗?」石越微笑道。 赵顼闻言一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原来,北宋时有人想出一个办法,解决边防军的粮草问题。 就是让天下的商人,自己买粮食运到边境,边防军的主管给他们开张收条,把粮草和运费的价格,写在条子上,商人们再拿着条子去盐场,盐场就卖给他们那个钱数的盐。 如此,商人们有利可图,朝廷不用劳师动众,搞得百姓怨声载道,而边境粮草自足。 但这个方法,商人是反对的。 因为,商人要因此花掉许多的精力和时间,不如直接用钱买盐好,所以在商人的影响下,这个法子并没有坚持多久,有时施行,有时废除。 石越深受市场经济的影响,和潘照临谈论时,又受此事启发,便由此想出来一个方法,来解决青苗法的问题。 为了防止商人们不肯合作,他更建言,可以强令天下钱庄,若想合法经营,就必须接受借出青苗钱的业务─其实,根本不需要强迫,凡有利可图之事,商人没有不做的。 赵顼郁郁许久,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良策,顿时笑颜逐开,赞道:「石卿真是经世奇才也。」 石越谦逊数句,方笑道:「皇上,其实这个方法,也有些要注意的地方,尚要他法补足。」 「哦?」赵顼顿时又紧张起来。 「其一,商人是言利之人,他们借给农民青苗钱,肯定千方百计要瞒过朝廷,因为朝廷要抽利润,他们一定是借了也说没有借。 「故此,朝廷应当让有司规范票据,凡票据都有应有一定的格式,每张票据都有自己的号码,以方便日后查帐。若不用规范票据,则农民借了,可以不用还钱。不过如此,则各地官府中查帐的小吏,就比较多事了。」 「其二,商人重利,那些极其贫苦的百姓,因为没有财产抵押,钱庄必然不会借青苗钱给他们,如此,则朝廷应当别有他策,帮助这些小民。」 「卿于此可有良策?」赵顼问道。 「臣有一得之愚,曰农业互济合作社,或可有所助益。」 石越一步一步推出自己的主张,这些建议一旦被采纳,会产生多大影响,是他自己都计算不到的。 「何谓农业互济合作社?」赵顼对此大感兴趣。 「此法古之良吏曾经推行过,然而未能普遍施行。是以一村、一乡、一里为单位,由农民自愿加入,互相帮助生产的方法。 「例如某村,有二十户加入合作社,则此二十户在做完自己家的事情之后,凡于大家都有利的公益事业,如修路、挖渠等等,皆当一起去做,如此,则平时一家一户难以做到的事情,都能做成,二十户人家一齐得利。 「又各家各户,有人有牛,有人无牛,则有牛者助无牛者耕田,无牛者则以相应劳力补偿有牛者,如此则不误农时。 「又凡贫苦之家,不能得青苗钱之济,则合作社其他社员一齐出资帮助他,待到他家境好转,再还清这笔钱。」 「此真良法也!」 赵顼叹道:「然恐愚夫愚妇不能行,须地方长吏督导之。」 「乡有乡老,族有族长,可为头领。此事共济乡里,若有循吏为导,则未必不能行。」 石越也知道,合作社实行起来,不是如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但是,他和潘照临推演许久,认为只要不让地方官吏参与进去太多,则纵使无利,也不至于有害。 毕竟,地方官吏能从中谋利的机会,实在不太多。 「卿言甚善,卿可将此事写成札子呈上,朕当下中书议行此二法。」 赵顼真是难得的振奋,这个石越,的确不是凡品。 在《熙宁年间诸事纪事本末》卷第十二中,曾经提到:熙宁三年十一月,赐紫金鱼袋、秘阁校理、著作佐郎、白水潭山长,石越接受皇帝召见,说及青苗法的利弊以及改良的方法,皇帝非常赞赏。 回府之后,石越就写了《青苗法改良条例及请行农夫互济合作社札子》上呈皇帝。 皇帝读后又赞叹了许久,称石越是「天下奇才」。并将石越的主张交给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翰林学士院、御史台的官员们讨论,预备颁行。 当时,王安石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冯京是参知政事。 讨论进行了十天,官员们意见分歧,各不相让,无法达成统一的意见。 王安礼力劝王安石同意推行,他对王安石说:「这也是变法,并且,对国家有百利而无一害,还可以塞住旧党的口。」 但王安石也一直难下决定,因为他既认为石越的建议,对他推行的青苗法改动太大,面子上过不去;心里又认为石越的主张是对的。 曾布也劝王安石准许推行石越的建议。吕惠卿当时正在辞官守孝,接到消息,立即写信给王安石,力劝王安石反对石越的建议。 乙卯日,皇帝在崇政殿召见群臣。因为众官员久议不决,大怒。王安石与冯京摘掉官帽谢罪。 在此之前,开封府判官、祠部郎中赵瞻因为出契丹,而得以入见皇帝,皇帝问他青苗法的情况,赵瞻所说青苗法的利弊,与石越所说情况很符合,所以皇帝才对石越的说法深信不疑,矢志推行。 而王安石最后也认为,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到国家政策的决定,于是决定支持石越的主张。 王安石决定之后,中书省通过决议说:「石越的各项建议都可以推行,他的青苗法改良办法,可以先在京东西路、两浙路、河北东路试行,其他各路,暂时不变。 「但是,原来要征收青苗法的利息钱减为一分息,并且禁止强迫百姓借贷青苗钱,借与不借,由百姓自愿。等石越的改良办法推行三年之后,如果成功,再在全国推行。 「而农夫互济合作社的法案,则立即在全国推行,命令各州县长官负责执行。」[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中书省的最后决议,之所以决定在三路试行石越的改良方法,是用王安石的儿子,天章阁侍读王雱的计谋。 王雱私下里对王安石说:「大名府、应天府、杭州,都是旧党的名臣为长官,执行新法大都不太得力。 「让他们去推行石越的改良办法,如果失败,是让旧党的名臣们和石越互相怨怪,皇帝可以由此知道他们不值得依赖;如果成功,则是我们谨慎推行政策、为国家考虑的功劳。这样做,对国家有利,对新法无害。」 石越的主张,之所以最终得到通过,还是因为王安石等人虽然与旧党互相攻击,与石越意见不同,但是他们的心中,却没有太多的私心,也是以国事为重的。 当时,韩琦在大名府,苏轼在杭州〈注十七〉,二人都很欣赏石越。 韩琦很欣赏石越,虽然二人当时未曾见面,但他读石越的书后,赞叹说:「石越是青年中的英杰。」 石越的青苗法改良条例,在地方上推行顺利,和这二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其他石越的朋友,如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等等,也大都在青苗法改良条例试行的三路为县官,这些人全都全力推行石越的法令。所以石越的主张,最终能大行其道。 后来,中书省又制订了《提举青苗法问事条例》、《钱庄法》,这都是石越倡议的。这也是后世之人所说「民法」的开始。 当时,石越以区区秘阁校理、出入禁中侍读的身分,凭借着皇帝的特别敕令,出入中书省,与各位宰相参议国事,天下人都认为这是莫大的荣誉。 而等到事情成功结束之后,石越就辞掉一切赏赐,退居白水潭早晚讲学,天下人对他这种高风亮节,更是推许。 当石越在中书省参议国事的时候,但凡碰到王安石等人声色俱厉的高声争辩,导致事情久久不能决定;或者,事情有意想不到的困难之时,石越都能够从容地应付对答。 他从没有说过一句恶语,也从不高声争吵,仅仅是讲道理,就事论事,再不谈其他的。 冯京私下里对人说,石越有宰相的度量,可惜他的字太丑,常被大臣们笑话。 在石越的各项主张推行之时,也有不少人不停地攻击、污蔑,不过这些攻击的言语,有很多是迂腐无理之话。 王安石既已赞同石越的主张,对石越也非常维护。这也是因为此时吕惠卿不在朝中,所以石越与王安石,还能配合良好。 …… 石越的主张推行于世,仅仅二年,所试行的三路,都认为他的主张简单易行,于国有利;于是逐步推行至全国。 天下钱庄盛起,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石越的主张推行十年之后,每县都有了钱庄,农民很是从中受益。 后来渐渐又有商人,向钱庄借钱做生意,办钱庄的商人为了谋取利润,在熙宁十年的时候,成都、杭州唐氏钱庄以及京师的桑记钱庄,率先向在自己钱庄存钱的人发放利息。 后来别的钱庄纷纷仿效,以至于现在有学者,竟然不知道熙宁十年以前,凡在钱庄存钱的,不仅没有利息,反而需要付保管金。 这件事也算是熙宁年间,各种事情中的重要事件之一,现在附记在此。 至于国子监与各学院,为了满足商业发展的要求,而开「会计课」,天下又推行财务审计、统计报表的方法,追寻其根源,都是始于石越对青苗法的改良。 根据桑充国的遗稿《白水潭纪闻》记载,当时,在石越幕府中的潘照临,也参与了这件事情。 中书省久议不决的时候,潘照临劝石越立即去见王安礼与曾布,希望得到二人的帮助。又劝石越写信给王安石,说王安石也有为公忠君之心,可以用道理说服。 石越听他的建议,拜会王安礼与曾布,却始终没有写信给王安石。 桑充国与沈括协助石越,主持白水潭学院的事务,石越的各种行动,他都有参与,所以,他的记载是可信的。 所以,后世也有很多人,怀疑石越在那个时候,已经与王安石不和…… 注十五:此次任命,历史上本在十二月发生,历史在此发生改变。 注十六:常平仓,宋代利民之法。早在汉朝与隋朝就有,在丰年积蓄粮食在常平仓、义仓,在后周时又有惠民仓。 到榖价贵时,动用常平仓来稳定粮价;在灾害时动用义仓的积蓄来救济灾民。惠民仓则是在灾害时减价出售,以救济百姓。 宋朝将三者统一,称常平之法。常平仓的积蓄,实际上是国家的战略储备,用以应付各种危机。青苗法又称为「常平新法」。 注十七:历史上,苏轼迟到熙宁四年二月依然未赴任上,历史在此发生改变。此后事例,不再说明。 第四章 争鸣 开封城外西南,比往年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条平整的大道,连通着南面的戴楼门,和西面的新郑门之前的官道。 这条平整的大道,其宽可以容纳两辆马车平行,是大宋第一条水泥大道。 虽然不及御街那样一块块的青砖铺成,几乎光可鉴人,也不及官道平整,但是花费的人力物力,都要少得太多,而且下雨天,也没有官道难免有的一些泥泞。 这一天风雪交加,正是熙宁三年的十二月,一年最冷的日子。 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蓑衣、斗笠之下身着白色长袍,腰佩一柄大理弯刀,骑着白马,正缓缓在这条水泥道上行走。 从这里前去不多远,便是闻名天下的白水潭学院了。在应天书院读书时,就听说这条大道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同窗们说起此处,无不眉飞色舞,悠然神往。 自己十六岁离开家乡洪州,游历天下,二十岁到了应天府,在应天书院读了整整六年书,但考上举人后,运气就开始变坏,或者省试不中,或者如去年一般,干脆大病一场,连赴京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一身武艺,却终不甘心去考武举,本朝名将狄青,还不是因为少了一个进士出身,而倍受歧视?此时,离下一次省试还早,正好到白水潭来长长学问。 只是京师物价太贵,但愿白水潭这个地方,可不要像开封城里一样贵才好,否则自己终究是住不起的。 年轻人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前行,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车压过积雪的声音,他心里纳闷这种天气,还有人像自己一样去白水潭,忍不住回头望去。 跃入眼帘的是一前一后两辆马车,从马车的布置和车夫的动作来看,应当是在车行租来的。 看着马车朝自己急驰过来,白袍青年拉了一下缰绳,把自己的马让到一边。 那两驾马车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前面的马车内有人掀开厚厚的车帘,温声问道:「小哥,你可知道白水潭学院还有多远吗?」 此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著绿色长袍,很是平易亲切。 白袍青年朗声笑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也是第一次去白水潭。」 「哦?如此天寒地冻,何不下马上车,一同前往?」中年人温言相邀。 「多谢先生美意,不过,在下习惯了这种天气。」白袍青年抱拳谢道。 「如此白水潭学院再见。小哥,请了。」 「先生恕罪,在下先行一步。」白袍青年挥鞭驱马,踏雪而去。 两炷香的功夫,就可以看到前面有几座果林茂密的土丘,因下着大雪,琼枝玉树,颇见清雅。 于林丘之间,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其碧如玉的水潭,虽是严冬,亦未结冰,可见水潭之深,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于潭水之上,稍触即化。 就在果林与水潭之间,有几条碎石小路蜿蜒而入,不知道通向什么所在。举目眺望,在林木之后,可以看到一层层建筑的屋顶。 「多半到了吧。」白袍青年暗自忖道:「真是世外桃源呀。」 为了表示尊敬之意,他翻身下了马,牵着马缓缓而行,一路欣赏沿途的景致。 绕过几座丘林之后,读书的声音隐约传来,他侧耳听去,却是「……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那是《论语》里的句子,只是这声音稚嫩,却让人颇为不解。 循声而往,白水潭的全景,渐渐跃入眼帘。 声音是从一排红色砖房中传出,此时走得近了,听得越发清楚,这明明是十二、三岁的稚童读书的声音。白袍青年心里纳闷道:「莫非,我走错地方了?」 小心地牵着马走了过去,却见红色砖房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白水潭学院附属小学校」〈注十八〉几个大字,这才恍然大悟。 从这排砖房顺着白水潭边转过一个弯,便看到第一道横门,横门之上,是当今熙宁皇帝亲笔手书:「白水潭学院」。 瞻仰了一会儿,才去看左右立柱上的对联,右批:「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左批:「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却是石越所作、苏轼的书法。 白袍青年默读良久,自言自语地叹道:「好一个事事关心!」 他牵着马,顺着水泥小路继续前进,这条路的两旁都种了竹子,慢慢离开白水潭,渐行渐远,往更深处去了。 那竹林之下,不多远就有一个石椅,显是给学子们平时小憩所用。有时可以看到分出一、两条小路通往林中,路之尽头,依约是一些亭子。 他也不能一一观赏,只顺着水泥碎石小道一路前行。 走不多久,终于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学子在雪中走来走去,有些三五成群地在一起吟诗唱和,有些人则在屋檐下倚栏唱着小曲儿,也有人坐在教室里埋头苦读…… 凡是老师走过时,学生们都会自觉地让到一边,躬身问好。 见他牵着马进来,便有几个打杂的人过来,帮他把马牵到马厩,问道:「这位公子,是来求学还是访友?」 白袍青年笑道:「自然是求学。」 「那就不太巧了,学院每年九月分,方招收新的学员。 「此时来的,可以随班就读,学院虽然只收很少的学费,但也不发书本,不提供住宿。若是求学,只能住到附近村民家了。」 有人笑着说道,一面又热情地介绍道:「不过,公子不用担心,书本西边的白老二书店就有得买,和东京城价格一样,住宿若是能找到一处村民家,一个月只要三百五十文,很便宜的。 「如果想清静一点,住东头的白氏客栈和北头的群英客栈,一个月也只要三贯钱,比东京城便宜多了。像我们这里的马厩,草料钱只要东京城的一成。」 白袍青年几时见过这样的学院,店铺和学院浑然一体,虽然觉得挺方便,不过,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一天比一天多,教室和管理倒还好办,但是,学生住宿与生活问题,就很难解决了。 石越不想把这些学生拒之门外,就和白水潭的族长们商议,想出了这个办法,让白水潭的村民到学院里,开书店、客栈、酒楼、成衣店、洗衣店、车马行、马厩等等服务设施。 白水潭学院几个月来,已经猛增到两千多学生,因为凡是游学京师的学子,无不知道白水潭这里生活成本低,而且学术气氛好。 便是原本不想来这里读书的人,也愿意交了一年的学费,住到这学院附近来,天天能听到不同的大儒讲学,又省了不少钱,何乐而不为?而且,要去京城也很方便,到车马行租辆马车,不多久就到了,价格也比开封城里便宜得多。 白袍青年虽然曾经在应天书院读过书,但是,那里的规模和气度,又怎么能和白水潭学院相比? 而这里虽然有着极为其齐全的商业服务,却偏生和这个学院的气氛显得极为和谐,一点也没有市侩气,倒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他好奇地和马厩的人闲聊着,忽见又有人牵着马走了过来,那人操着洛阳口音说道:「老板,给我的马喂好一点,我们是西京沉记车马行的。」 白袍青年斜眼望去,却正是自己路上所遇到马车的车夫,此时车夫解了马套,正牵着马进马厩。 远处有几个人往学院内走去,其中走在前面的一个,正是在路上和自己搭话的中年人,和他并排行走的,也是一个年纪相仿的中年人,不过面容呆板,表情严肃。 两个人身后,都跟着一群青年士子。 和自己说过话的中年人,身后的书生们表情轻松,显得开朗活泼;而那个严肃的中年人身后的几个士子,却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个个表情严肃,倒似庙里出来的菩萨。 两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正在揣测二人的身分,学院突然钟鼓齐鸣,两个年轻人领着一大群教授、助教迎了出来,学生们自动排成两列欢迎。 两个年轻人微笑着说着什么,看表情,似乎是陪罪欢迎之类。 马厩的伙计低声咂舌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石山长和桑公子,带着所有教授亲自出来迎接,这么大的排场。」 两个洛阳车夫骄傲地笑道:「伊洛二位程先生来了,石山长名声虽响,也要敬他们三分。」他说的二程,便是指程颢、程颐兄弟,后世一称明道先生,一称伊川先生。 白袍青年吃了一惊,眼见当今天下学术宗师,自己一下子见了三位,如何不觉惶恐? 他对两个马车夫抱了抱拳,低声问道:「那两个先生,就是伊洛学派的程颢程大人和程颐程先生?」 两个车夫也认出白袍青年来了,还了一礼,笑道:「除他们俩位老人家,还能有谁?方才在路上和公子打招呼的,就是大程先生,另一位是小程先生。」 「程颢不是被王安石贬到地方,做县官去了吗?」白袍青年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正如那两个车夫所说的,这两个中年人就是程颢和程颐,后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是程朱理学的创造人,曾经配享孔庙,曾经成为天下士子的宗师,也曾经被骂得一无是处,把天下的罪过,都栽到了他们俩人的头上。 但是,历史上的伟人,无一不是这样的,那些崇拜他们的人,未必真的了解他们;那些辱骂他们的人,也根本不曾读过他们的半句著作。 所以有先贤曾说,如果孔子、释迦摩尼起于地下而复生,他们就不能再成为伟人了,他们最先要受的,倒是他们信徒的迫害。 人类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曲解先贤,无论是崇拜或是污蔑,皆是如此。 不去管后世如何看待程朱理学,在熙宁三年的时代,二程在读书人之中享有崇高的声誉,自是不争的事实。 当时天下的学问,大概可以分为石越的石学,王安石的新学,以及理学的周敦颐派、邵雍派、二程的伊洛学派、张载的关学,另外还有苏轼为代表的蜀派、司马光为代表的史学派等等。 这是以理学为代表的儒、释、道三教经典互相解释的时代,也是以石学、新学为代表的,对儒家经典重新解释的时代,同样,也是石学提出许多有高度创见的哲学理论,创立建立在自然科学基础上的哲学思想的时代。 达成这一切,石越功不可没。 早在熙宁三年四月,监察御史里行程颢、张戬等人因反对新法被贬往地方,程颢与张戬之兄张载,因见石越创办白水潭学院退而讲学,一时顿悟。 于是,程颢在地方上任未久,便辞官返乡,与其弟程颐一起收授门徒,张载与石越一夜深谈后,也自请辞职,回陕西老家创办横渠书院。 十二月,石越趁着青苗改良法被皇帝采用,赵顼对他信任有加的时候,谢绝了皇帝对他的赏赐。 他反而请求皇帝,将居家的程颢,在西京讲学的程颐,因弹劾王安石被贬、对《春秋三传》的解释连王安石也自愧不如的孙觉,以及自王安石为相后、待在洛阳足不出户的邵雍等一大批学问名家,全部召到白水潭学院,受白水潭学院教授之职。 张载要主持横渠书院,自己不能来,也派了几个弟子来讲学。一时间,白水潭学院竟成为十一世纪人类学术的中心。 白袍青年并不知道,他此时所看到的,是在人类历史上,可以大书特书的一件事情。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名震天下的石越的长相,石、桑二人就携着二程,走进学院内部的尊师居了。 尊师居是一个院落群,就在文庙附近,教授和助教,都是一样的三间房:卧室、书房、客厅。石越又让人在白水潭附近建造四合院,准备将来给带着家眷的教授与助教居住。 但此时室内的布置,却是相当的简陋,一个书架、几张桌子,床被和取暖的炉子之外,再无他物。 二程是自己挑房子,程颢挑了一间比较靠外的房子,而程颐似乎更喜欢清静,挑了一间僻静的房间。 二人对房内布置的简陋,显然并不在意,颇能随遇而安。 只是程颐没有注意到,他的邻居是邵雍。 安置完二程,桑充国笑着对石越说道:「今天是去张八家还是去八仙楼?这鬼天气,实在太冷。」 石越笑着摇摇头,道:「罢了,长卿,今晚还要给二程接风洗尘。」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程颢可亲可敬,程颐却真是让人敬而远之。不如我给程颢接风,子明给程颐接风吧。」桑充国取笑道。 「嘘……这种话你还是少说,万一传出去,麻烦就大了,程颐最开不起玩笑的。」石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桑充国奇道:「你很了解程颐吗?」 石越不小心又说漏了嘴,心中苦笑,耸耸肩道:「你看他外表就知道了。」 「也是。不过说起来,他和邵雍住在一起,邵雍是个最喜欢开玩笑的人呀。」桑充国突然想起来。 石越深深地看了桑充国一眼,长叹道:「他们理学家内部的矛盾,他们自己解决吧。」 桑充国被他的神态逗得开怀大笑,捧腹道:「子明,你和潘照临待久了,真是近墨者黑也。」 「哎,你冤枉我了,难道,我能够跑过去对邵雍说,程颐是开不得玩笑的,你老多节制,千万避其锋芒吗?」石越满脸委屈地说道。 「也罢,也罢,反正邵雍精通周易,他肯定能未卜先知,我们不用替他担心。」桑充国略带恶意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受蜀派影响的桑充国,对于程颐这种类型的人,实在有点不相容。 「说到算命,沉括请的算学老师来了吗?」石越问道。 这一段时间请老师的事情,他伤透了脑筋。 「算学倒不用担心,你的《算术初步》和《几何初步》,对沉存中请来的这些人来说,只是略有启发,但是,内容实在太简单了。 「我和沈存中商议好,准备刊印新的教材,沉存中说苏颂、贾宪和刘益都答应帮忙了,另外还有蒋周和卫朴,特别是卫朴,一个盲人算起题目来,连沉存中都自叹不如,邵雍也是佩服不已。 「新教本可能要到明年三月才能出来,但最迟到上元佳节一过,《周髀》、《孙子》、《五曹》、《缉古》、《海岛》、《九章》、《夏侯阳》、《张丘建》等十几种算经,就会陆续刊印。」 石越听桑充国如数家珍地说着,头立即大了,又听桑充国抱怨道:「算学不是问题,格物和博物就大有问题了。 「博物还好说,国子监就能找到先生来兼课,格物却只能靠着沉括和你了,现在虽然有一些算术先生,对格物学很有兴趣,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用急,到明年九月分才有二年级,到时候,问题早就解决了。」石越觉得桑充国是杞人忧天,他从来都不怕中国没有人才的。 「算了,你记得回家一趟,唐二叔来信,把你又赞了一回,说今年他的棉纺行赚大了……还有,我妹子带了几张画给你,等一会我送到你那里去。」 冬去春来,天气依然寒冷。 熙宁四年最初的几个月,并不平静。但对于年轻的皇帝来说,这半年多的日子,却比以前要有意思得多。 天章阁侍讲王雱,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言辞答对,机变无双;不过,在事务与时务方面,却要逊于石越。 除此之外,石越更是杂学庞博。自己身体一直不是太好,石越便劝自己多活动,还教了一套「太极拳」,每日早晚一次锻炼,数月之后,果然颇见神效。 想想二人都是年轻人,真是天佑大宋,竟送这等人才到自己手里。 赵顼一直坚信,刘备无诸葛亮,不能创其基业;唐太宗无魏征,不能成其圣主。虽然王安石的意见正好相反,但是,他还是更相信自己。 自己能得到王安石、吕惠卿这样的奇才,又有石越、王雱这样的年轻俊杰,看来做一番大事业,并不是难事。 不过,石越也有其迂腐的地方,他老劝自己说,把早朝改到太阳升起之时,对身体更好─完全不想想这么一改,会有多少人反对。习俗的力量,有时候,是不可以违背的。 而且这朝政,一想到朝政,赵顼就头痛,身上这担子实在太重了! 与西夏的战争,先胜后败,陷入僵持阶段,三月分连续罢了韩绛的相位,处罚了种谔;渝州又有夷人造反,好不容易平息,庆州兵变,又要讨平…… 国库好不容易积累了一点钱帛,一要用兵,便如流水一样外流;枢密使文彦博和参知政事冯京反对新法,趁机要求废除免役法、保甲法、屯田法。 文彦博以前和王安石关系极好,举荐王安石时他最有力,现在连他都开始反对王安石。 还有司马光,自到永兴军后,几次上书,终于改判西京御史台,自他到洛阳的那一日起,便缄口不言朝政,只闭门编撰《资治通鉴》,分明是用沉默抗议…… 哎!如这免役法,赵顼自己也曾着人查访附近民情,明明百姓都很拥护的。 真想哪一天自己微服出宫,去亲眼看看…… 皇帝有皇帝的烦恼,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烦恼。朝廷争论不休的是新法与祖宗之法,白水潭学院却又另有争论…… 群英客栈旁边的群英楼,现在是白水潭学院最大的酒楼。 学院的许多学生,最喜欢在酒楼上边喝酒边谈古论今,有时候争得不可开交,甚至会在酒楼上大打出手,桑充国为此头痛不已。 这种事情,碰上不同的教授,会有截然不同的处理结果。 最倒楣的是碰上程颐,严厉的体罚都已经算是走运;最幸运的是碰上叶祖洽,这个状元爷脾气非常好,从不轻易开罪人,哪怕只是学生。 不过,叶状元是兼职,程颐是全职教授,如果不是程颐轻易不喜欢上酒楼,白水潭年轻气盛的学生们,就要倒楣了。 群英楼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的动作片,其实,应当归咎于石越。 是他把伊洛学派和蜀派这种,在本质上冰炭不相容的学说,请到了一个学校。 而且,这个学校不仅学圣人之道,连「炼丹道士的把戏」〈某些学生讽刺化学的话〉也要学,要不引起矛盾,那才是奇怪呢。 白袍青年到白水潭已经几个月,他第一次踏足群英楼,便听到一阵喧嚣之声。 「我们先生说,邵教授〈邵雍〉想传数学给他们兄弟,可我们先生没这个功夫学。」说话的显然是信服二程的学生,他口中的数学,是指河洛易理之学。 「嘿嘿,你只怕忘记你们老师后面一句话了吧?他还说,要学至少要二十年功夫呢。邵教授的高明之处,二程还要学二十年。」有人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说得不错,程正叔〈程颐〉先生见邵先生,指着桌子问,这桌子是放在地上的,那么这天地又放在何处呢? 「邵先生为其指点迷津,直至六合之外,程正叔先生叹道,平生只见过周茂叔论及至此。可见程正叔先生虽然所见不若邵先生,可邵先生在正叔先生眼里,却是不如濂溪先生的。」 他口中的「周茂叔」和「濂溪先生」,即是指周敦颐,其时太极图说分为三派,周派、邵派、张〈载〉派,这说话的人,明里说邵雍厉害,其实,他心里是信服周敦颐一派的。 白袍青年微笑着,找了张桌子坐下。 又听一个学生摇头晃脑地说道:「若依在下所见,则张横渠方得正理。」 「嘿嘿……周氏也罢,邵氏也罢,张氏也罢,说的不过是无稽之谈,什么六合之外?石山长《地理初步》说得着实清楚。 「宇宙无穷,地者与星星无异,不过是一个圆球。这个世界,也不是由什么气构成的,而是由原子构成的。」一个学生站起来大声驳斥。 「石山长之说,其实,也未得实证。这地是圆的,谁能证明之?这原子谁能看得着?」 「地是圆的,沉存中〈沈括〉教授和卫〈朴〉教授就很赞叹,二位先生精通天文,可由历法而推算,以为石山长所言确是至理。 「至于原子之说,虽然现在不能证明,但是,你那元气之说,又如何能证明?」 「卫瞎子的话岂能相信?便是卫瞎子,也是学周易的,他的数学,又怎么能及邵教授十分之一?」有人嘲笑道。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凭什么你就敢出言不逊,骂卫教授?」 「你怎么敢骂我?我身上是有功名的,卫朴他有功名吗?依我说,学院留着卫朴这种人,是鱼龙混杂。」 「你有功名我没有?你这种欺文败类,我怎的不敢骂你?要说鱼龙混杂,我看你才是鱼。」 「说得对,这种人举止轻佻,是学院的害群之马,就该骂。」 …… 忽然,也不知谁先动手,由辩论而争执,由争执而谩骂,由谩骂而动手,便听@@当当的,几个学生扭打成一团,顿时茶水、酒菜,被泼得到处都是。 白袍青年目瞪口呆,看着这些完全丧失了君子之风的人,此时,才知传言不虚。 只见几个信服二程的学生,小心地躲在一边观战,一面不停地摇头叹息,感叹着世风日下。 冷不防一杯酒水泼到他们身上,便听到「哎哟,哎哟,怎么泼我身上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样成何体统?」的声音。 又有人骂道:「什么体统,你们想在旁边看热闹,没门。」这些人却是蜀学一派的,唯恐天下不乱。 白袍青年这时真是哭笑不得,想不到闻名天下的白水潭学院,还有这样的一面。他们在学院里温文尔雅,一进群英楼,就变成这样了。 他正在那里叹息,忽看到店小二、茶博士、酒博士,都兴高采烈地躲在旁边看热闹。楼上打得惊天动地,楼下掌柜的竟然不闻不问,客人也照样吃饭,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心里纳闷,便拉了一个茶博士过来,指指那边打架的学生,茶博士不待他开口,便撇撇嘴笑道:「习惯啦,反正打坏了,他们会赔。 「价钱很公道的,他们也怕我们到石山长、桑公子、沈大人那里去告状呀,打完了架,会主动来赔钱的,不怕,打吧,不打不热闹。」 店小二也凑过来说道:「是啊,这位公子是新来的吧?以后你就会习惯了,隔几天就有一次,很精彩的。」 酒博士摇头晃脑地笑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书生打架,不是严重的事情,伤不了人。」 白袍青年听到这些话,几乎以为自己到了九州之外、荒服之地。正在张大了嘴吃惊,一个酒杯偏离轨道,朝他飞了过去,他本能地一抄手,把酒杯稳稳接住,放在桌上。 「好身手。」身后有人赞道。 他转身看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那人眼帘低垂,嘴角不易察觉地带着一丝冷笑,正是石越的幕僚潘照临。 白袍青年也不知潘照临是何许人,因听他夸赞,便向他微微一笑。 潘照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弯刀,抱拳笑道:「这位公子文武全才,实在难得。在下真定潘照临,草字潜光。不敢请教尊称大名?」 白袍青年连忙抱拳答道:「不敢,原来是潘兄。在下段子介,草字誉之,是江西人。」 「原来是段兄,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在下作东,找个清静之所,请兄弟喝上一杯,不知肯否赏脸?」 段子介见那些学生们打斗正酣,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微笑道:「如此多有打扰。」 中书省都堂,刚刚从辽国出使回来的赵瞻,正在向几个宰相汇报出使的情况,并且等待皇帝的接见。 他一面汇报,一面偷眼打量这几个大宋最重要的官员。 王圭永远面带微笑,这个老头完全是因为资历,而被皇帝照顾性地升为参知政事;冯京则正襟危坐,他和王安石面和心不和,不会轻易开口。 此时真正主持政事的,是那个皮肤微黑,头发凌乱,目光凌厉,衣服上还有一些污渍的王安石王介甫,可惜与自己政见不合。 赵瞻抑制住心中的别扭,好不容易才捱到皇帝的召见,因为出使辽国是大事,几个宰相都要一同前往,枢密院也要存档。 见到皇帝后,王安石先把赵瞻出使的情况详细奏上。 赵顼又亲自问了一些细节,便例行公事地问道:「赵卿在辽国可曾在意其风土人情,北朝对大宋的看法如何?」 当时资讯不发达,了解敌人对自己看法,多数是靠使者的观察。 赵瞻连忙欠身答道:「辽人知我圣天子在位,并不敢觊觎我皇宋,臣到契丹之时,契丹魏王耶律伊逊曾问及石越,说我大宋有此等人,为何不能用?」 「哦。」赵顼感兴趣地挪了挪身子,问道:「卿如何回答?」 赵瞻从容答道:「臣说我大宋比石越聪明之人何止千百,故其仍须加磨砺,方能大用。吾皇正用其为参赞咨议,是锻炼人才之意,谈不上不用。」 「嗯,卿答得很得体。卿可知契丹人怎么知道石越的?」赵顼略表嘉奖。 「臣听说石越的《论语正义》等书,已传至契丹、高丽,北朝贵人颇读其书。这是夷狄心向汉化之故使然。」赵瞻老实答道,他与石越并无私交。 马上就有人想到利用这句话。 冯京一向反对新法,但现在王安石在政事堂,可以说是为所欲为,王圭与他的作用,不过是画押和签名而已。 曾布为检正中书五房公事,负责新法事宜,凡事只问王安石,完全不理会王圭、冯京的意见,这更让冯京不满。 冯京久于世故,自知不足以对抗王安石,只得隐忍。 自青苗法改良后,冯京早想拉石越进入朝廷,借着石越之力对抗王安石,这时连忙说道:「陛下,石越之材,颇堪大用,又闻名于外国,臣以为皇上应召其至朝,委以要职,一来使野无遗贤,二来告诉契丹人皇上知人善用,使其不敢轻我大宋。」 「陛下,能招致石越,当然是好事,但是,只怕他本人不愿意。现在白水潭学院办得有声有色,石越似乎也是如鱼得水。」 王安石虽然也觉得石越才华出众,而且并不死板,颇能推陈出新,很对自己胃口;但却又觉得,石越有点隐隐约约和新法过不去的意思,兼之他很受保守派大臣的器重,因此,一直心存警惕。 冯京见王安石有杯葛之意,连忙委婉说道:「陛下,把这样一个人才放到江湖之上,总是可惜。」 王安石不悦地说道:「石越现在怎么算是在江湖之上呢?臣也觉得石越之才,便是做个翰林学士也绰绰有余,但是,如果他自己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 王圭见二人争执,他揣摩王安石之意,自是不愿意引石越入朝,便插话笑道:「石越之才,做个翰林学士的确绰绰有余,只是,字写得不太工整。」 他一提到石越的书法,众人尽皆莞尔,连赵顼都忍不住笑了。 冯京也有点尴尬,石越一笔臭字,东京城大小官员都知道,就算是普通读书人,也多半引为谈资,毕竟,石越是个很吸引士子们注意的人物。 想想一个翰林学士,有石越那样一笔臭字,也实在是…… 冯京讷讷说道:「这个、这个,白璧微瑕。」 赵顼忍住笑说道:「字差一点没关系,朕也让石越学过字,不过,看起来他什么都聪明,就是这个方面长进不大。」 王安石笑呵呵地说道:「这的确是小节。」他不屑用这个打压石越。 赵顼点点头,又笑道:「说起石越,昨天还有御史弹劾他。」 冯京闻言吃了一惊,看到皇帝语调轻松,这才放心。又见王安石和王圭都不动声色,心里暗叫一声「惭愧」。 只听赵顼笑道:「他的白水潭学院教的课程太杂,学生有的支持程颢,有些支持邵雍,因此三天两头在一个酒楼上打架。整个东京城传为笑谈,御史说他治校不严,有失体统。」 赵瞻见说到这些,心中好奇,却也不敢作声。只见旁人脸上都无吃惊之色,显是此事众所周知,更觉不可思议。 王安石摇头笑道:「治校不严,倒也不能怪石越,中书青苗法改良,他经常奉诏来制议法令,分身乏术。」 冯京皱了皱眉头,虽怪御史多事,却也觉得石越毕竟年轻,让人抓住了这样的把柄,幸好皇帝并不怪罪,因而说道:「臣以为这件事,还须责令石越整改才行。白水潭的学员,有不少是有功名的,公然打架,有失体统。」 王圭之前因为说了石越的字不好,他不想开罪石越,此时便捋须笑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学生年轻气盛,也怪不得石越的,御史是多事了。」 赵顼本不过是想说说趣闻,不料一相二参居然认真起来,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始终是皇帝,随便说不得话。 幸好这几人还不算太呆板,没给自己讲大道理。 想到这些,未免有点扫兴,赵顼便对赵瞻说道:「赵卿先回去吧。卿不辱使命,明日中书会有嘉奖的,几位丞相留下来,说说西北的边防如何了。」 赵瞻连忙谢恩告退。 赵顼见他走远,才敛容说道:「种谔先胜后败,抚宁诸堡全部沦陷,但是,绥州还在大宋手中,夏人兵疲,已欲遣使者前来求和,朝廷当早做打算。朕想知诸卿意见如何?」 依宋之惯例,边事皇帝一般是和枢密院讨论决议,但是赵顼即位后,信任王安石,也多和中书诸相商议。 「西夏不可遂图,和议可许,绥州却不可割让。以臣之愚见,则国内先变法,富国强兵,西北遣王韶开洮河,徐谋进取之策……」 冯京冷笑道:「臣以西夏不过是小疾,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河北、陕西皆是前线,数年之间,既淤田,又差役,又保甲,百姓苦不堪言。庆州兵哗变,并非无由。 「皇上,便是差役、保甲暂时不能废,这淤田于国无补,颇劳民力,还请皇上先下旨废除这一件。」 石越并不知道皇帝和中书的宰相们,居然在很正式的场合,讨论着他那糟糕之极的毛笔字,和白水潭隔几日就会发生一次的群架事件。 但是,对于自己的毛笔字,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下过功夫的。 这日难得空暇,他就跑到桑府,坐在书房里,一本正经地练毛笔字。 只是这书法的习成,实在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吃力地提着笔,写一划下来,稍不留神就歪了。 梓儿在旁边看得吃吃直笑:「越哥哥,你不用这么用力的,写字靠的是腕力,用的是一股巧劲。你看我的……」 她从石越手中夺过毛笔,轻轻沾点墨水,在字笺上写了一个娟秀的「越」字。 石越看看桑梓儿的字,再看看自己的字,一个劲地直摇头。 梓儿轻笑道:「这样吧,越哥哥,改天我用朱笔写一本字帖给你描,好过你这样乱写。堂堂白水潭学院的山长,皇上亲自嘉叹的『天下奇才』,字也不能写得太难看了。」 石越红着脸听她取笑,没有半点脾气,谁叫自己字写得太差呢?不过,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虽然他认识的名人很多,无论哪一个都有一笔好书法,但是,让他开口向他们求一本字帖练字,实在过于艰难了一点。 他刚点了点头说:「多谢……」就听侍剑进来说道:「公子,潘先生来了,在外面等候。」 石越连忙搁下笔,对桑梓儿讨好地笑道:「妹子,字帖就麻烦你了。」一面匆匆往外面走去。 到了客厅,便看到潘照临在那里喝茶,桑俞楚不在家,只有桑来福坐在下首相陪。见石越出来,二人连忙起身相迎,桑来福知道他们有事要说,便告个罪出去。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说道:「公子,这白水潭很热闹呀。」 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说什么。 「难道,公子不知道白水潭学院的学生,隔三差五在群英楼打架吗?」潘照临奇怪地问道。 石越愕然道:「不可能吧?」 「现在群英楼的伙计和掌柜,都习以为常了。」潘照临把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石越不禁哈哈大笑,「这帮家伙,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潘照临自己也不禁莞尔,不过,他毕竟是比较理性的人,「这些学生这样子,实在有失体统。如果传了出去,给人口实就不好了。」 石越点了点头,「潜光兄有何良策?」 「这件事,还须告诉桑长卿,让他严肃山规。」 石越摇摇头,道:「这不是上策。堵不如疏,这样吧,我们在文庙附近再建两座大堂,一座大堂做讲演堂,专门请当世名流不能在学院兼课者讲演。 「一座大堂做辩论堂,专门让学生们自由辩论,免得他们去群英楼打架。每隔五日,即有一日为讲演日,一日为辩论日,这两日皆不上课。你说如何?」 潘照临想了一想,笑道:「这是好主意。只不过,讲演日就比较麻烦,要去请名流,学院又要多一笔开销。」 石越不负责任地笑道:「这件事,让长卿去头痛吧。辩论堂没有建好之前,先找两间教堂做辩论堂,让他们去吵架吧。 「每次吵架也不能白吵,找专人记录每个人的发言,公布在学校大栏上,给全校的人看看,另拿一份存档。」 这件事说妥,潘照临又问道:「我在白水潭西北,看到有人大兴土木,公子可是想扩张学院?」 石越颔首笑道:「白水潭现在慢慢变成小镇了,我先给学院的老师们准备好一些房子,另外学院照这个趋势,规模难免会扩大,因此,还要建一些教舍。 「还有,到了二年级,学生就要分系了,我准备为儒学之类建一座明理院,为算术物理类建一座格物院。」 潘照临因说道:「算术之书称为算经,比之儒家五经,的确可以为格物院之首。我听说有人上书朝廷,想把历代有名算术家配享孔庙,不知道有没有这事?」 石越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算术孔子也学的,朝廷有此议再说吧。现在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不参与了。」 注十八:小学校,宋时初级学校,招收八岁至十二岁学童。 始见仁宗至和元年,元丰年间汴京国子监始设小学。宋徽宗大观三年,曾颁布《大观重修小学敕令格式》,当时国子监小学,曾有学生上千人。 第五章 保甲 就在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下,春去秋来,秋去冬来,熙宁四年的秋天,在纷纷落叶中成为过去。 石越偶尔和苏轼、唐棣等人书信往来,谈谈所谓的「石法」在地方推行的情况,听听他们对免役法和保甲法的抱怨─毕竟事不关已,石越也没有那种切肤之痛。 他完全是以一种政客的眼光看待这件事:此时不宜和王安石对抗。 不过,因为改良青苗法推行顺利,石越在皇帝面前也越来越受重视;另一方面,则是白水潭学院渐上轨道,第二学年的学生,报名达到三千人,规模超过太学。 为此,学院不得不举行入学考试,控制每学年的学生在两千人左右。可以说,唯一不太趁心如意的,是他的毛笔字始终不见起色。 这一天,石越和往常一样,一大早起来便往白水潭学院赶,很快地就是重阳佳节了,加上连日大雨,好不容易放晴,东京城里到处是菊花。 通往白水潭学院的水泥路边上,此时,已植了稀稀疏疏的树。 走到附属小学的校舍附近,就可以看到学院布置的菊花,虽然品种一般,不过,对石越这种不懂得赏花的人来说,还是挺漂亮的。 到了桑充国的「公厅」〈办公室〉,石越忽然童心大作,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却见桑充国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发呆,手里还拿着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楷字的大纸。 「咳!」石越咳了一声,问道:「长卿,秋高气爽,你在发什么呆?」 桑充国见他来了,苦笑一声,「子明,你来看这个。」 石越疑惑地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来,原来上面写的,全是些学生的名字。 桑充国在旁边说道:「这是一年级考二年级的名单,其中考上明理院的约一千五百人,一千一百九十三人儒学,二百余人律学,八十人哲学。 「考上格物院的学生约五百人,是明理院的零头,三分之一,算术九十人,格物和博学,都是二百余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石越倒是奇怪了,虽然算术人少一点他很奇怪,但是,想来格物和博学都要修算术,专修算术的少,也很正常。 格物院能有五百人这样「了不起」的成绩,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我不是奇怪,我是担心。」桑充国解释道。 「担心?」 「是啊,明理院的规模太大了,容不下这么多人呀,而格物院又空出许多地方来。」桑充国担心的是实际问题,长期以来,都是他主持具体事务。 「还有,现在我们学院修格物的学生,倒像是谦谦君子,虽然有争议,但是都是细声细气解决;反倒是这些考上明理的学生,在辩论堂辩论时,几乎恨不得把对方给吃了。」 桑充国想想辩论堂里的情景,就有点受不了。 「二程和孙觉、邵雍等人,自从过去一次辩论堂后,就再也不去那地方了。 「他们几个虽然各有观点主张,但是,也不至于争得面红耳赤。这些学生却可以为了捍卫一句经义,和人家吵上整整一天。」 石越听桑充国抱怨这些,不禁好笑,「长卿,你也太杞人忧天了,明理院的人太多,就把他们的课分开,不用排那么满。 「况且,明理院二年级了,教授只上大课,小课比较少,怕什么?至于辩论,对他们将来有好处……」 「不错,他们经常辩论,能于经义中发现新义,也是好事。日后我们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参加科考,一定会很出色。 「子明在明理院前刻下『文以载道、学以致用』八个大字,很合吾心。」孙觉一边摸着胡须,一边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起进来的二程也点头称是,理学家对于学以致用,是绝不反对的。实际上,当时有不少人,就是因为觉得科考于世无益,而改学理学的。 石越连忙转过身来,一面行礼一面笑道:「原来是孙大人,伯淳先生〈程颢〉、正叔先生。」 桑充国也赶忙起身见礼。 孙觉和程颢微笑回礼,程颐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 程颢笑道:「子明,我们是来找长卿商议一件事情的。」 桑充国请众人坐了,一面向石越解释道:「孙大人、伯淳先生、正叔先生,还有邵先生等人都说,学生们在辩论堂辩论,有不少言论颇有可采之处,希望能整理了刊印,而不仅仅是贴在学院之内。」 石越笑道:「这是好主意。」 桑充国皱了皱眉头,不满地看了石越一眼,「只是这些言辞,颇有不逊之处,刊出去,有很多观点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程颐点了点头,「长卿所言不错。」 石越笑了笑,说道:「这事无妨的,其实,竟可办一《白水潭学刊》,每月一期,让学生们把自己的心得写成文章投稿,由诸位先生组成编审会,专门审议文章能否在《学刊》上发表,这样就可以保证质量了。 「而无论学生和先生们,只要文章在学刊上发表,皆给一定的润笔,谓之稿酬。这样可好?」 程颢想了一会,笑道:「这又是个新奇的好办法。」 孙觉也觉得甚好。 程颐却问道:「若是编审会意见不同,那又如何?」 石越笑道:「这又不是科考,虽不能太宽,也不必太严,依在下看,倘意见不一,只要编审会有两人同意,不管他人同不同意,都可刊印。」 桑充国主持校务近一年,已是精干许多,想了想,道:「诸位先生太忙,若真要创办这个学刊,学生中优秀俊逸者,可以选一、二人,来帮助处理琐杂事宜。 「另外,既是白水潭学刊,则明理院和格物院不可有偏颇,三分之二明理院的文章,三分之一格物院的文章,这样方见公允。 「明理院的文章,由明理院的先生们审议,格物院亦由其自己选。如此可好?」 众人又议了一回,觉得他说得不错,便算是议定了。 石越待二程等人一走,便拉着桑充国往门外走去,笑道:「这样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把校务先放一下,到白水潭附近逛一逛去。」 二人也不坐马车,各自牵了一匹马,沿着白水潭学院的小路,慢慢往外走去。 整洁的水泥小路,良好的植被,树丛中隐约出现的古典风味的建筑,徐行的石越忽然有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 参与白水潭学院后期规划的人,都是胸中大有丘壑的人物,从美学上来讲,白水潭学院的确是很有欣赏价值的。 一想到实际上,是自己缔造了这一切,石越心中又有了一种骄傲的感觉。只可惜,这一份成就感,没有人能够和自己分享,他毕竟是有太多秘密的人。 和桑充国一边品评路边的菊花,一边享受凉爽的秋风,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白水潭之外的村落里。 桑充国笑道:「子明,我有点渴了,找户人家讨口水喝吧。」 他一提起,石越也觉得自己有点渴了,便笑道:「好啊。」上马看了一下远处,扬鞭指道:「去那里吧,那里有户人家。」 二人催马来到一处农户房前,这是一栋白水潭附近很普遍的红砖平房,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门前玩耍。 见有生人过来,毕竟,是白水潭学院旁边的小孩,倒并不是很害怕,男孩略带羞涩地问道:「你们找谁?」 石越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脸蛋,「我们来讨口水喝,你怎么不去上学?」白水潭的村民的子女,都可以免费进蒙学就读的。 「哦,二妹,去倒两碗水来。」小男孩转过身招呼她妹妹。 看着小女孩清脆地答应一声,跑进屋里,桑充国也笑着摸了摸了小男孩的头,问道:「家里大人呢?你为什么不上去学呀?」 「爷爷、奶奶和娘去地里干活了,爹去做保甲了。家里要人看家,还要给爷爷奶奶做饭,没时间去上学。」小男孩说话很有条理。 石越楞了一楞,和桑充国对望了一眼,不再作声。 秋天是忙碌的季节,居然还要参加保甲?这保甲法也太不象样了,逼得老弱妇孺去从事生产。 小女孩端着两碗水出来,怯生生地递给石越和桑充国,石越微笑着谢过,站起来喝水,碗在嘴边,却停住了。 桑充国看出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子明。」 「你看,前面的地里,有青壮年在干活。」石越一边说,一边指给桑充国看。 桑充国顺着石越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人在地里做事。他疑惑地看小孩一眼,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石越蹲到小男孩面前,笑着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别人家有叔叔伯伯,在地里做事吗?」 「因为他们家有钱,我们家没钱。」小男孩的回答倒是很精辟。 石越和桑充国对望了一眼,无言地叹息了一声。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其中的关键了。 小吏不顾农时,强迫丁夫参加保甲训练,为了不误农时,农民只好交点钱行个方便,没有钱的,就只好让妇孺去劳动,真正的劳动力,却在那里参加军事训练。 看着这一切,二人的游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谢过两个小孩,便慢慢从另一条路往回走。 桑充国叹道:「前一段日子,为了免役法,乡民冲击开封府、王安石私邸、御史台,几乎酿成大乱。 「幸好皇上是仁君,没有说他们叛乱。这样沸沸扬扬的事情,让王安石轻易地压了下来。」 「免役法本来是好事,但是,曾布和邓绾想事情不够周详。」石越叹道。 「好事?」桑充国不解地望着石越。 「是啊,其实,吕惠卿行助役法,倒还不会有这么大的麻烦,但是,吕惠卿适逢丁忧,[奇`书`网`整.理提.供]曾布一心想树立自己的政绩,所以轻率推出免役法和保甲法。 「邓绾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他哪会为百姓想得周详呀。王安石的毛病,是有点见财眼开,只要能不加税,而又可以给国库增加收入的行为,他没有不赞成的。」石越有点愤世嫉俗地说道。 ……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新法的利弊得失,突然听到前面几栋民房前,有吵闹的声音。 只听到一个人大声喝道:「这件事你家公子爷管定了,别说开封府,就算是王丞相那里,我又何惧?」 「难道,竟碰上什么了侠客?」石越好奇心起,连忙催马过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腰佩弯刀的白衣青年,冲着几个开封府的差人在发作。 他身边有两个妇人在低声哭泣,几个小孩躲在门后,悄悄伸出半个头来,一个中年人畏缩缩地站在白衣青年身后,一根手指上缠着纱布。 石越的侠客梦,很快地被追上来的桑充国打破了。 桑充国看到个白衣青年,脸色一沉,喝道:「段子介,你在那里做什么?」白水潭学院的学生,自然是桑充国认识得多一点。 段子介见是石越和桑充国,正要过来行礼,却听一个官差喝道:「你当真阻差办公?兄弟们,给我拿下。」 段子介冷笑一声,道:「谁敢?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看哪个敢拿我。」 「便是举子,就要知道王法。我们也不为难你,回去开封府说话便是。」听到段子介是举子,差人便也不敢太过分。 桑充国气得脸都白了,冲着段子介喝道:「段子介,你好威风。」 石越看那些差人正要动粗,连忙上前喝道:「且慢,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差人看到石越和桑充国都是布衣打扮,也不管那么多,喝了一声「拿下」,便如狼似虎地冲向段子介和那个中年人。 段子介「唰」的一声,拔出刀来,寒光一闪,厉声喝道:「既要动武,就让你们知道公子爷的刀快。」 桑充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虽然喜欢任侠,但真正和官府动刀子对干的事情,他想都没有想过。 见段子介竟敢如此大胆,他又气又急,冲到段子介面前,瞪眼喝道:「快把刀给收起来。」 段子介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但是,桑充国怎么说也是他的师长,实在不敢不听,咬咬牙,狠狠地把刀插进鞘里。 石越见段子介被桑充国压了下来,也走了过去,冷冷地对几个差人说道:「你们不必动粗,既是开封府的,那么,我们随你们一起走一趟便是。 「我倒要看看,韩维能把我怎么样。」 这几个差人,竟也是不长眼的,有人听石越说到韩维的名号,也不细想,便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人,韩大人的名讳是你乱叫的?」 石越心里也隐隐有气了,回宋代这么久,没有人和他大呼小叫过。 他是颇有城府的人,也不发作,只淡淡地说道:「到了开封府,你就知道我叫得叫不得了。」 其实,他心里也很纳闷:韩维这个人,官声不坏的。 当下石越等人,便跟着这一干差役去开封府。路上段子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原委,说给石越和桑充国听:原来这家人,是段子介寄居的房东,因为白水潭学院,给这家的主人找了份活计做,钱虽然多挣了不少,但本来是下户的人家,却也因此被官府算成了中户,被逼着交免役钱。 这还罢了,一年在白水潭学院挣的钱,包括段子介的房钱,把青苗钱、免役钱、还有税粮交了,勉强足够。 可又要轮到去参加保甲了,因为他老娘身体不好,家里实在没有劳力,可是,又交不起钱贿赂小吏,只好一狠心,把自己的手指给切下一截来,这样就可以不用参加保甲了。 结果官府得知,说他是奸民,要定他的罪,便差了人来抓他。段子介回家取书,恰好碰上,便忍不住打抱这个不平。 桑充国听罢,便对那个汉子说道:「这自残身体,那也不应当。」他是书生见识。 那个汉子低声说道:「小人也是没有办法,误了农时,明年就没有吃的。这个主意,也是别的县有人做过,我才一时想岔了。」 他自是认识桑充国和石越,说话间特别恭敬。 石越听他所说,却吃了一惊,「你说别县也有?」 那个汉子点了点头,道:「我们是托石大人的福,一年能在白水潭挣点钱,别处交免役钱、青苗钱,别说断根手指,便是卖儿卖女的,也是有的。 「原来,下户没有差役的,所以还过得去,现在官府连下户也要收免役钱了,下户越发愁苦。 「我们白水潭,实在是托了石大人的福呀。」他一边说,一边感激涕零。 有个差人听他说话,忍不住在前面冷笑道:「这些话,劝你还是不要说,朝廷的事是你议论得的?」 段子介冷笑道:「有什么说不得的?要不是你们这些污吏想发黑心财,收什么保甲钱,他家也不至于这么惨。」 那差人不干了,回头说道:「这位公子你说话要凭良心,别说我们没收什么保甲钱,就算收了,也不是黑心财。 「依我看,收点保甲钱,反而是给乡亲们方便。否则依朝廷的规矩,那是到了年纪,人人都要练乡兵的,他们地里的活,一样是干不了。」 一番话似是而非,段子介待要辩驳,却也觉得他们说得有理,当下气鼓鼓地不再作声。 另一个差人又说道:「乡里乡亲,谁愿意太过分。不过,千里求官只为财,公子想要人人清如水,只怕是一厢情愿了。 「我们做差的,一边捞点外快,一边也算方便乡亲,不算过分。况且,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石越听到这些话,几乎惊呆了。 开封府知府韩维,是皇帝亲自介绍给他的人,本来和王安石关系不错,是皇帝做太子时的东宫旧人,登基之前,一直是赵顼的记室参军,本朝著名世家韩家的子弟。 但是,他最近几个月,对免役法和保甲法非常不满,写过不少奏章请朝廷废除二法。这些奏章,石越还读过─就这么一个人治下,近在天子脚边的开封府,免役法和保甲法,就有这么多流弊了。他无法想象,各路那些想树立政绩、取悦上司的官员治下,会是什么样子。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开封府,这群人各色混杂,不伦不类,马上有人来相问。 有一些在苏轼做开封府推官时见过石越的,见到石越来了,连忙过来献殷勤,「哎哟,石大人,您老是来会韩大人的吧?您稍等,马上给您通传。」 石越淡淡一笑,和桑充国从怀里各拿出一张名帖,交给一个衙役,递了进去。 到了这时,那几个差人都吓呆了,不知道石越是什么来头,连忙跑过来陪罪。 石越也懒得和他们计较,不多时,韩维便亲自出来,把他们迎了进去。 石越见院中有些家人在收拾东西,不由得奇道:「持国兄要搬家?可是要去御史台?如此国家之幸也。」 原来,赵顼因为韩维是东宫旧人,一直想让他去做御史中丞,但是,韩维却因为他哥哥韩绛是宰相,引嫌回避,一直力辞。 现在韩绛受了处分,他也就没有理由了,所以石越以为,韩维可能要做御史中丞了。 韩维苦笑道:「子明贤弟,实不相瞒,我是请郡〈注十九〉了。」 石越大吃一惊,「这是为何?持国兄圣眷正隆,又是东宫旧人,岂可轻言外任?」 「子明不是外人,我也不必隐瞒,我的政见,和介甫多有不合。 「我不是贪图富贵之辈,既然言不能用,就不想待在朝廷里面了,眼不见心不烦吧。」 韩维有点心灰意懒,「文大人请辞枢密使,陛下有意让我做枢密副使,但是,要靠昔日东宫旧恩而富贵,我韩维实在不愿意。」 石越早已知道这些古人的脾气,越是君子的人越有原则,因此也不相劝,只问道:「持国兄外任何处?」 「京西南路,襄州……子明来此,一定有事吧?」韩维不愿多说。 石越便把缘由说了一回,韩维眉头微皱,道:「不瞒子明,这事情却不是我做的,开封府的庶事,大抵是开封府推官做。 「而推官上面,还有新法提举司、司农寺天天压着,多半是有人想讨好宰相吧。」 石越诚恳地说道:「我再愚昧,也知这不是持国兄的意思。 「邵雍先生对他的门人学生曾说,新法虽然有不妥之处,但是,也不必不做县官,自己在县官任上,能宽得一分,老百姓便受一分利。我来找你,便是这个意思。」 韩维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能听到这句话,韩某终身受益。 「我离开开封府之前,会亲自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不过那个农夫,依例我还得问一下。」 这件事在石越看来,只是小事。 石越知道,王安石新法敛财的本质,也是被逼出来的,从一个侧面,正可以反映当时的国家,正面临多大的财政危机! 王安石甚至穷得把天下的渡口都承包出去,增加国库收入,可见大宋朝,实际上有多么穷了。 但桑充国和段子介,想不了这么远,他们是标准的儒生,从小就受「仁政」的教育,所以,凡是老百姓吃亏的事情,他们就会反对。 新法的弊病,以前只是在传闻中听说,没有切肤之痛。 这一次,却是发生在自己生活的附近,就发生在白水潭很熟悉的人身上,这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特别是桑充国,一想到那个农夫为了避开保甲法,硬生生地截断自己一根手指,就会气愤填膺。 但这种种弊端,却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王安石变法,从国库财政的角度来说,此时已经初见成效,基本上改变了大宋朝入不敷出的财政困局。 尤其考虑到这是在西北连年用兵、水旱灾害不断的情况下完成的,这就更坚定王安石本人对变法的信念,客观上,也堵住了一些人的嘴巴。 因此,石越并没有打算在此时,动摇原本的方针。 当石越疲惫地回到家里时,潘照临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连忙说道:「中使来了四次,皇上急召公子进宫。」 石越锁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河要决口了!」潘照临急道。 石越一听,知道真是出大事了,赶紧叫了马往皇城赶去。 到了资政殿,赵顼正和大臣们焦急地商议,王安石在安抚着赵顼,「只要曹村之堤不决,京师不至于有险,皇上不必过于心急。」 文彦博也说道:「请陛下先回宫安抚两宫太后,这种事情,做臣子宁死,也不会让开封城有危险的。」 石越听说曹村之堤还没有决口,心里稍稍放心。 入秋以来,先是永济一带决堤,大水淹了几个县,然后是两浙水灾,好在朝廷一向重视水利,王安石也有农田水利法,因此,灾情还能在控制之中。 此时的曹村,是澶州沿河的一处大堤所在,澶州可以说是开封府的前线,如果不保,水只怕真的会淹到开封城下,那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却听冯京说道:「曹村急报,是前天的事情,镇宁佥判〈注二十〉在小吴村护堤,相去百里,只怕不能亲自主持大局了。 「报急文书是州帅刘涣发出来的,他说,他已经不顾禁令,亲自带着厢兵去堵堤了,并且自请处分。」 王安石挥挥手,沉声道:「这时候,管不了什么处分不处分,事急从权。 「当务之急,一方面急遣禁兵去抗洪,一方面派探马流星传报,万一事有危急,则请皇上和两宫太后,登龙舟以避大水,我辈和开封军民上城墙,誓保京师安全。」 这时候,众人也不再和王安石扯皮,齐声称是。 石越突然脸色铁青,咬着嘴唇说道:「皇上,臣愿亲赴曹村。」 「卿懂得治水?」赵顼大喜。 「臣不知治水,于防洪却略知一二,且程颢原是镇宁佥判,沉括精通水利,有二人相助,事必可为。」 赵顼正要答应,王雱却道:「陛下,石大人其心可嘉,但臣以为没有这个必要。 「禁军已经紧急调动,如果曹村之堤不决,则禁军足以抵御;若万一不幸,则石大人白白送死,臣愿陛下为天下爱惜人才。」 石越知道他说得好听,其实,只是不愿意自己去立功,心里不禁苦笑。 王雱哪里知道,自己请缨去曹村,完全是出于内疚的心理。 对程颢生平还算熟悉的石越,一听到「曹村」、「小吴村」、「镇宁佥判」这些名词,原本印象很淡的事情,马上清晰起来…… 历史上,熙宁四年的这场大水,完全是因为程颢之力,才转危为安的。 当时,程颢听到曹村之危,轻骑一夜,从小吴村赶到曹村主持大局,而且不顾禁令,和刘涣一起擅自调动厢军,自己身先士卒,亲自护堤,这才保住了曹村之堤。 此时,石越早已把程颢调到白水潭,亲手打破了历史的轨迹。 如果在这个地方出个差错,开封城保不保得住还在其次,淹死那许多百姓,石越一辈子就难以心安。 他此时也没有心情和王雱计较,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皇帝。 赵顼想了想,终于还是觉得王雱说得有理,「卿不必去了,这几日就陪朕侍读。」 石越想了想,也无可奈何,只好请求道:「陛下,沈括对水利颇精通,可否让他协助主持开封府的防洪?」 「准奏。」 「另外,请诸位大人切记,不可以泄露曹村告急之事,所有官府,一律照常办公。如果人心浮动,那就不好办了。」石越提醒道。 王安石和冯京,难得地一齐向石越投以赞赏的目光。 王安石环视殿内,厉声喝道:「官员敢让自己的家眷收拾物品避难的,以投敌论处;散布谣言者,无论官职大小,按叛逆论。」 开封府韩维也早已到场,这时也朗声说道:「请皇上放心,臣可以保开封府一切如常。」 他一回家,马上就命令家人把物品重新摆置好。 从这天一入夜,好不容易晴了一天的天气,又开始下雨了,且越下越急,越发让人担心。 几天来,中书省通宵达旦都有宰相执勤,皇帝一夜三惊,开封府也增加了逻卒,来往的信使不绝于道。 石越算是亲身体会了古代对于发大水的感受了,特别是浑州决堤的消息传到京师时,更让人心惊肉跳。 不过,颇为讽刺的是,也就是这几天,大宋的官员们,才难得地齐心协力起来。 洪水终于还是没有能够冲垮曹村的堤坊,大宋的君臣们都长吁了一口气。 但是,石越一直到九月分的平静生活,随着这场洪水,亦彻底消失了。 注十九:请郡,请求离开中央政府,到地方上去做地方长官。 注二十:佥判,宋代地方官职名,是地方上的主要长官之一。 第六章 夏使一 紫宸殿。 「宣夏国使者觐见─」 因为西夏国的国力,并不能够和大宋长期作战,双方交战,经济来往被切断,吃亏的始终是西夏。 所以,西夏国长期以来的战略,都是以打促谈,用局部战役的胜利,争取谈判桌上的实质性利益。 也因此,伴随着熙宁四年春季的大胜,西夏国的使者又一次来到了汴京,「乞求」和平。 「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使者长得很黑,穿著锦袍。石越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叫李泰臣。 繁琐的礼仪之后,李泰臣很恭敬地递上国书,这个中书省早就看过了,今日不过是一个正式的答复而已。 西夏国的要求,是请宋朝「归还」绥州城,恢复通商,西夏照样对大宋称臣。 皇帝正式回答的诏书很简单,也很不耐烦:「前已降诏,更不令交塞门、安远二寨,绥州亦不给还,今复何议!俟定界毕别进誓表日,颁誓诏,恩赐如旧。」 诏书直接告诉西夏国,绥州不给,少废话。 「王安石内阁」的外交策略,是对辽国采守势,对西夏取攻势。 刚刚才任命王韶主持西北军务,力图进取,西夏想要和谈倒也罢了,但提出领土要求,那是大宋君臣绝能不容忍的。 这个回答,李泰臣早就知道,这次正式的诏见,他不过是想做最后的游说。 「陛下,臣闻中国是仁者之邦,王丞相素习《老子》,当知唯仁者能以大事小,还请陛下以仁者之心对我小邦。」 王雱冷笑道:「使者知唯仁者能以大事小,可知唯智者能小事大?」话里含着威胁之意。 石越心里暗暗摇头:自己的军队被人家打得大败,怎么威胁人家以小事大? 果然,李泰臣不置可否地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陛下,臣这次进贡的物品中,颇有一些奇珍异宝,可否让臣一一给陛下解说,以显示敝邦君臣的诚心?」 众人不知李泰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刻意要求见皇帝,难道,是为了来解说贡品的? 赵顼想了想,终不能过分小气,失了大国的风度,便点了点头道:「那便呈上来吧。」 李泰臣给一个副使打了个眼色,副使退到殿门,拍拍手,便有人将礼单呈上来。 李泰臣双手接过,状似恭敬地念道:「敝国夏国王敬呈大宋皇帝贡品:黄金五十斤,白银五十斤,西域美女五十名,千里良驹十匹,宝刀十把……」 石越与王雱,不约而同地仔细听他念着长长的礼单,一面猜测李泰臣的用意,可直到他念完,二人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李泰臣念完之后,打量了大宋君臣一眼,缓缓说道:「这些礼品,大宋是天朝上国,大部分都是有的,唯有几样,却是天朝所无,敝国特产。」 赵顼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王安石一眼,他也不知道这些礼品中,哪些是大宋没有的。 王安石冷笑道:「我中国诸夏之地,哪有什么没有的东西。倒要请教使者,哪几样东西,是我中华没有的?」 李泰臣笑道:「便是那千里良驹和宝刀。」 满殿臣子除了石越和王雱,无不哄堂大笑,石越和王雱却难得的有默契,互相对望一眼,心里尽是警惕。 「这等什物,我天朝应有尽有。」 李泰臣故作惊讶地问道:「哦?敝国所献良驹和宝刀,只怕和中土之物不同。」 「有何不同?倒要请教。」 「敝国所献良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带甲作战,锐不可挡,敝国虽小,亦有带甲骑士数万人,人人皆有此良驹,臣在敝国,不曾闻中土有之! 「敝国所献宝刀,削铁如泥,锋利无匹,敝国虽小,亦有持刀之士数十万,人人皆有此刀,臣在敝国,不曾闻中土有之!」 李泰臣侃侃而谈,神情恭敬,眼里却尽是骄傲与不屑。 这些话背后摆明了是威胁,大宋君臣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王雱再也按捺不住,冷冷说道:「使者孤陋少闻,谓中国无良马宝驹,真是夜郎自大。」 李泰臣看了王雱一眼,略带调侃地笑道:「这位一定是王丞相家的公子,当年还未及冠,就欲平定洮河地区,志向之大,臣在夏国,早有听闻。 「不过臣所言,却断非虚辞,宝刀良驹皆在,尽可一试。」 他既有挑战之意,大宋的君臣们也不好示弱,便有御前带刀侍卫,取了西夏进贡的宝刀过来,又有人取出一副盔甲,一个使者在侍卫的监督下接过刀,对着盔甲就是一刀。 只见刀锋掠过,竟然把盔甲给砍成两半! 顿时,殿中大宋君臣鸦雀无声。 李泰臣洋洋得意,那些带刀侍卫哪里肯服气,有人便拨出刀来,照着盔甲也是一刀,把盔甲也砍成了两半。 这一刀下来,形势立即逆转,李泰臣目瞪口呆,大宋君臣洋洋得意。 李泰臣如何能服气,走到那个侍卫面前,问道:「可否借刀一观?」 那侍卫望了皇帝一眼,赵顼心里高兴,笑道:「给他看一下无妨。」侍卫这才把刀递给李泰臣。 李泰臣接来刀来一看,不禁哈哈大笑。 王安石恼他无礼,厉声喝道:「放肆!」 李泰臣轻轻把刀还给侍卫,向皇帝长揖到地,笑道:「臣刚才失态,还请皇上见谅。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这侍卫所配宝刀,是中国所产呢?还是大理进贡?」 原来那侍卫的刀,全是从大理进贡来的宝刀。 王雱见李泰臣夸口,他一向长于辩论,当下微微冷笑,道:「使者休要狂妄,我中华仁义之邦,以礼义为先,不比尔等小国,在乎这些奇技淫巧之物。中国兵甲精足与否,足下若想知道,沙场上自会给你答案。 「回去告诉你家国主,他若真心想臣服,我大宋一如既往对他,若想要绥州城,尽可派兵来取,不必再逞口舌之利。」 这番话,既是当时大宋的国策,也是王雱一生所持的强硬主张。 李泰臣嘴唇微嚅,还想要说什么,王安石怕他又说出什么沮丧大宋君臣信心的话来,朝赞礼官打了个眼色,匆匆结束了这次接见。 接见结束之后,皇帝留下石越和王雱谈经论典。 石越见赵顼眉角之间,隐有一丝忧色,知道他在为刚才的事情担心,便问道:「陛下可是为刚才之事介怀?」 赵顼叹了气,「范纯仁〈注二十一〉在朝之时,朕曾问他西北边事如何,他说兵甲粗备,城防粗修。 「朕问他为什么说是『粗』,他当时说『粗者,不精也』,现在想来,言犹在耳。」 王雱听赵顼说到范纯仁,顿生警觉,轻描淡写地说道:「李泰臣也多有夸张,臣于西北兵事亦颇留心,说西兵人人有那种宝刀,绝无可能。 「这次朝廷派王韶去主持西北兵事,必定成功,陛下不必忧虑。」 自然,说西夏人人有那种宝刀,这种事情,石越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但是,西夏兵强悍过于宋军,重装骑军铁林军名震天下,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此石越道:「陛下,前一段时间曹村大水,若非刘涣当机立断,大事去矣,然而水退之后,刘涣仅能功过相抵,此诚让天下愤不顾身的忠义之士心寒。 「范纯仁忠直,对西北兵事说的不会是假话。臣不似王元泽这么乐观,臣以为大宋兵制,也需要变一变了。」 王雱轻笑道:「石子明说得不错,中书久欲行置将法〈注二十二〉,此事真是刻不容缓。」 石越知道王雱天性聪颖,对自己又颇有防范之意,见他将话题顺势引向置将法,也只得暗暗苦笑,道:「置将法确是良法,不过臣以为须中书、枢密商议停当才好。」 赵顼因为改良青苗法推行的三路,政府由大债主变成监督者后,官吏们对付百姓的手段少了许多,朝野非议也大大减少,因此,对石越颇为信任。 这时,他便笑道:「正是要二府商议。」 石越迟疑一阵,忽然又说道:「置将法有朝中诸位大臣商议,陛下英明,自可择善而从。臣受陛下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想向陛下讨一件差使做。」 赵顼和王雱都吃了一惊,石越平时不太愿意担任差使,众所周知,这时,竟主动讨要差使! 赵顼吃惊之后,不由得大喜,笑道:「卿想做什么?朕无有不应。」 王雱听到这句话,脸色不由得一沉。 石越连忙谢恩,笑道:「臣想让陛下给臣一个差使,半年之内,可以监管京师官营的冶铁坊和兵器作坊。」 赵顼怔道:「卿有何计较?这有点大材小用。」 王雱虽不知道石越想做什么,却打定主意,绝不让石越如意,也说道:「正是,况且,本朝也没有这个体制。」 石越本是想亲自了解当时的冶炼工艺,和兵器制造水平,希望有机会做一番改进。 但他生性谨慎,不会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可以随便搞出什么发明,来提高当时的工艺水平,所以也不敢许下诺言,怕万一失败,会大大损害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他沉吟一会,想了个借口,道:「陛下方留意边事,做臣子的想为陛下分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臣是想有机会,了解一下兵器制造各方面的情形,将来或能有一得之愚。」 赵顼因答应了他「无所不应」,便笑道:「此事有点麻烦,冶铁归虞部管,军器归三司胄案管,卿就做提举兵铁事吧,中书议过即可出差办事。 「此事涉及到三司,也需先知会他们。」 王雱连忙说道:「陛下,臣以为提举兵铁事,这个名分不太妥当,不如叫『权判军器冶铁事』。」他说的这个名目有讲究,大大限制了石越的权力。 赵顼想了想笑道:「这个名目太小气了,不如叫权提举虞部胄案公事〈注二十三〉。」 石越连忙谢恩,他知道,皇帝也是有玲珑心的人,给他这样的身分,可以兼管虞部与胄案,他办起事来,自然更加方便。 对于石越的新任命,在中书省并没有什么阻力,王安石只要别人不和新法为难,他也就不太会去玩政治手腕。 况且他也不觉得,石越去管隶属工部的虞部,和隶属三司盐铁司的胄案,会有什么不妥之处。 当时人说「宁登瀛,不为卿;宁抱椠,不为监」,这个官职,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个寺监之职。 王安石反倒是欣赏石越,找了个这样的差使来做。他哪里知道,石越根本没听说过这些口号。 得偿所愿的石越,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官营的冶铁坊和兵器坊,不过,一心一意想让历史大吃一惊的石越,却被历史给惊呆了。 日产一吨铁的高炉,以及当时最先进的灌钢法,给想要改进大宋钢铁工艺的石越,泼了一头冷水。 而管军器制造的胄案,更让他吃惊,「广备攻城作坊」属下,有专门制造火药、猛火油的作坊,而其技术更是严格保密,连自己要求阅读,都要经过层层手续审批。 激动不已的石越,连忙去看火器成品,发现除了火箭之外,还有毒药火球、火炮,甚至还有叫做「霹雳炮」的东西─和手雷差不太多。 胄案的官吏都知道,新来的上司是皇帝的宠臣,自是尽力巴结。 见石越对火器充满兴趣,于是一个个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深恐石大人不知道他们各个作坊,在火药制造方面的成绩。 石越看看这个,拿拿那个,突然看到一件奇怪的东西:一把长枪上,绑着一个纸筒。 他拿起来打量,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于是疑惑地望着一个官吏。 陪同的官吏连忙说道:「大人,这个叫火枪。」 「火枪?」石越吃惊地反问道,声音大得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火枪是这样的吗? 他还真不知道世界上第一把火枪,居然只是一把长枪上,绑着一个竹筒。 看到石大人充满疑问的眼神,作坊的官吏们连忙解释,「作战之时,点燃纸筒,就可以喷出火,烧伤敌军。然后,士兵依然可以用这把长枪作战。」 「还真是有创意呀!」石越心道:「不过,我能告诉你们更有创意的东西!」 潘照临不动声色地听完石越对这些火器的描述,不以为然地说道:「公子,战争的胜负,不是由兵器决定的。」 对于至理明言,石越从不反驳,不过,他也有他的看法,「武器好一点,总比武器差一点强。」 潘照临又泼来一盘,足以浇灭石越第一天上任全部兴致的冷水,「打仗其实就是花钱。火药兵器价格不低,作用有限,毫无意义。 「大宋没有能力大规模生产火药兵器,也没有钱大规模装备火药兵器。况且,我没有听说过依靠火药兵器,就可以取胜的事例。」 石越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打仗就是花钱,这是真理。特别在古代,想要以战养战,几乎不可能。 他搓着手,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拧紧了眉头。 侍剑见他这样,笑道:「公子,不用太担心了。难不成非得要用火器才能打胜仗吗?」 「小孩子家懂什么?」石越朝他挥了挥手,侍剑嘟着嘴站到一边,不敢作声。 潘照临也不知道,石越为什么这么重视火器,又说道:「打仗重要的是将领的谋略,和士兵平时的训练,本朝的兵甲,无论较之夏国还是契丹,并不逊色。」 他对于辽国,始终不太愿意直呼国号。 「关键是我们没有骑兵,养不起骑兵!」石越皱着眉头说道。 「火器能对抗骑兵?」潘照临感到不可思议,当时的火器,还只是战场上的辅助兵器。 「现在当然不行,不过,我可以改良。」石越支支吾吾地说道。 潘照临几乎感到有点不可思议,把火器改良,就可以用来对付骑兵?他不禁来了兴趣,「请问公子,该如何改良法?」 「这……」石越被问住了,他可不懂枪械设计。 石越又在冶铁坊和制造军器的东、西作坊待了一个月,几乎什么事都没有做。除了亲自看着工人们开工,就是和官吏、工人们聊天。 一个月的时间里,石越差不多和几百个人说过话。 对于他拿着大好前程去这些地方无所事事,冯京颇有点不满,特意写信劝石越。然而,石越只是一笑了之。 十月下旬的时候,几近从白水潭消失的石越,突然出现在桑充国的面前。 「石子明,你真是了不起,学院开学忙得一塌糊涂,你就躲到虞部去偷闲。 「现在一切刚刚安排妥当,你就出现了,这实在太过分了吧?」累得人仰马翻的桑充国见到石越,就气不打一处来。 「有长卿在,我自然可以放心。」石越讨好地笑道:「我也是有差遣在身,身不由己呢。」 「少来这一套,今天晚上,要旧宋门外仁和酒家的好酒,碧月轩的女孩子,张八家雅座……」桑充国决定好好敲一顿竹杠。 「行,行。」石越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现在先让我见见沉括,还有学格物的学生,行不行?」 桑充国狐疑地看了石越一眼,「你见他们做什么?又打什么主意?」 「嘿嘿……」石越不自觉地出现潘照临式的笑容。 当天晚上,石府灯火通明,大摆宴席。 石越从产业越做越大的桑家,借了许多的仆人,省掉了去张八家包场的开销,又直接从张八家、长庆楼借来了厨子。 而酒则是京师最好的酒家仁和的美酒;跳舞的女孩子,都是从有名的碧月轩请来,一个个国色天香,让人心醉神迷。 格物系二百多学生,都是第一次来到石府。 虽然这宅子看起来简朴,但是,门口「御赐石府」四个字,就足以让他们激动半天了。被自己所敬仰的石越请到家里,如此隆重的招待,真是作梦都想不到。 微微有点发福的沉括,坐在石越身旁,眯着小眼睛,暗暗猜测石越的用意。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沉括对于这个道理还是懂。 不过,自从进入白水潭学院第一天起,沉括就已经打定主意,把自己的前途系在石越身上了─实际上,也是不得不如此。 进了白水潭,往往就会被人认为是「石越派」的,他毕竟比不上叶祖洽可以八面玲珑,到处讨好,王安石把他当自己人,石越和他关系也不错。 不过,沉括并不后悔这个决定。 石越前途无量,跟着他必有前途;而最重要的,却是他平时所喜欢的算术、物理之类的东西,在白水潭能真正得到认可,这一点是除了石越,别人谁都不能给的。 石越微笑着不停地敬酒,潘照临用一贯的笑容和蒋周〈注二十四〉说着话,侍剑被安排专门服侍卫朴这个盲人,桑充国则招待别的教授……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酣耳热之际,石越突然轻轻击掌,歌妓们闻声全部退下,便是连仆人也走了个一乾二净,侍剑离开筵席,带着几个桑家过来的家丁,去外面巡视。 众人尽皆愕然,石越站起身来,沉声说道:「皇上手诏……」 没有人想到,这个时候,石越会来传什么皇上手诏。 顿时二百多人全部跪倒,屏声听石越说道:「诏秘阁校理、著作佐郎石越权提举虞部胄案公事,凡虞部、三司胄案、国子监、白水潭学院吏民学员,皆听调拨,无须请旨。」 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石越笑道:「大家请起。」 「在下奉皇命,提举虞部、胄案事,正好给了各位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山长尽管吩咐,我等敢不从命?」 「诸位都是国家栋梁之材,皇上亲口答应我,如果诸位能够完成此事,皇上不吝爵赏,封妻荫子也罢,恩及先人也罢,并不是难事。」想起自己和皇帝的促膝密谈,石越嘴角不禁流露出狡狯的微笑。 沉括微笑着问道:「不知是要我们做什么事?」他这一句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很简单,帮助我和虞部、胄案的铁匠、军器匠一起,提高钢的产量与质量、降低生产钢的成本;研究威力更大的火药,实现火药大规模生产,研究改良火器。」石越说的事情,其实并不简单。 「此事并不强迫大家参加,但是,凡是参加了研究的,若是泄露机密,特别是火药配方,那就是死罪。大家都要想清楚了。」石越严厉地说道。 这二百多名学生,倒足足有二百人,不知道火器有什么用处,下面立时议论纷纷。 潘照临知道,石越并不很明白这些人的心理,便补充道:「改良的火器研究成功,契丹指日可破,诸位便都是国家的功臣。」 其实,这话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对宋代的年轻人来说,击败契丹,收复燕云,是许多人都作过的梦,他这句话的作用,比起爵赏来,却要有用得多。 因为,进入格物院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出于兴趣来学这些,对于爵赏不是说不在乎,但也不会很在乎。 马上就有不少学生高声答应,但是,依然有不少人有疑惑。 卫朴站起来淡然一笑,道:「兵者凶器也,我不愿意研究杀人之术。」 石越见他公开反对,也不生气,如果科学家变成统治者的工具,那才是他感到悲哀的。 当下他诚恳地说道:「人各有志,在下早就说过,此事绝不强求。」 沉括却微微笑道:「我是皇上的臣子,自然要为皇上分忧,此事我定然参加。」对于战争器械,沉括一直有着非常大的兴趣。 所有的学生与老师,都一个个表态,同意参加的约有百余人。 桑充国忍了半天,终于心情矛盾地说道:「子明,你把格物系的学生和老师一下子带走一大半,我以后怎么开课?」 他是实际上的「常务校长」,白水潭学院也是他心血所系,他不能不为学校的利益考虑。 石越笑道:「无妨,离白水潭学院五里处,将新建一处建筑,叫白水潭兵器研究院,这些参加的学生和老师,依然在学院上课,不过,没有课的时间则要去研究院,那里有保密资料,会有禁军步兵守卫,旁人不得进入。 「所有进入研究院的人,领八品到七品俸禄,以后想进入研究院的学生,就要经过严格的考试才行了。」 桑充国稍稍放心,他知道,石越故意搞得这么戏剧化,这件事情,肯定会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只怕将来格物院毕业的学生,首选就是想方设法,进他那个什么兵器研究院。 桑充国瞧石越,是越来越像唐甘南了。 对于自己天才般的主意,石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洋洋得意。 说服皇帝创办兵器研究院,从白水潭学院招揽精英,再加上有沉括这样站在当时科学顶端的人协助,聚集了大宋最优良的铁匠与兵器工匠,皇帝亲口答应的奖赏,随时可以调用的虞部与胄案的资源,还有皇家图书馆的资料。 再加上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人,在大的发展方向上的提示——虽然自己对炼铁和造火器一无所知,但是,帮助他们少走弯路,还是可以的。 如果这种状态下,这些人还研究不出成绩来,石越也无可奈何了,总之,自己尽力了。 第七章 夏使二 潘照临却没有石越那样地盲目乐观。 他皱了皱眉头,对石越没有和自己商议,微微有点不满,「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兵器研究院在一年之内,没有任何成绩,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呀。 「这个研究院,是要花掉国库不少钱,还要平白送出一堆官职,肯定有人盯着这里的。」 这些话,在刚才宴会上不能说,现在只有两人了,他就不吐不快。 「我的确有点欠考虑了,不过,我们可以相信沉括他们,最多我也多用点心,这是对国家大有好处的事情,我不能太计较个人政治上的得失。」石越不以为意地笑道。 潘照临叹道:「智者先保身后为国,公子是大有为之人,有朝一日披麻拜相,再做这些事也不迟。 「如今之计,只有尽量在一年内做出成绩来,这样坏事就会变成好事,兵器研究院就成为了公子的重要政绩。」 石越其实满不在乎的,因为他对宋代技术能力的信心,比潘照临还要强。 潘照临又问道:「公子是怎么样说服王安石,从国库拿钱,支持兵器院的研究的?」 王安石对国库的开销并不小气,他财政政策的特点,就是开源而不节流。 但是,毕竟石越和王安石是隐隐的对手,特别是王雱对石越颇有戒心,能够说服他对兵器研究院拨款,潘照临还是挺吃惊的。 石越笑道:「从国库拿钱出来,虽然不是那么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如果王安石想为难我,两府三司讨论十几天,朝议又十几天,搞得沸沸扬扬,几个月后,我也拿不到一分钱。不过这次的钱,却是皇上的内库里出的。」 「啊?」 石越笑了笑,「皇上也和我一样,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说研究经费可以由我自己想办法筹集,皇上说那太不成体统,结果他出了这笔钱。 「国库出的,不过是研究院的俸禄,不过,迟早还是要自己想办法的,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潘照临叹了口气,有点感叹,「皇上还真是明主,一心想着做大有为之事,否则的话,这种事情断难如意。」 这件事说罢,他又想起一件事情,因说道:「公子,第一期《白水潭学刊》付印了,你看过没有?」 「哦,有这事?桑长卿怎么没和我说?」石越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放了一本在你书房,你看一下,我略觉得某些地方有点不妥。」潘照临随口说道。 「当然要看,等下叫侍剑送到我卧室。」 石越靠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着第一期《白水潭学刊》。 《明理卷》主要是对经义的解释与阐述,有很大部分的文章,是桑充国等人所着。 它引经据典地证明《三代之治》是怎么样符合圣人经义,如何用《论语正义》的思想,来解释其他儒家经典,让石越看得哑然失笑。 除此之外,主要谈论「性理」、「义利」、「王霸」〈注二十五〉以及历史事件得失。 而《格物卷》则多半是一些数学题,也有一些尝试对石越提出的数学理论,进行讨论与证明的文章,另外,则是一些物理试验与地理地形的分析…… 石越一目十行地随手翻过,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终于撑不过去,头一歪就睡着了,手中的杂志掉到了地上。 一直在外面侍候的侍剑轻轻走进来,帮石越把被子盖好,并捡起地上的杂志。 只见翻开的一页,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圣世宜讲求先王之法,不当取疑文虚说以图治」,那是议论王莽改制的一篇文章。 他也不以为意,随手把书收好,吹灭蜡烛,轻轻掩上门回房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二天一早起来,忙碌的石越,几乎把《白水潭学刊》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了。提举虞部胄案事,并不是一个清闲的职位。 三司使、盐铁使等官员,因为石越是皇帝的宠臣,也是当今的名臣,因此,干脆就把胄案之事交给石越处置,他们不想为了这些得罪石越。 工部自石越来了之后,虞部的事情,他们根本就不敢管。 胄案和虞部的判官、长史们,也是事事都要请示石越,让石越几乎一刻不得闲暇。 两个部门中,虞部管的事,包括了几乎整个大宋的采矿业,和许多的手工业;而胄案是三司盐铁司的下属机构,管理全国军器事宜。 石越不想被人看笑话,只好打点精神,好好办差,好在潘照临处置公务来,颇为出色,帮他分担了不少事情。 而筹建兵器研究院,也在同时进行。 因为研究院还没有盖好,石越就要求沉括,将要进研究院的学生组成几批,轮流到冶铁坊和军器作坊观摩实习。 格物院的教室本来就有多,又专门腾出一些房子,给他们讨论学习,然后来冶铁坊和军器作坊试验。 让石越略感沮丧的是,才开始的时间里,学生懂的东西比工匠少得多。 石越费了点心思,将关于平炉、鼓风,与中国龙骨水车不同的西式水车、车床,以及他能了解的火药配方,甚至硝化甘油和火棉等等东西,写成了一本小册子,取名叫《新作篇》〈注二十六〉。 他把这本小册子交给沉括,只待研究院稳定运作,便会分发给所有的人一起研究。 此后,石越唯一能做的,就是定下赏格,以上任何发明,只要能过他的认可,发明一项,即赏钱三千贯,赐勋阶一级。 此时的石越,绝没有想到,熙宁四年的冬天,竟是一个多事的冬天。 胄案办公厅内的火炉很暖和,石越叫了几个同僚,一起围着火炉取暖,一面说着朝廷里的趣谈轶事。 有个叫沈归田的小吏,摇头晃脑地把大宋朝的趣闻,从太祖开国起,一直讲到本朝为止,逗得石越等人捧腹大笑。 「老沉,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一个叫赵规的小吏从外面走进来,笑着问道,突然发现石越也在,连忙行了一礼。 石越挥手笑道:「今日不理那些虚文,老赵,过来坐,外面也太冷了些吧。」 沈归田笑问:「老赵,你到三司六部逛了一圈,听到什么新闻呀?」 「还真有新闻,国子监〈注二十七〉出事了。」赵规事不关己地说道。 石越听得一怔,国子监能出什么事? 那些小吏把赵规拉了过来,抢着问道:「老赵,说说,国子监出什么事了?不说前几天皇上还加了他们的钱吗?一年三千两呢!」 赵规把手伸到火炉烤了烤,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听说的,国子监出了一道题目策问王莽、后周变法的事情,苏颂的儿子苏嘉说了一堆不是,得了个优等。 「有个叫苏液的向曾布告密,说他们诽谤时政。护法曾布把国子监张璪臭骂了一顿,又告诉了王相公。」 石越脸色凝重起来,因问道:「王相公怎生处置的?」 「拗相公还能怎生处置?国子监所有的学官全部罢免,李定、常秩连夜入国子监判监事,陆佃、黎宗孟、叶涛、曾肇、沈季长这些人,当了国子监学官。」小吏们对公卿的敬意,向来有限。 沈归田笑骂道:「以后王家开会,可以搬到国子监开了。」 有人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石越也是一怔。 沈归田笑道:「你看看这些人,陆佃是王相公的学生,沈季长是王相公的妹婿,叶涛是王相公的侄婿,曾肇是曾布的弟弟……」 众人听得哄堂大笑,眼见他还要说下去,石越连忙咳了一声,说道:「老沉,这些话,不是咱们应当说的。」 沈归田满不在乎地一笑,道:「石大人,俺知道你身处嫌疑之地,不过您也别怕,说拗相公疯话的人,是我不是你。 「这里的同僚,都不是长舌之妇,要是肯拍马屁,我们也不至于在三司里面混了这么久,还是待在胄案做小吏。 「不瞒您说,我也是个同进士出身的,并非是选人,中同进士那一年是八品,现在还是个八品,若是肯管管这嘴巴,不至于如此。」 石越听他抢白,竟是尴尬了半天。 想想自己也是好意,不过,这世界上尽有软硬不吃的人,他只好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去看看作坊的学生们。」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他可图不得快意,若传扬出去,说什么石越和胄案小吏一起讥刺宰相,却是个麻烦。 石越刚出得大门,便见凛烈的寒风中,一只乌鸦落在路旁一棵孤零零的树上,张开翅膀,在树枝上摇晃了一下,凄凉地叫了两声。 他心头一紧,想起刚才赵规所说国子监发生的事情,长叹了一口气。 王安石如此容不得异议,这件事怕只是一个借口,不过是想趁此机会控制国子监,让国子监的学员们,都接受他变法的思想,为他的新法培养出一大堆官员来罢了。 石越上了马,一面走,一面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顿时惨白,扬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一鞭,「驾!」 注二十一:范纯仁,北宋名臣。名相范仲淹之后,为人正直不阿,既批评旧党也批评新党,是个直言无讳而颇有见识的人物,也被王安石赶出了朝廷。 注二十二:置将法,王安石变法的主要法令之一,规定禁军各基础单位的人员与屯驻地点,由固定的将官进行训练,彻底改变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局面。 但是,因为没有裁减原有的地方武官,也造成了重复设官的问题,因此受到批评。「置将法」中的「将」,是当时军队的一个单位,每将约在三千人左右。 注二十三:虞部,隶属工部,主管山泽、苑囿、场冶之事。胄案,隶属三司之盐铁司。主管修护河渠、给造军器之名物,及军器作坊、弓弩院诸务诸季料籍。 权提举虞部胄案公事,史上无此官职,为临时性差遣,负责统管虞部与胄案的事务。 注二十四:蒋周,北宋著名数学家。 注二十五:性理,理学著名哲学命题;义利、王霸,儒学著名命题。 注二十六:《作篇》是记录上古圣人发明创造的一篇作品。 注二十七:国子监:宋朝最高国立教育机构,太学也是国子监下属的教育机关之一。 请继续期待新宋。十字卷续集 附录 《新宋。十字卷》大事年表 熙宁二年「己酉」 十月 石越跨越时空抵达汴京,于大相国寺遇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陈元凤等人。 石越遇桑充国〈二十岁〉,并入居桑府。同日遇桑梓儿〈十三岁〉、楚云儿〈约二十岁〉二女。 石越以词名扬名于汴京,得『石九变』之名。 石越得卦辞,「亦予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遂立志入仕,以扶宋室之倾。同日再遇楚云儿,给词稿,并立誓不再填词。 次日,石越画棉纺机械图,以与桑俞楚、唐甘南定议兴办棉纺工业,并着手撰述《论语正义》,桑充国、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共同协助。陈元凤托辞学艺不精,欲安心备考,不愿参与其事。 十月廿六日 石越与桑唐诸生开始撰写《论语正义》。 十一月廿六日 《论语正义》初稿成。 十二月初 石越聘学者审定《论语正义》初稿,并反复修改。 十二月中 《论语正义》定稿,桑俞楚购雕版印刷坊,聚集工匠,雕刻发行。棉纺设备试制完成。 十二月底 刻发《论语正义》四分之一卷数。 熙宁三年「庚戌」 正月初三 石越与桑唐诸生出游汴京城,于土市子陈氏酒楼遇直史馆、开封府推官苏轼。席间,石越首论议会制度,为其书《三代之治》之滥觞。 正月初四 石越与桑唐诸生叙及三级会议与报纸等新事物,对桑充国多有启发。 与桑充国共同开始研发木活字,约廿日后,轮排排字架、木活字印刷机制成。桑氏印书坊采用流水线作业,制定木活字标准尺寸。很快地被印书坊行会接受,一年之后,活字标准尺寸,由行会统一制定。 二月 《论语正义》正式出版,石越领衔作者,桑充国、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等五人列共同作者。苏轼、司马光、欧阳修、王安石、程颢俱赞扬此书,石越之名乃大显于汴京。 王安石打消辞意,回任参知政事。 唐甘南赴杭州开办棉纺工业。 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俱列名殿试。 皇帝赵顼〈二十二岁〉赞赏《论语正义》,石越等六名作者简在帝心。 石越会曾布,然政见不相合;会安石弟安礼,知新党之不可为。 三月 殿试定叶祖洽为状元,集英殿唱名,帝亲询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等四人,而知《论语正义》为石越一人所独着,越乃扬名于朝。 次日,陈襄、欧阳修、苏轼、司马光同荐石越应茂材制科,王安石原亦欲荐,因耻居人后而未荐。然石越拒赴制科。 四月 石越出版《疑古文尚书伪作论》,引发士林震动。今古文经之争重起。 四月下旬 石越出版《三代之治》。 五月 皇帝再诏石越应茂材制科,越仍辞不就。 六月 石学七书,《算术初步》、《几何初步》、《地理初步》、《逻辑初步》、《物理初步》、《化学初步》、《生物初步》陆续出版。引进阿拉伯数字与字母文字。 六月下旬 朝廷明诏,日后公文及考试需用标点符号,并许用阿拉伯数字记数。 皇帝三诏石越应茂材制科,越三辞不就。 七月 石越托桑俞楚,向唐甘南转告彩色套印之概念。 石越兴办白水潭学院。 石越发明简陋水泥制法、红砖制法。 九月 司马光被贬为永兴军知军。 石越出版《历代政治得失》。 皇帝诏布衣石越崇政殿相见,越欣然领命。 崇政殿对答,帝赐石越进士及第、翰林侍读学士、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骑尉、赐紫金鱼袋,越辞不就,乞归山林,著书讲学。 帝允之,仍赐越进士及第、秘阁校理、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骑尉、白水潭学院山长、特赐出入禁中侍读、赐紫金鱼袋,逢朔日朝请。此为石越入仕之始。 九月廿日 杭州唐氏棉纺行开业。 九月廿一日 白水潭学院开学,帝亲书匾赐之。 十月初一 皇帝召见石越于御书房,允石越招揽沈括入白水潭学院执教。语间,石越荐王雱为馆阁。是晚,石越于戴楼门张八家园宅正店,初会幕僚潘照临。 十月,立冬 于集英殿,开封知府刘庠、翰林学士范镇同劾王安石青苗法扰民。石越初言青苗法。及退,是夜,潘照临入石越幕府。 十月 刘庠贬彬州县丞,苏轼通判杭州、范镇退休。范镇受聘白水潭书院讲学。 十一月 以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王安石为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以翰林学士王圭为参知政事。以王雱为天章阁侍讲。 石越上《青苗法改良条例及请行农夫互济合作社札子》。 青苗法改良条例,试行于京东西路、两浙路、河北东路。农夫互济合作社颁行天下,着各州县长官执行。其后中书又制《提举青苗法问事条例》、《钱庄法》,皆石越所倡议也。此亦后世所谓『民法』之始。 十二月 段子介入白水潭学院就读。 伊洛学派程颢和程颐受聘白水潭学院讲学。孙觉、邵雍亦受聘白水潭学院。 熙宁四年「辛亥」 正月 白水潭学院出版《周髀》、《孙子》、《五曹》、《缉古》、《海岛》、《九章》、《夏侯阳》、《张丘建》诸算经。 三月前 白水潭学院出版算学新教材。 三月 与西夏战争失利,罢韩绛、种谔。 三月后 司马光被贬为西京御史台。 秋 白水潭学院设辩论堂与讲演堂。 九月 拟议出版《白水潭学刊》。 曹村大水。 夏使入觐,炫耀甲兵,石越主动求任差使,授权提举虞部胄案公事。 十月下旬 设白水潭兵器研究院,石越领院事,沉括佐之。 第一期《白水潭学刊》出版。 03白水潭之狱 第一章 狱起 到了白水潭,石越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快步闯进桑充国的办公室,黑着脸说道:「长卿,《白水潭学刊》出了几期了,拿来给我看看,快!」 桑充国见他神色,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忙从书架上取出两本杂志,交到石越手里,一面问道:「怎么了?子明。」 石越摇摇头,一声不吭,找张椅子坐下,就开始读起杂志来。 桑充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看到石越时而神色轻松,时而稍稍皱眉,时而摇头长叹,时而微笑颔首…… 历史有时极度讽刺。 石越在白水潭看《学刊》的时候,王安石也在书房里拿了一本《学刊》在读。 《白水潭学刊》仅出两期,便已是汴京读书人必读之刊物。 王安石读书极快,他一面读一面指着一篇文章,对两个儿子王雱和王旁笑道:「看看这篇文章,写得甚好─《经世济用,学以致用》,世俗之见,多以为学经术的人是迂腐之人,却不知学经术正是为了有用于国家百姓。想不到白水潭有此人才!」 王旁笑道:「爹爹,白水潭的确是人才济济。诗社好多社友,都说准备去白水潭读书。东京〈注一〉读书人中有句口号,便叫『不上白水潭,枉做读书人』。」 王雱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弟弟,你怎的也有那些流俗之见,国子监亦不过如此,白水潭又能如何?」 王旁不知王雱心思,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国子监的学生,都是因为父辈在朝中为官,才有资格入读,而白水潭却是有教无类,父亲也常说,贤才多在野,国子监其实反比不上白水潭的。」 王雱还要说话,王安石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你弟弟说得对。」 说罢又继续读下去。忽然,王安石的目光停住了,半晌方皱眉道:「这篇文章怎的和孙觉一个调子?真是食古不化!」 王雱兄弟连忙凑上去看,只见标题赫然是《圣世宜讲求先王之法,不当取疑文虚说以图治》,整篇文章讥刺王莽新政,妄改六经,分明便是借古人讽刺王安石变法。 王雱冷笑道:「这个题目,都是孙觉奏章里的原话。管得了国子监,管不了白水潭吗?这些家伙也真是死性不改!」 王旁望了王雱一眼,有点不满的说道:「这是第一期,时间还在国子监之前,说不上屡教不改吧?」 王雱白了他一眼,斥道:「你知道什么?那说不定是苏嘉受了这篇文章的影响呢。」 王安石瞪了他们兄弟一眼,继续翻阅,见到那些数学物理论文,脸色稍霁。 他一向希望多一点「秀才」,少一点书呆子。这些杂学,王安石也是看重的。 看完之后,他拿起第二期《学刊》读起来。 不料才看得几篇,王安石便忍不住勃然大怒,把书一把摔到地上,拍案高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雱捡起地上的《白水潭学刊》,一篇文章的题目跳入眼帘─《免役保甲二法不合经义刍议》,标题用老大的隶书印出,分外刺眼。 他一目十行的翻过,后面的一篇竟是《变法为名,聚敛为实─王莽改制与本朝变法之比较》;再翻一篇,却是《王者以民为本─古今变法小议》;再翻下去,《老子,家人之言》,这是讥刺老子的,天下人人皆知王安石父子推崇老子……整部《明理卷》,居然有接近三分之一的文章,在借着历史与经义批评新法与王安石! 石越的手一直在发抖,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题目,让他心里似砸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拼命抑制住心中的怒气与怨怪,石越颤声说道:「长卿,把这些文章的作者全都叫来;是谁允许发表的,也给我请过来。」 桑充国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从未见过石越如此神态,连忙吩咐几个学生去叫人,然后把闲杂人等全部请了出去,这才问道:「子明,怎么了?」 石越静静注视桑充国,想要责怪他,又不忍心出口,可是眼见两三年的心血,可能就因为这些文章而毁掉,石越心里竟有一种绞痛。 他努力克制住情绪,轻声问道:「这些文章究竟是怎么发出去的?」 桑充国拿起《学刊》看了一眼,微笑道:「有几篇是孙觉和程颐要求发的,按学院的章程,有他们两个同意,按例就可以刊发。 「本来邵先生和程颢都是反对的,不过他们说的道理我们也无法反驳,我们白水潭学院门口的对联,就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句话也是我们的校训,明理院的精神又是『文以载道,学以致用』,我见他们说得有理,也没有反对。」 石越想起这个「两人同意即可发表」的规矩,是自己亲手定下的,所有校训院训,也是自己亲手所定,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言论自由,终要付出代价! 没多久,孙觉、程颐以及邵雍、程颢,还有十余个发表文章的学生,便被请来了。 石越尽量平静的把国子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些人都是人中之杰,闻弦歌而知雅意,孙觉望了一眼石越手中的《学刊》,笑道:「子明不必担心,我一把老骨头,没什么好怕的,王介甫要清理白水潭,还要顾忌天下的公论和皇上呢。白水潭可是皇上亲笔题写校名的。」 皇家的认可,在当时人的心中,始终是一种巨大的荣耀。 邵雍默默想了一会,问道:「子明、长卿,王介甫准备清洗白水潭了吗?」 有几个学生一听这话,立时激动的说道:「他凭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敢清洗学院,我们就去登闻鼓院击鼓上书!」 程颐脸色从容,真正的理学家都看重气节名誉,赴死也不过等闲之事,更何况其他。 程颢却忍不住担心,他一度曾经是王安石亲近的属下,对王安石的性格颇为了解,所以当时他就非常反对发表这些文章。 石越瞪了这些学生一眼,厉声说道:「你们不知道诋毁朝政是有罪的吗?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一个学生冷笑道:「石山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放心,我们不会连累学院的。」 石越见他如此不识大体,气得真想打他一顿。 桑充国连忙喝道:「李治平,你太放肆了!」 石越知道自己这时候一定要冷静,他深深呼吸一下,平稳住心情,方平静的说道:「既然都是白水潭学院的人,就当祸福与共,说不上什么连累不连累。 「况且因言获罪,也算是一种荣耀。 「只是我料定,王相公必然会看到这些文章─就算他不看,开封府看《白水潭学刊》的人数以千计,自有小人告诉他。」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环视众人一眼,方继续说道:「因此,逃是逃不过的,只有早做打算。 「我今晚就回去写奏章,向皇上解释这件事情。孙大人和正叔先生,你们名气太大,此时又不是官身,谅王介甫也不能拿你们如何。需要顾虑的是这十来个学生,我们当为国家朝廷保护这些年轻人。」 程颢点头赞许,这中间就有他不少学生,他也断难坐视不管,「子明说得不错,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好怕的,这些学生却很危险。」 李治平面有愧色,低声说道:「山长,学生惭愧,无地自容,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不愿意因此连累师长。」 那些学生也一齐哄然称是。 石越摆摆手,「不必多言,逞血气之勇,没什么好处。长卿,你去把这些学生的档案销毁。我估计对这些学生的处分,有功名的会革去功名,不许再参加考试;没有功名的杖刑、甚至于刺配〈注二〉都有可能。以后如果再想挣个前途,可就难了。 「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吧,各位可以回家隐姓埋名,等风头过了,或者天下大赦之后,再出来为国效力;如果不愿意回家,我给你们安排地方,总之我不能看着我的学生把前途给毁了。」 桑充国一生未经波浪,听见事情居然如此严重,实在感到不可思议,因而说道:「不过是几篇文章而已,至于如此吗?」 有宋一代,对士大夫非常礼遇宽待,平常骂骂宰相,实在不是什么大罪。 程颢苦笑道:「长卿,子明所虑甚是,就照子明的吩咐去做吧。王介甫对国子监的处置,刚才你也听说了,所有老师全部换掉,写文章的苏嘉也被赶出国子监。我们白水潭学院,在地位上是比不上国子监的。」 石越又说道:「不必搞得人心惶惶,大家心里有数,都不要声张。今晚大家都来我家里一趟。」 说完,他便告辞离去,回府和潘照临商议怎么安置这些学生,怎么样写奏章。 王雱看着这些文章,冷冷的说道:「这是石越主使的。」 王安石也冷笑道:「若无石越给他们撑腰,他们断没有这个胆子。这个石越,仗着皇上的宠信,就敢这样公开诽议朝政,阻碍新法,此时只怕全开封城的读书人,都知道白水潭对新法的诋毁了。」 「依孩儿之计,干脆查封白水潭,凡是写文章的作者,全部交开封府治罪,再将《白水潭学刊》列为禁书,集中销毁。」王雱咬牙道。 「万万不可!爹爹!哥哥!此事万万不可。查封白水潭学院,会导致天下士子群起而攻之的。 「《白水潭学刊》虽然只出两期,但很多读书人对它评价甚高,如果列为禁书,只怕失去天下士大夫之心呀!」 王旁没有他哥哥那种骄傲与不能容人的性格,虽然很崇敬父亲与哥哥,但是经常与读书人交往的他,对白水潭的印象却是很好的。 王安石也知道,如果查封白水潭学院,石越肯定会和自己誓不两立,以石越在士林的声誉和他在皇帝面前所受的宠信,自己除非一举扳倒石越,否则以后新法的推行,必然会更加困难。 因此他说道:「先不管这些,我要先弹劾石越,雱儿,你去找几个御史,问问他们为什么坐视石越指使白水潭妖言惑众而不管。」 王雱急道:「爹爹,若不同时严惩白水潭那些书呆子,就难以立威信呀,无威信则法令不行,法令不行,新法如何能成功?」 王安石听了这话,又迟疑起来,半晌,方说道:「发票给开封府,把《白水潭学刊》的编者与作者抓起来,按律审问,这一期的《白水潭学刊》,禁止坊间发行。」 王雱得意的看了王旁一眼,领命而去。他刚刚走到后院,突然听到有人唤道:「哥哥,且慢行。」他循声望去,只见在假山之畔,站着一人,却是自己最小的妹妹王昉,因笑道:「妹子,有什么事吗?」 「刚才哥哥和爹爹在书房说的话,我恰巧全部听到了。」 王昉带点忧虑的说道。 「哦?」王雱素知自己这个妹妹颇有政治才华,诸子百家无所不览,连父亲也常常叹惜她是个女儿身,否则可以和自己相提并论,便停下来听她分说。 王昉低头沉吟,似在迟疑,半晌,终于鼓足勇气说道:「哥哥,我觉得如此行事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哥哥不怕人家说这是党锢之祸吗?读书人因言获罪,靠抓靠杀是镇压不了的,他们反而会把这当成一种荣誉。哥哥熟读史书,岂不知东汉党锢之祸?」 王昉说完之后,脸色紧张得发白。 王雱脸色一变,哼道:「谁敢乱说话!妹子,男人的事情你不懂,不要管了。」 王昉急道:「哥哥,我是担心咱们家因此得罪天下的读书人呀。」 王雱不以为然的笑道:「哪有变法的人不招人厌的,贵在坚持己见罢了。你放心,我们得罪的,不会是天下的读书人,只会是天下的书呆子。」 说罢拔腿就走,留下王昉一个人在那里跺脚叹息。 第二日,王安石便也写了奏章更衣上朝。他怒气冲冲的把奏章交到皇帝手里,赵顼沉着脸看完后递给冯京。 冯京接过奏章看完又递给王圭,资政殿内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赵顼阴沉着脸,踱了几步,走到御案边上,亲自拿了几本奏章递给他的宰相们,说道:「这是御史弹劾石越的表章。」又抓起两本杂志扬了扬,道:「这便是《白水潭学刊》─想必几位丞相都看过了。」 赵顼冷着脸放下,又拿起一本奏章,道:「这是石越谢罪和自辩的折子。」 王安石吃了一惊,他想不到石越自辩的折子,这么快就递到了皇帝手中,看来石越的确不可小觑。 冯京不动声色的把这些东西都慢慢看完,心里直呼痛快,脸上却异常严肃,「陛下,从石越自辩的折子来看,这段时间,他一直奉圣命主持虞部和三司胄案的事情,这两处事务繁琐,众所周知,对白水潭一时失察,失于管束,也是情有可原。 「他又说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来,未曾以言罪人,这是千古未有之德政。 「学生们年轻气盛,年少无知,偶有出格,也是少年人应有的锋芒。 「学生们绝非恶意,不过是出于善意而用了错误的方法,希望陛下允许他对这些学生加训诫,以治病救人之心相待,而不要因为他们一时的错误加罪─臣以为这一点颇有仁者之心,合乎圣人之意。 「石越又说,如果朝廷不能原谅,他身为白水潭的山长,愿意承担所有的罪名─这一点臣虽然佩服他的担当,但是却不同意他的做法,朝廷也不应当把别人的罪责加在他身上。」 冯京刻意不提王安石的指控,只从石越的奏章中为他开脱,维护之意十分明显。 赵顼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看了王圭一眼,道:「王卿,你以为呢?」 王圭听冯京明显偏袒石越,而王安石的奏章中却有彻底扳倒石越的意思,想了想,便说道:「陛下是圣明之主,自有裁决,臣本不敢置喙。蒙圣上询问,臣以为王相公说白水潭学院士子诽议时政,的确有罪。 「而冯参政说石越断不知道此事,亦有其道理;臣想石越是少年老成之人,不会做此轻狂之举。」 王安石知他是明哲保身,两不得罪,哼了一声,冷笑道:「这些人在书中诽议朝政,断不能训诫了事,否则以后朝廷有何威信可言?既然石越不知道这件事,那么不妨让他和韩维、曾布一起主审此案,看看他是否公道,就可以知道了。」 冯京面无表情的说道:「相公此言差矣,石越身处嫌疑之地,按例自当回避,岂可以把国法当儿戏?况且置人于不忠不义之地,也非圣主所为。」 王安石厉声道:「冯丞相现在知道把国法当儿戏,刚才怎么又同意石越训诫之说呢?」 冯京一向辩不过王安石,索性自动认输,向皇帝叩首道:「臣盼陛下以圣王之道待臣子,不要以权术待臣子,以免让天下士子寒心。」 赵顼点点头,说道:「卿放心,此事不关石越的事,朕是知道的。这件案子,由开封府韩维、知谏院邓绾、以及中书检正官曾布一同审理。」 冯京听到邓绾的名字,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邓绾现在是王安石在监察系统的重要臂助。 那弹劾石越的奏折,正是邓绾引荐的监察御史里行蔡确,以及王安石党羽侍御史知杂事〈注三〉张琥等人的杰作。 可想而知,由邓绾担任审判官,岂有好事? 还有曾布,冯京正欲说,曾布去审理此案不合制度,忽然又想到曾布与石越似有私交,连忙闭上嘴巴。 幸好石越前几个月力劝皇帝把韩维留在了开封府…… 韩维坐在厅堂里慢慢的喝着茶,掩饰着心中的焦虑。 中书的命令接二连三,要开封府去白水潭抓人,他把这些事给压了下来,心腹的家丁早就到石府去报讯了,石越希望他拖一时算一时。 然而终于拖不多久─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他就知道中书省又有人来了。 韩维没有料到来的人,竟然会是当今除了王安石和石越之外,在天子面前最红的两个人:邓绾和曾布。 他见邓绾春风得意,精神抖擞;曾布却是犹犹豫豫,心不在焉。 韩维脸上不易觉察的露出一丝冷笑。 曾布倒罢了,他哥哥曾巩颇有名望,而邓绾却是个十足的暴发户、无耻的小人。 韩家是名门望族,韩维自是很看不起邓绾,但表面上,他却显得非常的热情:「子布、文约,来我这小小开封府,不知有何贵干?」 邓绾嘻笑道:「持国兄,我二人奉圣旨,来协助你一起办理白水潭的案子。」 曾布却只拱了拱手,苦笑一声。 韩维心中雪亮,他知道二人虽然都是新党骨干,但邓绾急于讨好王安石,而曾布却是与石越私交甚笃,两面难做人。 他一面在心中暗暗计议,一面满脸堆笑,道:「有二位相助,在下真是轻松不少。」 邓绾笑道:「这是陛下关心的案子,做臣子敢不尽心尽力,持国兄,人犯可曾提到?」 韩维心里暗骂,脸上却笑道:「先喝杯茶再谈公事不迟。」 邓绾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这等事耽搁不得,如果人犯走了,如何向皇上交差?」 韩维假意笑道:「几个酸秀才,能跑到哪里去?」 曾布心里一琢磨,立时便知道韩维的用意,他意味深长的望了韩维一眼,笑道:「文约,持国兄说得有理,先喝杯茶吧。」 邓绾也是省试第一名,同样的聪明剔透,岂不知二人的把戏? 他一心想把这个案办漂亮了,进一步得到王安石的重视与皇帝的赏识,现在御史中丞杨绘得罪王安石被罢,职位出缺……但他也不想得罪韩维,毕竟韩家势力根深蒂固,非比寻常。 他眼珠一转,半开玩笑的说道:「既然如此,子布和持国兄先喝茶,我却是忙碌的命,就让我点了兵丁去抓人吧。」 韩维和曾布四目相交,心中都觉得,邓绾真是做人不留后路─不说白水潭集天下人望,单单石越,又岂是好惹的吗?二人在心里问候了邓绾祖先之后,无可奈何的跟着邓绾一起点了人,往白水潭开去─毕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否则这事好说不好听。 邓绾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路上不时和韩维、曾布点评白水潭周边的风光。 和韩维、曾布不同,他是第一次来白水潭,这里的水泥碎石路、红砖瓦房,都是他平生第一次见着,自是忍不住惊叹。 只是他为人过于不堪,韩维故意不去理他,只和曾布说话,却把他晾在一边。邓绾却毫不在意,厚颜无耻的没话找话,和韩维套着近乎。 不多久,便到了山门之前。 邓绾骑在马上,望着石坊上的对联,颐指气使的说道:「什么事事关心?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都不懂,亏石越还是治《论语》的!」 韩维冷笑道:「看来邓大人对《论语》颇有心得?」 邓绾嘻笑道:「不敢当。」 韩维见他如此无耻,不免哂道:「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不知何解?邓大人想必有以教我。」 这也是《论语》里的话,他这是在骂邓绾大言不惭。 邓绾心中大恨,却不敢和韩维计较,心道:「只要我有一日能做到御史中丞,纠绳百官,必和你韩维算今日之帐。」 因此竟假装没有听见,嘻笑自若,顾左右而言他。 曾布听韩维奚落邓绾,心里也委实痛快,但他和邓绾始终都属新党一派的人,不好表露得太明显,便忍住笑,驱马上前说道:「这是皇上亲笔手书的院名,我们骑着马进去不太恭敬,不如下了马吧。」 这也是隐晦的提醒邓绾,白水潭学院是有来头的。 韩维和邓绾连忙答应,下了马来,九转十三弯的往白水潭学院走去。 这么一帮人大摇大摆往白水潭走来,桑充国自是早已知道,早早带了一些师生到明理院前相迎。 见众人走近,桑充国连忙驱前一步,抱拳道:「韩大人、曾大人远来,在下未能远迎,伏乞恕罪。」 他不认识邓绾,便没有打招呼。 韩维勉强笑道:「桑公子,本官奉皇命公干,请《白水潭学刊》李治平等十三名作者及编者,随本官去一趟开封府。 「这位是知谏院邓大人,和曾大人一起协助本官办理此案。」 桑充国听说是邓绾,心中鄙夷,便只轻描淡写的拱拱手,漫声招呼道:「邓大人。」 邓绾见他如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心里恨声骂道:「你一介布衣竟敢如此轻视我,本官必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别以为石越我就不敢得罪。」 嘴上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桑公子,不必多礼,把这些人给本官请出来吧。若让衙役进去抓人,弄得鸡飞狗跳,于石大人脸上不好看。」 桑充国干笑道:「好的。」 接过韩维手中的名单,喊道:「段子介,来,去把这些同学给找来。」 段子介应声而至,却听邓绾打着官腔说道:「慢─让几个衙役跟着这人一起去,免得你一人忙不过来。」 桑充国心里暗骂,口里却答应道:「邓大人所虑甚是。外边风大,诸位大人先入室喝杯茶?」 邓绾冷冷拒绝道:「罢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段子介就带着几个衙役一脸纳闷的回来了,隔老远就说道:「桑教授,这些学生,不知为何,竟一个都不曾在学校。」 「什么?他们跑哪去了?」 桑充国装作大吃一惊。 「听说,前天晚上他们就收拾行装,说要回家探亲,昨天就突然都不见了。」 段子介演起戏来竟是挺有天赋的。 韩维和曾布闻言悄悄出了一口气,心情放松不少。 邓绾却冷笑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桑公子,本官可要得罪了,来人啊,给我搜校。」 一干衙役连忙哄然答应,却听韩维厉声喝道:「慢!」 邓绾斜过脸来,问道:「持国兄,还有什么吩咐?」 韩维却不理他,冷笑着对那些衙役说道:「白水潭是皇上亲口嘉许的学校,聚集的是大宋的读书种子,多少人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哪个家伙要是瞎了狗眼,敢鲁莽从事,把学院搞得一塌糊涂,本府定然饶不了他。」 那些衙役顿时全都怔住了,不过在衙门当差,头一样本事就是要会察言观色,韩维话中的意思,他们自然是听得明白,立时又一齐答应了,方去搜校,却也不过是草草了事,人人生怕被自己搜到了,将来韩大人给自己穿小鞋。 便是如此,也终于把全校的师生都给惊动了,数千学生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询问起来…… 邓绾听到韩维的话,便知今日断然抓不到那些学生了,他耐心等待衙役回报,果然一无所获。 但他却也不肯善罢干休,只是紧盯着桑充国,寒声说道:「桑公子,既然找不到学生,就辛苦你把学生的档案交给我吧。」 桑充国摇摇头,苦笑道:「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学生多是半途插班上学的,学院当时事务太忙,根本没有时间给他们编档案。」 邓绾顿时大怒,喝道:「分明是狡辩,桑充国,你要知道袒护犯人,与犯者同罪!」 桑充国冷笑道:「邓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邓绾见桑充国竟然敢出言顶撞,真是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当下厉声喝道:「来呀,既然学生跑了,把列在名单的编者给抓回去,还有这个桑充国,他是主编,便是主谋,断然脱不了干系,给我抓起来!」 韩维与曾布都料不到邓绾竟然如此蛮干,完全不怕和石越撕破脸─须知这样做,是往死里得罪了石越。 二人心思转动,竟是默不作声,冷眼看着邓绾行事。 桑充国却也十分硬气,冷笑一声,淡淡的说道:「请便。」竟是看都不看邓绾一眼。 但段子介与一干学生却如何肯答应?段子介见邓绾居然敢抓桑充国,刷的拔刀出鞘,厉声喝道:「鼠辈尔敢!」 其他围观的学生虽不知道原因,但眼见数句不合,邓绾就要抓桑充国,尽皆动了义愤,起了敌忾之心,纷纷咒骂,有人就上来要和邓绾讲理。 邓绾知道今日之事,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把案子办成铁案,顺势扳倒了石越,将来定然后患无穷,但只要办好了这桩案子,王安石自然会保自己升官,石越什么的也不在话下。 主意打定,咬咬牙,狞笑道:「果真是目无王法,居然敢持刀拒捕,来呀,一起拿下,若敢抵抗,就地格杀。」 韩维和曾布不曾想到居然有学生敢持刀拒捕,二人生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自己也不好交代,连忙喝道:「快把刀放下,本官自会主持公道。」 桑充国也被段子介吓了一跳,敢忙瞪眼喝道:「段子介,把刀放下。」 段子介虽知自己是一时冲动,但心里郁气不散,真恨不得一刀砍了邓绾的脑袋!但桑充国的话,他也不敢不听,恨恨的把刀摔到地上,却依然怒目瞪着邓绾。 那些衙役见他把刀放下,便一起冲了过去,把桑充国和段子介绑了起来。 邓绾脸色越发狰狞,又说道:「明理卷的编者还有不少,都给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 程颐等人听到风声过来,正好听到邓绾这句话,程颐快步走到邓绾面前,冷笑道:「那些文章都是我编审,不关旁人之事。程某在此,大人不必费心去找。」 程颐当时不过一介布衣,邓绾自是不认得他,见他送上门来,狞笑一声,道:「好,识时务就好。绑了!」 孙觉见邓绾如此倡狂,气得浑身发抖,也走上前来,冷笑道:「邓文约好大的官威!这件事孙某人也有份,劳动大人一并绑起来。」 孙觉是当时治《春秋》第一大家,多年在朝为官,门生弟子,遍布朝野,非同小可,邓绾再孤陋寡闻也听说过他的大名,但此时势成骑虎,也顾不得太多,只拱拱手,道:「孙大人,得罪了!给孙大人一匹马,也请回开封府。」 程颢、邵雍等人正要出来一起赴难,二人忽觉有人在拉自己袖子,回头一看,却是潘照临。 潘照临低声说道:「石公子在胄案〈注四〉听到消息,马上就过来。我先来通知几位先生,千万不要冲动,有石公子在,桑公子他们不会有事的。白水潭现在正要几位先生主持大局,如果全去了,群龙无首,后果不堪。」 二人都是深识大体的人,心中顿时一凛,便悄悄收回伸出的脚来,静观其变。 韩维和曾布见邓绾竟然连孙觉也敢抓,真是丧心病狂了一般。 再看白水潭的学生,已是越聚越多,群情激愤。 再这样下去,眼见就要激起大变,连忙驱前几步,哼了一声,道:「邓大人,抓够了吧?抓够了咱们可以打道回府了。」语气已经很不客气。 韩维毕竟是主审官,邓绾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心有不甘的说道:「那便依韩大人。跑掉的十三名书生,终究要落到桑充国头上找出来的。先回府!」 然而要走,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桑充国一向替石越主持校务,同时兼任明理、格物两院的教授,讲授「石学」,他年纪与学生相当,学问上也不过是石越的喉舌,但是为人豪爽重义,处事公正,体贴人心,不仅深得学生爱戴,连众教授也喜欢他,在白水潭的威望,断不在石越之下。 程颐、孙觉是有名的学问宗师,更得学生敬重,兼之门生众多。 这时三人被邓绾抓走,在白水潭学院是捅了马蜂窝!数千名学生互相传递消息,蜂拥而至。 素有打架传统的明理院学生,还拿了简便的武器:包子、馒头、弹弓之类,将明理院到校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连白水潭的乡民,也闻讯赶来,乡民朴实,桑充国平日对他们非常和气,他们生活的改善,也是因为石越和桑充国。 老百姓最是知恩图报,这时候桑充国被人「冤枉」─在他们看来,这是肯定的,哪有不来帮忙的道理? 数千人大声叫喊、质问:「为什么要抓桑教授?」、「放了桑公子!」、「不许冤枉好人……」、「凭什么抓孙教授和程教授?」 还有人则大声怒骂:「邓绾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快点放了桑公子。」 一时间喧嚣震天。 邓绾几曾见过这样的阵势?又气又怕,心中发慌,色厉内荏的说道:「反了,反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连韩维和曾布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情景,但说要就此放了桑充国等人,官府的脸面却又下不来─除非邓绾要放,二人绝不会开这个口,否则回去被邓绾参上一本,麻烦是小事,让邓绾占了便宜,却万难甘心。 韩维心里暗骂:「你邓绾惹出来的事,关我屁事?我就等着回家写弹章弹劾你了。」 曾布也是一脸木然,心道:「反正矛头又不是对着我,你邓绾刚才多威风呀?现在你就继续威风吧!」 邓绾能被王安石赏识,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 他知道韩维和曾布是在等着看自己笑话,便驱马走到桑充国面前,厉声道:「桑充国,你是想指使这些学生谋反吗?」 桑充国冷冷的看了邓绾一眼,突然笑道:「本来只听说邓大人喜欢当好官,无耻少廉,没想到血口喷人也是一把好手。」 邓绾勃然作色,心中恨极,但此时却不愿意把矛盾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只有强忍怒火,道:「桑充国,白水潭学生聚众袭击朝廷命官,不是想造反是想做什么?你现在将他们给弹压住便罢,否则休怪本官无情!到时候你们桑家满门,都难逃一死。」 他说的也不全是恐吓之语,如果双方发生流血冲突,那么白水潭学生造反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只不过他邓绾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就算不死,也跑不了罢官流放的命运。 当然,如果事情真到了最坏的状况,估计他也等不到罢官流放的那一天,十之八九就会当场命丧白水潭,他邓绾大好前程,自是不愿意在这里挂了账。 桑充国也不愿意因为自己,把这些大宋的未来精英,推向万劫不复的地步。 当下冷笑道:「邓大人,你让我这个样子去说服学生,只怕适得其反。」 邓绾把手一挥,道:「给他松绑!」 几个衙役上来给桑充国松了绑,桑充国轻蔑的看了邓绾一眼,走到学生面前,高声说道:「当今圣天子在上,几个奸小陷害不了我们。大家全部回去!照常上课。这样围成一堆,成何体统?」 但是学生们却都不愿意动,有一个学生吼道:「不放桑教授,我们不回去!」 桑充国循声望去,怒声喝道:「袁景文,你好大的胆子,你想造反不成?白水潭还有没有校规了?连师长的话也敢不听?大家全部给我回去,你们想要天下人说,白水潭是一群无法无天的乌合之众吗?」 那个叫袁景文的学生立即噤声,众人见桑充国发怒,也没有人敢再出声,但也没有人肯挪动一下脚步。 桑充国知道这些学生大都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热血重义之时,一时难以劝散,便转身对邓绾说道:「邓大人,我们走吧,你押着我走在前面,没有人敢阻拦的。」 邓绾冷笑道:「但愿如此,走!」 当下邓绾押着桑充国缓缓离开白水潭。 桑充国所到之处,那些学生果然也不敢阻挡,勉强让开一条路来,但是队伍后面,却有数千人紧紧跟着不放。 韩维感慨的和曾布对望一眼,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在这里扮演了不光采的角色,心里不由痛骂邓绾。 待队伍走到白水潭山门的时候,几个感情脆弱一点的学生忍不住痛声大哭,悲愤的情绪突然爆发,许多人顿时也一齐纵声大哭,一面指着邓绾破口大骂。 程颐听得这些哭声,心里很不耐烦,忍不住厉声喝道:「哭什么哭,七尺男儿,怎能像个女人似的。」 桑充国心中抑愤难当,停下脚步,向学生们高声说道:「男儿可流血,不可流泪。当年东汉太学生为奸人所害,或杀或逐,你们听说谁哭过吗?范滂之事,是荣非辱,大家不可丢我们白水潭学院的脸!」 有几个学生听到程颐和桑充国的训斥,便止住了泪,哽咽着高声说道:「诸位,两位先生说得对,大家都不要哭。难道大宋会没有王法吗?有什么好哭的?」 众人这才慢慢止住哭声。 桑充国走出一步,对程颢说道:「程先生,子明和存中〈指石越和沉括〉都不在,白水潭就请先生主持。」 顿了一顿,又提高声音说道:「今日凡我白水潭学生,敢踏出山门一步,就请程先生将其开除,以后永远也不得进白水潭学院之山门!」 程颢挤出一丝笑容,高声说道:「长卿放心便是!你此去开封府,可比东汉范滂〈注五〉。从今日起长卿名动天下,可惜我竟没有资格去坐开封府的大牢。」 注一:东京,指的是北宋时的首都,亦称汴梁、汴京,简称汴,属开封府,即今天的河南开封。 注二:刺配,古代在罪犯脸上刺字,并送往远方充军,叫做刺配。 注三:侍御史知杂事,仅次于御史中丞,是御史台掌握实权的第二高官。 里行,官名,前已提及,相当于今之「见习官」的意思。 注四:石越的新官职「提举胄案虞部事」。 很显然,这个官职历史上不曾有过,但是作者询问过不少朋友,他们都一致同意,这个官职的名称在北宋是合情合理的。 这个官职的大约职权范围,是对胄案与虞部进行管理,但是胄案与虞部各自依然有其自己的长官,这一点是要特别说明的。 另外,「胄案」就是军器监的前身,而「虞部」则是掌管天下矿产的部门。 注五:范滂,东汉名士,少年时便怀澄清天下之志,疾恶如仇,担任清诏史按察诸郡时,贪官污吏望风解印绶而逃;担任汝南郡功曹时,抑制豪强,制裁不轨,结交士人反对宦官。 第一次党锢之祸时被捕被释还乡,迎接他的士大夫的座车有数千辆。 党锢之祸再起时,朝廷下令捉拿范滂,有一位县令郭揖想弃官与他一起逃亡,但他因为不肯连累别人,自己投案,最后死于狱中。 第二章 叩阙 邓绾等人押着桑充国等人,回到开封府之时,远远便看见开封府府衙之外,一骑紫衣白马在那里徘徊,马蹄微扬,不时发出不耐烦的叫声。 韩维与曾布远远望见那身影,便知道是石越到了,顿时满脸尴尬,邓绾脸色也立时铁青。 石越见众人走近,看见被绑的四人,见桑充国与段子介也被绑了,微微一怔,脸色一沉,举起手来,厉声说道:「韩大人、曾大人、邓大人,久违了。」 韩维与曾布见他如此称呼,更加尴尬;邓绾却微微抬手,干笑道:「石大人,久违了。」 石越阴沉着脸,狠狠的盯着邓绾,狞笑道:「邓大人,好手段!」 邓绾微微一惊,却假意不解,笑道:「石大人的话,下官却是听不懂。」 石越冷笑一声,道:「不知道我兄弟桑充国犯了什么罪?我这个学生段子介又犯了哪一条?程先生和孙先生又干碍了什么王法?大人把他们抓到开封府来?」 「兄弟?」 邓绾奇道:「我听说石大人身世离奇,怎生又有一个兄弟?」 「这等情谊,你原本也就不会懂。」 石越重重哼了一声。 邓绾满脸委屈的说道:「石大人,下官也是奉旨办事。白水潭学院跑了十三名要犯,下官怀疑这桑充国便是主谋。段子介持兵器拒捕,辱骂朝廷命官,也不是轻罪。望石大人体谅则个。」 石越本不知道白水潭发生了什么,他阴着脸看了邓绾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邓绾莫名其妙,便听石越说道:「邓大人,你一定搞错了!这白水潭的山长是我石某人,不是他桑充国,要抓主谋,我石某人便在此处,你怎么不来抓我?」 「石大人说笑了,皇上亲口说此事不关石大人的事,下官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抓你。这桑充国却是《白水潭学刊》的主编,平日也是桑充国替石大人主持校务,他是逃不了主谋之罪的。」 石越倒不料邓绾有好口才,他知道再纠缠下去于事无补,便冷冷说道:「邓大人,看来下官和你平日是少了亲近。下官祝你官运亨通,早至公侯。你我同殿为臣,定有再会之日,告辞了!」 这番话说得怨毒甚深,竟让人平白打了个寒颤。 韩维和曾布见石越说完之后,拍马便走,再无多一句话,心中都知道邓绾这次是把石越往死里给得罪了,二人不知为何,竟不约而同怜悯的看了邓绾一眼。 离开开封府后,石越心事重重的赶回白水潭。 满腔的雄心壮志,一瞬间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一路之上,石越竟然有了一种惶惑,自己轻薄的想要改变历史的进程,许多人的命运,也的确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改变。 但是,这种改变是好是坏,难道真的是自己能判断出来的吗? 那些跟随自己的人,因此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石越突然发现,自己肩膀上要承载的东西太多,却又不知道是不是能承载得起! 刚到学院门口,几个白水潭的乡民一看到他,便围了上来,跪倒在地,恳求道:「石大人,桑公子可是个好人,你一定要救他呀。」 「我会的,你们放心吧。」 石越无力的承诺着,一面却是逃也似的离开他们,进了白水潭学院。 学院里的道路、草坪上静悄悄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石越只觉得头一晕,几乎要跌下马来,心中无论如何也不敢去想那个答案:「不是树倒猢狲散了吧?」 勉强挺直了身子,驱马到了明理院前面,平素熙熙攘攘的明理院,此时竟只是孤零零站了潘照临一个人。 「完了!」 石越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公子,学生们都聚集在讲演堂……」潘照临轻声说道。 石越霍地睁开眼睛,仿佛一个走到悬崖边上的人,突然看到了无限希望。 「还没有完!还没有完!」 石越的精神在一瞬间振作起来,朗声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潘照临见石越处乱不惊,心中亦是一宽,自觉所托得人。 他一面向石越说明事情经过,一边陪着他走向讲演堂。 讲演堂本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二人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白水潭的全部学生。 让石越欣慰的是,在这最艰难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教授都没有离开白水潭,连沉括也闻讯赶来,与程颢、邵雍等人一起,约束着情绪激动的学生。 「我不会辜负你们的!这里是承载思想的源头,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白水潭不受伤害!」石越轻咬双唇,暗暗发誓。 这时学生们都已经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一个青衫青年站在讲演台上,挥着拳头高声说道:「诸位,诸位,桑教授何罪?程教授何罪?孙教授何罪?段子介何罪?十三同学何罪?我们不过是探讨经义,讲了一些真话,奸党小人就要从中构陷!这是不是逆行倒施? 「秦王政无道,偶语诗书者,斩首示众;东汉阉党乱政,太学生议政,随即获罪!古之暴政,竟复见于今日! 「东汉党锢之祸,当时太学生以赴死为荣,皇甫嵩身为将军,以不被祸及为耻,上书自行请求下狱,我辈中人,不可让古人专美于前。 「假若议政有罪,我张淳愿效古人之风,与诸师长、同窗同领罪罚!哪位愿与我同往,去开封府投案?」 「张淳兄,我当与你同往。」 「张淳,我也与你一起去!」 台下呼应者不绝于耳。 又有一个人跳到台上,厉声说道:「张淳之说,虽然重义轻生,但今世不比东汉,皇上圣明,亦非昏庸之君可比。我袁景文,愿去击鼓上书〈注六〉,为桑教授击鼓鸣冤!哪位同学愿与我连署同往?」 「袁景文说得有理,我等愿往。」 「不错,我便不信这世界上有人能一手遮天!」 还有一些稳重的学生则聚集在一起,商议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现在师长有难,我们应当上书,代师长受过,请皇上成全我们的孝心,这才是正理。 「至于是非黑白,上有圣明天子,下有石山长,我们不可以贸然行事,陷桑教授诸师长于不忠不义之中。」 「不错,这才是正理。」 「我们一起去起草吧。」 也有一少部分人则静悄悄的默不作声,这些人有些生性懦弱,有些则是对沈括、程颢等人十分信赖,只盼着石越回来主持大局…… 石越与潘照临在一个角落上,默默的听着各种议论,见袁景文纠集了一帮人走下台来,准备去登闻鼓院击鼓上书,石越这才现身,向讲演台走去。 众人见到石越,立时高声喊道:「石山长回来了,石山长回来了。」 沈括和程颢等人见到石越,也是长长吁了口气。 石越默默走到袁景文等人面前,停下脚步,沉声问道:「你们准备去哪里?」 袁景文是格物院的学生,实是石越的信徒,见石越相问,连忙答道:「学生准备去登闻鼓院上书,为桑教授鸣冤。」 一面说一面注视石越,眼神中满含期待。 「桑教授不过是被开封府抓去,尚未审判定案,有何冤可诉?」石越冷冷的问道。 这一盆凉水浇下来,袁景文等人顿时讷讷不言。 好一会,袁景文才鼓起勇气说道:「邓绾那种小人,定会构陷成罪,我们去登闻鼓院上书,正好让天下人来评断是非曲直,知道清议〈注七〉如何!」 「是清议还是朋党?」石越厉声喝道,「你们还要授人以口实吗?我们白水潭的学生去上书,正好给奸人机会诬陷。」 「石山长,君子无朋,小人才有朋!」 有人不服气的顶撞。 石越环视众人,苦笑道:「小人若要构陷你,要的只是一个口实,他管你君子有没有朋?」 石越顿了顿,目光转向张淳,说道:「张淳,你有什么想法?」 张淳上前一步,昂然说道:「回山长,学生想去开封府投案。」 「效法皇甫嵩?」 「正是,学生愿与诸师长、同窗同罪。」 「同罪,诸师长和同学有何罪可言?」 「正因为他们无罪而受罪责,学生才想投案领罪。读书人因为议论时政与经义而得罪权势奸党,乃是最大的荣耀。 「学生要去宣德门前叩阙〈注八〉,上书朝廷,朝廷若认为我师长同窗无罪,便当释放;若认为他们有罪,那么学生愿意与之同罪。」 张淳也是明理院出名的硬骨头,这时说来,更是辞气慷慨。 石越心里虽然十分欣赏张淳的血性,但是站在他的立场,却必须阻拦。 石越高声问道:「你这是学东汉人之风骨吧?」 「正是。」 「那么东汉党锢之祸,如你这样做之后,被关押的人有没有放出来呢?」石越忽然质问道。 「这……」 「因为党锢之祸,东汉终于元气大伤,终至于亡国。这种逞一时之意气的作法,为什么还要学?你们这样做,只能给小人借口,在皇上面前构陷我们是朋党而已,最终损害的,还是大宋的元气。」 「……」 「桑教授说过,今天敢踏出白水潭山门一步的学生,以后就永远也不是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了。 「你们若真是桑教授的好学生好弟子,就回去正常上课。这件事情,你们放心,我自然会有应对之策的。」 石越又是训斥,又是劝解,努力弹压着白水潭的学生。 开封府。 邓绾用尽心机,想要桑充国招出那十三个学生的下落,并且承认那些文章是有意攻击王安石的。 他从文章中寻找蛛丝马迹,断章取义,横加指责,但是桑充国和程颐、孙觉的学问辩才,都不在邓绾之下,反倒常常把邓绾驳得哑口无言。 韩维与曾布审问时异常消极,对三人礼数周详,还在公堂上给孙觉安排了座位,开封府的大堂,竟成了白水潭的辩论堂。 邓绾几度想对桑充国用刑,也都被二人拦住,气得邓绾几乎忍不住要发作。 而在公堂之外,则有雪片般的奏章递进了中书、大内。 孙觉、程颢的亲友门生,白水潭学生的亲朋好友,保守派诸君子,纷纷上书保奏三人;而新党的官员也不甘示弱,不断上疏要求从严处置。 政事堂内,冯京和王安石各执一辞,赵顼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干脆将所有关于此事的奏章全部留在宫中,不批示,也没交付有司。 石越在短短三天之内,连续写了十二封奏折递进大内,却没有一点回音。 「桑充国与臣有兄弟之义,今其无罪入狱,臣实惶惧。臣乞陛下念惜君臣之情,释桑充国之狱,臣当奉还所有封赐,从此不敢再言时政,退归田里,老此一生。 「若必要加罪,白水潭之事,皆由臣起,臣当一身当之,亦与桑充国无干……」 石越又读了一遍刚写的奏折,小心封好。一面走出书房,一面招呼道:「侍剑,备马。」 不多时,侍剑牵了马过来,担心的说道:「公子,还是坐车的好,您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不必了。」 石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几天他根本无法入睡,他不曾想邓绾竟然存心要办成大狱,结果将桑充国也牵连入狱。 「要是当时自己在场就好了。」 石越常常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他本人在场,邓绾断不敢抓桑充国。 骑到马上,石越就想起自己去桑府时的情形。 桑夫人当场晕倒,梓儿含着泪水求自己救桑充国…… 在这个世界,桑家老老小小都把自己当成亲人看待,此时却是自己间接害得桑充国入狱。 他亲口答应桑俞楚说:「我绝不会让长卿有事的。」 但是自己的承诺,究竟能不能兑现呢? 石越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每天去桑家面对桑氏夫妇和梓儿那充满期盼的眼神,看到那眼神黯淡下去,他心里就会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这两天连皇帝也躲着自己,李向安悄悄传话,说皇帝这几天心神不宁,连王安石都不愿意接见,退了朝就急急忙忙回宫中。 石越从这些线索中,揣度着赵顼的心思,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事情应当还是有可为吧?」 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到了东华门,石越递了牌子,便走到一棵槐树下等候宣召。 过了一会,一个身穿常服的年轻人在门前下了马,径直往宫中走去。 石越见此人气度高贵,心中便觉奇怪:大宋的年轻官员中,除了自己和王雱,应当没人可以随便出入禁中,此人身材不似王雱,看他的身分,竟是比自己还要高一些……不过此时,石越却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猜测此人的身分了。 又过了好一会,石越渐渐失望,以为赵顼又不肯见自己,正觉心烦意乱,却见李向安屁颠屁颠跑了过来,笑道:「石大人,皇上召见。」 石越当真是喜出望外,连忙向李向安谢道:「老李,这次多亏你了!」 李向安连连摇手,笑道:「小的可不敢居功。这次却是多亏了昌王千岁。」 「昌王?」石越奇道。 他知道昌王赵颢,与赵顼一母所生,平日最爱读书,赵顼只要看到新奇的图书和物品,必定马上告诉赵颢,在诸王之中,最为得宠。 但是赵颢从不结交外官,为人谨慎,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怎么会给自己讲好话呢? 「是啊,就是昌王千岁他老人家。」 李向安一边走一边白乎道:「王安国从西京〈注九〉国子监回来,带了几本书献给皇上,皇上便召昌王来看。 「昌王刚一进门,就对皇上说:『刚才看到有个佩金鱼袋的年轻人在外面,想是闻名天下的石越,皇兄怎的不见他?』又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好话,皇上这才答应召见。」 石越这才知道刚才进去的就是昌王赵颢,想到二人素不相识,昌王居然帮自己说话,心里颇为感动,一面又向李向安说道:「老李,难为你告诉我这么多。」 李向安笑道:「石大人哪里话,小人也是知道是非好歹的。」 好不容易终于见到赵顼,石越「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叩了个头,哽咽道:「陛下……」 赵顼见他这样子,心中顿觉几分不忍,亲自把石越扶了起来,笑道:「石卿,先不要说他事,朕给你介绍,这位是御弟昌王,这是王丞相的弟弟王安国,和你一样,是赐进士及第的。」 石越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先忍了,向昌王赵颢和王安国见礼。 赵颢笑道:「石九变之名,闻名久矣,大宋青年才俊,唯君而已。」 赵顼笑道:「皇弟有所不知,王丞相之子王雱,虽然较石卿尚有不如,但也是难得的才士。」 赵颢笑笑,王雱之名,他自然是知道,但他也不敢争辩,只欠身贺道:「臣弟要恭喜皇兄,这是我大宋之福。」 王安国却正色说道:「陛下,我那个侄儿,较之石大人,只怕不及万一。」 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王安国会帮外人说话,就算自谦,也不至于如此贬低自己的侄子。 王安国又说道:「我那个侄子,人虽聪明,但眼高于顶,无容人之量,气度狭小,若是做个谏官御史,或是人尽其才。而石大人胸襟气度,学识才华,有宰相之具。二人不可同日而语。」 赵顼意味深长的看了王安国一眼,不置可否,随口换个话题笑道:「王卿此来,路上有何见闻?」 王安国忽然肃容顿首说道:「臣此来,知大宋有亡国之危。」 赵顼正容问道:「卿何出此言?」 「以史知之。」 「哦?」 「东汉桓灵之事,党锢之祸,复见于今日,不是亡国之兆又是什么?」 赵顼顿时沉下脸来,问道:「何谓党锢之祸?朕岂东汉昏庸之主?」 「臣观邓绾治狱,故知有此。白水潭十三子议政,纵有不妥,亦非大罪,训诫足矣。 「现在邓绾竟然逮捕桑充国、程颐、孙觉及举人段子介入狱,臣不知四人有何罪?程颐、孙觉门人学生数百,聚集在开封府衙之外,乞以身代,这不是东汉末年之事吗?臣听说白水潭学生本来也想叩阙,却受阻于石大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若有所思的看了石越一眼,方继续说道:「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来,从来没有因为议政而加罪于大臣。 「学校的学生,实是未来之大臣,他们议论时政,可以培养他们以天下为己任的怀抱,如今竟然横加罪责,想藉此塞天下人之口,臣以为这种事情,正是东汉亡国的原因。」 赵顼心觉王安国说得有理,但是他也骑虎难下,便说道:「卿说的虽然不错,但是没有定案,现在下结论,似乎早了一点。」 其实赵顼本人无可无不可,他本想给王安石一个交代,不想邓绾一味蛮干,结果却没有办法给石越一个交代了。 此事如果没有定案就虎头蛇尾,先不说王安石肯不肯答应,就是让天下人笑话,也太不成体统。 他一心想要变法图强,而变法若要成功,朝廷的威信至关重要。 王安国见赵顼动摇,又道:「陛下何不先下旨放了孙觉?孙觉是朝廷大臣,无罪被关在开封府,实在不成体统。另外,亦请陛下命令韩维限期定案,派人温言遣散聚集在开封府外的孙、程弟子。」 石越也说道:「臣身处嫌疑,本不宜多说什么,臣只求皇上许臣辞去现职。」 赵颢是外藩,皇帝不问,对于朝政他就不能发表意见,此时听石越想「退休」,未免感到有点不伦不类,不禁望了皇帝一眼。 赵顼摆摆手,说道:「王卿所说的,照准。石卿说什么致仕,自然不许。〈编者按:致仕为辞官退休之意〉 「卿能阻止白水潭学生叩阙,颇识大体,现在是大有为之时,朕还要卿辅佐朕成为一代明君,岂可因为一点小事就弃官而去?先办好胄案虞部的差使。」 石越哽咽道:「兄弟骨肉下狱,臣方寸已乱,如何能够安心治事?」 王安国闻言,温声劝道:「石大人所言差矣,大丈夫处事,当公私分明。若以私心而坏国事,亦非人臣之道。」 他这话半为劝石越,半为向皇帝表明心迹。 他和王安石兄弟之情甚厚,但是和王安石政见不合,以至远避洛阳,纵情声色,不肯和新党同流合污。 赵颢若有所思的看了石、王二人一眼,默默点头。 石越终于看到事情有向良性发展的可能,从宫中出来后,连忙直接去桑府报讯,他实在太想给桑夫人和梓儿一个好消息了。 桑夫人听石越把事情说完,心中依然疑惑,问道:「限期定案是什么意思?如果长卿定了罪怎么办呀?」 桑梓儿显然也不明白其中的玄机,瞪大眼睛望着石越。 石越微笑道:「皇上已下令释放孙觉,连孙觉都已不问,那么长卿更谈不上有什么罪责可言了。况且韩维不会胡乱定案,长卿定会获释的。」 桑夫人却还是有点担心,双手合十默祷,叹道:「要是包大人还在开封府就好了,有包大人在,我们也不用担心长卿会被冤枉!」 其时包拯死去不过十余年,百姓对包拯都非常的怀念。 连夷人归附,皇帝赐姓,夷人都希望皇帝能赐他们姓包。 桑俞楚强笑道:「夫人又瞎说什么,子明都说没事了,肯定就不用担心了,我们就安心等着长卿回来。」 桑夫人啐了桑俞楚一口,埋怨道:「你儿子入狱,你一点都不担心,没见过这样做爹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一天不回家,我一天不能放心。明天我要去大相国寺去求佛祖保佑,梓儿,你明天陪娘一起去。」 石越知道宗教有助于人们心情得到平静,便笑道:「伯母说得不错,明天妹子就陪伯母去大相国寺一趟。我还要去一趟冯相公府和王相公府,韩维那里,我要避嫌,不能亲去,还要托二位相公帮我说几句话。」 桑俞楚奇道:「王相公,王安石吗?如果他肯说一句话,那就太好了。」 他也是关心则乱。 石越知他误会,也不说明,淡淡一笑,便告辞而去。 他没有时间在桑家待太久。兵器研究院的事情,石越暂时交给潘照临和沉括一起主持。 潘照临一面要负责兵器研究院的建设,一面要帮助他处理胄案、虞部的事务,件件都要写好摘要,以便他次日处置,同时还要出谋划策,想办法营救桑充国出狱,便是个铁人,也得累趴下。 沉括除了主持兵器研究院之外,还要协助程颢处理校务,劝说学生,一面自己还有繁重的公务。 好在程颢颇有人格魅力,在白水潭素具威信,处置事情来也井井有条。 但饶是如此,石越还是感到身边人才缺乏,遇上一点风波,立时就把所有的人忙得几乎首尾不能相顾。 突然间,他特别想念唐棣等人,只是在一个资讯原始的时代,他们现在还不会知道桑充国下狱的消息。 大相国寺号称「皇家寺」,皇家祈福、进士题名,多在此举行。 这里又是开封最繁华的商业区所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桑梓儿陪着桑夫人在大相国寺外,下了马车,三步一叩头的向天王殿慢慢走去。 五间三门,飞檐挑角,黄瓦盖顶的天王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二亿四千年后的接班人,号称「未来佛」的弥勒佛,另有四大天王侍立其间。 桑梓儿并不信佛,比起要二亿四千年后方能降生于人间的弥勒佛,她更愿意相信石越能帮她哥哥早日脱离牢狱之灾。 但是在这天王殿里面,偷眼看着那位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端坐于莲花座上的弥勒佛,她心里亦不敢存半丝不敬之意。 桑梓儿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祷:「佛祖保佑我哥哥早日平安无事……」 祷告完毕,忽听到旁边有一个女子在低声祈福,断断续续听到一些「……石公子……平安无事」之类。 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便忍不住向声音那边望去,却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微闭双目,在那里低声祈福,旁边还跪着一个丫鬟。 这个女子就是楚云儿,虽然曾经到过桑家,但是桑梓儿和桑夫人却并不相识。 楚云儿祷告毕了,睁开眼来,却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在偷偷看自己,不禁莞尔一笑。 桑梓儿被人发觉,脸立时羞红,也微微报以一笑。 两个女孩儿正用微笑打招呼,忽听到外面一阵忙乱,两人都有点好奇的心性,便向弥勒佛告了退,出了殿来。 原来却是有人去大雄宝殿进香,显然是权门势家,惊得大相国寺的和尚倾巢出动,故此惊惹了外面的香客。 桑梓儿见识有限,不过是想瞧个热闹,偷眼瞧楚云儿之时,却发现楚云儿眉头微蹙,她忍不住问道:「这位姐姐,这些进香的是什么人呀?」 楚云儿见她相问,连忙展颜笑道:「不敢,这是王相公的家眷。」 桑梓儿听到「王相公」三个字,便有点上心,问道:「是哪个王相公?」 楚云儿的丫头嘴快,脱口答道:「便是那个拗相公。」 桑梓儿因为哥哥下狱和王安石有扯不清的关系,听到是王安石的家眷,心里不乐,便见形色,勉强笑道:「姐姐认识的人真多。」 楚云儿微微一笑,道:「我哪里能认识王丞相,不过刚才王丞相家的两位公子过去,我略有点眼熟,所以才知道。」 旁边有几个进香的女子,听楚云儿说起王家公子,便打趣道:「王家二位公子,可都是人间才俊呀。」 「听说王家大公子在圣上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王家大公子便是好,又能如何,人家早就娶了庞家小姐,才子佳人……」 「这两位姑娘都是天生丽质,哎,可惜呀……」 桑梓儿终究是小孩子,听人家说可惜,便忍不住问道:「可惜什么?」 一句话惹得那些女子笑成一团,有人便答道:「可惜不能嫁进王家呀。」 顿时把桑梓儿羞得满脸通红,一时间恼羞成怒,忍不住冷笑道:「你们这些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王家又算得了什么?我便是嫁人,也断不会嫁进什么王丞相家。」 有人见她天真可爱,不通世故,更觉得有意思,取笑道:「王丞相家的公子还不行,看来姑娘是想入宫侍侯皇上吧?」 楚云儿见桑梓儿小脸臊得通红,心中竟然升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感情,她啐了那些人一口,冷笑道:「你们自己削尖了脑袋想嫁进丞相府,却来取笑这位小妹妹,真是好没由来。须知这世上的人物,未必便只有王家的两位公子。」 「小娘子别说大话,若王家公子你都看不上,还有哪位能比得上呢?家世人品相貌事业,王家公子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 楚云儿冷笑一声,不再理会。 她的丫鬟却无所顾忌,叉着腰嘲笑道:「真是井底之蛙,白水潭山长,皇上亲赐进士及第的石大人如何?比不上吗?便是白水潭学院的桑公子,也未必比不上王家公子。」 桑梓儿听到一怔,见这丫鬟如此看重石越和桑充国,忍不住对楚云儿主仆更平添了几分好感。 可这丫鬟说话太冲,一句「井底之蛙」,未免把人给得罪了。有人便冷笑道:「小姑娘,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石大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谅你也高攀不上。 「桑公子虽然不错,此刻却在开封府的大牢中,你此刻若来个美人救英雄,劫狱私奔,倒也是说书人的一段佳话,只是要说桑公子和王家公子比,未免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白水潭的事情,在开封府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桑梓儿听她们说到自己哥哥,关心则乱,急道:「桑公子肯定会出狱的。」 「这位姑娘,看你急成这样子。其实桑公子能不能出狱,还不在王丞相一句话吗?」 「你胡说八道,石大哥说他有办法的!」 桑梓儿一急,忍不住连「石大哥」都说了出来。 楚云儿心里一惊,连忙过去拉了桑梓儿的手,往殿里走去,一面安慰道:「妹妹,别听她们胡说八道,这些三姑八婆知道个什么……」 虽然桑梓儿对石越抱有极大的信心,而石越也的确有乐观的理由,但是事情却并非总能尽如人意。 韩维接到皇帝限期结案的手诏之后,和曾布面面相觑。 几次公堂审问,孙觉、桑充国谈笑自若,程颐则辞色俱厉,现在唯一能定案的,只有段子介阻差办公。 邓绾却依然大言不惭:「二公何必担心,若让邓某用刑,还怕桑充国不招?数日之间,便能有结果。」 韩维冷笑道:「屈打成招,那是冤狱,不是定案。」 曾布也说道:「桑充国一介书生,若承受不了用刑,死于堂上,我们三人都脱不了干系,当务之急,是搜捕那十三名学生。」 邓绾止不住冷笑:「桑充国什么也不招,天下之大,怎么去搜捕那些人?」 争论不休之下,结果三人干脆各自进呈奏章。 韩维上的结论是:「孙觉、程颐为《白水潭学刊》编审,其纵容之情属实。然臣以为书生议政,并非有罪,宰相当宽弘以待,以免阻塞言路。桑充国实未参与此事,此邓绾无事生非,当无罪释放。段子介阻差办公,杖责二十。臣另有奏章弹劾邓绾……」 曾布则上书写道:「孙觉、程颐纵容之情自是属实,难逃其罪。桑充国实未参与此事。段子介阻差办公,当杖责释放。」 邓绾又自有不同:「查白水潭之案,桑充国实为主谋。其人平素已代石越主持校务,凡诸事未经其手,焉得施行?然而韩维、曾布于审讯时多有掣肘,臣遂不得定其罪实。 「孙觉、程颐二人,或有官命在身,或乃当世之所谓大儒者,却肆意纵容门生,诋议朝政、攻击大臣,下狱之日,又暗使门生故吏喧哗于市井当中,其心实不可测。若不严惩,难戒来者。 「段子介一举子,腰怀白刃,公然胁迫朝廷命官,目中全无王法,名为圣学弟子,实则亡命之徒,或桑充国所阴蓄之死士乎?臣以为当革去功名,永不叙用,其中内情,更须穷究。 「又十三主犯逃逸不知所踪,当行文各路通缉。 「石越管教失当,白水潭所聚之人,竟皆为亡命无法之辈,平日已于酒楼拳脚相向,一朝有事,或逃逸王法,或持刃抗命,臣实忧心不已。奏请整顿圣上白水潭学院,勿使鱼龙混杂,后患无穷。 「臣另有奏章弹劾石越无礼法、治邪说等十事,弹劾韩维与石越为朋党干碍断案等七事……」 三人表章同时奏上,立时引来轩然大波。 赵顼本来想从轻处置这件案子,快快结束,不料三个法官意见各有不同,甚至于互相攻讦!而段子介竟然以白刃拒捕,也让他觉得不可理喻,偏偏三个执事大臣的意见,也是完全相反。 王安石认为学子公开诋毁朝政,有损朝廷变法之威信,自当严惩。 而从段子介的事来看,白水潭的确鱼龙混杂,需要整顿。 至于桑充国,王安石倒是没表示什么意见。他所要的,是给天下人做个样子,告诉他们朝廷推行新法的决心,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他倒是无意针对具体的某个人。 冯京不敢和王安石正面交锋,就攻击邓绾心术不正,判案不公。 以为白水潭学院纵有轻狂之士,亦与石越无关,与白水潭学院无关,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证几千人里没有一两个轻狂之人。 王圭谁也不想得罪,干脆称病,躲得远远的。 皇帝的心意一日三变,一方面觉得王安国等人说得对,读书人议论时政,并非坏事,甚至是好事;一方面又觉得王安石说得有理,让这些人胡说八道,对变法所需要的威信是个极大的打击,自己犹须保护这些坚持变法的臣子。 对于白水潭学院,一面他又偏向石越,以为石越所学,实在谈不上什么邪说,白水潭学院自有可取之处;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接受石越的百家争鸣政策,更不能接受段子介拿着弯刀拒捕这样的事情。 赵顼的心意如此摇摆不定,做臣子借机互相攻讦,那就在所难免了。 更何况,朝廷的大臣,本来就因为政见不同而面和心不和。 韩维和石越受到邓绾的弹劾之后,不得不暂时避让,等待皇帝做最后的裁决,因为邓绾是谏官,他是有特权的。 韩维本不愿意管这宗差使,正好得偿所愿,只是心中恨极邓绾,连续上表弹劾邓绾,直骂邓绾人品不堪,是王安石的奴才。 然而邓绾步步紧逼,王安石又似乎想要插手白水潭,这使得石越已经没有丝毫退路了。 本来他希望这件事能够不了了之,和王安石有一个妥协。 但是白水潭学院是石越心血所系,可以说是他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般成绩的老巢,是他心中影响历史转轮的能量之源。 任何人想要「整顿」白水潭,都是石越无法容忍的。 潘照临虽然不知道石越心中所想,但是他的看法也与石越一样:白水潭学院是石越名望所系,将来从这个学校走出来的,毫无疑问都是石越系的精英,从长远的眼光来看,石越的政治根基,必然以白水潭为主。 如今王安石想要插手白水潭,无论是对石越的现在,还是未来,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在石越对皇帝的影响力减到相当微弱的境况下,石府纸窗红烛之下,一个阴谋开始发酵。 不久后,开封府的酒楼里。 「你知道吗?皇上本来有意释放孙觉的,结果被邓绾进谗言而阻止了。」 「早听说了,韩大人和石大人,听说都官位不保呢……」 「你们都不知道吧?王相公要整顿白水潭学院了。凡是和新法不合的,全部要赶出白水潭学院。」 「是啊,白水潭十三子可能被通缉呢。」 「你们知道什么呀?其实这件事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石大人献上青苗法改良之方,断了一些人的财路,他们在王相公面前构陷,所以石大人和白水潭才倒楣的。」 「谁说不是呢,这次写的文章,就有说免役法不好的。」 「哎,桑公子挺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被关着,出不来了。」 「是啊,段子介还要被革了功名呢。」 「石大人连胄案虞部的差使都不管了,称病在家,看样子真是出事了。」 「这还假得了吗?先是国子监,再是白水潭。听说丞相府已经在商议,派开封府的逻卒〈注十〉上街,敢说新法坏话的,立即抓进大牢。」 各种各样的耳语,插了翅膀一样的,传遍了开封府的大街小巷。 关于孙觉和程颐会被配管流放的小道消息,关于石越、韩维会被罢免的谣言,关于王安石要把白水潭非议新法的学生全部赶走的传闻,都被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事情的发展似乎也在渐渐证实这些传闻非虚。 先是王安国再次上书,质问皇帝为何不遵守诺言,导致案子拖延不决,人心浮动。 然后又从胄案、虞部得到证实,石越的确是称病不起,而且已经向皇帝请求辞官。 接下来,韩维再次请求到地方去任职的消息也传来了…… 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一场政治风暴正在袭来。 终于,一切都在熙宁四年十二月初十爆发。 在案件久拖不决的情况下,王安石坚持让邓绾主审此案。结果邓绾第一次开堂,就对桑充国用了刑。 把桑充国打得遍体鳞伤的消息,被狱卒悄悄传了出来,在白水潭与国子监,无疑是点燃了火药桶。 学生们的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 而程颢等人当天正巧被石越请去府中商议对策。 没有人安抚的学生,在张淳、袁景文等人的率领下,整个学院有几乎三分之二的学生,差不多四千余人,一起写了状辞,前往登闻鼓院击鼓上书。 国子监受了一肚子气的学生,也有三、四百人过来声援。 主管登闻鼓院的官员,见了这个声势,哪里敢出来接状纸,只是闭门不纳。 学生们鼓噪良久,一气之下,把登闻鼓院的鼓给砸了,然后前往御史台。 御史台借口御史中丞出缺,大部分御史都和王安石不太相合,竟派了个小吏出来,告诉学生们:「这件事你们应当去找王丞相,或者去开封府。」 连吃两道闭门羹的学生们,情绪越发的愤怒,又浩浩荡荡开到开封府。 因韩维已不管事,邓绾也已回去,开封府官员下令紧闭大门,也不想出来惹事。 此时学生们已是围着开封城绕了一圈,不料各处衙门都是互相推诿,连个主事的官员都不曾见着,一个个怒火中烧,本来单纯想要申辩下情的学生,此刻都变得恼火起来。 众人便准备去王安石府上,国子监的学生对于宰相值日的情况,了若指掌,便道:「王安石今日在中书省执印,去他府上没有用。」 一个叫李旭的国子监学生高声说道:「诸位,我们一不作,二不休,不如叩阙上书。诸位以为如何?」 张淳、袁景文早有此意,就是不知道国子监的学生之意,这时候见他们主动倡议,自然立即同意。 众学生群情激愤,也顾不了许多。 于是众人推举出几个文采较好的,和张淳、袁景文、李旭一起,共是十七人,做为领袖,起草奏章。 洋洋洒洒万言之书,骈四骊六,倚马可待,写完后当众宣读,乃是请求皇帝释放桑充国等四人,赦免白水潭十三子,罢邓绾,废免役、保甲二法等等。 众人尽皆叫好,于是便浩浩荡荡向皇城行进。 不多时,便到了宣德门外的御街之上,数千人一齐跪倒,黑压压的一片。 然后由张淳带头,三呼万岁,便即放声痛哭,一时间哭声震天,连内宫都听得到。 这是北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一干官员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应付,禁卫军虎视眈眈,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顼正在崇政殿批阅奏章,忽然听到外面哭声震天,连忙叫李向安去打听,又命人宣王安石等大臣火速见驾。 不多时,李向安和王安石等人几乎同时回报,众人站在一旁,听李向安跪奏道:「陛下,是白水潭与国子监学生叩阙上书,讼桑充国之狱,约莫有五、六千人之众。」反正是估计,他也不怕多说几千人。 赵顼再也不曾料到,又惊又怒,道:「这样胡来,成何体统?」 王安石在学生们游行各衙门时,便已得到消息,正欲派人去驱散,不料学生们竟然闹到宣德门前来了,这时见皇帝发怒,连忙说道:「陛下,请让臣出去将他们劝散。」 冯京心中一动,也说道:「臣请与王丞相同往。」 枢密使〈注十一〉文彦博也道:「臣亦请同往。」 赵顼微微点头,道:「既如此,劳烦诸卿。」 神色间却是无比的忧虑。 注六:击鼓上书,指到登闻鼓院去击鼓。 登闻鼓院是宋代一个特殊的机构,掌受文武官及士民章奏表疏。 凡朝政得失、公私利害、军事机密及奇方异术等等,百姓有谏议或冤屈要上达,即可击鼓以申。 宋初曾经有百姓丢了养的猪,而去鼓院击鼓请求皇帝协助的案例。 注七:清议,对时政或政治人物的批评议论。 注八:阙,泛指帝王居住的地方。叩阙上书,向皇帝上书。 注九:西京,北宋四京之一,今河南洛阳。 注十:逻卒,卫戍巡察的警备人员。 注十一:枢密使,枢密院官员,宋代枢密院掌兵权,与中书省并称为「两府」。 编按:为使读友对宋代中央官制有一概略性的了解,兹将以下资料自网上撷取供读友参考,资料来源 有宋一代中央官制,仍沿袭唐代三省六部制〈三省为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尚书省之下设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但又有所不同。 虽然三省名义在宋代始终存在,但其实已混同为一省。同时由于枢密院、三司的设立,宰相的军权、财权被剥夺,三省制度名存实亡,间接加强了君权。 宋自建国以来,推行了一系列加强中央集权的措施。 在中央行政方面:削减相权,设中书省、枢密院、三司使及台谏,分掌政务、军事、财政及监察四权,由皇帝总其成。 在地方行政方面:削减地方权力,每路设「四监司」,分掌地方政务,由中央委派。 经略安抚使,掌军民。 转运使,掌财政。 提刑按察使,掌刑法。 提举常平使,掌粮食。 时称帅、漕、宪、仓四科,即为「四监司」,分别向中央负责。故中央可直接总揽地方之军、政、财、刑大权。 路之下的州,每州皆设有「通判」,规定地方政令,须由通判副署。 并简列宋代中央政府的组织如下: 一、中书省 掌政务,最高长官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副相为「参知政事」,宋代宰相通常为二人。 尚书及门下两省之长官,分别为「侍中」与「中书令」,但多为名誉官职。 二、枢密院 掌军事,最高长官为「枢密院事」,副长官为「同知院事」,为全国最高军事机构。 三、三司使 掌财政,宋以「盐铁」、「度支」、「户部」为「三司」,最高长官为「三司使」,地位仅次宰相,又称为「计相」。 四、御史台与谏院 掌监察,御史台长官为「御史中丞」,副官为「侍御史」。 宋亦设谏院,置谏官,称「知谏院事」,宋神宗元丰年间,改称「谏议大夫」。 因「御史」与「谏议大夫」都是言官,乃合称为「台谏」。 五、其他部门 考课院:掌中下级官吏之铨选,后改名「审官院」,又分东西两院,东院主文选,西院主武选。 三班院:掌衡量内廷供奉及殿值官之责。 审刑院:掌复核重大案件之责。 北宋行政区域划分层级如下: 路〈第一层〉 州、道、军、监、氏、部〈第二层〉 首府、县、军监〈第三层〉 乡、镇、里、保〈第四层〉 第三章 立场 三人在侍卫的簇拥下到了宣德门外,便见御街上跪倒的人长达数百米。 王安石略觉意外,定定心神,走上前去,大声道:「你们来此叩阙,所为何事?」 众学生看见王安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张淳傲然说道:「学生为白水潭冤狱而来,为王相公欲清洗白水潭而来,为免役、保甲二法害民而来!」 文彦博见他说话无礼,厉声喝道:「放肆,竟敢如此无礼!」 张淳冷笑道:「当此礼崩乐坏之世,学生已不知礼为何物。似邓绾这种无耻小人亦可以为知谏院,似桑充国公子、孙觉大人、程颐先生这样的正人君子,却要受牢狱之灾,被无妄之刑,学生敢问诸位相公,礼法公义何在?」 袁景文也高声说道:「学生引经典,议论时政,实在不知何罪之有?历史上有此罪之时,是周厉王时,是秦始皇时,是东汉十常侍乱国之时。 「颜子、子思、曾子、孟子,谁不曾为布衣?当他们为布衣之时,议论时政,可曾有错?配享孔庙的圣人们曾经做过的事情,为什么就要禁止我们做? 「学生听说王安石之子,雅善法家申商之学,难道法家之『偶语律』〈注十二〉反而是礼法的表现吗?」 王安石冷笑道:「你们倒会强辞夺理,既然自称圣人门徒,难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都没有听说过吗?」 张淳傲声道:「王相公常常讥人不读书,难道石山长的《论语正义》,王相公也没有读过?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没有说不在其位,不能议其政!观孔子一生,不在其位而议论其政之事,举不胜举。王相公难道连这也不知道?」 王安石哼了一声,厉声说道:「强辞夺理!尽是巧言令色之徒。你们若要上书,可去登闻鼓院,可去开封府,来这里做什么?惊了圣驾,其罪不小,速速散去。」 李旭冷笑道:「登闻鼓院大门紧闭,开封府闭门不纳,我们上告无门,只有告这个御状。我们一心为国,并无私心,哪怕什么罪名?」 袁景文也说道:「请王相公接我们万言书,给我们一个答复吧。」 说着便把万言书递给王安石。 王安石接过万言书一看,顿觉万念俱灰,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 他一心一意,锐意变革,扪心自问,毫无自私自利之意,完全是为了国家的昌兴,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可是却被这众多的学子视为仇敌。 他虽然知道废除免役法和保甲法,并非是学生聚集宣德门前请愿的原因,但在王安石心中,却也以为桑充国、什么邓绾,都不过是一个借口,学生们的目的,仍然是针对新法而来的。 所以他才更加的失望。 没有一个人是不渴望被理解的,特别是有着高尚的目的之时。 但是,他却要被数以千计的学子误会、不能理解到这种地步! 王安石惨然变色,连声叹道:「罢,罢。」 递给冯京,转身便往宫中走去。 冯京和文彦博粗粗一看,也是相顾变色,他们知道这万言书所说若是采纳,等于是逼王安石辞相,二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连忙跟着王安石去见皇帝。 赵顼听冯京汇报了出去面见学生的经过,草草看了一遍学生们的请愿书,沉着脸说道:「诸卿,此事当如何处置?」 虽然心中很反感学生们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的极端行为,但是赵顼也明白,如果处置不当,史笔无情,他就会被后人讥刺。 他顶住层层压力推行新法,锐意求治,就是希望留下万世之美名,否则以帝王之尊,他何须自苦如此?如果将来史书之上,记下他赵顼镇压学生,岂非要和东汉桓灵二帝并列? 王安石叩首道:「陛下,臣为相无能,致有此变,虽自问本心无愧于天地神明,然而却终不能见容于世俗。 「因为臣的无能,把陛下陷入今天这样的困境,臣实在有负陛下厚望。臣自问也没有能力再处相位上,请陛下允许为臣归老,了此残生,亦可以谢天下。」 说到最后,心有所伤,不禁老泪纵横。 一生心血,满腔抱负,竟然要如此收场,情何以堪? 但是宣德门前数千热血沸腾的学子,是无法理解王安石心情的。 几千人静静的跪在御街上,默默等待皇帝的回答。 宣德门前的气氛,也是一种深深的悲情与愤慨。 满脸病容的石越,在离学生们几十米的地方下了马车,在侍剑的搀扶下,缓缓走向队伍的前列。 学生们很快发现了石越,顿时「石山长」、「石山长来了」的声音,响成一片。 看不出石越眼里有什么感情,在病容的掩饰下,他看起来非常的疲惫,在某些人心中,现在已经可以知道,石越告病并不是做假,至少不完全是一种政治姿态。 然而看到这几千个与自己年龄相若的学子,石越心里却有一种罪恶感。 是自己和潘照临一起商议,定下计策,暗中在酒楼茶馆散布流言,有意无意引导一些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学生,在白水潭学院挑拨起学生们本已渐渐平稳的情绪,又买通狱卒,放出桑充国被用刑的惨状,把程颢等人在关键时刻调开白水潭……所有的一切,自己都有份。 为了缓解政治上的困境,不惜把这些大宋的精英玩弄于股掌之中,将他们推向危险的境界─如果皇帝决定镇压,那么自己就会是千古罪人,因为大宋的元气,经此一次,没有五十年无法恢复。 石越想起潘照临对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以皇上的性格,虽然刚毅果敢,但绝非无道之主,断不至于如此的!」 但是这种单方面的保证,真的是自己可以如此布置阴谋的原因吗? 「为了达到一个最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最卑鄙的手段。」 想不到自己倒真有马其维利〈注十三〉主义者的潜质,在书房密谋之时,自己可不曾有过半点心软。但是看到这一双双真挚的眼睛,石越却无法做到那么坦然。 但是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如果任由他们步步紧逼,那么公子的政治威信会荡然无存,将来的前途,顶多是皇上的一个辞臣,一个司马相如、东方朔一流的角色,公子,这样的前途,你能甘心? 「利用白水潭数千学子的力量,是我们手中能把握的最重要的筹码,只有依靠这个力量,我们才可能和王安石下完这盘棋,但这个力量使用出去,虽然能置邓绾于死地,能重伤王安石,却一样也会严重伤害到我们自己,无论是白水潭还是公子,将来的处境都会变得更加微妙…… 「然而我们没有选择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为了尽量消除对公子的负面影响,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皇上对公子的信任,同样也是公子能一展胸中抱负的关键因素。」 「……」 潘照临的分析,的确有他的道理。况且石越也绝对无法忍受王安石把手伸进白水潭! 也许一切真的是迫不得已! 石越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终于,请愿学生队伍的最前列,已经到了。 宣德门外,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石越身上。 石越环视十七个学生领袖,其中白水潭占了十二个。石越心里忽然感动一阵骄傲,这毕竟是「学生运动」呀!自己对白水潭士风的培养,并没有白废。 犀利的目光在十七人脸上扫过一遍,石越发现自己能叫得上名字来的,只有张淳、袁景文,还有一个叫吴晟的学生三人而已。 白水潭虽然贯彻了自己的一些精神,但在某种意义上,却是桑充国的学校,这一点石越也不能不承认。 过好半晌,石越厉声说道:「你们这样做,欲置君父于何地?」 袁景文师事石越,顿时不敢做声。 张淳却抬起头来,朗声答道:「皇上本是明君,我们这样做,并不会损害皇上的英明。皇上若然纳谏,必能流美名于千古。学生不明白石山长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石越在心里赞了一声好,口中却毫不松软:「那么你们前来,又是想做什么?」 张淳正容说道:「已上万言书,请释桑教授四人之狱、赦免十三同学、罢邓绾、废免役、保甲法。」 石越高声冷笑道:「这是想挟众意胁迫朝廷?你们如此行事,要天下如何看朝廷?要后人如何看今世?」 「我们不过进谏言,伸正义,朝廷能嘉纳,天下之人,当知本朝君明臣贤,后世之人,亦当赞美皇上宰相胸怀宽阔,以仁爱治国。」张淳辩才极佳。 「既然已进万言书,为什么还跪在这里?理当速速回校,等待皇上与朝廷的处置,跪在这里不走,又是为何?」 石越高声质问,又说道:「大家立即回校,皇上圣明,当自有处置,如果跪在这里非要一个结果,这和胁迫朝廷,又有什么区别?」 石越和张淳的这番对白,数千学子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人怨愤更甚,以为石越不站在他们一边,心中的悲情意识更浓,反而更加坚定。 有些人见到自己崇拜的偶像,竟然站在自己的反面,置自己的兄弟桑充国于不顾,难免失望。 有些人则心生犹豫,以为石越说得有理,但没有人带头,众人便都不愿意动,没有人希望自己被看成孬种,以后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但是无论是谁,对于这些心中并没有反对朝廷意识的学生们来说,石越最后的质问,都是难于回答的。 石越正要乘胜追击,李向安却突然出现了,并高声宣旨:「宣石越觐见。」 没奈何的石越只好去见皇帝。 他的这一番表现,早有人报给赵顼和诸宰相。 赵顼看着病容憔悴的石越,还没有说话,石越就开始请罪:「臣治校无方,出此大乱,实在无颜见皇上。臣请皇上治臣之罪。」 赵顼摆了摆手:「治你的罪又能如何?虽然你脱不了干系,但是这件事情也不是你能料到的。你的处分,以后再议。」 石越知道出了这样的大事,御史台不弹劾自己,那是绝不可能的。 处分是难免的事情,但是处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对自己的信任。 赵顼对石越的偏爱,甚至超出石越自己的预料。 冯京说道:「石子明之处分,臣以为是免不了的,但当务之急,是把这些学生赶走,这样实在太不成体统。」 文彦博本来和王安石私交不错,只是因为政见不合而渐渐疏远,这时候看到王安石这样的状况,却也不愿落井下石,只淡淡说道:「冯丞相说得不错。」 众人商议了好一会,尽皆态度微妙,大家对王安石请辞都不置可否,既不想落井下石,却也不愿意挽留。 赵顼却并不想让王安石辞职,这时候让王安石去职,无疑是宣布新法夭折,何况他也很倚重王安石。 然而他更希望有臣子来挽留王安石,他再顺水推舟允许,不料竟然无人提起。 石越却不知道这些,他看到王安石心不在焉,不置一辞,心里有点奇怪,因多看了几眼。 王安石见他如此,勉强笑道:「在下已经请求归老了。」 石越吃了一惊,连忙说道:「此事万万不可。」 此话一出,王安石、冯京、文彦博,都吃惊的望着石越,他们都没有想到石越会这么鲜明的反对王安石辞职。 只有赵顼笑道:「此事朕亦以为不可。」 他本来想先用缓兵之计,过了几天,自然会有臣子来反对王安石辞职,没想到石越竟然不计前嫌。 石越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王安石一旦辞职,吕惠卿不在,曾布和自己资历远远不够,上台的肯定是个保守派,最好的状况也就是个唯皇帝之命是从的家伙,政治风气万一转为保守,自己说不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怎么行呢?」 嘴上却道:「臣以为学生叩阙于宣德门外,是非未断,而朝廷罢宰相,必为天下所笑。况且这些学生也并非针对王丞相与新法而来,臣虽然不能完全赞成丞相的政见,但是也不敢以私心而坏国事,宰相如果有罪,当罪其罪。 「今日之事,激起大乱是邓绾,与王丞相无关。」 这番话说得赵顼点头称是,冯京和文彦博在心里暗怪石越迂腐。 王安石却是百感交集。 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他也要表明辞职的态度,如果这时候还在相位上安之若素,那么自己的政治威信可真要荡然无存,更何况他的确心灰意懒。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臣无颜面对皇上,去意甚坚,还望皇上成全。」 石越正色说道:「陛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王丞相辞职之事,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议。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学生们劝散回校。」 赵顼颔首问道:「石卿之意,当何处置?」 石越沉吟道:「臣以为就一个字,拖。」 冯京问道:「怎么拖?学生聚集于御街不散,如何拖法?」 石越道:「学生请愿,原是为桑充国之狱,若以臣之私心,则希望陛下能释放桑充国,这样学生自散,而兄弟之义可全。 「然而此非为国家谋,学生既以此狱为冤狱,陛下可以下诏告诉他们,暂时罢免邓绾,另择贤能官吏主审此案,必还学生一个公道。若果违国法,则虽万人叩阙,亦不能赦免;若真是冤狱,皇上圣明,亦不会冤枉忠良。 「学生既是为此狱而来,则皇上已经罢免主审官,重新择人审问,学生也当无话可说。」 冯京点头赞成:「这个办法甚好,一来保存国家体面,二来显示陛下公允之心,三来让学生无话可说。」 文彦博也道:「若是因为学生叩阙,便尽从其议,臣是绝不敢苟同的,以后小人若学了这个样,朝廷就毫无威信可言。这个方法不错,臣也赞成。 「但是煽动学生来叩阙的主谋,事过之后,亦当惩戒。而且要追究是否受人指使,此事若然不明,只怕石大人也有几分不方便。」 他的言外之意甚明,文彦博对石越,也免不了有几分怀疑。 冯京也道:「不错,随从的学生可以不问,以示朝廷宽大之意,而主谋的学生,无论桑充国之案结论如何,都应当严惩。至于幕后主谋之人,或有或无,以后再说,臣敢保石子明断然与此事无涉的。」 石越听到他们要秋后算账,本待反对,但是文彦博所说,竟是将自己也扯上了干系,话到嘴边,只好收回,道:「臣也以为正当如此。」 一面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耻。 赵顼想了想,说道:「诸卿说得不错,只是什么幕后主谋,那是子虚乌有之事,这件事就不必追究了,否则人心不稳,不知道牵连多少人。只惩戒一下带头的学生便是。」 他知道「构陷」二字,最是容易写,这种事情的主谋,如何追究? 根本无从查起!何况如果真的有,牵连的必是朝廷重臣,更加不得了,还不如故意示天下以宽仁。 告谕请愿学子的诏书,写得滴水不漏,一面严厉责怪学生们行事冲动,非礼逾制;一面又安抚学生,说他们其心可嘉,皇上能够理解。 对于学生的要求,则是指出朝廷自有法度,皇帝应当依着礼法律令行事,处事应当示天下以公,因此白水潭之狱,要审明后方能处置,但也请学生们放心,朝廷必有一个公正的结果,邓绾处置失当,朝廷当另委官员审查。 而对学生们要求废免役、保甲法,则提出严厉的质问,认为这件事情应当由朝廷大臣来决定。 「……桑充国若有罪,虽万人叩阙,朕不能赦其罪;彼若无罪,便众口钳之,朕亦不能治其罪。朕为天子,当示天下以公……」 冯京一边朗声宣读这道诏书,一边看着这些学生的反应。 学生们果然开始动摇,虽然有几个人似乎还想争取一点明确的许诺,但是在皇帝责以大义的诏书面前,在大部分学生感动于有这样一个体恤下情的皇帝的情况下,诏书一读完,有几千人就开始高呼「吾皇万岁」了。 张淳与袁景文等人,对望一眼,无奈的发现,连十七个领袖当中,也有一大半对这个成果表示满意而高呼「万岁」,他们也只能表示接受,并由几个人商议写一道谢表和请罪的表章,交给冯京。 大宋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学生请愿,结果差强人意。 学生提了一堆要求,朝廷给出的实际让步,只是撤换邓绾。 虽然有少数学生不满意这个结果,但是面对高举着大义旗帜的朝廷,他们也只能屈服。毕竟学生的请愿,如果缺乏强有力的正义性,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躲在这件事情背后微微冷笑的,是一个叫潘照临的男人。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没有真正失控过,石越总算以最小的代价,打赢了他政治生涯中的第一仗。 但是这个所谓「最小的代价」,对于石越来说,也是相当的困扰的。 罚俸一年,免去白水潭山长的职务,这些都无关痛痒。 但是接下来白水潭山长人选的确定,如何避免朝廷藉此机会,通过任免白水潭山长而加强对白水潭的管制?如何消除白水潭学院给皇帝的负面印象?这都是很严重的问题。 特别是给皇帝的负面印象,会直接影响到许多有官衔在身的人,不愿意来白水潭任教,虽然从另一面来说,很多人也会因此更加向往白水潭,但是如果给朝廷和皇帝一种「白水潭是麻烦的根源」这样的印象,这绝对不是好事。 另外,白水潭之狱并未结案,桑充国仍在狱中,白水潭十三子依旧是有罪之身,而新的十七个学生领袖又面临危机,如此等等,皆是石越要谋划的事情。 与此同时,伴随着这次学生运动,还有一件事情,要石越和潘照临一起关注。 那就是如何说服王安石回到中书省,做他的宰相。 无论是石越还是潘照临都承认,这个时候王安石如果去辞,对石越有害无利。 一方面要制约王安石,一方面却不能让王安石离开权力的中心,这件事情,石越想起来就觉得讽刺。 从熙宁四年的冬天开始,开封城的天气就一直是阴沉沉的,沉闷的天气,和大宋权力中心的气氛一样,让人感到压抑与难受,使许多人都喘不过气来。 冯京捧着一大堆公文,如往常一样,走进中书省那简单的厅堂里,王安石请辞,王圭请了病假,现在掌印的宰相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冯京吩咐了各部曹的官员,把公文按轻重缓急分类,整理好之后就交上来,自己便坐在案前埋头开始办公。 少了王安石的政事堂,气氛也显得格外沉闷。 冯京顺手翻了一下公文,瞄了外面的天气一眼,自顾自的说道:「看这天气,说不定有大雪要下。要知会一下开封府,寒冬大雪的天气,可不要冻死人才好。」 有人听到冯京说话,便应道:「冯相公,这事曾大人早就吩咐下去办了,开封府推官〈注十四〉断不敢怠慢的,您尽管放心。」 冯京心里不由闪过一丝不悦,曾布这个「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出了名的眼里只有王安石。 这件事本是好事,但是连自己这个当值的宰相都不知会一声,就径自施行,让人心里真不舒服。 但他毕竟是久经宦海之人,心里虽然不快,脸上却不动声色的笑道:「他倒想得周到。」又问道:「今年各地青苗法,与京东西、两浙、河北东三路试行青苗法的报告,交上来了吗?」 「前天就交上来了,曾大人和几位大人合计,这件事要等丞相回来了再处置方为妥当,压在那里呢。」 冯京听见这话,心里更加不快,但又不好发作,倘是发作,倒是好象自己盼着王安石永远不能回这中书省一样了。 他暗自苦笑一下,打量一下中书省的官员,十之八九是王安石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俊杰,这些人办事颇有干劲,辩论起来也头头是道,自己在中书省的作用,原来也不过是签字画押而已。 便是王安石请辞,但是他那巨大的阴影,依然笼罩着中书省,中书省的大小官员们,小事自己下令施行,大事留待王安石回来,冯京有点不明白自己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了。 把目光漫无目的投向窗外,冯京突然感觉到,王安石像极了院子里的那棵巨大的古槐树,无时无刻不用自己的枝叶罩着中书省的院子。 一股心烦意乱的感觉冒了上来,冯京突然有种无力感,觉悟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取代王安石,他挥了挥手,无力的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开始继续办公。 王雱一面取下披风,一面走向屋子里。 屋子里的几个人见他进来,都起身相迎。 王雱忽然感到胸中气血翻滚,咳了几声,方勉强笑道:「我来晚了。」 「公子,你已经说服丞相了吗?」有人急切的问道。 王雱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在国子监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谏官张琥,因而摇了摇头,叹道:「我父亲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我已托人送信给吕惠卿了。」 张琥大吃一惊,道:「元泽,你不是说吕惠卿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吗?」 王雱苦笑道:「事急且从权,眼下只有吕惠卿能说服我父亲。如果办这件案子的是吕惠卿而不是邓绾的话,石越演不出这出双簧。」 张琥恨声说道:「邓绾行事也是太孟浪了,如今害得我们这么被动。」 王雱冷笑道:「事后怨人,于事何益?石越这一招,我们谁又能料到?本来以为邓绾是个玲珑之人,做事会有分寸,才让他去办这件事,他是想当御史中丞想疯了,居然这样小看石越!」 有人笑道:「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曾布当时首尾两端,踌躇不决,瞻前顾后,也是石越能得逞的原因。曾布虽然捍卫新法,但是和石越私交不错,说起来,我们也是失算了。」 王雱循声望去,说话的却是新上任的监察御史里行蔡确,也是御史中丞的有力候选人之一,虽然是邓绾举荐,但对于邓绾的落马,他心里只怕是在暗暗高兴。 王雱有心要刺一下他,淡淡说道:「邓绾罢知永州,并没什么要紧的,他始终是礼部试第一名的进士,迟早有一天能回到开封府。」 顿了顿,见蔡确神色如常,心中不由暗暗诧异,又道:「这里都是自己人,大家开诚布公,当务之急有两件事,第一是说服我父亲不要辞相,否则新法前功尽弃;二是白水潭案的主审官,一定要是我们的人,否则他们气焰一旦嚣张,以后就很难压服下去了。」 张琥点了点头,道:「元泽所言甚是。」 王雱又道:「冯京向皇上推荐的人选是范纯仁,如果真要是他来做主审官,那白水潭案肯定是全部无罪释放。」 「吕惠卿有孝在身,丁忧〈注十五〉在家,曾布虽然精通律法,但是他已经指望不上,我们现在能推出的人选又是谁呢?」张琥问道。 王雱沉吟道:「开封府出缺,我以为皇上之意,白水潭之案的主审官,肯定就是新任的权知开封府……或者,会不会交由御史台来审理?」 几个人的目光立即热切起来,但是很快又全部黯淡下去。 想想自己的资历和要面对的案子之棘手,这些人都还算有自知之明的。 王雱有点失望的望了这些人一眼,说道:「开封府知府要待制〈注十六〉以上官,同判国子监李定,也许是合适的人选。我会找机会向皇上推荐,但是各位也要配合我,最好是搜集一下白水潭不法乱制之事,各位正好顺便做功课。」 有宋一代,御史谏官每个月,必须有弹劾的表章交上去,所以王雱称之为「做功课」。 众人哄然大笑。 王雱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恶心。 丞相府。 王安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比起宋代官员生活的奢华来说,王安石这个背负着「敛财」之名的宰相,生活却过得十分俭朴。 宋代官员俸禄颇丰,一般一家人平均每人,可以请三个以上的奴仆服侍起居。 但是王安石一家十多口人,请的仆人不过七、八人。 自从王安石为相之后,这样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虽然这次是王安石在仕途上遭遇挫折,但是对于王夫人来说,国家大事不是她能关心的,自己的丈夫儿女能团聚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每一顿饭她都竭力营造出快乐的气氛。 王昉一边吃着饭一边偷眼看自己的爹爹,朝局之事,她并不陌生,但是做为女孩子,却是不可以随便说这些的。 王安石似乎显得有点衰老,但依然强打着精神,装出一副笑脸来。 桌上摆了七、八个简单的菜,王夫人知道自己丈夫的习惯,把最好吃的菜摆在王安石面前。因为王安石吃菜从来没有什么挑剔,他只吃桌子上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菜。 王昉见王安石心不在焉的夹着同一个菜,便一面撒娇一面给王安石碗里夹菜,娇声道:「爹爹,尝尝这个……还有这个……」 王安石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女儿,温言笑道:「好,好。」 王雱回到家里,进了饭厅,正好看到这一幕,便笑道:「还是妹子有办法。」又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爹爹、母亲。」 王安石看了他一眼,问道:「去哪里了?快一起来吃饭吧。」 听公公说了话,王雱的妻子连忙起身帮王雱装好饭。 王雱应了一声,坐下来,说道:「方才皇上召见我。」 「哦。」 王安石淡淡的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王雱迟疑了一下,说道:「皇上要我劝说父亲回中书省主持政务。」 他倒不是假传圣旨。 王安石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筷子停在碗里。 王旁笑道:「哥,看你一回来就说公事,先不说这些吧,我倒觉得爹爹早点学张良归隐,并不是坏事。一家人开开心心,也挺好。」 王雱半开玩笑的说道:「你什么时候长进过,尽出些臭主意。父亲一身经邦济国之术,不把它施展出来,难道要收死在胸中吗?况且皇上是明主,难得君臣相知,若不能有所作为,岂不为后世所笑? 「张良归隐,那是他帮刘邦打下了数百年的基业,功成身退。现在新法变到一半,小遇挫折便说归隐,真要被后人笑话的。」 王旁一向说王雱不过,便不再说话,只小声嘟哝道:「何苦为了一个不见得正确的理想,把天下的怨恨都揽到我们王家身上。」 他说话声音虽然小,坐在他旁边的王雱却是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勃然大怒,厉声问道:「弟弟,什么叫不见得正确的理想?」 他这么高声一说,顿时全家人都听清了,王安石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王旁从小就有点害怕自己这个哥哥,无论是自己还是周围的人态度,都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王雱聪明有出息。 在过分杰出的父亲和兄长的阴影下,王旁的性格与父兄竟然截然不同。 这时听王雱厉声喝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闷声吃菜。 王雱却气犹未尽,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时生起气来,胸中气血翻腾,竟是想要吐血一样。 他好强的硬生生吞下那口气血,说道:「我们是不见得正确的理想,难得那些庸庸碌碌之辈反倒是正确的?坐视着国家一日一日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们掏空而无力挽救,反倒是正确的?」 王旁有点不服气的低声说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王雱不听这句话还好,一听气又上来了,他狠狠地盯着王旁,突然冷笑道:「好啊,那你说说,我们怎么样不见得正确了,什么样又是正确的了?」 王旁偷偷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脸色,见他一直沉着脸,原来就挺黑的皮肤,更显得黑得可怕。他哪里敢惹父亲生气,就打定主意退一步算了,当下低着头不再说话。 王雱见他不再说话,便转过头,继续劝说王安石。 王夫人虽然感觉气氛不对,但是这毕竟是男人的事情,她不好进言,便笑着对王雱说道:「雱儿,辛苦一天了,吃饭吧,来,看看这个兔子肉味道怎么样……」 王雱勉强一笑,应道:「娘,知道了。」一边继续对王安石说道:「爹爹,你不是常告诉我们做事贵在坚持的吗?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困难,只有坚持下去,才会有最后的成功。现在的新法,就需要你的坚持呀!」 王旁在旁边听得心里很不舒服,但是他生性不愿意和父兄争执,只好默默的吃饭,狠狠的咀嚼着口里的青菜,王安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吃过饭后,王昉把王安石送到书房,这段时间王安石难得有空,做为经学大师的他,便开始在家里读石越的《论语正义》、《三代之治》,并开始动手写《孟子注》。 王雱也跟了进来,帮他整理资料。 王昉见父兄开始忙碌起来,连忙告退回自己的闺房,穿过几道走廊,一道郁郁的笛声,从后花园传来,笛声中似有说不清的烦闷与担心。 王昉循着笛声走去,到了后花园的池边,果然是二哥王旁在那里吹笛。 「二哥,你有心事呀?」王昉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轻声问道。 王旁叹了口气:「妹子。」 「是不是因为爹爹的事情?」王昉问道。 「是啊,妹子,二叔和三叔都和我说过,现在爹爹变法,把天下的怨恨都归到我们王家身上,对我们王家很不利。」 王旁也只有在自己这个妹妹面前,敢肆无忌惮的说话。 「可是爹爹也是为了天下的苍生呀,如果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国家变得富强,就算我们王家受一点委屈,又有什么了不起呢?我虽是女流,却也知道如果有利于国家与百姓,即便是对自己有害的事情,我们也不应当回避的。」王昉理了一下刘海,娇声说道。 王旁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妹妹你也有这种见识,如果你是男儿身,爹爹一定喜欢你更甚于大哥。」 旋又叹道:「但是我没有这种远大的理想与抱负,我更希望爹爹与哥哥平安。你也看到了,哥哥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要这样争强好胜,天天算计,这不是一件好事呀!」 王昉幽幽的说道:「二哥,你也不必自谦,你的学问才华,又何曾差了?你担心爹爹,爹爹也是知道的。但是你知道爹和大哥的脾气,天生的热血心肠,虽然这一次爹爹实在有点心灰意懒,但依我看,爹是迟早要复出的。」 王旁急道:「妹子,你也希望爹爹复出吗?」 王昉有点茫然的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个女孩,终究不明白天下大事的。」 王旁叹了口气,说道:「是呀,你是个女孩子,不明白,但是爹爹和大哥,却都是人中之杰,可是他们也自处于错误之中而不自觉呢。只怪我没用,不能说服他们。」 王昉有点奇怪看了王旁一眼,问道:「二哥,你怎么可以断定爹爹与大哥身处错误之中呢?」 王旁苦笑了一下,说道:「现在天下士子,都知道这件事情。爹爹主持变法,青苗法上上下下议论了许久,又是试行又是设提举官,结果搞得天下怨声载道,叫好的人没有抱怨的人多。 「但是石越略一改良,现在三路试行石法,成绩斐然。 「前几天听浙江士子说,单是两浙路,官府也没有掏出一分钱,尽收入二十万贯,虽然水害不断,但是两浙路因为改良青苗法施行得当,再加上农业合作社的施行,农时没有耽误,也没有饿死一个百姓、出现一个流民,大家都能尽心尽力在自己的家乡恢复生产。 「两浙的百姓上书朝廷,希望允许他们给石越立长生牌位。这种事情,是爹爹的新法能想象得到的吗?」 王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瞪大了眼睛望着王旁,她是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父亲更能干的人。 王旁看了王昉一眼,自嘲式的笑笑,「你不相信是吧?我也不相信。但是事实如此,我不能不相信。 「现在被爹爹贬到杭州的苏东坡,在那边大兴水利。曾布说,两浙今天治绩如此之好,新法之功不可没,但那是自欺欺人,无人不知道那是石越的功劳! 「现在朝廷可能要派大员去那里专责兴修水利,把农田水利法贯彻好,以期标本兼治。这也是爹爹的新法唯一不引起非议的法令。 「到坊间去转转,百姓都在传说石越是文曲星下凡,左辅星转世,是帮赵宋官家兴万世太平的,便是士林的读书人,也有许多人对此深信不疑。 「就算不信这些星相之说的,也都承认石越胸中,实有一篇治国的大文章,改良青苗法不过是牛刀小试。 「还有那个关在开封府狱中的桑充国,两年之前,尚且籍籍无名,现在替石越主管白水潭校务,同时讲授《三代之治》、《化学》、《物理》等数科课目,声望竟然不在石越之下,隐约可与程颢等人比肩,再过几年,竟又是一个石越了……」 王旁又和王昉说起石越创建的白水潭学院的气度与景象,关于石越与桑充国的种种故事,白水潭学院的人物风采…… 他不似王雱,白水潭学院,王旁也是亲身去过的,别的书院,他也去观摩过,两番比较,在王旁口中说出来,更显见白水潭学院的出类拔萃之处。 一席长谈,直听得王昉悠然神往,恨不得能亲自去白水潭学院看看。 注十二:偶语律,秦始皇时法家暴政,两个人以上在一起谈论诗书,便犯「弃市」之死罪。 古代于闹市执行死刑,并将尸体弃置街头示众,称为「弃市」。 注十三:马其维利〈NiccolMachiavelli,一四六九至一五二七〉,义大利著名政治家,著作《君主论》影响了后世许多政治家,他的理论也被称为「马其维利主义」,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强权至上主义」。 希特勒、墨索里尼,都是马其维利主义的信徒。但实际马其维利的奇$%^书*(网!&*$收集整理《君主论》虽然提出要求君主要强而有力的执行铁腕政策,但后世对其论说的解读却并不一致。 注十四:开封府推官,北宋官名,宋代开封府推官分为左右厅,协助开封府知府处理日常事务〈主要是司法事务〉的官员。 注十五:丁忧,古代官员遭遇父母的丧事,要辞官回家守孝。 注十六:待制,指龙图阁待制、天章阁待制、宝文阁待制等等,是侍从官,属于内外职事官所兼的荣誉加衔,可说是虚职。可以领取相应的添支钱物或贴职钱米等,在文学造诣上必须出类拔萃者方可担任。 第四章 拗相公 几天来,赵顼一直都心神不宁。 熙宁五年的春节眨瞬即过,粉饰出来的太平景象,随着上元灯节的结束,也被打回了原形。 一个宰相请辞,一个参政告病,冯京独木难支,中书要处理的公文堆满了几案。而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如曾布这样的大臣,则坚持要等王安石回来再做处置,结果便是政务一天天堆积,帝国运转的效率降到了最低。 除开日常的政务被荒怠之外,朝中与地方的官员个个都心存观望,无心理政,他们更关心的反倒是王安石的去留,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和他们的前途关系更紧密吧。 赵顼带着恶意的猜想。 但是身为大宋朝的皇帝,面对这样的臣子,他也无可奈何。 新党与旧党交章上表,或者希望皇帝挽留王安石,或者敦促皇帝早日批准王安石去职,任命新的宰相,政局越发动荡不安。 赵顼坐在龙椅上,想起昨天和石越的对话。 「陛下,王丞相去留,不可不早下决断,否则政务荒怠,为祸不浅。」 「朕也是这样想,但是王丞相执意请辞,如之奈何?」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朕与你君臣相知,有话但说无妨。」 「那么臣敢问陛下,究竟仅仅是王丞相执意请辞,不肯从命,还是陛下心里也有点犹豫呢?」 「……」 「白水潭之案,与臣休戚相关,但臣不敢以私心坏国事。今日之事,陛下不早定白水潭之案,王丞相就不可能复职,王丞相不复职,陛下锐意求变之心,由谁来实现?」 「……」 「即便是陛下真的不想用王丞相了,也应当早点下决断,臣以为中书的权威较之新法的权威更重要。 「中书省诸事不决,地方便有轻朝廷之心,上行下效,地方官吏便会怠于政务,国家之坏,正始于此,陛下三思……」 正在出神,李向安轻轻走了过来,奏道:「皇上,太皇太后和太后要见您。」 太皇太后曹氏,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庆历八年卫卒作乱,她临危不乱,亲率宫女宦侍死战,坚持到天亮,平定叛乱,实在不愧是将门之女。 她的祖父曹彬,也是中国历史最值得尊敬的将军之一,禀承祖父的那种举重若轻的气质,她在仁宗死后,立赵顼的父亲英宗为帝,并且曾经垂帘听政,对英宗一朝的政局稳定,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赵顼一即位,立即尊她为太皇太后。 这个女子,在大宋朝野享有崇高的威望。 虽然曹太后不是赵顼的亲祖母,但是赵顼历来都很尊重她的意见。 而曹氏也并不是那种对权力有着变态渴望的女人,虽然二人之间因为种种原因,有着不可避免的隔阂,但是彼此的聪明与尊重,让这种隔阂变得极不显眼。 皇太后高氏是曹太后的亲侄女,是曹太后亲姐姐的女儿,也是赵顼的亲生母亲,这也是个很谨慎的皇太后。 赵顼屡次想为舅舅家盖座好房子,都被高太后阻止了。 最后为高家盖的房子,都是高太后自己的月俸里省出来的,没有用过朝廷的一文钱。 这两个女人在不同的时代受到过不同的评价,但是仅仅在当时而言,她们却有极好的声誉。当时的人们不会因为后世的眼光而改变他们的看法。 「叩见娘娘、母后。」「娘娘」是皇帝对曹太后的称呼。 「官家起来吧。」曹太后笑着扶起年轻的赵顼,在皇宫里,她们都管皇帝叫「官家」。 赵顼站了起来,也笑道:「不知娘娘和母后找朕有什么事?」 曹太后正容说道:「哀家听说外间王安石请辞,中书百事俱废,心中忧虑,我是快要去见仁宗的人了,万一有天去了,仁宗问起来今日的朝局,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因此请官家来问问,看官家是何打算?」 赵顼连忙笑道:「娘娘身康体健,一定长命百岁。外间并无他事,朕会处理好的,娘娘尽可放心。」 曹太后温言说道:「官家,你也不用宽慰哀家,哀家五十多岁了,早就应当随仁宗而去。哀家并不是要干预朝政,昔日仁宗在时,民间若有疾苦传到我耳里,我一定会告知仁宗,请他下旨解救。现在哀家也是一样的。」 赵顼笑道:「这个朕深知的,只是当今民间却没什么怨言。」 曹太后缓缓看了赵顼一眼,说道:「官家,民间对于青苗、免役二法甚多抱怨,我也听说了。石越改良的青苗法效果不错,如果不能罢青苗法,就当于全国推行改良青苗法,何苦让他处百姓受苦? 「王安石虽有才学,前段却闹得数千学子叩阙,这种事情我死后若告诉仁宗,列祖列宗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心? 「他既然请辞,不如便把他罢免了。如果官家想保全他,就放他到地方,他必定是一个出色的太守。况且中书不能长时间无相,如果政事荒怠,官家更应当早做决定。」 赵顼连忙说道:「娘娘教诲,孙儿不敢不听。石越青苗法改良和农业合作社,当预备推行全国。然而王安石也是极有才能的大臣,现在除他之外,仓促之间,实是无人可用。」 高太后听他这么说,在旁边说道:「官家,何谓无人可用?韩琦、富弼老臣,司马光、文彦博皆为老成之辈,苏轼兄弟是仁宗亲口说的宰相之才,便是石越,依哀家看,也只欠了一层资历。」 赵顼苦笑道:「韩琦老了,加上边防缺一帅才,非韩琦不能镇守;富弼病体缠身;文彦博已是枢密使,枢府亦不能无人;司马光太过保守;苏轼兄弟是轻佻之辈,行为不检,在地方历练或有所成;石越的确是个人才,但是他年纪太轻,资历太浅,用来参赞机务即可,如果遂然重用,肯定不能服众。 「儿子亦有儿子的苦衷,国家之势,非变不可,不变法不足以富国强兵,不用王安石,儿子无人可用。 「况且王安石也有他的长处,不仅仅学问见识皆是人中之杰,而且敢任事不避嫌怨,不怕把天下的怨恨聚于己身,一心想着国家百姓,这种人是难得的忠臣。」 曹太后默然良久,方温言说道:「官家自有官家的见识,只要官家记得,做皇帝关系天下的兴亡,行事一定要老成谨慎,时时刻刻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里,小心行事,就能做一个好皇帝。 「现在朝局乱成这样,稳定朝局才是关键,不管官家用不用王安石,都要早下决断,中书不可无宰相。有了宰相,朝中官员才不会首尾两端,一心想着谋自己的利益,也才能安心办事。这一节官家一定要记住。」 赵顼笑道:「娘娘的教训,孙儿牢记在心。」 虽然赵顼决心召回王安石,但是诏书却全部被王安石给退了回来。 不仅仅是因为王安石心里还在犹疑不断,也是因为这个时候的政治气氛,不适合他回到相位上。 白水潭之案未决,请皇帝罢免王安石的奏章没有被批驳下去,就证明皇帝的态度依然不够明朗,在此之前,王安石是断然不会返回中书省的。 月底,司天监灵台〈注十七〉郎亢瑛上书:「天久阴,乃大狱久拖未决之象;星失度,主中书无相,朝政紊乱,请陛下早下决断。」 这道奏章立即成为了朝野关注的焦点,利用天象来敦促皇帝早日解决当时乱得一塌糊涂的朝局,正是各方面都盼望的,这两件事久拖不决,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 赵顼把这道奏章,发到中书省和枢密院的当天,冯京和文彦博就各自奏呈,以为白水潭之案,不宜久拖,二人一齐推荐范纯仁权知〈注十八〉开封府,审理此案;而曾布、王雱等人则推荐李定。 虽然各方面都希望通过自己的人选,来得到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判决,但是最后的任命,却不是双方推荐的任何一人,而是以陈绎权知开封府,审理白水潭之案。 这道任命传来的时候,石越正和潘照临下棋,结果一着子落下,紧了自己一口气。 潘照临淡淡笑道:「公子,不必如此担心,陈绎主审此案,正足以表明皇上的心迹。」 「何以见得?」 「陈绎一向被人认为是新党,和王安石关系密切,但是实际上却既不是衙内派,也不是吕派,陈绎一向以能平冤案,能断大案出名,是皇上亲口嘉叹断案不避权贵的好官。 「这次陈绎被任命为权知开封府,可以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皇上是想藉他的令名,来堵住众人之嘴,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潘照临一边落子一边侃侃而谈,他说的「衙内派」即是指王雱派。 石越苦笑道:「我们好不容易通过沈括说服郎亢瑛,得到这次机会。本以为中书枢密一齐推荐范纯仁,皇上绝无可能驳回。现在陈绎上任,又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变数了。」 「范纯仁得罪王安石不浅,名望虽高,终是难已复用,但一时却又找不出更好的人选来推荐,毕竟权知开封府,是需要待制以上的资历才行。 「陈绎虽然是新党,不过平时行事,在公事上也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而且资历与威望,都是恰到好处。 「公子不必太担心,我以为陈绎断案,我们虽然不会有最好的结果,也不会太差。至少桑公子我敢担保无事。」潘照临胸有成竹的说道。 「也只好如是想了,总比衙内派推荐的李定要好。」 石越自我安慰道:「潜光兄,你说是谁举荐的陈绎?如果只是圣心决断,皇上绝不能同时驳了中书和枢密的面子。」 「还能是谁?只有王圭这个老狐狸。他揣摩上意,既不敢得罪王安石,又不敢得罪公子,便出了这么个主意。」 潘照临笑道:「不过也好,公子可以去安慰桑家,长卿不久就可以出狱了。」 「我这就过去,桑夫人急得人都快垮了,这次总算有个准信了。杭州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石越一面说着,一面吩咐侍剑备马。 「唐甘南来信,说一切妥当,苏轼也报了平安,公子尽管放心。」 「海外船行的事情呢?」 「唐甘南说正在办,今年桑家和唐家的棉布生意赚了一大笔钱,再加上在两浙等三路办钱庄的收入,现在两家在全国,都称得上是巨富之家了。 「海外贸易本来利润就高得惊人,现在他们财力足够,自然也会宽出手来支援。」 潘照临微微停顿,迟疑了一会,忽然说道:「公子,有件事你还得注意……」 石越漫不经心的问道:「什么事?」 「桑唐两家现在财力越来越大,虽然说两家和公子荣辱相关,但是我担心总有一天他们会脱出我们的掌握,特别是将来,公子难免要他们花大钱做一些无利可图的事情,所以我以为应当早做打算。」潘照临压低声音说道。 石越愕然望着潘照临,「算计桑唐两家?」 潘照临平静的点了点头,好象他说的是去隔壁酒家打壶酒一样,「我们应当在桑唐两家中安插一些人手,以便于控制。 「另外,桑家小姐快到出阁的年纪了,她和公子情投意合,不如我去帮公子说亲,桑家断无不允之理。」 「你说什么?你要我娶梓儿拉拢桑家?」 石越压低了嗓子吼道,狠狠的盯着潘照临。 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有奥贝斯坦〈注十九〉类型的人物存在了。 潘照临直视石越的目光,淡然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公子和桑小姐非常相配,用婚姻来巩固彼此的关系,有何不可?我以为桑家也是非常希望的。」 「你闭嘴!我才不要因为这样恶心的原因结婚。」 石越翻身上马,狠狠的说道。 潘照临似笑非笑的看了石越一眼,不再说这个话题,「沉括说,后天是兵器研究院第一次试验新的炼钢法,公子要不要去看?」 「等我回来再说吧。」 石越抽了一下马,带着侍剑扬长而去。 正如潘照临所说,陈绎在新党中,是属于「实干派」。 这些人支持新法,勇于实干,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新法给了他们展现才华的机会,能够更快的得到提升,实行自己的政治抱负。 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对新法本身,有相当的政治认同。 他们虽然有自私的一面,却有极为出众的政治才华。 可惜的是,这样的人在新党只是少数,而且对决策的影响甚微。 新党的决策者和执行者,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到了和旧党的争吵之上,甚至极端的走向「旧党反对的,我们就支援」这样的困境。 看着开封府的大门,陈绎颇有几分感触。自己终于可以走进这扇大门,坐在公案之后决断冤狱了。 被皇帝亲口嘉奖「断案不避权贵」的自己,能不能和已经成为传奇、被百姓们传唱的包拯一样,在开封府立下自己千世的令名呢?陈绎的手心全是热呼呼的汗水。 天下瞩目的白水潭之案,对自己来说,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千载难得的机会。陈绎心里非常明白,史官一定会记录这件事的全部过程! 心潮澎湃的陈绎,忽听到自己的家人轻声说道:「王丞相公子来访。」 陈绎微微冷笑了一下,他自然知道王雱所为何来,一面对家人说道:「请王公子到客厅,我马上过去。」 一直以来,王雱都有点看不起陈绎,因为陈绎「闺门不肃」〈注二十〉,士林清议对此颇多指摘,但是王安石一向认为「才俊之士,未必有行,择其材而用之可也」,所以大胆的重用陈绎等一批官员。 但王雱却没有父亲的胸襟与气度,这次要登门拜访陈绎,实在是情非得已。 在客厅等了好久,陈绎才从内室出来,见到王雱,连忙抱拳道:「元泽久等了,恕罪、恕罪。」 王雱挤出一丝笑容,挪揄道:「哪里的话,和叔现在贵人事忙嘛,在下还没有恭喜和叔坐了开封府呢。」 陈绎笑了一下,道:「取笑了。元泽此来,不知有何指教?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王雱一边喝了一口茶,看了陈绎一眼,慢条斯理的说道:「和叔说得不错,在下此来,的确是有点事情。」 「还请明示?」 「和叔,不知你对白水潭之案有何看法?」王雱投石问路。 「圣上命我主审此案,其中案情我却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现在说有什么看法,实在是言之过早。」陈绎一本正经的说道。 王雱笑道:「哦,若依在下看,这案情却是很明白的。」 陈绎若有所思的望了王雱一眼,微微笑道:「愿闻其详。」 「桑充国与程颐、孙觉藉《白水潭学刊》,指使、纵容李治平等十三名学生诋毁、诬蔑朝政,事后段子介又挟刃拒捕,张淳、袁景文以及国子监李旭等十七人鼓动学生叩阙,要胁朝廷,以求侥幸脱罪。案情可谓清晰无比。」王雱高声说道。 陈绎哑然失笑,道:「若是如元泽所说,那邓文约就不会被皇上罢官了,皇上又何必要我来知开封府?而且,这样清晰的案情,韩维怎么会断不了?」 王雱脸色一变,沉声问道:「那么和叔的高见是?」 陈绎笑道:「现在案情未明,我身为主审官,不能妄下结论。待我查明案情,自然会禀公处理。」 王雱冷笑一声,从袖子拿出来两份奏章,轻轻递给陈绎。 陈绎疑惑的接了过来,不动声色的看完,轻轻掩上,又递还回王雱。 这两份奏章一份是弹劾陈绎循私希合上意,放纵有罪之人,一份则是说陈绎文学出色,明达吏事,办案公允,推荐陈绎为中书检正官兼直舍人院〈注二十一〉。 显然,这两封内容完全相反的奏章,在不同的情况下,只有一封会呈到皇帝面前。 王雱轻轻的把奏折接了过来,收好了,似乎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刚才拜访几个御史,看到他们在写奏折,便凭记忆默了复本,这次来,也顺便给和叔提个醒。」 陈绎淡淡一笑,道:「如此多谢元泽了。」 这么幼稚的手段,还威胁不了他。 陈绎的确不愧是以能断冤案著称的能吏。 仅仅用了十天时间,就走马灯似的提审记录了白水潭学生、印刷坊老板伙计、白水潭村民、国子监学员等近三百名人证的口供,记录了厚达数千页的案卷,终于审定白水潭之案。 「……虽涉案白水潭十三学员在逃,不能到案,然由诸人口供,臣可知桑充国实为无罪,《白水潭学刊》刊录文章规则,是秘阁校理石越所定,桑氏亦无可如何。 「且其人为人敦敏,性情温厚,轻财仗义,兼之学问出众,勤于校务,在白水潭学院颇受爱戴,邓绾轻率欲入其之罪,且轻用刑具,故激起大变。臣以为按律桑充国当无罪释放。 「其余孙觉、程颐,虽有失察纵容之情,然大宋律法并无条例可按,臣以为罚铜即可。 「段子介本非大罪,杖责即可。 「白水潭学院李治平以下十三学员,诋毁执政大臣,妄议朝政,事后又潜逃,藐视王法,按律可革去功名,交原籍编管。 「……又白水潭学员张淳、袁景文以及国子监李旭等十七人,聚众叩阙,要胁朝廷,大不敬,虽情有可原,然国法所系,不能不问,臣以为皆可革过功名,交原籍编管……」 赵顼一边看着陈绎的奏折,一边对文彦博问道:「文卿,卿以为陈绎判得如何?」 文彦博沉声道:「陛下,臣以为陈绎判得太轻了。」 「哦?」 「聚众叩阙这件事情,臣以为当刺配三千里,以惩来者。」 文彦博对于这些人没有好感。 赵顼低头沉吟了一会,对一旁的冯京问道:「冯卿,卿以为呢?」 冯京微笑道:「微臣以为是判得太重。」 「哦?」 「白水潭十三人,并非每个人的文章都是诋毁执政的,其中有一些人不过是议论古代政治得失而已。陈绎不能一一详加分辨,已经是偏重,何况就此革去功名,是不给这些儒生自新之路,亦是重了一点。 「至于叩阙十七人,臣以为既是情有可原,陈绎判得便是适当。革去功名,于儒生来讲,已是很重的处罚了。」 「叶状元,卿在白水潭学院执过教鞭的,卿以为如何?」赵顼笑着对因事入见的叶祖洽说道。 叶祖洽自然不希望白水潭被整得太惨,否则自己也不好做人。 但是他生性玲珑,这时偷偷看见皇帝脸色甚是轻松,便小心的选择着辞汇,说道:「臣以为陈绎如此断案,亦是为朝廷存些体面。 「臣闻陛下累旨召王丞相复职,若欲王丞相复出,则白水潭案处置不可过重,亦不能过轻。 「处置过重,则失天下士子之望,士子因此敌视新法,反为不美;处置过轻,则王丞相威信全无,朝廷之令亦为人所轻。故一方面,当示天下以宽宏,一方面,当示天下以威重。 「陈绎所议,颇为恰当。其余细节,似不必深究。此案早一日审结,是朝廷之幸,天下之幸。」 赵顼被叶祖洽说中心思,不禁哈哈大笑:「叶状元所说不错,就依陈绎所议吧。」 赵顼又拣起一份奏章,递给冯京,道:「卿等看看。」 冯京连连恭恭敬敬接下,小心打开,只见上面写道:「臣御史某顿首言: 「……《兑命》曰:『念始终,典于学』。《书》曰:『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故国有太学,郡有庠序,以备教育,诸公卿大夫百执事,无不选之其门。可见学之大盛,系俊才选优,官僚择贤之根本也。 「官学而外,尚有私学之立,少则家塾,长则门院,亦备补适士官之途也,然私学之束,少于监导,致常有以洁掩垢,以悫覆奸者,而徇私解愤,枉议国纲,更不类枚举。 「臣闻京师郊外有私学白水潭书院,乃本朝之秘书校理、著作佐郎、提举虞部胄案事石越所创。 「原官绅立学,本广开学风,阐弘治道,使天下人皆慕学向善,化民成俗矣。然越者,挟其官家之身,隐经去理,偏司淫巧,尽毁圣人师道也。 「夫古者师道,义理为重,经术次之,皆儒学根本,若熟习蹈器,经世为用,国之幸哉。 「嗟夫淫巧之技,何利于民生,何利于社稷! 「又越于书院内设一堂,谓之『辩所』,臣尝听之,大骇!原以为论之孔孟,研之诗书,然实诟陷国策,谗毁宰冢,则治策之诏未行,必先非其是,权司之职待议,然尽谤其身〈注二十二〉,于之新法,持之尤力。 「陛下锐意进取,行富国之政,然于院中儒生目耳,竟是掠民之举,甚者,径走于外,导他生员之盲从,蜚流市井,目新法为洪兽,致圣上威信荡然,臣深患之。 「此之一概,皆越知之而不止,罪也。此,臣固请陛下力加废禁,诸私学有为效者,或废或改,皆应严厉,而官宦大夫有庇护者,申饬再三而不改,亦当罪之……」 御史的名字被朱笔涂掉,显然是皇帝故意保护御史的所为。 冯京越读越心惊,读完之后,小心递给文彦博。文彦博却一边读一边点头,显然是颇以为然。 传到叶祖洽时,叶祖洽脸色沉重,默默不敢出声。 三人心里都雪亮,这是弹劾石越创立私学,不讲孔孟之道而讲奇技淫巧之说,又设辩论堂诽议朝政,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良久,冯京才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份奏折所议有失偏颇,石越是治《论语》的名家,若以白水潭学院而论,程颢、程颐、孙觉、甚至叶状元,哪一个不讲经典习诵圣人之术的? 「至于辩论堂议论新法之事,此臣所不知。若确有其事,当召石越训诫,令其纠正。」 文彦博却道:「虽是有失偏颇,然臣以为说得却是正理。格物院根本可以废除,学生不治经义,成何体统!若礼义廉耻,全然不知,此等人于国何用?」 叶祖洽在心里把这奏章咀嚼了半天,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明白过来,不禁笑道:「臣以为写这份奏章的人,不过是个迂腐君子。」 赵顼奇道:「状元公何出此言?」 「石越七书行世,本就有格物之说,士大夫皆不以为怪也。盖上古之时,此等事皆可立于王官之学,并非贱役。便是孔子,亦倡六艺之说,王丞相也曾着文说『学者贵全经』,即是以为学者当无所不知,无所不学。 「臣在白水潭执教,石越曾言,儒学者,内则修身养性,外则经邦治国;格物者,达者格物致知,可通六合,次之者,亦可有利于民生,经世济用,非无用之学也。儒学可为之体,格物可为之用,有识之士,二者不可以或缺。 「此等见识,实与王丞相之见不谋而合。 「诵读经书,不知世务,只可谓之『学究』,这种人于国家朝廷何用?古之学者,天文地理、诸子百家,虽极微极远之事,亦莫不求知,今之小儒,气象不及于此也。」 叶祖洽强调石越和王安石许多的共同点,虽然说得赵顼点头称是,却未免百密一疏,不自觉的把文彦博给得罪了,这不是当着面骂文彦博是「小儒」吗? 猛然觉悟的叶祖洽不由懊恼不已,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至于辩论堂之设,臣以为并无不妥。石越曾说『真理越辩越明』,历史上,汉代就有盐铁会议、石渠阁会议,这都是后世所赞许之事。 「学校,本是为国家储存人才的地方,学生关心天下大事,以天下以己任,这样的学生才能成为国家未来的栋梁。他们于国家大事有所见解,对经义或者有不同的理解,因此更需要齐集一处,辩明得失,才是培养人才的好办法。 「皇上与王丞相都希望,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是秀才而不是学究,如果让学生们两耳不闻窗外之事,皓首穷经,这样的人想不做学究也难。 「至于说他们故意谤毁新法,臣却没有听说过,臣以为石越对于新法多有补益,才是真的。」 赵顼听叶祖洽侃侃说完,忍不住哈哈笑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叶状元和石越处久了,观点和语气,真是像极了石越,开口便是『石越曾言』,闭口就是『石越曾说』……」 叶祖洽忙不迭的说道:「臣愚昧,臣愚昧。」心里却在细细咀嚼皇帝的这句话,揣摸着皇帝是想赞他「近朱者赤」,还是在骂他「近墨者黑」。 赵顼挥了挥手,又好气又好笑,道:「卿是龙飞榜状元,有什么愚昧的。朕不是周厉王,不会禁人说话的,但是事涉朝廷法令和大臣的事情,以后就要明令禁止刊登在《白水潭学刊》上,否则人心不一,有损朝廷威信。」 皇帝最终认可陈绎的判决后,桑充国等人终于被当堂释放了。 几个月的牢狱之灾,让桑充国脸色惨白、面无血色,身体也虚弱得很,连行走都有点困难,所幸的是身上的伤倒是慢慢痊愈了。 而程颐不愧是开创理学的宗师,除了因为不见阳光而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与才进去时相差不大,修身养性的功课,竟是做到了开封府的大牢了,让石越佩服不已。 孙觉是享受特别特遇的,气色反逊于程颐。 前来迎接的石越,向走下大堂的陈绎抱了抱拳,诚恳的感谢道:「这次多亏陈大人禀公决断。」 陈绎回了一礼,苦笑道:「我一口气革了三十名士子的功名,不被人骂就知足了。」 「陈大人的苦衷,石某是知道的,没有人会怪陈大人。」 「但愿如此。」 陈绎又想起王雱手里的两份奏章,心道不知王雱现在正如何咬牙切齿,他心不在焉的和石越客套两句,便告辞而去。 待陈绎一走,桑充国便问道:「那三十名学生现在如何了?」 石越微微一笑,道:「这时节,先顾你自己的身体吧,伯父和伯母在家里等呢,先回家再说。程先生和孙先生也一起去桑府吧,大家都在那里等着呢,我准备好了酒宴,给诸位去去晦气。」 桑充国见石越脸色轻松,略觉放心,便点了点头,回头对段子介说道:「誉之,你也一起去吧。」 石越看了他一眼,板着脸说道:「你先写信给家里报个平安再去。」 段子介早知自己行事冲动,也不敢说什么,连忙闷声答应,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陈州酒楼。 「陈绎!好个陈绎!」王雱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汤酒被震得洒了一地。 「我的奏折也被冯京和叶祖洽化为无形了,这次石越完完全全赢了。」蔡确在一旁苦笑道,他不说皇帝本来就没有处罚石越的意思,却把责任推给冯京和叶祖洽。 王雱不住的冷笑,「好呀,连叶祖洽也和我们做对了!」 忽然嘴里碱碱的,一口鲜血涌上来,王雱生性好强,咬着碎牙,竟是想生生把这口血吞回肚子。但是身体虚弱,岂可以勉强?只觉得两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个时辰之后,王安石府。 「大夫,我儿子的病怎么样?」王夫人焦急的问道。 「相公,夫人,衙内的病还须好生静养,若能心平气和,调养得当,或者还有希望。」医生虽不敢明言,但用辞已是相当严重。 王安石站在儿子病榻前,脑子里不住的回想着医生说的话。 心平气和?自己这个儿子生性争强好胜,何况身处朝局之中,哪里能做到什么「心平气和」呀。 他突然想起好友,大相国寺方丈智缘曾说过的话:「此子登科取制有余,斯年长寿无享!」 王安石自青年时代起,就志存高远,锐意复兴儒家,本来不信佛,智缘虽然是有道高僧,以医术占卜著称于世,但是王安石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他和智缘交好,是喜欢智缘的豪侠之气,且才华过人,但此时此刻,智缘这句话雷鸣般在脑海中响起,王安石脑子一晕,站在那里晃了两下,方才倚着门槛站住了。 「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吗?」王安石喃喃自言道。 「爹爹,你不要自乱了阵脚。哥哥是操心朝廷之事太多,气急攻心,方才如此,加以调养,一定会康复的。」王昉扶着王安石坐好,小声宽慰着。其实她心中也非常的焦急,毕竟手足之情,但在这时刻,王家却不可再有人倒下了。 王雱的病重,让王安石更加坚定了退隐的心意,在给皇帝的谢表中,他直言「方寸已乱」,希望能够远离喧嚣之地,过一种平静的生活。 但是赵顼却并不答应,给王雱看病的太医和宣召王安石复职理事的官员,穿梭于丞相府…… 三天之后,王雱终于醒来。 「爹爹、母亲,孩儿不孝,害你们担心。」王雱有气无力的说道。 「雱儿,你醒来就好。你爹爹已经决定辞相请郡,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去江宁,离开这个地方,把你的身子调养好。」王夫人微笑道。 王雱大吃一惊,双手紧紧抓住被子,看着王安石,问道:「爹爹,此事当真?」 王安石也笑道:「不错。你安心养病,不要再操心那些朝中大事,我们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王雱急得身子一晃,道:「此事万万不可。」差点又晕了过去。 他妻子庞氏连忙把他扶好,轻轻给他扶平胸口,劝慰道:「现在不要谈国事了,先好好将养身体吧。」 王雱却不去理她,对王安石继续说道:「爹爹,您常教导我说,好男儿应当以天下为己任是不是?」 王安石默然不语。 王雱又问道:「您也常教我说,凡事如果不能坚持到最后,就很难取得最后的成功。是不是?」 王安石勉强笑道:「现在更有贤者为之,我们可以逍遥的。」 「贤者?当今之世,谁能比您更有资格称为贤者?谁能比您更有见识? 「爹爹,当初决意行新法来富国强兵,一振百年颓风之时,您就预见到了新法必定被许多人所不理解。但是您也曾说过,古今变法,能坚持不易者,必能克成其功。现在万事刚刚起步,您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 庞氏见王雱说话太激动了,在旁边轻声说道:「夫君,先歇息一会吧,身体要紧。」 王雱粗暴的摆了摆手,厉声道:「身体有什么要紧的?爹爹,你说过大宋若不变革,不过百年,必然亡国,五胡乱华的历史肯定重现,是不是?你说过好男儿应当先公后私的是不是? 「为国者无暇谋身,如果能够看到我中国北伐燕云,收复故土,把胡人驱逐到长城之外的一天,孩儿就算是死了,也无怨无悔!如若放弃理想,就算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滋味可言?」 王夫人嗔怪道:「什么死呀活的,多不吉利。一醒来就谈国事,就算要谈国事,也不急在今天。雱儿,你先好好休息。」 王安石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身体,就是凡事太急惹来的病根,此事再从长计议吧。」又吩咐了几句,王安石便走了出去。 方到客厅,就听家人说道:「吕惠卿大人有信到了。」 王安石眼皮一跳,接过信来,折去火漆,默念道:「……前者邓文约行事失之于孟浪,实误丞相,学子叩阙,是邓文约激起之祸,其意不过是求桑充国之释放,与新法无涉。 「不过黄口小子,听信一二人之谗,于万言书中谤毁新法,如此而已。此何足道哉? 「学生闻丞相因此而有归隐之意,实不解也。 「新法变革弊政,利在千秋万代,一时为人所不理解,学生以为亦当勇往直前,待到诸法施行,绩效显然,则天下之误会一朝可散矣。 「石越者,世所称道,士林颇嘉许,旧党元老重臣视之为『老成少年』者是也,学生闻此人虽于新法多有阻挠不满之处,然而其亦刻意于御前请留丞相。 「可见当今之世,略有见识之辈,皆知非丞相不能挽此衰弱之局。否则学生不知石越出于何种目的,竭力请求皇帝慰留丞相。 「彼之所善者,冯京、司马光、苏轼辈也,此辈论资历名望,未必不可以为相,然石越却如此在意丞相之去留,是石越亦知是非轻重也。 「丞相若不复出视事,新法废矣,新法废,大宋必亡,丞相何忍见此……」 吕惠卿真不愧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于千里之外,把石越的用心解释得「一清二楚」,合情合理,由此将一副大义的重担压到了王安石肩上。 爱子在病榻之上的苦劝,吕惠卿悄悄的解去心结,皇帝的知遇之恩,少年时代以来三、四十年的理想,国家的前途与命运……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悄悄点燃王安石心中本已熄灭的雄心。 注十七:司天监,官署名。职掌管观察天象、推算历法节气,历代多设置,名称不同而已。灵台,司天监官职名。 注十八:权知,宋代知州,一般是有一定资历且受到举荐的文臣才能够担任,且资历深浅还会决定其称谓。 例如,由官阶二品以上以及兼中书、枢密院、宣徽院使〈皆宰相职〉去担任知州者,则称为「判某州军府事」;以较浅资历而担任知州的人,则被称为「权知某州军州事」或者「权发遣某州军州事」。 而开封府的真正长官,应当是开封府牧、开封府尹,但是这个官职因为宋太宗担任过,所以不再授予人臣。因此凡开封府知府,一律是用「权知」来称呼。 注十九:奥贝斯坦,PaulvonOberstein,日本知名作家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说》一书中的人物。 一个冷酷的谋臣,马其维利主义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切以王朝利益为优先,处理事情的手段最被人非议之处。他的脑子里面充满了绝对的冷静、绝对的理性、绝对的现实考量。银英传的读者有不少人讨厌他,理由是他「不近人情」。 注二十:陈绎「闺门不肃」,意指家中有逾礼非分的行为产生,如家中女眷红杏出墙,自己持身不正有乱伦行为,或者不敬公婆等等…… 注二十一:中书检正官兼直舍人院,乃「中书检正官」兼职「直舍人院」之意,两者皆官职名。 注二十二:权司之职待议,然尽谤其身,大意是说,政府机关的工作还有待商议或说有待讨论,就开始放肆攻击诽谤,将其骂成一无是处了。 第五章 说客 琼林苑是大宋的皇家花园,占地数百顷。 皇帝在那里或休闲射猎,或召见近臣,本是常事。 但是赵顼自登基以来,勤于国事,励精图治,一年之中反倒难得去几次。 所以石越接到皇帝在琼林苑召见他的旨意,委实有点意外。 琼林苑离白水潭学院不远,石越进苑之后,一路行来,只见溪水纵横,小路如织。 溪边槐柳,路旁松柏,交错成荫。 此时已是初春,翠色点缀,让人望而心怡。 又可见苑之东南西北,各有花阵。 东边是杏林成阵,南面是桃花相映,西角是大片石榴林,北方是梅枝交织。 顺着一条清澈的小溪走去,一路听到铮铮的琴声隐约传来,琴声略显促乱,不自觉地流露出操琴者心中烦乱的情绪。 石越心里越发纳闷。 但是他今天的心情却非常不错,大宋最优良的工匠们聚集在一起,虽然第一炉铁效果并不理想,但是却研制出了更先进的鼓风机。 石越虽然是外行,却也知道炉中的温度与鼓风机是密切相关的。 没有多久,石越就在太监的指引下走到一座亭子边。 放眼望去,只见亭上写着「惜时亭」三个字的草书,想到自己终于能认识草书了,石越就不由自主的泛出一丝微笑。 坐在惜时亭操琴的,正是当今的皇帝赵顼,时年二十三岁。 他身着一袭白绸长袍,袍上隐隐显出龙纹绣饰,也没有戴朝冠,只将头发用一条明黄的丝带盘扎着,显得颇为清爽。 石越对大宋服饰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个帽子,怎么看怎么觉得难看,此时赵顼不戴帽子,在石越眼中,立即气色为之一变。 因见皇帝在弹琴,石越便不敢打扰,只好远远的候着,等太监的通报。 不料赵顼根本心不在焉,远远看到石越过来,便把琴一推,笑道:「石卿,过来说话。」 石越连忙过去见礼:「臣石越叩见吾皇万岁。」 赵顼摆了摆手,笑道:「今日君臣之间不讲这些,随便些说话。」 石越也不知道赵顼打的什么主意,欠身道:「臣不敢。」 赵顼指着满园春色,笑道:「久闻石九变之名,今日可否填词一首,叫乐坊唱来。」 石越微笑道:「陛下,臣有一年多不曾填词,因为臣曾经当天发誓,终身不再填词作诗。」 赵顼愕然道:「这又是为何?」 「臣生性本好填词作曲,然而自到京师后,才发觉士大夫歌舞楼台,文多质少,臣遂决意不再作词,以此自励,虽不足以警醒世人,却至少可以让自己不去沉迷在诗词歌赋之中。」 赵顼抚掌笑道:「都说石子明少年老成,想不到也有些偏激之举。但朕亦不夺你之志。」 石越恭身说道:「谢陛下体谅。」 赵顼倚栏指着满园的景物,道:「石卿看这满园春色,生机勃勃,但过不了几个月,却要花落残红,朕读过卿的词,有一句叫『惜春常怕花开早』,正是说到了人们的心坎上。」 石越却知道赵顼特意召他到琼林苑相见,绝非是为了悲春伤秋,这不过是故意东拉西扯找一个引子罢了,而现今能让皇帝操心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西北的兵事,一是王安石辞相。 因笑道:「陛下,臣前几日在坊间倒听到王丞相的旧词,意境恰与臣之拙作相反。」 「哦?」 石越微微一笑,低声唱道:「留春且住,自有天庭语,涤荡落红去锦污,应谢及时风雨。最是知趣琵琶,欢欣漫及天涯。岂止宫墙朱户,何处不正飞花。」 这一曲词欢快激越,让人听了心情为之一振。 赵顼笑道:「这是什么调子,朕怎么没有听说过?」 「本是清平乐的调子,臣微微改了一下节奏与音调。」 石越脸一红,他不记得清平乐的调子,便配着一段越剧的调子唱出来,竟然也别有风味。 赵顼哈哈大笑,道:「这可不是微微改一下吧?这词朕也听过,是两年前王安石唱和其弟的词作吧?过了两年,如今的心境肯定大不一样了。朕竟是无论如何下诏,也不能劝他回都堂视事〈注二十三〉。」 石越笑道:「陛下不用担心,臣以为王丞相必定能复出视事的。」 「何以见得?」 「有诗为证。王丞相有一首诗云:『上古沓默无人声,日月山河岂待平。荷天倚剑顽石斩,动地挥鞭烈马奔。纵是泰山强压顶,怎奈鹏鸟早飞腾。借得雄风成亿兆,何惧万里一征程。』臣由此诗观王丞相的抱负与胸襟,知其必会重出视事。」 赵顼默默念道:「借得雄风成亿兆,何惧万里一征程。果然气魄非凡。」半晌,忽然笑道:「卿的青苗法改良颇为成功,但是合作社的实行在各地却颇不相同,能够实行的地方效果都还不错,但全国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都没能实行下去,朕意置提举官专门督促此事,卿意如何?」 石越见皇帝忽然转到这个话题,虽觉奇怪,却也不敢怠慢,想了半晌方道:「陛下,臣以为还是不要置提举官为好。」 「为何?」赵顼奇道。 「为政之道,务在简要,不扰民。各地本来就有地方官,皇上就应当信任他们的能力。如果他们能力不行,可以将其撤换,不必由中央再另行派人,时时督促,这样更容易滋生弊端。 「合作社本是自愿性的组织,百姓若见有利,假以时日,必能风行。若是无利,何必强求一个形式?」 赵顼思忖一会,点头道:「卿说得也有理。朕欲在今年之内,将改良青苗法于全国推行,只待王丞相回中书便议行。 「这件事爱卿自是功在社稷。到时有司自当明令褒奖,但是你的白水潭学院,却是惹了不少麻烦。」 石越知道皇帝有意回护自己,把一些话放到这里来说,连忙说道:「臣管教不严,实在有罪。不过白水潭学院下一任的山长,臣希望能够组织一个教授联席会议,山长由教授联席会议选出,希望皇上能够恩准。」 当下便向皇帝解释什么是教授联席会议,怎么样选举。 他希望用这个方法,一方面保证学院的山长首先是本校的教授,使今后学院的管理权、领导权不落在官僚手里,避免政治力量对学院干涉过多。 另一方面则在大宋的高级知识分子中间,推行民主的决策体制。 只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以后石越要想保持对白水潭学院的个人影响力,在无形中多了许多障碍。 不过在短时间内这不是一个问题,毕竟做为学院的创始人,这种影响力本身就是非常深远的。 赵顼听他说着这些新奇的管理方式,笑道:「这些和卿所着《三代之治》中的某些东西,颇有相合之处。朕便许了你,今后白水潭学院山长,那个什么教授联席会议选举之后,朕都要亲自任命,以为定制。」 石越连忙兴高采烈的叩谢圣恩,心里却暗暗叫苦。 也许在赵顼看来,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褒宠,但石越并不希望白水潭学院沦为官办大学,他更希望学院能保持相对的独立性,但在现实面前,他却不得不妥协。 赵顼又问起兵器研究院的情况。 石越红着脸向皇帝支支吾吾地解释着鼓风机的「伟大意义」,引得赵顼莞尔笑道:「卿不必紧张,朕给卿两年时间,不必急。」 他以为两年时间已经是很宽裕了,哪里知道石越现在要搞的发明,便是几十年搞不出来,也不见得稀奇。 好在石越也不是太懂,听到「两年时间」,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顼似乎只是顺便提提兵器研究院的事情,也没有继续再问什么,忽然又换了话题,道:「朕现在最担心的,是王韶在西北究竟能不能成功。国库本不宽裕,打一仗要花的钱,都是百姓的血汗呀。」 石越嘴唇一动,却终于生生忍住了。 他倒是知道王韶在熙宁五年会有一次胜利……只是说出来似乎多有不便。 正在犹疑之时。 忽然,赵顼又说道:「方才卿说王丞相必然会出来视事,现在西北要打仗,朝廷中书无人主持大局,政事乱成一团。朕素信卿之能,这次就由卿去颁旨,促王丞相回政事堂视事。卿可愿为朕分忧?」 石越顿时目瞪口呆,赵顼和他漫无边际的东拉西扯,原来竟是想让他去游说王安石复出视事! 他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急病乱投医,但是他却知道自己几乎想跳河。 让他去说服王安石,实在……但是无论如何,石越也不可能当面拒绝,他总不能告诉皇帝:「我和王安石面和心不和,不要让我去的好。」 当下石越也只有乖乖接旨,硬着头皮说道:「臣领旨,臣一定尽力说服王丞相回中书省视事。」 也许在石越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很想去一趟董太师巷的王丞相府。 王安石接到石越的名帖时,心中竟是惊疑不定。 这是石越第一次单独上门拜访,以前虽然来过王府,却都是和别人一起同来的。 对于石越,王安石有说不出来的别扭。 此人似敌似友,非敌非友,让人捉摸不透,偏偏又是当今炙手可热的人物,学问声名动于九州,恩宠不在自己之下。 在眼下这种非常微妙的时刻,他来拜见自己究竟是有什么事呢? 王安石一面寻思,一面降阶相迎。 石越见到王安石之后,立即恭恭敬敬地行了参拜之礼,才和王安石一面寒暄一面入客厅分宾主坐下。 落坐之后,石越笑道:「相公,在下此来,并非是为私事,却是为公事。」 王安石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哦,不知石大人有何指教?」 石越正色说道:「在下是希望相公能以国家为重,早日回中书视事。」 他和王安石私交一般,干脆开门见山,王安石反而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王安石低头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石越察言观色,便知王安石显然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坚定。 便用言辞说道:「在下曾读相公《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不仅知『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也由此知道相公应是大有为之人,奈何此刻大功未遂,百废待举,相公就欲求去?这是石某当初无知人之明吗?」 王安石眉毛一挑,淡淡一笑,道:「石大人不必用激将之法,石大人既然读过敝人的札子,可记得其中有一句话『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注二十四〉王某求去,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句话罢了。」 他这句话的意思却连着石越都一起骂为小人了。 石越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不留情面。 略一沉吟,就知道对王安石这种人,如果自己委曲求全,反而会被他看不起,何况传出去,自己在政治上也无法立足。 因此干脆拿定主意,要和王安石好好辩论一番。当下哈哈大笑。 王安石愠道:「你笑什么?」 石越笑道:「我是笑相公刚才这句话。三代之事不去提他,在下敢问相公,自有史料记载以来,历朝历代,哪一代不是君子小人同列于朝? 「恕在下读书不多,却未曾听说某一朝之臣尽是君子的。况且若君子小人同列于朝,则大丈夫当激昂正气,以匡正朝纲为己任,没听说可以袖手而去的。」 「那也未必然。多少隐士退而独善其身,史不绝书。」 石越冷笑数声,说道:「隐士不是儒者,儒者当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不应当回避危险的,况且当今天子是圣明之君,与相公有知遇之恩,更不可以常理论之。」 王安石一时语塞,愤愤的哼了一声。 石越却不去理他,继续说道:「何况以在下之见,那些和相公意见不合的人,未必便是小人;那些表面上和相公观点一致的人,也未必就是君子。」 王安石终于按捺不住,冷笑道:「想不到石子明见识亦不过如此。但顾一己之私利,不知国家大局之重要,以私害公,干碍朝廷法令的人,不是小人是什么?」 石越注视王安石,问道:「敢问相公,司马君实与相公意见不合,他可曾是个小人?相公又能保证支持新法的人中,没有人是因为自己的私利而支持的? 「政见不同,本是常事,圣人亦说君子和而不同,可知君子也可以有不同的意见。 「以在下的见识,则认为只要利于国家与百姓的,就是君子,心中本意是为国家和百姓着想的,就是君子。 「若以为除自己之外,别人都是错误的、别人都是小人,在下不觉得这种想法是正确的。」 王安石听石越侃侃而谈,几乎被他说动,但旋即冷笑道:「石子明真是能言善辩,难道新法便是不利于国家与百姓吗?难道王某心中的本意,便不是为了国家与百姓着想吗?」 石越淡淡一笑,诚恳的说道:「在下却是相信,相公是为了国家与百姓着想的。所以在下看来,相公自然是君子。」 王安石听到这话,面色稍霁。 石越又说道:「但是,这并不是说,因为相公是为了国家与百姓着想,所以凡是与相公意见不合的人,便不是为了国家与百姓着想。所以在下也认为司马君实、范纯仁一样是君子。」 王安石心里自然也知道二人是君子。 「同样,新法是不是利于国家与百姓,在下以为应当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不可以简单的下结论。 「纵然新法的本意是好的,在执行之中,却未必不会有弊病出现,由此而面对别人的批评,在下以为正确的态度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断的修改与完善,才能让新法做到真正的有利于国家与百姓。」 「书生之见!」王安石毫不客气的斥道。 石越也不生气,笑道:「不错,在下的确只是一介书生,见识不如相公广博。但是在下敢问相公,新法在历史上,可有过现存的例子可以学习?」 王安石警惕的看了石越一眼,显然担心这是个圈套,小心的回道:「虽然无具体的事例,但是却合乎圣人与祖宗法制的精神。」 石越意味深长的一笑,知道王安石担心什么,也不说破。 他见王安石如此在乎新法的法理正义,就更加确定王安石已无去意,当下说道:「既无具体的事例,相公如何可以保证,新法的每一条都是完美无缺的?」 王安石辩道:「小的不足无损于法令本身。何况所颁行的新法,大都是试行于一县一军一州一府,卓有成效,又在中书经过仔细的讨论,且有提举官监督执行,整个过程相当的周详与细致,便有弊端,也可以及时发现。」 「真是不可救药的鸵鸟主义!」石越在心里叹道,「明明新法有许多弊端,却偏偏不肯承认。」 他口里却说道:「相公,当新法在一州一府卓有成效之时,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州一府的地方官非常出色的原因呢? 「仅仅凭一些没有多少实际政务经验的提举官,又如何可以保证天下的州府地方官都能执行得好呢? 「何况执行中的弊端,岂是在中书讨论便能发现的? 「新法在执行过程中产生了弊端,而受到批评与指责,难道不是正常的吗?毕竟批评者没有义务要全面了解新法的内容,他们只需要看到了弊端就足够了。如何正确面对这些批评,难道不是相公您的责任吗?」 王安石不屑的说道:「又是盲人摸象这种老调重弹。」 石越知道再辩论下去已是多余,便把话收住,说道:「在下说了这许多话,是想告诉相公,批评新法的人未必就是反对新法,和相公政见不同的人未必就不是为国家着想。 「而批评者偶尔做出一些激烈的举动,执政者能够以宽容的态度来接受与对待,会有一个更好的结果。 「如果双方都负气而为,那么石某担心,总有一天,朝廷会陷入唐代牛李党争那样的局面,相公与在下,都会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王安石见石越神色颇为诚恳,心中也不由一动,他知道,石越是在暗示他并不反对新法,白水潭的学生也未必就是反对新法。 只不过后面的话,却显得有点危言耸听了,王安石还是不能理解,如果纵容反对者的存在,朝廷怎么可能果断的推行新法? 但他也不便拒绝石越的善意,便抱拳道:「王某受教了。」 石越又非常恳切的说道:「不敢。在下是衷心希望相公能早日回中书视事,政务乱成一团,非国家之福,况且西北又在用兵。相公如果久不视事,后果不堪设想。」 王安石显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默然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注视着石越的眼睛,问道:「石大人,王某想知道你为什么希望我回中书视事?」 石越坦然正视王安石,微微笑道:「因为在下认为相公是个真正为国家着想的人。」 王安石看了半晌,终究是不能明白石越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石越微笑着注视王安石,认为时机已到,忽然站起来,走到南面,高声说道:「有圣旨!」 石越志得意满的从王府走了出来,一面上马,一面小声哼起了在当时人听来怪声怪调的流行歌曲。 他绝对不敢大声哼唱,所谓「音乐」这种东西,也并非真的是不受时间与空间的影响的。 在他听来相当不错的旋律,当他试着唱给桑充国、桑梓儿听后,二人马上就皱起了眉毛,问道:「哪里学来这么难听的曲子?」 倒是越剧和黄梅戏的调子,他们似乎更能接受一些,不过那种东西,石越所知实在有限。 名满天下的石子明骑着马,刚出董太师巷,就被一个人迎面拦住了,那人猛的冲出来,差点把石越从受惊的马背上摔下来。 石越半滚着下了马,正要发作,待定睛看清对方的模样,却忽然就没有了脾气。 这明显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 虽然宋代的男人有不少长得比较秀气,而且有一些年轻人喜欢做涂粉画妆这种恶心的事情─也因此,让宋代的女孩扮男人更加容易,但是对石越这样经常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现代人来说,女扮男装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是无效的。 不过看到这种小说中的情节,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自己还身处宋代这样的时空,石越不能不产生几分戏剧感。 「这位小哥有什么事吗?」 石越忍住笑问道,这个女孩子谈不上漂亮,不过倒很难得的有几分豪气。 自己的身分没有被石越认出来,显然给了女孩极大的信心。 她粗着嗓子说道:「实在是失礼,我家公子想请公子上楼一叙。」说着指了指旁边的醉仙楼。 石越不由一怔,他身分日渐尊荣,一句话就让他巴巴的去找别人,这种事情是越来越少见了。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孩,石越不由对她家公子,产生了相当的好奇心。 当时的风气,女孩子虽然不如后世压制得那么严,但是毕竟也不是可以随便抛头露面的,像桑梓儿就基本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当下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小哥带路。」 女孩子腼腆的把石越引到醉仙楼楼上的一个雅座,里面早就坐了一个白袍年轻人,见石越进来,那人连忙站起来,恭身施了一礼,道:「冒昧邀请公子,还望恕罪。」声音清脆无比,显然也是个女子。 石越肚子里暗笑,打量着对面这个女子,见她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略黑,但是五官却长得挺精致,柳眉轻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有着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神采。 石越来到宋朝这么久,认识的女子却不多。楚云儿是朵温柔似水的解语花,桑梓儿则天真纯良,似雪莲花,但对面这个女孩,在那略显调皮大胆的眼神之外,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虽然以容貌而论,在这时代她不仅比不上楚云儿、桑梓儿,甚至可能连美女都称不上,但那种神态中流露出来的自信,却远非楚云儿和桑梓儿可比。 石越现在早已知道,北宋女子缠脚之风不盛,只有一些歌妓和大户人家的千金为了赶时髦而缠脚,从这个女孩的站姿来看,显然是一双天足,当下更平添几分好感。 那个女子见石越盯着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半天,不由略带讥讽的笑道:「怎么,这位公子,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石越呶呶嘴笑道:「一时没见过男子长得这么秀丽的,连带著书僮都是十二分的清秀,故此走神。失礼了,敢问公子尊姓大名,请在下来有何指教?」 那个女子知道石越有点怀疑自己了,脸上微微一红,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马脚了,只好装糊涂,抱拳说道:「在下王方,草字正之,刚才在楼上见公子神貌不凡,故冒昧相邀,还望恕罪。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石越笑道:「原来是王兄,在下石越,草字子明。」 王方似乎吃了一惊,问道:「可是写《论语正义》,草创白水潭学院,今上亲赐进士及第的石子明?」 石越淡淡一笑,对方吃惊的神色明显是装出来的,这可瞒不过他。 和朝中的政客们打了一两年的交道,家里还有潘照临这样的谋士天天见面,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可是突飞猛进。 「不敢,正是区区。」 王方喜道:「久欲一晤,不料在此邂逅。」 石越随口答道:「那真是有缘。」 他不曾想过和女子说话,「有缘」两个字是不能随便用的。 王方脸色微窘,好半会才强作平静,一面请石越落坐,一面说道:「石公子既精通《论语》,又通达史事,《三代之治》流传天下,石学七书惊世骇俗,又有佳词数十首脍炙京师,真是千年一遇的奇才。 「在下不才,有一事想要请教公子,不知肯否赐教?」说着一双溜溜的眼睛盯着石越。 石越坐了下来,微微笑道:「请说,在下自当知无不言,言不无尽。」 王方莞尔一笑,侃侃说道:「公子在《地理初步》中称大地为『地球』,道它是圆形,悬浮于宇宙空茫之中,又北有北极,南有南极,竟是个磁场。而引力又能让万物生于地球上不被掉出去。 「在下听说,这种说法能很好的解释司南〈注二十五〉能指南的问题,但有一事不解,石公子当初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观石公子年纪不大,依《地理初步》所言,地球之大,让人咂舌,且如石公子所说,扶桑倭国以东,更有大洲,称为蓬莱洲,其中风土人情,石公子竟能一一言之,而西域千里之外,又有欧洲,石公子亦能一一言之,难道石公子竟能亲身到过这些地方吗?这可真是匪夷所思了。」 石越听到王方如此相问,精神为之一振。 对石越提出类似质疑的人,不是没有过,但是出自一个女子之口,却是很难得。 《地理初步》问世以来,除开中国地理和当时人所见的范围之内,关于南极北极,被石越改成蓬莱洲的美洲等等,皆被人视为海外奇谈,其实当初他是想借着神仙的魅力吸引一些人去探险,不想却被人当成《山海经》之流来对待。 便是白水潭学院讲课,师生们对于地圆说,地图绘制等的兴趣,也远远大于蓬莱洲的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白水潭学院格物院的学风,从一开始,就走向了偏向实用与严谨的道路,他们对于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理论,更有兴趣去证明和阐发,甚至连明理院,在哲学思想上,都有着严重的偏向实用主义倾向…… 王方见石越似乎在出神,不由不满的轻轻咳了一声。 石越一惊,连忙收敛心神,认真答道:「这些有些是假说,有些是道听涂说,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也无法证明。」 王方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愕然道:「这岂不是太不负责任了?把未经证实的东西写在书上宣扬?」 石越笑道:「在下幼年之事,多半是不记得了,为什么脑中有这些想法,我也不知道所以。它们是对是错,自然有待观察与证明。 「但是一般都认为,《地理初步》中关于我们所知道的部分,基本上是可信的,而其中提出的假说,也能解释我们观察到的许多问题。因此其中的内容,我想也不算是完全不负责任吧?」 王方摇了摇头,不以为然的说道:「恕在下直言,石公子这种想法,就有点不负责任。把证明的问题交给别人去做,简直如同儿戏。」 石越也摇了摇头,辩道:「我不这么看。如果我说的全然没有道理,别人根本不会来证明,既然来证明,无论是真是假,都有其价值。」 王方听到石越这样「狡辩」,简直有点愤怒了,因而质问道:「难道石公子不知道有些人相信你说的话,根本就是因为你的名气吗?他们来证明这些是真是假,不一定是这些问题本身有什么价值可言,也许仅仅是因为这些问题,是石公子你提出来的吧?你这样做,是欺骗。」 听到王方这么严重的指控,石越简直哭笑不得,连忙分辩道:「《白水潭学刊》已经刊发四、五期,一直没有停断,其中关于《地理初步》的论证与阐发的文章,就有近十篇之多。 「虽然有少数文章指出某些地方值得怀疑,但是大部分都是进一步证实了《地理初步》的说法是正确的。既然我说的是正确的,怎么能算是欺骗?」 「诡辩!」 王方显得愤愤不平。 石越苦笑不已,心里感叹也不知道谁生出了这么个女儿。 「你的《化学初步》提到数十种元素的存在,《物理初步》又说万物是由原子构成的,这两种观点,真不知道那些主张元气说的人,怎么没有批驳你?」 石越现在终于明白这个女孩是来找茬的了。 一般人见到自己,无不要说许多仰慕的话,从自己最出色的《论语正义》、《三代之治》等书说起,偶有质疑,也是相当客气,这种现象越往后越明显。 只有白水潭学院的学生,才敢大胆质疑自己所说的话,为此进行激烈的辩论,但也经常是支持的占多数。 像这样一开始就寻找自己的弱点进行批驳的事情,可以说是许久以来没有遇到过了。 本来石越还有几分沾沾自喜的绮想,以为这个女孩可能是看上自己了,现在才明白,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大小姐,搞得人家女扮男装来找自己晦气,想把自己驳得灰头土脸。 不过石越怎么想,也不明白自己哪里曾经得罪过这个王方。 石越心道:「如果传出去,说石越被一个女孩子驳得哑口无言,那可真要英名扫地了。」 当下打点精神,说道:「怎么没有批驳?《白水潭学刊》每期至少有五、六篇文章谈到这个问题,每到辩论日时,辩论堂里辩论这件事的学生,不知道数以百计,王公子有空,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说起来,还是我的原子说占上风。」 王方却并没有多表示什么,只语带不屑的说道:「都是些不能证明的东西。」 石越只得苦笑。 接着王方又指出了他石学七书中,十多处值得质疑的地方。 当然,这些大部分是不能证明的。 然后,王方又在《历代政治得失》中给他找出一处硬伤,其实只是笔误,但也够石越灰头土脸了。 但是石越没有想到,还有让他更目瞪口呆的事情,这位王方「小娘子」,抄下了他几十首词中的十多首,那绢秀的笔迹固然很漂亮,可惜的是其中用朱笔圈出许多圈圈,旁附批注,或者说用字不协音律,或是说某字不押韵……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倘若对方是个男子,石越还可以振振有辞的反驳,告诉他写词更重要的是什么,还可以告诉他自己现在根本就不填词了。 但是对方明明是个女子,他的这些解释,人家可以简单扼要的归结为两个字:「狡辩。」 石越低声嘀咕道:「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子说的真没有错。」 他的声音虽然很小,王方的耳朵却也挺尖,顿时明白了石越知道她是女孩子。 她恼羞成怒,又不好意思继续争辩,啐了一口,骂着:「哼,真是见面不如闻名!」说完,便拱拱手说道:「石公子,后会有期。」 竟是扬长而去,得胜回朝,把石越晾在楼上。 石越半晌才反应过来,无可奈何的下了楼,正要去牵自己的马,结果却被小二拦住:「这位公子,您还没有结账呢。」 「结账?」石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 小二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石越无可奈何的一边掏腰包,一边暗暗发誓,以后有女扮男装的人邀请自己,绝对不再理会。 他倒没有想到,王方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在酒楼吃饭需要付账这件事情。 他更不可能知道,这个「王方」,就是王安石的幼女王昉。王昉因为听二哥王旁说到石越,见他来家里,便存心想要见识一下石越的学问,于是女扮男装出了家门,让丫头半路相邀,不料见面之后,竟觉得石越颇有让人不服气的地方…… 时间很快到了熙宁五年的三月底。 随着桑充国的康复,白水潭学院教授联席会议成立。 在石越与程颢等人的支持下,教授联席会议以简单多数,选举桑充国为白水潭学院山长,程颢为明理院院长,沈括为格物院院长。 又制订了一系列的山规,白水潭学院从此更加正规化,而石越的角色也变成了学院的兼职教授。 因为白水潭之狱、学子叩阙等事件的影响,《白水潭学刊》的发行量越来越大,白水潭学院的影响力,真正开始辐射全国。 所以白水潭学院的山长,虽然没有任何官位的等级和俸秩,却成了接受皇帝任命,享有很高威望的职务。 而桑充国以布衣的身分担任此职,位在程颢、沉括之上,加上他在白水潭之狱中扮演的关键性角色,都让他成为了自石越以后,大宋天空中升起的又一颗闪亮的星星。 而差不多与此同时,在南方的杭州,西湖之畔,有一座学院不太引人注目的开学了,这所学院的名字叫「西湖学院」。 同是在三月底,回到中书的王安石打点精神,再次驾驶变法的马车。 「《青苗法改良条例》颁行全国,以下官看来,现在的确可行。」曾布向王安石说道。 吕惠卿不在,曾布就是新党第二号人物。 陆佃却有不同意见:「当初是说三年有成,方推行全国的。是不是应该稳当一点?」 李定道:「只怕时不我待。」 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的王雱也说道:「不错,既是良法,早一点推行无妨。」 他却是另有打算,现在除开三路实行被称为「石法」的《青苗法改良条例》之外,全国都实行原来的青苗法,二者对比,格外的显出石越的出色,干脆把石法推行全国,于国于私,都有好处。 何况就算推行急了一点,有什么弊端,也是石越的责任,但这些心思却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能让王安石知道。 王安石叹道:「石越也当真是奇才,改良条例完全抛开官府,让民间自主交易,官府只需要立法监督,坐收其利,执行中的弊端果真就少了许多。既然是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情,也不必等够三年,早点推行全国吧。」 新党核心们在内部聚会上,一致同意,提前在全国实行石越的《青苗改良条例》,一方面固然是顺应朝中大臣与地方守吏的呼吁,另一方面也证明了《青苗法改良条例》在三路试行取得的成功。 王雱可以说是当时所有与会人员中,最无奈的一个,他明显的感觉到石越做为一股新的政治力量,已经崛起。 而石越对新法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对于想把一切把握在手中,用强力推行新法的王雱来说,实在是非常的困扰。 他强打着精神听着曾布关于保马法的建议:「下官以为,可以废除此前在大名、沙苑、安阳等地的牧马监,把原占牧地还给民户,在开封府界与京东、京西、河东、河北、陕西五路,推行民户代养官马的方法。 「五路义勇保甲愿养马的,每户一匹,家境富裕的,可养两匹。马用原来的监马配给,或由官府给钱,让农户自己买马。 「凡是养马户,每年可以免去折变钱、沿纳钱〈注二十六〉。 「马如果病死,三等户以上,照价赔偿,三等户以下的,赔一半。 「这样的方法,朝廷可以节约开支,而国家也有能力组建一只骑兵,与夷人抗衡……」 王雱听得有点不耐烦,本来凡是关于强兵的政策,他都是很关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曾布提出的保马法,让他感到很不耐烦。 也许是因为曾布在白水潭之案中的暧昧态度,也许是因为这个所谓的保马法,似乎和石越的《改良青苗法条例》有几分相像。 「不要画虎不成反类犬!」王雱略带恶意的想道。 接下来有人介绍关于王韶在边境推行市易法的内容,王雱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沉浸在对变法的美好幻想中的诸人,没有谁注意到王雱的神情恍惚,大家都在计算保马法能为国家节省多少开支。 有些人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幅大宋境内遍地良马、骑兵纵横的美景,如汉代那样,一次出动数十万匹马进行作战,是多么辉煌的事情呀! 而有些人则在计算市易法,能为国家财政增加多少收入,自己从中又可以安排什么样的职位给某人…… 高尚与卑鄙的幻想,分别在不同的人的脑海中浮现。 王安石仔细想了想这两条法令的细节,似乎也有点受到鼓舞。 他笑着说道:「昨天吕惠卿来信,提议设立军器监,统管东西广备作和各州的都作院,取代原来三司辖下的胄案,以期提高兵器衣甲的质量与产量……」 侃侃而谈的王安石忽然发现众人的脸色都有点不自然,而他没有发现的,则是王雱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吕惠卿的用心,王雱瞬间就猜到了。 和一直没有把石越当成主要对手的王安石不同,新党的核心成员们,都有点顾忌石越的存在。 曾布首先犹豫的说道:「相公,胄案现在是石越管,皇上内批。另外他创造了白水潭兵器研究院,用的更是皇上内库的钱。军器监一旦设立,那兵器研究院该怎么处理?」 王雱听到曾布质疑,立即说道:「我认为石越不会说什么。设立军器监,可以把胄案的事情单独出来,独立运作,效率会大大提高。 「现在胄案的任何一件事,要经过盐铁司、三司使等层层批文,效率之低,实在无以复加。 「而制造的军器衣服质量也相当差,现在成立军器监,可以更好的管理,这也符合石越一贯的想法。 「兵器研究院虽然以白水潭人员为主,却毕竟是朝廷属下的一个机构,到时候自然划归军器监管辖,以期研究出更好的武器。而让皇上出大内的钱,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正好改过来,由朝廷出钱。」 曾布意味深长的看了王雱一眼,心里叹道:「瑜亮之争。」 王雱说的,都是很明显的借口。 「石越做得好好的,却要去创建什么军器监,如果让石越担任军器监的话,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这可能吗?」 曾布只能暗暗摇摇头。 和石越进行权力斗争,并不是一件让人很愉快的事情,但是以王雱的特殊身分与要强的性格,没有人敢与他争辩,更何况,这还是吕惠卿特意提出来的建议。 王安石一直以来,就不能算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他环视众人,见没有反对意见,便说道:「石越的问题,不需要考虑太多,他议行青苗法改良有功,于朝政多有补益,皇上已经打算让他做直秘阁,特旨转著作郎,检正中书刑房、兵礼房、工房三房公事。 「至于提举胄案虞部的差使,有了新的官职,就不必要存在了。石越的新任命在中书是肯定会通过的,只看他接不接旨了。」 王安石这话一出口,除开曾布等少数事先知情的人之外,众人眼中无不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有人说道:「检正三房公事,这合体例吗?」 王安石道:「兼任三房,学习公务,谈不上不合体例。此外,子宣将拜翰林学士,升任三司使。」 注二十三:视事,治事、任职。 注二十四: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君子并非没有得到重用,但是小人也一样身居高位。 注二十五:司南,利用磁石指极性制成的指南仪器,可辨别方向,为我国古代的重大发明之一。 注二十六:沿纳钱,宋代的一种税。 宋代赋税,分为公田之赋、民田之赋、城郭之赋、丁口之赋、杂变之赋五大类。 所谓杂变之赋,也就是「沿纳钱」,指的是每个州县的百姓,除了前四种赋税之外,还要向官府缴纳各种土物产,这种杂变之赋,往往名目繁多,最为百姓所苦。 缴纳杂变之赋时,如果某地百姓按规定是要缴纳A物,但因为种种原因,官府要求换成等值的B物,就称为「折变」了。 而在这两种物产的价格换算之中,百姓又免不了要再受一次剥削。 附录 《新宋。十字卷》大事年表 熙宁四年「辛亥」 十一月 第二期《白水潭学刊》出版,安石以《学刊》谤毁新法,发票开封府锁拿学刊编辑作者十三人,禁止第二期学刊发行。 帝以开封府韩维、知谏院邓绾、以及中书检正五房公事曾布一同审理。 因编辑作者十三人已经逃亡,邓绾逮治学院教授程颐、孙觉、桑充国等三人及举人段子介,引起众怒。 程颐、孙觉弟子数百,集聚开封府衙,乞以身代。 白水潭学子原拟叩阙,为石越所阻。 十二月初十 邓绾主审白水潭案,用刑桑充国,而众怒汹汹。 张淳、袁景文等四千于白水潭学生及李旭等四百余国子监生,于宣德门外叩阙,上万言书。 安石辞相,邓绾罢官,石越晓谕学子解散。 帝以越失察,罚俸一年,免白水潭山长。 熙宁五年「壬子」 正月底 司天监灵台郎亢瑛上书,以天象示警请决白水潭案。 帝命陈绎权知开封府,审理此案。 二月 白水潭案定谳,桑充国无罪释放;白水潭学刊编辑作者十三人与宣德门叩阙首领十七人,革去功名。 三月底 王昉初会石越。 王安石回任中书,《青苗法改良条例》颁行全国。 白水潭学院教授联席会议成立,选举桑充国为山长,程颢为明理院院长,沈括为格物院院长。石越改任兼职教授。 西湖学院成立。 四月初一 白水潭兵器研究院,试验震天雷成功。 四月初二 诏授直秘阁、特旨转著作郎、检正中书门下兵礼房、刑房、工房三房公事。 四月初五 中书议设军器监。 04离间计 第一章 震天雷 在新党们聚集在丞相府商议国事之后几天,白水潭外的一个小山坡上,石越和刚刚出任白水潭山长不久的桑充国,也坐在草地上交谈着。 两匹肥大的白马则悠然自得的在山坡上吃草,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主人在说些什么。 「子明,还记得我们才相识的日子吗?」 桑充国似乎有几分沧海桑田之感。 「怎么会不记得。一恍就快两年半了,时间真是弹指易逝。」石越悠悠的说道。 「是啊,两年多的时间,两年多前,你刚刚经历大劫,出现在东京,现在却已经是天下闻名的一代学宗,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大臣。 「两年多前,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酸秀才,只知道死读书,现在却也成为白水潭学院的山长。人生际遇如此,真是让人感叹。」桑充国动情的说道。 「长卿,这次你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名动天下,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我们还能创造更伟大的功业。」 石越不自觉地流露出胸中的雄心。 「更伟大的功业……」 桑充国和石越相视一笑,「不错,我们定能创造一番更伟大的功业!」 石越站起身来,指着山下的风光,豪情万丈的说道:「三年前,这里只是一个穷村庄,现在却是大宋聚集目光的焦点,一个前途无量的学院城。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把白水潭的经历在整个大宋重演。」 桑充国似乎也受到石越情绪的感染,跟着站起身来,眺目山下的白水潭学院,良久,方悠悠的问道:「子明,你还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的理想与抱负吗?还记得写《三代之治》时,你对我描述过的理想社会吗?」 「怎么会不记得?」石越悠然说道,「我们正在为实现这个理想而努力。」 「子明,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完成这个伟大的理想。」桑充国直视着石越,淡淡的说道。 石越感动的望了桑充国一眼,没有说话。这时候也不需要任何语言。 良久,桑充国说道:「这次入狱,我想了许多东西。」 石越静静地听桑充国叙说。 「如果真要实现你在《三代之治》中描述的理想社会,那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言论自由。人们不会因言获罪,才能通过清议影响政府。」 桑充国嘴角露出一丝坚毅。 石越有点吃惊的看着自己这个最亲密的朋友,心里却不完全同意这句话。 在石越看来,他需要的是立体式的改革─自上而下的权力,慢慢觉悟的工商阶层与拥有民权意识的公民,还有一个广泛拥护的知识阶层,如果三者有一样火候不到,改革就只是一场赌博,而付出的代价也许就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 言论自由虽然重要,但那不是绝对的。 桑充国却不知道石越的想法,继续说道:「如果想要让大家都能接受言论自由的观点,就要靠办报纸、建学校。 「子明,我有一个想法,我要利用我家在商场上的影响力,让商人们捐资在东京办三百所小学,在白水潭和汴京各建一所图书馆,十年之内,我要让京师超过七成的人都能读懂报纸!」 桑充国紧紧的咬着嘴唇,为自己这个伟大的想法而激动不已。 他不知道以他桑家现在的财力,做这点事情,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助。 桑唐两家,除开棉纺业、印刷出版业、钱庄之外,别的相关产业,这几年来,也是跟着水涨船高。 两家的资产,在大宋几乎是数一数二了,只不过唐甘南和桑俞楚听从石越的劝告,不事张扬罢了。 石越没有想到桑充国竟会想要创办报纸!《白水潭学刊》的事情让石越对报纸产生了极度的警惕心理,如果引导学生一再与朝廷对抗,这可不是石越希望看到的,对石越大目标的实现,也一定会有负面的影响。 他委婉的说道:「长卿,学校与图书馆,的确是个不错的想法。让商人们出钱来资助学校,也有助于他们给社会留下一个好印象,这是一举多得之事,但是创办报纸的事情,我以为应当谨慎。」 桑充国悠悠的望了石越一眼,忽然问道:「子明,你在害怕吗?难道因为一点挫折你就想放弃?」 石越凭空挥了一下马鞭,勉强笑道:「我不是想要放弃,我是觉得时机不成熟。等到我身居大位之时,再来实行不迟。」 他不惜第一次在桑充国面前表露自己对权力的想法。 桑充国正色说道:「子明,你不知道时间的可贵吗?等到你身居高位,最早也在数年之后,而有这数年的时间,我可以让人们都接受报纸的存在了。」 石越望了桑充国一眼,道:「长卿,我不想让你再次入狱。」 桑充国略有点感动,然而马上哈哈大笑,「从被你描绘的理想世界折服的那一天起,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创办报纸。如果我是为了我的志向而入狱,我不会害怕。」 「你不害怕,可是伯父、伯母、梓儿会担心。」 桑充国沉默了一会,说道:「他们会支持我的!」 「为什么不先办好《白水潭学刊》再说,你身为白水潭学院的山长,事务也够多的了。」 石越始终不赞同这时候来创办报纸,但是桑充国是他的朋友,而不是他的下属,只能靠说服。 「《学刊》的确要办好,但是有白水潭的教授们,就足够了。白水潭学院现在明理与格物院各有院长,我要操心的事情也少了。 「我想象中的报纸,会在学生中选择人才来编辑,《学刊》是给学富五车的大儒们看的,报纸却也可以给那些识几个字,学问有限的人看。 「报纸上不仅仅有你所说的新闻,还会有故事,还有对明理与格物各种学科的介绍,还会有你所说的广告,在报社做过事的学生,会更加出色。」 桑充国完全沉浸在他的理想当中。 石越摇头苦笑,想要做一番事业真的很难。 不仅仅是自己的对手,有时候连自己的朋友,你也很难掌握他们的想法。 回到赐邸,潘照临一见面就说道:「公子,桑俞楚最近连连拜访许多官员,还有宫中的内侍,你知道这件事吗?」 石越怔了一下,他立即知道潘照临肯定瞒着他在桑家收买了卧底,他不知怎的,并没有责怪潘照临,只随口说道:「桑长卿想办报纸,伯父那边是未雨绸缪吧。」 当下把自己和桑充国说的话,向潘照临大致说了一遍。 潘照临叹道:「原来如此。看样子,这会是重新布局的开始。」 石越疑惑的望了潘照临一眼,「重新布局?」 「不错。」潘照临脸色阴郁的说道,「现在旧党方面,富弼辞官退休前往西京,元老耆宿齐聚洛阳,却出人意料的一个个闭口不谈国事,以沉默来表达对朝政的不满。 「他们这样做,势必影响到在朝廷中大大小小的同情或支持旧党的官吏,这些官吏可能改变斗争策略,以沉默与不合作与新党相对抗,这可能是旧党意识到王安石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强大后,采取的新方针……」 「这样的话,对我们不利。」 「不错,只有将矛盾越表面化,公子才可以越容易的树立自己的政治权威,而又不必把反对新法的帽子戴在头上,引发皇上的猜忌。 「但是我想也不必太担心,旧党们不会甘于寂寞太久,只要有机会,他们肯定会跳出来攻击王安石。 「这次李肃之出知地方,就在奏折上面公开说免役法扰乱州郡,可见让他们完全缄口是不可能的。」〈编按:出知,出任地方官职〉石越点了点头。 潘照临继续说道:「在新党方面,王安石回到中书,重掌大权,公开讨论推行保马、市易二法,设立军器监,在全国推行《青苗法改良条例》,这是有大作为的表示,而且有相当一部分,直指公子你。 「以我的估计,王韶必定在西北会加紧军事行动,以期赢得一个大胜来重建王安石的政治威信。」 石越知道潘照临所说不错,他的历史记忆告诉他,王韶在今年内必有大胜传来,虽然历史已经有很大的不同,不过不会影响到王韶的大捷吧?但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担心,淡淡地说道:「打军器监的主意,嘿嘿……」 「公子不可掉以轻心。」潘照临提醒道。 「当然,在公子这方面,内廷已经传来消息,在四月十日同天节〈注一〉之前,公子会授著作郎、直秘阁,检正中书兵礼房、刑房、工房三房公事,这是皇上想大用公子的一个信号,这才让公子去中书省学习政务。 「这自然是一个好消息,但是随之而来的,则是公子提举虞部胄案事的职务就不能保留了,虽然公子新的官职事涉兵礼刑工四部之事,但是与新法关系最密切是司农寺。 「王安石宁可搞个不伦不类的三房检正官出来,也不肯让公子做五房检正官,可见是担心公子掣肘新法。 「而且军器监的设立,又是独立的,新党一定会想控制兵器研究院,减少公子建立功劳的机会。我以为现在的上策,是推出担任军器监职务的人选,和新党争夺军器监的控制权。」 石越沉吟一会,点头道:「幸好他们操之过急,如果吕惠卿现在复出,他想要担任军器监一职,我们就真要束手无策了,谁也抢不过他。」 潘照临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坏笑。 「不错,如果他们略微忍几个月,我们就真的难办了。不过想来,他们也怕夜长梦多,万一兵器研究院有什么了不起的发明,公子的地位就更加巩固了。」说完,顿了顿,潘照临忽然正色说道:「公子,恕我直言,我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还不在新党,而是在桑家。」 石越沉默不语。 「桑充国既为白水潭山长,在学生中威信甚高,现在又想创办报纸,凭借桑唐两家的财力,加上桑家不遗余力的活动,桑充国已经隐隐约约成为公子之外的另一股力量。想要收归旗下,现在已是千难万难。 「等到他报纸创办成功,兴建学校、图书馆,又可以得到巨大的名誉,加上收了桑家好处的官员与内侍帮他说好话,那时候老虎的翅膀已经长大,再也不可以轻易制伏。便是现在,桑充国也已经由公子的半个属下,变成了平等的盟友。」 潘照临脸色很郑重。 石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盟友便盟友,无妨。」 「公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是平等盟友的话,他们帮助公子做了多少事情,公子就要给他们多少回报,否则联盟的关系是难以长久的。他们固然可以把注压在公子身上,但是同样可以把注压在别人身上。」 潘照临对于「盟友」是绝不能放心的。 「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石越不负责任的说道,他实在不愿意去想着算计桑家。 「有!」潘照临斩钉截铁的说道,「与桑梓儿结婚,可以让桑家对公子死心塌地。把唐棣想办法调来京师,施加影响,可以让唐家对公子感激涕零。只要等到公子拜相,他们想有二心也来不及了。」 石越一听到要把桑梓儿扯入肮脏的事情当中,心里就非常不乐意。 对于娶桑梓儿过门,他倒并不是十分抗拒,毕竟桑梓儿是不错的女孩。 但是如果是因为一个肮脏的理由,他就下意识的产生抗拒情绪。 「梓儿的事情,绝对不行。至于唐毅夫,在地方上政绩不错,倒是可以想办法把他调来京师,或者升他的官,让他在地方多历练历练。」 潘照临却并不满意这样的答复。 「现在桑充国在白水潭得到爱戴,而公子则是受到敬重。双方的影响力相比,因为教授联席会议的存在,公子还略胜于桑长卿,但是假以时日,只怕这种影响力会发生逆转。等到老虎真的生了双翼,公子只怕想联姻也来不及了。 「何况桑家小姐与公子郎才女貌,正好相配……」 「这件事不用再说了。」 石越不耐烦的挥挥手。 潘照临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那么除开唐毅夫外,李修文、柴景初、柴景中兄弟,也想办法加以提拔吧,这些人未来会是公子的助力。」 石越点了点头,他不愿意继续这些关于阴谋与权术的谈话,便对潘照临说道:「潜光,我们先分析一下市易法与保马法的得失,到了中书,总是要表明意见的。」 官场的事情果然是没有秘密可言。 四月初一,石越巡视兵器研究院时,趁着没有人,沉括担心的对石越说道:「子明,现在传闻要设军器监,兵器研究院将划归军器监管辖。」 石越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设立军器监,对兵器研究院来说,有利有弊,关键还是在由谁来担任军器监,恕在下直言,若是王介甫派人来的话,兵器研究院的人肯定会有逆反心理。毕竟我们现在都是所谓白水潭系的人,子明要早做打算。」 石越点点头,笑道:「存中兄尽可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沉括却不能放心。 「公子出任直秘阁、检正中书三房公事,是公开的秘密了。恕在下鲁莽,实在不知道公子可以推举谁来判军器监事。」 石越走过一个正在抄写火药配方的研究员身边,停下来饶有兴趣的看了看,忽然问道:「存中兄,火器的研制情况如何?」 沈括见石越突然转换话题,连忙说道:「我们试验了一种震天雷,威力还算不错,但是火药的配方大家都认为还有待改进。」 「震天雷?」 石越对此很有兴趣。 「不错,威力相当的强大,不过我们认为还有改进的余地,而且还达不到大量生产,降低成本的要求,所以大家还在努力。」沉括解释道。 石越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他注视沉括,笑道:「存中兄,你有没有兴趣做判军器监事?」 沉括有点跟不上石越的跳跃性思维,怔道:「我现在担任的职务已经有点太多了。」以资历来说,沉括做判军器监事完全足够,但是他现在同时在司天监、白水潭学院、兵器研究院担任职务,领取三份俸禄,事务已经相当的多。 石越依然望着沉括,微笑道:「如果存中兄愿意的话,军器监就会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至于兵器研究院,到时候兼领就是了。」 判军器监虽然是九寺五监中品秩最低的一个,但毕竟是一个部门的总管,掌管大宋军器制造一切事务,是一个大大的肥差。 加上现在皇帝锐意边事,军器监更是大有立功机会的地方。 石越的这个建议,让沉括怦然心动,他沉吟半晌,迟疑道:「我觉得这件事只怕没有这么容易。」 石越知他是默许了,微微一笑,道:「事在人为。我们去看看震天雷罢,现在研究院有多少试验品?」 沉括一边走一边说道:「试制了五十枚,成本太高,一枚震天雷要一千五百文,相当一张弩的价格。但胄案的人认为,震天雷实际上没有猛火油实用。」 石越知道「猛火油」实际上就是一种燃烧弹,用陶器装上石油,制成投掷弹,攻城广备作坊有专门制造这种武器的机构,但是它成本也不低。 现在听说震天雷没有猛火油实用,石越不禁皱了皱眉头。 沈括没有注意石越的脸色,继续说道:「不过依我看,震天雷比猛火油要有用。猛火油制造储存没有震天雷方便,而且震天雷可以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唬敌人,也有直接的杀伤力。 「我们现在制造了两种震天雷,各二十五枚,一种是用投掷车发射的,威力较大;一种是用手投掷的,威力较小。」 石越奇道:「为什么要制造那种用投掷车发射的?」 他明明记得《新作篇》里面是有炮弹和火枪的设想的。 沉括笑道:「是几个学生和火器匠想出来的,他们认为手掷弹太重,威力却小,便设计了一种威力更大,用投掷车发射的重型震天雷。」 石越很快就明白了刚才沉括所说的「太重」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震天雷」原来是个黑不溜的铁球,引出一根引线来,和他所想的手榴弹相差简直太远了,而且无论体积和重量,都有点离谱。 用来守城堆在城墙上还差不多,要带着行军,那就太难为人了。 现在他可以很深刻的理解,为什么要制造投掷器发射的震天雷了! 但是研究院的学生,甚至包括沉括都很有成就感,大伙看到震天雷时,表情都十分兴奋。 到了试验场,除了负责发射的士卒之外,一个个都夸张的捂着耳朵。 石越莫名其妙的看了这些人一眼,沉括好心提醒道:「子明,声音太大……」 石越摆了摆手,「没关系,开始吧。」 他也想看看震天雷的威力。 首先实验的是投掷用的震天雷,两个士兵小心翼翼的把一颗两个篮球大小的震天雷,放到发射位置上,小心的点燃引线,然后用力拉动投掷器。 呼的一声,震天雷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几十丈远的靶场,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靶场里冒出一阵浓烟。 研究院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石越差点没被这「震天雷」给震晕了,他构思中的手榴弹,竟然变成了原始的炮弹,实在让他始料未及。 等到烟雾散去,他走近靶场查看,只见钉在那里的木板人,被炸得一塌糊涂,总算他们还知道在震天雷里面放了些铁珠和碎铁片。 虽然不尽如人意,但石越知道这已经是了不起的发明,毕竟当时用的是黑火药,而且火药的配方也相当原始。 单是这火药的配方,提高硝酸的纯度与含量,就肯定让这些人花不了少功夫,所以石越还是表示了他的赞许。 然而接下来手掷的震天雷,却让他哭笑不得。 一个士兵小心翼翼的点燃引线,双手抓住一个木柄,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的往坡下砸去。 石越也随之发出一声哀叹─原来他们果然是设计着守城用的! 欲哭无泪的感觉,让石越根本没有心思去看爆炸后的效果。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们讨论一下,以后兵器设计的思路了。 沉括却洋洋得意的捋着胡子,赞叹道:「等到我们找到大规模安全生产火药的方法,把成本降低到五百文左右,大宋的城池就真是固若金汤了。」 一直到第二天,石越接到正式的诏书,除授直秘阁、特旨转著作郎、检正中书门下兵礼房、刑房、工房三房公事之时,他还在想着兵器研究院的事情。 在书房帮石越写谢表的潘照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道:「公子,你有心事?」 石越长吁短叹着把昨天的事说了一回。 潘照临却兴奋的放下笔来,说道:「造出这种利器来,是大宋之福,也是公子的大功呀,为何还要如此忧虑?」 石越自嘲的苦笑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潘照临禁不住噗哧一笑,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我本来是想要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火器,老是守城,有什么用?难道守城就可以恢复燕云,兼并契丹吗?」 潘照临一怔,这才明白石越在感叹什么,不由笑道:「公子,本朝自立国以来,最大的目标就是恢复燕云,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兼并契丹,大家何曾有过这种进取开拓之心?设计武器之时,先想着防守,再想着进攻,也是情有可原的。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你不需要太在意。」 石越无可奈何的笑笑,「也只有如此了。」 潘照临也不去理他,继续埋头写他的谢表。 石越一个人静静的发呆,突然大叫一声:「有了!」 潘照临却连头都不抬,站在一边的侍剑见石越没趣,便笑道:「公子,什么有了?」 石越笑道:「我想了一个办法。以后兵器研究院有事做了。」 潘照临摇了摇头,轻声叹道:「可怜。」 石越笑道:「潜光兄,你可知道我想出什么办法了?」 潘照临一哂,轻描淡写的说道:「无非是给他们安排一些具体的东西去研究罢了。」 石越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确就是想在兵器研究院成立一些专案小组,先指定几个课题让他们集中精力优先解决,在这种专案研究中慢慢积累经验。 潘照临淡淡一笑,「猜到的。不过我劝公子不要这样做,这是揠苗助长。」 「我何尝不知道这有点急功近利?但现在人家对军器监虎视眈眈,我们不搞点成绩出来,只怕皮将不存。」 潘照临似笑非笑的看了看石越,「有了一个震天雷还不够吗?」 「那物什太差了。」石越顺口说道,说完才猛然醒悟,惊问:「什么叫有了一个震天雷还不够?」 潘照临笑道:「心照不宣,嘿嘿……」 石越暗暗佩服潘照临果然机智非凡,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四月初五。 中书开始讨论保马、市易法和设置军器监三项新的变法,结果只有设立军器监一事迅速的通过。 接下来,赵顼把三项变法交给朝臣进行讨论。 所有的人都知道,设置军器监是大势所趋,人人都知道这是王安石对「新贵」石越的一次将军。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石越竟然比王安石更坚定的支持设军器监。 擅长于揣测官场动态的官员们,立即就知道石越和王安石决定胜负的战场,是在判军器监的人选。 如果是「石党」,那么王安石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如果是新党,那自然是石越赔了夫人又折兵。 至于保马法和市易法,枢密使文彦博与参知政事冯京都公开表示反对,石越的态度暧昧,至今没有明确表态。 不论个人的观点与喜恶如何,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比判军器监的人选更加复杂的政治博弈。 但是,从四月初六起,离皇帝的生日仅仅只有四天的时间了,即便是王安石,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引起大的争论,惹皇帝不高兴。 这是赵顼登基以来,第二次正儿八经过生日,大宋朝廷一片喜气洋洋,人人都在准备给皇帝的贺礼─州郡守令们的贺礼,比较勤快的,早在十天之前,就已经送到了汴京。 四月初十。 一大早,诸亲王、枢密使、管军、驸马、诸司使副为一班,算做内臣;宰臣、百官、大国使节一班,算做外臣,一同前往紫宸殿上寿。 公主、命妇则赴禁中见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祝寿。 一切礼仪,在四月初八便已定下。 赵顼将亲自驾御紫宸殿,赐酒三巡,然后便是一整天的欢娱。 石越见王安石以下,朝臣们都穿著非常正式的朝服,手执笏板,手舞足蹈,心里不禁暗暗好笑,但这是礼仪所定,自己也不得不在班列中跟着跳舞,又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忽然,从山楼那边传来百鸟齐鸣的声音,惹得众人都倾耳相听,果然是半空和鸣,鸾凤翔集。 石越暗暗奇怪,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半只鸟的影子,只好在心中纳闷。 他却不知这只是教坊的乐伎在那里演奏。 不多时,在赞礼官的口号中,宰执、禁从,亲王、宗室、观察使,以及大辽、高丽、夏国使副,鱼贯而入,坐于殿上。 职阶较低的百官与诸国使臣,则分坐两廊。 各人面前自有各色水果点心,石越留心观察,却见契丹使者面前,较旁人要多一点牛羊之类。 他知道这是大宋对辽国视为敌国之故,也不以为意。 接着,众人三呼万岁,便开始赐宴,教坊也搭起台子表演助兴。 这文武百官,开始之时,倒还一个个循规蹈矩,不敢放肆,越到后来,气氛就渐渐变热闹起来,赵顼也不愿意过于拘束了,任凭这些臣子们嘻笑谈论,各逞风流。 来大宋上寿的契丹使节,正使叫萧佑丹,副使叫耶律金贵,二人一个是后族,一个是皇族,都刚刚到大宋不久,故此加意留神打量大宋君臣,因见石越举止气度别异常人,又不时朝他们瞄一两眼,心里便有几分留意。 萧佑丹懂汉语,颇读诗书,本是辽国杰出之士,石越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中,但他也只是看在心里,并不做声。 耶律金贵却是个武人,因懂得几句汉语,加上辽国执政的魏王耶律伊逊不放心一向亲附太子耶律浚的萧佑丹,这才派他来做副使,兼有监视之意。 他见石越老是看他们,忍不住问萧佑丹道:「那家伙是个什么东西,老是偷看我们?」 萧佑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我去问他。」 耶律金贵一向不太把宋人放在眼里,站起身来,端着酒杯就朝石越走了过去。 石越见辽国副使忽然朝自己走了过来,心中奇怪,却只是不动声色。 所谓「居移体,养移气」〈注二〉,他本来就生性沉稳,加上几年来身分尊贵,更是有了一种自然而然的傲人气质,凛然不可侵犯。 耶律金贵走到他面前,见他年纪轻轻,却身着紫袍,知道是南朝高官,他凭常理推度,以为多半是勋贵子弟,心中便有几分轻视。 但是石越端坐在那里,看似温和如玉,目光中却时不时有一种犀利之色,竟让耶律金贵心中生出一种怯意。 耶律金贵不自觉的退了两步,终不敢过于放肆,只是撇着嘴问道:「小白脸,你干嘛老看我们?」 他声音洪量,顿时把满殿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萧佑丹不动声色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心里骂了一声:「蠢牛!」却也不去劝阻,只是静观其变。 石越是现代人,对辽人自然也没什么仇恨可言,颇能以平常心相待。 但耶律金贵一声「小白脸」,却惹得他心头火起。 他抬起来,目光逼视耶律金贵,却又立即收敛,冷冷的答道:「在下刚刚看到一只狗熊和一个人在讲话,未免好奇,多看了两眼。怎么,阁下有何指教?」 耶律金贵长得又黑又壮,身上体毛又浓,的确像是狗熊。 宋朝馆阁中的年轻好事之辈,和一些勋贵子弟,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耶律金贵怒道:「小白脸,你怎么骂人?」 石越一脸茫然,道:「我几时骂过人?」 「你骂我是狗熊,怎么不是骂人?」 石越奇道:「噫,我怎么骂了你是狗熊了?我不过是看到一只狗熊罢了。」 耶律金贵火气更大,「你还敢说没骂我?南蛮子就是狡猾可恶。有本事和爷爷打一架去,逞嘴皮子的是王八蛋。」 石越冷笑道:「畜生才只知道打架,你见过人和畜生对咬的吗?」 耶律金贵在大宴上失礼,王安石等大臣脸色都非常难看,因见石越一直占上风,才没有立即喝止。 不过王安石心里已在摇头,他没想到石越也会有这种意气之争。 赵顼却觉得非常解气,石越的话虽然不够文雅,但是听在心里,很是受用。 所谓的夷狄之辈,在当时的中原人看来,和畜生的确是相差无几的。 这时赵顼听到耶律金贵要找石越打架,他知道石越只是一介书生,生怕他吃亏,便朝殿中带刀侍卫一努嘴,两个侍卫便如狼似虎的扑了过去,两把刀闪电般出鞘,在耶律金贵的脖子上发出慑人的寒光。 殿中侍御史立时就开始准备弹词,好出列弹劾耶律金贵,为皇帝提供处置耶律金贵的法律依据。 到了这时候,萧佑丹才缓缓起身,向赵顼深施一礼,从容说道:「陛下,敝国副使酒后失礼,还请陛下宽宏大量,恕其之罪,以免因为一些小事而影响两国交好。」 这句话半是请求半是威胁。 耶律金贵却不服气,大声嚷道:「萧佑丹,你怕个鸟?这些南蛮子没胆,趁老子没刀时,竟拿刀来对付我,要在战场上,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萧佑丹皱了皱眉,厉声喝道:「你住嘴!」心里暗骂耶律伊逊派了只猪做他的副使。 现在大辽又有什么实力和大宋开战?不过也是借着祖宗的余威吓人罢了。 一面又向赵顼说道:「夷狄之人,不通礼仪,让陛下见笑了。」 赵顼沉吟不语,显然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处置此事,石越忽然心里一动,暗道:「千载难逢。」 当下起身注视耶律金贵,说道:「若真到了战场上,辽国也不会是大宋的对手,你不必大呼小叫。」 他这句话却没人敢当真。萧佑丹更是不能答应,笑道:「不敢请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现居何职?方才这句话,未免过于托大了吧?」 石越淡淡的回道:「在下大宋直秘阁石越……」 萧佑丹吃了一惊,问道:「可是《论语正义》诸书的作者石越石子明阁下?」 「正是区区。」 耶律金贵也大吃一惊,瞪大眼睛问道:「是那个写了什么石学七书,推行青苗法改良条例的石越?」 石越倒没有想到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头,不禁淡淡一笑,道:「正是在下。」 耶律金贵大叫一声,说道:「啊,原来是你!魏王千岁没少提到你。你官怎么这么小?」 顿时满殿窃窃私语,众文武才知道石越不仅闻名外国,而且连辽国最位高权重的魏王耶律伊逊也知道他的名头,只怕对他还颇为忌惮呢。 石越却不去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萧佑丹,不知怎的,他凭直觉意识到这个萧佑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萧佑丹暗骂耶律金贵,契丹朝廷高层,平时议论,最担心的就是石越柄政,他们不论自己在朝中是如何勾心斗角,誓不两立,却一致同意南朝这个新冒出来的年轻人深不可测。 萧佑丹自己也读过石越全部著作。 似这样的人物,在耶律金贵这样大惊小怪的喊出来后,不是给石越在大宋皇帝心中加分吗? 他瞪了耶律金贵一眼,这才转身对石越笑道:「石大人的大名,如雷贯耳,只不过方才的话,未免让人不可思议。」他却不直接说大宋武力不行。 石越摇了摇头,说道:「尊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宋现今国富民强,君明臣贤,士卒精练,本来有意北伐燕云,收复故土,为辽主在汴京建的房子都已经开工。 「但是我主仁慈,以为两国数十年来交好,从无战事,不忍心见战端一开,使千万黎庶受苦,所以才愿意以大事小。不料北朝使者全不知世事变化,公然在佳节中如此猖狂,实在是不知好歹。」 萧佑丹听得哈哈大笑,「久闻石子明之贤名,不料竟是个大言不惭之辈,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便是大宋诸人,见石越吹这么大的牛皮,也不禁暗暗摇头。 满殿中竟只有赵顼知道石越一向谨慎,如此说话,必有所恃。 石越目光转动,看了皇帝一眼,见赵顼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大喜,笑道:「贵使是不相信了?」 耶律金贵忍不住插口道:「你胡吹大气,谁能相信?」 萧佑丹也点了点头,微笑道:「石大人,我们在大辽之时,也时常商议为大宋皇帝在京师盖好府邸,只因看到两国数十年交好,所以不忍让百姓受苦,才愿意与大宋睦邻相处。」 他把石越的话学了一遍,言外之意就是吹牛大家都会。 石越笑道:「这须怪不得贵使,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说罢走到赵顼面前,顿首道:「陛下,辽国使者不信微臣之言,有轻慢大宋之意。臣请赴校场,让各国使者看看天朝的神兵利器,以证臣所言不虚,大宋对各国确有不伐之恩。」 赵顼一怔,暗道:「我大宋又有什么神兵利器?」口里却道:「既如此,卿可任意施为。略施小技足矣,不必太骇人听闻。」 「臣遵旨。」 王安石等人见这出戏越唱越离谱,不禁面面相觑。 赵顼立即下旨摆驾校场,石越却走到沉括面前,低声吩咐着什么。 石越要在契丹使者面前耀武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传了出去,不仅文武百官,禁军军校,连一些看热闹的百姓都知道了。 用不了一时三刻,校场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到这阵势,冯京等人都为石越捏了一把汗─这要是出了丑,皇帝的面子往哪搁? 石越却自顾自的忙开了,不断低声布置,不多时,便见一些人在远处钉木人之类,一些禁军将附近的百姓远远赶开…… 众人皆不知石越在弄什么玄虚,只见石越笑嘻嘻的把萧佑丹和耶律金贵请过去,一一敲打那些木人,又把各国使者都请过去看了一回。 王安石悄悄走到石越身边,皱眉问道:「石大人,你在弄什么玄虚,这事可玩笑不得,有辱国体可是大事呀。」 石越眼中不觉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却是瞬间即逝,他微微一笑,道:「相公,不必担心。包管从此后,契丹人见了我们大宋官民,说话都要客气三分。」 王安石不再多说什么,又悄悄走了回去,和两个参知政事无言的对望了一眼。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校场的一头,沈括指挥着一队兵器研究院的士卒,走了出来,还推着一共三十辆掷石器,分两排摆好。 士兵们在每一辆掷石器上,各摆了一枚巨大的黑球─震天雷! 这差不多是石越的全部家当,那天他离开兵器研究院后,就吩咐沉括多多赶制,兵器研究院用八、九天时间,又制成了十多枚,不料在今日派上用场。 石越见一切停当,这才走到赵顼面前,奏道:「陛下,震天雷布置完毕,请陛下下旨演武!」 赵顼点了点头,他虽然不知「震天雷」是什么东西,却觉得非常的刺激与兴奋,站起身来,朗声道:「准奏!」 石越凑上去一点,小声道:「请陛下与各位大人把耳朵捂上。」 他存心不告诉各国使节。 那些聪明的大臣,早就从「震天雷」这个名字里听出了一点玄机,这时听石越这么神秘的吩咐,连忙把耳朵捂上。 石越见赵顼和王安石、冯京等人都用丝绸把耳朵塞好了,这才走到投掷器队伍中,举手发令:「点火!」 前面十五架掷石器的士兵闻令,一齐点燃引线,石越把手一挥,喝道:「发射!」 十五枚震天雷在天空划出十五道青色的抛物线,狠狠的砸向靶场,就听惊天动地的数声巨响,一阵浓烟在靶场冒起。 十五枚震天雷同时发射,声势非同小可,就是捂了耳朵的官员,也被震得脸色发白,暗暗咂舌:「打雷也没有这般响法!」 那些没有捂耳朵的外国使节与大宋军民,更是一个个耳朵里嗡嗡直响,有个大理使者几乎被吓软在地。 石越看到萧佑丹脸色惨白,耶律金贵竟然跳了起来,不禁暗暗偷笑。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轮发射又开始了,又是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萧佑丹总算是反应机敏,下意识的死死捂住了耳朵,耶律金贵却被震软在地上。 石越看了二人一眼,冷笑一声,很得意于震天雷的心理震撼效果。 这种兵器杀伤力不如现代兵器,但是如果集中发射,发出巨响、浓烟,还有刺鼻的硝石味,在物理杀伤外,完全可以造成巨大的心理杀伤力。 首先从巨大的震撼中反应过来的是昌王赵颢,他忍不住叹道:「这个石子明,真是厉害。」 赵顼也高兴的点点头。 他并不知道震天雷是什么,以他外行的观点看来,有了这个东西,他开疆拓土的前途就更加光明了。 若是他得知设计者是将这东西用来守城的,那就真不知会是什么表情了。 待到浓烟渐散,石越走到萧佑丹等人面前,对惊魂未定的各国使者笑道:「请诸位使者看看震天雷的杀伤力。」 萧佑丹咬着嘴唇,耶律金贵也铁青着脸,跟着石越走向靶场。 只见那些木人都被炸得四分五裂,散得到处都是。 原来靶场平整的地面,也被炸得坑坑洼洼─石越往这里扔了三十枚震天雷,还会有炸不烂的吗? 所有的使者都目瞪口呆,大为震惊。 几个奉旨来看靶场情况的官员,连忙跑回去,兴奋不已地大声向皇帝报告靶场的破坏程度,听得赵顼龙颜大悦,赵颢也是咂舌不已。 王安石、文彦博、冯京、王圭率领文武百官一齐拜贺,校场军民也齐呼万岁,欢呼声响彻云宵。 注一:同天节,皇帝赵顼的生日。 注二:居移体,养移气,意思是一个人的地位和所处的环境可以改变人的气质,而供养可以改变人的体质,这里是指石越所处地位环境今昔已经大不同。语出《孟子.尽心上》。 第二章 萧佑丹 第二天,弥英殿。 沉浸在梦想中的石越正志得意满想的着,接下来该趁机推荐沉括出任判军监器事,把兵器研究院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并进一步影响到整个大宋军队的装备供应…… 但石越没有想到,自从邓绾栽了一个跟斗后,一路青云直上的新任侍御史知杂事蔡确,在此时狠狠的给泼他一盆冷水。〈编按:侍御史知杂事,仅次于御史中丞,是御史台掌握实权的第二高官。前已提及〉 蔡确已经不是第一次弹劾石越了。 这次他弹劾石越逞一时之快,泄漏军国机密,让外邦使者知道了大宋的秘密武器震天雷;同时还指责石越专断独行,操纵皇帝,没有事先和皇帝、宰臣商议就自作主张,炫耀震天雷,嚣张跋扈,其心不可问! 石越看着这份骈四骊六,工整无比,却句句是想置他于死地的奏折,竟是打了一个激灵。 「蔡确,你够狠!」 石越在心里暗暗咬牙,但皇帝对于御史们的保护,是无所不至的,他们是皇帝用来制衡大权在握的大臣们的重要工具。 明白这一节的石越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顿首谢罪,一面分辩道:「臣行事孟浪,致有此失,还请陛下治臣之罪。但臣亦有下情,望陛下容臣禀之。」 「卿有何情状?」 赵顼见石越惶惑,心中颇觉满意,他也没有怪罪石越的意思,这只不过是一种御下的权术罢了。 「昨日行事,臣的确失之孟浪,因一时激愤,欲为大宋挣几分国威,立威外国,而一时不及请旨,此是臣之罪,臣断不敢否认。 「但臣万死不敢目无君上,此陛下所深知。至于知杂御史以为臣泄漏军机,那不过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实在是冤枉了微臣。」 赵顼问道:「什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震天雷的杀伤力有限,重量过大,携带不便,且运输非常不安全,兼之不能大规模生产,实际上并不能依赖这种武器提高军队的战斗力。故此臣才虚张声势,扬威于使者面前,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 「朝廷在西北用兵,契丹屡次牵制,欲与西夏为犄角。我若用兵,则两面受敌,力有不足;若不用兵,则彼咄咄逼人,终无了局。 「此次扬威,使者回国告之执政,彼国必有所惮,则大宋可以安心于西北,而西夏亦知我有此器,自会处处防备,士气自沮。」 「石卿真是谋略深远。」赵顼叹道。 石越听他语气中颇有不甘之意,知道是对震天雷有这许多缺点感到耿耿,他顿了顿,觉得不便再说什么,便说道:「只是臣仓促间不能请旨……」 「这无妨。」赵顼并不在意,「机会难于把握,朕知卿忠心为国,并不怪卿,但卿也不可怪蔡确,他亦是职责所在。」 石越连忙答道:「臣不敢。」 「可惜,震天雷原来有这许多的限制。」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安石忽然叹道,毕竟如果震天雷有想象中的强大,大宋开疆就事半功倍了。 赵顼笑道:「虽然如此,却也是神兵利器了,朕当嘉奖!兵器研究院还要尽量使震天雷能大规模生产,将成本降低一半,于国家便是大功一件。」 石越连忙顺着皇帝的话头,大夸了一番沉括他们的功劳,听得赵顼兴致高昂,连连说道:「果然不负朕之所望。」 兵器研究院是他亲自投资,如今有了成绩,也显得他有先见之明,脸上自然光彩无限。 石越笑道:「臣以为,若假以时日,他们必能研究出更好的火器,威力更大,更便于携带,成本也更低,震天雷不过是牛刀小试。只不过,现在震天雷的缺点,是绝不可泄漏出去的。」 赵顼点头称是,「不错,兵器研究院也应当加强保密。」 石越说道:「王丞相提议设立军器监,臣以为果然是一个良法。臣虽然检正三房公事,兵礼房、工房是臣所当管,却终究不能干涉军器监的事情太多。 「沈括之能,陛下所深知,他管理兵器研究院,成绩斐然,臣推荐此人为判军器监事,一来他资望能力,皆绰绰有余。 「二来他可以继续加强兵器研究院的研究与开发。而且如果换上别人出任军器监,难免与兵器研究院互相牵制……」 王安石对于军器监什么的并无私心,见石越推荐沉括,因说道:「臣以为石越所说有理,但是沉括现在担任的职务已然太多。 「臣以为,不如让他停止担任白水潭学院格物院院长一职,然后再找个人和他同任军器监,沉括负责兵器研究院和火器诸作坊,另一人则负责军器的供应等等日常事务,这样才不会误了公事,也可以让沉括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管兵器研究院的事情。」 石越心里暗骂:「老狐狸。」 他却不知王安石全是出于公心,只觉得王安石几句话,轻轻易易就把沈括和白水潭学院拉开一段距离,顺便抢走白水潭学院一个院长,又派一个人来和沈括同任军器监,互相监视,抢掉一半权力,还把话说得几乎无懈可击,自是心中不忿。 果然,赵顼略一思忖,便点头道:「还是丞相想得深远。这件事下中书、枢密议可之后,便可照办。」顿了顿,又道:「让沉括他们尽早上任,今年之内,要把第一批震天雷装备到军中去。要尽快把成本降下来,实现大规模制造。」 这样的利器,碰上赵顼这样想有所作为的君主,怎么会舍得放过? 石越只好暗自叹气,幸好要头痛的人是沉括。 汴京城的人们都还沉浸在兴奋与喜悦之中,石越的形象开始被市民们神化了─那哪是普通的兵器呀? 雷公的雷槌也不过如此吧? 若不是神仙下凡,如何造得出来? 与此同时,辽使萧佑丹却有另一番心情。 他本是辽国太子耶律浚身边的重要谋士,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大宋与他的国家一样,也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国家,自己到汴京来,无非是上寿、游玩一番,领略一下汴京城的繁华,然后就回国报告─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旅程。 因此萧佑丹虽然身在南朝汴京,心思却一直悬挂着国内的局势。 但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校场上震天雷的威力,给了他强烈的危机感! 萧佑丹并非头脑简单之辈,一旦冷静下来,他很快就发现了这震天雷的几个缺点:体积太大,重量估计也不太轻,运输起来就不太方便,而且还需要投掷器发射,机动性明显不够,所以震天雷并不是不可对付的。 但是如此强大的威力,用来守城的话,那就是让善于守城的宋兵如虎添翼,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了。 「一定要弄清楚南朝现在有多少这样的火器!布置在哪些地方,生产能力如何,还有没有更厉害的火器……」 萧佑丹暗暗计算着,他最担心的,还是大宋手里,究竟还有多少张牌没有打出来?! 「这一定是南朝赵官家和石越的双簧,以石越的能力,不可能一下子把老底全部露出来……」 萧佑丹不由得一个激灵,审慎的考虑了起来:「如果还有更厉害的……」他已经不敢想象后果,现在辽国皇帝整日游玩嬉戏,不理朝政,信任群小,魏王专权,太子虽然英明,却权位不稳。 而南朝,王安石整军经武,改革财政,石越从旁补益纠正,再加上这些威力奇大的火器,一消一长之间,大辽有亡国之虞! 萧佑丹一拳狠狠的砸在桌上,咬牙自语道:「石越,我不会让你那么得意!」 一个国家的上层,承平日久之后,总是会出现不同的派别的,何况大宋现在正是处在改革动荡之中……萧佑丹相信,他绝对不是没有机会的。 碧月轩。 楚云儿看着姐妹们忽然乱成一团,奇怪的向丫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姑娘话,外面来了一个契丹人,说是什么使者,又粗鲁又难看,姑娘不想去陪他,正想办法跑开呢。」 丫头事不关己的说道。 她知道以楚云儿的地位,老鸨断然不会让她去陪契丹人的,所以并不担心。 楚云儿在京已久,自是知道各国使者来京,以契丹人最不得人心,但是官府对他们却一向礼待,他们作威作福惯了,往往便更加的猖狂。 为避免麻烦,她也连忙放下帘子,不再弹琴,只静静的拣点琴书词稿。 她从箱底拿出石越所赠的词稿,微红着脸,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桑充国入狱之后,便很少看到石越了。 她只能从客人的口中,听到关于石越的一些消息。 石越非常有名,有关他的消息一天没有十件也有八件,只是不知道哪样是真哪样是假罢了。 她又想起上次在大相国寺见到的那个桑家小姑娘─真是可爱的女孩子,看样子对石越也情意绵绵,两人也蛮相配的……想到这里,楚云儿心里不由一疼。 正在这胡思乱想,暗自伤怀的景儿,忽听到外面传来大呼小叫的争吵声。 她皱皱眉,悄悄走到门口,将帘掀开一个角来,朝外看去,见一个似黑熊般的契丹人和一伙侍从在那里,向一个腰佩弯刀的年轻人大呼小叫…… 她心中不快,正要走到后院去,却听丫头低声说道:「那个年轻人,听说是白水潭学院的……」 楚云儿心中一动,迟疑一下,终于又往外看去。 那个年轻人,便是段子介。契丹人,却正是耶律金贵。 耶律金贵没有什么忧国忧民之心,虽然一时惊骇,但是毕竟宋辽之间,已有七十年平安,双方警惕性早已下降,宋朝官员既然依旧礼数周详,他便也乐得享受。 何况,既然来到了中原这个花花世界,若不能好好享受一番,岂非白来一趟? 想当然是哪里繁华哪里去,哪里的姑娘漂亮哪里去。 宋朝负责陪同的官员,也睁一眼闭一眼,只是陪着正使萧佑丹,不敢渎职,却并不去管他们这些人。 不料耶律金贵到了碧月轩,这里的姑娘竟似见了瘟神一般,那一两个出来陪他喝酒的,也是勉强得好象吃了一只苍蝇,耶律金贵在辽国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自然心中不快。 喝了几杯酒,就开始骂骂咧咧:「汉人……都……不是……好东西。石越……不是好东西……连这勾栏也不……不是好东西,拿这……这几个姑娘来唬弄老子,以为老子没钱给是不是?老子,老子有的是钱!」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砸在桌上。 段子介正好被几个同窗拉来碧月轩听曲子,因几个同窗各自和相好的姑娘洞房花烛去了,他无意此道,便一个人一面听曲子,一面喝着闷酒。 见耶律金贵等人进来,心里已是加倍留意,哪知耶律金贵出言不逊,辱骂石越,他顿时无名火起,把酒杯一顿,大声说道:「天下最不是好东西的,便是那些辽狗。」 他声音极大,耶律金贵听到耳里,立时变了脸色,呼地站起来,骂道:「宋猪,你敢骂你爷爷?」 段子介手按刀柄,也站了起来,冷冷说道:「爷爷骂的就是你这只辽狗。」 二人怒目相视,却吓坏了老鸨,她连忙跑到两人面前,连连作揖:「二位爷,二位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话。」 耶律金贵和段子介却不去理她,耶律金贵瞪眼喝道:「宋猪,敢和你爷爷打一架吗?」 「爷爷正想玩玩辽狗。」 耶律金贵脸色更黑,忽然大吼一声,挥拳冲向段子介。 二人立时打成一团。 耶律金贵身材高大,力气凶猛;段子介却是闪动灵活,招数多样,二人拳来脚往,竟是打了个不分胜负。 耶律金贵的从人见主人讨不了好,一声吆喝,各拔兵器,围了上来。 段子介使个虚招,跳出战圈,寒光一闪,也把刀拔了出来,刀锋指着耶律金贵,冷笑道:「辽狗,想倚多为胜吗?来吧。」 耶律金贵呸了一声,道:「龟儿子宋猪才喜欢倚多为胜。」 他接过一把大朴刀,喝道:「你们站一边去,看爷爷教训这宋猪。」 二人虎视对峙,便要一决胜负。 忽然,有人用契丹话大声喝了一声什么,便见耶律金贵的从人让开一条道来,一个穿著契丹衣服的人走了进来。 段子介见此人神态温文可亲,唯有眼中流露出一丝坚毅果敢的光芒,倒不由得吃了一惊。 再看他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大宋官员。 来人便是契丹正使萧佑丹。 他本是藉游玩为名,想从汴京市民的闲谈中多了解一些资讯,正好路过碧月轩,便看到耶律金贵一行的马车停在外面,又听到里面有打斗之声,心知肯定是耶律金贵闯祸─萧佑丹不希望多生事端,连忙进来制止。 萧佑丹踱到二人面前,轻蔑的瞄了耶律金贵一眼,暗骂道:「不知大局的蠢才。」 见耶律金贵依然持刀在手,当下厉声喝道:「还不把刀子给我收起来!」 那个宋朝官员也喝令段子介收起武器。 耶律金贵瞪了萧佑丹一眼,看到萧佑丹那高高在上的眼神,心里便有几分不服,但终究明白这是在国外,自己是人家的属下,当下愤然把刀扔给从人,气呼呼的走回位置坐下。 段子介也心不甘情不愿的收起兵器。 萧佑丹瞪了耶律金贵一眼,用契丹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便有从人回道:「耶律大人并没有惹他,是这宋猪先来惹事的。」 萧佑丹哪里肯信,冷笑道:「你且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我自有道理。」 那人也不敢隐瞒,连忙一五一十说了。萧佑丹听完,略一思忖,问道:「你说耶律大人骂了石越?」 那人点了点头,欲要说什么,萧佑丹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自己走到段子介面前,抱了一拳,说道:「这位公子请了,我这伙伴生性鲁莽,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 他的汉语说得甚是流畅。 段子介见他和那些契丹人叽哩咕噜半天,那些人对他毕恭毕敬,就知道他身分很高。 此时见他如此有礼,不由一怔,抱拳答道:「他若能像你这般,也不至于此。」 萧佑丹哈哈一笑,问道:「我见公子气度非凡,敢问高姓大名?」 所谓「好汉不打笑脸人」,萧佑丹如此客气,虽然是个契丹人,段子介也不好意思失了礼数,连忙答道:「不敢,在下段子介,是白水潭学院明理院的学生。」 这却是当时人的习惯,往往把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一齐说出来。 萧佑丹眼中不易觉察的闪过一丝冷笑,暗道:「果然是白水潭学院的人。」嘴里却笑道:「原来是白水潭学院的学子,我在大辽,就久仰南朝白水潭的盛名,今日能见到就读于其中的学子,真是幸会,幸会。」 段子介见契丹人也知道白水潭学院的盛名,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自豪。 又听萧佑丹说道:「如果段公子不嫌弃在下是夷狄之人,不若在下做东,一起喝杯水酒如何?在下也想趁此机会领教一下中华的风物,听公子说说白水潭的盛事。」 他语意诚恳,竟让人无法拒绝。 段子介是个直性子,当下说道:「想不到辽国有你这等人物,还要请教尊姓大名。」 耶律金贵在那厢听到萧佑丹竟然和段子介如此客气,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正要发作,不料他刚一起身,就听萧佑丹用契丹话说道:「耶律大人要回去了,好生送他回驿馆,若惹了什么事,回来我拿你们是问!」 耶律金贵几欲发狂,狠狠地转身抓起一个酒杯,一把摔得粉碎,头也不回的往外面走去。 萧佑丹毫不理会,只对段子介笑道:「让段公子笑话了,这种粗莽之人,只会扫人兴致。在下萧佑丹,在大辽也是个读书之人。」又对老鸨道:「你收拾一下,叫几个姑娘来弹琴,损失我来赔偿。」 段子介见他如此讲道理,好感顿时油然而生,敌意愈发减少了,因而笑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到楚云儿姑娘奏雅?萧兄从北方苦寒之地而来,若能听上这么一曲,一定会终身难忘的。」 萧佑丹挑了挑眉毛,心里暗笑,须知当时天下琴技第一,首推辽国皇后萧观音,她便是太子耶律浚的生母。 萧佑丹时常出入宫禁,虽然不说时时能听到,也却曾经有幸听过一两次。 段子介对契丹人抱有偏见,以为契丹人便是野蛮民族,哪里知道其实契丹贵族,深受汉化,萧佑丹却也不说明,只笑道:「如此却一定要见上一见了。」 段子介笑道:「楚姑娘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你以为是我们石山长呀?」 楚云儿与石越雅善,京城士林传为美谈,段子介来京日久,自然也是知道的。 萧佑丹一听涉及到石越,更是暗暗留意,掏了一锭银子放到老鸨手里,笑道:「还请在楚姑娘面前美言几句,在下只想听听中原佳丽的仙乐,并无他想。」 老鸨哪里见过这样的契丹人,当时通用铜钱,银价颇贵,这一锭银子,大约便值得十万文铜钱,出手如此阔绰,简直让人惊讶。 她望了陪同的宋朝官员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连忙接过银子,一扭一扭的去找楚云儿了。 耶律金贵回到驿馆,憋了一肚子气,直等到天色全黑,萧佑丹才骑着马回来。 他正要找萧佑丹说个清楚,不料却被拦在房外,倒是萧佑丹几个去别处「游玩」的亲随走进房中,和萧佑丹谈了一个多时辰。 直待所有人都说完了,萧佑丹才吩咐人把他放进来。 耶律金贵一进屋就怒气冲冲的说道:「姓萧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就为了个石越,你怕宋猪怕成这样?把老子赶回来,你自己在那里和宋猪称兄道弟喝花酒!」 萧佑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一本书,坐在灯下,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我是正使,你就听得我的,若敢抗令,我就可以先斩了你。你有什么不服,回去尽管弹劾我。」 耶律金贵恨声道:「这个不劳你提醒,回国之后,我自然会弹劾你出使辱国!」 萧佑丹冷笑一声,说道:「悉听尊便。不过明天你还得陪我去石越府上,给他赔礼道歉,礼物我已经着人准备好了。」 耶律金贵瞪眼怒道:「你休想!我才不会给宋猪道什么歉!你胆小如鼠,是你的事情。」 萧佑丹冷冷的说道:「你若不去,也随你。明天一大早我不见你准备马车和我一起去石府,我就以抗命不遵的罪名先斩了你。」 耶律金贵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萧佑丹望着他的背影,不屑的冷笑了一声,朗声读道:「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 第二天一大早,石安打开大门时,不禁吃了一惊。 门外停着四辆漂亮的马车,一些契丹人正从马车上往地下搬东西,显然这些都是礼品,一担一担的,把石府门前的大院都摆满了。 两个衣着光鲜的契丹人站在车旁等候,一个长得很温文,像个读书人,一个满脸横肉,倒像只狗熊。 来石府拜访的官员,可以说络绎不绝。 现在石府也添了几个老妈、家丁,石安自然而然的变成了石府的管家─虽然石府的排场,远不能和一般官员的排场相比,但是石安却也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就连说书的也有说,石公子是左辅星下凡的,所以对来拜访石越的人,无论多大排场,石安都见怪不怪了。 只是契丹人带着礼物来,却是挺稀罕的。 石安连忙走了过去,问道:「你们这是?」 萧佑丹见石府走出来一个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说道:「大辽使者萧佑丹、耶律金贵特地前来拜访石大人,还烦请通告。」 石安接过帖子,心里猜测道:「多半是前些天被我家公子的震天雷吓得没魂了,这些辽狗才来这么低声下气求我们家公子。」 一边却也不敢怠慢,以免坏了石府的规矩,忙说了一声:「稍等。」 便拿著名帖进去通报。 石越和潘照临正在喝茶,听到石安通报,竟几乎被呛住。 「有没有陪同的本朝官员?」 「没有。」 石越皱眉道:「这怎么可能?只怕不能相见。」 他却不知道萧佑丹故意一大早出门,以甩开陪同的官员。 潘照临道:「若是不见,显得小气了。」 「若是见了,必惹闲话。」石越为难的想了一回,才对石安说道:「你带几个人去,把人请进来,礼物拦在外面,如果他们硬要拿礼物进来,就连人一起拦了。」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将府上的家人全部叫出来,在客厅侍候。」 石安答应去了,石越向潘照临问道:「潜光兄,你要不要见上一见?」 潘照临摇摇头,「不了,我在屏风后面听便是。」 石越点头道:「如此我先出去,降阶相迎。」 他如果出门相迎,说不定第二天就有御史弹劾他交结外国,如果坐在客厅不出来,又显得太倨傲,只好折衷行事。 他整了整衣冠,才走到正厅外的台阶上,就见萧佑丹和耶律金贵一行人走了进来,礼物终究是被拦在了大门之外。 石越这才放心一点,抱拳朗声说道:「贵使远来,石某未及相迎,还望恕罪。」 萧佑丹远远的笑道:「哪里,哪里,我们却是来负荆请罪的。石大人若是不怪罪我们,已是幸甚。」 石越怔道:「负荆请罪?贵使言重了。」 萧佑丹笑道:「我这个伙伴在同天节多有得罪,今日我特意带他来给石大人赔罪。」说完望了耶律金贵一眼。 耶律金贵满肚子不乐意,脸憋得通红,好久才抱拳道:「石大人,我是个粗人,那天要是知道是你,肯定不敢无礼的,还请你见谅则个。」 虽然那天的确是耶律金贵无礼在先,但是让辽使给大宋的官员赔罪,却只怕是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 虽然萧佑丹另有所谋,但耶律金贵却并不知情,心里早把石越和萧佑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石越淡淡回了一礼,微笑道:「贵使太过客气了,还请先进屋叙话。」 萧佑丹望瞭望门外,只大门敞开,那些礼物全部摆在外面,因道:「石大人,那些东西是一些敝国特产,并不值几个钱,只是略表心意,还请石大人笑纳。」 他这时说得诚恳万分,但只待石越收下这些东西,自然又有计策散布谣言出来,毁谤石越的名节。 石越虽不能料得他这般险恶用心,但是在官场这么久,岂有不知小心谨慎之理,当下笑道:「贵使饱读诗书,当知君子爱人以德,二位前来,石某自当尽地主之谊,这些礼物,却还烦请诸位带回,这也是贵使成全石某了。」 他的话说得委婉,语气却很坚决。 萧佑丹见他如此,也不再勉强,暗叫一声可惜,笑道:「如此在下就只好带回了。石大人,请!」 当下二人进屋,与石越分宾主坐下。 萧佑丹见石府仆人来上茶,全是几个家丁,客厅中侍立的,连一个婢女都没有,心里不由奇怪─毕竟石越是当朝少有的宠臣之一,可这排场,连个县令都不如。 他喝了一口茶,笑道:「虽早闻石大人崖岸深峻,不料清介至此,其实买几个侍女侍侯起居,亦无伤大雅,有些事,婢女比家丁做得要体贴。」 石越笑道:「家中无女眷,我自己是不习惯别人侍侯的,这倒谈不上清介。」 萧佑丹笑道:「石大人过谦了。」 石越对辽国也有好奇,因问道:「贵使这次是从中京来,还是从燕京来?」 当时辽国分设五京,又有五京道,上京本是辽国的首都,为临潢府;燕京是最靠近大宋的,在辽国叫南京,又有南京道,实际上就是大宋一直要恢复的燕云故地。 除此二京外,另外还有中京大定府〈注三〉;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 辽人也畏极北苦寒,有意南迁,遂于辽圣宗时迁都于中京,于石越时已有六十多年的历史。 但是终辽之世,契丹还是不敢把都城迁到燕京。 萧佑丹笑答:「自是从中京来。」 石越因问道:「久闻中京繁华,不逊于中原,未知中京风物如何?」 「虽不如汴京,但与汴京,亦差相仿佛,天下物产,应有尽有,我来之日,坊间最为流行的,倒是石大人的曲子词。」萧佑丹笑道。 「哦?竟有此事。石某想一睹中京风貌久矣,贵使这样说来,更让人向往。」 萧佑丹笑道:「只恐石大人盛名远播,大宋皇帝不肯让你出使我大辽,否则尽有机会。」 石越微笑不答,他想去中京,却是想观兵于中京城下,不过这话却不好明说。 萧佑丹自然想不到这些,但耶律金贵却对石越颇有敌意,这时听他们没有营养的扯淡,忍不住冷笑道:「自古北人不耐热,南人不耐寒,石大人若想去中京,只怕也不能久居。」他还想再说,却被萧佑丹瞪了他一眼,便不再做声,只是不住的冷笑。 石越想不到这个蛮子一般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忍不住笑道:「昔日汉武帝设乐浪郡时,倒没听说过南人不耐寒。」 萧佑丹听了这句话,眼皮不禁一跳,旋即镇静如常,笑道:「石大人不必理会他。在下久闻石大人有石九变之名,既然来到汴京,有幸相晤,可否请石大人赐墨宝一幅,在下回到中京,也好向同僚炫耀一番。」 他不知道石越的字写得差是出了名的,竟然问石越要墨宝,在石越听说,竟像是出言讽刺一般。 石越脸略红了一红,看了一下萧佑丹,却见他神色诚恳,并不是在讽刺自己。 他想要直说,又觉得丢脸;想要拒绝,又显小气,可是要给的话,他的字实在是不怎么地道。 练字练了这么久,虽然在现代人来说,已经勉强看得过去,但在宋代,那依然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特别以他如此显赫的名声来说,更加显得可笑。 萧佑丹见他犹疑,忍不住出言相激:「石大人可是嫌在下是蛮夷,不肯见赐吗?」 石越无可奈何,只得照实说道:「不敢,只是在下的字恐怕登不得大雅之堂。」 萧佑丹哪里肯信,他见厅中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便信步走了过去,慢慢观赏。 只见那些字笔走龙蛇,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仔细看印章,不是苏轼的,就是范镇的……他虽然明明知道石越就算自己字写得再好,也不会把自己的墨宝挂客厅,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有几分失望。 当下干笑几声,说道:「石大人结交的,都是当今名士,在下相求,原是冒昧,不过还请石大人能够见赐。 「实不相瞒,大辽皇帝陛下也久闻石大人之名,在下是想求得墨宝,将来皇上相问,在下也可以有样东西证明我所言不虚。」 石越在宋代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人如此坚执的要求自己送字的,毕竟汴京城里都知道石越的字写得差,惟有萧佑丹却以为石越是故意推辞,竟是费尽心机想要得到。 迫于无奈,石越只好勉强答应,找了一幅自己自认为写得比较好的字,送给萧佑丹。 石越自然不知道萧佑丹在中京,也是书法名家,在石府的时候,他拼命忍住没有笑出来,一上马车,萧佑丹终于按捺不住,忍不住哈哈大笑─石越的字在萧佑丹看来,还真的是幼稚,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石越支支吾吾不肯送字给自己。 原来他还以为那是谨慎老成,看来还是自己多虑了。 一路上,萧佑丹细细观摹石越那幅书法,一边哼着小曲,心里冷笑道:「还想设置乐浪郡!野心真是不小,只怕不能如意。」 在萧佑丹拜访石越后两天,宋朝中书省终于正式通过了判军器监事的人选,以孙固、沈括同任军器监。 这个任命大出石越的意料,孙固是当今皇帝龙潜颖邸时的旧人,皇帝一即位,他就做到工部郎中、天章阁侍讲、知通进银台司,主管着奏章的上达下传。 此人略有干才,但是和王安石政见并不相合,反倒与文彦博关系密切。 但是另一方面来看,这个任命亦在情理之中,一来孙固虽是进士出身,却也参加过军事行动,兼与枢密使关系亲密,这个任命表达了枢密院方面,亦有兴趣主导军器监的发展。 另一方面,由于这个人选是皇帝亲自提名的,显然表达了皇帝对军器监的关切,他派自己的旧人来同任军器监,象征意义非常明显。 然而这个任命明显牺牲了新党的利益,新党提出设置军器监,结果同任军器监的人选,一个都轮不到自己,反而都是自己的政敌,这种打击可想而知。 石越在中书省会议时,见到王安石丝毫不以为意,冯京微露喜色,王圭眨着死鱼眼不动声色,而新上任的检正中书吏房公事李定等人,则显得非常失望─但在表态时,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 当然,最受这道任命打击的,自然还是另一个天章阁侍讲王雱。 「这个孙固,一介腐儒而已,让他同任军器监,能成什么大事!」 王雱狠狠的把折扇摔在地上。 张琥小心的把折扇拣起来,交到王雱手里,这种折扇汴京虽然有得卖,但是用的人并不多,只有王雱这样自诩风流又特立独行的人,才喜欢经常拿在手里。 「元泽不必生气,孙固同任军器监,未必不会生出许多事来。」 「怎么说?」 张琥笑着分析道:「孙固一向自命甚高,听说他九岁读《论语》,就说《论语》说的,他能做到。 「他本是颖邸旧人,虽然说和沉括各有司掌,但是肯定会有磨擦。加上孙固一向讨厌宦官,最反对内侍参预朝廷的事情,而军器监岂能不和宦官打交道?」 王雱微睨他一眼,冷冷地说道:「我也讨厌那些阉人多管外事。孙固若有胆把宦官逐出军器监,那么他上任我也可以接受,就怕他没有这个能耐!」 张琥讨了个没趣,诺诺道:「元泽所说甚是。不过军器监颇多流弊,孙固、沉括都不是清廉的人,自古宦官都爱钱,我们只须安插几个小吏进去,若能逮到把柄,也算为国除害。」 王雱这才点了点头。 军器监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价格上随便报点虚数,贪污的钱就是成千上万,加上地方都作院的孝敬,当真是个大大的美差。 孙固、沉括都不以清廉而闻名,自是难以洁身自爱……正想着,一个家人小心的在门外说道:「公子,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您。」 王雱随口问道:「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那人把信交到小的手里,就走了,信封上也没有写名字。」 王雱顿觉奇怪,走出书房,把信接了过来,撕开火漆,扯出一张雪白的信纸来,刚看了一眼,就大叫一声:「好!好!」 一把将信撕烂,狠狠的摔在地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琥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连忙走过去,捡起撕成几片的碎纸,拼在一起,只见上面写着两句唐诗:「苦恨年年压针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两句诗自然是嘲笑王雱倡议军器监,结果却为他人作嫁衣裳。 张琥拿着纸片,不禁怔住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望着王雱,悠悠问道:「元泽,你说是谁写了这字?」 王雱这时才稍稍冷静下来,恨声道:「是谁写了这字?!」 官场本无秘密,何况王雱倡议军器监的事情,也有许多人知道,问题是谁要这么和王雱过不去,借着唐诗来嘲笑他? 两个人的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名字。 不过王雱立即就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合石越的性格。」 张琥却不置可否,淡淡地说道:「终能查出来是谁。」 数日之后,王雱便在自家后花园办了一期诗社,宰相家的衙内办事,自然有众多的京师名流前来捧场。 众人吟风弄月,渐入高潮之际,张琥忽然变戏法似的,取出了几十幅写着唐诗的书法来,众人细细观赏,才发现每幅书法笔迹各不相同,竟是摹写了大宋许多名人的笔迹。 王雱便笑着提议,要考校一下大伙的眼光,让大家每人猜一幅书法摹的是谁的笔迹。 分给状元爷叶祖洽的一幅,上面便写着一句唐诗名句:「苦恨年年压针线,为他人作嫁衣裳」,笔迹颇为稚嫩,和其他的书法各有名家风韵完全不同。 叶祖洽端详了一会,脱口说道:「这字中的笔韵,倒有几分像石子明。」 哪知王雱听到这句话,脸色立时就变了,还与张琥互相使了个眼色。 叶祖洽何等伶俐,这细微的举动,全部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心中一咯噔,便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免暗生悔意。 旁人却只听到叶祖洽说是像石越的字,不免相顾莞尔,许多人便凑上前来,一面笑道:「让我也来看看石九变的字……」 石越字写得差,京师士林颇引为笑谈,但平时没有人敢公然嘲笑,只是当成趣闻来说,但这里的人都多半知道王雱和石越并不相契,未免就要故意取笑石越,以讨好王雱。 叶祖洽懒得理会这些人,心中暗骂道:「衙内钻!」 当时专门讨好「太子党」的人,便往往被人们讥讽为「衙内钻」,而叶祖洽虽然不愿意说石越的坏话,却也不敢得罪王雱,便悄悄的让到一边去。 这些人放肆的说着石越流传在士林、坊间的糗事─其实这些事大都是被人们当成风流韵事来说的,但到了这些人口里,却不免沾上几分恶意。 有人用暧昧的口气说道:「诸位可知道石九变是怎么样练字的?」 便有人凑趣答道:「无非是磨墨写字临帖,还能有什么办法?」 那人摇头晃脑、无比神秘的说道:「石九变自是风流才子,和我们绝不一样,他临的字帖,乃是桑家小姐亲笔描红,非寻常可比。」 马上便有人问道:「哪个桑家小姐,你又从何知道?」 叶祖洽远远听见,低声骂道:「村牛!」 这些事情虽然不是胡说,但是这样胡乱说好人家的女孩子,总是有失厚道。 他不想听到这些话,便信步走到一边的池塘旁边去欣赏风景。 刚刚站了一会,便听有人在身后说道:「状元公好兴致。」 叶祖洽回过头,见是张琥,连忙笑道:「我生性好静,那边人多,竟是不习惯。」 张琥略带讽刺的说道:「状元公在白水潭可还习惯?那边人可不少。」 叶祖洽心思一转,笑道:「取笑了,我在白水潭教书,是圣上的意思,做臣子的守自己的本分罢了。」 他知道张琥是王雱的党羽,这句话却是在向王雱撇清。 张琥听他这么说,摇头笑道:「状元公是丞相亲自保荐的,当初苏轼还想从中做梗,说起来大家都是自己人。」 他挑拨之意甚明。 叶祖洽对苏轼的确恨之入骨,状元的荣耀,差点就被他剥夺了!但即便如此,表面上他轻易也不愿意得罪苏轼。 更何况叶祖洽认定了石越前途不可限量,行事更是加倍小心,当下只微微一笑,道:「我对这些恩恩怨怨,也不敢计较,只是尽力做好本分,效忠皇上罢了。」 张琥听了这不咸不淡的话,打了个哈哈,笑道:「状元公的胸襟,在下自愧不如。」说罢,似有意似无意的说道:「听说石九变至今尚未娶妻?」 叶祖洽不知道他问这个什么意思,愕然道:「此事尽人皆知。」 张琥半开玩笑地说道:「以石子明的受宠,多半是要尚主〈注四〉的,至少也是皇上指配哪家大臣的千金,真是奇怪,没有人去石府说媒。」 叶祖洽顿时放松了警惕,也笑道:「哪里会没有?不过人人都觉得子明不是一般女子配得上的,一般也不敢上门说媒罢了。偏偏执政大臣的女儿们不是早已婚嫁,就是尚未及笄,也是他红鸾星未动吧。」 张琥点了点头,笑道:「或是如此。」 叶祖洽被勾起了谈兴,又说道:「依我看,子明是不会尚主的,皇上必然是想要大用他,本朝可没有驸马都尉得到大用的先例。」 张琥一怔,他却从未想过这一点,不由笑道:「这么说倒不错。我本以为是石子明和桑家小姐已有白首之盟了呢。」 叶祖洽正色道:「这话可不好乱说,毕竟桑家小姐是好人家的女孩子,他们情同兄妹,就惹出这些闲话,未免过分了。」 张琥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口里却笑道:「这话是不错的,这么说,桑家小姐给石子明写字帖的事情,竟是真的了?」 叶祖洽听他绕着弯子又问到这事上来,心中一凛,一种不安的感觉浮上心头,勉强点了点头,道:「这倒是真的,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妥。」 「是,是没什么不妥。」 「元泽,现在差不多可以确定是石越所为了。」 王雱依然有点怀疑,「仅凭叶祖洽的一句话……」 「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琥从怀里掏出一册案卷来。 王雱接过一看,竟然是中书省的案宗,不禁大吃一惊:「这可是大罪!你哪里拿来的?快送回去。」 张琥满不在乎地笑道:「不要紧,明天就可以送回去,李定自会做得滴水不漏。元泽你先看这上面的笔迹。」 王雱依言看去,前面文书一眼跳过,只看后面的批注,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此事立意甚好,然亦有几分不妥处……」 这笔迹和那两句诗的笔迹,略有相似。 王雱脸一沉,道:「这是工房案宗批文,难道……」 「正是石越的亲笔批文。」 张琥一面说,一面又从袖中抽出几页纸,交给王雱。 王雱见这几页纸上,全是描红,每页都有几个字写乱了,看起来是女子的笔迹,纸张又有点儿皱,倒像是某人用朱笔写描红字帖没写好作废扔掉的。 他疑惑的望了张琥一眼,不知道什么意思。 张琥冷笑道:「这几页纸是我吩咐得力的家人,从桑家下人那里买来的,是桑家小姐给石越描红时写废的。」 王雱连忙又细细看去,见其中某些笔意,和石越的字果然有几分像,心中越发疑惑起来。 张琥又将那两句诗取出来,三种笔迹摆在一起,道:「这两句诗的字,表面上看来,和石越的字迹并不是很像,但是其中的笔意却是掩饰不得其法,欲盖弥彰。明明是石越刻意掩饰自己的笔迹后写的。」 王雱沉脸端详了许久,默不作声,半晌,突然问道:「我和石越本无仇怨,不过政见不合,他何必要如此羞辱我?而且他手下并非无人,又何必亲笔手书,留下证据?」 张琥也怔住了,想了一会,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石越素是个伪君子,无论是故意不奉诏出仕,博取士林声誉,还是在宣德门前和那些学生演双簧,其人实是深不可测。 「当今世上,年轻人中能和他并驾齐驱的,也只有元泽你了。也许他是故意如此打击你吧?若真是如此,这等事他做出来也并不奇怪,而且他也不便让自己的手下知道,以免影响自己的声誉……」 张琥的分析本来甚为勉强,只不过王雱口中虽然说得冷静,实则已是气得发抖。 王雱本来就性格激烈、眼高于顶,眼见石越竟然如此辱他,如何能不激动?不过是强忍着心中的怒气罢了,这时再听到张琥的话,顿时气血上涌,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冷笑道:「他石越如此阴险奸诈,也不要怪我用权术!」 注三:中京大定府,在今内蒙宁城以西大明城。 注四:尚主,娶皇帝的女儿。因不能说「娶」,而只能称「尚」或者「尚主」,「尚主」就是上娶皇帝之女。 如刘邦之女鲁元公主嫁与张敖,就必须说:「鲁元公主下嫁张敖」,或「张敖尚鲁元公主」。 第三章 《汴京新闻》 石越此时正在府中闷闷不乐─桑充国终于没有听他的劝阻,还是依托白水潭学院,创办了大宋历史上第一份报纸:《汴京新闻》。 而最让石越心中不快的是,《汴京新闻》报馆的编辑与主事者,并非是一些只管冲动的年轻学生,除了十来个成绩一贯优异的学生之外,还有程颢这样的学术宗师,以及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这样的名流…… 虽然石越对《汴京新闻》的创刊乐观其成,但是对于桑充国不考虑自己的意见,打乱自己的战略布置,石越心中却不能没有一丝怒意,特别是桑充国竟然还能得到一些出色的人支援─这不是变相的证明自己未必正确吗? 潘照临看着脸色不豫的石越,却并没有出言安慰。 他知道石越心中并不是滋味,但也许这能坚定石越以后把桑唐两家牢牢控制在手中的决心,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并非坏事。 石越紧紧握着手中第一期《汴京新闻》的样刊,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道:「四月二十五日,明天会是一个被历史记住的日子吧!大宋第一份报纸问世……」 「肯定会被记住。」潘照临不带感情的说道。 「潜光兄,这个『师韩子』是谁?」石越指着报纸上的一个名字问道。 潘照临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名字用的是笔名,桑长卿说这样可以保护作者,算是吸取《白水潭学刊》的教训吧。」 石越不禁莞尔,「笔名」这个概念还是他告诉桑充国,自己却一时迷糊,竟反应不过来了─看来自己真是过分融入古代了,许多现代的东西,反倒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汴京新闻》共八页,第一版上印着创刊词,文章做得很漂亮,一看就是大家手笔,署名的作者就叫「师韩子」,毫无疑问,这是以韩愈为老师的意思。 石越迅速读了一遍,粗粗明白创刊词提出六大主张:复兴儒家;教化民众、有教无类;天下为公;讲励气节;华夷大防;言者无罪─这篇创刊词提出的倡议,让石越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亦告破灭。 这是明白的向天下宣告:《汴京新闻》就是要议论时政,砥砺士风! 「让他们『莫谈国事』,只怕自己会成为被批判的头号对象吧?」 石越无奈的想着,一面苦笑道:「长卿真是出手不凡,日后只怕麻烦不断。」[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潘照临不负责任的说道:「公子何必担心,这六点主张,其实王安石也不见得会反对。」 石越摇了摇头,道:「复兴儒家,王安石也想复兴儒家,司马光也想复兴儒家,欧阳修也想复兴儒家,程颢程颐也想复兴儒家,算上一些支持我的观点的,这新儒家就有五家之多,谁是正宗?必然引起大混战。 「况且复兴儒家,是尊三代,还是尊周公,还是尊孔子,还是尊孟子,还是尊荀子?大家各有所好。战火必将由《白水潭学刊》烧到《汴京新闻》。」 潘照临幸灾乐祸的笑道:「那不更好?公子不是说过想让大家的思想更加活跃吗?」 石越却始终不能如潘照临一般轻松,虽然他知道便是晚清那般黑暗,报纸一样可以议论时政,宋朝之开明,为历史所仅见,大环境其实已经相当不错。 但是,如果桑充国一再摸王安石新法的老虎屁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是不敢去想的。 何况这「天下为公」的说法,其中暗含的意义,只怕不仅仅是公羊家的「天子一爵」〈注五〉这个说法这么简单…… 四月二十五日,傍晚,土市子闹市。 在中书省议了一天的事,市易法和保马法的条例改了又改,「冯京和石越提的意见还真是多!」王安石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一面回想白天的事情。 反对保马法最厉害的,其实倒不是冯京和石越,而是枢密使文彦博和吴充,为了在廷议之时减少枢密院的阻力,在政事堂商议停当,是有必要的…… 「卖报,卖报─《汴京新闻》今日创刊,白水潭山长桑充国公子要建三百所义学!卖报,卖报,十文一份,一报在手,尽知汴京风物……」 清脆的童声沿街吆喝,远远传来。 王安石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用仪仗,也没有清街,所以才能听到这些声音,他心中奇怪,敲了敲车门,向从人问道:「什么是『报』?」 从人羞红了脸,不好意思的答道:「相公,小的也不知道。」 「那便去给本相买一份来,看看就知道了。」王安石吩咐道。 「是。」 从人答应一声,连忙停下马车,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份报纸回来,恭恭敬敬的递给王安石。 十文钱一份的报纸,相当于一个低等厢军一天的薪水,如果在乡下,没有几个人买得起,但是在汴京就不相同,也就是客栈里一盘小菜的价钱。 而以白水潭、桑充国的名气与号召力,第一期报纸又是新鲜事物,五千份报纸上午面世,到了傍晚,就已被抢购一空,王安石能买到,却完全是因为运气好。 这一节王安石自是不知,他接过还散发着墨香味的报纸,见报头印着一行草书「汴京新闻」,下面就是日期。 第一版是整版的创刊词,介绍报纸的功用,提出六大主张。 第二版叫时政版,介绍朝廷变法的时局,各条法令的意义,哪个衙门是主官,后面附有一个自称「山野散人」的点评。 第三版、第四版叫经义版,各个学派在这里写短文发表自己的观点,甚至互相攻讦。 第五版、第六版叫市井版,介绍发生在东京和全国各地的各种新闻。 第七版叫文学版,是一些才子词人的诗词歌赋。 第八版便是底页,叫焦点版,这一期竟是大幅介绍发生在开封府一起奇案的过程,并专门有人点评开封府断案引用律令是否合法、公允! 王安石坐在马车上,一页一页翻下去,一边点头称是,便是看到时政版,他也暗自点了点头─这一期没有说他的坏话,只是详细讲叙《青苗法改良条例》的各种细则,在各地的执行情况,评论中也说了他几句好话。 经义版的争执,他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王安石的脸色却终于变了。这一版公然点评官府的案卷,完完全全是以民议官─官员的好坏,自有上司和监察御史监督,岂能容这什么「报纸」来说三道四?这样下去,桑充国岂不是成了在野的御史中丞? 想到这里,王安石抬起头来,喝道:「停,掉转马车,本相要面圣。」 王安石不知道此时皇帝也正和石越讨论着《汴京新闻》。 赵顼一面饶有兴趣的看着手里的报纸,一面笑道:「这个桑充国倒有点意思,这个『报纸』,不就是卿的《三代之治》里的东西吗?」 石越笑道:「正是,陛下。不过这第八版以民议官,只怕会惹来朝中大臣的不满。」 这一点,赵顼自然是心知肚明。多一个地方监督,朝中大臣们肯定会不满。 他想了想,一面觉得这样做可以有人监督那些官员,未必不是好事;一面又觉得朝廷的威信似乎颇受影响,而且万一这些报纸诽谤的话,影响更坏……一时竟是拿不定主意。 他看了石越一眼,道:「卿有什么好建议,与朕说来。」 石越欠身笑道:「陛下圣明。桑充国与臣其实有兄弟之情,但是他这次创办《汴京新闻》,臣并不以为然……」 赵顼打断了石越,奇道:「这是为何?朕以为这报纸很好。朕在宫中,出去不易,难知民间疾苦。 「这报纸能将民间之事一一写来,还有这些叫什么『广告』的,有酒的价格,粮食的价格等等,朕读了这些,便知道民间是什么情况。这报纸还可以向百姓介绍朝廷政令,虽然略有嫌疑,然而也是教化百姓之意……」 石越见赵顼滔滔不绝说来,倒似比自己更维护这报纸,心里不禁好笑。不过这报纸现在制约的是朝中的大臣,皇帝又很年轻,对新鲜的东西抱有好感,倒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皇帝说完,石越这才回道:「陛下真是圣明。报纸这个物什,说白了一方面是为百姓说话的,另一方面则是为朝廷说话的。 「它的主要作用,是使下情上达,上情下达,而使奸吏不能从中欺上瞒下,再不能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报纸便是民间之耳目。但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赵顼点了点头,说道:「卿说得有理。且说说这弊又在何处?」 「回陛下,这报纸的弊端,其一,是免不了议论朝政,有时就免不了要损害朝廷的威信;其二,这报纸说的话,未必就一定可信,难免没有激愤之辞,不实之语;其三,报纸未必不会被奸人所利用,而报纸流传极广极快,有这些弊端,就是隐患。」 赵顼这时又觉得石越所说有理,不由问道:「可有良法绝其弊,留其利?」 石越不觉笑了笑,顺着皇帝的话头说道:「臣有几个方法,不知道是否可行,请陛下圣裁。」 「爱卿且说。」 「陛下,臣以为,要除其弊,则不可断然取缔报纸,否则难免为后世所讥。报纸虽近古以来没有听说过,但说到底,也是民意,也是清议,防民之口,终非明君智者所为。 「所以陛下欲除其弊而留其利,实是英明。而要除其弊,其要点莫过于预防,而预防之策,其一,是立法,臣以为可以制订《出版管制条例》,什么事情不可以说,什么事情不可乱说,都要规定得一清二楚,违者则有各种惩罚。 「而其要点,则是既不过于烦苛,又不可以过于简略,养成民间士风气节,凡读书人皆能以天下为己任,这才是最要紧的。 「其二,则是报纸不能只有一家,只有一家,容易被人控制,受人利用,有人挟清议来要胁朝廷,也不可不防。所以不如朝廷以开明之姿态,鼓励天下士民兴办报馆。一方面可以借报纸教化天下百姓,一方面使报纸互相制衡。」 石越这些主意表面很保守,又要管制报纸,又要制衡报纸,其实却不过是以退为进之计。 若依了这个计画,则天下报纸丛生,风气养成,结果谁能预料? 赵顼哪里知道石越背后的用心,听了这话,不由笑道:「石卿眼光长远,如此这般,确是良策。」 正在夸奖间,有内侍匆匆来报:「陛下,王丞相求见。」 王安石给皇帝见过礼后,抬头看见放在御案上的报纸,又看了石越一眼,便知道皇帝和石越肯定在谈论《汴京新闻》的事情。 石越给王安石行过礼,站到一边。 赵顼笑道:「丞相此来,却有何事?」 「陛下,臣是为了这《汴京新闻》而来。」 赵顼笑道:「这倒巧了,朕刚刚就和石卿在说这事。石卿将刚才的事向丞相说一遍吧。」 石越应了一声「是」,便又将之前讨论的事情,和王安石细细说了一遍。 王安石听完,皱眉道:「陛下,臣以为定下条例管制,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任由他们这么非议朝政,只怕终有一天,朝廷大事,要受流俗影响。 「圣人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些人公然点评朝政得失,虽目下看来无大不妥,但长久看来,终会有隐患,若要议订条例,应当在条例中严厉禁止此等事。」 石越始终是想维护言论自由的,见王安石这么说,不由急了,连忙说道:「陛下,臣以为丞相所虑,虽不无道理。但治国之道,当刚柔相济,徒以刚强,必将自折。 「况且士民与天子,若连为一体,则国家昌盛,若互相猜忌,则亡国可待。故民者水也,当因势利导。物有利弊,当取其利而防其弊,不必因噎废食。 「自古奸猾之吏,欺上瞒下,御史之设,不能尽察,有报纸从中监督,只须事先用法令约束,使其言必有据,不敢造谣诽谤,则未必不可得其利。 「若一意禁止,则是使上下相隔,非上策也。且孔子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然孔子教弟子三千,未必不言政事,孟子在稷下,亦未必不言政事,此皆圣人权变之道,后之学者,也不必徒守经文。」 王安石听石越说到「徒以刚强,必将自折」,心里不由一咯噔,倒似觉得在讽刺自己一般,但细揣石越语气,又不像如此。 他想起宣德门前之事,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若一意执着,倒似自己有什么欺上瞒下之事怕让皇帝知道一般。 当下不再争执,说道:「石越所说也不无道理。臣以为可着中书、礼部、刑部、学士院共议,制《皇宋出版敕令》,再下廷议,颁布执行。」 说完这些话,王安石竟觉得自己变了许多。 石越见王安石退步,也见好就收,道:「臣以为丞相所言有理。」 石越只要《皇宋出版敕令》颁布就好─不管其中管制了什么,最起码的,是官方用这样的形式认可了报纸的存在,这一点的意义非凡,至于其中的限制,不仅可以辩论,以后也是可以修改的。 而出乎石越意料的是,桑充国与《汴京新闻》也似乎明白这一点,在朝廷有意制订《皇宋出版敕令》的消息传出之后,《汴京新闻》的社论立即给予了正面的评价。 至于新党,虽然也有人怀疑《汴京新闻》会在以后借民意攻击新法,为新法的执行增添麻烦,但所有人都知道,王安石自白水潭之狱后,政治威信大受打击,这时候在「无关紧要」的《汴京新闻》上再次激化与石越、桑充国的矛盾,是相当不智的。 何况石越等人动辄以「言者无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借口,而皇帝本人对此也倾向支持,再去争辩,实在不见得能讨得好去。这一点便是王安石心里也明白。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读过书却没有机会做官,或者官职卑微,或者颇受打压,不能对朝政发表意见,心里却念念要「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此时突然发现,报纸这个东西可以让他们说出心中想说的话来─这些潜在支持者的力量,也不可小视。 在这种情况下,新党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保马法》、《市易法》的制订之中。 王安石此时也并不知道,王韶已经在西北取得军事上的大胜利,否则他只要把《皇宋出版敕令》稍稍牵制一下,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但是,此时报捷的使者,依然还在路上。 五月一日,虽然冯京与石越等人极力反对,《保马法》与《市易法》依然写出草案,上呈皇帝御览,皇帝当天即御批二府三司学士院诸寺监共同讨论。 五月二日,崇政殿。 石越上《保马、市易二法情弊札子》,预言保马、市易二法推行后可能出现的弊端,而文彦博、吴充分别上《官不与民争利札子》、《保马法事繁弊多札子》,明确表示反对。 赵顼对于石越反对二法,显得相当的不满。 他坐在御椅上,听石越读完札子,沉着脸说道:「石卿,诸事未行,卿岂能未卜先知?莫须有之事,怎么可以用来反对朝廷大事?」 石越已料到皇帝会不高兴,因此也并不怎么着急,缓缓答道:「陛下,臣并不是反对保马法。」 他话一出口,满朝哗然。 刚才读的札子反对之意非常明显,转口就说自己不是反对保马法,未免过分反复。冯京等人侧目而视,连王安石都惊诧莫名,马上有御史蠢蠢欲动,想要弹劾石越举止失度,言辞矛盾,失大臣体。 赵顼也不悦的问道:「卿这不是反对,又是什么?」 石越欠身答道:「谋国如对弈,未虑胜先虑败。若保马法之利,臣虽愚亦知,然其可能出现的弊端,亦不可不察。臣非反对保马法,而是希望能谨慎从事。 「臣列举可能之弊病,乃是希望执政三思,施行二法后,将造成何种结果,和取得利益相比,孰轻孰重?万一弊病尽现,而利不能收,又当如何? 「臣虽然不能未卜先知,但知道用兵与谋国,都要先庙算〈注六〉廷议,趋利避害。庙算之时,若害与利等,亦不当实行。 「现在廷议二法,丞相言其利,微臣言其弊,陛下与诸大臣可以权衡利弊,臣拾遗补缺而已,非敢决断机务也。 「至于市易法,臣以为有百害而无一利,实不足道。」 石越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反对,不过是说得委婉一点,表明自己并无成见,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石越虽然刻意表明一个委婉的态度,但文彦博、吴充却没有这么多顾忌,各自出列,断然说道:「臣等反对保马、市法二法之意甚明。」 二人这一句话中,竟是对石越的委婉也颇有不满。 接下来便是王安石新党与文彦博等人唇枪舌剑,新党大谈二法之利国利民,可以为国家省多少开支,可以如何方便百姓;旧党则无非说君子不言利,为政在清要,二法事繁弊多,说不扰民,是自欺欺人,说到利国,则未见其利,先见其害之类。 双方争执不下,一直辩到中午,也没有议出个结果来。 石越只袖手旁观,不发一言。 赵顼听来听去,难下判断,只好宣布改日再议。 众人退出崇政殿后,因为轮到冯京轮值,石越便与冯京一起往中书省走去。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唤,石越回头一看,却是文彦博,当下连忙施了一礼,问道:「文相公有何指教?」 文彦博冷笑道:「石大人,指教不敢。只是石大人虽然有经济治国之才,风骨却不让人佩服。为人臣子的,若明知某事不妥,当以死谏,岂可以柔媚行之?」 石越见他语气不善,心里却也有几分气恼,暗道:「你凭什么来教训我?」 脸上却只不动声色的说道:「文相公所说虽然有理,但是凡事过刚易折,刚柔相济,比起一勇之夫,更显难能可贵。 「何况若以保马法而论,保马法之弊虽然让在下顾虑良多,然而保马法之利,亦让人不能不心动。是非对错,我也并无把握。 「如果仅仅因为看到弊端,就断然否定,不敢有所作为,这种行为,似勇实怯,我也不能苟同。」 他义正辞严的说来,顿时让文彦博哑口无言,连许多旁听的官员也暗暗点头,对石越刚才不能坚持己见产生的「误解」,扭转不少。 冯京打圆场的笑道:「老夫刚才差点也误会子明了。真想不到子明有此等胸襟,佩服,佩服。」 他这话虽是夸石越,却也是给文彦博一个台阶,意思是你看走了眼并不奇怪,我也一样。 文彦博岂有不知之理,但石越话中讥他「不敢有所作为」、「似勇实怯」,让人听起来却很不舒服,当下只勉强抱拳道:「恕老夫孟浪了。」 石越微微一笑,答了一礼,说道:「哪里,文相公的风骨,也是在下所敬佩的。」 这番对答很快不翼而飞,传遍官场。 赵顼免不得要感叹石越是个一心为国的臣子;而王雱却加深了石越是「伪君子」的印象。 五月三日,清晨。 一骑快马从万胜门飞驰而入,清脆的马蹄声踏破了汴京清晨的宁静,却也给王安石送来了雪中之炭。 中书省今日正当王安石轮值,王安石一边默读着保马法和市易法条例,一边想着石越指出的那些可能出现的弊端。 虽然口里不说,但是王安石对于文彦博说什么「君子不言利」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对于石越提出的一条条似乎亲眼目睹的弊病,心里却不能不引起警觉。 在中书省讨论时,石越就多少提到过一些,但是远不如他在给皇帝的札子中说得那么详细─这让王安石对石越颇有点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那一条条的弊病,总让他心里不能踏实。 想到这里,王安石不由得看了一眼正在阁房阅读文书的石越。 虽然低着头,可是白晰的脸上,和三年前初见相比,又多了几分坚毅与自信。 王安石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年轻人无论如何,也是一个真正的人才!可惜和自己不能同心协力。 正在出神之间,忽然有人匆匆进来,高声禀道:「相公,西北王韶有使者来了。」 他声音太大,顿时连石越这些在自己房中办公的人都听到了,无不抬起头来聆听。 兵者,国之大事也,王韶来的消息,无论好坏,都是大事。 王安石心里一惊,问道:「快召进来,难道西边……」 他最害怕的,还是西北军事失利,军事上哪怕小小的失利,也是略显文弱的大宋不能承受之重。 石越放下文书走了出来,笑道:「丞相不必担心,必是好消息无疑。」 众人都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敢下此断语。 王安石也问道:「子明又如何知道?」 石越笑道:「若是坏消息,沿路的州郡一路传一路,他们的消息肯定在王韶的使者之先,岂能等到王韶的使者都到了京师,各州郡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王安石听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点了点头,略定心神,说道:「等使者进来就知道了。」 未多时,使者便被引了进来。 他给王安石请个安,说道:「奉王将军令,递交奏书与相公。」 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来,双手递上。 王安石接过奏折,一面观察使者神色,见他眉宇间略有喜色,心里更加放心,说道:「你远来辛苦,先回驿馆休息,到时候自有人给你回文,不过你也别出驿馆,若有事要问,会有人来找你。」 使者答应一声,告退而去。 王安石这才回到案前,折开奏书,见上面写着:「……臣已拓地一千二百余里,招附三十余万口。方整饬军事,引兵而西,破蒙罗角、抹耳水巴诸羌,指日可待,诸夷既破,瞎征〈注七〉可平……」 分明便是一个大胜仗! 王安石喜不自禁,笑道:「果然不出子明所料,我要立即面圣!」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王韶在西北取得的功绩就传遍了汴京。 石越看着高兴得走来走去,喜形于色的赵顼,心里暗暗感叹,王韶的所谓功劳,不过是单骑说服了一个部落投降,并无半点武功可言。 当汉朝强大之时,司马相如以一词臣,持节招附蛮人部落数以十计,亦不过平常之功,相比古人,实在不足道。 但是放在此时,却已经是大宋数十年来第一次「进取之功」了。 赵顼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虽然这个好消息不过是西北恢复河、湟〈注八〉,进而图取西夏的第一步而已。 过好半晌,依然略显年轻的皇帝兴奋的说道:「以王韶为秦凤路沿边安抚使,下诏褒奖。归顺的青唐大首领,赐封西头供奉官,他们想姓包,就依他们,赐姓包氏。至于如何安置,中书与枢密共议。」 「遵旨。」 王安石的心情相当不错。 赵顼笑道:「看来人才不可闲置,王韶这样人才,若是闲置,怎么会知道他有这等胆略。这也是丞相有识人之明,推荐有功,丞相力主其事,若论首功,当归丞相。」 众人都哄然称是,连文彦博也不好说什么。 他有满肚子的气,却发作不得─王韶捷报,不送枢密,直送中书,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王安石连忙谦道:「臣不敢居功,这是皇上用人得当,方能使臣子人尽其才。」 赵顼笑道:「古往今来,能用人者,方为英主。汉武帝、唐太宗,都是能用人,才能其成功业。」 他从小最仰慕的,就是这两个皇帝的功业,总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更胜过此二人。 王安石恭维道:「唐太宗不论,汉武帝的见识臣以为是很低下的,他所用之人,不过是卫青、霍去病,以文景之基业,让天下户口减半,也不能灭匈奴,皇上当远胜之。」 赵顼却瞄了石越一眼,石越在几本着作中,论西汉功绩甚详,他想起石越以前说过的话,顺口说道:「这只能怪汉武帝自己喜欢夸饰奢侈,他对外拓边的功绩,不可以抹杀。天下户口减半,和开拓无关。」 王安石和赵顼,非止君臣,更似师友,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当下不服气的说道:「多欲不能害政,齐恒公也很奢侈,可是方略得当,齐国治理得很好。」 说来说去,又说到他王安石治国的中心思想上去了:开源而不节流。 赵顼摇摇头,道:「汉武帝不能和齐恒公比,汉武帝多欲,不仅在内政上,他攻击匈奴是对的,但是因为一马之故,远征大宛,劳师万里,死者数以万计,视人命如草芥,这才使天下户口减半。朕不取他这一点。为政者,当以仁者为先,以爱民为务。」 他这一番话,众臣都知道是石越在《历代政治得失》中所鼓吹的,文彦博虽然对石越仍有芥蒂,但是一来这番话他听得顺耳,二来皇帝在这点上和王安石观点不合,让他觉得很出气。 当下带头说道:「陛下英明,能以爱民为务,此大宋之福,天下之幸。」 这一恭维,众臣子哪里敢落后,一声声「皇上英明」、「天下幸甚」顿时淹没了整个宫殿。 王安石心中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有石越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下眉,由王韶的捷报,能扯到汉武帝远征大宛,这种「坐而论道」的功夫,石越实在不以为然,难道这满朝君臣竟不知道,这和皇帝召集大家前来的目的,已经是离题万里了吗? 还有一个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便是王安石。 王安石等这颂扬之声一落,立即说道:「陛下,王韶在西北取得一个好的开端,征服玛尔戬〈注九〉,恢复河湟指日可待,臣以为保马之法与市易之法,刻不容缓,当立即施行。 「只等河湟归附,就当准备彻底解决陇西李氏〈注十〉,到时候,要用到的马匹,绝非小数目,而且大宋也要有一支真正能作战的骑兵才行。 「臣做过群牧司,知道现在官府养马的弊病,因此保马之法,即便在细节还是有所不妥,也当立即推行。而市易之法,既能平低物价,又能为国库增加收入,将来军费开支,必然为数巨大,用兵之后,善后也需要用钱。 「故二法,必须早日推行。又,置将之法,也请陛下准许在北方各路推行。如此,才可能为大宋最终恢复陇西故地,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石越听了这番话,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心里知道一切都完了。 王安石的时机挑得太好了,现在三法的推行,完全是为西北军事服务,如果谁来阻挡,将来军费不够,马匹不够,士卒不练,这等罪名,只怕都会推到这些人头上,谁又承受得起? 更何况皇帝正在兴头上,王安石的政治威信,随着这份捷报,无形中已经摆脱了白水潭之狱的影响,正在急速的恢复甚至升高,这时候反对,结果一定只是徒劳无功。 石越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 冯京默不作声,王圭立即宣布支持。 只有枢密院方面的文彦博和吴充,依然徒劳的反对。 但是在满朝的支持声中,这两个人的反对,又能成什么事? 石越和冯京悄悄对望了一眼,向赵顼一欠身。 石越无奈的说道:「陛下,置将法的确是良法,臣也赞成丞相之议,以臣之愚,保马法之利害得失,臣不敢妄下断语,此事又关系西北军事。 「既如此,臣以为让中书再参详参详,尽量去弊求利,再予颁行,嘱各地长吏,不可以粗暴行事,以免苦了百姓,这也是彰显陛下爱民之德。 「至于市易法,王韶在边境或能得其利,但是施之中原与东南,臣实在不知利在何处。如定要推行,也盼陛下能谨慎行事,不如先在开封府暂行一年,一年之内,若无弊端,再推行全国。还请陛下恩准。」 他说完,本以为新党必要反驳,不料王安石心里却也有几分不安,先已说道:「陛下,石越所说,臣以为可行。」 顿时满殿皆惊。连皇帝都有点奇怪─这太不符合王安石的性格,若在以前,他一定会说:「王韶已得全功,此事早一日推行早得一分利,何必束手束脚?」 赵顼心里也觉得石越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只要不是片面的反对,小心谨慎一点,总是不会错的,便点了点头,道:「就如丞相、石卿所议吧。」 文彦博愈发不满的看了石越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妥协。 冯京则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石越能让王安石退这一步,已经是很意外的收获了。 新党的气势,自白水潭之狱后大受打击,军器监一无所获,《皇宋出版敕令》急急推行,几个月来一直处于低潮,所以他才有机会极力杯葛保马法和市易法,不料仅仅一天的功夫,一道小小的捷报,二法基本上通过,王安石宠信更隆,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更加不好过吧? 想到这里,冯京又看了石越一眼:也许,希望只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时候,他绝对想不到,石越马上就要面临什么样的困境。 注五:天子一爵,这是公羊传学者给天子的定位,也是公羊传排定的政治等级的一部分。 这种思想主要流传于公羊传说。 或者说是公羊学者们的出色发挥,或者是孔子思想的流传,笔者怀疑很可能是后世公羊传学者受了孟子思想的影响,而有「贬天子为人间一爵」的说法。 这种政治理论,在今天还嫌保守,在当时却应是相当激进的说法了。 因为在此之前,天子是人间之神的神圣存在,是天之子,并非一爵,但是公羊学者开始鼓吹「天子亦是人间一爵」,藉《春秋》压天子,很有点把《春秋公羊传》宪法化的意思,同时又有所谓「屈君以伸天」,总之,公羊学者是在寻求一个制约天子的工具。 我们可以相信,公羊学者已经敏感的注意到了权力需要制约的问题,虽然他们提出的解决办法在今天看来如此的可笑,但是他们却仍然在认真的寻求这种制约力,并且公正的说,这个解决办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在这里不能不提古文经学的破坏作用,古文经学绝不承认有这种说法,因为天子一爵论与天子受命而王的古老思想,有着深深的矛盾,而同时,西汉末期天文学有了重大的进步,因此对以天压君一说给予毁灭性的打击。 可以说,公羊提出的制约天子权力的办法,还没有撑到西汉结束,就已经破烂不堪了。 公羊学此后湮灭无闻,其后的学者们制约皇权,一方面是试图藉助道德的力量,一方面依赖制度的惯性,一方面则注重皇帝的权威,同时,他们仍然还在用公羊学者们编织的、已经破烂不堪的学说,但却已缺少公羊学家们那种初始的勇气与智慧了。 注六:庙算,计算于庙堂之上也。 《孙子兵法》强调「未战而庙算」,原意为出师打仗乃大事,须于庙堂举行仪式,协商讨论,以测算战争胜负。 注七:瞎征,即瞎木征,就是玛尔戬,两者是同一人的名字,只是音译不同,乃北宋西北边境羌族某一部落之著名族长。 注八:河、湟,在北宋西北方边境,现今接近兰州的地区,当时为羌族所占据,是宋朝与西夏交锋的战略要冲地带。 注九:玛尔戬,羌族之著名族长。 注十:陇西李氏,即西夏,西夏在陇西,国王曾被唐朝赐姓李。 第四章 军器监案 保马法与市易法通过之后的两个月,大宋的朝廷忽然变得非常的平静,王安石和他的支持者们尽心尽力的推行新法,石越来往于中书和白水潭学院之间,忙于公务与教学。 偶尔也抽空去陪桑梓儿画画,去碧月轩听楚云儿弹琴,这种过于平静的日子,几乎让石越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了。 如果说有什么风波,也只有《汴京新闻》上面一些读书人的论战吧。 但是凡事都是物极必反,在波涛汹涌的时代,短暂的平静之后,必然是更大的风浪。 风浪在熙宁五年第一个七月到来的时候来临。 七月二日,军器监一个叫曾守一的管财务的小吏,上书御史台与丞相府,揭露判军器监事沉括、孙固怠忽职守,使军器监账目不清,卷宗不明,疑有情弊。 王安石十分震怒,当天就请旨彻查。 对于军器监一直寄以厚望的皇帝,对此也相当重视,当即下令刚刚由侍御史知杂事升为御史中丞的蔡确,会同中书检正兵礼、工、刑房事石越,与检正吏房事李定彻查此事。 七月三日,蔡确、石越、李定带着一队官兵,将刚刚成立不过两个月的军器监彻底封查。 沉括和孙固当天就接到中书省的敕令,要求他们暂时休假回避!二人立即自递请罪折子,请求辞职。 七月五日,御史台特地从三司使借来的查账高手们发现,军器监的账目不仅混乱,有几宗大笔买进卖出的款项,还有涂改的痕迹,某些物品的价值明显过高…… 当日下午,胄案改设军器监时,被石越调到自己手下当差的沈归田吃惊的发现,军器监关于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存档,不翼而飞! 石越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得脸都白了! 沈归田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小声的问道:「石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石越心中暗暗思忖:这么大的事情,又不是沈归田一个人知道─便是沈归田,也未必可靠!瞒是瞒不住了,沉括和孙固的命运,现在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他立时拿定主意,苦笑着对沈归田说道:「立即知会蔡中丞与李大人,这件事非同小可。」 沈归田顿了一下,欲言而止。 石越见他神色不对,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问道:「老沉,有什么事,尽可直说。」 沈归田看了一下左右无人,这才说道:「下官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石越一怔,问道:「有什么不对?」 沈归田道:「沈大人是个精细之人,孙大人官声也不错的。军器监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就算有贪渎,怎么就至于这样呢?而且这账目造得如此混乱,若是贪渎,以沈大人的能力,应当掩饰得很好才对。 「还有,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当今天子最看重的事情,军器监守卫森严,这又是机密中的机密,怎么会失踪?若是沈大人与孙大人想要卖掉,抄个副本就可以了。下官总觉得这件事,非常的不对。」 石越本来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事出突然,看到军器监的账目居然乱成这样,对沉括实在有点恨铁不成钢,又听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要是流传到敌国,一切不堪设想,所以一下子被惊住了,这时听沈归田点醒,立即就明白过来了。 这其中肯定有不对! 他慢慢的踱了几步,整理自己的思绪,但一时间其乱如麻,千头万绪。 他知此时无暇细想,便对沈归田说道:「老沉,这件事你多留个心眼,但也不要乱说。 「如果这中间有阴谋,那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我更应当说清楚。若我存了个袒护的心,只怕接下来,就不是军器监这么简单了……」 说到这里,石越不由打个寒战─开始他未必没有想过要袒护沉括、孙固,如果这件事情只是沈归田一人知道的话……石越冷汗都下来了,这是个阴谋!而且竟是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带着沈归田走到外间,见蔡确和李定正指挥一些小吏清查账薄,忽然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为什么单让我带人去查档案卷宗?难道真是因为那是机密中的机密,我又是检正兵礼、工、刑三房事的原因吗?」 这个念头一跳进脑海,石越更加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 他脑中越发的空明,快步走了过去,对蔡确和李定抱了抱拳,低沉的说道:「蔡中丞、李大人,震天雷火药配方资料,不翼而飞。」 他声音虽低,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账目不清,说到底不过是寻常事,但是这震天雷就非同小可。 想起震天雷的威力,蔡、李二人就有点发抖,何况这还是皇帝最看重的东西。 蔡确和李定一时震惊得连手里的案卷都掉到了地上。 石越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只是演戏。 他心里不住冷笑─既然知道多半是阴谋,那么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就未必会流落到外国,这就让他放心多了。 石越继续说道:「这是发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的沈归田,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蔡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李定说道:「李大人,先去看看现场。」 三人在沈归田的带领下,来到军器监保管最机密技术资料的一个院子。 只见院子外面还有士兵在巡逻,院子中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允许进来检查的官员并不多,不过五、六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两个士兵随时跟着,甚至不许带笔与纸进来,每间房子外面,也都有岗哨。 李定看到这种情形,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这样严密的防卫,怎么可能失窃?」 蔡确冷笑道:「如果身分够高,就无妨。若是我们三个进来,他们敢跟着我们吗?」 石越不动声色。 没多久,沈归田将三人领到了放震天雷火药卷宗的柜子前,只见上面果然空空如也。 而且柜子门和锁,都完好无损! 蔡确又巡视了一下房屋,只窗户甚小,人根本钻不进来,而且窗纸也完好无损,心中更是猜疑。 三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一回,又默不作声的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李定率先说道:「蔡中丞,石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报告皇上与丞相。」 石越点了点头。 蔡确冷笑道:「报告是要报告的,但是这折子怎么写?二位大人还要给出个章程来才行。」 石越铁着脸说道:「实话实说就是,不增不减就好。」 蔡确睨视石越一眼,冷笑道:「石大人说的倒是不错,但是敢问石大人,奏子递上去,皇上要问,你们对这案子怎么看?这里防守这么严,是怎么丢的?案犯又是谁?我们该怎么答?做臣子的,皇上问起来,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石越越发不动声色,从容问道:「依蔡中丞看来,又当如何?」 蔡确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三个都担不起责任,沉括与孙固身上,只怕有洗不脱的干系。」 石越「哦」了一声,又问道:「蔡中丞的意思,莫非是……」 他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李定听二人对答,他也是非常聪明的人,瞬间便惊觉,沉括是身上打着「石」字印记的人,难道这个石越这时候反而想置沉括于死地?这人也未免太狠了一点。 却又听蔡确不冷不淡地答道:「我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从案情来看,能够取走火药配方的,军器监中可能只有两人而已。」 石越淡淡的问道:「那么蔡中丞以为是谁呢?这等事,断不至于两个人一起做的?」 蔡确可不是傻子,打了个哈哈,道:「石大人,这等事情,查无实证,不好乱说。做臣子把事实禀告皇上,再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老老实实说出来,对事不对人,也就是了。你说是不是?」 这件事对于蔡确来说是一个机会,做得好,不仅可以讨好王安石,还可以在朝廷中立威! 朝廷中谁不知道军器监是石越的势力圈,而沈括是石越的人,把沈括和皇帝的旧臣孙固一起扳倒,自己「铁面御史」的称号,是跑不掉了! 自己在新党中的影响力也会进一步加强。 石越知道他的心思,也打着哈哈笑道:「蔡大人所说不错。」 赵顼狠狠的拍了一下御案,吼道:「什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火药流落到西夏、辽国的话,大宋要付出的代价,简直不堪设想! 石越此时却在想王安石知道这件事时的反应。 当时正在写批文的王安石手中的笔「当」的掉在了地上,墨汁洒在王安石的衣服上,到处都是。 这让石越直觉的感到,王安石没有参与这起阴谋。 想到这,他不由又有点紧张,如果不是阴谋……如果不是阴谋……他也不敢想下去了。 至于皇帝的吃惊与震怒,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赵顼恨恨的说道:「好个沉括,好个孙固,深负朕望,深负朕望!」 王安石这时却早已冷静下来,连忙劝道:「陛下,这件事情,还要调查清楚,与沉括、孙固未必有关系,臣以为,二人应当不至于卖国。」 石越也道:「不错,若是沉括要卖国,根本无须盗卷案,震天雷的资料他一清二楚,自己写出来就是了。而孙大人是陛下旧臣,陛下当深知其为人方正。这等事,臣是可担保的。」 赵顼怒道:「朕不是怀疑他二人卖国!但即便不是他们做的事情,军器监看管不严,账目混乱,他们二人怠忽职守,罪责难逃。 「赦令,沉括、孙固,罢守本官。蔡卿,火药配方失踪之事,你去找开封府陈绎,调集得力人手,加快破案。」 蔡确却不领旨,而是顿首说道:「陛下,火药配方失踪,自当破案。若是流传外国,必经关卡,可下令各地关卡严查,严防挟带出关,再派人盯紧在京的各国使者,方是上策。至于破案,只怕很难。 「另外,臣身为御史中丞,职责所在,还要弹劾石越荐人不明,至有此失,陛下当议石越之罪。」 石越见蔡确当面弹劾自己,连忙跪下来,顿首谢罪:「臣荐人不当,请陛下降罪。但是臣敢担保沉括无叛国之心,其人人才难得,还请陛下许其戴罪权知兵器研究院。震天雷有失,正当责令兵器研究院加紧研制改善新的火器。」 赵顼顾视石、蔡二人,沉吟良久,才冷冷的说道:「石越荐人不当,罚俸一年。沉括也别想去领什么兵器研究院了,案情没有调查清楚,让他到白水潭学院教书。 「石卿你先兼领兵器研究院事,吕惠卿守丧期满,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等他回来,让他任军器监,至于兵器研究院的人选到时候再议不迟。」 后来被称为「军器监奇案」的事件,是熙宁年间一件值得关注的重大历史事件,其带来的一连串直接间接的后果,影响相当的深远。 但在当时而言,最让人震撼的,是之前在政治斗争一直占据着主动,并且从未有过真正大挫折的石越,这一次却遭遇了真正的惨败。 因为石越曾任提举胄案、虞部事,而兵器研究院又完全是石越一手创建的,因此在朝廷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军器监几乎完全是置于石越影响之下的。 除军器监之外,钦天监与白水潭学院也有牵扯不断的关系,钦天监的几乎所有官员,都曾在白水潭学院兼过课,而且绝大部分和石越关系良好,沉括更是朝中少数被视为「石党」的人物。 而这一次沉括被彻底整垮,圣意要让吕惠卿出任判军器监事,显而易见,以吕惠卿的能力,石越对军器监的影响力会被减至最低。 而钦天监虽然不至于如军器监那么惨,但是沉括的罢官,也足以构成一大打击。 只不过钦天监在注重「事功」的时代,不如军器监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石府。 石越和潘照临详细说完事情的经过,潘照临立即断然说道:「公子,这件事必是阴谋无疑。」 石越点了点头,沉着脸说道:「肯定是阴谋,但是不知道是谁设下这个阴谋,差点把我也给算计进去了。当时若是一念之差,我现在就得回白水潭教书了。」 「公子可找沈括谈过?」 「皇上处分一下,我就去了白水潭,让人把他请了过去。整件事情,沉括说自己全然不知情。军器监那边,账目略有不清、各种账目混乱堆放是有的,毕竟这是一个新的机构,移交起来自然有一堆的麻烦。 「但是涂改大额账目,而且还有几笔大款项的卷宗不翼而飞,无论是他还是孙固都不会服气。两人都会写谢罪表自辩。」 潘照临点了点头,冷笑道:「这本就是预料得到会发生的事。其实账目不清,是个引子,目的是为了引起注意,找个借口去检查震天雷火药档案。」 石越一怔,这一节他没有想到。 潘照临继续说道:「公子可以想想,账目不清,无论沉括和孙固,都肯定会不服气,上表自辩,只须让陛下查一下军器监这两个月从国库支取了多少钱,又有多少地方要用到钱,这些事有司各有档案,必有痕迹可寻。 「沉括和孙固便是贪渎,也不至于胆子太大,两个月能成什么事?这一查事情就清楚了。 「所以这个阴谋的杀手招,还是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失踪。这件东西一丢,无论沉括与孙固找什么借口,都难辞其咎。而且陛下震怒之下,也不会听他们的自辩,二人在这件事上,也无法辩解。丢了就是丢了,无论是怎么丢的,身为主官,都脱不了干系。」 石越咬了咬牙,道:「究竟是谁设的阴谋?若是查出此人─」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看了石越一眼,石越身上慢慢出现的这种霸气,正是他期待的。 他悠悠说道:「当今朝廷,想与公子为敌,而且有能力与公子为敌,设下这么大圈套的,又有几人?」 石越听了这话,「啊」的一声,惊道:「王安石?!」然后立即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 「的确不一定是王安石。但是从公子所说的情况来看,军器监肯定有人参预了这个阴谋,至少那个曹守一,就绝对没有本事单独偷出震天雷火药配方。而且要算计到公子,那么御史中丞蔡确也逃不了关系。 「能做出这样的大手笔─既能收军器监的人为己用,又能影响位高权重的御史中丞,这样的人,当朝除了王安石,只有两个人。」 石越想了想,摇头道:「我想不出除了王安石还有谁,而王安石断做不出这种事来。他作伪要作得这么好,可真是千古之奸了。」 潘照临悠悠道:「公子不要忘了,王家还有个公子,王安石还有个护法。」 石越吃了一惊,「王雱和吕惠卿?」 「吕惠卿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而王雱则是除王安石之外,唯一有能力策划这件事的人。」 历史上王雱喜欢玩闹阴谋与权术的印象,无比清晰的浮上石越的脑海,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次王雱下这么大的圈套来对付他,似乎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对于新法,就算是绊脚石,比起旧党的顽固却差远了。 难道为了吕惠卿? 可是吕惠卿和王雱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石越正在沉思之际,忽听潘照临叹了气,说道:「计的确是好计,但是以王雱的聪明,如果存心想对付公子的话,我想一定还有后着。军器监的事情,越是查不出真相来,就越是对他有利,这样沉括和孙固就有洗不脱的罪名。 「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落了后手,也只能以静待动了。唯一可以放心的是,既然是王雱设的阴谋,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断不至于流传出去的了。」 到这时节,石越也已看开了,他淡淡一笑,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潜光兄,你应该听过这话吧?」〈编按:「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皆比喻相互赠答,礼尚往来。此处是指石越也要对付设计陷害他的人〉 潘照临闻言一怔,立时哈哈大笑。 便在潘照临担心着「后着」的时候,《汴京新闻》编撰部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叫王子韶,字圣美,太原人氏,是熙宁年间有名的「十钻」之一,外号「衙内钻」,专门结交达官贵人子弟以求进,在太学读过书,文字方面的学问极好,因此桑充国等人也听说过他。 但桑充国心里对他却非常的鄙夷,寒暄过后,便淡淡的问道:「王大人来报,不知有何贵干?」 此时欧阳发因接到父亲欧阳修病重的消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乡。 觑见王子韶进来,也不由一怔。 他也认识王子韶,知他做过监察御史里行和程颢原是同僚,后来贬知上元县,又做到湖南转运判官,只不知道这时候怎么又出现在京师,并且来到《汴京新闻》?〈编按:里行,官名,相当于今之「见习官」之意,前已提及〉欧阳发担心桑充国不知此人底细,连忙走了过去,与王子韶见礼。 他却不知道王子韶这次来京师公干,拜会王雱,顺便就讨到一件好差使,只须此事办妥,司农寺就会调他去做提举两浙常平,给他一个大大的优差。〈编按:提举常平使,掌粮食。宋代中央派遣到地方任职的政务官「四监司」之一,前已提及〉不过对于王子韶来说,最重要的却是到时候有机会再次面圣,只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不愁捞不到一个馆职。 他打量桑充国一眼,笑道:「久闻桑长卿大名。在下在湖南时,就听说《汴京新闻》的名字,这次来京师,拜读过贵报,对于贵报的风骨,很是景仰。」 桑充国客套道:「哪里,王大人过奖了。」 王子韶满脸堆笑,道:「桑公子不必过谦。我这次来,一来是想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桑公子,另则,却是一时手痒,写了份报导,不知道能不能入桑公子法眼?」 桑充国与欧阳发都是一怔,《汴京新闻》创刊至今,写文章的人不少,而且多是名流大家,但是写报导依靠的都是本身的十几个「记者」,除此之外,只有白水潭学院和国子监的学生中,偶尔会有几人写一写。 像王子韶这样主动写了报导送过来的人,还是第一个。 桑充国连忙说道:「岂敢,王大人进士出身,文采斐扬,文章必是好的。」 他还疑心王子韶送来的不过是自己的文稿。 王子韶不置可否的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卷书稿,交到桑充国手中。 桑充国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当场就怔住了。 漂亮的楷书毛笔字写着几个大字标题:「军监器奇案」,下有一行小标题:「震天雷火药配方失窃,天子震怒;石子明大人荐人不当,罚俸一年」;署名则是「太原散人」。 王子韶一面观察桑充国神色,一面淡淡笑道:「《汴京新闻》的风骨,素所景仰,不过这篇报导,只怕牵涉太多,贵报发表也罢,不发表也罢,在下亦不敢勉强。」 欧阳发也看见了手稿上的标题,见桑充国一时失神,他处世经验丰富许多,当即便回道:[奇`书`网`整.理提.供]「王大人,大宋自有《皇宋出版敕令》,新闻报导不可虚妄,本报一向要求新闻报导作者文责自负。 「王大人必须先在稿子上签名,盖上印章,证明此稿是王大人所写,文责自负,我们才会考虑刊发。 「另外,本报编辑还要审查文章是否泄漏朝廷机要,其中内容是否与《皇宋出版敕令》冲突等等,因此这篇报导发表不发表,不能立即决定。」 王子韶一怔,他并不知道还有这许多规矩,当下笑道:「那以欧阳公子之意,何时能给在下准确的答复呢?」 欧阳发略一沉吟,笑道:「王大人不妨先回,留下稿子和住址,让我们编辑讨论一下,如果发表,我们会奉上稿酬,如果不能发表,像这样重大的题材,我们也会把稿子奉还王大人。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至于时间,我想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吧。」 王子韶笑了笑,抱拳道:「既如此,在下先把名字和在京师的住址写在文稿之后,回去静候佳音。」 王子韶的这篇报导,在《汴京新闻》内部,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块大石头。 按规矩,桑充国召来了全部编辑开会决定。 众人仔细传阅过王子韶的报导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发表这篇报导─这些人都是白水潭学院的,很多都是景仰石越的人,甚至直接就是石越的学生。 而且沉括也曾经是白水潭学院的格物院院长,现在又回到了白水潭学院教书。 这份香火之情,让这些编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发表这样一份看似「中立」的报导。 一个编辑站起来,激动的说道:「这全是不实之辞。官府都没有定案,如果我们发表,会让很多市民误以为沈院长的确贪污了。」 赞和的声音响起一片。 桑充国已经冷静许多,他平静的问道:「你说是不实之辞,这篇报导中的语气表达得相当的巧妙,他也没有说官府定案了,只是很客观的说明有这么一桩案件,你能指出报导中哪几句话不实吗?」 那人顿时语塞。众人再次无言地传阅着这份报导,发现的确是写得无懈可击,只怕连他们都写不出这样「完美」的报导─用百分之百的真话,进行百之分百的误导。 程颢叹道:「这报导不会是王圣美写的,他没有这本事。这篇报导之中,竟然没有一个地方违反了《皇宋出版敕令》─这样敏感的题材,便是老手,也不容易做到。」 桑充国和欧阳发立即明白了程颢的言外之意。 桑充国忽然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白水潭对石越说过的话:「子明,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完成这个伟大的理想。」 言犹在耳,那是自己对石越有过的承诺! 石越现在的困境,桑充国并非全然不知,这个时候再刊发一份报导,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何措辞,总之难免会严重打击石越在士林与民间的声誉,而且沉括和孙固身上的冤屈只怕更加洗不清了。 至少至少,他们也是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篇报导不能发。」 在桑充国的心中和耳边,同时响起这句话。 「这篇报导不能发。」程颢坚定的重复了一遍,「《汴京新闻》不应当沦为官场互相倾轧的工具!哪怕有再大的压力,我们也应当有这个原则。」 欧阳发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下眉头,他随着父亲宦海沈浮,什么样的黑暗都见过,所以身为当时最负盛名的学术宗师的长子,他却不愿意参加科举,博取功名,而是去学习天文地理各方面的知识,只想着做学问来终老自己的一身。 白水潭学院创办不久,他仰慕石越的学问到了白水潭学院,一面是学生,一面是助讲,身兼明理、格院两院之课。 现在又被桑充国的理想所感动,毅然帮助他来创办《汴京新闻》。 这时候,他又以他的嗅觉,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件事背后存在危险,所以才暂缓回家,留下来帮助桑充国做完这个决断。 「程先生,长卿,诸位,我以为无论我们找什么理由,这篇报导,我们都不能不发!」欧阳发知道这是自己担当责任的时候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我主张刊发这篇报导的原因有以下几点:首先,为了信念。我们创办《汴京新闻》的初衷,是为了公正的报导每一件事情,如石山长在《三代之治》中描绘的那样,用报纸来使贪官污吏惧,使乱臣贼子惧。 「我们代表的是民意,是公理,是清流,我们站在民间来制衡政府,来影响政府,正义是我们惟一的依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原因,我们不能失去这个原则,否则终有一天,《汴京新闻》就会变质,与它初创的理念最终背道而驰……」 这个道理,在坐的人都知之甚详,《三代之治》中多有阐述,桑充国也经常鼓吹,甚至可以说,这些一起创办大宋第一份报纸的人,都是因为被这个理想所吸引,才走到了一起。 众人无言的点点头,听欧阳发继续说道:「其次,石山长曾经在一次讲演中说过,报纸都是有立场的。 「我们《汴京新闻》也是有立场的,但是我们有立场,并不是说我们是石山长的私人工具,我们不会是任何人的私人工具,我们的立场,是我们坚持的理念,这个理念,是报导真相。 「如果因为是对石山长或者与我们关系密切的人不利的新闻,我们就不报导了,那么我们就背叛了这个理念。 「《汴京新闻》现在面临着真正的考验,我们选择公还是私,选择坚持理想还是袒护私人,都在今天决定。 「我认为,如果我们有立场,我们的立场就是中立!我们办报的根基,便是不偏、不私、不党!」 说到这里,欧阳发停了一下,他看到许多的编辑都已经动摇了,甚至连桑充国的眼神中,都有了犹疑。 「还有第三个原因,这一个原因,让我们别无选择。这是现实的原因。王子韶为什么把这篇报导交给我们?为什么还特意强调可发不可发?很简单,我们不幸卷入了一起政治倾轧当中,而有人把我们《汴京新闻》也算计进去了。 「如果我们发表这篇报导,他们就此挑起了石山长、沈院长与我们的矛盾,甚至白水潭学院的同窗们,也会对我们不理解。 「而如果我们不发表,我敢肯定,明天,汴京的大街小巷,都会流传着我们拒绝报导对石山长不利消息的谣言。 「御史台某些居心不良的御史,肯定会攻击我们与石山长结党偏私,说我们是石山长的私人工具,到时候取缔《汴京新闻》的声浪必然一浪高过一浪,而那些因为相信报纸是公正的,才支持我们的人,也会怀疑我们。 「一旦普通的民众不能同情我们,士林的清议不支持我们,我们就失了自己真正的根基,到时候进退失据,百口莫辩,而且还会害了石山长,结党的罪名一旦坐实,石山长也承担不起。」 欧阳发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震动,便是桑充国,也没有想过这么深的阴谋。 众人低声私语,讨论着欧阳发的话。 桑充国也陷入极度的矛盾中,理智上,他明白欧阳发说的有理,无论出于坚定的维护《汴京新闻》的信念,还是出于让《汴京新闻》生存下去的原因,都必须刊登这篇报导。 但是如果刊登,如果刊登…… 「子明,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完成这个伟大的理想。」 在白水潭说过的话,再一次在桑充国的心中响起。 石越可以说既是自己的老师,又是自己的挚友,这样做,是不是背叛?! 并不止桑充国一个人有这样的矛盾,有人站起来说道:「虽然欧阳先生说得有理,但是我仍然反对刊登。在最困难的时候,屈从于压力,对自己最尊敬的人落井下石,我反对。」 但是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能够进入《汴京新闻》编撰部的,都是有理想、有独立判断能力的精英学子,他们懂得如何冷静的取舍。 欧阳发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说错了,这不是背叛!石山长教给我们理念,我们尊敬他最正确的方法,是坚持他教给我们的理念,而不是效忠于他个人。 「石山长对我们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句话在辩论堂中刻在石墙之上,是石山长亲自叫人刻上去的,这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以石山长的胸襟,一定会理解我们这样做,是因为出于对大道的坚持。如果我们不刊登,反而才是真正的背叛。 「我说了三点原因,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前面的两点,而不是第三点。第三点不过是帮助我们下判断罢了。要在政治斗争中洁身自爱,最首要的因素是永远保持中立。何况,如果我们不刊登,反而是害了石山长。这一点大家都应当明白。」 其实欧阳发的心里也不敢肯定:「石越真的会不计较吗?换上谁,都无法接受最信任的挚友和亲手培养的学生的背叛吧?虽然明知道那是最理智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有点担心地看了桑充国一眼。 一面是对理想与自己信奉的「正义」的坚持,以及自己倾注最大心血的事业的前途;一面却是对自己最尊敬的亦师亦友的人实际上的背叛。 桑充国在自己的承诺与欧阳发的提醒中,激烈地交战着,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之一。 希望石越的理解与原谅吗? 桑充国很清楚地的知道,朋友之间一断有了裂痕,它将永远存在,很难消失。 即便石越能够理解,但在感情上,他也很难指望石越可以接受,因为换位而言,他自己便无法接受。 这个时候,说自己是「落井下石」,也不算过分。 但是最终还是要决定的,《汴京新闻》的前途就在自己手中,不仅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的。 如果刊登,《汴京新闻》的前途就此决定,独立于任何政治势力之外,中立而公正地报导,《汴京新闻》将会开一个好头,而士林的清议,会更加尊重这份报纸,民众也会更加信任《汴京新闻》! 只是这一切,是建立在让石越声名受损、雪上加霜的基础上的。 而如果不刊登,即便勉强存活下来,《汴京新闻》也会彻底的沦为石越的跟班,自己所相信过的一切理念,都不过成为极可笑的讽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桑充国身上,桑充国知道自己可以投票决定。 这样的话,自己也许可以多一点借口─「我要这借口做什么?」桑充国在心里苦笑着。 「如果需要选择,就由我来承担一切!」 他拿定主意,站起身来,沉重地说道:「明天在焦点版刊登这篇报导。按程序,有三人反对,可以提起表决。若有反对者,请举手。」 桑充国环视会场,只有一个人举起了他的右手。 「通过。」 桑充国的嘴里,艰难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程颢等桑充国说完,起身补充道:「编者按由我来写。我会尽量说明这件事与石山长关系不大,案情并未查明,以及这份报导不代表本报的观点。」 欧阳发嘴唇嚅动了一下,也说道:「我写完明天的社论再回去,社论的题目是《我们的立场》,争取得到石山长、沈院长,以及白水潭师生的谅解。」 桑充国点点头,脸上露出坚毅之色,「有劳二位,大家继续工作。」 说完这句话,他全身的力气似乎突然消失,一下子软在了座位上。 「在理想与友谊之间,我选择了理想……」 桑充国一点都不知道,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程颢见桑充国取下挂在衣挂上的披风,准备出门,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 二人一起到马房牵了马,默默地向白水潭学院的尊师居走去。 二人也不骑马,只是慢慢徐行,走了许久,见前面有一座建筑,二人于白水潭的一草一木,早已熟悉,自然知道那就是辩论堂。 桑充国心中一动,牵了马就往辩论堂中走去,程颢连忙紧紧跟上。 因为不是辩论日,这里并没有人。 桑充国找到刻在墙上的那行著名的字,看了良久,叹息道:「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程颢十分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温言说道:「长卿,你要不要先知会子明一声,这样可以减少误会。」 桑充国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这时候,他心里很害怕见着石越,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说这件事情。 沈默良久,桑充国叹道:「程先生,知我者信我,知我者谅我,何须多言?新学年马上就要开学了,期末考试,准备招生,有多少事要忙呢,明年的白水潭,人数会更加多吧!」 他明明是在给自己寻找逃避的借口,心里却不愿意直面这个问题,反而将这个本意藏到了更深的谎言之下。 程颢不知道桑充国心中的想法,他沉默了一阵,叹道:「是啊!白水潭学院之盛,孔子以来未尝有也。石子明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人才,你放心,他能够理解的。」 桑充国感激地看了程颢一眼,挤出一丝笑容,道:「都说听程先生讲课,如沐春风。白水潭学院有今天,程先生也功不可没。」 第五章 理想?现实 唐棣带着从人进了新曹门。 离开京师已经快两年了,本来他还没资格回京叙职,但是不久前吏部下文,让他任「权发遣判三司度支司常平案公事」,可以说是罕见的提拔。 据说是因为唐棣在地方推行青苗法、农田水利法有力,中书直接堂除〈注十一〉的。 虽然不是馆职,但是对于自己的文采学问颇有自知之明的唐棣,倒是并不介意。 想着终于可以见到分别许久的石越和桑充国,唐棣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爷,今晚是住到舅爷家,还是住驿馆?」 身边几个从人,有些是第一次来繁华的京师,也显得格外兴奋。 唐棣挥鞭笑道:「当然是住驿馆,先去吏部交了文书,到三司报到,再回家不迟,免得惹人闲话。」 正在安排,忽然听到有小孩子拿着一叠报纸从身边经过,大声呦喝:「卖报,卖报,《汴京新闻》报导京师第一案,震天雷火药配方竟然失窃,焦点版详细报导,天子震怒,石子明大人被罚俸一年……卖报,卖报……」 暂态间小孩身边就围了一堆人,纷纷抢购,这可是震惊天下的大新闻啊! 唐棣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挤了过去,买得一份报纸出来,急匆匆的翻到焦点版,看到上面几个大字标题,几乎惊呆了! 旁边有人买了报纸的,有些紧锁着眉毛边走边看;有些则炫耀自己识字,摇头恍脑地大声读着新闻,身边聚集着一堆围着听的市民。 唐棣等人不知厉害倒也罢了,对于开封府的百姓来说,震天雷的威力不仅是很多人亲眼目睹的,而且还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东西,它的火药配方失踪,无论贤愚不肖,都知道只要流落到敌国手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种后果,还被他们的恐惧放大了! 有人恨恨地说道:「撤得好,皇上圣明,沉括和孙固这两个官,真是饭桶,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丢了!杀头都不为过。」 有人忧心忡忡:「别是辽狗偷去了,那就惨了。」 「辽狗怎么偷得去?防得那么严,多半是有内贼。」 「那也不一定,你没读过书呀?薛红线和聂隐娘〈注十二〉的故事听过吧……」 有人则惋惜地说道:「可惜连累了石大人。」 有人不屑的反驳:「这是赏罚分明,石大人荐错了人,当然要罚。皇上是明君呀。」 有人沮丧无比:「看来石大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个沉括到底是什么人?」 也有人为石越开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还是石大人亲手查出来的呢。可见石大人还是有本事的,没本事能这么快查出来?」 「可……不是说石大人是左辅星下凡吗?」 有人在旁边自我安慰:「以石大人的能耐,怎么会看错人,听过说三国的评书吗?那别是石大人一计吧?」 免不了有人白他一眼,「一计?一计搞得报纸上来说?人心沸沸扬扬的?没脑子。」 「你说谁没脑子?你才是猪脑子,石大人左辅星下凡,他的计你猜得出来?你才是没脑子。」 唐棣一路走到驿馆,听到的都是这些议论的声音。 似乎整个开封城,因为报纸的出现,短暂间就可以让全城只关注一个话题。 而这些市井小民根本不会在乎报纸上的其他细节,没有什么比震天雷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 虽然有很多人依然相信石越,但是却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因此怀疑,石越并没有那么神乎其神。 至于沉括与孙固的名誉,在民间简直是低得不能再低了,现在只要有人提到沉括、孙固,老百姓就会破口大骂! 而唐棣更担心的却是桑充国与石越的关系。 《汴京新闻》是桑充国创办的,他怎么可以攻击石越呢?唐棣实在不能理解。 忽然,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先不去驿馆,而是先去白水潭问问桑充国是怎么回事! 相比市井百姓众口一辞的愤怒与担心,士林的反应就要复杂得多。 「《汴京新闻》的胆子真是大呀,这么大的案子,他们也敢报导!」 「这个太原散人是谁?」 「桑充国和石越怎么了?」 「看样子《汴京新闻》果然有几分风骨,和石越关系这么好,也毫不留情的捅一刀!」 「这才叫养虎自噬呢!」 「石越这次,心里滋味不好受吧!」 这是幸灾乐祸的说法。 「都说白水潭是石越系,上次宣德门我还以为是做作,演双簧,这次看来,倒也不见得。往好里说,石越也算是个君子,没有结党。」 「这也傻了一点吧?这样报导出来,石越的声誉是要大受影响的。」 「那也不一定,短时间来看,自然受点影响,长远来看,还很难说。何况如果桑充国不是石越一党的话,《汴京新闻》这一次声名大振,是肯定的了。」 「石越在皇上面前费尽心机维护《汴京新闻》,《皇宋出版敕令》他差不多一个字一个字的争,结果没有想到学了商鞅,作茧自缚,《汴京新闻》反倒拿他开刀立威,真是讽刺呀!」 「其实桑充国也没什么不对,春秋大义说要大义灭亲,《汴京新闻》标榜天下为公,他们算是守住自己的承诺了,这也是君子所为。」 「哎,震天雷如果流传外国,只怕大宋有难。」 「这样子说起来,石越的确是难辞其咎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你说这孙固官声不坏的,怎么账目就能乱成那样?沉括也不是无能之辈呀?」 「这里面有阴谋,你不知道吧?」 「……」 王雱望着手里的《汴京新闻》,笑道:「石子明,这回让你知道公子爷的手段。」一面懒洋洋地向王子韶说道:「圣美,你做得很好,过两天中书会直接调你去两浙,你有机会面圣,好好把握机会。」 王子韶连忙拍着马屁,笑道:「公子果然是妙计。石越这次不仅仅声誉受损,而且只怕会变得不敢相信人了吧?连桑充国都能落井下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张琥也笑道:「如果以后桑充国和石越互相争斗,这《汴京新闻》用来对付石越,这也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二虎相争,我们正好从中得利,彻底扳倒石越,就不是难事。」 王雱轻轻敲着手中的折扇,对王子韶说道:「圣美,以你之见,桑充国有没有可能收归己用?若能得之,是一大助力。以后新法推行,事半功倍。」 王子韶摇了摇头:「只怕不可能。桑充国声名日盛,几乎让人以为是另一个石越。所幸的是他因白水潭之狱,朝中大臣对他多有嫌隙,是没有机会进入朝廷了,否则的话,我还要担心这是养虎为患。」 王雱惋惜的说道:「真是可惜了,听说他和程颢、欧阳发走得近是不是?」 王子韶点了点头,说道:「应当是如此。欧阳发和他交情匪浅。」 张琥也说道:「若能收服桑充国,自然是一大好事,白水潭学院中他的威信不在石越之下,而白水潭的学生将来做官,推行新法,比起现在朝廷中的老朽,要好得多。只不过这件事终究是太难。」 王雱叹道:「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还有点想法,等吕惠卿回京,再商议不迟。」 张琥疑惑地看着王雱,说道:「公子,你和吕惠卿……」 王雱笑道:「我自然知道防他,但他是人才难得。现在变法前途维艰,仅靠王韶在前线的大胜是不够的。现在我和吕惠卿,自当同心协力,这一点他也是明白的。」 张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王子韶见王雱说这些话时,丝毫不回避自己,显是把自己当成心腹了,更是高兴得手足无措。 潘照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书桌上的《汴京新闻》,默不作声。 石越沉着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桑充国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来这么一手!他却不知道那个太原散人是王雱派去的。 「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次桑长卿拿我们立威,几乎是要置沈括于绝地,公子声名也颇受损害。《汴京新闻》羽翼已成,桑充国依托白水潭学院,隐隐成为在野的清流派首领。我们再不小心,只怕将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对于石越不把《汴京新闻》控制在自己手中,潘照临是很不以为然的。 石越沉默半晌,苦笑道:「当务之急,是安慰一下沉括。他才是最惨的,只怕在白水潭教书,见面都会难看。孙固也会把长卿恨到骨子里吧?只不过这件事说起来,长卿倒也没做错什么。」 他的话有点言不由衷。 潘照临注视着石越,嘲笑似的问道:「公子真的以为桑充国没做错什么?」 石越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这是我一直主张的理念,总不能因为事情临到我头上,我就说不对了吧?」 「是吗?那《汴京新闻》还真是公子的好学生啊。」潘照临讥道,他与石越,向无形迹,说起话来也不忌讳。 石越心里又烦又乱,这时的平静,是几年来磨练出来的功夫。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汴京新闻》一眼,只觉得那份报纸烫得刺目,连忙将目光移开,问道:「潜光兄,这些事多说无益,商量一下对策吧。」 「凡事利弊参半。如果从大势上来说,公子的局面并不差。桑充国以白水潭学院和《汴京新闻》成为在野清流派的领袖,这件事已经一步步下来,不可避免了。 「这次的事件,对于公子来说,不过是声名受点损失,却可以消除皇上对公子仅有的一丝顾虑,让皇上知道公子全无私心,尽忠为国;而且还堵住了御史们想要弹劾公子结党的嘴。 「所以这件事,实际上还是得失参半,得多于失。 「另一方面,公子在白水潭的影响力,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和桑充国依然可以争一日之短长。桑充国和公子,各得半个白水潭,公子得实利,而无虚名引人注目,更可以大展手脚。 「只不过沉括经此一事,只怕会请求外任,公子一定要打消他的想法,只要他挺过这件事,无论在白水潭还是兵器研究院,他都是一大助力。毕竟他在格物院的影响力,仅次于公子。」 石越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他是明白的,现在无论是技术上还是管理上,很多事情,他都需要沉括帮助,而且沉括与钦天监的关系,更是他必须倚重的。 在这个时代,钦天监有时候能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潘照临显然和石越想到一块去了,又说道:「只要把沉括留在京师,利用他和邵雍的人脉,公子可以好好笼络钦天监的诸人,王安石在私下里说什么『天变不足畏』,很是得罪了钦天监,公子正好藉此机会,使之为我所用。」 石越点点头,说道:「王安石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控制钦天监,不过力有未逮而已。」 「他做不到的事情,公子却可以做到。一来因为白水潭学院的关系,钦天监和公子有良好的合作,二来政见上,钦天监的诸公都很厌恶王安石而欣赏公子,因势利导,便事半功倍。」 见石越点头表示同意,潘照临又道:「现在王安石一派气势正焰,正是不可与之争锋之时,公子在这一段时间,要韬光养晦,免役法也好,市易法也好,保马法也好,公子在庙堂上不必做出头之鸟,自有文彦博去力争。 「公子利用这段时间,留意人才,将来要用人之处甚多,如果尽用白水潭之人,必然招人议论,何况白水潭的学生,未必都能成大器。」 石越默不作声,他知道潘照临所说有理,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识人之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以诸葛之智,也有马谡之失。 潘照临却没有想他那么多,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现在大家都想捞个好差使做,邓绾其实不是最无耻的,他不过是敢大胆的说出来,别人却只敢在心里想。所以各部寺的差使,甚至地方知县,略有背景和野心的人都不愿做。 「公子既想做大事,却和他们正要相反,公子选中的人才,要能够有干才,让他们在部寺地方做事,将来才能于国有益。 「便往小处来说,倘若军器监的属官,都是偏向公子的,吕惠卿就算能做判军器监事又如何,公子想让军器监一无是处,便一无是处,他还得灰溜溜的走。 「往馆阁台谏安插人,一来公子现在实力不够,二来引人注目,三来这些人不容易受控制,这种事让王安石去做好了。」 石越苦笑道:「潜光,方法是好方法,我现在检正三房公事,安排几个人也不成问题,可是你以为人才真的那么好找吗?」 潘照临抿了抿嘴,说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只要留意,怎么会没有人才?又不是要张良萧何之才,不过是一些能臣干吏而已,被埋没的人多的是,公子多留意就是,我们也不是指望着一晚上就成功。 「将这些不被重视的人简拔于底层,更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呀!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石越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便不再说什么。 潘照临又道:「朝廷的事情,先只能做这么多,而且不是急务,表面上风浪虽大,实际上公子并不危险。 「但是桑长卿的事情,却是可能要动摇公子根本的,这种事,我以为可一不可二,若再出一个桑长卿,那就真要无法控制了,唐家,一定要牢牢控制在手中。」 石越皱眉道:「长卿的事情,并不表示桑家脱离控制了吧?」 「虽然这不能证明桑家和公子交恶,毕竟桑唐二家和公子实际是休戚与共的,但是公子也不能太安心,因为他们随时可以抛弃公子的,大不了前途差一点而已,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 「桑俞楚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不敢得罪公子,但是桑长卿实力一日强过一日,终有一日不再是池中之物,到时候桑唐两家是支持公子还是支持桑长卿呢?」 石越默然不答。 潘照临又道:「现在公子流水似的送礼物给内侍,白水潭的财力虽然独立了,但是还要给钦天监的官员礼物和『津贴』,这些都是桑唐两家的钱。 「西湖学院几乎完全是唐家在支持,多少事情,都离不开桑唐两家财力上的支持。如果桑长卿的力量足以保护桑唐两家了,只怕他们不会乐意为我们出这些钱。」 石越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对于某些人来说,「好感」这种东西,背后的实质很可能就是你送给他的钱的多少。 内侍在宋代虽然大部分时间不能为恶,但是他们的影响力也是不可以低估的,石越就记得以赵顼这样的英主,也免不了想让宦官领兵,被臣下花了好大力气才阻止。 所以和这些内侍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只要不涉及到原则问题,也是一个政治生存的策略。 只是若仅凭石越的薪水,送礼给内侍们,只怕自己天天喝粥也送不起。 石越现在每个月的薪水,不过区区三十贯钱,加上七石粟─如果比起后世来,的确是了不起的高薪,更不用说还有「增给」、「茶酒厨料」、「公用钱」等等名目繁多的津贴,皇帝时不时也有赏赐。 但是如果说到送礼这件事,靠薪水的话,就实在是不可能了。 一个稳定的财力支援,对现阶段的石越来说,可以说是相当重要的。 想到这些,石越也不能不面对现实了,但是心里却始终有点不坚定,他沉吟道:「潜光兄,是不是说得太危言耸听了?」 潘照临冷笑道:「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输不起。桑家我自有安排,但是唐家却是鞭长莫及,唐甘南这几年把生意,从四川顺着长江一直做到杭州,在最富庶的两淮路和两浙路,唐家的生意几乎无处不在。 「钱庄、棉纺、印刷、造纸、陶瓷、丝绸、刺绣、造船、车马、酒楼,每年唐家让人到岭南去收购荔枝,走海路运往高丽与倭国,一年仅此一项,利润高达十万贯,这还根本不是唐家的大头。 「有公子的支持,唐家与各地官员结交更加顺利,每年用在送礼上的开支,达二十万贯之巨,连韩琦也收过唐家的歌妓,只不过唐甘南行事低调,懂得分寸罢了。 「但是这样庞大的势力,如果不能掌握在手中─那唐甘南可是比桑俞楚更多的参预了公子的事情,万一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潘照临说的,有些是石越早就知道的,有些却是石越不曾听说的。 石越不动声色的听完,忽然似笑非笑地望着潘照临,道:「唐家那里,潜光兄也未必就是鞭长莫及吧?」 显然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在唐家安插了人,是绝不可能知道的。而且安插的人在唐家的身分,只怕还不会太低。 潘照临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又继续说道:「唐家有八兄弟,唐棣之父唐甘楚是长子族长,而唐甘南最精明。唐甘楚只有一子,唐棣,将来是会在仕途上发展,所以以后唐家的生意,多半会交给唐甘南打点。 「唐甘南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中,老大唐羽一直在四川帮着打理生意,老二唐康有意于功名,唐甘南有意让他去西湖学院读书,老三唐夏拜在了苏轼门下。幼女年纪尚小。 「现在唐棣已经调来京师做屯田员外郎,估计也快到了。我的想法是,唐夏在苏轼门下,就不必说了。 「但是唐康,我们不如把他接到白水潭学院来,现在西湖学院都是一些小毛头,免得误了这孩子的学业。另外公子就收他做义弟,以后朝廷有什么推恩荫赏,他就可以荫袭功名……」 石越看了潘照临一眼,这是恩威并用,一方面是栽培唐康,一方面却也是个人质,偏偏他能说得这么好听。 潘照临继续说道:「这是其一,其二,唐甘南的高堂尚在,唐甘楚和唐甘南都是孝子,将来有机会公子给他母亲申请一个朝廷的表彰,一来可报唐棣与公子相交之情,二来唐家必定对公子感恩戴德。 「其三,公子有意观兵燕云,就不可不早做打算,不如与唐甘南商量一下,派人去契丹各城开商店,或者就与本地人合伙亦可,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把细作分散到契丹诸地,到时候契丹内情,再也瞒不过我大宋。」 石越听到这里,才赞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现在他们过去,只要开妓院、酒楼、茶馆就可以了。收集的消息,也不过是一些商品的价格,哪个官员得宠之类,必然不会太引人注目。 「等到十余年后,这些人都变成了当地的土著,届时就有大用。这是长远的好计。」 潘照临笑了笑,并不多作解释,只要给他个机会和唐甘南商量这件事,有机会涉及到人事安排,他就不怕不能把更多的唐家人变成自己的细作。 却听石越又说道:「其实唐家并不难制,做太多事情反而会让人寒心。你行事要谨慎一点。」 潘照临心中一凛,不由望了石越一眼,却见石越脸上并无半分异色,当下便点了点头,答道:「公子放心,我自会小心。」 石越微微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似漫不经意的说道:「潜光兄,我想藉唐家的财力,在京师再办一份报纸,你以为如何?」 潘照临一怔,果然石越表面上虽然说得大方,可是私底下却是介意到了骨子里。 他也不说破,只是老老实实答道:「公子,万万不可。」 石越疑惑的望了潘照临一眼,问道:「为何?」 潘照临站了起来,踱了几步,缓缓说道:「此事有四不可:其一,公子让唐家办报纸,是把自己卷入风浪之中,让御史们多一个地方盯着你,让皇上怀疑公子。 「其二,这样做,是示人以小器,而且白水潭学院到时候就会有分裂之虞,学生们不得不在桑长卿与公子之间选边,说到底这是内斗,会大大损害公子的声望。 「其三,桑长卿这件事做得大公无私,公子若是让人觉得你很计较此事,并且和桑长卿因此而不合,士林一定会鄙薄公子。因此公子反而要显得光明磊落,如果有机会,要公开赞扬桑长卿与《汴京新闻》的风骨。 「我建议公子去白水潭学院发表一场演讲,公开支持《汴京新闻》的行为,避免白水潭学生的分裂。 「其四,这样子是把桑家逼到对立面,桑家即便变成盟友,也好过变成敌人,若公开显示公子的不信任态度,是非常不智的。」 石越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其实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说到很怨恨桑充国,那是谈不上的,这件事从理智上来说,桑充国也不见得错了,只是没有先和自己商量一下,让他心里总是觉得有根刺。 他知道潘照临误会他的意思了─他提出办一份报纸,只是想有一个自己可以控制的舆论平台罢了─但这也没有必要解释,有时候做为一个首领,是没有必要让属下知道自己真实想法的。 潘照临让他处处防着桑唐两家,在他看来,虽然未必不对,但是让自己控制的各种力量保持一个平衡,才是他首先应当考虑的。 他不可能事必躬亲,一个不信任自己属下的人,是不能成大事的,而且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也不宜亲自过问,但是如果因此让自己的某一个属下势力过大,他也不会愿意看见。 想到这些,石越似有意似无意地看潘照临一眼,说道:「方略差不多定好了。唐家的事情,拜托潜光兄去安排。 「还有,把沈归田调到兵器研究院去,军器监从这件事看来,人员相当复杂,沈归田到兵器研究院去会有比较有用。另外,我会抽空去白水潭学院做一次讲演。」 潘照临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石越站起身来,喊道:「侍剑,备马。」 沉括的情绪相当低落,石越走进沉府的客厅时,发现一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份《汴京新闻》,报纸的一角有被狠狠捏过的痕迹,皱巴巴的。 「多谢你来看我,子明。」 沈括看到石越后,勉强笑了笑,情绪依然低沉。 石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存中兄,不必如此沮丧。」 沉括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那张报纸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子明,多谢你看重我。这次我行事不慎,也是咎由自取,无话可说。 「方才孙和父来过了,他想请外郡,如果皇上不肯恩准,就此辞官也罢了。我也想去延州军前效力,离开这是非之地。」他话中的孙和父即是孙固。 石越向沉括深深一揖,敛容道:「存中兄,是我连累了你。」 沉括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要这么说,子明,你前途无量,多多保重。我不能帮你做一番事业,反而牵累于你,心里已是过意不去。」 石越叹了口气,「存中兄,以兄之才,去外郡,终是屈就。是非黑白,自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不暂时牺身白水潭,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份报导一出来,我无颜面对我的学生。」 「你又没做错什么!」 「人言可畏,子明,人言可畏呀!」 石越沉默半晌,才说道:「存中兄,西北不是能展现兄台才华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留在京师,助我一臂之力。」 沉括似乎有点意外,「我还能帮你什么吗?子明。」 石越用力的点了点头,「不仅是帮我,也是你帮你自己。兵器研究院的诸多专案,都需要存中兄来主持。 「另外,皇上既有旨意让你回白水潭,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长。只要兵器研究院能取得成绩,那么皇上必然会重新重用你的。 「你能留在京师,一切的阴谋与流言,慢慢也会烟消云散,所有的事情,都是查无实据的。」 沈括本是名利中人,石越所说的确有理,他也不由不动心。但是转念想想要去白水潭面对学生的怀疑,还有和桑充国见面时的尴尬,以及被老百姓的痛骂,什么样的想法都立即烟消云散了。 他迟疑的说道:「子明,只怕我不能帮你。」 石越知道他在顾忌什么,毕竟有些时候,面子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他诚挚的说道:「存中兄,我知道你顾忌什么。这样,我在白水潭给你建一间专门的研究所,你可以挑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帮助你。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长,什么时候你愿意上课,就去上课。 「短时间内,你可以专心做你的学问与研究,再给兵器研究院一些指导就可以了。兵器研究院的诸位与你共事这么久,他们是深知这件事的内幕的。」 沉括开始有点动摇,石越又继续说道:「到时候若有所成绩,亦是为国立一大功,皇命必有嘉奖,今日之事,自然烟消云散,这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沈括望着石越诚恳的眼睛,不由有几分感动,道:「子明,承你如此看重,士为知己者死,愚兄岂敢再推辞。 「只是不瞒你说,你所说的研究院的钢铁高炉、平炉炼法试验过数十次了,从焦炭到鼓风机的改进,都一步步积累着,虽然什么时候成功还很难说,但是成功已是必然之事。 「震天雷的改进,火药颗粒化的试验,还有你说的硝化甘油、火枪这些设想,没有我,那些学生们一样有能力试验,他们需要的是时间和经验,不断的试验,总结经验,就会成功,我能帮的忙实在有限。」 石越见他已经答应,心放了下来,笑道:「存中兄不必过谦,能有今日之成绩,你功不可没,这是别人抹杀不了的。兵器研究院的事情,你只须做做指导就可以了,我想请你做另几个课题的试验。」 沉括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屋角的一个沙漏上,只见细沙从微小口子中慢慢漏下,外面则是表示时辰的刻度。 他凝视良久,回头望着一脸不解的沉括,笑着从袖子里掏了一个东西来。 这是一个穿了一根绳子的圆球。 石越把绳子的一端拴在一个架子上,轻轻的拨动圆球,圆球开始做左右的摆动…… 沉括迷惑地看着左右摆动的圆球,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却又把握不住,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圆球渐渐停止摆动,静止的垂了下来。 石越走了过去,再次轻轻拨了一下,圆球又开始左右摆动。 「存中兄,注意看这个圆球左右摆动的时间与幅度。」石越轻轻的提醒道。 沈括集中精力观察着圆球的左右摆动,发现左右摆动的幅度和时间,几乎是一样的。 「左右摆动的时间与幅度,几乎相等。」沉括喃喃说道。 「不错,是相等的,但不是第一次都一样。」石越肯定了沉括的判断。 石越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雪白的纸来,打开放到沉括面前,纸上面画了一个擒纵器。 这个沉括并不陌生,当时钦天监已经掌握了这种东西,并且用来制造天文钟。 擒纵器上是两块掣片连着一根主轴,主轴做九十度的弯转,就是一根绳子吊着的摆锤了,绳子上方是摆线夹板。 这实际上是一张老式摆钟的原理图,石越家里就曾有一架,他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因此记的相当的清楚。 在图的上方,是一个刻度图,以及摆钟的外形图。 沉括捧着图了看了半天,不敢置信的问道:「子明,这是什么?」 「这是我设计的摆钟原理图。」石越淡淡的说道。 「摆钟原理图……你是说利用这个摆的原理,来制造计时的仪器吗?」 沉括不愧是悟性极高的人。 「我以为相当的可行,但是需要你制作仪器的经验。」 石越微笑点了点道,「你看这,单摆在短弧线上摆动,比长弧线上更快,用这个摆线夹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当摆线摆动,被这个东西挡住,它就不再走弧线,而走摆线了……」 沉括看着这张图纸,一边听石越解说,一边眼睛都直了。 「我能造出来这东西!」沉括捏着拳头说道。被军器监一案打击的锐气,突然又回到了身上。 石越抓住沉括的肩膀,说道:「我不仅仅需要你造出来,以存中你制造天文仪器的经验,有足够的支持,制成这个摆钟自然不成问题。但是我要你从白水潭学院格物院三年级的学生中,挑出优秀者来,共同制作这个摆钟。 「要把时钟做得精密,就要做大量的观察与测量,你带着这些学生,让他们也学会实验与观察,学会记录与制作,我希望白水潭格物院的学生,是真正的英才。」 「子明,你放心,我必不负你所托。」 在石越在沉府做钟摆试验的同时,集英殿里,文彦博和王安石几乎是针锋相对。 文彦博恨声说道:「陛下,桑充国实在是小人,前者因他而有学生聚众叩阙,无视皇法,现在竟然敢以下议上,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臣以为实在应当封了这种无上下尊卑之分的报馆。」 孙固和他私交甚洽,而且政见相合,是志同道合的同志,这次文彦博把桑充国恨到了骨子里。 王安石却不紧不慢的说道:「陛下,桑充国不过公正的报导事情,虽然在私谊上,自然有不义之嫌,但是在公义上,却也没什么不对。《皇宋出版敕令》既在,朝廷行事,还当依法而来。」 文彦博高声争道:「介甫,难道凡事都要依法吗?圣人有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之说,难道圣人的教诲,比不上那个所谓的法吗?」 王安石冷笑道:「圣人之义,还有大义灭亲呢。陛下,臣与桑充国并不认识,亦无交情,不过臣知道朝廷法度不轻立,既然订下,就要遵守。 「桑充国这次被文大人指责,难道真是因为桑充国议论了尊者吗?之前《汴京新闻》议论的朝廷官员多的是,怎么没听见文大人有半句指摘呢?」 刚刚来到京师的张商英,站在一旁,见王安石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心里也暗自感叹。 章惇经抚地方,所过之处,不可一世,结果几个地方官员把他给推了出来,一席话折服章惇,结果竟被章惇推荐给了皇帝,刚来面圣,就碰上这样火爆的场景…… 文彦博说不过王安石,便跪了下来,顿首说道:「陛下,臣的确没什么才学见识,一把老骨头,不合时宜,就请陛下放臣外郡。」 赵顼皱眉道:「文卿,现在西北用兵,枢府岂可无人?桑充国这是小事,不可逞意气。你是国家重臣,岂可轻易弃朕而去?」 文彦博朗声说道:「老臣留在朝中,也没什么用处,而且不合时宜。朝廷说变法、变法,可以不顾祖宗家法;朝廷说立法、立法,却连圣人的教诲都可以不听。上下失常,阴阳失度,这是礼崩乐坏之际。老臣不忍见此,陛下念着老臣忠心为国,就请放臣外郡吧。」 赵顼见他这个样子,也只好温言安慰道:「文卿,枢府非卿不可,卿当勉为其难。朝廷委卿之任,不可谓不重。卿欲请外,朕是不准的。这样,今日就议到这里,卿等都先告退吧,丞相和张商英留下。」 待一众臣工都退下后,赵顼打量了张商英一眼,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长得甚是俊逸,星目如点,炯炯有神。 赵顼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说道:「张卿,章惇很是称赞卿的学问。」 「不敢,那是章大人谬赞。」张商英谦虚道。 「章惇岂是喜欢说别人好话的人?」赵顼笑道,「张卿对于朝廷行新法是什么看法?」 「新法本是良法,如果得其人,缓缓行之,则有利于国,如果非其人,急功近利,则有害于国。」张商英看都不看王安石,直率的说道。 「哦。」 赵顼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么对于《汴京新闻》,卿又有什么看法?」 张商英略想了想,答道:「陛下,微臣以为《汴京新闻》,于国是有益的。」 「何以见得?」 「臣听说《汴京新闻》的主事者,是桑充国、程颢、欧阳发,这三个人,桑充国得罪了邓绾,这次连石越、沉括、孙固都一起得罪,由此可见此人是个极有风骨的人。 「程颢、欧阳发,久负盛名,世人都称为君子。这样的人主事,《汴京新闻》就不至于对国家有害。 「何况报纸一物,一则可以启发民智,教化百姓;二则可以让贪官污吏惧怕,不能欺上瞒下;三则似臣这等外地来京之人,只要买几期报纸一读,就知道京师最近情况如何,甚是方便。 「朝廷大臣若每天读读报纸,必不至于与下情相隔。因此臣以为《汴京新闻》于国有益。」 赵顼点了点头,对王安石笑道:「丞相,张商英见识不错。不过说到桑充国,不过是今之郦生〈注十三〉,其为人,朕不取他。」 王安石见皇帝竟然用到「郦生卖友」的典故,不禁吃了一惊。 不过他和桑充国,说起来还有过节,王安石毕竟不是圣人,自是没有意愿为桑充国说太多的好话。 赵顼又继续说道:「不过郦生卖友,却也有利于刘氏江山。因此不能以此加罪,若从公义来讲,朕还得说他是对的。最值得欣慰的是石越没有结党,所有谣言不攻自破,正是日久见人心啊。」 王安石也只好说道:「石越行事,是很谨慎的,乱法的事情,大概他也不敢乱来。」 张商英在旁边却不敢插口,只好老老实实听着。 赵顼看了他一眼,笑道:「张卿有才识,敢说话,就去御史台做监察御史里行吧!」监察御史里行,虽然这个官职不高,却很受人尊敬,听到这个任命,张商英也是意外之喜,连忙叩头谢恩。 桑充国并不知道皇帝在接见张商英的时候说他是「卖友」,但是他此时也在受到相同的指责。 他的表哥唐棣在白水潭学院找到他后,一把将他拉到房子里,门一栓上,就大骂他没有义气。 「长卿,你忘记了我们当年的抱负了吗?我们不是说好要帮助石越,一起实现他描绘的理想世界的吗?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出名吗? 「你坐牢那会,我们远在外地,石越在皇上面前是怎么保你的,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落井下石?!」 唐棣的指摘,句句诛心,桑充国心里一阵揪心的疼痛。 他直视唐棣,倔强的咬着嘴唇,朗声说道:「我没有变心!我这样做,正是为了实现石越描绘的理想世界!」 「是吗?为了实现我们的理想,你在石越最困难的时候,用焦点版报导一篇毫无实据的丑闻,来损害他的名声?」唐棣冷笑道。 「报纸的理念,就应当是公正与中立。这也是石越所主张的。」 「什么公正与中立?没有证据说人家坏话,就是公正与中立?我可不明白。」 桑充国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唐棣的思想,已经相差得太远,这些在白水潭来说很好理解的思想,到了唐棣身上,就变得无法解释。 他尽量平静的说道:「表哥,你读过《三代之治》和最近的《白水潭学刊》吗?公正与中立的报纸,是石越经常提到的。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尊重我们的理想。」 「是吗?」唐棣冷笑道,「长卿,就你读过书。白水潭学院的山长,名动天下的桑公子!你的名气,的确可以和石越当年相提并论了!我不懂你那些伟论,《三代之治》我读过,没有读出你的那句话来! 「我只知道,石越能够带我们实现一个伟大的理想,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他!」 「就是帮助他?做石越的奴才吗?」桑充国微微动气,冷笑道:「表哥,你明不明白,我们要实现的,是石越所提到的理想,我们要尊重的,是那个理想以及相关的理念,而不是石越本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唐棣冷冷的说道。 过了一会,他似乎恍然大悟,指着桑充国,尖锐的冷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以为实现那个理想,就必须跟着石越,帮助石越,而你以为,别人也可以带我们实现那个理想。原来你想做那个人,是不是?」 「你竟然这样想我,表哥,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 桑充国激动得身子发抖。 「我本来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我发现,人是会变的!」 唐棣冷笑数声,打开门扬长而去。 几缕阳光照进屋中,桑充国咬紧嘴唇,几道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哥哥。」 桑梓儿敲开桑充国书房的门,桑充国已经好久没有时间回家了,脸色非常苍白。 「梓儿,有事吗?」 「毅夫表哥回京了,刚刚来家里,见了爹爹和石大哥。」 桑梓儿端了一碗参汤,轻轻放到桑充国面前,欲言又止。 桑充国立时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他怜爱的看了妹妹一眼,说道:「妹子,你也在怪我,是吗?」 桑梓儿垂下头,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我只想大家可以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开开心心就好。」 桑充国轻轻摸了摸梓儿的秀发,叹惜道:「妹子,哥知道你肯定很为难。不过哥也有哥的苦衷。」 「我知道。方才爹爹和毅夫表哥都很生气,爹说要停止帮你办义学,不让印书坊印你的报纸,是石大哥劝阻的。 「石大哥说哥哥没有做错什么,石大哥还说哥很有风骨,他说,他还会亲自去白水潭演讲,让学生们都明白你的苦衷。」桑梓儿抿着嘴,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 「是吗?石越他真的不介意吗?」桑充国愕然道,他一直不敢去面对石越。 桑梓儿抬头望了桑充国一眼,桑充国连忙把头偏开,他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只听桑梓儿轻声说道:「石大哥也未必不介意,我能感觉他心里有几分勉强,不过他也是知道哥哥做得是对的,所以虽然不高兴,但是还是帮着哥哥说话。哥,你不要怪石大哥好吗?到他那分上,要是完全不在乎,也挺难的。」 桑充国听到梓儿这话里,竟是对石越情意深种,心里不由一惊。 「妹子,我不会怪他的,他不怪我就很好了。我怎么会怪他呢?」桑充国温言答道。 「妹子,你是不是喜欢石越?」 迟疑了好一会,桑充国终于问了出来。 桑梓儿根本没有想到桑充国会问这个问题,呆了一下,脸立即红到脖子根了。 她站了起来,低着头说道:「哥,我出去陪娘一会,你等一下也过来给娘请安呀。」说完也不等桑充国回答,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熙宁五年七月分的军器监事件,并没有让人得出满意的结果。 火药配方离奇失踪,开封府束手无策,虽然暗流在地下悄悄的涌动,各个政治势力重新开始审视手中的牌局,但若从表面上看来,则似乎这个虎头蛇尾的事件,完全是为了等待吕惠卿在闰七月到来的时候,可以顺利的入主军器监。 但是就在吕惠卿抵京之前数天,发生了一件可以在历史上大书一笔的事情,但在当时却没有几个人知道。 白水潭学院一个叫赵岩的学生,也是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员,先以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用水溶解,然后装百分之十的硫磺放入其中搅拌,最后再用百分之十五的炭投入,吸干后把炭取来碾压成粉,然后晒干。 最后再用牛皮胶溶液与酒精混合,喷洒在药粉上,滚成粒子,成功的试制出最佳配方的黑火药粒子。这个过程使火药生产、保存、运输过程的危险性大大降低。 报告递交上去的当天,就被石越锁进了档案最深的那一层里面。 赵岩受到表彰,但是这件事却被下达禁口令。 「赵岩,你这个成绩是天才般的成绩,我为我们白水潭学院有你这样学生而骄傲……但是,这个成绩将作为机密被保存起来,你可以继续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与试验,沈归田会给你提供协助。但是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泄漏你的研究内容与成绩。」 石越一脸严肃的叮嘱。 「石山长,您放心。」 赵岩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丝毫没有问为什么。 「今后你的研究进程,可以向沈归田报告,他会直接向我反应的,不管兵研院换了谁来主事,这个章程不能乱。这件事你能理解吗?」 「我明白,山长。」 沉括的去职,让兵研院的人心里都很非常不平,可以说凡是进兵研院的学生,都是对石越非常崇拜,对沉括相当尊敬的人。他们虽然不愿意参预政治,可是《汴京新闻》还是会读的。 赵岩不知道,同样的要求,通过不同的人的口中,传给了兵研院白水潭系的所有研究组的核心人物。 不过他出色的成绩,让他有了与众不同的待遇─石越亲口向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二人伫立在兵器研究院外面的山坡上,这是一个明媚清新的早晨。 细小的云片在浅蓝明净的天空中,泛起了小小的白浪。 晶莹的露珠一滴一滴的撒在草茎和树叶上,远远望见白水潭的水面,静静地在太阳下闪耀着。 这是一个如此美丽的世界,石越望着沉浸在这一片美景中的赵岩,这个年轻的学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带给这个世界的,将是什么样的改变!但石越其实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带给这个世界的改变,究竟有多大! 他不知道,一个璀璨的星系,已经在空中渐渐升起! 注十一:堂除,就是由政事堂做直接的人事任用;宋代帝王往往是将用人权委诸宰辅,即中书草拟任选方案,得皇帝同意,始为制词颁布。 中书用人具体表现为「堂除」、「部注」两种方式。 「部注」是通过人事主管部门吏部经办的除授,与「堂除」同样置于宰辅的领导之下。其中以「堂除」的方式,更直接地体现了宰辅的用人意志。 注十二:薛红线和聂隐娘,皆唐代传奇中的女侠人物。 此处是指偷盗震天雷配方的,是极为厉害的人物也说不定。 注十三:郦生卖友,郦生就是郦寄〈郦寄字况〉,西汉刘邦崩逝,吕后重用自家亲族,吕后死后,皇族刘氏图谋政变,夺回外戚手中的政权。 政变最大的障碍,是掌握北军军权、卫戍京师的吕禄,吕禄对其好友郦寄推心置腹,但郦寄因父被擒做人质,而说服好友吕禄将兵权交给周勃。 周勃夺得兵权后,终于成功地铲除吕氏政权,对诸吕男女,尽皆斩杀,连吕禄也不例外。 这次政变成功的关键就在于吕禄失去了手上兵权,此皆因吕禄相信好友,然而好友却出卖了他,所以史书中便对此记上了一笔,而有「郦况卖友」之谓。 附录 《新宋?十字卷》大事年表 熙宁五年「壬子」 四月十日 同天节,以辽使无礼,石越于教场演武,试验震天雷,诸国使节大惊,沮辽使。 四月十一日 御史中丞蔡确弹劾石越,专断独行,泄漏军机,越退而自谢,帝未降罪。帝与安石、石越议,以沉括为判军器监事,罢白水潭格物院长职。 四月中 辽使副求见石越。 中书以孙固、沈括同任判军器监事。 四月二十五日 《汴京新闻》首期出刊,桑充国为主编,程颐、欧阳发并参与其事。 四月底 通过《皇宋出版敕令》,报纸发行合法化。 五月三日 王韶红旗报捷,西北拓地,招附羌夷。 诏以王韶为秦凤路沿边安抚使,青唐大首领,赐封西头供奉官,赐姓包氏。 廷议通过施行《保马法》,《市易法》于开封府试行一年。 七月二日 军器监小吏曾守一上书指控,判军器监沉括、孙固怠忽职守。 七月三日 沉括、孙固解职听勘。 七月五日 清查军器监,震天雷配方遭盗。帝怒,敕令沉括、孙固,罢守本官。石越权知兵器研究院事。 七月 《汴京新闻》报导军器监案。为此,石、桑二人略有嫌隙。 张商英为监察御史里行。 闰七月 兵器研究院研究员赵岩发明颗粒化火药。 05吕氏复出 第一章 吕氏复出 熙宁五年闰七月。 数十个人押着浩浩荡荡十数辆马车,行走在通往汴京南熏门的官道上。 让人觉得不同寻常的是,这么多人行进着,可除了车马之声外,却听不到半丝喧嚣之声。 一个身着白色长袍,头戴乌纱幞头,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大白马,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这人削瘦白晰的脸庞上,一双细细的眼睛炯炯有神,留着美须的嘴角略带微笑,顾盼之间,神采流转,实是个俊逸的美男子。 同样骑着一匹白马,紧跟着这人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路人们从这一行人的规模与气势来看,就知道肯定是官宦人家举家进京。 中年人打量着南熏门外官道两边,只见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脚店〈注一〉、肉铺、书店……商店门楼悬挂市招旗帜,招揽生意,各色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和汴京内城的繁华比起来,亦是毫不逊色。 中年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惊讶的神色,勒马叹道:「履善,我等不过离开京师三年,这里的变化竟然翻天覆地,真让人吃惊。」 他叫的那个人,正是熙宁三年与唐棣、柴氏兄弟等人同榜进士,外放晋江判官的陈元凤。 陈元凤这次推行新法有功,治所内赋税与户口都有增加,回京叙职,眼见就有提升。 而和陈元凤说话的中年人,就是居丧三年期满的吕惠卿,外号「护法善神」,深受王安石器重,被皇帝称为「今之贤人」。 吕惠卿是晋江人,居丧期间和陈元凤相交甚欢,这次正好顺路,就相伴返京。二人离开京师,都差不多有三年了。 陈元凤也勒住马头,感叹道:「恩师说得不错,京师的确是日新月异。」因为吕惠卿是他中进士那一年的考官,私下里他便称吕惠卿为恩师。 二人却不知道,这南城的南熏门外到西城的万胜门外,之所以一片繁华景象,短短两年多时间,就变得堪与汴京城的内城比肩,完全是因为在这一段的中心,有一个规模空前庞大的白水潭学院,还有一个白水潭兵器研究院,和负责警戒的一千名禁军,而《汴京新闻》的报馆,桑氏印书馆的白水潭分店,亦在此间。 仅以白水潭学院为例,在校学生已近万人,大部分学生都有书童,以平均每个学生一个书童来计算,就有近两万人口。 此外,再加上延请了数百名教师以及家眷,还有许多赴京赶考、或来京游历的学子,为了贪图方便与节省用度,也尽量住在白水潭附近,白水潭的人口单就这一项,就已经有三万多,如果再加上其他种种,人口已在十万有奇〈注二〉。 虽然白水潭村依然固执地保持着自己的农业化,但是在中心区的一片田园之外,却不可避免地兴建起大量的服务性店铺。 白水潭学院区的房价慢慢上涨,这些店铺就自觉地向外扩张,竟然一直延伸到了南熏门和万胜门附近。 现在,朝廷已经在讨论,汴京的城墙是不是应该要向外扩建,将这一片繁华区纳入保护之中,相信如果不是因为目前朝廷在西北用兵,导致财政紧张的话,只怕早就开始建新城墙了。 从南熏门和万胜门开始,有几条水泥马路,在城外联结戴楼门和新郑门,一直通往白水潭学院,沿路两边,在还显得瘦小的树木之后,各种店铺如雨后春笋般竖立两旁。 这些房子与汴京城的不同之处是,大部分都是红砖水泥结构。 白水潭学院在九月份即将迎来第三届学生,估计可能多达一万人。而桑充国在汴京城的百所义学计画中,在白水潭区就兴建了十所、总计三千人的规模,分散在从南熏门到万胜门的九十度角区域内。 在一片市铺的叫卖声当中,传出儿童清脆的朗朗读书声,也是所谓「白水潭区」的独特景致。 虽然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但是以吕惠卿的聪明,很快就猜到了这一切与那个叫石越的年轻人密切相关。 吕惠卿向陈元凤笑道:「石子明名不虚传,履善,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不如在前面的酒楼歇会儿。」 陈元凤迟疑了一下,提醒道:「恩师,你这次返京,肯定有同僚在城门前迎接的,如此妥当吗?」 吕惠卿挥了挥手,笑道:「他们不知道我的行程,相公不喜欢这些虚文,我们也不必搞些繁文缛节。等进了城安顿好,明日就可以面圣了。」 二人说话间,就到了一家叫「蔡水居」的酒楼前。 几个店小二看到主顾上门,立即迎了出来,殷勤地招呼着,当下便把家眷们请到了楼上的雅座,家人们却在楼下用餐。〈编按:家人有仆役之意。〉吕惠卿执鞭上楼,和陈元凤凭窗而坐,谈论些佛老要义,各地风物,一边看官道上人来人往,却也别有一种味道。 二人正把酒交谈,忽听到雅座之外有抑扬顿挫之声。二人不由侧耳相听,却不是说书人,而似乎是有人在读着什么文章。 吕惠卿好奇心起,便吩咐家人撤去屏风,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酸儒,手里拿着一张印满了字的纸,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摇头晃脑地读着:「……故曰,治者国当以民为本,民为重……」 而一干客人或自顾自地吃着饭,轻声谈笑,视若无睹,或倾耳相听,细细思考,还有人则交头接耳,轻声议论着什么。 有个鲁莽的,索性高声问道:「报博士,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给洒家解说解说……」 那读书的应了一声,便开始细细解说。 吕惠卿和陈元凤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新行当?想不到离开京师不到三年,今日回来,竟然有诸般事物都不知道了。 陈元凤忙叫过酒博士〈注三〉,问道:「何谓『报博士』?」 酒博士忙打了个躬,笑道:「回官人话,那个读报的,便是报博士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陈元凤皱眉骂道。 酒博士本意是想要些好处,不过他也知道这两个官人来头大,倒也不敢轻慢了,见陈元凤生气,连忙答道:「官人想是离京久了,报博士就是专门给客人读报纸的人,各家酒楼、茶馆都有,一般都是酒楼、茶馆出钱请的,客人都喜欢这个,哪家酒楼、茶馆没有这个,生意就不好。 「他们就在酒楼里、茶馆里给客人读当天的报纸,客人不明白的,他就要详加解说,客人走的时候,也会赏几个钱给他。这些人的收入比说书的还高呢。」说到这里,酒博士已是满脸的羡慕,显然这些读报人的收入比他要高。 「报纸?」吕惠卿在旁边听明白了,笑道,「是桑充国的《汴京新闻》吧?你们这样做,不是没有人买他的报纸了么?」 酒博士笑道:「哪里会!读书人、官老爷,只要有钱的,都是自己买。听说每天能卖五、六万张呢! 「上次军器监案,印了十万张,桑家印书坊有时都印不过来,还要请别的印书坊帮忙,晚上印书坊所在之地,都灯火通明地加工加点。 「我们这酒楼里,不过是些不认字的,或者没空读书的,听着玩玩。连大相国寺说书的张十三,都是上午读报,下午说书。」 他说的张十三,吕惠卿倒也知道,这人因为说一部《隋唐》而出名,在东京颇有点名气。 吕惠卿点了点头,朝书童使了个眼色,那书童便拿出一把铜钱塞给酒博士,吕惠卿笑道:「麻烦你去帮我买几张近几日的报纸,多出来的算是赏你的。」 皇帝赵顼对于吕惠卿返京非常高兴,接见的当日就授天章阁侍讲、同判司农寺,兼知军器监事〈注四〉,且留他赐宴,询问他对朝廷政事的看法,了解地方民情,一直到天色作晚,才放他出宫。 如此恩宠,当世罕有。 第二日,吕惠卿又拜会了王安石等诸宰相,然后就正式走马上任了。 与此同时,赵顼认为石越应当主要在中书省学习公务,便解了他权知兵器研究院事的差使,改由吕惠卿推荐的陈元凤权知兵器研究院。 这样,不过两天的时间,吕惠卿在形式上,便把军器监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为,兵器研究院无疑是军器监的重点部门,而那里又是石越白水潭系的老巢,最初几日,吕惠卿只要有空,就会亲自前去兵器研究院视察,以帮助陈元凤,了解各个部门研究的课题,以及意义。一方面,试图尽快淡化石越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够做出一点成绩来。 「履善,刚才读过石越和沉括定下的『兵器研究院管理规则与奖惩条例』,你有什么看法?」吕惠卿温声问道。 陈元凤一怔,随即答道:「学生以为不过如此。」 「嗯?」吕惠卿脸色一沉,「履善,听说你和石越也是旧识?」 陈元凤点点头,道:「虽是如此,不过学生与石越,却谈不上什么交情。」 「履善,你和石越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不管,但是做大事的人,要明白事理,懂得对方与自己的优劣,这样才会有成功的希望。」 吕惠卿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看石越此人,计虑深远,处世谨慎,你若想有一天能压倒他,就要承认他的优点,做出点成绩来,让皇上承认你的能力。当今皇上,勇于有为,没有政绩,是不能打动圣心的。」 陈元凤低着头道:「恩师教诲的是,学生记住了。」 吕惠卿点点头,继续说道:「你看石越在兵器研究院制定的种种条例,都是相当的精细,可以说面面俱到,他有沉括等人帮忙,自己在虞部和胄案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加上才华出众,所以才能制定出这些细则来。 「我们奉圣命来接掌此处,凡是好的,都要因袭,所以石氏成规,就不要轻易改动,否则闹出笑话,反会被人看轻,让御史知道,必有话说。」 陈元凤佩服地点了点头。 只听吕惠卿继续说道:「兵器研究院的人,都是白水潭出身,对石越必有好感,若要得到他们的支持,你平时不可以对白水潭学院表现轻慢之意,对桑充国与石越,也要有一分尊敬的样子,这样才不至于激起反感。 「像石越留下的计画,就要全力支持,这样是告诉大家你胸襟宽广,来这里也不是和石越为敌,这样才能使兵器研究院为我所用。这个道理你明白?」 「学生明白。」 「好,你能明白就好。」 吕惠卿笑了笑,又接着说道:「不过这样消极地因势利导,也只是一个方面,你平时要多观察,尽量提拔一些不是白水潭出身的人,来主持新的研究。 「军器监能工巧匠甚多,市井中多有奇人,你能加以提拔,他们必定感激你的知遇之恩,竭心尽力为你做事。你再用这些人在兵器研究院树立威信,这才是上策。」 陈元凤听得频频点头,对吕惠卿佩服得五体投地。 吕惠卿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温声说道:「履善,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军器监和兵器研究院,是最容易建立功劳的地方,你不会因此而得罪人,却可以立下极大的功劳。 「震天雷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若不是沉括等人行事不谨,让人有机可趁,现在我们哪里有这个机会?你好自为之。 「白水潭学院,桑充国和石越实际也有矛盾,桑充国在野,不足为惧,所以白水潭出身的研究员,你也可以多加交往,凡是倾向桑充国的,不妨加以引导,许以重用,把他们争取过来。」 「学生明白,恩师请放心,我一定在这里做出点成绩来。」陈元凤认真地答道。 「好,好,年轻人就要有这个气度。」吕惠卿哈哈笑道,「听说四大学院在白水潭讲演,我准备顺路去听听,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元凤迟疑了一下,说道:「学生就不去了,我再多了解一下兵器研究院吧。」他心里却是不愿意去看到桑充国名满天下、春风得意的样子。 吕惠卿也不勉强,从小厮手里接过马鞭,纵身上马,直奔白水潭学院而去。 白水潭学院这几天出奇的安静,军器监案在这里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因为升学考试相当难,大部分学生都要全心投入进去,这些在家乡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年轻人,都不想自己成为不名誉的留级生。 而另一方面,为了赶上九月的开学,各地学子从七月开始,就陆续来白水潭报到,他们中大部分是读一年级,也有少部分是申请参加一年级的升学考试,希望可以直接读二年级。 这些人的到来,让白水潭在安静中多出了几分混乱。 另外,从关西横渠书院以及嵩阳书院,各来了十五名学生,将在讲演堂做一次为期十五天的讲演活动,白水潭和太学也将各派十五名学子,参加讲演。 这就是吕惠卿口中所谓的「四大学院在白水潭讲演」了。 隐隐已经是执天下学术牛耳的白水潭学院,自然不愿意在这第一次交流中丢脸,所有的人员,都是桑充国、程颢、贾宪〈新任格物院代院长〉亲自选定,虽然许多出色的学生已经进了兵器研究院和《汴京新闻》报社,加上「白水潭十三子」等人南奔杭州,但是以明理院常州人畲中为代表的白水潭二年级生中,依然人才辈出。 但让桑充国困扰的是,格物院这次却只派了三个人来参加讲演。 本来,桑充国希望格物院多派人出来,趁机影响横渠书院和嵩阳书院,让这两个书院也能开格物课。 然而,石越亲自介入格物院二年级的升学考试,提前公布格物院毕业设计的题目,却让所有格物院的学生一方面受宠若惊,一方面却极度担心自己毕不了业,对于分心去参加讲演活动,大多数人都望而却步。 算术系的日子相对是最好过的,毕竟所有的毕业论文课题,都是自选的,而且讨论的不过是如何系统化地解决三次方程,以及一些关于三角形计算的论文之类。 而博物系的学生就比较痛苦了,他们被告知,在第三年他们将分成四个小组,分别向四个方向出发,沿途绘制地图,考察地形与物产,提交论文。 有一个小组的题目,是沿河而西,考察黄河,其中重要的一问,竟然是「黄河是否可以变清」。 而最难的是格物系的毕业论文题目─「试论温度测量的可行性」、「对热与力关系的理解」、「质量守恒假设是否成立」、「试论两个铁球为何同时落地」、「磁铁性质」、「空气是否燃烧之要素」…… 虽然学生也可以自己申报论文的题目,但想想石山长与那些教授的神态,就知道想随便申请一个题目过关是不可能的。 相比之下,博物系可以得到大笔津贴出去「游山玩水」,真让人羡慕不已。据说这个事实,直接导致当年报博物系的人数激增。 吕惠卿和王安石、王雱等人不同,石越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可怕的政敌,一个竞争对手,但却并非是仇敌。 王安石因为叩阙事件之后,自觉尴尬,又有宰相的身分,所以他不可能亲自来白水潭学院。 而王雱却是纯粹的意气用事,他似乎根本就不能接受「白水潭学院非常成功」这样的事实,于是在书房里将手一挥,眉毛一扬,不屑一顾。 但号称「护法善神」的吕惠卿,自从回京的那一刻起,就对白水潭学院充满了兴趣,他很有兴趣了解石越为何能迅速地崛起。 寄好马匹,悄悄走到讲演堂,有三千个座位的讲演堂,被挤了个水泄不通,吕惠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座内部就有两丈多高的建筑。 三千个座位呈多道弧线排列,在弧线上每三百个座位形成一排,按梯状高度由低而高从里向外排列,共有十排,而纵向则由八条过道分成整齐的九排,它们共同的中心点,则是一座高台,讲演者便在那高台上讲演。 高台的背景,是一幅一丈多高,四丈多宽的人物画,画的是孔子给三千弟子讲学的故事,这三千座位,估计就有孔门弟子三千的意思。 不过,此时的讲演堂内,远不止三千人听讲,所有的过道都站得满满的,传说中精力过剩以至于在酒楼打架的白水潭学生,此时却显得秩序良好,没有人交头接耳,整个讲演堂内,只听得到讲演者的声音。 吕惠卿在后排细听,原来是横渠学院的学生在演讲,他听了一会,觉得学问平平,索然无味,便走了出来,信步走到旁边的辩论堂。 辩论堂的布置和讲演堂不同,辩论堂的座位是分成三块的,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他略略能猜到为什么辩论堂会这样布置,无非是让立论者、反对者、中立者,各坐一方。 而进门就可以看到的背景,也是一幅大型人物画,以吕惠卿的渊博,一眼就知道那是孟子稷下学宫辩论的故事。 两边的墙上,刻着一些字:「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真理越辩越明」诸如此类…… 想来讲演堂两边的墙壁上也有刻字吧,不过是人太多了,吕惠卿却没有看到。 正在遐想之际,忽然听人唤道:「吉甫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吕惠卿回头望去,却是穿著绿袍和白袍的两个年轻人,叫自己的就是穿绿袍的叶祖洽,当下笑道:「原来是状元郎。」 叶祖洽取中状元,吕惠卿功不可没,因此叶祖洽对吕惠卿颇为感激,不过他却不敢公然称吕惠卿「恩师」,因为朝廷明令禁止,他又是状元的身分,自然要注意一些。 叶祖洽笑着对白袍青年说道:「长卿,这位就是今上称为『今之贤人』的吕侍讲吕大人。」 桑充国连忙抱拳说道:「吕大人,在下桑充国,失礼了。」 吕惠卿也是久闻桑充国之名,一边打量着桑充国,一边笑着答礼:「桑公子名动天下,在下也是久仰了。」他的态度谦和,让人顿生好感。 桑充国笑道:「吕大人微服来此,是敝院之幸,今日四学院讲演,不知吕大人有无兴趣下听?也好给后学们一些指教。」 吕惠卿淡淡一笑,道:「我刚才已经领教了,呵呵……」他却不愿意指摘横渠书院,树无谓之敌。 桑充国和叶祖洽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叶祖洽便婉言解释道:「四学院十五日讲演,共讲十个题目,上午是太学和嵩阳书院,下午是横渠书院与敝院,今日讲的题目是《佛经要义》,横渠书院不擅于此,多半是不入大人法眼的。」 吕惠卿好奇地问道:「这十个题目都是哪十个?」 叶祖洽笑答道:「计分《孔子要义》、《孟子要义》、《荀子要义》、《墨家要义》、《法家要义》、《老子要义》、《佛经要义》、《六合本原》、《王霸之辩》、《义利之辩》〈注五〉十个题目,中间五日,我们白水潭学院,还会派人讲演白水潭各种学说的浅议。 「吕大人若有兴趣,其实是值得一听的。王丞相也说,全经为上,学者贵全经,这次讲演会和王丞相的想法,是一脉相承的。」〈编按:全经为上,学者贵全经,这是王安石的话,大意为通贯的了解所有的经典才是最好的,最可贵的。〉吕惠卿笑道:「若是如此说,我倒一定要来听一听,看一看四大书院的菁英们,是怎么样解说诸家要义的。」 桑充国笑道:「欢迎之至,我们前排专门有贵宾座,我吩咐人给吕大人预留。其实来听讲演的大人也挺多,冯京冯大人也来听过,连昌王殿下也亲临了。」 「啊?昌王殿下?」 吕惠卿倒是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大宋百年来的盛事,甚至连皇上都有点动心,不过九五之尊,不能随便跑来就是了。 叶祖洽点头笑道:「正是,这次讲演会,未必不能和石渠阁会议相提并论。」石渠阁会议,是汉代的一次经学盛会。 吕惠卿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了白水潭学院的用心。 他们是想利用这次盛会,在士大夫中树立一个正面形象,改变宣德门叩阙留下的负面影响,同时可以很有效地宣传自己。 十五天的时间,有五天是宣传自己的各种观点,还有十天时间和三家学院正面交锋,用心良苦呀! 吕惠卿心里闪过这些念头,只是一瞬之间,口中依然是笑着回答道:「那是自然。如此有劳桑公子替我安排座位了。」 桑充国笑道:「吕大人客气了,像吕大人这样的贵宾,我们求之不得。趁现在休息,吕大人何不与我们一起走走,也好向吕大人介绍一下敝院的情况。等一会,就是敝院的学生上台讲演了。」 「如此有劳桑公子,我方才从兵器研究院过来,看到有一处地方正在大兴土木,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场所?」吕惠卿一边和桑充国二人向外走,一边问道。 「那多半是体育场。」叶祖洽笑道。 「体育场?」吕惠卿大惑不解。 「那是给学生们练习马术、剑术、格斗、射箭的,还有蹴踘、毽子之类的场所……」叶祖洽解释道。 「这马术、剑术、射箭姑且不论,可是这蹴踘、毽子,不是有点玩物丧志吗?」吕惠卿忍不住问道。 「这是石子明大人的主意,他说服了教授联席会议。」叶祖洽笑道,他也是教授联席会议的成员,想起那天石越异常严肃地旁征博引,就是为了说服大家同意让学生们踢蹴踘,组织蹴踘比赛,他就不禁莞尔。 石越和程颐为此还辩论了一上午,程颐主张养「浩然正气」,以静坐为要,和石越的观点明显不符。 「石子明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这次讲演会,想必也是他的主意吧?」吕惠卿不动声色地探问。 「非也,此乃桑山长和程颢先生之意。」叶祖洽回应道。 「吉甫,听说这十多天里,你一直在白水潭学院听讲演?」王安石喝了口茶,随口问道。 「正是,我自觉获益良多。」吕惠卿笑道。 「然也。」王安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吕惠卿吃了一惊,奇道:「相公又如何知晓?难不成相公也去过?」 「虽然未曾去得,然报纸有专栏介绍,据说昌王也去了,是确有其事么?」 「是,昌王这十几天几乎不曾回王府。」吕惠卿笑道。 「桑充国此着很聪明。连皇上也夸了数次,道是大宋建国百年之盛事。他们又在报纸上道是禀承我『学者贵全经』之精神,给我送了一顶好大的高帽。」王安石淡淡地说道,连吕惠卿也听不出他是高兴还是反对。 吕惠卿当下转过话题说道:「在白水潭待了十余日之后,我现在更坚定地支持丞相以前提出来的编撰《三经新义》的想法了。」 「哦?」王安石不置可否。 「相公,变法之要,在于得人。朝中官员老朽,皆不可持,故此我们应当把目光投向年轻士子。 「石越已经走在前面,当我们还在讨论《三经新义》之时,『石学七书』已大行于世;当我们还在议论着经义局、三舍法之时,白水潭学院已隐然执天下学术牛耳。 「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只要能尽快置立经义局,推出《三经新义》,培养出一批支持新法的青年,新法就不会有人亡政息的一天。 「而若能用《三经新义》取士,更会不断地给我们补充了解丞相思想的新官员,对新法的执行,非常有利。 「就是对丞相本人来说,也几乎是可以和孔子相提并论的伟绩。」吕惠卿把他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 王安石点了点头,道:「知我者吉甫也。我个人荣辱不足道,不让新法人亡政息,才是要务。」 吕惠卿见王安石支持他的主张,便顺着思路继续说道:「创办经义局,非但是培养人才,更可争夺士子之心,可以让天下人明白,相公之主张,才是儒家正统,才符合先王之道。 「我以为可仿效白水潭学院,创办《经义局月刊》,每月刊发我们的见解,以争取士林的认可与支持,此外,更可以太学为依托,让国子监创办《国子监月刊》,解说新法与新学要义,此皆争取士林支持之良策。」 在这之前,王安石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吕惠卿这番话,令他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回过神,叹道:「吉甫,真奇才也,我以前竟没有想过,石越可以做的东西,原来我们也可做得。」 「相公谬赞了,您公务繁多,虑不及此也是难免。我从家乡抵京,倒是有点旁观者清了。」吕惠卿笑着谦虚了几句。 「既然如此,除了《月刊》之外,我们也可以来办一份报纸,难道只有桑充国能办报纸么?」 思路一旦打开,王安石立即就往更深一步想了。 这也正是吕惠卿想要说的,于是他笑道:「《月刊》是阳春白雪,用来争取士林之道德支持;报纸则是用来影响清议,解释新法,各地执行新法得力的情况、取得的成绩,我们都可以透过报纸说出来,让百姓知道我们的成绩,让他们理解新法,让反对者无话可说。」 「善,甚善!」王安石不禁站起身来,踱至窗前,想了一会,说道:「报纸的名字便叫《皇宋新义报》!这件事可着陆佃去办。」 「《皇宋新义报》,好,好名字。」吕惠卿拊掌笑道,「不过,此事还有为难之处。」 「有何为难之处?」 「《月刊》还可由朝廷出钱,然报纸由朝廷出钱,只怕会有争论。」 「官办报纸,有何不可?没有人规定报纸只能民办。」王安石不以为然。 吕惠卿担心的却不是这个,「若是官办,自然是翰林院主办,断没有国子监主办的道理,若是翰林院主办,只怕麻烦更多。」 吕惠卿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学士们未必都听话。 王安石却笑道:「吉甫,谁说我让国子监主办了?中书门下省主办,翰林院也无话可说。」 吕惠卿这下倒真是佩服王安石了,中书省要办报纸,虽然没有先例,但是别人的确也不好去抢。 石越当真没有想到,王安石多了个吕惠卿,气象就完全不同了。 创办经义局、《经义局月刊》、《国子监月刊》,让人根本提不出半分反对的理由。 王安石亲自指定的一班人,从此天天开始聚集经义局,编修《三经新义》,希望有一天让这本书成为「全国公务员考试的惟一指定教材」。 石越从心里面就反感这种指定惟一教材的做法,明清八股取士,其实八股文的形式并不足以为害千古,真正为害千古的,是所有经文的解释,都必须来自于朱熹的理解,这样才是严重束缚读书人的思想。这一点石越知道得很清楚。 而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取士,也算是其始作俑者。 虽然反对,但是想要正面辩论,以王安石、吕惠卿对经义的了解程度,石越根本不是对手,他也不会自取其辱。 至于和皇上谈论统一思想的害处,那实在是对皇上要求太高了。 赵顼绝对不会反对统一思想,实际上,自有人类以来,几乎所有的人类,都希望别人能接受自己的思想。 好在《三经新义》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编成的,所以石越还有时间去想对策,何况这也不是最出乎石越意料的事情。 最让石越吃惊的事情,是王安石提请皇上,中书门下省,要创办机关报《皇宋新义报》! 中国历史上第一份官方报纸,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诞生,石越不太明白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是自己对这个时代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有了一丝成就感,还是政敌越来越聪明带来的忧虑感,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这件事没有人说得清楚。 石越惟一可以确定的是,王安石要创办《皇宋新义报》,其目的绝非为了促进言论自由与新闻监督,而是明显地要利用巨大的行政资源来影响舆论,攻击反对者,以求顺利地推行新法。 《皇宋新义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份全国性的报纸,其影响绝对不会比《汴京新闻》要低。 「丞相,石越对于办报纸一定很在行,既然中书省想办《皇宋新义报》,朕以为就让石越主编如何?」 赵顼对于办《皇宋新义报》倒并不反对,但是他所提出的建议,却未免让王安石哭笑不得。 「陛下,臣以为石越在中书省检正三房公事,事务繁忙,又要顾及白水潭学院诸事,恐无暇脱身。 「臣推荐许将、彭汝砺、许安世三人为编辑,陆佃为主编,必然不负陛下所托。」王安石从容答道。 他举荐的三个编辑,全部是状元,其中许将更是文采出众,深受赵顼器重,曾经免试为知制诰〈注六〉,三日三迁;而彭汝砺也是深受王安石器重,做过国子直讲〈注七〉,为人正直敢言;许安世则是陆佃的学生,陆佃又是王安石的学生。 如此阵营,赵顼自然照准。 而《皇宋新义报》单单是三个状元做编辑,就已炫目,当时的状元,在老百姓眼中,便是和天上的文曲星相比,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熙宁五年闰七月二十五日,晴,《皇宋新义报》创刊,首发十万份,其中由驿站送往全国各路府州军县官员的报纸占两万份,汴京卖掉八万份,超过《汴京新闻》,成为大宋第一大报。 做为官方报纸的《皇宋新义报》,影响力远远超过《汴京新闻》,虽然模仿《汴京新闻》的体例,但是这份报纸的特殊身分,无疑使它具有了官方喉舌的意义。因此对报纸的控制权,同样会牵动许多人敏感的神经。 在《皇宋新义报》创刊三天之后,已经身为经义局编撰的王雱,被任命为《皇宋新义报》副主编,成为《皇宋新义报》的太上编辑。 因为《皇宋新义报》完全是一个新生的机构,而且不涉及具体的政务,因此王雱并无回避的必要。 虽然冯京提出宰相子侄最好回避,但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注一:脚店,兼卖酒食的小酒店。 注二:有奇,有零、有余。 注三:酒博士,旧时指卖酒的人或酒家的侍者。 注四:天章阁侍讲、同判司农寺,兼知军器监事。 侍讲,职官名。为帝王讲授文史经书,汉时虽有「侍讲」之称奇$%^书*(网!&*$收集整理,但未以为官名。唐始置侍讲学士,宋兼置侍讲。元、明、清三朝,翰林院俱有侍讲学士及侍讲。 司农,职官名。主管钱粮,历代沿置。「同判司农寺」,官名,约相当于宋朝司农寺的副首长。宋朝前期,司农寺判寺事设两人。 兼知,意即同时担任「知军器监事」这个官职。「兼」是连接词,「知军器监事」为官名。 注五:《六合本原》、《王霸之辩》、《义利之辩》。 六合,是指上下和东南西北。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后指天地、宇宙或天下、人世间。 王霸,王道与霸道。语本孟子。公孙丑上: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后泛指登基为帝,统治天下。 义利,「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语出孔子。 钱穆的《论语新解》认为,这两句的大意是「君子所了解的在义,小人所了解的在利」;李泽厚的《论语今读》则认为是「君子了解礼义,小人了解利害」。 义利之辩在儒家学说当中,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内容,讨论道德行为与个人利益之间的关系,就是「义利之辩」。 道德行为的基础是人们的利害关系,对人们有利的,才是善或义的;义利之辩,是现实生活既矛盾又统一的关系。 注六:知制诰,职官名。 知制诰是隶属于中书门下的舍人院的官员,掌草拟外制〈即一般官员的任免及其他制词诏令〉,在宋朝,需要通过考试合格才能担任。 知制诰同时还经常兼领其他职务:一,当学士院翰林学士缺员时,兼草拟内制。二,兼任其他在京职务。 注七:国子直讲,职官名。辅佐国子监博士讲授经术。 第二章 《西京评论》 而石越则被突如其来的事务给忙疯了。 王韶不断地要钱、要粮、要兵器、要衣服,冬天就要到来,将士们没有御寒衣物,这怎么行? 此外,一方面要和文彦博这个跛脚老头子沟通,一方面要小心处理与王安石的关系,还要去军器监这个名义上的下属机构,和吕惠卿打交道,石越一天里,差不多有半天时间是在马车上。 幸好曾布和自己关系不错,和三司那边的沟通还算比较顺畅;而吕惠卿办起事来也很痛快,处事利索,且对人和气,让石越竟不由有点欣赏。 很多时候,石越几乎要怀疑,《宋史》把吕惠卿这个男子名列《奸臣传》,是不是出于成见? 「眼见一天天入冬,从各地的作坊调集寒衣,时间上只怕来不及。将士们受冻,影响战局,不是小事。」石越说道。 「京师的绢、布、棉花也不能全部征购完了,十月一到,就有例行的赏赐,数十万禁军,上万的官员,还有数十万户的老百姓,都需要这些东西过冬,毕竟京师是根本之地。若到时候再去征调,说什么都有点来不及。军器监我才上任,之前准备不充分,我亦觉为难。」吕惠卿向石越摊摊手。 石越却不去看他,调集不了应有的寒衣,不是他的责任,吕惠卿如果想向石越诉苦,只怕是找错了对象。 石越把目光转向文彦博,果然,文彦博急道:「兵者,国之大事。从陕西调集一些,四川来的全部运往前线,再加京师的储备,应当够了?」 吕惠卿摇了摇头:「军器监的储备,不到两万。可是因为胄案改军器监,又接连出了事情,没有人理会到这件事情,当时正是盛夏,谁会去想冬衣呢。」 王安石望瞭望政事堂外的那棵大树,沉着脸说道:「无论如何,前线将士的供需,一定要保证。」 王韶的每一次胜利,都是给皇帝和新党的一剂强心剂。 吕惠卿听王安石定了基调,忙改口笑道:「虽然困难重重,但未必没有办法。」 「吉甫,你有何良策?」王安石问道。 「京师唐家棉纺行的棉花和棉布,有十万之巨,朝廷可先全部买下来,吩咐几家成衣店连夜开工,再加上军器监的工匠一起,二十万冬衣,半月可就。 「然后,再叫薛向从江淮诸路调集棉布过来,在京师卖掉。那么就可以先应这个急了。」吕惠卿笑道。 薛向是六路均输使,总管新法中六路均输法的实践。 文彦博皱眉道:「十万匹棉布,要多少钱?再说马上入八月,就算薛向有三头六臂,但现在才征调,十月之前这些布进京,多半是不可能了。唐家棉纺行的棉布没有了,老百姓怎么办?到时布价定然飞涨。」 吕惠卿笑道:「我就不信薛向没有一点储备。唐家在江淮积屯的棉布棉花,也绝不会少。若朝廷再敦促唐家租用官私船只向京师调运棉布,或者让薛向先向唐家借一点先供给京师,当可解此困。」 王安石不经意地看了石越一眼,问道:「子明,你以为如何?」石越和唐家的关系,众所周知。 石越琢磨着吕惠卿的话,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除了让薛向向唐家「借」棉布这个主意不利于唐家之外,别的似乎都对唐家有利。 这吕惠卿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见王安石相问,石越连忙答道:「这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不过如果仅向唐家一家买,只怕招惹物议,不如多向几家买比较好。」 王安石点点头,道:「也好。不过『借』就不必了,薛向如果不够,向唐家买便可,免得招惹物议。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朝廷要我辈有何用?」 政事堂议事结束之后,石越婉拒了冯京的邀请,急急回到赐邸。 石越实在不明白吕惠卿是什么意思,有一个自己捉摸不透的对手,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所以非得弄明白不可。 刚进家门,才吩咐了侍剑去请唐棣,就见潘照临迎了出来,一面笑道:「公子,你看看谁来了。」 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传了过来:「子明贤侄,别来无恙。」 石越抬头一看,不由楞住了。 「唐二叔,您怎么来了?」 站在石越面前的,正是胖弥陀一样的唐甘南,此时正笑嘻嘻地向石越打着招呼。 唐甘南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唐棣,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小男孩,身着一袭雪白的丝绸长袍,腰间扎着黑色的绸带,显得英气勃勃,长相不像唐甘南,倒有几分像唐棣。 见石越打量那少年,唐甘南冲那个少年笑道:「康儿,还不见过子明兄长。」原来这个孩子就是唐甘南的次子唐康,表字康时。 唐康上前几步,揖礼道:「唐康见过兄长。」眼睛一边不安分地打量着石越,毕竟石越在每个少年的心目中,都是一个传奇。 石越连忙牵起他的手,笑道:「一家人,不用拘礼。来,进屋谈。」 众人进屋坐好,石越问了唐康几句话,见唐康答对落落大方,心里便有几分喜欢这个孩子,因笑道:「二叔,康儿他日必成大器。」 唐甘南眯着眼睛笑道:「他能不能成大器,就看贤侄你了,我把他送到白水潭,就算偷了这个懒,这孩子就交给贤侄和长卿调教了。」 石越笑了笑:「二叔放心,少不了还一个少年进士给你。」 众人哈哈大笑。 唐棣因笑道:「说到少年进士,倒真有一个出色的。」 石越好奇心起,端了茶先不喝,停在手中问道:「毅夫说的又是何方英杰?」 唐棣笑道:「此人与我同榜进士,姓蔡名卞,听说是王安石的学生,十二岁中进士,比他同时中进士的堂兄蔡京要年轻十多岁,现为江阴县主薄,今年亦不过十四岁,任上推行《青苗法改良条例》、合作社,兴修水利,端的是个奇才,当地百姓,把他和甘罗相比。」 石越自然知道蔡京和蔡卞,一个是千古奸相,对北宋的灭亡负有重要责任,一个是王安石的「爱婿」─不过现在还不是。 王安石幼女待字闺中,石越倒是知道的,只不过他还不知道,这个女孩子他已经见过了。 然而此时听到蔡卞不过十四岁,石越亦不由咋舌惊叹。 唐甘南笑道:「这个蔡卞我也知道,江阴县的几个钱庄,我们都是和本地的士绅联合建的,有一家钱庄利息高了点,被他当天就给封了,罚了三千贯!呵!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 「他堂兄蔡京在钱塘,和夷人打交道,虽然有几分才具,不过爱财爱色,没什么风评可言,我们就送了不少钱给他。此人吃东西最是挑剔,说起来子明你的排场比起他,就远远不如了。」 「蔡京,呵呵……」石越摇了摇头,心里有几分好笑。 唐甘南又说道:「其实子明你也不必如此简陋,买几个女孩回来侍候,家里的家丁也要添几个,多少要有几分天子重臣的气派才好。 「你看王安石,他家的家丁有多少?都没有人说他贪污了,他还是公认的清官呢。那种排扬,是宰相应有的气派。」 石越也不去解释,只笑道:「王丞相的月俸不是我可以比的,我的月俸只有他一个零头,他那种排场,已是很简朴了;晏殊为相之时,比他风光得多。 「说来现在的几个宰相,也数他最没有派头─这不能比,我若摆那种排场,御史就会说我收受贿赂。」 「御史就是欺软怕硬,没事找事。朝中大臣,收受贿赂的多了,薛向做六路均输使,最大的肥差,每年都有多少的商人送给他孝敬?曾布看起来一本正经,还不是一样收钱买地?大家图的,就是这两人在王安石面前能说上话。 「再说那吕惠卿是什么品秩,能有多少俸禄?还不是靠收贿赂?不过就是做得聪明一点罢了,他自己管的那块倒清介如水,让人无话可说。他收钱也不是自己收,他有两个弟弟帮他收,这次我们唐家棉纺行就送给他弟弟吕和卿五千贯,外加大相国寺附近的一座宅子。」唐甘南眯着眼睛,似叙家常一样说道。 石越听到此处,心里一动,叫过侍剑,说道:「侍剑,你带康少爷去白水潭玩玩。」他怕唐康少年心性,听到这些就给说出去,那可是无穷的祸患。 唐甘南知道他的意思,等两个少年出去后,笑道:「康儿不是读死书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贤侄可放心的。」 石越又问道:「你们贿赂吕和卿,是什么原因?」 政事堂的事他却不敢乱说,就算是唐甘南,也怕他不小心传出去,追究起来,便是泄漏军国机密。 「还不是因为吕惠卿管着军器监,我们打听到西北将士的寒衣未好,就先往京师多积了十万匹棉布,我们不过让吕惠卿买我们的布罢了,打点打点,就可以卖个好价钱。」唐甘南笑道,嘴巴向潘照临努努,道:「潘先生也知道的。」 石越恍然大悟,吕惠卿还真是老奸巨猾,一方面收了唐家的钱替唐家说话,又明知道自己和唐家的关系不会反对,通过绝无问题,便故意搞得这么复杂;一方面又给薛向找了个借口,可以征购棉布棉花。 无论是「借」还是「征购」,说到底,都是强行贱价购买,不过是个程度问题,薛向又可以从中谋利。唐家要怪也不能怪到他头上,只能怪薛向。世间的好处他全得了,最后还是为皇上分忧! 不过,他不明白潘照临为什么要赞成唐家这么做,而不是透过自己去办这件事情。想到此处,石越便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潘照临。 潘照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淡淡地说了句:「公子是要办大事的,和吕惠卿比什么排场呀?依我看现在这样挺好。」 这话似是回答唐甘南,又似是回答石越。 唐甘南七巧玲珑心,立时明白,忙笑道:「对,贤侄是要有大作为的。」他和潘照临倒是相交甚欢。 唐棣虽然在地方历练了两年,逢迎送往,收受卖放,看过不少,可是心里却是一直看不惯,这时听到朝中这么多重臣收受贿赂,心里很不舒服,朗声道:「我们何不抓住这个证据,扳倒吕惠卿?」 此言一出,石越三人愕然相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石越苦笑着解释道:「收受贿赂的是吕和卿,不是吕惠卿。再说若是首告,人家多半以为是设圈套陷害,没有铁证,如何扳得倒吕惠卿?难道吕和卿收了钱,还会写张收条给你?」 唐棣哑口无言,却是愤愤不已。 潘照临笑道:「毅夫不必如此。指望天下官员都清如水,那绝无可能。虽然公子说过权力制衡是一剂良方,可真说要完全杜绝,也是甚难。 「王韶在前线打仗,还不是拼命要钱,《市易法》也好,通熙河也好,都是向朝廷要钱,朝廷明明知道他账目不清,虚报数字,可也没有治他。为何?总好过他去抢掠百姓。你个个都要除之而后快,只怕朝中最后也没几个人了。 「真要清明吏治,造福天下,还得徐徐努力,第一还要公子站稳脚跟,手握大权才成。」 唐棣心里也知道潘照临说得有理,可是心里总有块垒,因对石越说道:「子明,希望你以后不要忘记自己最初的抱负!」 石越站起来,认真地答道:「你放心。」 唐棣凝视石越半晌,忽然开怀笑道:「子明,我相信你。」说罢抱拳道,「二叔、潘兄,我听多了这些事情,心里不痛快,先去白水潭看看康儿他们。」也不等三人回答,转身便走。 潘照临看着唐棣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半晌才转身对唐甘南说道:「唐兄,现在我们可以说说在契丹设分店的事情了……」 在某些人看来,《皇宋新义报》的发行,便如同打开了潘朵拉之盒。 当嵩阳书院、横渠书院的讲演结束返回学院之后,他们对于汴京的人文风气,都羡慕不已。 《白水潭学刊》自不用说,那设计得颇有气象的讲演堂与辩论堂,一栋栋藏在树林与花丛中的教学楼,还有闻所未闻的实验室,田野与花园,校园与市井,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连贩夫走卒说起话来,都比别处的要文雅几分……他们这些人去了白水潭,简直是自惭形秽。 除了这些之外,特别令他们深刻印象的,便是白水潭的学生们活跃的思想,许多的观点让他们闻所未闻。 比如在《佛经要义》的讲演中,三大学院都是说禅宗与儒学的互印,而白水潭则有一个学生讲的,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因明学」和逻辑学、名家的关系。 而对诸子百家、王霸义利之辩,白水潭的学生也表现得相当抢眼。 中间五天,白水潭对自己的宣传,甚至让一些学子有留在白水潭不愿意回去的冲动。 可与此相提并论的,还有《汴京新闻》。 这种叫「报纸」的东西,给了他们巨大的冲击。人们可以藉它议论官府的得失,可以探讨学问,可以了解民情。 最让人炫目的感觉,是那种凡是被报纸报导的人和事,都是被千万人同时注目的感觉…… 他们的心都被打动了。 横渠书院的人在返回关中途经西京洛阳之时,更震撼的事情发生了:朝廷的《皇宋新义报》问世了! 这是一个过于明显的信号:我们要办自己的学刊,我们要办自己的报纸,我们要做到和白水潭一样…… 这样的想法,充斥着横渠学院学子们的心中,关中人固有的骄傲,以及对先进地区的羡慕,激励着每一个人。 虽然关中因为种种原因而导致的不可抗拒的衰落,让他们在经济实力与技术实力上无法与白水潭相比,但是仅仅一年之后,《横渠学刊》也终于问世了。 虽然当时的大宋,各大书院几乎都有了自己的学刊,但是以横渠学院的经济能力,能做到这一点,已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而嵩阳书院比起横渠书院来,条件要好得多。 嵩阳书院始建于北魏太和八年,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后唐时就有人在此讲学,便是从后周正式变成书院时算起,在大宋各大学院中,亦称得上历史悠久。 他们书院的名称,是仁宗皇帝御笔亲题,书院的气象规模,较之白水潭更多了几分古朴之气,一代名臣范仲俺也曾在此讲学,便是现在白水潭的程颐,也在此讲过学。 嵩阳书院和西京国子监关系密切,常常互相往来交流,如今亲眼看到白水潭学院的兴盛,除了羡慕与赞叹之外,嵩阳书院士子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低下高傲的头的。 回到嵩阳书院的第二个月,继白水潭与国子监之后,嵩阳书院创办了自己的《嵩阳学刊》,并且毫不犹豫地成立了格物院,学校分科完全效仿白水潭,他们数次派人到白水潭学院,希望白水潭学院能选派优秀的学生甚至教授过来讲学,帮助他们建立全面的教育体系。 而仅仅是在《皇宋新义报》发行一个月之后,几乎与《嵩阳学刊》同时,在西京洛阳,退居西京的富弼等辞官退休的元老大臣,依托西京国子监与附近的嵩阳书院,在洛阳创办了大宋的第三份报纸─《西京评论》。 此后数百年,《西京评论》牢牢占据着大宋五大报之一的位置,以立场保守稳健而著称于世。 大宋的保守派,终于在被王安石逐出御史台之后,找到了一个说话的平台。 这是吕惠卿创议办《皇宋新义报》时绝没有想到的─旧党们并不是在每一件事上都守旧不变的。 做为旧党精神领袖的司马光,虽然依然缄默不语,埋头撰写《资治通鉴》,以不谈政治这样的手段来抗议新法。 但对《西京评论》的问世,司马光表达了独特的支持方法,他把《资治通鉴考异》的内容,陆续送给了《西京评论》报,默默地表露他的态度。 刚刚从欧阳修的家乡江西吉州兼程回到京师不久的石越,一边吃饭,一边读着手边的三份报纸,《汴京新闻》与《皇宋新义报》是当天的,《西京评论》则是昨天的─说起来,《西京评论》在汴京卖得很不错,据说每天的销量在东京都有两万份以上,可见旧党的势力依然很强大。 欧阳修在八月初逝世,虽然晚景并不见得多么好,但死后却是备极哀荣,太常议论谥号之时,竟比之韩愈,谥一个「文」字。 据石越所知,整个宋代,人臣单谥一个「文」字的,也就王安石一人而已,这是文臣最高的尊荣了─连范仲淹都是「文正」,虽然是双谥中最好的谥号之一,但是比起单谥「文」字来,还是要差那么一点。 不过这件事因为判太常寺〈注八〉常秩和欧阳修不和,从中作梗,明褒实贬,最后还是谥号「文忠」,终于没能享受那么高的待遇。 但不管怎么说,身为文臣,有一个「文」字,就很了不起了,连包拯都没有「文」字的。 朝廷赐钱一万贯,给欧阳修办丧事,家乡与京师同时举祭,远在杭州的苏轼,也亲往吊丧。 天子以下,昌王赵颢、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安石等,在京师遥祭。 本来,朝廷想派常秩和一个翰林学士,去欧阳修家乡吊拜,因为石越在现代时就很景仰欧阳修提携后进不遗余力的种种事迹,因此他特意请求皇帝,让他去欧阳修家乡参加祭礼。 离京既久,回来第一件事,自然是看报纸了解京师的变化。 「唔……潜光兄,范祖禹不是在帮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吗?他怎么跑到《西京评论》上发表文章了?」 石越看到手边《西京评论》头版文章的作者名,吃了一惊,一口饭没有吞下去,差点噎着。 潘照临见他这样子,心里不由暗叹,在自己家里还好,传出去的话,又是一大笑话─石越吃饭没个吃相,多好的轶事趣闻…… 潘照临一边想着,一边笑着回答道:「公子去江西给文忠公吊丧,京师这边已经打起来了。」 「啊?」石越瞪大眼睛看着他,「却为何事?」 潘照临指着报纸笑道:「公子请看,这是范祖禹的,这是范纯仁的,这是富弼的,这是刘攽的……他们明里都是悼念欧阳修,暗中对新法和王安石多有攻击…… 「他们的文章,都称赞欧阳修是韩愈以后第一人,对于太常定谥文忠颇有不满,提出要继承欧阳修的遗志,坚持古文运动,复兴儒家。 「范纯仁和欧阳修是世交,欧阳修私修《五代史》,他可能先读过,在这里很是夸奖《五代史》立意深远,春秋笔法褒贬得当,重义尚节,又回顾庆历新政等等。」 说着,潘照临又翻出一张《汴京新闻》,指着上面的文章,续道:「公子再看这一篇,这是呼应复兴儒家与古文运动的;但这一篇,却是典型的受公子影响,认为利亦可为义,经权当并重……」 接着,潘照临再抽出一张《皇宋新义报》,翻到一篇文章,笑道:「《皇宋新义报》便没有这般客气了,这篇是暗中讥讽欧阳修私德有亏,谥为文忠已是溢美。用词虽然委婉,但谁都能读出味道来。 「这篇也是回顾庆历新政和欧阳修生平的,不过却是说以史为鉴,现在的新法,正是吸收前人经验得出来的好办法,而有些人看不到新法的成绩,不会为天下百姓着想,只是想着自己的私利因为新法而受损,又故步自封,是腐儒和小人儒。」 石越目瞪口呆地看着潘照临变魔术似的抽了一张又一张的报纸,终于发现这场口水仗打得甚是厉害,若不是顾及欧阳修刚死,只怕双方就要破口对骂了。 他一边浏览那些报纸,一边摇头苦笑道:「这真是一丁点事也能吵得不可开交,三国混战呀。哟,你看这,《西京评论》在讽刺《汴京新闻》呢……」 潘照临也笑道:「这的确是小事,不过却有大事。」 石越愕然道:「什么大事?」 「公子请看这篇,《西京评论》为军器监案做了一个专刊,名义上是向洛阳的百姓介绍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实际上,却是对这件案子拖到现在没有结果大为不满。 「他们提出了几大疑点,指出案情蹊跷,孙固与沉括可能有冤情。文中隐隐约约将矛头直指王安石。 「然后,他们又对开封府陈绎和御史中丞蔡确的办案不力,大加抨击,说火药配方失窃,关系重大,这个配方『生要见人,死当见尸』,不可以不了了之。」潘照临幸灾乐祸地笑道。 显然于军器监一案,有许多人并不甘心,孙固的亲友门生更难免要抱不平,石越甚至怀疑潘照临也参与了这个专题报导的出世。 他狐疑地看了潘照临一眼,潘照临却视而不见,继续幸灾乐祸地说道:「不过这次长卿有麻烦了,《皇宋新义报》立即刊了一个专题。 「表面上是呼应《西京评论》,实际上却是指责《汴京新闻》只想着自己出名,提高销量,一点也不考虑军器监的情况特殊,一方面给大臣的名誉造成极坏的影响,一方面让敌国知道火药配方失窃,肯定蠢蠢欲动,想要据为己有,如果最后火药配方落到敌国手中,《汴京新闻》也要负责任。」 反正时移势变,现在军器监案闹得越大,对石越越有利,《汴京新闻》的麻烦,他潘照临才懒得操心呢,让桑充国碰碰壁,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石越叹了口气,暗暗叹道:「王元泽也算是才智之士,转移视线这种千年以后的政客常用的手法,他现在就用得如此纯熟。」他却不知道这是御史中丞蔡确的主意。 但是对石越来说,桑家其实并不仅仅是「盟友」那么简单。 在某种意义上,桑家是石越在这个时代的「家」,所以对于潘照临把桑家放到算盘上来算计,他一直很有点反感与抗拒。 这种「家」的感觉,对于石越来说,实在是相当大的诱惑。 因此,对于桑充国,石越虽然感到有点不舒服,但是那种兄弟的感觉,毕竟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就当是一个任性的弟弟吧。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石越心里并不想桑充国遇上什么麻烦,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感觉,当下故意淡淡地问道:「那长卿他们是什么反应?」 潘照临笑道:「长卿也是聪明的人,虽然欧阳发不在,但是有程颢相助,加上他最近认识了两个人……」 石越心中一宽,笑着问道:「是何方神圣?」 「一个是晏相公的公子晏几道,文章风流,妙笔生花;还有一个是晏几道的朋友,是个城门小吏,叫郑侠,听说为人还不错。晏几道和长卿相交甚欢,长卿还把他请到了白水潭做助教,在明理院专门讲诗词文章。」 晏几道这人,石越当然是知道的,他笑道:「原来是小山呀。」虽然在他心中,郑侠引起的震动,比晏几道要大得多。 任何学历史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郑侠,虽是小吏,却是个能掀起惊天波浪的人,但石越的修养已经很到家,这时他倒能装成一点都不在意这个人的样子。 潘照临笑道:「小晏乃相门之后,虽然为人清高,不过也是慷慨风流的,和长卿自然谈得来。王元泽那点本事,小晏怎么会看不出呢?何况还有程颢在。 「《汴京新闻》自然是奋起反击,说自己做的事情上合天理,下合人情,公子的《三代之治》与《论语正义》几乎被引遍了,什么言论、清议、制衡的意义,说得天花乱坠。 「然后,他们又批评《皇宋新义报》是朝廷主办的报纸,军器监的案子查不清楚不去怪有司,反倒将罪责推给他们这些草民,是荒唐可笑。小晏写了几篇妙文冷嘲热讽,估计王元泽的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石越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却听潘照临又道:「不过公子看看报纸就知道,《西京评论》对于《汴京新闻》报导军器监案也颇为不满,一方面自然是敦促朝廷要让案子水落石出,一方面却在责怪《汴京新闻》行事轻佻。和长卿又打了一回口水仗。」 「朝中没有动静?三家报纸把事情又炒出来,蔡确和陈绎的日子不好过吧?」 「文彦博名义上还能管着军器监呀,他自然与《西京评论》一朝一野互相呼应。 「王安石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西京评论》,自然是不会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民间的《汴京新闻》也有了,朝廷的《皇宋新义报》也办了,没理由不让人家办《西京评论》。 「好不容易控制了御史台,现在居然出了一个声音更大的对头,他现在肯定后悔当初没有坚持把《汴京新闻》掐死在萌芽状态。韩琦也上书要求朝廷彻查此案。现在日子最不好过的,自然是陈绎和蔡确。」 注八:判太常寺,古代掌管宗庙祭祀的机构。北齐始以太常寺为太常机构之称,隋、唐以后因之,为卿寺之一。 第三章 风云再起 的确,陈绎堪称大宋有史来最倒楣的开封府知府,身为「首都市长」,身分自然比别的知府要高,可是麻烦也出乎意料的多。 白水潭案他解决得还算利索,本来以为可以不要再扯上太复杂的政治案件,结果又冒出一个军器监案,明显牵涉到新党、旧党、石越三方利益。 陈绎是办案的能手,一眼就知道这中间有猫腻〈注九〉,可是知道归知道,他却不敢查。 陈绎风骨再硬,也顶不住三方的压力,何况还有一个御史中丞蔡确从中掣肘。 所以一开始,陈绎就抱着一个不了了之的想法,慢慢的时间长了,大家就忘记了,结果《西京评论》「旧事」重提,这次把他这个权知开封府又推到了风尖浪口。 皇上、中书,严辞切责,要他加紧破案,以安中外之心,然而,这个案子明明是不能破的。 陈绎好几次想打主意告病还乡,或者干脆请求外放,可是又无法扑灭自己对功名的渴望之心。 在开封府上,升迁的机会还是很大的,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进政事堂─这种诱惑,陈绎无法抗拒,所以才勉强坚持。 「田捕头,可有线索?」陈绎端坐在椅子上,纯粹例行公事地问着这个新上任不久的捕头田烈武。 此人长得五大三粗,除了公门常用的棒子、朴刀、铁链外,长枪和箭法都相当不错,为人还算精细,平时办案倒是一个帮手,可是这种案子嘛,陈绎也知道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田烈武是捕快世家,爷爷是捕快,父亲是捕快,自己还是捕快,他倒是读过几年私塾的,但家里对他没什么指望,只想他继承家业─开封府的总捕头,就是家里对他最大的期待了。 而他自己却似乎更喜欢带兵打仗,平时也读读兵书─虽然不太读得懂,他是一边听评书〈注十〉一边读兵书,自己琢磨着罢了。 但是这种事情,他是不敢在家里说的,一说的话,肯定被老头子骂:「兵书兵书,有什么出息?当兵的倒楣着呢,狄相爷怎么样?做到他那分上,还是被人看不起。你有本事考文进士,那是祖宗的光耀,当兵还不如当捕头。 「你要是有本事做到开封府的总捕头,那可风光着呢,想当年包大人在的时候,我……」然后自然是可以说上三天三夜的吹嘘。 其实田烈武明白得很,他老爸当年在包大人手下,不过是平常的捕快罢了,站在堂上喊喊「威武」,自己好歹还是个小捕头了。 这几个月来,接了这宗案子,田烈武哪里懂什么内幕,自是实心实意地查,可是军器监不是那么好进的,说是查失窃案,结果档案室总共只让进去过一次,还是有陈大人在场,时间不过一炷香,军器监的人时刻陪着,防贼一般,让人很不舒服。 但他还是希望能够破案。酒馆茶楼妓院商行,四处打探消息,也没有闲着过。结果却一点线索都没有,想让陈大人提审军器监的人,陈大人也推三阻四,害得他老想要是包大人在,会不会这样? 不过后来他算是明白了,陈大人压根就没有想破这案,他也落得清闲几天。不料才想明白要清闲下来,上头又问起来了。把田烈武搞得满头雾水,也不知道这个陈大人,究竟是不是想破这桩案子。 但此刻,田烈武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大人,实在是没有什么消息。我估计这样查也不会有消息,京师里的契丹人,被几个弟兄盯得死死的,党项人〈注十一〉也被盯死了,可一点动静也没有。 「军器监的人,我们也盯了梢,半分破绽都没有。依小的看,还得去军器监勘探一回,至少也得提审几个人才成。」 陈绎心里苦笑:「我敢吗?我要是像你小子这么简单就好了。」口里却只能说道:「很好,田捕头,你继续抓紧,说不定时间一长,有人就守不着口,不小心露出点马脚来。提审军器监的人,本府自会考虑,你先下去吧。这个案子,你继续盯紧了就是。」 田烈武告了退,刚走到门口,就听有人进去禀道:「御史中丞蔡大人求见。」 「快请。」 对于这个长得仪表堂堂的蔡中丞,田烈武一向有点看不惯,老觉得此人阴险。不过人家是朝廷重臣,和自己的身分一个在天上,一个地上,他看不惯也不敢表露出来,御史中丞这个官,有时候连宰相也得让他三分,自己又算是什么人物呢? 田烈武在心里暗骂一声,他觉得陈绎虽然可能比不上自己老头子经常说的包大人,但是也算是个好官,自然不希望陈绎被那个什么蔡中丞给骗了。 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很难理解当时朝廷中复杂诡谲的形势。他和大部分老百姓一样,只知道谁是个好官,谁是个坏官。朝廷的法令能够让老百姓过安定日子的,就是好的,搞得鸡犬不宁的,就是坏的。 开封府的捕头日子倒还好过,若是别的地方的捕头,有时候替官府看守什么东西,如果丢了,是要自己出钱赔的,并不是什么好差使,更何况他田家代有祖训,不许欺压良善,为这个祖训,没少被同僚笑话。 出了开封府,田烈武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对瞪圆了眼睛的石狮子,想起自己经办的这个军器监火药配方失窃案,真是感觉说不出来的窝囊,真想甩挑子〈注十二〉不干了,不过想想,家里新婚燕尔的婆娘还要养活,老头子脾气来了,拿起棒子就打的狠劲,心里终究是不敢的。 田烈武不由得很羡慕自己的族叔田琼,他是王韶手下的一员大将,现在正在熙河边上一刀一枪地和那些夷崽子们拼前程呢。前一段听说王将军招降了包顺一伙,现在应当开始大战了吧? 想到那金戈铁马,鼓角峥嵘,田烈武体内的血液都热乎起来,真是羡慕呀。可惜当了兵还要在脑袋上黥字,好象囚犯一样,挣再大的军功也难免被人看不起,自己想要说服老头子,还是别开这个口为好。 想到这些,他又不由有点意兴阑珊。还是叫几个人去大相国寺边的酒楼喝两盅,听听那说评书的讲讲三国隋唐过瘾。怎么关二爷那时候,当兵的就这么好呢?只要当上将军就能万人景仰,和现在全然不同。 田烈武买不起马,平时骑马,都是骑公家的过过瘾,这时候便先回了家,换了便装,揣了一块腰牌,出门叫了几个伙计,一道往大相国寺走去。 进好的酒楼,他们是没有这个钱的,只能随便找个热闹一点的店铺,叫几个下酒的小菜,一边喝点老酒,一边天南海北地扯淡。 一个叫贾胡子的捕快,见田烈武闷闷不乐,满腹心事,便开解道:「田头,你有什么好烦的呀?那案子破得了就破,破不了就算了呗。有什么要紧,你还看不透吗?」 田烈武也不去理他,猛的喝了一口酒,恨声道:「一点头绪都没有,砸了我们开封府的招牌。」 旁边一个叫吕大顺的捕快笑道:「我说田头,用得着那么较真吗?你没看出来陈大人根本没有想破案的意思吗?」 田烈武瞪了他一眼:「这话别乱说。」 贾胡子哂道:「田头,就你认真。说真的,有什么呀?你去过酒楼吗?听那报博士读读这两天的报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本来这事算完了的,不了了之,结果洛阳有家什么报纸又捅出来了,所以赵官家和王相公才急了,陈大人又来催你,实则陈大人还是想拖。」 田烈武瞪大眼睛不信,意思是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平时是很少去酒楼,「报纸」这东西,听是听说过,但没认真听过,更不用说读了。 过日子嘛,要节省,一天几文钱,积起来也能办大事,田烈武更不会去买什么「报纸」的。 吕大顺笑道:「田头,和嫂子也别太热乎,偶尔去去酒楼,也不会错,长长见识。桑公子说服东京一百家商号掌柜,一起出钱办了一百所义学,陈大人还请了皇命嘉奖呢。 「我家小三子就进了义学,说起报纸上的消息,他比我强。那上面什么都有,听听,长长见识。」 贾胡子也笑了:「说来也巧,我也是因了我家那小子从义学回来吹,才想起去见识见识。桑家公子倒是好人,要不然我也没想过要送我家那小子上学。龙生龙凤生凤,我儿子没有中进士的命,但识几个字总是好的,不至于做睁眼瞎。」 田烈武才二十四岁,他老子生他就生得晚,他娶亲又晚了一点,才一年多,老婆肚子还没有动静,自是不知道这些事。 听贾胡子这样子说他,田烈武便笑道:「那也不一定,家境贫寒能中进士的人多着呢。你家老大我看就挺有出息的,将来中了进士,也是光耀门楣,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要强。」 贾胡子笑道:「你又有所不知了,桑公子办的义学,和平常的私塾不一样,小子们除了读书识字,还教算术格物,好象还有马和弓,逢双日就要骑马练箭,还学剑术之类,说要文武全才才是英雄。像我们这些人,说起来也就是田头你文武全才了。」 田烈武听他说义学有这些名堂,本也满惊奇的,没想到贾胡子居然说自己「文武全才」,一口酒下去差点给呛着:「你真是不长进,我就识几个字,会写几封信,也叫文武全才?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贾胡子红了脸不说话,他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便是「开封府」三字,连在一起他就认识那叫「开封府」,要是拆开了,他一个都不认识。 田烈武能写信,还看过书,在贾胡子看来,的确是文武全才了。他实则也是因为自己不识字,所以桑充国一办义学,他立即就把儿子给送了过去。 三人冷了一会场,各自喝着闷酒。 忽听田烈武似自言自语地说道:「究竟是哪个龟儿子偷了配方呢?」 吕大顺冷笑道:「田头,别想了。你家世代捕快,回去问问你老爷子,看看他见过什么飞仙剑侠不?我做了捕快十多年了,各地也跑过,什么案子没听说过?可真像军器监防得那么严的地方,说外贼有这个本事,那是唬老百姓的。」 田烈武心里一震:「若是有内鬼,偷这个火药配方有什么用?」 「是啊,偷这个火药配方有什么用呢?按理说,感兴趣的也只有那些胡狗子了,可是各国使者我们都盯得死死的。没见过可疑的人和他们接触,除非是朝廷中人,那我们也查不到。」吕大顺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都敢说。 「要是有人偷了配方,根本不是想卖给敌国,只是偷偷烧掉,你们就算把夷人盯得再紧,也没有用吧?」 「谁?」田烈武迅速把目光锁定一个着白袍儒服的男子,那个男子坐在靠墙的一张桌边上,自顾自地喝着酒,虽然是在这种市井嘈杂之地,可是他那种飘逸的气质,也能让人觉得超凡脱俗。 那个男子旁若无人地喝了几盅酒,理都不理田烈武一行人,就向外走去,似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们存在一样。 吕大顺见他如此猖狂,正待发作,却被田烈武一把拉住。 「不要冲动。」田烈武若有所思的望着那个年轻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地说道。 送走蔡确之后,陈绎算是彻底明白了朝中各方的意见。 虽然蔡确没有明言,但是他的语气中,是想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的─可这可能吗? 只要结案,就要上报大理寺复审,然后还有审刑院,还有中书省批驳〈注十三〉─石越检正三房公事,就明摆着有一个刑房公事,这件事做得不漂亮,他随时可以发回来,要求重审。 铁案,哼哼,铁案是这么好办的吗? 但是陈绎也不是傻瓜,他不比田烈武这样的小捕头,搞不清朝廷中的政治风向。 沉括、孙固都不是白痴,军器监两个月就把账目烂成这样,固然一方面是因为军器监刚刚创建不久,账目混乱,但是很明显,肯定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在后面操纵,他无法想象军器监中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 火药配方失窃,陈绎做过现场勘察,外贼可能性为零,十成十是监守自盗─沉括不需要盗,孙固有必要盗吗? 军器监中档案的看守,凡有可能接触的,都有嫌疑,一个个查吗?只怕这些嫌犯还没有查到一半,自己的乌纱帽就先保不住了。 皇上在召见吕惠卿时,问到过此事。听说吕惠卿的回答是「内紧外松,欲速不达」,以这个八字为破案之要。 陈绎冷笑着,这个「内紧外松,欲速不达」,表面上冠冕堂皇,说白了,依然是个「拖」字诀。 这个办法也是他陈绎想要的,能拖一日算一日。但是吕惠卿和他陈绎毫无交情可言,他这样表达意见,要么就是他有意识在维护什么,要么就是他也在等待时机…… 陈绎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现在最奇怪的,倒是文彦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而受害最深的石越,却如同没事人一样,虽然说跑到江西去了一趟,可是回来几天了,按理说应当有点动静了。 他却不知道对于石越来说,自己在这件事上,已经是不可能再坏了,所以现在才「以静制动」,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最多是没有改善而已。他如果自己主动出击,反倒会把自己推到风浪口上,毫无必要。 更何况,便是石越本人也知道,这个案子破不得,如果破了,必然会对朝局产生极大的影响。 而作为一个政治家,首先要考虑的,不是真理与公理,而是利益,他必须站在一个更全面的战略高度,来考虑整局棋的下法。 「所有的人都想拖,除了文彦博。」陈绎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了出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么就如诸位所愿吧。」 报纸叫得再响,始终是报纸。文彦博不识好歹,只怕在朝中愈发的待不下去了,他的日子指日可待。陈绎在心里冷笑。 计算着军器监案的陈绎,自然不会知道石越从江西回来后的几天,都在做些什么。 把欧阳修《五代史》遗稿交给朝廷之后,石越向皇帝提出了一个要求─把三阁之内的皇家图书馆藏书,按一定的手续,分批分时段借给白水潭学院抄录副本,帮助白水潭学院建立一个图书馆,其中有价值的版本,在申请朝廷同意后,用来出版,利润白水潭学院与朝廷五五分成。 至于欧阳修的《五代史》,自然是第一批之列。 赵顼没怎么想就答应了,这始终是一件好事。而且他最近对白水潭学院的印象,渐渐变得好起来。 这件事说妥之后,石越就开始回中书省上班─不过连王安石也看出来了,这几天石越下班比较积极,而且一下班就走得没影,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去了。 要不是石越最近处理公务越来越熟练,估计王安石就想找个借口训他一顿了。 石越这几天,的确处于兴奋之中。 在汴河边某处,一座隶属于三司盐铁司铁案〈注十四〉的作坊内,建起了四、五座高炉,工匠们按着设计好的图纸,用耐火砖仔细地盖好这一对对的高达两丈有余的高炉,高炉两侧各开一个口,一个是水力鼓风器的风口,一个是出铁口。 在高炉之旁,则是一米多高,形状低平,横截面近似扇形的平炉─相比高炉而言,这个建筑更加奇怪,且不说用耐火砖建造的一格格的蓄热室,就是这设计形状,工人们就根本没有见过。 当时,高炉炼铁技术已有相当的积累,所以对于研究者来说,高炉技术并不困难,无非是选焦〈注十五〉与对耐火砖做一些试验罢了,最重要的是鼓风机的改良。另外就是高炉的容积太小─所以研究者们设计了双高炉。 但是平炉炼钢技术和后来最终没能被采用的转炉炼钢技术,就让研究者们吃过无数苦头─最典型的是用固态燃料试验时,有时候炉渣会阻塞蓄热室,从设计到改良平炉的构造,研究者们付出了艰辛的努力。 在高炉与平炉之外,铁矿石、焦炭、鼓风机、水车,还有骡子,一应俱全。 半个月前就被调集到此处的工人们,并不知道他们要做的是什么,偶尔有一些陌生的人来指指点点,观察施工的进度。 工人们虽然猜到是要炼什么东西,但也没有什么好奇的,谁知道官老爷们要搞些什么事呢? 只是到了最近几天,附近的士兵突然多了起来,一个白白净净、身材高大的年轻公子,和一个身材瘦小的黄脸中年人,经常过来这里观察,工匠们眼中平时很大的官员,见了这两个人,都毕恭毕敬的。有耳尖的,就听到他们叫这两人什么「史〈石〉大人」、「曾大人」。 跟着这两个大人的,是几个在官坊中很出名的铁匠,还有几个清清秀秀的年轻人─倒似读书人的样子。 这些工匠们只能从这些表面的现象知道他们做的事情很重要,但是重要到什么程度,他们并不知道。 然而石越却很清楚地知道。 可以说他曾经一直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但当沈归田秘密报告他,兵器研究院终于掌握了高炉炼铁和平炉炼钢技术之时,他几乎有点不敢相信。 从他担任提举虞部胄案公事开始,就已经在努力做这件事了,大宋最优秀的铁匠和科学家们,投入了无数的时间和金钱,石越所知道的试验就有三十多次,虽然每次都不是全无所得,但是盲目增加高炉高度,导致高炉轰然倒塌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虽然知道有很多事情不可以强求,但是石越终是有点灰心,一年的时间过去之后,他已经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了…… 然而讽刺的是,偏偏就在吕惠卿入主军器监不久,这样伟大的成就,却终于被那些夜以继日工作、试验的研究者们发明了。 石越几乎有点嫉妒吕惠卿的「好运」。 幸运的是,陈元凤也好,吕惠卿也好,都把眼光投向了火药─他们被震天雷迷惑了眼睛,陈元凤死死地盯着几个火器研究组,几乎是尽可能地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希望能够有所成绩,结果却忽视了这些不起眼的铁匠们。 铁匠们的试验所,在白水潭附近的河边,和兵器研究院有一定的距离。 而这些研究者也表明了他们最基本的立场─详细的资料,首先被送到了石越手中,这当然也得益于潘照临事先的策划,以及发给这些研究者的一笔为数不菲的「津贴」;另一份则作为平常的资料,封入了兵器研究院的资料库之中。 无论如何,石越是不甘心把这样的成绩拱手让给吕惠卿的,但是他同样也不愿意让这样具有很大意义的发明被封存起来,毕竟这项发明,在很大程度上会降低钢铁器的成本,促进整个社会对钢铁器的使用。 石越始终不能把自己完全变成一个政客,他依然有自己执着的东西。 几经思考之后,石越选择了曾布。 曾布虽然是新党的核心成员,却和自己交情一向不错;而且曾布和吕惠卿的关系相当紧张;最重要的是,曾布还是三司使,除了吕惠卿和自己之外,官方现在惟一与铁器有关系的盐铁司,就归曾布管。 检正工房公事,石越在职权范围并不大的工部,已经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再加上眼睁睁看着吕惠卿步步得势而心怀不满的曾布,新的炼钢技术在军器监之外问世,就不那么困难了。 「子明,你觉得这些东西有用吗?」 一身便服的曾布,对新技术的意义并不是很理解,如果不是相信石越的眼光与能力,以及抱着「反正也是朝廷的钱,能打击吕惠卿一下也不错」的消极想法,他未必会参与这件事情。 石越却是有满腔无法抑制的喜悦,他丝毫也没有在乎曾布的疑虑,微笑着说道:「子宣兄,如果成功,仅仅是大宋的兵器甲仗,成本就会降低许多,每年为国库节省的钱,数以百万计,单这一项,就是极大的成绩了。」 这些理由,曾布自然是早已听石越说过,但是对于炼钢一事,他实在是一无所知─当然,石越所知的也不会比他多太多。 「能成功吗?」 曾布依然有点不放心,虽然是朝廷的银子不心疼,但是如果失败,让御史知道,不大不小也是个罪名。 若不是心情极好,石越简直要有点不耐烦,他指了指正在忙碌着的那几个、特意想办法从兵器研究院带出来的研究骨干,笑道:「能不能成功,得问他们。」 曾布自然不会傻得去问他们,那在他看来,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 尴尬了一会,曾布似有所感地说道:「说起来,子明和王相公倒是很像。这等奇技淫巧〈注十六〉之物,愚兄是全然不知道有何用处,而子明偏偏就能看出来有益于国计民生,这般见识,除子明之外,当世惟有相公了。」 石越心里不以为然地想道:「那就未必,至少吕惠卿肯定明白。」嘴上却笑嘻嘻地回答:「我哪敢和相公比,只是生性喜欢这些事情罢了,不过子宣兄现在可是『计相』,为国家省钱挣钱,都是你的分内事了,你也终不能省这个心。」 曾布解嘲地笑道:「计相,嘿嘿,在那些自称『正人君子』的人嘴里,我不过是个言利之臣罢了。」对于旧党们,曾布是很不以为然的。 这话石越却不方便回答,只好干笑几声,说道:「言利也好,言义也好,只须为国为民,就是道理所在。管别人说什么呢。走,子宣兄,我们过去看看……」 其实从兵器研究院的报告中,石越已经知道高炉炼铁以六天为周期,每炉出铁折算过来一般是四到五吨。 不过,石越对这个概念并不清楚,让他吃惊的是,高炉与平炉的不成比例,报告中宣称,平炉以一天为一周期,但一次却可以炼出高达百吨的钢水,并且质量稳定,这才是最关键的。 即便石越再怎么外行,也知道研究员们在平炉技术上取得突破,堪称伟大。更何况他并不是全然外行,否则不可能给研究院建议。 但是对于高炉与平炉的产量为什么不成比例,石越却一无所知了。也许原本就应当是这样的吧,石越当时就是这样的想法。 政治家的责任,就是鼓励科学家们去发明创造,让科学家们的成绩可以变成效益,为新的发明储备基础知识与人才,而不是对发明者指手画脚。 这是石越一早就有的觉悟,政治家如果把手伸进自己不懂的领域,就一定会成为那个领域最大的危害。 石越很早就一直在怀疑地问自己,是不是在科学上说得太多了─在科学上,自己远远不是一个合格的启蒙者,如果一不小心说错什么,以自己如今的身分地位,就会让这些研究者甚至是未来的研究者们,走无数的弯路。 所以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明智的做法─闭嘴。 「我应当相信专业人士,我只须鼓励他们继续研究与改良就是了,我的责任,就是把图纸与试验,变成工业。」 这才是石越的觉悟。 七天之后,当曾布目瞪口呆地看到一炉流出的数十吨钢水之后,石越知道现在是尽他的责任的时候了。 对于曾布这种碰上什么高兴的事情,总要写一两首诗的习惯,石越感到十分无奈。他实在不想写诗!而且他也觉得曾布写的诗并不怎么好,但那是曾布的自由,他也没有办法阻止。 正如他没有办法阻止曾布要先向中书报告此事一样。 石越无可奈何地意识到:第一,曾布始终是王安石的信徒;第二,新的钢铁技术在当时虽然很有用,而且王安石也很重视新技术的发明,但是始终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用不着立即惊动皇帝;第三,王安石是宰相,向他先报告才是正道。 非常巧的是,同时被任命为同判司农寺主持新法大部分事务的吕惠卿,也在中书。 听到曾布眉飞色舞地形容新的炼钢技术,王安石喜出望外,一绺胡子高兴得直抖,他的心里,可能正在计算着大宋国库为此要节约多少钱。 特别在这个时候,王韶在西北用兵,军器供应对于朝廷的财政支出来说,就是一个大问题。 而吕惠卿则表情奇怪地望了石越几眼,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没有说话。 「子宣、子明,这件事的确是很了不起。」王安石笑道,他一高兴起来,就会叫石越的表字,虽然是在中书省亦是如此。 石越心里还是很佩服王安石的眼光,身居高位者,能看出来这件事了不起,已经很不容易了。 石越当下谦和一笑,说道:「此事陛下曾垂询下官,圣意亦颇留意于此,只须铁矿开采跟得上,对大宋而言,就不仅仅是省钱而已。」 在座的自然都知道,石越曾经认为汉代强盛的一个原因,就是铁器大行于世,但这个时候,也没有人和他讨论这个观点的是非对错。 当下冯京便说道:「那么就应当把这个好消息禀告皇上。」 王安石笑道:「不急。明日早朝时再说不迟,到时圣上自有许多事要问起,我们也要先商量商量。」 其实要在朝会上郑重其事地说这件事,已是说明王安石很重视这件事情了。 石越却是别有主意,当下对冯京使了个眼色,微微笑道:「丞相所言甚是,明日早朝再说不迟。」 待到众人散了,吕惠卿借故来到石越的厢房,笑道:「子明真是奇才,昔日诸葛孔明能造木牛流马〈注十七〉,真是能者无所不能。」 石越一面请吕惠卿坐下,一面笑道:「吉甫兄说笑了,这是子宣的功劳,与我何干?」 吕惠卿哈哈笑道:「子宣亦说是子明的功劳,两位倒真是谦虚得紧。」 石越打着哈哈装糊涂:「是吗?总之是于国有利,也不用管是谁的功劳了,大家同殿为臣,都是为皇上效忠,为国家尽力,算这么清楚做什么?」 吕惠卿听他这么说,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嘴上却道:「子明真是高风亮节,我自愧不如。」 但他心里哪能不怀疑,回去后立即就叫陈元凤去查,结果报知河边冶炼研究还在那里试验,根本没有成功。 找不到证据,自然也只好做罢─如果是吕惠卿亲自去看,定然可以看出问题来,两处的平炉结构,竟是出奇的相似。 第二天早朝,在王安石说了新技术的发明之后,年轻的皇帝微微怔了一下,如果是石越或者吕惠卿做出来的,他都不奇怪,但是扯上曾布,那就在意料之外了。 静静地听王安石把新技术的意义说了一下,赵顼这才想起,这些事情原来石越和自己谈论过。 赵顼当下便笑道:「这件事,二卿功劳不小。」 石越和曾布连忙出列,齐声说道:「此陛下之福,非臣等之功。」 赵顼笑了笑,他倒不会当真以为那是自己的功劳,「这事既然有益于国,可推行天下。有司详议曾、石二卿及相关人等之功劳赏赐,再报上来给朕看。」 王安石正要答应,却听石越上前说道:「陛下,凡事推行天下,必有方略,若无方略,虽有良法而不能为其善。臣有《论钢铁利弊札子》,恭请陛下御览。」 赵顼一向知道石越的能力,当下笑道:「呈上来。」 早有内侍接过,恭恭敬敬地递给皇上。 赵顼打开看时,却是好大一篇文章,除了把新技术推行全国之外,还有技术管制、钢铁专营专卖,扩大生产,降低价格,让农民用得起钢铁,提高生产效率等等措施。 最显眼的是,石越要求三司盐铁司铁案独立出来,成立钢铁监,专门管理全国与钢铁有关的问题;并提出了把各冶铁坊变成钢铁厂,提出了一系列独立经营与财务核算的主张,并且希望要求把钢铁变成「采矿|冶炼|生产|专卖」四级体系,四者彼此既合作又独立,又主张除了冶炼一环之外,别的三环皆可以引进民间资本…… 赵顼虽然觉得石越说的有理,但是这些东西都是闻所未闻,未免有几分疑虑,特别是让民间进入钢铁业,他疑虑更多。 要知道,当时开矿的主要是囚犯,人聚集多了本来就容易出问题,何况还是在那里挖铁矿,官府自己管着都要严密防范,让民间参与进来,这件事赵顼一时间很难同意。 不过,说在生产与专卖上有限度地引进,按石越说的官民合营,倒未必不可以接受。 赵顼看完后,便把札子递给王安石,一边说道:「石卿所虑,颇有可采之处。中书商议得失,再报与朕知道。」 皇帝不知道,这一「商议」,就是旷日持久,王安石虽然对这种种想法表示欣赏,但是他没有看出来这样做有何必要。 虽然王安石是勇于有为的人,但是如果现有的东西能运行良好,他也不会觉得有必要去改变。 一贯支持石越的冯京也没看出来,这种实质上是在钢铁业进行公司化的行为,有什么优点可言,而石越又根本无法说服他们…… 结果虽然技术管制、专营专卖、扩大生产、降低价格等等建议还是被采用了,其实如技术管制、专营专卖,这些根本不需要建议,因为本来就在做,所以实际上是,石越的主张根本没有被采用。 但是新技术倒是很快地推行下去了─因为西北的战争迫切需要更多的兵器。 无可奈何的石越,从这件事中得到的惟一好处是,皇帝为了奖励他或者说安慰他,他又升官了。 石越现在有一串长长的官名:「赐紫金鱼袋、礼部郎中、直秘阁、朝请大夫、检正中书三房公事、骑都尉」。 他的本官与散阶〈注十八〉,都是皇帝特旨,为当朝少有的殊荣。但实际上,除了俸禄高一点之外,完全没有实际作用。 宋代本官经常不任职,因此礼部郎中对于石越来说,不过挂个名罢了。 也就在石越在中书省试图说服王安石与诸位宰相,接受他的钢铁业公司化的主张之时,远在西北的王韶,开始了他一连串的胜利。 面对着王韶驻扎在渭源堡的大军,羌人部落各自倚险自守,不敢出战,企图拖垮宋军。 王韶率军从抹邦山出,过竹牛岭,仰攻羌人,取得第一场大胜。其后又在竹牛岭虚张声势,让羌人以为他还在竹牛岭,王韶却亲率大军,偷偷抵达武胜,半路袭击羌人援军,大败羌人。 王韶遂在武胜建城堡而守,然后自己趁胜攻击,在巩令城大败羌族酋长玛尔戬,招降其部落两万余人。 自此王韶威震洮河,兵锋所向,羌族无不战栗。玛尔戬惶惶不可终日,覆亡只是时间早晚了。 另一方面,不甘寂寞的章惇,在湖南开始招降苗族,修建城镇,把雪峰山脉大梅山上的数万苗族,纳入朝廷的管制当中。 得到王安石支持的军事行动接连取得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京师,《皇宋新义报》、《汴京新闻》对这些胜利的歌颂,让王安石在京师百姓中的形象,也变得高大起来。 大宋的子民们,太渴望一场胜利,来鼓舞他们的士气民心了。所以无论是实际上为新党所控制的《皇宋新义报》,还是标榜着「中立」的《汴京新闻》,都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辞。 相比之下,石越钢铁新技术的成就,在当时的人们眼里,简直就不值一提。 如果不是《市易法》在时时提醒着京师的百姓新法有多少弊端─现在连上街卖水果,都要交一笔所谓的「免行钱」〈注十九〉了! 《汴京新闻》对此进行过猛烈的抨击,结果被《皇宋新义报》三个状元公编辑引入歧途─双方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不分胜负,而那些靠做些小生意糊口的小商贩们的「免行钱」照交不误,直接的结果就是东京城的物价再次上扬。 相比《皇宋新义报》与《汴京新闻》高调赞美王韶的胜利,《西京评论》就要酸溜溜得多了。 《西京评论》居然在这个时候,不识好歹地对在武胜筑城等事宜要花掉多少钱,表示了质疑,暗示着王将军用钱用得太多!他们的口吻,和枢密使文彦博大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结果《西京评论》当天在汴京的销量跌了三成,而文彦博大人则被王安石驳了个狗血淋头,连皇帝在心里也怪他多事。 被石越称为「往坏里说叫不太识得好歹,往好里说叫有风骨」的文彦博,的确也没有让石越「失望」。 眼见着昔日的好友今日的政敌一日一日得势,除了经过石越改良的青苗法之外,别的新法他一样比一样看不顺眼,而军器监案明明是个糊涂案,还就是破不了……文彦博已经一日也不想在朝廷中待下去了。 有了被赶出朝廷的心理准备的文大人,更加无所忌惮,愈发坚定地攻击《市易法》与《保马法》起来。 在石越几次和皇帝谈论朝政时,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赵顼对文彦博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情绪。 当石越隐晦地告诉冯京,希望冯京劝一劝这位文大人注意一下策略之时,冯京摇了摇头苦笑道:「没有用的,他早就想走了。」 到了九月初,御史张商英的一次弹劾,终于导致了文彦博的提前罢官。 张商英弹劾枢密院诸使包庇亲戚、纵容院吏犯法等十二条罪名,直接导致枢密使文彦博、副使吴充、蔡挺同时请辞。 赵顼无可奈何,只好把张商英罢了,这个才到京师没几个月的御史,虽然才识卓绝,却完全不懂得政治之真义,只好被贬去两浙路监税。 因为皇帝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他的枢密院突然间没有了枢密使。 但是这件事却也使得赵顼对文彦博的印象恶劣起来。 大宋皇帝在用人的时候,是最爱讲究平衡之术的,赵顼用王安石为相,却故意把政见不合,曾经三元及第,又是富弼女婿的冯京放在中书,同时枢密院文彦博和吴充,都与王安石不和,这就是明里暗里在提防着这个表面上大权在握的宰相一手。 所以赵顼其实并不希望文彦博去职,因为无论是枢密副使吴充,还是参知政事冯京,在声望上,都不足以与王安石相提并论。但是文彦博一再「不可理喻」地挑战新法的行为,终于让赵顼很不耐烦。 而王韶的胜利,也给皇上吃了一颗定心丸,现在已经不那么需要文彦博在枢密院主持大局了。 张商英去两浙路没有多久,文彦博便罢枢密使,守司徒兼侍中〈注二十〉、河东节度使、判阳河。 同时,以吴充为枢密使。 注九:猫腻,名堂。 注十:评书,一种民间曲艺。是一种全靠嘴说的个人表演,表演者以一把折扇、一块惊堂木将历史演义和章回小说的故事,叙述得活龙活现。评书的场所,初在农村露天空地,后在茶馆里。 注十一:党项在南北朝后期,党项羌人兴起。 史书上说,党项羌人有八大部落,范围包括了今天四川的甘孜和阿坝地区。 唐代,吐蕃入侵,吞并了一部分党项羌人,而另外一部分则投唐,内迁到了陕西、宁夏一带。 宋代,在银川一代的党项拓跋氏建立西夏王朝,并创立了文字。 经历了两百年,元初,西夏被蒙古大军所灭,王族基本被杀完,这个党项从此在历史上消失了。 因此,学术界多年以来都在研究,西夏王朝灭亡之后,会不会还有党项的遗民留存下来。 由于党项在藏语称为「木雅」,而国内外一些学者根据四川康定、道孚等地区有被称为「木雅语」的地方方言,于是就认定,这个「木雅」地区,很可能是西夏遗民。 注十二:批驳,批评、驳回。 注十三:挑子,担子。 注十四:三司盐铁司铁案,唐朝中期,陆续出现了盐铁使、度支使、户部使三个执掌财政大权的使职,唐昭宗时,开始出现三司使一职。 五代后唐时,正式设立三司使和副使,掌管中央财政大权。 北宋前期,承五代之制,设三司,作为主管全国财政经济的最高权力机构,号称「计省」,成为仅次于中书门下、枢密院的重要机构。 三司长官为三司使,号称「计相」,地位略低于参知政事、枢密副使。 三司设盐铁、度支、户部三部。 盐铁司掌管天下山泽之货及关市、河渠、军器之事,分为七案,铁案为七案之一。 注十五:选焦,焦即焦炭,选焦为炼铁的工艺流程之一。 注十六:奇技淫巧,奇异而眩人耳目的技能或事物。 注十七:木牛流马,三国时代,诸葛亮所制造运输兵粮的工具,有机关可以自动。 注十八:本官与散阶。 职事官有职品,散官有散阶,中国古代品秩制发展出的九品十八级,即职事官之职品,散官则另立品阶。 散官是相对于有定额编制、有实际职务并行使一定权力的职事官而言。散官无定员,也不承担具体职事。 本官,即寄禄官,又称为正官、阶官,是用来表示官员等级、寄寓俸禄而无实际职掌的官衔。 宋代的本官,与唐代的散官有某些相似处,除了用以决定官员的正俸之外,也是对官员实行荫补、封赠、荐举、当赎等的依据,而且对担任职事官也有一定的影响。 北宋前期,文臣的本官,是以唐代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九寺五监及幕职州县官等职事官的官员组成。 散阶,这里指散官,宋代前期,散官只是用来决定官员的服色,元丰改制后,调整为文官的寄禄官阶。 而元丰改制后,虽然仍有所谓的「散官」,但不再有「散阶」的含意,只是指闲散无职掌的官员。 注十九:免行钱,即是说免除行役的钱,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之一。 在真实的历史上,熙宁六年七月,宋朝政府正式颁布免行法。 免行法规定,各行商铺依据营利的多少,每月向市易务缴纳免行钱,不再轮流以实物或人力供应官府。 但在实际执行中,不仅出现了免役钱征收过高的弊病,也出现了一些不属于行会的小商贩,也被迫要缴纳免役钱的情况。 注二十:守司徒兼侍中。 守,北宋凡官员的寄禄官与职事官相比,低一品的称「守」。 宋承唐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为宰相、亲王使相加官。 司徒,是职事官,文彦博当时本官比「司徒」要低一品,所以称「守司徒」。 侍中,职事官,门下省长官,掌佐天子议大政,审中外出纳之事。 因为官高权重,宋朝自开国至熙宁年间,真正拜侍中者才五人,一般只是荣誉性的加衔,并不实际任事。 第四章 群英初聚 虽然文彦博的去职,是在意料之中,而且文彦博和石越关系并不好,但是他的去职,无疑给所有新党的反对者们兔死狐悲的伤感。 连潘照临也要感叹,朝廷中少了一个制衡王安石的重要力量,并为此伤神不已。 但也有高兴的人,权知开封府的陈绎就是其中之一。 少了文彦博,朝中就没有人会追究军器监案,而王韶的大捷,又让那些报纸把注意力全部转移了,真是难得的安心日子。 于是便连小捕头田烈武,也因为陈大人不再关心军器监案,而变得轻松起来。 老是幻想着去西北建功立业的田烈武,这几日天天都要在一家叫「会仙楼」的酒楼听报博士读报,以了解前线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消息。 当然,对家里老头子的解释是,「也顺便知道一下我叔的情况」。 三份报纸中,《西京评论》文诌诌的,田烈武听不太懂,就连报博士解说的时候也不一定说得清楚。 而《皇宋新义报》很多话明显是放屁─新法有那么好吗?田烈武深表怀疑,当然他不敢说出来,只是心里不信罢了。 不过,他还是很爱听《皇宋新义报》,因为他和很多人的看法一样,《皇宋新义报》是朝廷办的,状元爷主笔! 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汴京新闻》,《汴京新闻》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而且还有「广告」。 报博士有时是连着广告也一起读出来的,会仙楼旁边的「李家老字号」,就在《汴京新闻》上打了广告,连着那些伙计都非常神气,整日拿着报纸对客人夸耀:「我们这是报纸上登了的……」 不过对于《汴京新闻》上的什么「以民为本,民为贵君为轻」之类的话,田烈武是想不太明白的。 「我一个开封府小捕头,怎么可能比赵官家还要『贵』?这不是胡扯吗?」田烈武这么想着。 听了好久以后,田烈武才想明白:这是因为桑公子是个读书人,又是个大好人,他这是帮老百姓说话。 这日,约了吕大顺和往常一样踏进会仙楼,田烈武忽然感觉不太对劲─会仙楼客人比平日多了许多,而且看打扮全是些读书人。 田烈武暗暗纳闷,一边上楼,一边向吕大顺问道:「大顺,今天是什么日子?怎生多出许多人来?」 吕大顺笑道:「瞧你这糊涂的,礼部试就要开始了。各地贡生都来考试,连贡生带书童,得有多少人呀?再加上白水潭学院新年级开学,我们这边还好点,你去白水潭看看,那才是人山人海。」 田烈武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喀喀喀三步两步挤到楼上,找了个位置坐好,要了一盘豆角,一盘小炒獐子肉,一壶老酒,和吕大顺一边对饮,一边听报博士读报。 这报博士读的报纸,却是《汴京新闻》,他先读了一段关于礼部试的报导。 《汴京新闻》是三大报中最灵活的一份报纸,桑充国特意组织了人手去采访礼部官员,以及以前参加过科举的成功人士,介绍经验,提醒考生注意事项,专门做了个「省试专题」。 相比之下,《皇宋新义报》就死板得多,连三位状元主笔的优势都不会利用,让桑充国等人很不理解。 那些考试的注意事项和经验,很受参加省试的贡生们欢迎,让《汴京新闻》的销量一路攀升。 但是这些对于田烈武来说,却未免有点索然无味。 好不容易把这些东西全部读完,报博士清了清嗓子,捡出一段新闻,接着摇头晃脑地读道:「本报最新消息,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定于九月十日在新建体育场开幕,为期十五天……比赛项目分马术、剑术、格斗、射箭、蹴踘、毽子……单人团体共三十六项,第一名可得金质奖牌,与钱三十贯之奖励……以上云云。」 这段新闻,立即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 吕大顺喝了一口酒,高声问道:「报博士,这技艺大赛是怎么个比法?报纸可有说及?」 报博士朝这边作了个揖,笑道:「这位客官,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报纸上说欢迎参观……」 吕大顺不以为然地说道:「读书公子踢踢毽子,玩玩蹴踘也就罢了,怎么会去比剑术、格斗呀?」 吕大顺这句话,立即引起很多人的共鸣,连不少读书人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着白水潭搞的这个什么「技艺大赛」,是不是有辱斯文。 却听酒楼西边有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列位不曾读书么?孔圣人也会剑术的,大丈夫出则将,入则相,须当文武全才。 「大宋读书之人,久不习剑术技击,桑山长的见识,让在下佩服不已,届时在下一定要去看看的。」 自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是石越而不是桑充国的主意。 田烈武抬头打量此人,只见他二十二、三岁,剑眉星目,脸色略显苍白,身材清瘦,身穿一袭白色棉布长袍,虽然显得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扎了一个漂亮的结,腰带上插着一枝绿色的竹箫,虽然一看就知道不是富家子弟,但是整个人神采飞扬,顾盼生辉,气质清雅得紧。 这个年轻人见田烈武在打量他,便朝这边点头一笑。 田烈武微楞一下,也不禁点头微笑致意。 接着,又听那年轻人说道:「白水潭学院乃是天下学院之宗,在下今科若不得中,还要投入白水潭学院读书呢,诸位存有此想者,亦不在少数吧?」 当下很多人哄然称是。 除了一些老书生,指望着连试三科不中,朝廷恩赐同出身的之外,只怕十个有九个想到白水潭就近读书。 田烈武见这个书生气度不凡,心中顿生结交之意,但是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小捕头,粗人一个,和读书人结交,未免有点高攀的感觉。 就在田烈武当下心中迟疑之际,却见一个身穿白色丝袍的书童,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不知可否赏光?」 那个年轻人怔了一下,问道:「不知贤主人是……」 他见这个书童身着丝袍,其主人非富即贵,自己是个穷书生,父亲早死,由寡母辛苦带大,自然不会是故交旧识。 书童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旁边一间雅座,笑道:「我家主人就在里面,公子见了便知。」 当时读书人入京考试,无不想结交名流以抬高声誉,大部分都是欲求一个引路人而不可得,有这种机会送上门来,这个年轻人便是清高,亦不能不心动,当下抱拳道:「如此有劳带路。」 田烈武自幼习武,听力胜过常人,这一番对答虽然远了一点,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目送著书童把那个书生带入东边的一间雅座,不禁好奇心起:那个书童的主人是谁?这么神秘。 正在想着要怎么样去偷听一下,忽然吕大顺捅了他一下:「田头,你看……」 田烈武随大顺所示望去,原来竟是那日在小酒铺插话的年轻人走了上来,今天他一袭白色丝袍,更见飘逸,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四个黑袍儒服的人,两个年纪稍轻,二十四、五岁,两个年轻略大,约三十四、五岁。 这一行五人走到东边,寻了一张桌子坐下。那个年轻人经过田烈武身边时,嘴角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微笑。 会仙楼东边的某个雅座之内,一身便服的石越,向侍剑引进来的年轻人抱拳说道:「适才见公子气度不凡,大为心折,故冒昧相邀,还望公子恕罪。在下石越,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个年轻人已然想到,这里面的人物必定非富即贵,但是一听对方自报「石越」,还是吃了一惊。 不仅如此,雅座内一共七人,除去三个站立侍候的书童,余下四人中,竟有三个佩着金鱼袋! 另有一个布衣,虽然神情憨怠,但是一双眸子,亦可见其气度绝非凡品。 这时石越自报名号,只有那个布衣跟着站起,另外两个端坐不动,虽然都是常服,但是身分之尊贵,由此可见。 而以石越之身分,亦已是万千人所仰慕。 石越石子明,桑充国桑长卿,是大宋年轻人眼中的双璧,尤其是石越,在年轻人眼中,完全与一串褒义词连在一起。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如此平易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年轻人不由一阵激动,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这才长揖答道:「在下高邮举子秦观,草字少游,见过石大人。」 石越吃了一惊,这人就是秦观? 写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秦少游? 心中的历史记忆飞快地闪过脑海,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此时肯定还没有拜到苏轼门下,石越依稀记得,他是元丰年间的进士,眼下才是熙宁五年,离元丰年间最少也有五、六年时间,他这么年轻就考上举子了? 历史上的秦观,给石越的印象,不过是一个词人骚客,但是刚刚却明明听到他谈吐不凡……难道此人不是那个秦观? 石越并不知道秦少游年轻时的喜好与抱负,心中不由浮上一丝疑惑,一面笑道:「原来是秦公子。请入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冯参政,这位是刘庠刘大人,这位是潘照临潘先生。」 原来,这却是石越和冯京,在此为刘庠接风洗尘。 刘庠虽然被贬,但他对于当今皇帝有拥立之功,邓绾一倒台,石越和冯京就为他求情,终于让他改任权知郑州军州事。 目下王安石如日中天,刘庠也不愿意声张,低调绕道回汴京一趟,见几个人就要赴郑州任上。 秦观连忙一一见礼,他知道冯京是大宋少有的几个三元及第的人物之一,又是参知政事,富弼的女婿,朝中旧党硕果仅存的旗帜……也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对于考前能见到此人,秦观不由大感幸运。〈编按:所谓三元及第,就是参加科举制度三阶段的考试,在三场考试中皆得第一名。于乡试得解元、于会试得省元、于殿试得状元。〉石越等他们答礼完毕,便请秦观坐了。 石越问道:「秦公子一向做何学问?」 秦观见石越相问,忙敛容答道:「学生所习,无非六经,亦读《论语》、《孟子》,此外石大人的《三代之治》、《论语正义》、《七书》等,亦略有涉猎。」 虽然秦观年岁只比石越小几岁,但是当时坊间流传四句口号:「通达六经王介甫,天下文章苏子瞻,若谓二人皆不足,孔孟之后有子明。」 这口号虽然对石越颇有抬高,但在大宋士人的心中,石越的地位尚在王安石与苏轼之上,却是不争的事实。 面对这样的大人物,秦观自然得执晚辈之礼。 石越点点头,笑道:「秦公子年岁尚轻,能尽通六经,亦很了不起。」 秦观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忙道:「绝不敢谓尽通六经,学生资质平庸,仅于《诗经》略有所得。」 刘庠性格刻薄,否则也不至于当年面辱邓绾,他见秦观拘谨,忍不住在旁边笑道:「那亦不错,唐人谓三十老明经,秦公子虽然二十多岁仅能通一经,却还不算太老。秦公子若考明经科,能通《诗经》,足矣。」 秦观听他取笑,不亢不卑地答道:「回刘大人,目下省试进士亦要考五经,不考诗赋,明经一科〈注二十一〉亦已取消,学生已无机会做老明经,不过学生生性愚钝,也比不得当年刘大人『少进士』的风采。」 刘庠虽然少有文名,八岁能诗,但中进士却比较晚,刘庠因为他岳父的遗奏,被朝廷授「将作监主薄」一职,入仕之后才参加进士考试,虽然终于进士及第,但的确不是少年得志之人。 他取笑秦观二十三、四岁才通一经,读书不够用功,差一点点就变成「老明经」了,秦观便以牙还牙,骂他中进士太晚。 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秦观这里说他是「少进士」,是语带讥讽。 这等话在座的谁听不出来,冯京皱了皱眉,心里暗怪秦观轻佻;石越虽然早知秦观必有书生狷介之性,但也有点担心刘庠生气;潘照临似笑非笑地看着秦观和刘庠,摆明了看热闹。 不料刘庠却并不生气,笑道:「秦公子伶牙俐齿,只怕自己未必不做『少进士』。」 秦观淡然一笑,道:「能不能中进士,那自有命数。学生今科不中,便当往白水潭读三年书,三年后卷土重来亦未可知。」他这时少年意气,自然说话间挥斥方遒〈注二十二〉,总觉世间一切事皆是容易。 冯京心里虽不以为然,但他既不喜欢秦观的性子,便自持身分,不去搭话。石越和刘庠却喜欢他这少年锐气。 刘庠笑道:「若能在白水潭学得三年,出来亦不失为一真书生,养好这分书生之气,将来即便不能为能臣,也是个好御史。」 石越本来和刘庠并不是太熟,不过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他要为刘庠说好话,以博得旧党的好感,这时听他对秦观的鼓励,不由大起好感。 秦观心里也有几分感动,起身长揖一礼,朗声道:「多谢刘大人教诲,学生自当铭记。」 石越温言笑道:「汴京居住太贵,秦公子何不到白水潭附近去住,写点文章给几份报纸投稿,一可扬名,二有稿酬,或者在义学兼份教职,亦可养活自己,男儿大丈夫,不怕出身贫贱,就怕没有志向……」 他的话虽然琐碎了点,却是说得诚恳,秦观更加感动。 他此番来京,的确盘缠不多,都是同窗接济,以石越今日之身分,和他说这些话,显见石越的关心。 他却不知石越心中有意让他住在自己府上,但是早有消息道石越是钦点的考官之一,他不得不避这个嫌,御史中丞蔡确蔡大人,正在虎视眈眈盯着他。 众人又说了些寒暖冷热,石越等人便开始谈古论今,刘庠颇知古今史事,和石越相谈甚欢,而潘照临之广博机敏,冯京之典训雅正,秦观之清新机智,碰在一起便是经常引起众人欢快的笑声。 除了石越外,众人对秦观诗才敏捷,都非常惊讶。 而就在这间雅座的屏风之外,白袍书生和四个黑袍儒生围成一桌,一齐举杯痛饮。 「允叔,你真的决意去高丽?」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黑袍人问道。 那个叫允叔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黑袍人,他微微笑道:「已经说好了,我们曹家本来就是商人,我对经书没什么兴趣,诗辞歌赋更加不愿意读。在功名上多半是无望了,不如做个富家翁也罢。」 「总是可惜了,以你的聪明,今年虽然没有考上贡生,但是三年之后,却肯定有希望的。」那个黑袍人遗憾地说道。 叫曹允叔的年轻人豪爽地笑道:「子云,你真是个痴人。你考了几科了?连试两科不中,今年再不中,你真指望着朝廷赐你个同进士出身? 「当官当官,还不是为了钱财?我家在钱塘有商行,一船丝绸运到高丽,回国之后,利润有数万贯,你当官若不贪污,得多少年才挣得来?」 「我是痴人不假,可是海上风浪巨大,又有海盗,你一介书生,利润虽巨,风险亦大,怎比得读书挣功名,可以光宗耀祖,报效国家。」那叫子云的显见是和曹允叔极熟。 「就是啊,就算真的无意功名,想做陶朱公,亦不必去远涉风浪,开钱庄、办印书坊、织棉布,哪样不行?就是开家水泥坊,利润亦不在少数,何须自苦如此?」另一个黑袍年轻人也对曹允叔一定要去海外不以为然。 「仲麟兄,你也这么看吗?」曹允叔对那个黑袍年轻人笑道,又转头向另一个黑袍中年人问道:「子柔兄,你的意见呢?」 叫子柔的中年人笑道:「允叔既然决定了,我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你志向虽然不在功名,只怕也未必在高丽的数万贯利润。」 曹允叔拊掌笑道:「还是陈子柔知我。」 白袍书生见他如此,忍不住微笑道:「你曹友闻曹允叔的志向,谁又不知道呢?读了石九变的书,想看看大海之外的世界,作梦都在说这个,还以为是秘密呀。」 曹友闻笑道:「这有何不可?大丈夫当持三尺剑横行天下,埋首书丛,皓首穷经,我可不屑为之。何况出海一次,利润数以万贯计,陶朱之富,不逊于公孙之封,我在白水潭格物院读了一年书,眼界顿开,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都无比清晰了。」 众人见他竟然说陶朱公比白衣拜相的公孙弘还要好,不由好笑。 叫仲麟的年轻人笑问:「既是如此,为何不和同窗一道去周游全国,勘测地形物产,却要出什么海?等到毕业再出海不好吗?」 曹友闻听他如此相问,不由指着他笑道:「仲麟,不想你也是痴人。我连功名都不在乎,要白水潭一纸毕业证书何用?我感兴趣的,是石九变所说的大海之外的世界,大洲大洋,风物百态,而不是在神州大地上勘测地形物产。更何况利之所在,我是个大俗人,不能不动心。」 众人摇了摇头,陈子柔举杯说道:「允叔既然决定,我们多说无益,不过海上风高浪险,兼有海盗为虐,一切务必小心。今日在此饯行,明日就不去东门外相送了,免得效小儿女模样,惹人笑话。」 曹友闻举杯答礼,笑道:「这样便好,大丈夫相交,贵在知心。我们几个情同手足,何必多言。诸位金榜题名之后,若得闲暇,再来钱塘会我便可。」 众人见他豪气干云,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那曹友闻本来脸色较黑,喝了一杯酒,竟是黑中泛红,只一双眼睛却更是炯炯有神,他放下酒杯,笑道:「子云、仲麟这科省试之后,必跃龙门,身价自不相同。子柔和纯父不知有何打算?」 那个陈子柔名陈良,子柔是他的表字,已是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几科不中,今年更是连贡生都没有考上,早就心灰意懒,绝望功名,因此对曹友闻想出海并不如另外两个人反对得厉害。 此时见曹友闻相问,陈良便笑道:「我虽然没有去白水潭读书,但是石秘阁的书也都读过,以前白首为功名,考不到一个进士出身,总不能心甘。不过我家耕读传家,若说我要去经商,非被赶出家门不可。」 众人听他这么说,相顾一笑,可想到这中间的苦涩,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陈良见众人为他尴尬,连忙转换话题,笑着对白衣书生说道:「纯父,你的打算呢?我和允叔都算是功名无望,方存他念。 「你文章经学、诗辞策论,皆是上上之选,若要博取功名,不说状元及第,取个进士出身,那是探囊取物。为何却一直不存此想?大丈夫取功名报效国家,毕竟这才是正道。」 白衣书生微微一笑,轻轻唱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幸有意中人,堪寻访……」(编按: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这是说考试落榜。) 这两句词虽是一首,却并非连在一起的,他此时故意连在一起唱,调子便显得有几分怪异,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柳永的这曲《鹤冲天》,北宋的读书人无有不知,特别是落榜书生,更喜欢到勾栏听这曲子,解闷自嘲。 白衣书生志向高远,这是四人所深知的,此时用这曲子来回答,不过是书生伎俩罢了。 那个叫仲麟的年轻书生笑道:「司马梦求,就你有这么多古怪。黄金榜你不屑一顾,哪有什么龙头望可言?若真要唱这首曲子,我们几个都是不够格的,张淳、李旭辈才真要唱这曲子呢。」 张淳、李旭是宣德门前叩阙的风云人物,这些人自然是知道的。 司马梦求听他说到这两人,便笑道:「张淳现在变换姓名,在西湖边上教书,我刚从钱塘游历过来,还去看过他们的西湖学院,一切皆是仿效白水潭学院,不过规模尤大,显见其志不在小。 「你说他偶失龙头望,可他也不见得要去依红偎翠呢,假以时日,不失为江南桑充国,比你考一个进士,放一个从七品主薄,要强得多。」 曹友闻听他说起张淳,连忙竖起手指,摇了摇,放低声音说道:「纯父,别在这里说,让人听见,害人不浅。」 曹友闻和张淳有同学之谊,自然存了维护之意。 司马梦求笑道:「允叔倒是稳重人,不过他们在杭州,被人认出,也并不掩饰。要不我从何得知?」 叫子云的中年人忍不住插话道:「在京师还是小心一点好,朝局云谲波诡,纯父应当知道吧?惹上事情,总是不妙。」 司马梦求见众人如此紧张,便点了点头,笑道:「以后小心便是。」 陈良却忍不住感叹:「真是人各有命,张淳文章学问、气节操守,皆是上上之选,不料有此大变。 「不过,说来却也不是大不幸,朝局风高浪险,便是我们这些布衣也感觉得到,石秘阁却硬是把白水潭的学生全给护住了,李旭在国子监读书,出身官宦,本是前途无量,结果反不如白水潭的学生。」 这五人里面,只有曹友闻是白水潭学院出身的,听到这些感叹,不由有几分得意,当下取笑道:「纯父一向在外游历,自然不必说;陈子柔,我当年可是极力邀你一起去白水潭的,你当时却说什么在哪里读书不是读,在家里读书就可,不必去学院。 「子云兄当时有大孝在身,也不必说;可你范翔范仲麟却未免好笑了一点,自己是陈桥人,却要跑到嵩阳书院去读书。现在羡慕来不及了。」 范翔笑道:「我可没有什么后悔的,白水潭是不错,要不然我们嵩阳书院也不会全力学白水潭,可是哪里没有英才?若是学问要在学院读书才好,我看我们几人中间,倒数你曹允叔学问最差,司马纯父没进过学院,公认他学问最好。子柔兄只是说石秘阁对学生好,偏你就能得意成这样?」 四人见他说得曹友闻黑脸再次转红,不由一起哈哈大笑。 他们在此闲聊,自以为没有人注意,却不知道这番对话,全都落到了田烈武的耳中。 田烈武对白袍书生司马梦求是十二分的留意,在秦观被石越请进雅座后,他就竖起了耳朵听司马梦求等人对话。 幸好田烈武不是告密小人,否则石越和西湖学院,难免麻烦缠身。 田烈武暗暗揣测着司马梦求的身分,那日在酒铺,他一语惊醒梦中人。 田烈武一直以为,这个公子哥肯定和军器监案关系密切,不料这时听他们对答,这个司马梦求倒像是个游历天下的读书人,回汴京城还没有多久,而且听他们说的,似乎身上连个功名都没有,如何就能一口说出军器监案的关键? 田烈武是习武之人,更是一眼就看出这个司马梦求步伐稳健,双眸精光四溢,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文武全才」,对于这样的人,他更不敢掉以轻心。 忽然,外面一声炸雷,淅淅沥沥地下起大雨来,把陷入沈思的田烈武给吓了一跳。 吕大顺一向很清楚,自己这个「田头」,为人虽然极好,办事也算精干,但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因此见惯不怪,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听博士读报,一个人便把酒菜吃了个七八分。 这时,田烈武突然被炸雷惊得回过神,吕大顺未免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笑着搭讪:「田头,这真是下雨天留客天,想走也走不了。」 田烈武却没有去注意这些,看看外面突然黑下来的天空,雨是越下越大,再看看司马梦求那桌人,还在谈些什么,似乎根本没有在乎外面的大雨。 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军器监的案子,连陈大人都不想破,关自己什么事呀?却一直操着这些闲心。 还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又听到有人带着几分醉意呼道:「好雨,好雨,实是一扫心中阴翳之雨!」 他这般大呼小叫,未免让全楼人都为之侧目。 田烈武循声望去,却是坐在西头角落的一个人发出来的。 此人穿著灰色长袍,因为是脸朝窗外背对着自己,所以看不清长相,不过显是一个人独斟,一个简单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包裹上还放着一柄长剑。 田烈武在开封府做捕头,各地乡音都听过一二,一听口音,就知道这人是福建人。 众人看了他一眼,听他酸不溜秋地叫唤着,就知道是个不得意之人,这样的人京师街头甚多,虽然京师算是人情高谊,不比千年后大家只爱自扫门前雪,老百姓都乐于助人,但是像他这样的,愿意管的也不多。 何况酒楼之上,多是行人旅客,大家看了他一眼,也不以为意,便继续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饭。 田烈武却是天生的好奇心,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 只听此人忽然举杯,高声吟道:「迎朔风而爰迈兮,雨微微而逮行,悼朝阳之隐曜兮,怨北辰之潜精,车结辙以盘桓兮,马踯躅以悲鸣,攀扶桑而仰观兮,假九日于天皇,瞻沈云之泱漭兮,哀吾愿之不将……」声音甚是悲怆,让人闻之动容。 田烈武不知为何,下意识地看了司马梦求一眼,果然司马梦求站起身,走到那个灰衣人面前,抱拳道:「这位兄台请了。」 那人头也不回,仰头喝了一杯酒,冷冷地说道:「有何指教。」 司马梦求走南闯北多年,见他如此,也不生气,反而微微笑道:「指教不敢,方才听兄台吟曹子建之《愁霖赋》,似有伤感之意,在下多事,来请兄台一起喝一杯,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多个朋友,离愁寂寥之意,或许就会冲淡许多。」 按理说他这般折节下交,别人纵使不领情,也不能恶言相向。 可没想到,那人竟然冷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在下便有不妥,亦不劳足下相问。」 司马梦求不由一怔,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他也真是无话可说。 不过,司马梦求也无意挑起纠纷,当下板着脸抱拳道:「如此多有得罪,是在下多事了。」说完便走了回去。 司马梦求和曹友闻等人说起,众人都觉得此人不可理喻。 便连田烈武也觉得那人毛病不小。 差不多就在此时,石越等人从雅座走了出来。 石越、冯京、刘庠各自披了披风,把腰间的金鱼袋给遮住了,别人自是不知道他们身分。 可是曹友闻却是认得石越的,见到石越,习惯性地站了起来,行弟子礼,把石越给吓了一跳。 幸好曹友闻还算机敏,没把「石山长」三个字给喊出来,否则石越等人,难免要被当成珍稀动物给围观了。 石越在白水潭学生成千上万,他哪能一一认识,当下朝曹友闻微微点头答礼,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当石越的目光落在司马梦求身上时,忍不住夸了一句:「真是气度不凡。」他身分日尊,说起话来,不自觉地就有点居高临下的气度。 司马梦求目送着石越等人离去,嘴角亦微露笑意─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石越。 注二十一:明经,汉代设置的选举科目之一,这一科目似始于武帝,至宋神宗时被废。被推举者须明习经书,故以明经为名。 唐代明经与进士二科,构成科举制基本科目,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二经,有学究一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 明经要考帖经、墨义、时务策。主考官将应试人所擅的经文,遮掩前后,留下一行,令应试人诵读,以测验其记忆力,并藉此定出优劣,叫做「帖经」。 明经科考试主要在测验记诵,比进士科容易。参试及录取员额,亦较进士科多,在当时一般人认为,明经不如进士地位高。 宋代科举除进士外,诸科中亦有九经、五经、三礼、三传、学究等科,仁宗时,又于进士、诸科外别设一明经科,分二经、三经、五经,考试时问大义十条,试时务策三条,出身同于进士。神宗时,明经与诸科皆罢。 注二十二:挥斥方遒,言语动作豪迈不羁,刚劲有力。 第五章 技艺大赛 熙宁五年九月十日的汴京,晴空万里无云。 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吸引了无数在京学子的目光。 体育馆是一座当时的人们从未见过的环形露天建筑,完全免费对外开放。 开幕式虽然简单,但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亦是东京城的一大盛事,权知开封府陈绎、直秘阁石越、白水潭山长桑充国分致简短开幕词─石越和桑充国的配合,相当默契,几乎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裂痕可言。 然后,便是从乐坊请来的五百乐人上演大型剑舞,五百柄宝剑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夺目的光芒,整齐的舞蹈,激昂的节奏,那种恢弘的气势,让在场的学子们回味良久。 最后,便是公布比赛项目与赛手名单。 小型项目,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们,按照年级与系为单位,组队排列比赛轮次;大型项目,则是自由组队,比如在汴京很流行的蹴踘,总共就只有四支队伍参赛,全部是自由组合的。 第一天的比赛专案,主要是一些单人比赛的预赛。 田烈武一大早被吕大顺拖过来看热闹,倒也觉得不虚此行,须知从他住的地方到白水潭,要走半个时辰。 吕大顺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一个人跑去看马术、剑术了,田烈武的兴趣却在射箭与枪法之上,这时便一个人寻到射箭比赛的场地。 射箭比赛,分弓手与弩手两组。 有宋一代,弓弩手都是宋军的主力兵种,也是宋军对抗骑兵的主要依靠。而射技亦是六艺之一,古代贵族生子,要朝天地四方各射一箭,以示男儿征服四方之雄心。 到了宋代,这种风俗早不流传,但是读书人中能挽弓者,虽然比例上不高,但是人数上绝对并不少,所以,在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中,参加射箭比赛的人,相对要多得多。 田烈武走到射箭场边时,已是第二小组十人的比赛了,十个箭靶皆在五十步开外,古制一步约合现在一点三米弱,算起来就有六十多米的射程。 射手们手中的弓,是典型的中国双曲反弯复合弓。 这时,十个射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左手持弓,搭上箭,用右手戴着指环的拇指拉开弓弦,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瞄准自己的靶心。 田烈武自己很喜欢射箭,他一向认为射箭之要,在于心念专一,身形和步法,反在其次。 这时看这些学生,有些臂力甚大,弓都挽满,手指拉弓处与弓弦形成一个锐角;有些拉开不过一半,便是射到靶心,只怕亦不过是强弩之末。 至于能够心念专一者,他却是一个也没有看见,当时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只见裁判令旗一挥,大喝一声「射」,有七枝箭离弦而去,直接钉在靶上。 顿时,整个射箭场鸦雀无声! 田烈武更是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因为,十个人的比赛,只有七枝箭射了出去,还有三张弓,竟然给拉崩了,一个射手被弓打在脸上,鲜血直流! 如此戏剧性的变故,让第一次主持这样比赛的裁判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处理。 一个穿著丝袍的年轻人,从田烈武身后走了过去,捡起地上残弓看了半晌,上面分明刻着一行隶书:「军器监弓弩院督造」。 年轻人默然半晌,长叹一口气,对裁判说道:「计算前面七人的成绩,这三人换弓重新比试,第一名进入复赛即可。」 本来每组只许第一名进入,这一组因为这偶然的变故,不得不让两个人进入复赛。 田烈武听到那个裁判用尊敬的语调对那个年轻人说道:「是,石山长。」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人,竟然是名动天下的石越石子明。 田烈武不由多看了石越一眼,正巧石越抬起头,目光交集,吓得田烈武连忙低头。 不料石越已走到他身边,微笑道:「这位兄台请了。」 田烈武没想到石越会和自己打招呼,不由吃了一惊,好在他是经常见官的,忙作了一揖,说道:「见过石大人。」 石越点头答了一礼,笑道:「不用拘礼。刚才我见你在摇头,你可是从他们挽弓中,看出来这些弓要坏了吗?」 田烈武这才知道石越来了好久,此时见他误会,脸色微红,答道:「回石大人话,小的方才摇头,是觉得这些公子射箭不得其要,并非能看出这些弓是坏的。」 「原来如此。」石越对于射箭是超级外行,此时碰上行家,不由饶有兴趣地问道:「却要请教,不知他们射箭如何不得要领?」 田烈武见石越如此平易,不由胆子更大了几分,朗声道:「射术之要,不在身形与手法,而在心念要专一,我见这些公子虽然姿势正确,但是总嫌不够投入,所以觉得其箭法称不上很高的境界。」 石越听他说得有点道理,不由好奇地问道:「你的箭术如何?」 田烈武朗声答道:「小的自幼好武,能挽一石五斗之弓,五十步之内,百发百中。」 石越吃了一惊,宋代弓弩每石的斗力,约九十二宋斤半,约相当于现代的一百一十七斤,一石五斗,便是约一百七十六斤,称得上是臂力惊人了! 后世岳飞、韩世忠是名将,能挽三百斤不奇怪,可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什么著名人物,在自己面前自称「小人」,更显见地位卑微。 石越到宋代已近三年,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他还真是一个都没有看到过。 段子介修习武艺,但是好是坏,石越并不清楚;那些御前带器械侍卫的武艺,石越也没有亲眼见识过,不知端详。 这时,石越听田烈武自称能开一石五斗之弓,自然而然便起了好奇之心,不禁笑道:「马上两组比试完毕,会有一段空暇时间,可否表演给我看看?」 田烈武并不傻,像石越这样的高官,便是知开封府陈绎,也要给几分面子,那是平素他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虽然他心里并没有想过要刻意巴结权贵,但是机会到了面前,凡俗之人,哪能不动心?当下连忙点头答应。 一炷香的工夫,接下来两组射手便比试完了,这些人眼见前车之鉴,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这些劣弓给伤了,拉起弓来也不敢尽全力,惹得一些懂行的人大皱眉头,潘照临走到石越旁边,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待裁判宣布了获胜的名单,石越叫过裁判,打了声招呼,便让田烈武上去挑弓箭。 旁边围观的人等,听说有人要在石秘阁面前表演箭术,无不好奇,也有几个好胜的,一时技痒,便向裁判说了,要求和田烈武一起比试,连侍剑都忍不住小孩心性,对石越说道:「公子,让我也去试试吧?」 石越教过侍剑写字读书,也教他骑过马,潘照临有时候闲着无聊,也会教他下棋、丹青之类,倒从来没有见他射过箭,因此不由有点奇怪:「你会射箭?」 侍剑望了潘照临一眼,点点头。 石越见他这样子,知道也是潘照临所教,不免好笑,说道:「那你去吧。」 侍剑和他虽然不是形影不离,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是待在自己身边的,便是会箭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石越知道他小孩子心性,自然也不会阻拦。 说起来同是少年,侍剑跟在石越身边,表面上看来稳重细致,实际上内心却是好玩好动,好奇心特别强;而唐康却正好相反,表面上看来活泼大方,也经常和朋友出去游玩,谈吐风趣,可是内心却是相当持重稳健,心思缜密,和一般的少年根本不一样。 侍剑见石越答允,便上前挑了一张弓,他臂力不够,只能挽到一半,可是准头却好,放箭出去,直中红心。 众人见他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准头,不由喝了一声采,石越也微露赞赏之意。 田烈武等人见侍剑射出,练武之人,哪能自甘寂寞,所谓「武无第二」,争强好胜之心,对于武人来说,概莫能免。 田烈武从箭筒中抽出一枝箭来,搭在弓上,「嗖」的一箭射出,正中红心,把箭靶打得直晃,他有意卖弄,连珠般抽出来三枝箭,也不间歇,连续发出,箭箭皆在靶心,顿时喝采声一片。 另外几个人都是上京参加省试士子,平时自负文武全才,因此有意想在名闻天下的石子明面前卖弄卖弄,不想碰上田烈武这样的神射手,虽然他们敢上来,自然五十步内能命中红心,但是如田烈武那样连珠发箭,却是功力不够。 而仅仅是射中红心,又有什么好自夸的,连那个小书童也能射中红心呢。 石越见他们垂头丧气,不由一笑。 他自然明白这些士子在想什么,当下温言勉慰几句,方对田烈武说道:「真是神射手。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田烈武心里颇是得意,见石越询问,却也不敢失了礼数,躬身答道:「回石大人话,小的叫田烈武,是开封府的捕头。」 石越笑道:「原来是陈大人的人,这就好办了。我想请你来替我教两个孩子箭术,不知田捕头意下如何?」 「这……」 田烈武不由有点迟疑,虽然是难得的好机会,但是他最想的,还是有机会去前线杀敌,并非做高官的护宅教头。 石越见他迟疑,以为他担心的是开封府的差事,便笑道:「开封府的捕头你继续做,陈大人那里我会打招呼,每日抽空过来教教孩子就是,他们也不能全天跟着你学箭。每个月我给你三贯钱补贴家用,成不?」 每月三贯钱当然绝不算少,但最要紧的是巴结上石越,前途自然大不相同。便是没钱,田烈武也会做,当下再不迟疑,立即答应。 离开射箭场后,潘照临忽然低声问道:「公子,圣上旨意下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基本上已经定了。常秩、吕惠卿都是考官,主考官皇上钦点冯京、陈绎。」石越淡淡地回答道。 「两个主考官不成匹配吧,陈绎无论哪方面,都不足以和冯京相抗。」潘照临皱眉,揣摸赵顼如此任命人事的用意。 石越笑道:「潜光兄,你不用多想。皇上变法之心,一直没有动摇过,因此开科取士,无非还是要为新法挑选官吏,但是皇上英明得很,绝不可能让王安石一人专权,我和冯京插进去,为的就是此事。别的十多个考官,可全是新党干吏。」 「不知白水潭能中多少?」潘照临对此十分关心。 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白水潭学院出来的学生,都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他们根本不需要刻意拉帮结派,自然而然就会形成白水潭系。作为学院创始人的石越,进入仕途的弟子越多,自然越有利。 「这就难说了。长卿前一阵子做过统计,白水潭学院取得贡生资格,能参加礼部试的,有一千一百多人。 「另外皇上恩旨,礼部在白水潭组织考试,院试前五十名可以参加礼部试,称为院贡生,加起来一共有一千二百人左右。 「至于有多少能中,谁也不知道。」 赵顼算是很给石越面子,但为了以示公允,天下书院都因此得益,嵩阳、横渠、应天等规模在三百人以上的书院,皆恩赐五名院贡生名额,由各路学官组织考试。 这项措施,极大地促进了各地私办学院的发展─其实这也很接近王安石的理想,王安石一直希望所有参加州郡试的学生,都必须在州郡学校入学三年才有资格,但是每每遭到朝野的强烈反对。 反倒是这种恩赐院贡名额的作法,后来逐渐发展,在二十多年后,终于变成全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省试考生,皆出自各大学院的毕业生,不过那个时候,无论是王安石还是赵顼,都已作古。 「今年省试取中名额是三百以上,六百以下,可全国参加考试士子高达一万多人,考上的一跃龙门,自然身价百倍,但是没有考上的,却永远是大多数。 「这些人取得贡生的资格后,还要坐食朝廷的仓廪,总有一天,国家要不堪重负的。」潘照临忍不住感叹道。 「国家看重读书人,结果只能如此。让他们去从事所谓的『贱役』,他们也不会愿意,强迫为之,到时候真能天下大乱。 「白水潭明年的毕业生就有几千人,除去中进士的、进入兵器研究院的、继续读初等研究院的、被各个学院聘去当老师的,进报社印书社的,长卿和程颢先生进行了估算,还有一百多人没什么着落可言。 「第一年的学生人数不多,还好办。第二届学生毕业,问题就会相当明显。」石越面对这个古代的人才闲置问题,伤透了脑筋。 这些人并不存在失业的问题,一般回家后可以当少爷,最不济的,也可以耕读传家,继续等待下一次科考的机会。 但是在石越看来,大宋受教育的人数并不多,在工业与商业部门,其实需要相当多的受过教育的人才,特别是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头脑灵活,又有算术格物功底,做琐事亦能胜任。 便是普通书院的学生,接受过教育的,也比没接受过教育的要强得多。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学生,即便是白水潭学院明理院毕业的,都有着极其强烈的行业优越感与行业歧视,他们宁可回家一边种田一边读书,也不愿意为工为商,更不用说做商人的下属。 不是提倡「士农工商」平等吗?口号是喊了,但是当时虽然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说法,却已经有了这样的观念。 石越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就可能是奇耻大辱。 一方面是人才缺乏,一方面是人才得不到利用,石越自问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那种一呼百应的鼓动家,面对这种问题,他只能束手无策。 或者等着他们慢慢觉悟,或者有一天,当全国的读书人突然达到百分之三十,甚至百分之五十之时,读书人就不会觉得进入工商业,是一种自贬身分的行为了。 在现在这个时刻,也只能看到一少部分人,自觉不自觉的去经商或者从事工业。 潘照临是属于对科举严重缺乏兴趣的人物,但他同样不会了解石越的烦恼,工商业要什么读书人?顶多识几个字,会算术记数就行了。 即便聪明如潘照临,也无法理解石越的担忧。 只有这种时刻,石越才能体会到和风车作战的无奈。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和石越谈论这些新奇思想,并且理解这些新奇思想的人并不多,屈指可数。 王安石可以算一个,可却是石越最大的政敌。 桑充国算一个,可是自从报导军器监案事件之后,二人虽然依然亲热,却都在刻意回避那件事情,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它。 还有一个欧阳发,石越只见过几次,那个年轻人真是相当出色,可惜现在远在家乡居丧。 石越知道,因为这个年轻男子的离开,曾让桑充国如失右臂…… 石越很喜欢到桑充国办的义学里去,有时候还会即兴给小孩子们讲故事,以前不知道原因,后来他才意识到,也许真正的改变,还得从那些小孩子开始,白水潭的学生们,离他的理想虽然更接近,但是真正说起来,还差得远…… 「公子,你看……」潘照临打断了石越的感怀。 石越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和潘照临已经走进体育馆的击剑馆了,此地正在进行剑术组的预赛,比赛用剑是特制的无刃剑,一般不会出现伤亡。 但是,潘照临显然不是想让石越去看正在比赛的两个学生,而是意在旁边观战的那几个人。 那正是前几天在会仙楼见到的司马梦求等人。 曹友闻等不及这次盛会,早就前往钱塘,现在和司马梦求在一起的,是另外三人,吴从龙字子云、范翔字仲麟、陈良字子柔。 今天,他们都是穿著白色丝袍,现下站在一边观赏比赛,时不时指指点点。 这四人站在一起,各有千秋。 司马梦求气质飘逸,给人一种浊世佳公子的感觉。 吴从龙年纪稍大,读书时也稍嫌用功,眼睛略有近视,但为人端正,倒像极了白水潭程颐的学生。 范翔年纪最轻,长得很是清瘦,他是嵩阳书院的学生,骨子中自有一股书卷气。 陈良也有三十多岁,他和吴从龙一样,大儿子都有十岁了,自然颇多稳重,不过许是因为绝望功名的缘故,神态中多了一点落魄之气。 石越虽然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是对于司马梦求的气质,却是颇为留意。 身上有这种气质的人,石越也见过。 眼高于顶的王雱─不过身上多了暴戾之狂态。 晏殊之子晏几道─富贵书生气略重了些。 还有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可惜他身体也不太好,而且也没有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沧桑感。 眼前这个男子一眼望去,就知道他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情。 石越正要过去叙话,却见一个穿著绿袍的武官,带着一个人走到自己面前,行了一礼,道:「石大人。」 这个武官石越却是认识的,叫康大同,是熙宁三年的武状元,本来是侍卫亲军里的右侍禁,因为考上武状元,升了一级,变成左侍禁─不过依然是个八品小官。 石越本来就架子不大,加上康大同是武状元出身,又是正经八百的御林军,更是加倍客气。 石越抬了抬手,算是还了个半礼,而后说道:「状元公不必多礼,怎么有兴致来白水潭?」 康大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下官表弟来京赴考,带他来白水潭见识见识。我那边都是些粗人,待久了于他学问有害。」 石越打量着他身边的那个人,只见此人一身灰布长袍,虽然也算是生得眉清目秀,但是脸上却冷淡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嘴角微往上翘,明知道眼前是名闻天下的石子明,却根本是爱理不理的样子。 看他的神情,根本是那种把天下人都要拒之千里之外的样子,康大同想让他结交文友,只怕是打错了主意。 石越却不知道这个人前几天就和自己在同一座酒楼上,还把司马梦求给呛了个半死,当下朝康大同笑道:「这位就是令表弟?」 「正是。」康大同点头称是,而后转向他表弟,介绍道:「镇卿,这位就是名闻天下的石大人。」 康大同这个表弟姓吴,叫吴安国,字镇卿。 吴安国看了石越一眼,微微一礼,连嘴皮都没有动,这算是无礼之极了。 石越见他如此,回头看了潘照临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石越笑着对尴尬之极的康大同说道:「年轻人性子高傲一点,没有关系,你带令表弟到处转转吧。」 说完,当下便辞了康大同,朝司马梦求一行人走去。 司马梦求早就注意到石越过来了,他对吴安国印象深刻,眼见石越身居高位,竟然毫不在意这人的无礼,不由暗暗称奇。 「那日邂逅,未及深谈,不料今日竟有缘再见,这位兄台别来无恙。」石越抱了抱拳,朗声说道。 「不敢,学生何德,竟敢劳石大人记挂。」 司马梦求不亢不卑地还了一礼,当下按一般的礼节,和吴从龙、范翔、陈良向石越自报家门。 如吴安国那样的人始终是极少数,吴从龙等人免不了要说一番仰慕的话。 石越又一一还礼。他此时也是个五品官员,又是甚得皇帝宠信,兼之名闻天下,俨然一代宗师,甚至民间有人把他放到孔孟之后来提,但是他却是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反差如此之大,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司马梦求无意科举是真,但是却并非无意功名。 中国的「士」,讲究的是得其人而辅,若找不到那个明主,便宁可躬耕乡野,苟全性命,终生做个隐士,这是「士」这一阶层人格上独立的一面。 司马梦求游历天下,遍览形胜,结交三教,十年有奇,所见所闻,文官只知道贪财好色,巴结上司,钻营升迁;武官们醉生梦死,兵甲不练,坐吃空饷,倒似大宋这棵大树上爬上满了蛀虫一般,大家都拼了命要吸干这大树的树汁。 好不容易,盼来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的王安石,结果他的三大干将,又令司马梦求失望不已。 首先,韩绛是世家子弟,眼光看不到一等户以下。 再者,吕惠卿三兄弟,在乡里就巧取豪夺,变法的结果,是国库的钱财大幅上升的同时,他们吕家的田产与钱财,也跟着猛窜。 最后,曾布的亲戚们,在县里连知县都不放在眼里,欺压良善之事,屡屡不绝。 其下如此,其上可知。 王安石纵使自己清廉,同样也要引荐亲戚,而对于吏治败坏之事,他根本不敢动一根手指,只知道拼了命地喊「开源」,实则历代苛捐杂税,本朝无一不有,这种情况下还要开源,老百姓也只能苦不堪言。 而所谓的旧党名臣,更让司马梦求不知道要做何想,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被庆历新政的失败,给挫掉了全部的锐气,只知反对,不知建树。 即便是瞎子也知道,大宋的情况,不变不行了,但这些君子却似乎不知道。 在《汴京新闻》之前,大宋本来就有朝廷的邸报流传于市坊,虽然不是正式的报纸,但对于关心时政的读书人来说,却是必看之物。 因此王安石的一举一动,朝野变化的情况,司马梦求虽在外省,亦了然于胸,但是越了然,只有越失望。 他几乎以为大宋是变亦亡,不变亦亡的危局了,差点想要剃度出家,不再问尘世之事。直到他在成都读到《三代之治》、《历代政治得失》,读到关于青苗法改良的邸报,他这才又被勾起一丝希望。 司马梦求知道「与其许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出剑阁,顺长江而下,直奔江淮两浙,亲自了解《青苗法改良条例》的推行情况,以及钱庄借济的利弊得失。〈编按:剑阁,地名,今四川省广元市剑阁县,位于四川盆地北部边缘,守剑门关险,是连接四川与陕西、甘肃的通道,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在那里待了一年有多,种种利弊,他无不了然于胸。 他在松江边上,看到了机户之家成千上万,官府为了调节棉花的种植和水稻的种植而大伤脑筋,二者的矛盾至今没有解决。〈编按:机户,从事纺织的人家。〉他在杭州,看到苏轼浚清西湖,亲手规划杭州市区图,教附近的百姓使用煤。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蔡卞的小官。 这个蔡卞,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就把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在治区要求百姓种植棉花和水稻三七分,而新开垦的田地,则可以棉花水稻六四分,把松江边上官员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轻易地解决了。 此外,蔡卞还异常严厉地打击富家私放高利贷,监视钱庄的利率情况,对于一些官府不愿意解决的贫困户的问题,他下令这些五等户中的贫困者,可以由县府调查清楚后,押结作保,让他们去钱庄借钱买种。 司马梦求所过诸县,便是《论语正义》的署名作者唐棣、柴氏兄弟等人所在的县,都没有人能比这个蔡卞做得更好。 这一年多的所见所闻,把司马梦求的希望慢慢点燃,所以他又回到京师,就是想看看这个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石越石子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而石越对司马梦求也是印象深刻,温声笑道:「想不到今日能见着许多英杰之士。司马公子,今日不便长谈,如蒙不弃,改日可否和你的这些朋友,一起到敝府一叙?」 司马梦求心知此处交谈不便,他看了吴从龙等人一眼,除了陈良之外,吴从龙与范翔眼中都流露出热切的目光,当下微微一笑,答道:「改日定当拜访。」 潘照临笑道:「不如约好就在后天如何?」 石越一怔,不知潘照临为何要定好日期,不过马上就转过念头,他知道潘照临心思缜密,是担心司马梦求等人是贡生,如果石越是考官的旨意下来,再来拜访,就会惹人闲话。 当下便微笑着等待司马梦求的回答。 司马梦求淡淡一笑,点点头,抱拳答应:「如此便是后日。」 「那么一言为定。」 「公子想把那个司马梦求招入幕府?」 辞了众人之后,潘照临笑问道。 石越点点头,笑道:「我见他人才难得。他不说司马梦求这个名字倒也罢了,说起来,李敦敏和柴贵友,都写过信推荐他。」 当下,石越又把这人在江淮的事情,略略说了。 「看来倒是个有心人。」潘照临笑道。 「我去信给子瞻先生,问了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司马梦求,一个是蔡卞,子瞻先生也认识此人,他和灵隐寺一个和尚很熟。 「日后,我们再看看他的干才器量,就知端详。贡生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当是无意科举。」 石越轻轻拨开小路边上的柳枝,此时离开体育馆已经很远,白水潭学院里,显得很安静。 潘照临沉思了一会,方说道:「要慎重,如果不是其人,不要轻易招揽。」 石越不置可否,他知道潘照临是怕御史说闲话。 不过,石越自小就知道曾国藩幕府人才的事情,难道曾国藩幕府中的人,就全能一一交心? 为政之道,有阴谋,有阳谋,关键是要有能力,如果自己明知是人才而不敢用,又能成什么大事? 石越口里说道:「我见司马梦求一不求科举出身,二没有结交权门,仅这两点,就显见其志向器量。」 潘照临知道石越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笑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司马梦求的朋友,应当也不是凡品吧。」 「但愿如此,不过吴从龙与范翔目光热切,他日的助力,亦在朝堂之上,而不在我幕府之中。」 石越笑了笑,那种眼光,他看得实在是太多了。 潘照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个八品进士,搞不好还是个九品,如果不是进士及第的话,到外县从主薄、县尉做起,按部升迁,何年何月才能有机会进入朝廷呀? 「新法招致不满的一个原因,就是王安石只要听到这人说新法好,就加以重用,简拔了太多的投机侥幸之人。 「依我看,这两人要想有机会进入朝堂,还早得很。」 其实,当时朝廷重臣推荐一两个人,根本就是平常风气。王安石以外,冯京、文彦博、吕惠卿、曾布,甚至石越,谁没有做过? 吕惠卿两兄弟布列朝廷,就将陈元凤带到兵器研究院;石越也提拔了一个唐棣。而且说起来,晋升最快的,当数石越,三年时间,就是五品,历史上不能说没有,因为宋代还有三日三迁的,但终究是很罕见的了。 石越微微笑道:「你说得虽然有理,但是多一些人才,于国家还是有利的。何况如果他们真的有才华的话,未必就一定要放外任,到太常寺做个奉礼郎以下的官,我就办不到吗?」 白水潭学院的第一届技艺大赛,在第一天结束之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肯定是一次成功的活动。 当时汴京的居民们,文艺生活虽然不能和后世相比,但也不能说不丰富,大相国寺的「万姓大会」就是经常有的,但是竞技体育那独特的魅力,和「万姓大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物。 当着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人击败对手,那种成就感,让年轻人感受到不逊于黄金榜上题名的快意。 无论是马术比赛中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是射箭比赛中弓被拉崩,抑或是二十五里〈不足一万米〉长跑中,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选手没能坚持下来,都成了汴京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 最让桑充国意想不到的是,当天下午有许多赴京考试士子要求能够参赛,和白水潭的学生一决高下。 无论在哪个场合,如果能够击败名动天下的白水潭学院的话,对于这些年轻士子来说,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吧? 桑充国对于「白水潭校运会」摇身一变,转变成「大学生运动会」,并没有特别的奇怪,当时石越提出的宗旨,就是希望藉此吸引更多人的注意,让读书人在读书之余,不忘强身健体。 不过,这个主张自始至终没有说服程颐。 伊川先生认为,养生之道,在于打坐,这个观点也不能说完全错误,不过按石越的说法,则是两个正确的观点,同时存在是可能的。 伊川先生当然可以继续打坐,不过让白水潭不愿意打坐的学生练练剑术、跑跑步,也没什么不好。 第一届技艺大会正好赶上省试之前,桑充国并没有刻意安排,但石越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能提高白水潭学院的声誉,总是不错的,这一点桑充国、程颢也好,程颐也好,邵雍、孙觉也好,大家观点一致。 前阵子,「四大学院白水潭讲演」被誉为大宋以来第一盛事,所以对于和别的学院进行交流,白水潭学院的领导者们是很开明的。 因此,桑充国当天召开的教授联席会议,很容易就通过了决议,在接下来三天内,允许白水潭以外士子,组队或者单独报名参加比赛。 这个决议,只是苦了那些负责组织这次比赛的学生们,如果不把赛程变得具有相当的灵活性,根本不可能适应这份新的决议。 于是,比赛从第二天起,也因此变得更有对抗性,更加精采,连汴京的百姓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本土本乡的白水潭学院,一派支持外来士子,有两家酒楼公开博彩,赌三十六项的冠军人选,差点被开封府给查封了。 最让石越哭笑不得的,是有个御史居然因此弹劾石越。 这个御史说石越纵容指使白水潭学院办技艺大赛,让天下士子不安心读书备考,玩物丧志,是破坏国家选才大典的行为云云。 此事后来成为熙宁五年第一笑话,忍俊不住的皇帝赵顼,在弹章上御笔钦批:「吹皱一池春水,干石越何事?」 第六章 司马入幕 但是,在熙宁五年九月中旬,最值得注意的事情,也许是九月十二日司马梦求等人如约拜访石越。 接到司马梦求等人名帖的石越,亲自迎到大门外,把四人直接引到花园设宴接待,这让吴从龙和范翔简直受宠若惊,连陈良都为之动容。 毕竟石越的名声,如日中天,完全可以和王安石、苏轼相提并论。 石越赐邸的花园,此时和之前又有不同,因为觉得石安夫妇忙不过来,他又请了几个家丁和花仆帮忙。 这家丁是唐甘南亲自帮他选的,而花仆却是冯京推荐的,因此花园虽然不大,却也是静中有韵,一股引来的活水,从石眼中涓涓冒出,兼之绿草茸茸,石苔斑斑,竟是颇有山野之妙。 横塘曲桥之畔,一座翠亭,亭中自有桌椅酒菜,石越请众人坐了,自己这才坐了主位,潘照临则坐在他的旁边。 石越端起酒来,笑道:「久闻司马公子之名,久欲请教,不料今日得偿所愿,吴公子、范公子、陈公子亦皆是大宋英杰之士,今日相聚,必有教我,石越不才,在此先敬诸君一杯。」 众人连称不敢,举杯回敬。 待一杯酒尽,司马梦求奇道:「学生一向没没无名,石大人却是似乎早已知道学生一般,这中间缘故,学生愚昧,还请石大人解此迷津。」 石越笑道:「良材美质,断难自弃。司马公子在两淮江浙往来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称赞公子呢。」 他故意点到为止,却并不说明,又笑道:「以司马公子之能,必能有所教我,还盼不吝赐教。」 司马梦求不想石越如此开门见山,连忙说道:「学生见识愚钝,只怕让公子失望。」 石越叹道:「身在高位者之患,是不知百姓之疾苦。像我们这些人,整日里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高坐朝堂之上,坐谈议论,百姓之疾苦,谁能感同身受? 「上行下效,便是小县知县,真能深入民间者,亦寥寥可数,而敢于据实上报者,更是难有。 「《汴京新闻》号称能反映民间疾苦,可实则亦不过限于开封一府罢了。 「朝廷法令行于四方,纵有良吏执行,各地风俗人情不一,守令为求考功升迁,无不讳病忌医,这是人之常情,而最后吃亏的,是百姓与国家。 「我虽有亲近百姓、了解法令真正执行情况之心,但是身在朝廷,往往也脱不开身。司马公子是有心之人,还望能够直言无忌。」 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无不动容。 司马梦求起身行了一礼,正色说道:「石大人如此见识,实乃朝廷百姓之福。如此学生便斗胆放肆直言,有不是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石越伸手说道:「但说无妨。」 司马梦求娓娓说道:「自熙宁二年,陛下召王相公入朝,主持变法,至今已近四年。所谓变法,其要者有《六路均输法》、《农田水利法》、《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保马法》、《市易法》、《免行法》及《置将法》等。其他细法,不计其数。 「而其中《青苗法》,本是争议极大,石大人改良之后,又多出三法:《青苗法》、《钱庄法》、《合作社法》。不到四年时间,相继推出如此之多的法令,一法争议未定,一法又出,本来就嫌苛急。而地方官吏奉行,多有变样,更易招致反对。 「但平心而论,新法亦有可取者。譬如免役法,朝野之中反对一片,但学生这几年往来南北,终于发现其中之奥妙。 「原来免役一法,北方人反对很厉害,南方人却不甚反对。」 石越和潘照临听到这话,不由愕然,三年以来,还从来没有人对石越说过有这样的事情。 石越想了一回,没有明白为什么南方人反对不厉害,而北方人反对得厉害,当下便问道:「这是为何?」 司马梦求叹道:「因为南方与北方,情势不同。大抵南方百姓,较北方百姓要富庶,而南方百姓的徭役,亦比北方要重。 「实行《免役法》,一般的南方百姓多能承受,而因此免掉徭役,只要朝廷不是庸外加庸〈注二十三〉,百姓反而觉得方便。 「而北方就不同,百姓穷苦,本来就出不起免役钱,而免役法又分五等户征收,原本不须服役的客户〈注二十四〉与四等、五等户、单丁户、女户,都因此要交一半的助役钱和十分之二的免役宽剩钱〈注二十五〉,使贫者更贫,雪上加霜,而国库竟因此富裕。所以北方最穷的百姓,很受免役法之害。 「特别是十分之二的免役宽剩钱,说是为荒年、灾年备灾的,实际上年年征收,几乎已变成常赋,有些地方甚至增加到十分之四、十分之五。 「如此深害百姓,南方还好,北方百姓则实有不堪忍受之苦,而偏偏北方官户、客户、四等、五等户特多,故此天下沸腾。 「并且,新法实施以来,北方有些百姓甚至不愿意种桑养牛,因为家里有桑树、有牛,就被视为富户。 「免役钱就要多出,一岁所得,不如税钱为多,以致入不敷出。 「但是在北方而论,比贫困之家反对更强烈的,是一等户和官户,很多官户本来免役,现在同样要交免役钱,自然是不愿意的;而一等户,则是因为他们出钱最多,便又更加不愿。 「尤其朝中大臣以北方人居多,利益纠缠,自然颇惑人心,所以真要说为贫困百姓吁请的,倒不见得有几个,否则也不必全盘攻击《免役法》,只须改良助役法便可。 「如果平心而论,对于南方人而言,则《免役法》至少不是什么坏法,对北方而言,如果能取消或者减少四等、五等户和客户的助役钱和免役宽剩钱,那么它纵有弊端,也可以接受。」 石越听到此言,想到自己之前在心里一直单纯地认为《免役法》扰民,甚至想过要联合旧党狙击此法,心里不由一阵惭愧。 石越长叹道:「非纯父,他人不能为我言此。」旋又想起苏轼本来反对《免役法》,可是到了杭州后,就慢慢没有听到他反对的声音了,而韩琦在河北,则对免役法恨之入骨,其中缘由,他终于算是完全明白。 潘照临听到这里,见司马梦求如此通达上下情弊,也有点自叹不如。 司马梦求继续说道:「又如保甲、保马二法,推行皆在黄河以北,黄河以南对此二法闻所未闻,更无害可言。而《青苗法》推行得当之处,百姓颇得其利。南方百姓所苦的,反倒是《农田水利法》。」 这话说出来,众人皆是大吃一惊。 「这怎么可能?」陈良一句话,问出大家的心声。 「怎么不可能?地方官吏为了邀功,乱开沟渠,胡修乱造,虚报数字,逼迫百姓向朝廷借钱,虽然利息甚低,却始终是要还的。 「何况江浙两淮,要修水利,就应当统一规划,才能见其利,各县乱修一气,又有何用处?」 这话问得陈良哑口无言。 石越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朝廷已经知道了,往后会派专员去江浙两淮督修水利。」 司马梦求又继续说道:「石公子改良青苗法,虽然是善法,情弊减少许多,但也并非全无弊端。 「一则如非大县,一县只有一个钱庄,而钱庄春季借出,秋季收回,若非富户豪室,断无这许多本金。 「而富户豪室也有不良之人,宁可钱庄开不成,自己偷偷放高利贷。 「要抑制这种情况,一是靠地方官员的干才,一面打击高利贷,一面让县中富户联合出资办钱庄;二是由外地请来大商大贩兴办钱庄,让本地的富户无利可图。 「但这种事情,在富裕的地方或施行良好,在穷困之处,却全靠地方官的能力。其一是仅靠青苗钱收息那一点微利,如何能打动富商开办钱庄?何况越是穷的地方,钱庄借贷出去的风险也越高。其二则是钱庄并不愿意借钱给那些极度贫困的农民,此事官府亦不能强迫。 「而合作社的推广又并不理想,结果最穷的人,依然还要去借高利贷。所以改良青苗法,如果摊上一个好的地方官,则一切都好,若是地方官平庸无才,那么只能说聊胜于无。」 石越默然良久,才说道:「南方已是如此,北方只怕更加复杂。」 不料司马梦求却笑道:「那却未必。」 「为何?北方可是比南方更穷。」 「北方虽穷,但北方也有有利之处。 「一是北方人情淳朴,欠钱不还之事要少,风险自然小得多。 「二是青苗钱利息低,北方三等户以下,都愿意借,甚至客户也愿意借,借的人比南方要多,利润反比南方高。 「三是因为钱庄收息多少,始终是考核地方官政绩的重要一条,地方官员也很主动地把那些富户召集起来,合伙开钱庄。而地方官为了从钱庄中多收息,又会允许这些钱庄借钱给商人牟利,从中抽取税金,当作青苗税钱缴纳,当成自己的政绩。所以北方实际上并不比南方执行困难。 「钱庄自开办以来,借钱给商人为本,然后谋利,这种事情地不分南北,各处都有。依学生看来,亦是有利有弊。 「其利则是钱庄利润变大,商人愿意开设,有利于《青苗法》之推广;其弊是学生担心这些钱庄本金有限,最后反而没有钱借出做青苗钱。 「这种事情,在某些地方已经发生,但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钱庄则只要有利可图便可,根本不顾穷人借不到钱。 「《青苗法》因此名存实亡,生产需要资金的农民,还是不得不去借高利贷,改良青苗法之所以朝野一片平静,玄机便在于此。不过以学生所见,这样的事情现在还只是少数地方的现象。」 「然则,纯父可有何良策?」 石越虽然觉得资本追求最大利润根本是正常现象,但是青苗法积极的一面如果断送,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让太多农民破产,而社会工业化程度又无法容纳这么多劳动力,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引发社会的动乱。 从这个意义上讲,石越希望青苗法能够切切实实解决农民的一些问题。 但是让民间资本有效地流入农业生产当中,这个难题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司马梦求苦笑道:「我又能有何良策可言,本来越是穷县越是需要青苗钱,可在某些地方,结果却是越是穷县钱庄越是不愿意借出青苗钱,反倒是富县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真要解决,还得靠地方官吏的良心与能力。或者在钱庄法增加一条,农民满足贷款条件而钱庄不放贷者,可以向官府申诉求助! 「不过依学生来看,这些都是细节,实则王相公变法的路子,整个就走错了,这完全是一个死连环。 「王相公变法便真能成功,财政岁入真能大增,亦不足以解决大宋的问题。」 他这话实在是惊世骇俗之论,就算是石越,也不曾对王安石变法全盘否定。 不过,石越对于司马梦求的建议,也不敢断然下结论,金融方面的事情,石越并不是行家里手,这样的一条条令加进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暂时难以评估。 「那么纯父的高见是?」 石越和潘照临对望一眼,并不急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司马梦求慨然说道:「大宋之弊,在于冗官冗兵。要解决二者,首先就要澄清吏治,不澄清吏治,消除冗官,就不足以宽养民力,不能宽养民力,就不能厚培国本,不能厚培国本,就不足以显耀武功。王相公变法,背道而驰,焉能成其大道?」 这个道理,石越和潘照临,甚至苏轼、范纯仁都曾看到,也不算稀奇。 当下石越问道:「我观王相公变法,虽然重开源不重节流,重法令不重人事,颇有不如人意处,但似乎还不足以言背道而驰?何况王相公执政以来,亦曾力求消除冗兵,亦不能谓其见不及此。」 司马梦求淡淡一笑,说道:「我当为石大人一一言之。」 「王相公削减禁军,自是事实,然而西北军费所需,数以亿万计,此处削减所得,彼处十倍花掉,又何足道? 「而冗官之势,四年以来,愈演愈烈。 「如嘉佑年间,推恩者数十人,治平间三百人,而如今则四、五百人。官员们一个个求田问舍,为子孙谋,谁来谋国? 「王相公立置将法,每将下面各有部队将、训练官一、二十人,诸州又自有总管、钤辖、都监、监押,设官重复,平增冗官又是数以百计;为推行新法,诸路增置提举官凡四十余人,各自开府又衙,费用又增。〈编按:总管、钤辖、都监、监押都是地方武官。〉」又国初供奉三班〈注二十六〉不过三百人,天禧间增至四千二百多,现在则达一万一千多。景德年间大夫之官不过三十九人,如今达二百三十,增加七倍。 「朝奉郎以上景德年间不过一百六十五人,现在是六百九十五,五倍于彼时。承议郎由一百二十七人增至三百六十九人,奉议郎由一百四十八人增至四百三十一人,冗官之势,有增无减。 「而朝廷厚待士大夫,各项赏赐,曾无止尽。便是王相公再能理财,所得亦不足以偿所出……」 司马梦求把这些数字一一说来,如数家珍,显是平时非常留心。 吴从龙等人不知端详,倒也罢了,石越和潘照临却听来惊心。 宋代一个官员能享受什么样的待遇,石越是亲身体会的。俸银之外,有春衣、绫、绵、冬绢及粟,还有随身仆人的衣粮,还有薪、蒿、炭、盐,还有所谓的「增给」、「赡家钱」、「马钱」、「茶酒厨料」……名目繁多,连石越自己都记不过来。〈编按:赡家钱即为养家钱。〉每年郊天,皇上生日,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生日,更是各有恩赐。国家从百姓那里聚敛来的钱财,就这么被所谓的「百官」们吸取了很大一部分。〈编按:郊天,即在郊外祭天。〉当然不能说这些冗官是王安石的过错,但是王安石变法,完全没有抑制冗官的增长,却也是事实。 司马梦求顿了顿,又说道:「本朝苛税,七倍于唐,百姓之苦,谁人知之?天下之财输于京师,而地方不能自留钱财用于建设。朝廷养兵养官之费,占岁入十分之九。不除冗官冗兵,又谈什么宽养民力,谈什么厚培国本?如今国家之事,乱无头绪,立即仓促用兵,更是急功近利之极。」 说到这里,石越算是明白了司马梦求的大概思路。 此人虽然算是才华出众,对国事有着深刻的见解,但同样是那个时代的人物,他的见识,不过是以范仲淹的见解为基础。 石越和潘照临对望一眼,就知道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不由莞尔。 除冗官,冗官是那么好除的吗? 王安石未必是见不及此,很可能是范仲淹的失败,给了他深刻的教训,他不愿意一个人挑战整个官僚阶层罢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真是想要解决大宋的问题,这个顽疾,石越不能不面对! 「总有一天,我要面对这个问题的。」 不过历史在这个问题上,给石越的经验却并不多。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不是现在他要面对的。 他笑着中止了司马梦求的话题:「事有轻重、缓急,很多事情,虽然按理要那么做,可是真正实行起来,却需要多走一点弯路,才能达到最后的目的。你可明白?」 司马梦求本来正想继续说自己对冗官的看法,提出一揽子强硬措施消除冗官,听到石越不轻不重这么一说,不由呆了。 司马梦求细细地咀嚼着这句话,试图理解石越的意思。 一直听着司马梦求说话的范翔,这时却微微笑道:「石大人,您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石越笑着看了这个青年一眼:「哦?」 「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面前有巨石挡道,仓促间不能踢开。这时候花点时间去准备工具,召集人手,一起来搬开巨石,比起用莽夫之勇,一味蛮干,要有用得多。」范翔打了另一个比喻。 「哈哈……仲麟真是聪明之人。」石越笑道。 司马梦求豁然明白,抱拳说道:「学生受教了。」 陈良在旁边补充道:「如果在准备工具的同时,行有余力,还可造一架马车,这样在搬开巨石之后,可以加快上路,把时间补回来。」 石越微微点头,「正是如此。」又对司马梦求说道:「冗官冗兵,仓促间难以解决。之前多做些有益于大宋的事情,待到时机成熟,再去动它们不迟。 「纯父多有干才,须能耐下心来,静待时机。当今天子圣明,英杰之士,正是大有为之时。」 司马梦求点头称是。 严肃的话题既然说得差不多了,当下众人就慢慢放开。 司马梦求喜欢说些他游历各地时所见的风俗习惯、地方民情、官吏贤愚之类,和潘照临倒是颇有共同话题。 而吴从龙等人显然去过的地方不多,吴从龙对秦汉晋唐以来的官制礼仪,显见非常熟悉,常能引经据典,说上一番,不过他为人方正拘礼,和范翔恰好性情相反。 范翔思维灵活,什么事情都是一点就通,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市井百姓,各种趣闻轶事,他信口道来,倒如同自己家后院的事情一般清楚。 而陈良此人,竟然是精通刑名钱粮诸般庶政,实在出乎石越意料之外。 诸人交谈颇为相得,而吴从龙和范翔又是刻意巴结,卖弄学问,席间气氛活跃,笑声不断,直到天色渐暗,这才发现时间流逝之快。 石越与宋人交游,见过的名士才子,不知凡几,但当时读书人,无不书生气甚重,谈得几句话,往往就往琴棋诗画引,其中高材之士,也不过谈谈历史上的典故经文,以证其博。 石越心里对这些现象,实在有一种厌烦之意,因此他平时倒更喜欢和沈归田这样的小吏说话。 今日碰上司马梦求几人,说的当时当世之事,便是说历史得失,品评也是适可而止,绝不肯夸张虚饰。 石越本就有招揽之意,此时更觉不舍,便吩咐侍剑,让人点起蜡烛,挂上「气死风」,做彻夜之谈。〈编按:气死风,风灯。因外有护罩,风吹不熄,故称。〉众人从上午至晚上,边喝边谈,本来各有醉意,石越又说到给侍剑和唐康找了个箭术教练,以为君子当文武全才方为上品。 范翔带着酒意,指着司马梦求笑道:「石大人,若论文武全才,司马纯父可是上马能杀敌,下马能作赋。其箭法之精妙,亦非开封府一个捕头可比。」 司马梦求微微笑道:「仲麟不要胡言乱语。」 潘照临却笑道:「纯父何必过谦,仲麟岂是乱说话之人?」 范翔一本正经地说道:「正是,我范仲麟什么时候会乱说话?纯父兄何必谦虚,干脆表演一下,也给石大人看看你的本领。」 众人哄然称是,侍剑少年心性,更是想看热闹,也忍不住露出期盼之色。 潘照临却依然是似笑非笑地说道:「纯父兄表演两手,我们以此下酒,岂不也是雅事一桩?」 司马梦求是何等人物,早就看出来潘照临实是石越身边的谋士,对自己的态度相当微妙。 他此时对石越颇为倾服,而石越言语中也已微露招致之意,心想干脆就一展生平所学,也好给石越一个好印象,同时让潘照临知道他司马梦求的本事。当下并不回答,只是迟疑地看了石越一眼。 石越对于所谓武艺,心里本来就很好奇,毕竟他是看着武侠小说长大的一代人,加之大家都在兴头上,当下微微笑道:「纯父就露一手,给大家开开眼界吧。」 司马梦求见石越发话,站起身来,抱拳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侍剑见他答应,顿时心花怒放,连忙说道:「公子,我这就去取弓箭刀剑,来给司马公子。」 石越心思一转,叫过侍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侍剑似乎吃了一惊,略一迟疑,方才答应着去拿诸般兵器。 不多时,侍剑便带着一个家丁,取了弓箭和一个大盒子过来。 石越先接过弓箭,双手交到司马梦求手中。 这是一张犀角弓,石越提举胄案虞部之时,胄案经常会造些好兵器出来送给王公贵族,石越做了那份差使,下面的人要巴结他,自然忘不了给他留一份。 当时他按价付钱,还曾让那些手下大吃一惊,因为在当时,这些事情根本就不被视为受贿,完全是平常事。他这些兵器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处,多半是当摆设。 司马梦求接过此弓,不由赞了一声:「好弓!」 弓是好弓,箭自然不会是坏箭,金箭筒内二十枝箭,全是雕翎箭。 司马梦求也不说话,走出亭来,就在曲桥之上,搭箭上弦,嗖嗖嗖三箭,只听弓弦响过,池塘那边的三枝柳条,应声而落,掉在水池之中。 而箭势并不稍减,一直钉到花园的围墙之上。 众人一齐起身,凭栏而立,齐声喝采,侍剑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 司马梦求微微一笑,手中却不停留,接连二十箭发出,二十枝雕翎箭在雪白的围墙上,竟是钉出一个隶书「石」字来。 这手箭法,连潘照临也望而失色。 石越击掌笑道:「司马纯父,果然神技。」 司马梦求拱手谦道:「雕虫小技,让石大人见笑了。」说着就要把弓还给石越。 石越摆了摆手,却不去接,「所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这张弓放到我这里,白白蒙尘,不如就送给纯父,明天我再让人,去在弓上刻上纯父的名字,纯父不要推辞才好。」 司马梦求心里也很喜欢这张弓,而且他也是豪侠之人,当下躬身笑道:[奇`书`网`整.理提.供]「如此学生愧领了。」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侍剑身边,接过他手中的檀木盒,再走到司马梦求面前,笑道:「这里有件东西,还请纯父鉴赏。」 众人见石越如此慎重地取出一样东西,知道必非凡品,不由一起围了上来。 司马梦求却抽空偷偷瞄了潘照临一眼,见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露笑容,显是早知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司马梦求当下接过这个三尺长半尺宽的檀木盒,右手轻轻一扣,把盖子打开。 众人一齐把头凑过去,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古剑,剑鞘和剑柄,皆是黑色,上面刻有简单的花纹,在剑鞘之上,刻有隶书诗句:「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 宋人文章独推韩愈,司马梦求等人自然知道这是韩愈的名句,用来形容朋友之间的赤诚相待。 石越这时候拿出这么一柄剑来,背后深意,不言可知。 司马梦求拿起剑来,只觉触手生寒,便知这确是一柄宝剑。 他把盒子交给一个家丁,右手握剑,左手抓鞘,刷的一声,将剑拔出半截,便见寒光四溢。 他观摩良久,自问见识并不浅薄,却不知道此剑之名,于是问道:「学生孤陋寡闻,竟不知此剑来历。」 潘照临笑道:「这柄宝剑,是有人高价从杭州购得,送与公子。苏子瞻大人、公子与在下,皆是不识。剑上并无题款,唯鞘上有韩文公诗一句而已。」 范翔伸着脖子看了一回,他本是个儒生,自然也不会识其来历,不过他生性机敏,眼珠一转,高声笑道:「何言中路〈注二十七〉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这柄剑虽由昆吾〈注二十八〉之铁炼成,却必是零落飘沦已久,竟至于没没无名,要待石大人方能识它,可见也是机缘巧合。 「此剑之前辗转于俗人之手,自然无名,然宝剑入英雄手,日后必当显名于世。学生以为不如就由石大人给此剑起个名字,也好别让它埋没了。」 他一番话语带双关,以宝剑暗喻司马梦求,还轻轻拍了石越的马屁一下,便连潘照临也暗赞他的机智。 石越虽然不喜欢别人拍马屁,但是如范翔这般恰到好处,只怕是圣人再世亦不能拒,何况石越乃一凡人,便听他笑道:「仲麟道这宝剑蒙尘已久,只怕也是事实,否则以苏子瞻大人那般高才,岂能有不识出处之理?方才仲麟用了郭震〈注二十九〉的诗句,我就从这诗来名之,称这柄剑为『昆吾剑』,如何?」 石越都把名字说了出来,除非是吴安国,别人又怎么会说不好?自然是哄然称赞。 石越见众人都说不错,又笑道:「仲麟方才说宝剑入英雄手,方能显名于世。此话深得我心,在座并无习武之人,文武全才,当数纯父,我便将这昆吾剑赠予纯父,料纯父定不会让它埋没。」 他这话一说出来,除了潘照临,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这柄宝剑,虽然无名,却必是名贵之物,竟然就此相赠。不过众人都是聪明之人,石越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司马梦求轻抚昆吾剑,慨然说道:「大丈夫在世,能得一知己足矣。学生定然不负大人之望,绝不让此剑蒙羞。」 说完拔剑出鞘,白衣晃动,剑光闪闪,竟是在曲桥之上舞起剑来。 只见他出剑之时,有如雷霆之怒,收剑之时,却似江海澄光,白衣寒光,滚滚翻动,看得众人都痴了。 舞得兴起处,突然将宝剑掷上云霄,高达数十丈,而司马梦求手执剑鞘,准确地把电闪一样的宝剑接入鞘中。 潘照临看着此景,不知怎的,心中忽有慷慨高歌之意,情不自禁地拍栏歌道:「昔闻班家子,笔砚忽然投。一朝抚长剑,万里入荒陬……」〈注三十〉这本是唐人的一首长诗中的几句,潘照临心有所感,此时唱来,慷慨豪迈之意,动人心魄,众人对这首诗都不陌生,此时亦克制不住心中的情绪,一齐跟着拍子,慨然歌道:「……岂不服艰险,只思清国雠。山川去何岁,霜露几逢秋。玉塞已遐廓,铁关方阻修……」 当歌至「卒使功名建,长封万里侯」之时,便是连似懂非懂的侍剑,也心潮澎湃不已。众人都在想象着自己就如那把昆吾剑,此时虽然没没无名,但日后建功立业,虽有艰难险阻,而必定终于能显名当世、流芳青史…… 也是自此夜之后,司马梦求与陈良一起进入石越的幕府,而吴从龙与范翔,日后亦成为「石党」的中坚。 注二十三:庸外加庸,「租庸调」为中国唐代前期主要的赋役制度。规定:每丁每年向国家输粟两石,为「租」;输绢两丈、绵三两〈或布两丈四尺、麻三斤〉,为「调」;服役二十日,称正役,不役者每日纳绢三尺〈或布三点六尺〉,为「庸」。 免役钱就相当于「庸」,所谓「庸外加庸」,这里即是说收取了免役钱之后,还要求百姓服役或者缴纳庸钱。 注二十四:客户,是指自己没有土地,向人租地耕种的佃户。 注二十五:免役宽剩钱,免役法废除了以往按户等轮流服役,改为由政府出钱募人服傜役。因此,原来须服役的百姓须缴钱给政府替代傜役,便称为「免役钱」,而原来不须充役的百姓,则须缴交「助役钱」。 在征收免役、助役钱时,还必须加收十分之二的免役宽剩钱,这是为了储备荒年之用,但实际上却年年征收,与常赋无异。 注二十六:三班,宋朝以供奉官、左、右班殿直为三班。 所谓「供奉三班」,大致是指东、西头供奉官至三班借职,被称为「小使臣」的武官。 注二十七:中路,半路。 注二十八:昆吾,古代的宝刀、宝剑。以昆吾山上的赤铜打造成。亦作「锟铻」。文中的昆吾,是指昆吾山。 注二十九:郭震,唐代诗人,有《古剑篇》流传于世。相传《古剑篇》是郭震受武则天召见时所写,藉物以言志。武则天看过后非常欣赏,令人抄写遍赐学士,此诗因而流传于世。 注三十:出自张宣明《使至三姓咽面》:「昔闻班家子,笔砚忽然投。一朝抚长剑,万里入荒陬。岂不服艰险,只思清国雠。山川去何岁,霜露几逢秋。玉塞已遐廓,铁关方阻修。东都日窅窅,西海此悠悠。卒使功名建,长封万里侯。」 请继续期待新宋。十字卷续集 附录1 《新宋.十字》大事年表熙宁五年「壬子」 闰七月兵器研究院研究员赵岩发明颗粒化火药。 吕惠卿丧满返京,得授天章阁侍讲、同判司农寺,兼知军器监事。 陈元凤权知兵器研究院事。石越罢知兵器研究院事。 白水潭学院、太学、横渠书院、嵩阳书院于汴京白水潭书院联合讲演,为期十五日。 白水潭书院格物院升等考试,石越亲自介入;格物院毕业论文题目公布。 白水潭书院兴建体育场。 王安石、吕惠卿创办经义局,编修《三经新义》,创办《经义局月刊》、《国子监月刊》。 七月廿五日中书门下省创办机关报《皇宋新义报》,陆佃为主编,许将、彭汝励、许安世等三状元为编辑。 七月廿八日经义局编撰王雱为《新义报》副主编。 唐甘南与次子唐康抵京。 八月嵩阳书院设格物院,创办《嵩阳学刊》。 富弼支持之《西京评论》报出刊。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于《西京评论》连载。 欧阳修逝世,谥号「文忠」,赐钱一万贯办理丧事。石越赴江西吉州吊丧,欧阳发返乡居丧。 《汴京新闻》、《新义报》、《西京评论》论战军器监案。 桑充国与晏几道、郑侠交好。晏几道获聘为白水潭书院助教。 附录2 九月经石越建议,皇帝允诺出借皇家藏书,供白水潭书院誊录副本,建立白水潭图书馆,并出版部分图书,欧阳修《新五代史》为第一批出版图书。 兵器研究院研究高炉炼铁与平炉炼钢成功,为避免为吕惠卿作嫁衣裳,石越和曾布以三司盐铁司名义上报中书。 石越上《论钢铁利弊札子》,被搁置。 石越因钢铁事晋封赐紫金鱼袋、礼部郎中、直秘阁、朝请大夫、检正中书三房公事、骑都尉。 王韶破玛尔戬。 章惇湖南抚剿蛮族。 京师市易务征收免行钱。 监察御史里行张商英,弹劾枢密使副文彦博、吴充、蔡挺包庇亲友、纵容院吏。 张商英罢监察御史里行,贬两浙路监税。 文彦博罢枢密使,守司徒兼侍中、河东节度使、判阳河。以吴充为枢密使。 刘庠权知郑州。 白水潭学院生曹友闻辞友去钱塘,通商高丽。 石越初遇秦观、司马梦求、陈良、范翔、吴从龙。 吴安国抵京。 九月十日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 田烈武以艺入石府任箭术教席。 石越初会吴安国。 礼部省试主考定,冯京、陈绎为主考,石越、吕惠卿、常秩等为考官。 九月十二日司马梦求、陈良、范翔、吴从龙赴石越宴,论新法利弊。 司马梦求获赠昆吾剑、犀角弓,与陈良并入石越幕府。 06再度交锋 第一章 省试风波 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成功进行后不久,石越成为礼部试考官之一的任命终于正式下达,忙忙碌碌的日子再次开始。 田烈武虽然是唐康与侍剑的教练,经常出入石越赐邸,也很难见到他几面。让他吃惊的是,司马梦求竟然是石越府上的幕僚─军器监案让他越来越觉得糊涂,直到他最终决定不去想这件事情。 但除此之外,唐康与侍剑都聪明伶俐,而石府上上下下,完全没有一点大官家的架子,这一切,让田烈武感到很舒服。 而且在石府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石府的书很多,无论是潘先生,还是司马先生,或者陈先生,都很愿意借书给他看。田烈武粗识文字,他并不想看那些精深的古文,而是喜欢读兵书。 石越是直秘阁,宫廷藏书他多能见到,白水潭学院又在进行一个图书馆工程,潘照临便经常去白水潭借书,这个习惯很快又影响到司马梦求与陈良。 当时大宋因为大兴武学,正在编撰一套兵书集做为武学的教科书,叫《武经七书》,虽然尚未成书刊印,但是七部兵书却是早已存在的,田烈武一日见司马梦求借来,便大胆从他手中借到,自此爱不释卷。 这种书是管制书籍,坊间是买不到的,田烈武也不敢私自给别人观看,竟是用了极大的毅力,一页一页的抄录。若有不懂的地方,碰上潘照临或司马梦求闲暇,还会给他讲解一二。 但是大宋的《武经总要》他却看不到,这部书是大宋军事百科全书,不是当官的,绝对不可能读到,当然潘照临和司马梦求自是特例。 不过对于田烈武来说,他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有一次石大人还告诉他,明年六月的武举,如果他愿意参加,可以找个大官一起保荐他。 这是田烈武以前从不敢想的,大宋的武举,需要两个高官保荐,才能有入试的资格,如田烈武这样的人,以前哪里敢奢望?就是为了武举,田烈武也决定要努力读兵书,这是考试专案之一。 这日的下午,田烈武带着唐康在院子里练了一会箭术,忽见石越回府来,他铁青着脸穿过院子,走回书房,不久就听到书房里传出瓷器砸坏的声音─田烈武的听力,实在是太好了一点。 「公子,发生了何事?」潘照临也从未见石越如此生气过。 「吕惠卿太过分了,这次就算是正面交锋,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石越恨恨地说道。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陈良都是满头雾水。 侍剑小心地端过一杯茶,石越从离开礼部上马车开始,就没有好脸色,还有一个同样脸色的,是参知政事冯京。 石越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方说道:「成绩已经出来,是糊名〈注一〉改的,皇上恩旨,这次进士、明经共取士五百九十六人。 「本来按议定,拟定的进士及第三人中,省元是白水潭院贡生畲中,而另两人虽然不是院贡生,但有一个也是白水潭的学生。 「此外进士出身的白水潭学院学生共六十五名,其中院贡生三十人;同进士出身白水潭学生共四十三名,其中院贡生十二人,另外明经科还有二十一人。 「白水潭学院的学生这次一共考中进士科的有一百一十名,明经科二十一人,占了总人数的六分之一有余。」 「这是喜事。」 「确是喜事,但是吕惠卿、常秩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拆封之后,更改省试名次!」石越一掌击在案上,怒声说道。 「本朝百年以来,未闻有此等事。」潘照临沉吟道,「吕惠卿、常秩敢行此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理由。」 「理由?理由便是犯忌讳!杂犯举人〈注二〉若要黜落,也应当在揭名之前。吕惠卿、常秩是故意找事,说杂犯举人就算是在殿试,也要黜落。 「畲中本来是定为省元第一,吕惠卿、常秩红口白牙硬是从中找毛病,子虚乌有说其中有文字犯忌,降至一百一十二名,六十五名原本在进士出身名次的,都被找出毛病来往下面降,有三十人掉到了同出身;此外,更有二十余人竟遭黜落!」 潘照临顿时楞住了。 石越激动地说道:「揭名之后,还能调动名次,糊名又有何用?犯忌触讳之事,行文一不小心就会碰到,谁也难免,何况如畲中等三十余人,根本不曾触犯历代皇帝名讳!只不过写了一些同音字而已。 「我和冯参政已经硬生生封了原来的判词与名次。冯参政亲自动用钦差关防,明日我们各自拜表向皇上陈说,弹劾吕惠卿、常秩。」 潘照临想了一想,道:「公子,若真有犯忌,考官黜落,吕惠卿也不是没有依据。」 司马梦求却道:「无论如何,此事大人断无坐视不管之理。御前官司打得赢打不赢,公子都要打。摆明了被黜落的都是白水潭的学生,皇上自有分辨。」 石越苦笑道:「吕惠卿岂是如此简单之人?白水潭的学生固然占多数,不过他同时也动了二十多个考生,以掩人耳目。偏偏此事是朝廷机要,一点也不能外泄,否则吕惠卿难免千夫所指。」 潘照临听石越这么一说,不由苦笑道:「这份弹章就难写了。」 石越恨恨说道:「也没什么难写的,所有被调动学生的名次、理由,被黜落的学生的卷子、取代他们的卷子,我一一记了下来。我讨不回这个公道,枉为白水潭的山长!」 他心里对吕惠卿恨得咬牙切齿,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一步步进入仕途,本是大势所趋,而其逐渐积累而产生的影响,也必然慢慢浮现。 但这是白水潭学院建校后的第一次大比,就面临这样的黑手,石越岂能善罢甘休? 「潜光兄、纯父、子柔,准备一下,共同议定一份奏章出来。写完之后,我要拜访王安石,我倒要看看拗相公是何说法!」 石越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石越坐着标有自己官职的马车,来到董太师巷的王丞相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是董太师巷各大宅院住的,都是朝廷重臣、亲王贵戚,各府邸大门之外,都高挑着大红的灯笼,倒似一排排的路灯,把董太师巷照得灯火通明。 石越在王府门外四、五米处下了马车,早有丞相府看门的家人过来询问道:「这位大人可是来拜会我家丞相的?」 石越微微点头,抽出一张名帖,递给看门人,说道:「下官直秘阁、中书检正官、同知贡举石越有事拜见大丞相,烦劳通告。」 看门人听了这一串官职,知道石越的名头,倒也不敢怠慢,说声:「石大人稍等。」连忙跑了进去通报。 石越在外面等不多时,一身绿袍的王雱便迎了出来,挽着手把石越请进府中。 王雱暗暗奇怪,石越怎会在晚上来拜访他父亲? 看着这个一路高升、仕途得意的石越,王雱心里不太是滋味,他觉得自己因为是宰相之子,所以升迁受制约,到现在都没有机会从事实际政务,一直做皇帝的侍讲、在经义局修撰、在《皇宋新义报》做编辑。 对于很盼望能有真正「事功」的王雱来说,有时候他真是很羡慕石越。 如果自己有机会的话,一定比石越做得更好吧?王雱打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自从前一次耍手段,把石越整得七荤八素之后,王雱算是狠狠出了一口闷气,「居然敢嘲笑我,嘿嘿……」 想到这里,王雱不由斜着眼睛看了石越一眼,只见石越脸上挂着一丝不变的微笑,就这么看来,别人倒以为这两个年轻人是莫逆之交。 「虚伪!」 王雱在心里骂了一声,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同样的虚伪。 王安石已经在客厅等候多时了,他也不知道石越为什么会这么晚来拜会他,因为石越实在很少来王府,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他并不知道吕惠卿和常秩在礼部搞的名堂。 石越进来后,向王安石行了一礼,分宾主坐下。 他和王安石打交道久了,知道王安石的脾气,当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丞相,下官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么晚来打搅,是为着省试的事情,非得来和丞相分说不可,望丞相能主持公道。不过明日弹劾的奏章,下官却是一定要上的。」 王安石听到石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几句话,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下问道:「子明,礼部试发生何事?」 石越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然后说道:「眷录〈注三〉的卷子上的判词,全部由封印官封印了,下官就是不明白,为何揭名之前是『文理俱通』,揭名之后就变成了『文理中平』、『文理疏浅』? 「若是杂犯,为何有些便黜落,而有些却只是降低名次?到底糊名眷录的有用无用?国家抡才大典,是否儿戏?」 当时宋代进士科判词,分为五等。 其中第一等为「学识优长,词理精纯」,第二等为「文理周率」,这头二等便是进士及第;第三等是「文理俱通」,这是进士出身;第四等是「文理中平」,第五等是「文理疏浅」,这算是「同进士出身」。 考官在试卷之上写的判词,便是这些,然后再在此基础上议定名次。 王安石听石越说完,就已知道事情的原委─虽然石越并没有提「白水潭学院的学生」这样的用词,但是其中玄机,王安石一猜就中。 一定是吕惠卿、常秩等人借机,来阻止白水潭学院在政治上进一步扩大影响,而这无疑就踩中了石越的痛处。 的确如此,对于石越来说,在新法上的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妥协,但在白水潭学院上的事情,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都会让他紧张。 白水潭学院始终是他的战略基点,他利用白水潭学院来影响大宋的士大夫阶层,影响汴京的市民阶层,让自己的理念缓慢而坚定地浸透人心。 另一方面,则是当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三年一度地进入仕途之后,在北宋的政府当中,石越就等于拥有了独立于新党与旧党之外的力量,这些学生的绝大部分,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和自己年轻时代的偶像为敌。 哪怕为了证明他们的正确,证明他们在白水潭所受的教育是最优秀的,他们也需要一个正确的石越。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站在石越这一边。更不用说还有个人所受教育的影响、师生的感情等等因素。 对于这一点,无论是王安石还是吕惠卿,都看得相当清楚,惟有皇帝不相信,赵顼在经历过宣德门叩阙、《汴京新闻》批评石越之后,压根就不相信白水潭学院会是所谓的「石党」。 不过,王安石也并不赞成用卑劣的手段来阻止这一切,在他看来,虽然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并不是自己的支持者,但是这些学生似乎思维活跃,比起保守的大臣们,更容易支持新法。 何况对于用错误的手法来推行正确的主张,王安石比起他的长子王雱来,有更多的道德自律。 「子明,据你所说,吉甫等人黜落的人数相当的多,名次前后调动甚至黜落的考生有七、八十人,如此说来,至少吉甫等人并非以权谋私,否则断无必要如此惊天动地地动手脚,揭名后大举变动名次,实犯忌讳,吉甫等人不会不知。」 王安石不紧不慢地说来,轻轻地揭掉了吕惠卿等人动机不纯的帽子。 石越心里一紧,心里立即明白这中间的关键。 王安石这么说,就是料定自己不敢公开指出吕惠卿等人在针对「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如果公开一说,吕惠卿有没有这个想法还无法定下来,自己心中有一个「白水潭系」,就已经不打自招地坐实了。 那么,皇帝对于被石越亲口证实存在的「白水潭系」会有什么样的态度,御史们会借机做什么样的文章,都会很难预料,情况立即就会复杂起来。 吕惠卿敢于这么大动手脚,也是看出了这一点!虽然吕惠卿等人也不会说「白水潭系」─一说就证明他们在党同伐异,但他们同样也料定石越开不了这个口! 如同电闪雷鸣一般,石越的大脑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吕惠卿,你果然厉害!」石越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不动声色地回答着王安石:「丞相,此事的要点不在于吕吉甫有何动机。 「他有何动机,下官实在不宜妄加揣测。但是在揭名之后,如此大规模地调动考生名次,完全不合规矩。而国家抡才大典的公正性,也会因此受到质疑。朝廷亦由此而失信于千万士子、失信于天下百姓。 「下官在拙作《三代之治》、《论语正义》、《历代政治得失》中,都曾提出过『程序正义』之说,此事便是在公然破坏程序正义!」 王安石笑道:「子明不必激动。此事本相明日自会询问,他们若无理由,朝廷法度具在,容不得他们乱来。」 石越正色说道:「丞相,下官此来,是把情况告知丞相,望丞相能主持公道。至于明日,下官是肯定要拜表弹劾吕惠卿、常秩等人的。是非曲直,今上圣明,自有分解。」 王雱听石越语带威胁,不由插道:「既然如此,子明今夜来此,又是为何?」 反正吕惠卿是死是活,他王雱并不关心,和石越斗个两败俱伤,新法路上,便少了两个麻烦。 「下官来拜会丞相,本来是想知道丞相对此有何章程。按例中书门下有权干预此事,丞相如果愿意主持公道,我们就不必先烦扰圣躬,臣子们做事,是要为皇上分忧,而不是把麻烦全部推给皇上。」 他和冯京早已有了默契,此时如果打御前官司,那么无论输赢,这么大的事情,两方必有一方要引咎辞职。 皇上对新党倚重甚多,单是吕惠卿等人还好,但万一王安石突然插进来要扛起所有责任,皇上的最后选择,无论是石越还是冯京都没有谱。 这种御前官司,很多时候并不是谁对谁就赢,而是皇上更需要谁谁就赢。 政治上的事情一向如此,石越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比如前一段张商英出外,若论是非曲直,就连赵顼也明白张商英是对的,但是结果张商英输。原因很简单,比起一个监察御史,皇上更需要枢密使们。 所以石越才连夜来拜访王安石,他知道王安石肯定也不会愿意去打御前官司。 毕竟揭名后这样调动名次,再多理由也是说不过去的,王安石虽然与此事无关,但若吕惠卿、常秩等人被赶出朝廷的话,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而另一方面,王安石即便真的硬扛起来,皇帝会不会因此就把石越、冯京赶出朝廷,也不是一定的。 皇帝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不懂御下之术的人,他一直在朝廷中留下能制衡王安石的人,就是最好的明证,这一点石越相信王安石也明白。冯京和石越全部走了,朝局就会变成王安石一头独大,年轻的皇帝能不能放心?这一点谁也不能保证。 果然,王安石听了这番话,站起身来,背对着石越踱了几步,好一会才说道:「子明说得亦有理。做臣子的不能各司其职,亦非为人臣之理。何况按章程,礼部定下名次之后,中书门下复核也是有前例可循的。 「冯参政本就是知贡举,明日本相就会同冯参政、王参政,一齐到礼部,将八十余名涉及名次变换的考生的卷子取出来,一一重新评定。 「当然,此事依然是冯参政为首,若再有争议,将名次报上去后,再分别向皇上陈说,就不至于有骇物听了。」石越听王安石说完,想一会,知道这已经是最大的妥协,当下说道:「若有丞相来主持公道,下官亦无话说─冯参政为人温和,常为奸小所轻慢。一切事情,明日之后再说。」 此话一出,白水潭那些名次调乱的学生的命运,就全靠他和冯京去据理力争了。 第二天在礼部的复议,出乎石越意料之外的激烈,但结果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好。 吕惠卿和常秩虽然精通典故礼仪,但冯京也是三元及第,而石越的杀手@,则是对比判词。因为每一份卷子的上面都有好几个考官的签名,而有些考官明明在一份卷子后写着是第三等,到了揭名之后就指出某处犯忌须当降等,自是难免要被石越大加讽刺。 如此一份份卷子的力争,最后终于判定:白水潭学院的学生进士科共取中一百零六人,只有四人最后还是被黜落了─他们在写「曙」字时忘了缺笔〈注四〉,犯了宋英宗的名讳;而进士出身减少到五十八人,有七人掉了一等,同进士出身四十六人。 畲中的卷子给王安石看了后,提到了省试第三名─王安石暗骂力主把这篇卷子黜落的常秩糊涂,如此文章,有石越和冯京推荐,到了殿试,皇帝照样能提到前三名,到时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吗? 到此为止,石越可以说基本上打赢了这一仗,虽然这一仗根本是吕惠卿等人无中生有搞出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最后的结果总算还是可以接受,特别是院贡生四十三人都保住了,更让石越欣慰,毕竟这都是自己的学生,而白水潭学院也势必因此而声名更加显赫。 只是这中间也有遗憾,比如糊名时是进士出身的段子介,竟然被黜落,成为四个不幸者中的一个,这个白水潭之狱的重要人物,甚至得不到冯京的好感。 而康大同的表弟吴安国,也遭受池鱼之殃,被吕惠卿、常秩误伤了,本来是第三等进士出身,被降到第五等同进士出身。 此外秦观秦少游,竟是榜上无名,连被误伤的机会都没有,这也让石越感到有点哭笑不得─自己那个时代著名的才子词人,此时却被自己和吕惠卿、常秩、冯京四人一致同意没有资格中进士,这中间绝无半点政治斗争的成分,不能不是极度讽刺。 好消息则是范翔礼部试排在第三十四名,进士出身;吴从龙排在第二百九十一名,同进士出身─没有人知道他们和石越的关系,所以安然无恙。 礼部试张榜的那一天,与王韶红旗捷报,再克玛尔戬,擒其妻儿,押解京师的好消息抵京,刚好是同一天。 白水潭学院在那一日再次惊动天下:院贡生五十名,竟然有四十三名取中! 虽然殿试还未举行,但本朝已经十多年殿试不再黜落「过省举人」,顶多在名次上有所起伏罢了。 但是在白水潭学院全校欢庆之中,免不了也有许多失意之人。 其中情绪最沮丧的,就是段子介。 他自觉几场策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而经义对答,也颇为精妙,最不济也是同进士出身,怎么可能竟然名落孙山? 似乎永远是一袭白袍的段子介,一个人默默地走出白水潭,他不愿意让自己的情绪妨碍别人的庆祝。 此时已是熙宁六年的二月,春寒料峭之时,寒风似刀一样地刮在脸上、身上,钻入衣领里。 离开白水潭后,段子介顺着白水潭那条著名的水泥路,往南熏门边走去。 路上的行人依然不少,可这不关他段子介什么事,也不知道在寒风中走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对他说道:「客倌,外面天寒地冻的,进来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失魂落魄的段子介就这么走了进去,要了一壶酒,自饮自斟,喝着闷酒。 从来酒入愁肠,更断人肠。 段子介想起自己单骑赴京,立志要学有所成,报效君王,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在白水潭学院两年多,终日与名师交游,自己也觉得学问突飞猛进,今年中进士,那是手到擒来之事,不料竟然会被黜落…… 双亲年事已高,白水潭之狱时为自己担心,千里迢迢来到京师,回家之前殷勤致意,只盼着自己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早点回去迎娶自小定亲的未婚妻。自己眼见二十有九,一事无成,思来想去,真有万念俱灰之感。 他正在借酒浇愁,醉意微醺之际,忽听一阵琴声传来,一个青年男子和着琴声唱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正是柳七的《鹤冲天》,那男子唱来,意兴萧条,自暴自弃之意,更是牵动段子介心事。 段子介听到这声音是从一间雅座传来,他这时也不怕冒昧,竟然径直闯了进去,却见雅座之内,坐了一男一女,女子抚琴,男子唱曲。 女子一身艳装,显然是勾栏的歌妓,而男子一身灰袍,脸色沉峻,便如暗夜中冰冷的繁星,虽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却也自有其骄傲之资本。此时他显然喝了不少酒,坐得已不是太端正,一只手拿着筷子,和着琴声敲打,一边高歌。 这个男子就是武状元康大同的表弟,吴安国吴镇卿。 吴安国一生自视甚高,自以为就算不是进士及第,那也是进士出身的前几名之内,不料榜文一出,竟然忝陪末座。 虽然还有殿试那么万一的希望,皇帝也许能从几百人中看出自己的才华,给自己应有的评价,但是这种可能性,便是骄傲如吴安国也知道毕竟太低。 但吴安国高傲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做个与「如夫人」相对的「同进士」? 段子介这么闯进来,把吴安国和那个歌妓都吓了一跳。 段子介平时虽然冲动,却不太会做失礼的事情,但这时候他却根本不在乎这些,居然拉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盯着吴安国上下打量。 吴安国莫名其妙被他看了半晌,正要开口喝斥,却听段子介说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唱柳七的曲子,扰人心绪。」 吴安国一生被人说成不讲理,倒也没想到还有段子介这样更不讲理的人,他打量段子介半天,冷言道:「你又是何人?我爱唱曲子,关你甚事?」 段子介傲然说道:「我是段子介,你要唱曲子,回家唱去,为何在酒楼上唱?」 「段子介?」 吴安国想了一会,觉得这个名字挺熟悉的,似乎在哪里听过,好半晌才想起,「你就是那个洪州段子介?在邓绾面前拔刀子的段子介?我是吴安国,你敢在邓绾面前拔刀,胆量不小,不知道武艺如何?」 段子介想不到这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怔。 又听吴安国冷笑道:「我在这里唱曲子,碍你段子介何事?触了你的伤疤?自己没本事,休去怪别人。」此人出口若不伤人,就觉得少做了一件事情。 段子介听他这么一说,恼羞成怒,不禁反唇相讥:「你吴安国在这里喝闷酒,唱曲子,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吴安国心里本不痛快,虽然自己榜上还有名字,但他也羞于提起。 他站起来看了段子介半晌,最后目光停在段子介腰间的弯刀上,不由哈哈笑道:「你段子介想要我不唱歌也容易,和我打一架,你赢了我,我自然听你的,你赢不了我,你就坐在这里,听你家公子唱一天的曲子!」 其实以吴安国平日不爱理人的性子,能和段子介吵一架,已经是异数了。 段子介见他挑战,哪会退缩,何况他自恃武艺出众,对方眼见不过一个读书人,就算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又能禁得自己几下打?当下傲然道:「那就一言为定,我们到街上去打如何?」也不等吴安国答应,就要拂衣下楼。 吴安国冷笑一声:「要打架还挑什么地方?」话音未落,一双筷子甩手而去,直袭段子介后脑。 虽然被打上了最多也就是疼一下,但是段子介怎么能出这个丑,听到脑后风声,连忙闪身,不料喝了点酒,步法不似平时灵活,竟把一面屏风轰的撞倒。 他恼怒吴安国偷袭,纵身上前,手臂疾伸,虎虎生风,攻向吴安国,用的是当时民间和军队中流传甚广的太祖长拳。 吴安国本来身法不错,但是此时也喝酒过量了,只好用一套军中平常操练的散手应敌。 两个喝多酒的人,哪里能管什么跳跃避闪,连走路都不见得太稳当,无非是你一拳我一拳,打得酒楼上碗筷齐飞,身上青白一色。 二人由散打变成摔角,由摔角变成柔道,两人最后竟然是扭作一团,全无体统,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一时段子介压在吴安国身上,大呼:「你服不服?」一时吴安国反身为上,把段子介压在身下,冷笑道:「你服不服?」 酒楼老板早听到动静,但听说有个客人还带了刀子,如何敢上得楼去?正要出门呼救,刚好看到开封府的捕头田烈武,和一个青年公子一边说笑一边走了过来。 他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大声呼道:「田捕头,田捕头……」一路小跑,把田烈武给拉了进来,请到楼上。 田烈武见着二人模样,不由哈哈大笑。 他不认识段子介,却见过吴安国。想着这么冷傲的人,居然会和人这么狼狈地打架,实在感觉可笑之极。 他正想方设法把二人分开,那个「青年公子」秦观,却已经从歌妓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秦观对于名落孙山,倒也没太多的失望,他早有心理准备,考不上就进白水潭学院读书,而且石越对他挺看重,能经常出入石府,向名闻天下的石越石子明时时请教,秦观早就心满意足。 这日榜一出来,心里只是略有点不舒服的秦观在街上散心,正好碰上田烈武,二人在石府见过几面,田烈武因此就向秦观请教兵书中不懂的句子,不料在这里却遇见段子介和吴安国打架。 既已知道原委,秦观笑嘻嘻地,走到被田烈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开的段子介、吴安国面前,大义凛然地数落道:「两位真是见识浅薄,所谓胜负乃兵家常事,又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二人的作为,实在有辱斯文……」 段子介和吴安国听到这个酸儒居然在这里和他们讲大道理,又好气又好笑,同「呸」了一声,说道:「关你何事?在此聒噪。」 秦观本来就是捉弄之意,他也不生气,笑道:「不料你们两个还很有默契。不过依我说,你们俩武艺这么好,考不上文进士,想办法去考武进士嘛,用得着又是喝酒又是唱曲子又是打架么?」 段子介和吴安国冷冷地「哼」了一声,当时文人不愿意从事武职,否则段子介早就想考武举了,可是狄青之遇,令大宋人人心冷。这两人都自负才学,怎么可能愿意去考武举。就算康大同那样,武状元及第,又有何用? 秦观本不过是想取笑一下他们,此时见他们这等反应,心中更觉得好笑,更加一本正经地说道:「想不到你们都是庸俗之辈,朝廷外患不断,若是想报效朝廷,文进士武进士,又有何区别? 「何必在意俗人的看法?难道卫霍之功,反倒不如公孙弘?我是不通武艺,否则我才不会固执于文武。 「石秘阁大人的著作,你们都没有看过?一点道理都不明白,读再多书有何用?我看你们也不用考甚进士了,回家去种田比较好,否则就算中了进士,也是无用之辈。」 秦少游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田烈武却是正中心事,不由心悦诚服地点头称是。 段子介和吴安国哑口无言,干脆不去理秦观,反对田烈武说道:「你老按着我们做甚?打烂的东西我们赔,放我们起来。」 田烈武是做老了事的捕快,知道二人都是有功名的,也不能太为难。当下把老板招呼过来,算了损失,先赔后放。 段子介和吴安国好不容易脱了田烈武的掌握后,互相狠狠地瞪了一眼,互不服气地扬长而去。 注一:科举考试中,凡试卷皆糊其姓名,使试官不知试卷为何人所作。始于唐代。 注二:杂犯,指犯皇帝名讳等。杂犯举人,就是考试时行文触犯皇帝名讳的举人。 注三:眷录,宋代科举考试,考生交卷后,为防考官不公,认出考生的笔迹循私,要将考生答卷的内容,由专人用楷体抄录,再交由考官批阅。这道程序,称为眷录。 注四:缺笔,中国古代臣子在书写皇帝名字中的字,以及子女在书写父母名字中的字时,需要少写一笔,以示尊重。 第二章 琼林密谈 京师里举子们为了自己的前途或悲或喜,而大宋安静没多久的朝廷,也突然间再次变得动荡不安起来。 这又是一个多事的春天。 王韶带来的,不仅仅是捷报,还有死难将士的名单。 田烈武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叔叔田琼已经战死在熙河。朝廷要追封有功的将士,抚恤他们的家人,还要请和尚去熙河边给战死者做法事,超度亡灵。有司为此忙得马不停蹄,各项开支,都是要钱的。 另一方面,王安石在大宋财政收入变好、王韶接连大捷、新党政治声誉上扬的情况下,终于在中书省提出了他构思的新法中,最终的亦是最重要的一项法令─《方田均税法》。 「以东西南北若干步为一方,量地,验其肥瘠,定其色号,分五等定税数……」王安石在都堂眉飞色舞地说着他的想法。 这个梦想,是宋代开国以来,多少有识之士梦寐以求的理想,从郭咨到孙琳,从欧阳修到王洙,多少人想过,多少人面对其困难而终于放弃,而他王安石,在今日将要正面挑战这个难题。 只要方田均税法能够成功,那么新法就能克竟其功了。无论前面的种种法令有多少不是,在方田均税法的历史意义面前,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此法以二十年时间推行,厘清天下土地税收,从此国富兵强,指日可待! 「国朝以来,官户富室,兼并土地,却故意虚报土地,逃避税收。而小民田产已无,税收却依然存在。结果农民破产,豪强得利。 「行方田均税之法,以每年九月丈量土地,次年三月造册,按此纳税。则被豪强隐瞒的耕地,可以纳入国家的税收之中,而无地的小民,不至于受税收之苦……」同判司农寺的吕惠卿侃侃而谈,讲叙着方田均税在道义上的正确性。 如此利国利民之法令,连冯京都不由有点动摇,他疑惑地看了石越一眼,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子明,你的意见如何?」王安石主动询问石越的意见,礼部试事件后,他对吕惠卿等人也略有不满。 数道目光投到石越身上,石越想了想,还是决定照实直说。如果现在不说,到朝议上再向皇帝说,王安石就有理由指责自己是两面三刀的小人了:「丞相,方田均税法立意极善。但下官有三点疑问,请丞相为我释疑。」 王安石笑道:「子明,你说来听听。」 石越看了王安石一眼,目光扫过冯京、吕惠卿等人,才继续说道:「下官的第一点疑问,是想请问丞相,国朝大小官员上万,其亲戚家属十倍于此。 「这些人除去职田之外,各有多少田产?又有多少是隐瞒未报的?而其家属亲戚之田产,又有多少?在座的诸位,所谓官户富豪之家,各位自己又算不算?」 王安石怔了一下,很多人立即不自在起来。 就算冯京,虽然家道本不殷实,但他三元及第,又娶了富弼的女儿,现在田产,那也绝对不在少数。 真正没有什么田产的,只有王安石和石越。如吕惠卿,他们三兄弟加上亲戚朋友,更远在富弼之上。 石越又说道:「丞相,上行下效,其上不正,其下如何能正?我并非怀疑诸位,也不是怀疑国朝数万官员。 「但是在下以为,若要方田,那么不如要分几步走,第一步,就是丈量评定国朝官员及其亲戚之田产。先清三品以上,再清五品以上,再清九品以上。」 王安石若有所思地看着石越,只听石越继续说道:「下官的第二点疑问,是方田均税法由谁来执行? 「各地方田均税,无不由大小甲头与小吏来丈量,大小甲头又无不来自一等户,以兼并富豪之家来丈量兼并富豪之家的土地,虽然有官吏监督执行,但这些兼并之家,哪个不是手眼通天? 「这方田均税之法,如何保证可以落到实处?」 王安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似乎过分相信了官员们的能力与操守,这时听石越娓娓说来,连冯京都知道《方田均税法》可能出现的问题之所在了。 「下官的第三个疑问,是当年九月丈量,次年三月就要立册交税,全国土地数百万顷,而官吏有限。下官请问丞相,究竟有何良法,可以在短短六个月内,完成丈量到交税这一过程?」 听完石越的三点疑问,吕惠卿笑道:「子明所说,虽然有理,但是方田均税,亦有必须推行的理由。」 「哦?」 王安石看着吕惠卿,想听听自己这个学生的高见。 吕惠卿说道:「去年对全国土地初步清查,豪门隐没的土地,就达到数百万亩之多,一方面本朝收入不足,一方面大笔税金进入那些富豪的口袋中。而许多贫穷的百姓,却在卖掉田地之后,还要交纳税金,致使百姓困苦不堪。 「而且兼并之风至今愈演愈烈,如果放任发展下去,下官恐怕有一天,朝廷能收税的土地越来越少,而没有土地却要交税的百姓越来越多。 「唐太宗所谓民者水也,不可不慎。所以下官以为《方田均税法》虽然有种种困难,也必须推行。」 吕惠卿所说的原因,王安石早就明白,否则他也不会一定要推行《方田均税法》。 石越所说的三点疑问,第一点他并不在乎,他的观点是:如果清查,本来有十家隐瞒不报,现在查出了三家,还有七家继续隐瞒,那仍然是对国家有利,比不清查要好。 而专门清查朝廷官员和他们的亲戚,政治压力太大,他王安石可不是不知世务之人。 第三点他也不在乎,因为他自认有一系列良好的手段,可以保证任务能够完成。让他担心的,倒是第二点,要不要派出专门的监察官? 王安石根本没有意识到,很多问题,不是监察官可以解决的。 小吏们从中作假的方法太多,不仅仅是田地的大小,还有田的等级,把给了贿赂的人家的一等田,变成下等田,把没给贿赂的人家的差田变成好田,单是这一种手法,就足以让《方田均税法》把大宋搞得鸡飞狗跳。 而这一点,只怕短时间内,连石越也没有办法解决。 「吉甫所言的确有理,但子明之虑,也值得慎重考虑。《方田均税法》既然有其必行之道理,那中间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详定条例,加以解决,但是法令的推行,却是不能停止的。我们不能因为困难而不敢有所作为。」 王安石坚定的眼神,让石越决定停止无谓的劝说,而且,石越的确也找不到很好的理由来说服王安石。 不过此时,无论是正在春风得意的王安石、吕惠卿,抑或是保守派硕果仅存的冯京,或者是石越,都不知道广泛意义上的旧党,已经开始了对王安石的逆风攻击。 事情的起因,是几个月前发生在少华山的一次山崩。 在二十一世纪来说,一次山崩实在无足轻重,但是在十一世纪下半叶,山崩并不仅仅是山崩,还意味着上天对人们的示警。 《西京评论》几个月来锲而不舍地就此事发表「评论」,虽然在当时因为王韶的胜利让人们对此不以为然。 而王安石也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说那的确是上天在警示某些小人,不过那些小人却是攻击新法的人。 王雱为此还写过一篇尖酸的社评,讽刺《西京评论》的那些人自以为是奉天行道,其实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腐儒。 但到了二月分,《西京评论》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最初倡议市易法的魏泽宗,面对着吕嘉问提举市易司的种种盘剥暴敛,愤然感叹自己的主张完全被变样了,向王安石陈说不果─王安石十分信任吕嘉问。 魏泽宗一怒之下,向《西京评论》和《汴京新闻》投稿,愤怒地谴责市易法盘剥行商,官府控制货源后,自己取代大商家成为兼并之源,使上下皆受其困。 汴京城的商贩因此少了三成以上,而市易司强买强卖,百姓更是怨声载道。《汴京新闻》便在汴京,早就关注过这个话题,得到机会,立即做成一个专题,批评市易法种种弊端。 而《西京评论》更是由市易法而谈到保马法、保甲法、免役法,对新法大加攻挞。 事情很快被每天读报的赵顼注意,他立即命令李向安等内侍去访问民情,又密诏曾布,调查吕嘉问。 曾布得到密诏,不敢告知王安石,只是详加查访,和李向安异口同声证明种种情况属实,并且在回报皇上的奏章中,写道:「今日市易法之弊,竟历历皆如石越当日所言。」明确建议废除市易法! 赵顼连忙翻出石越当时的奏章,一一对比,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市易法之弊端真似石越能未卜先知一般,全如石越所言。 老百姓买东西,果然是「买梳朴即梳朴贵,买脂麻即脂麻贵」。虽然惊叹石越的才华,想挽回一点面子的皇上,还是发了一道内批给王安石,要求他督促吕嘉问,一切按魏泽宗当初谋划而行。 王安石正准备和皇上讨论《方田均税法》,接到内批后立即进宫,直截了当地向皇上询问道:「陛下,内批中有『市易买卖极苛细,市人籍籍怨谤,以为官司浸淫尽收天下之货,自作经营』之语,陛下如此说,必有事实,还请陛下明示。」 赵顼见王安石不先反省,反而语带质问,心中已是不喜,让李向安递给王安石两份报纸,说道:「市易司种种事迹,上皆明列,丞相如何不知? 「朕又听说市易司竟然立赏钱,抓捕不去市易司进货的商人。这种事情也做得出来,未免离市易法的本意相差太远。」 王安石只是用眼角扫了一下两份报纸,便亢声说道:「若果真如此,则臣便是聚敛之臣,有负陛下。陛下深知臣之为人,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赵顼不料王安石竟联想到了对他的信任之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道:「丞相,朕并非疑卿。朕是怕卿所用之人未能体会朝廷之深意,只知敛财,故朝廷不得不多加注意。」 他只差没有点吕嘉问的名了。 王安石见皇上这么说,知道他怀疑已深,当下说道:「陛下,此事请容臣详查。若真有此事,必定严加约束。」 但是王安石只是口中答应,却并没有真正去详查,他不知道曾布这个三司使,已经调查出市易法推行不过一年,居然导致两万多户商家至少欠市易司共二十余万贯的本钱,而吕嘉问很可能就在其中上下其手。 所以曾布才认为市易法非废不可:一年已经如此,还只是开封府一府,如果大宋全面推行,说不定本朝财政就被市易法给拖崩溃了。 王安石更不知道,以此为契机,北方各路州府要求废除免役法、保甲法、保马法的奏折,再一次数以十计地飞到皇上的御几之上。 韩琦几封奏折,痛陈新法之弊,几乎到了声泪俱下的地步。 王安石的亲家、枢密使吴充,更是向皇帝说过几次保马法的弊端了─几乎也和石越当初料定的一模一样。 琼林苑。 赵顼与石越席地而坐,正在手谈。 宋代的皇帝,特别是北宋的皇帝,因为自小和士大夫一起长大,大部分都受过良好的教育,琴棋书画,大抵精通,后世宋徽宗那样的才子皇帝出现,并非偶然。 赵顼虽然并不以文学上的才华闻名于世,但是诗辞歌赋、丹青书法,却也是无一不通,尤其喜好对弈。 石越很幸运地下得一手臭棋。即便他拼命和赵顼对攻,使尽全力,也是败多胜少,这种刚好差一点的水平,让赵顼非常喜欢找石越作对手。 不幸的是,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给这个想要有所作为的青年君主留下可以用来下棋的时间,并不是太多。 「陛下,臣又输了。」 石越把手中的黑子投进棋盒中,再次认输。 「不对,卿没有输,这次是朕输了。」 赵顼叹了口气,也把手中的白子掷进棋盒。 石越一怔,再次看棋盘上的棋势,的确是自己输了,不由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赵顼今天身着一件雪白的丝袍,上面绣着九条黑龙,张牙舞爪,象征着人间的威权,不过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神态。 「石卿,市易法与保马法之弊,竟全然如卿所言,当初未用卿言,唉……」 听到赵顼口中的叹息,石越倒真的吃了一惊,赵顼这个皇帝,是很少会露出这样的后悔之意的。 石越知道后世之人,出于种种目的,为了给王安石辩护,总是说赵顼并没有坚定地推行新法,并且将此当成王安石变法失败的重要原因。这种本末倒置的说法,实际对赵顼很不公平。 因为即便是王安石罢相之后,赵顼依然坚定地推行着新法,直到他死去。 若反过来想想王安石新法,给这个年轻皇帝带来的巨大压力,他能坚持到死去,实在是相当可贵。 赵顼真正的缺点,也是最致命的缺点,是他缺少如李世民那样的雄主的才华,而并非他的意志不够坚定。 此时面对赵顼的感叹,石越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石卿,今日此处再无旁人,以朕与卿君臣相得的情分,朕希望卿可以说说新法的利弊得失,变法已有四年多,到如今朝廷中依然吵吵闹闹,难道变法真的错了么?」赵顼的确很烦恼。 石越突然有点同情面前的这个同龄人,即使他是皇帝。 石越知道皇帝对自己的信任感再一次加强了,这是他和潘照临当初想好的策略。但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什么很高兴的感觉,此时,他不过按着和潘照临早就制定好的策略,一步步加深皇帝对自己的印象。 「陛下,变法本身没有错。以免役法为例,在王丞相变法之前,韩琦、司马光这两个反对免役法的人,都曾经上过折子,力陈役法之弊。 「司马光的《衙前札子》连臣也拜读过。可见原来的役法,实在是到了非变不可的地步。」 「那又为何韩琦和司马光要如此激烈地反对免役法? 「若说执行中官吏不好,导致了新法走样,以他二人的才干,如果各自掌管一个州郡的话,应当能将那些弊端克服。 「若多一点能臣干吏来执行,所谓执行走样的弊端,不是可以减到最小么?」赵顼说出了自己憋在心中好久的话。 石越想了一下,把司马梦求关于南北方对免役法的看法,以及免役法的利弊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赵顼专注地听着,似乎非常震惊。 的确,除了石越,不会有人和他讲这些政情。 「原来如此。石卿为何不在朝会说这些?若有这许多的弊病,其实是可以修改的。宽剩钱可以不征,而助役钱对四等、五等户可以减免。」赵顼总以为一道诏书可以解决许多问题。 石越苦笑了一下,道:「陛下,不是臣顾忌什么,而是这些事情,臣在京师,也没什么证据可言,不过从民间听来。若无证据,如何说服王丞相? 「更何况,免役钱现在是西北军费的主要来源,而宽剩钱和助役钱,更是免役钱中的重要部分。 「陛下想想,北方有多少四等、五等户和客户,这些人交的钱虽然少,但积少成多,实际上比起一等户交的钱还要多。」 听到石越提到西北军费,赵顼不由怔住了。 知道皇帝会很难取舍的石越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移话题,向赵顼继续说起新法的利弊。 他细细地列出王安石的种种法令,告诉赵顼农田水利法虽然暂时繁琐,却是善政,终有一天国家要从此得利,但必须禁止胡乱修筑水利。 而置将法、削减禁军人数,也是值得肯定的。保马法和保甲法利弊难知,不过施行的地方有限,只要谨慎,不至于成为大害。 市易法却是没有半点好处,祸害无穷,完全应当废除…… 他做中书检正官已有年头,许多资料说来相当的详细,赵顼一边问,他一边答,君臣二人细细推敲,竟然完全忘了时间之流逝。 「朕让王安石详查吕嘉问市易司之事,到如今亦无下文。市易法苦民,朕已深知,此法定要废除。」赵顼轻咬牙关,抿嘴说道。 石越却知道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从容说道:「陛下,市易法是必须废,但又不能废。」 赵顼不由一怔,这说法也太自相矛盾了,「怎生是必须废,又不能废?」 「市易法苦民无利,自然要废除。但是微臣请问陛下,如果废除市易法,王丞相会有什么反应?」 「这……」 赵顼真被问住了,王安石十有八九是要闹辞职的。 石越知道赵顼没办法把话说出来,便继续说道:「王丞相变法,把令行禁止看得很重要,要的是威信。如果市易法被废除了,就会给反对变法者以鼓励,他们会更加努力地攻击其余法令。 「这就是王丞相最大的心病。他明知道市易法种种弊病,却也没有办法回头,因为他怕一个口子决了,洪水会冲垮整座大堤。 「而陛下若废止市易法,更会让人错误地以为陛下不再信任王丞相,王丞相到时候,只怕不安其位。」 赵顼听他侃侃而谈,便知道石越定有应对之策,他倾了倾身子,问道:「石卿可有良法?」 石越笑道:「臣倒有一个方法。」 「快说。」 「陛下罢吕嘉问,将市易司划归三司或者开封府,然后不派官员主持,或者由三司派个小官,密令曾布市易司的任务,是在两年内收回借出的本钱,不再进货卖货,如此市易法不废而废。等过两年,此事不再敏感,再彻底废掉市易司,为时也不算晚。」石越微微笑道。 赵顼哈哈大笑,赞道:「好一个不废而废!」 颁行一年的市易法,就这样死在了琼林苑的围棋案前。 但是,石越的目的,并不仅仅是给皇上心中已经判了死刑的市易法最后一击,趁着这个机会,石越开始了向吕惠卿的反攻。 「除了市易法之外,军器监亦有相当大的弊端。」 「哦,卿可一一说来。」对于军器,皇帝一向很关心。 石越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去年白水潭学院的技艺大赛,陛下可曾听说?」 赵顼不明白石越怎么会突然扯到技艺大赛,不过皇帝倒还真的相当了解,笑道:「朕也听说了。三十六项比赛,听说有九项冠军被外地士子夺走。蹴鞠的冠军是国子监的飞骑队。」 国子监后来组织了四个队参加蹴鞠比赛,以骁骑、飞骑、云骑、武骑这四个勋号命名,竟然把白水潭打了个落花流水,这件事被很多人津津乐道。 石越笑了笑,说道:「正是。微臣亲眼看了那场比赛,飞骑队的确技艺精纯。除此之外,臣最喜欢看的,便是射箭。」 「哦,结果如何?是谁技压群雄?」赵顼也挺喜欢这些轻松的话题。 石越摇了摇头,苦笑道:「臣没有看最后的比赛,因为在分组赛中,有件事让臣忧心忡忡:射箭比赛用的弓弩,全部是从军器监租来的。 「比赛过程中,拉坏的弓有十张,弩有七张。有一场比赛,居然三张弓同时被拉坏,此事如果在战场上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别的姑且不论,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就会相当大。」 赵顼默然无语,这种事他也是有过亲身体验的,有一次他去军器监,即兴抽查,三张弩全部不合格。 「这种痼疾,朕亦知情,然苦无对策。石卿可有良策?」他突然明白过来,石越提起此事,多半便有办法。 「微臣以为,军器监要彻底改革。此事微臣思虑已久,若用臣之法,则必可改变军器监所制劣品甚多之弊,从此后供给士卒的每一件兵器,都会是合格的。」石越朗声说道。 「试为朕言之,是何良策?」赵顼大感兴趣,不知道石越又有什么新鲜主意。 「臣做过提举胄案虞部事,又是兵礼房、工房检正官,对于军器监的弊端,臣思考过很久,终于有一得之愚,还请陛下裁断是否合理。」 谦逊几句,石越开始描述他策划已久的军器监改革草案,「现在军器监的情况,是军器监之下,有各作坊,而各地又有都作监。 「但是无论从原料购买,到制造工产,到军器的检验,到发放军中,几乎一切权力,都集中在军器监手中。 「军器监既是朝廷的监管之所,又是生产之所。臣以为,所有的弊端,都是因此而生……」 赵顼有点迷惘地看了石越一眼,和石越不同,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石越知道皇帝一时间不能理解,当下说道:「敢问陛下,如果御史中丞归宰相管,三司使也归宰相管,结果会如何?」 「权相为害,君不能保其位。」赵顼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么敢问陛下,如果没有谏官,没有驳议,宰相对皇上亦唯唯诺诺,天下大权皆集于陛下一人之手,陛下认为结果又会如何?」石越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 「贤明之主,仅保其身;中主以下,必致昏暴。」和后世想象的不同,古时中才以上的皇帝,对于权力制衡的必要性,都有既清醒又模糊的认识。 「陛下圣明,故臣以为权力过分集中,反会为害。为政之道,在于使各部门互相制衡。古人说宰相之职,在于调和阴阳,可谓深得其要。 「调和阴阳者,使阴不过凌于阳之上,亦不使阳凌于阴之上,二者互相制约,成其大道。」 「唐太宗分中书、门下,便是深得其要。」赵顼一生最佩服的,就是唐太宗。 「正是如此。故军器监之事,臣以为可如此处分:凡各作坊,全部独立,采制原料、生产等等,皆独立核算。 「虽然军器监备案待查,但不归军器监管辖,反归工部管辖。军器监的作用,是管理兵器研究院,协同各作坊研制新的兵器辎重,同时派人进驻各作坊,监督生产,验收兵器,制定标准化资料……」 「标准化?」赵顼有点不懂了。 「臣以为各种军器配件,皆可由军器监制定相应的尺寸规格,全国作坊,必须按此规格生产,如此兵器若其中一个部件损坏,则随时可以互换修理。同时亦可以提高作坊生产兵器的质量。 「如某些大型的武器,若用标准化生产,可以让生产能力加强。因为各部件按标准化由不同的作坊生产出来,并不需要多年的熟练工人才能完成,而那些经验丰富的熟练工者,只要负责最后的装配,和一些难度较高的部件的生产,这样自然产量大为提高。 「民间印刷业、棉纺业等等,都是用这样的方法,效果相当显著。」商人是接受能力最强的一个阶层,桑、唐两家的成功经验,很快就推广到整个行业,所以石越对于标准化生产,很有信心。 「此确是良方。」赵顼点了点头。 石越继续说道:「同时军器监还要负责研判朝廷军队需要各种兵器的数量,再根据需要,向各作坊事先订购。 「而各作坊则根据要求,去采购原料,生产兵器。如此生产者与监管者分开,生产者想要偷工减料,军器监也不会答应。 「而最重要的,则是各兵器之上,都要刻上作坊的生产者、作坊的监工、军器监的验收人员三者的名字,如果出现问题,三者皆要受罚。这样数管齐下,大宋的兵器,就断不至于出现什么问题了。」 赵顼听得频频点头,展眉笑道:「的确是良策,的确是良策。」 石越心中冷笑:这一次是一举多得,一方面分了吕惠卿一大半的权,一方面又改革了兵器生产制度,如果成功,将来总能把这个经验用到钢铁行业。 可他表面上却只是微微笑道:「还不止于此,军器监现在的生产能力有限,臣以为很多基本的原料,以及实现标准化后一些不关键的配件,还有诸如寒衣这样的军用品,日后都可以制定规格要求后,或由自己生产,或由军器监向民间采购。 「可以让民间作坊公开竞争,选其价廉物美者,如此计算成本,比朝廷自己生产要节约得多。还可与民间均分其利,而朝廷又可从中抽取商税。」 赵顼听石越说完,思忖良久,这才说道:「石卿所言,甚是有理。但是军器监改革,涉及军器监、工部、各作坊,若无人主持其事,只怕未见其功,先见其害。」 皇帝的担心,不能说没有道理。 石越笑道:「陛下,真要做一件事,其中总是困难重重的。但只要谨慎从事,则不会有害处。臣举荐几个人主持此事,必能克建其功。」 赵顼听了石越的语气,不由开玩笑地说道:「此语听来颇似王丞相所言。」 石越笑了笑,「这可不敢。臣认为用苏辙、蔡卞、唐棣负责在工部组建兵器作坊的管理机构,起用沉括、苏颂,在军器监协同兵器研究院陈元凤,与各作坊的官员共同制定标准化规格,加上吕惠卿继续主持军器监之事,只要详定条例,谨慎行事,两年之内,可建全功。 「而且改革之事,亦可以一步一步来,不必急于求成。毕竟兵者,国之大事。比如可先将问题最严重的弓箭坊分出来,等到有了一定的经验,再一个个将其余作坊慢慢分离,到最后军器监的作坊,便可以全部独立出来。如此纵有不妥,影响亦不会太大。」 「这倒是老成谋国之言。若一下子全部改革,朕确有不放心之处。然卿所说蔡卞、唐棣又是何人?起用沉括,亦颇有为难处。」 石越这才知道自己糊涂了,皇帝又哪里能知道蔡卞、唐棣?当下免不了要解释一下这两人的能力与才华,最后才说道:「……至于沉括,臣以为他在这方面的才华,无人可及,若是不用,未免可惜。」 第三章 新发明 吕惠卿得到皇帝在琼林苑召见石越的密报之后,心里就隐隐有点不安。 由魏泽宗拉开的口子,王安石虽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吕惠卿却直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平静地过去。 这种感觉,也许从省试事件开始,就一直存在于吕惠卿心中了。 吕惠卿对于新法并不怎么执着,但是他已经登上了新法的战车,现在下车也来不及了,何况正是新法与王安石,给了他今天的地位与声望。 更何况,年轻的皇帝是想要变法的─这一点是吕惠卿坚持变法的惟一原因。 在书房里,吕惠卿提起毛笔,饱蘸墨汁,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了四个名字:王安石石越蔡确曾布吕惠卿眯着眼睛审视着这四个名字,沉思不语…… 「哥。」 身著名贵的刺绣丝袍,身材矮小的吕升卿有点畏缩地叫道。对于自己的大哥,他有着天然的敬畏。 「何事?」吕惠卿没有抬头,只是温和地问道。 「蓝震元悄悄告诉我,说皇上和石越在琼林苑谈了整整一天,所有的内侍都被赶得远远的,多半是在说什么机密要事。」蓝震元和王安石、吕惠卿都保持着「良好」的私人交往。 「知道了。」吕惠卿不动声色地应道。 「哥……」 吕升卿欲言又止。 仿佛知道自己弟弟要说什么,吕惠卿淡淡地说道:「你不用担心,皇上见石越,必定是问市易法的事情,大约也会问问新法好坏,不关我们的事。」 吕升卿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出去。 「你有空记得多读点书,别老让人笑话你,少去逛勾栏。」吕惠卿忽然严厉地说道。对于自己两个不成材的弟弟,他实在也很伤脑筋。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弟弟。 吕升卿小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吕惠卿重新把目光投到那张宣纸上,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石越,这次你又有什么应手〈注五〉呢?」 冷笑数声,他终于再次提起笔来,把四个名字涂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中。 「哥。」刚走没多久的吕升卿又折了回来。 吕惠卿奇道:「又有何事?」 「陈元凤求见。」吕升卿对于陈元凤,无好感也没恶感,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哥很看重此人。 「快请他进来。」吕惠卿转过身来,吩咐道。 吕升卿不易觉察地撇撇嘴,连忙出去把陈元凤请了进来。 陈元凤脸上的红潮还没有褪尽,显然是刚从兴奋中舒缓过来不久。 吕惠卿笑道:「履善,有何事急着要见我。」 陈元凤不由自主地又站了起来,略带兴奋地说道:「恩师,成、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吕惠卿虽然看起来无动于衷,但身子却依然情不自禁地向前倾了倾。 陈元凤满脸喜色:「是震天雷!我们制造了一种新式的震天雷,体积比石越的小一半还不止,在里面加了铁珠,还有胡椒粉,威力很大,还发出刺鼻的味道……」 陈元凤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石越根本没有料到,虽然他隐瞒了最新火药配方和颗粒化制法,但是兵器研究院火药研究组的天才,还真不止一个。 在陈元凤的督促下,对硝、硫、炭进行精制之后,再分别试验其配方,有人试着增加了硝的比例,结果让震天雷的威力大增。 而陈元凤又别出心裁地,在这种缩小的「震天雷」身上加了木柄,只要点燃引线,就可以让士兵握着木柄投掷─石越断然想不到,就这样,原始手榴弹,居然被陈元凤发明了! 吕惠卿听完陈元凤的描述,也不由站起来,微笑着拍了拍陈元凤的肩膀,赞道:「履善,你做得不错。」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但是,这个新式武器,不能叫震天雷!」 陈元凤一时愕然,道:「为何?」 吕惠卿微微一笑,道:「你可试想,若叫震天雷的话,其中就有石越的功劳。天下人皆知震天雷是石越之功。这种武器和震天雷并不相同,据你所说,形状都不像。故此,应当重新命名,如此,才是你陈履善发明的,和石越无关。」 陈元凤恍然大悟,暗骂自己是个笨蛋:「恩师所言甚是,就请恩师为它命名如何?」 吕惠卿想了想,笑道:「这个名字须和震天雷一般响亮,且不能太雅,实费思量。」 陈元凤拍了一下马屁,道:「所以才要烦劳恩师来想名字。」 吕惠卿哈哈大笑,道:「便叫霹雳投弹如何?」 「好名字!霹雳投弹……果然是好名字!」陈元凤自然不会傻到说不好。 吕惠卿又笑道:「震天雷到现在为止,除了侍卫步军装备了三百枚车掷弹、五百枚手掷弹之外,未曾用于实战。因为投石车在西北王韶那里,根本用不上,而手掷弹又太重了,只能用于守城。 「现在你解决了这个问题,明日我就向皇上奏请成立霹雳投弹院,调集资金人手,专门生产这种武器。」 「只是生产的周期比较长,而且学生估算,每个月能制造一千枚左右,已经是极限了。」陈元凤头脑还算清醒。 「不要紧,只要尽快用于实战就好,霹雳投弹在战场上杀伤敌人,你的功劳才能真正显现出来。」吕惠卿毫不在意地说道。他知道霹雳投弹怎么样使用,才能给他带来最大的政治利益。 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石越上军器监改革之主张,一方面固然是为了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理想,另一方面却也不可否认的是希望分吕惠卿之权,夺回对军器监的一部分影响力。 但是他却无法预料到,陈元凤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改良震天雷,发明了「霹雳投弹」,而吕惠卿又当机立断,写了一封《建霹雳投弹院札子》,竟然是以大宋朝罕见的办事速度,要求把这种武器投入生产,装备军队。 因为火药要精研细制,加上腐败导致成本提高,所以当时所谓的「霹雳投弹」,每枚要二千五百文钱,相当于一个低等厢军八个月的薪水有余,考虑到这种武器扔出去就没有了,不能反复使用,实在是相当昂贵。 如果再算上运往前线时需要的种种防护,与小心谨慎而耗费的金钱,那么霹雳投弹完全称得上是大宋军队最昂贵的武器。 但是吕惠卿就有这个「魄力」。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要花多少钱,因为反正钱不是他的;也许他就是希望多花一点钱,这样他才有机会从中渔利。 不管原因如何,总之,他一手促成了霹雳投弹院的诞生,并且在未经训练的情况下,就敢于把这种武器送往战场,让王韶的军队使用─石越完全不敢想象:没有任何的训练与技术指导,吕惠卿仅仅是写了一封信给王韶,告诉他霹雳投弹应当如何用! 但站在吕惠卿的立场,他也不曾预料到石越会突然提出改革军器监的主张。 石越《军器监诸事改良札子》,用一项项颇具说服力的主张,向世人展现他对于军器监的影响力。 与石越想的不同,吕惠卿并不在乎军器监的权力被分掉,虽然在军器监他的确也吃了不少回扣,但是做得相当隐蔽,他也不怕在改革的过程中,会被暴露出来。 吕惠卿真正在意的,是石越用他那出色的创意,削弱了霹雳投弹发明所应有的荣耀─对军器监的改良,无疑就是说军器监之前并不成功,如果是一个运行良好的机构,又怎么会需要改良?这中间暗藏着对自己的批评。 另一方面,吕惠卿深深地知道,石越的每一项成功的建议,都会加重这个年轻人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在将来争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的战争中,石越的砝码会越来越重…… 当皇帝宣布市易司归三司管辖,罢免吕嘉问的时候,吕惠卿的眼皮就跳了一下,他注意到王安石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市易法已经名存实亡了。接下来就是军器监改良,石越的建议很快就获得原则上的通过,接下来就是实施的细则以及具体官员的人选,还需要中书门下仔细讨论了…… 「王安石对于市易法的实际上被废除,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不可思议。」潘照临听了石越的转叙后,中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当中。 「不错,虽然我们提出不废而废的方法,可以减少来自王安石的阻力,但是他几乎把市易法当成不是自己提出的新法一样抛弃,未免太过于诡异了。」司马梦求和潘照临所见略同。 「他在想什么呢?」 王安石一反常态的做法,让相信「事有不合情理者必定有诈」的潘照临与司马梦求,开始了对拗相公无谓的揣测。 陈良见二人如此,不禁笑道:「为何王安石非得要有何反应不可?」 「王安石的性格……」 潘照临脱口而出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自觉闭嘴,有个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却又滑走了。 石越笑道:「王安石的性格……也许就是王安石的性格让他不再反对。皇上说他没有调查吕嘉问,我却以为,他也许是调查了,却又不甘心自打耳光……借着这个机会,让市易法终止,也许同样是王安石的想法。」 陈良寻思一会,道:「石大人所说有理。其实,以学生之见,王安石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市易法终于废除了,汴京的老百姓,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潘照临自失地一笑,道:「竟是子柔说得有理,不过汴京的老百姓可以松一口气,我们却不可以松这口气。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公子须得有一个章程应对。」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吕惠卿和陈元凤对军器监以及兵器研究院的影响力,看样子也在加深。 石越听到方田均税法,眉头微皱,说道:「只怕不易说服王安石,唉,明年……明年……」 石越心里知道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但是他能说出来吗?唐棣等人可以相信神秘主义,可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却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陈良见石越欲言又止,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明年,明年会发生什么事么?」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的目光同时汇聚到石越身上,显然他们对此也有好奇心。不过对石越,他们有着相当自觉的主臣观念,不会主动问这种失礼的问题。 熙宁七年,自春及夏,淮南路、京东路、陕西路、河东路、河北路久旱;九月,除以上诸路外,新收复的洮河亦旱…… 祸不单行的是,就在熙宁七年,开封府和河北路,还遭遇到了大蝗灾! 换句话说,河南东部、安徽、山东、河北、山西、陕西,大宋朝的北方六个省的地方,全部受灾! 石越在心里想着这些很快就要发生的事情,虽然对这个时代的细节不是太清楚,但是熙宁七年与熙宁九年,造成王安石两次罢相的重要自然因素,却是任何一个学历史的学生都应当耳熟能详的。 实际上从熙宁七年开始,一直到元丰二年,大宋北方的国土之上,就是旱灾与蝗灾不断。 而偏偏正是因为新法的许多法令,让大宋北方的大部分百姓不堪重负,只能勉强生活下去,于是天灾一到,他们根本没有半分抵御自救的能力。 也许自己的到来,能让这些百姓的情况稍微好一点,至少青苗法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良,而原本几个月前就应当实施的方田均税法,现在依然还在政事堂悬而未决。 石越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如果九月实行,搞得鸡飞狗跳,紧接着就是三月备案征税,紧紧伴随着这个过程的,则是整个北方农业被天灾摧残…… 到现在为止,石越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流民! 他生活在十一世纪全球最富庶的城市里,每天交往的,不是皇帝高官,就是士子清流,就算桑、唐两家,也都是富商大贾;而他出生的时代,中国虽然不算富裕,但他毕竟也没有见过流民。 石越对难民的印象,是电视里面那些悲惨的镜头,他见过饿得皮包骨头的非洲人……那种惨状,让任何良知未泯的人都要心中愀然。 我一定要阻止这种情况出现! 石越抿紧了嘴唇,暗暗发誓。 潘照临等人看着石越突然陷入了沉思,都不敢打扰,互相交换着眼神,暗自猜测明年会有什么事情,但是便是他们再聪明,也不可能提前知道下一年的灾情。 突然,石越抬起头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紧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担心明年整个北方,都会面临旱灾与蝗灾。 「现在北方的情况,纯父你应当很清楚,如果风调雨顺,那么底层的百姓还能够支援,一遇上灾害,则非有朝廷救济不可。 「可是朝廷把钱粮大部分都集于京师,一旦北方大面积的受灾,那么便有三头六臂,只怕也顾及不过来,何况在这个时候,还要加上一个方田均税法!那是雪上加霜!」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陈良顿时面面相觑,他们见石越如此慎重其事地说一件事情,可整件事情,却是建立在假设明年北方全面受灾的情况之上,这实在让他们三人觉得匪夷所思。 「公子,你说明年北方会全面遭受旱灾和蝗灾?」潘照临小心地重复了一遍。 「不错,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从今年冬天就可以看出端详了,整个冬天都不会下雨,而蝗灾先起于契丹境内,然后飞向河北,直达开封府。」石越肯定地说道,他需要把这些资讯告诉他的幕僚。 石越如此言之凿凿,更让潘照临等人感到不可思议。 「公子,你是如何知道的?」 潘照临问出了三人心中的疑惑,他不是怀疑石越,而是此事太不可置信,而任何决断之前,首先都必须判断情报是否可信。 石越想了半晌,看了三人一眼,缓缓说道:「你们不必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我有时候会有一些常人没有的能力。总之,你们相信我,此事十之八九会发生。」 他身为主上,将话说到这个分上,潘照临等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司马梦求和潘照临迅速的对望了一眼,虽然心中依然怀疑,但是从最差的状况来设想行动计画,虽然有可能浪费一些机会,却毕竟不会导致最差的结果,这是二人可以接受的。 「公子想要全力阻止方田均税法的通过吗?」司马梦求问道。 石越点了点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反对,这不是上策。」潘照临毫不客气地提出反对意见。 「这不是上策与下策的问题,这是千万条人命的问题!」石越异常的冷静。 潘照临略带讽刺地说道:「就算公子阻止了方田均税法,也不能挽救千万条人命。方田均税法,不过是雪上加霜罢了。 「除非公子能说服皇上,从今年开始,免征整个北方的赋税钱粮,同时从南方调粮前往北方,发动军民严阵以待,以图自救。否则的话,做什么都是徒劳! 「大宋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很好地应对遍及半个国家的灾害全面爆发。」 石越知道潘照临说的是实话,但是却过于冷血。 他冷冷地说道:「我会试着说服皇上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皇帝凭什么要相信他对明年灾害的预言,并且做出如此巨大的调整?王安石与中书诸相、枢相、三司以及整个朝廷,谁又会相信他的预言? 潘照临脸上又露出那种微微讽刺的笑容,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司马梦求一眼。 司马梦求淡淡地说道:「大人,学生也反对您阻止方田均税法。」[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陈良急道:「为何?就算起的作用有限,但也不能见死不救!」 潘照临冷笑道:「救与不救,结果一样,就应当用这种结果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这样才能避免以后少死人,这才是真正的仁慈。那种妇人之仁,不要也罢。 「如果公子所说属实,那么到时候新党肯定和旧党互相攻讦,王安石会面临巨大的压力,而公子正好利用这次机会,收取士林与民间的声望。我们应当想一个全面的救灾措施,在流民到达京师,造成惊骇之后,送给皇上。」 「不错,虽然全面救灾实际上不可能。但是如果大人呈上的措拖,能够成功缓解一两路的灾情,再加上尽力解决京师的灾情与流民,那么大人的政治声望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峰。王韶在边境打多少胜仗,都不会有用。」司马梦求平静地补充道。 陈良似乎有点不认识地看着这两个人,「放任北方百姓于不顾,解决一两路加上开封府的情况,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仁慈?」 「子柔,事有经权〈注六〉。」司马梦求看了陈良一眼,解释道,「救整个北方是不可能的,何必徒劳? 「但是提出一两路的解决方案,只要我们尽早准备的话,却还是有可能的。而开封府不能不救,救了开封府,才能让皇上和百官看到大人的能力,才能让开封府士林与百姓们更加支持大人。 「何况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能够解决一两路的问题,已经是尽力了。」司马梦求的说词,比起潘照临来,要好听得多,但是其本质却一般无二。 心里极度不以为然,可是却无法说过司马梦求和潘照临的陈良,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石越。 石越站起来,冷冷地说道:「我不需要利用灾民的生命换取什么政治声望。我们可以想一两个解决一两路灾情的好办法,同时我也会试着向皇帝提出建议,争取说服皇上能够及早做好准备。 「另外,从现在起到秋收,隔两个月送封信给韩琦,提醒他早做准备。」 潘照临冷笑一声,道:「没有用的,公子。没有朝廷的命令,韩琦身处嫌疑之地,他如果屯集粮草,被御史一参,说他想谋反,只怕韩琦也受不了这一本。以韩琦为人的谨慎,他根本不会那么做。 「既然公子这么肯定明年有灾害,那么方田均税法就算通过,灾情一起,也会暂停。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和王安石为敌?等到明年伺机而动,不是要好得多吗?」 司马梦求也说道:「王安石对方田均税法志在必得。极力反对的,自有其人,大人也没有必要把和王安石的矛盾加大。 「王安石已经放弃了市易法,步步紧逼,又有何益?」 无论是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都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石越的最大利益,并不是把王安石赶下台。 在石越的政治声望达到可以出任宰相之前,王安石在相位的利益,远远大于换上别人在相位的利益。因此对方田均税法,根本不应当与王安石做鱼死网破之搏。 这一点石越并非不明白,但是很多事情,并非你明白就会那么去做的。 二月春风似剪刀。 石越和侍剑打着伞,走在白水潭的一条小路上。 听到雨水从刚刚被春风剪裁过的绿叶尖头滴下来,清新的泥土味伴着这大自然的生机,扑面而来,真是很让人惬意的感觉。 想起前几天还和潘照临等人说起大宋北方将要有的大旱,石越不禁有点怀疑。从现在的天气看来,和旱灾这个东西,实在相差太远了一点。 这几日在中书详议军器监改革的条例。 自苏辙被任命为同判工部事后,石越又和苏辙、唐棣解释改革的意图,以及具体执行的方法,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如果王安石这时候提出方田均税法,石越简直要怀疑自己有没有精力去反对了。 今天抽空来白水潭,也不是因为很闲,而是想和沉括好好谈一谈关于标准化的问题。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公子,今天我才明白这句诗的妙处。」 侍剑心里没有石越那么多心事,这些天他跟着司马梦求学韩愈的诗,居然也能背得几首。 石越笑道:「韩文公的诗是不错的,不过如果说到咏春雨的诗,只怕比不上『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那是谁的诗?」侍剑奇道。 「那是陆……」 石越立即就知道坏了,陆游的爷爷陆佃还在《皇宋新义报》做主编,他一时顺口就把陆游的诗吟了出来,当下连忙含糊道:「一时却记不得了。」 侍剑年纪尚小,其实对于诗词的好坏,所知有限,听石越这么说,也不疑有他,只是笑道:「前几日我去桑府,见到桑二小姐写了一首咏春的诗,桑公子很是夸赞,虽然不是咏春雨的,但是依我看来,也是极好的。」 若无旁人在侧,石越一般也不许他用自谦语。 石越见他夸耀,不由好笑,不过听说是梓儿所写,这才想起来实在有一段日子不见她了,便笑着问道:「是什么诗,还记得么?」 侍剑其实早知道石越必然要听,哪能背不得,当下摇头晃脑地吟道:「道边残雪护颓墙,城外柔丝弄浅黄。春色虽微已堪惜,轻寒休近柳梢旁……」〈注七〉石越不曾想到梓儿的诗竟是进步至此,左手擎伞,低着头正细细品着「轻寒休近柳梢旁」中那种倔强之意,忽听有人唤道:「子明。」 石越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桑充国,只是刚刚和侍剑说着桑充国和梓儿兄妹,不料立即在此碰上桑充国,可见河南地面真邪。 此时和桑充国在一起的,还有程颢。 「伯淳先生、长卿。」石越连忙揖礼道,对于程颢,石越一直相当尊敬。 程颢最是平易近人,温尔可亲,和石越关系也是极洽,忙还礼笑道:「子明,开封府地面真的邪,刚刚和长卿在说你,不料就此碰上。」 石越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和侍剑对望一眼,莞尔笑道:「伯淳先生,说到在下,可是有何事么?」 程颢笑道:「自是有事,不过却是一桩美事。」 「美事?」石越愕然道,不知自己有何美事可言。 却见桑充国微笑不语,只听程颢温声笑道:「子明一直未曾婚娶,长卿是央我做月老,来牵这一根红线的。」 石越对于自己的婚事,说真的倒并不着急。现代社会二十八岁以后结婚是平常之事,在石越的年纪,根本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更何况到了宋代之后,名人倒是见过不少,女子却是认识得不多,来往于朝堂之上,更是谈不上有什么时间谈恋爱。 此时程颢突然给自己提亲,石越不由狐疑地看了桑充国一眼,半开玩笑地说道:「不知是哪家小姐,只怕我一个大俗人,有点配不上。长卿你自己不早点结婚,给伯父添个孙子,怎么倒操上我的心了?」 程颢笑道:「子明和长卿,便是朝廷许个公主,也配得上。事情一桩一桩的来,子明你比长卿大,自然先给你提亲。」 桑充国忽然说道:「程先生,在这里提亲,似乎儿戏了点。不如改天到石府再说吧。」 程颢笑道:「子明不是俗人,必定不会在乎这些。不过改日再说也好,子明,你就等着我这个媒人上门吧。」 石越并非愚钝之辈,见二人这般神态,心中不由一动,几乎已经猜到这是为梓儿提亲了,否则桑充国何必要请别人代劳? 他此时心里惴惴,若要答应,未免有几分犹豫,种种顾虑良多;若要拒绝,只怕还有几分不舍。 见桑充国提议改日,他当真是如释重负,连忙抱拳笑道:「我还要找沉存中有事相商,不如改天请伯淳先生和长卿一起过来喝一杯,我们好久没有相聚了。」 「如此一言为定。」 专门提供给沉括的研究院,在白水潭学院的深处,一条流向金明池的小溪旁。 整个研究院一共有四座院子,数百间房屋,格物院一百多名学生跟着沈括在做研究,他们现在的课题之一,是制造一架精密化程度相当高的座钟。 当石越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走进沉括的研究院时,他真的吃了一惊! 大厅之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一些学生拿着炭笔与尺子在仔细地测量,一些学生拿着笔墨记录着什么…… 而在大厅一角,摆着三个看样子已经做好的木质座钟,中间一座差不多比自己的身高还要高,石越估算着两米有余,记时的指标现在已经走过了「巳时」〈上午九点〉─让石越大吃一惊的是,从这个座钟的指时来看,它走一圈是从丑时开始,到子时结束,整整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它的秒针两分钟才能走上一圈。 看着这个典型中国特色的时钟,石越不由得有点哭笑不得。虽然说不出有什么不好,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看到一个二十四小时一圈的钟表,那种感觉总是让人感到别扭、怪异。 在这座座钟旁边,有两座小一点的座钟,其中一座为了方便,在刻度上只标了从一到十二的大食数字,而把时辰标在了相对应的木制框架上。 石越正打量着这几座时钟,感觉着秒针那「答答」的声音伴随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忽然听人唤道:「子明,你怎的来了?」 石越转过身去,见沉括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青铜质地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手枪,正微笑着和自己打招呼。 「存中兄,看来你的进展不错?」石越一边抱拳笑道,眼睛却好奇地盯着那个青铜制品。 沉括见他注意自己手中的物件,便把它递给石越,笑道:「此乃一个铁匠从长平古战场那边捡来的东西,我正在琢磨着是做什么用的,子明看看识不识得?」 石越接过来,放在手中,看了一眼,不禁失声叫道:「青铜弩机!」〈注八〉沉括惊讶的望了石越一眼,他本想考考石越,却不料石越立即就能认出来─此物之上望山、牙、悬刀、钩心、键一应俱全,保存得相当完整,石越岂有不识之理? 他哪里知道石越在博物馆中曾经见过这种青铜弩机,对于其意义更是了解深刻。 此时石越强抑住心中的狂喜,故作平静地问道:「存中兄,能不能把它复制出来?改用钢铁制品的也行。」 沉括微微笑道:「易如反掌。」 青铜弩机之妙,并不在于工艺复杂,而在于设计巧妙,其失传的原因已不可知,但其在后世虽然偶有发现,却未被重视,因为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这种东西对于弩的重要意义,当然另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成本! 在弩上装备青铜弩机,在手工业时代,需要的成本是惊人的─并非每个政府都装备得起,毕竟对于中原的步兵来说,弩在军队中的配置甚至超过了人手一张。 石越自然是知道这些道理的,「那么,若要求每个工匠制造的弩机,都是一模一样,这张弩上的弩机可以换装到另一张弩之上,存中兄觉得有多难?」 沈括没想到石越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禁愕然,想了一想,才叹道:「难如登天!」 石越笑道:「我这次来,就是想请存中兄做这件难如登天的事情!」当下和沉括走进内室,把改革军器监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沉括听到标准化的主张,不由苦笑道:「子明,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比如这弩机,要让它能互换契合,各个部件需要毫厘不差。如此,首先就要重申度量衡之标准,确定精度,才有可能。 「为了验收,更需要有精确之量具,否则如何检验?这些都是大事,非关军器监一监之务。」 当时一般能用到的最小长度单位是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沉括在制造钟表之时,已经感觉很需要更小的计量单位了─当然,最困惑的问题,是没有精度很小的计量工具。 石越知道沉括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想了一想,笑道:「没有精确的量具,可以想办法制造出来,我相信这难不倒你们。 「至于度量衡推行全国,影响太大,但可以在军器监和各作坊内部先颁行一部《军器制造法式》,规定好度量衡之类,这就不成问题了,一切事情存中兄放手去做,这是不世之功,必能留名千古。」 沉括想了一下,觉得可行,便点头答应,一边笑道:「子明觉得那些座钟如何?」 石越笑道:「甚妙,就是有一个缺点。」 「愿闻其详。」 「现在以地支记时,一天是十二个时辰,我觉得粗略了一些,不如在十二时辰之内,再做一细分,分成二十四小时,每一个时辰以初、正为分,以丑时为例,丑时为丑初,而丑寅之间,另有丑正之时。 「而钟表一圈可以改为六个时辰,这样时辰以下的时刻,可以显得更加清晰。」石越为了自己的方便,开始假公济私。 沉括奇道:「这又有何必要?」对于宋人来说,如此大费周章,那的确有点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石越自然另有高论,他笑道:「我不过是想让大家珍惜时间而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子存兄座钟发明之后,人们不必临川,看着时钟指标移动,就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而时间细分,更让人们有清晰的时间感,有更紧迫的感觉,会更加爱惜光阴。」 沉括想了一会,也没有感觉到细分小时和时刻会能让人更加惜时。不过分得越细,对人们总是越方便,沉括想到这一节,也就笑道:「那就改一改,反正现在没有成型,就当给学生们一些机会吧。正好趁此机会,考虑制造一些精密的量具。」 注五:应手,围棋术语。大意是,如果一方下了一子,另一方拆解这一招的方法,就叫应手。」注六:事有经权,即是说,做事情,该坚持原则的要坚持,该变通的地方也要变通。这原是儒家诸派中,《春秋公羊经》一派学者的主张。 注七:这首诗是元人刘因写的《探春》,姑且借来给梓儿一用,读者勿怪为幸。 注八:青铜弩机在宋代早已失传,但史料有载,沉括的确曾经见过青铜弩机,而历史上在他判军器监时,对弓弩做过改良,不知是否受此影响。 第四章 清河柔嘉 汴京外城西墙正中间的一道门叫做万胜门。 从白水潭学院,顺着白水潭西街往北,蜿蜒可到外城西墙的新郑门外通往郑州的官道。 白水潭西街比不上通往南熏门的白水潭东街繁华,但是它却穿过官道,一直通往万胜门官道南头的皇家园林琼林苑,而在琼林苑的对面,隔着一条官道,就是很出名的金明池了。 金明池是一座人工湖,到此时有将近一百年的历史了。 当年宋太宗开凿此湖,是为了训练水军,大宋的水军就在此湖中进行对抗演习。 但到了宋神宗之时,讲习水军的初意早已荡然无存,反倒变成了皇家水上公园。每年的三月初一到四月初八,便向天下百姓开放,百姓们观看的,也不是水军的军事对抗,而变成了水军的艺术表演,全是为了好看,没有半分实战价值可言。 但是对于北方的百姓来说,金明池的开放,却不失为游乐的好去处,所以每到三月初一开池,金明池立即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熙宁六年三月初一,为了军器监改革等等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的石越,竟然也出现在金明池的人群中,说起来肯定让吕惠卿十分眼红─他为了军器监改革和霹雳投弹院,已被忙得恨不得自己有个分身才好。 不过石越倒也不是无缘无故来金明池的,他身边,除了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之外,还跟着唐甘南。 再次来到京师的唐甘南,向石越介绍了他在杭州与泉州的造船厂的情况,潘照临便告诉他,金明池此时正在兴建「大奥」〈注九〉和藏船之室─也就是世界上最早的船坞,不过目的是为了修理一条二十余丈长的大龙舟〈楼船〉。 这条船是宋初吴越王钱俶所献,龙头龙尾,中间有楼台殿阁数重,很受大宋官民的喜爱。 到熙宁年间已有百年,难免老坏,为了修好它,一个宦官献计,导致了世界上第一个船坞的诞生。 石越并不知道这是世界上第一个船坞,在他看来,希腊等国号称海洋立国,不可能蠢得连个船坞还要让中国人这个农业民族率先发明。 不过他对于技术推广一向颇为热心,听说大宋居然才开始有船坞,免不了很支援唐甘南把这个技术应用到他的船厂中去。因此忙里偷闲,陪着唐甘南来看金明池的船坞─虽然这是因为有石越的身分更加方便,但其实也有假公济私之意,毕竟天天这么忙,石越实在感到有点累。 船坞在金明池北岸,此时因为大修水利,同时还有一项导洛通汴工程,要将伊、洛清水引入汴河,所以藉此机会,赵顼下令开筑一条水渠,从北面引汴水入金明池,为金明池增加新的水源。 而这金明池的北岸,也因此显得游客稀少。人们此时都聚集在南岸,观看水军进行精采的表演。 看完船坞的整体设计后,唐甘南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妙不可言,如此船就可以直接在水中建造,省去许多人力物力。」 石越笑道:「设计这个船坞的宦官叫黄怀信,唐二叔只管向他贿赂,肯定能买来设计图。」这本非国家机密,有人出钱买他的东西,黄怀信不笑死了才怪,做太监的,无不爱钱。 唐甘南眯着眼睛笑道:「这是自然。但还有一件事,也想要子明成全。」 石越笑道:「何事?二叔但说无妨。」 「听说沈括大人设计了一个叫座钟的东西……」唐甘南捏了捏鼻子,笑道。 石越不想他的消息如此灵通,而且一眼就看出了座钟的商机。当下装着糊涂,不着边际地说道:「是啊,那个玩意儿还真是巧妙。」 唐甘南因笑道:「子明,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把那个座钟给我来生产如何?」 石越没有答应,反笑问道:「二叔打算一个座钟卖多少钱?」 唐甘南想了想,说道:「一百贯。」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同时骂道:「真黑!」两人也见过那个座钟,成本最多三十贯。 石越摇了摇头。 唐甘南以为他反对,忙解释道:「子明,太便宜了不好。」 石越笑道:「一百贯,的确太便宜了。」 唐甘南一怔,半晌才明白过来,不由心里一寒,他一向知道石越精明,没想到居然比自己还黑。当下问道:「那子明的意思?」 石越笑道:「若要生产,那么就要有许多种类。有镀金的,钟表全是宝石珍珠制造,这种东西卖给辽国的皇帝王爷宰相,正好合适,用来送礼也行。几万贯也好,十几万贯也好,几十万贯也好,二叔一定比我会定价。」 唐甘南笑道:「大食胡人肯定也很喜欢。」 石越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次一等的,做工精致美观的,几千贯也好,上万贯也好,自然价格不能相同。」 唐甘南哈哈大笑,说道:「子明,我明白了。虽然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但是外面的架子却是可以变化的,价格自然随着外面的架子而变化。」 「不错。」 石越点了点头,笑道,「反正就算一百贯,一般的百姓也是买不起的,那么最差的那一种,就卖三百贯好了。大宋的有钱人,实在多的是。不过以后你还得弄一批人来修理,毕竟这东西不可能永远不坏。」 听着这二人的对白,司马梦求姑且不论,潘照临却是感叹万千,他终于见识到了石越的奸商本质。 唐甘南笑道:「子明所说不错,那么我这就去和沈括大人说。」 石越微微笑道:「二叔,这事不忙。这件事,我有一个全新的想法。」 唐甘南眼珠一转,笑道:「愿闻其详。」 石越亲密的和唐甘南走在一起,笑嘻嘻地说道:「二叔可知道这种钟表大概有多少人会买?」 唐甘南怔住了,他知道有很多人会买,但是具体的人数他如何能知道?连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都想不出来。当下老实回答:「买的人应当不少,但有多少,则很难说。」 石越轻轻笑道:「只要运输没有问题,不会少于十万,换句话说,最差也有两千七百万贯的利润,当然事实上肯定不止此数。」〈注十〉这句话把三人都吓住了。 石越笑道:「大宋的三千万户人家,能买得起此物的,定为一等户和官户中的富豪之家,这些人家怎么说也有五、六十万户,其中五分之一买,就有十万之数。 「而辽国的有钱人绝不算少,加上大理、高丽、南洋诸国,我说十万之数,已是保守。而且很多人家,未必只买那种三百贯的。」 这番分析把三人说得连连点头。 唐甘南想起后面的金钱,几乎忍不住就想笑出来了。须知当时大宋一年岁入,上缴国库者总数亦不过六千万贯左右。 石越因笑道:「虽然有十万户想买,但这是手工制造,工艺要求并不简单。现在就算是加紧培训学徒,三年之后,每年能够制造五千座,我估计就是很了不起了。而三年之内,每年能制造一千座,已是极限。」 唐甘南想了想,点点头。不过一千座的收入也有三十万贯之多,何况他肯定会制造一些豪华座钟,卖掉一座十几万贯的,利润就相当惊人了,而这是肯定能卖掉的─想想那些小国的国王,辽国的王公,还有大宋的将相们…… 石越继续说道:「为了提高生产能力,我有个想法。」 唐甘南此时哪里还有什么想法,恨不得石越一口气把心里想的全部说出来,当下静心听石越说道:「二叔可否出钱,办一所技术学校?」 「技术学校?」唐甘南一怔。 「不错,专门招收学徒,学一点基础的文史,然后就专门学如何做机械,比如纺纱机、印刷机等等,当然也包括钟表,我可以让白水潭学院一些学生去讲课。 「这些学生学一两年,就可以到作坊去做事。在全国多办一点这样的学校,不愁没有学生来读吧?」石越笑道。 唐甘南想了一下,说道:「这是好主意,还可以让作坊里的熟练工去讲课,带他们实做。不过有个坏处,这样各种技术很容易泄漏。」 石越笑道:「有一利必有一弊,这样,每个学生招进学校,你管吃管住,与他们签三十年以上的契约,毕业三十年内,专门在你的作坊做事。三十年后,留不留得住,就看你会不会做人了。如何?」 唐甘南笑道:「当然是子明说什么就是什么,愚叔还能不相信你的判断么?」 「二叔过谦了。不过三十年后,钟表也好,纺纱机也好,都要有改进了吧。听说二叔杭州的印书坊把活字改成了铜活字,效果如何?」 「还好,还好。」 唐甘南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他的生意这么大,哪里处处顾得过来,当下只好打着哈哈。石越对新技术很关心,他一向知道的,倒也不奇怪。 石越又说道:「新的钟行,包括建学校,都需要白水潭花不少力气。而白水潭以后做研究、扩建,都需要花钱。因此我就想到,这个钟行,就叫做白水潭联合钟表行,白水潭学院占三成的股分,他们负责提供技术,帮你建学校。 「二叔你也占三成的股分。另外沉括大人和一起做研究的学生,一共占一成的股分。经营上的事情,由二叔你负责,白水潭学院和沈括大人等人只管按利润收钱,提供技术上的帮助。」 唐甘南对此倒没什么不愿意的,三成也不算少了,何况还管着经营。便说道:「这是应当的,不过,子明,还有三成呢?」他以为石越算账算错了。 石越笑道:「余下三成,一成给桑伯父,二成用来招募各地的富商大贾一起合作,如何?」 唐甘南眯着眼睛想了一会,道:「子明,给桑家我没有意见,但是不需要别家加入了,钱我自然有办法,不如那二成你自己留着。」 唐甘南不太喜欢别人来指手画脚,他自己占三成,每年利润最低也有九万贯─而且肯定大大高于此数,否则他就不叫「笑面狐狸」。 因此虽然前期投入大一点,但是他觉得经营得好,两三年就可以收回全部成本,所以根本没有合资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给石越的话,本来就是理所当然,而石越也不会来干涉他的经营,他依然大权在握。 石越笑了笑,二成股权,并不是小数目,每年的分红最少都是六万贯。但是对于他来说,金钱的意义不大,而且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唐家和桑家,他控制得都很好。 桑充国的意外事件,暂时来说,并没有让桑俞楚生出什么异心。何况宋代优待百官,石越现在的薪俸赏赐,养上几十个门客都不成问题。 他正要开口拒绝,潘照临突然说道:「直接划到公子名下,并不方便,到时候必然遭御史弹劾。」 他这样说,实际上倒是替石越答应了。 石越看了潘照临一眼,却见司马梦求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他知道他们必有原因,便不再说话。 唐甘南笑道:「此事我会安排,子明不用担心。」他一生中做过无数的决策,最正确的一项决策,就是决定永远站在石越这边。 白水潭联合钟表行在金明池北岸的船坞里敲定,这件事影响最深远之处,莫过于其后在大宋各路州兴办起来的技术学校。 第一批技术学校遍布于南方的五十个城市,其后渐渐遍及整个国境。 这件事完全改变了中国传统的技术传承方法,称得上是革命性的转变。虽然其最初的意义,不过是帮助唐家等商家控制的作坊,迅速培养出一批出色的工人而已。 另一件怎么样夸大也不为过的重要事情,就是石越分给白水潭学院的百分之三十的股分,这笔不菲的固定收入,立即让白水潭学院成为底气十足的学校,其后白水潭学院各种研究院的陆续出现,其经费之保障,全赖于此。 唐甘南对于石越主动提出来,把白水潭联合钟表行的总部设在杭州,又提出先期五十所技术学院全部设在南方,连汴京都不开设,想也不想就全部答应了。 他明白这种做法的用意,也明白这样做对自己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此时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快点去和潘照临、沉括等人谈好细节,金明池的春光,突然间显得格外美好。 似乎是为了配合唐甘南的愉快心情,忽然,一阵丝弦管乐之声从湖面传来。 众人此时心情都好得不得了,不由静心来细听歌词,却是从未听过的调子,歌词依稀是:「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姐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 歌声也非常柔美。 石越等人谈妥大事,好奇心起,纷纷走出船坞观望。 原来金明池北岸正中,是依水而建的宫殿,从宫殿正中伸出一座桥来,正好搭在湖心的小岛上,这座桥叫做「仙桥」。每年金明池开放,便有歌女一排排站在仙桥上演唱,给湖中表演的水军和游人助兴。 若是游人从南岸或东西两岸远远望去,只见衣袂飘扬,云发高耸,倒真似仙女下凡一般,让人不知道身处何境。 此时石越他们所处之地,因为就在宫殿之旁,比起一般游人,倒要看得清楚一些。几排数百个歌女,倚栏而立,都穿著彩衣,古代女子盛装之时,往往云发高耸,而身上又系有一根彩带,此时随风飘舞,的确让人观之而心醉神移。 这许多女子,各携乐器,一起合奏,或同时轻启朱唇,曼声歌唱,曲子随风送至,中间那温柔婉转之意,又有道不尽的缠绵。 这里石越、潘照临、司马梦求,都是通晓音律之辈,而唐甘南虽然是不懂音乐之人,在杭州待久了,却也很喜欢这种温柔的曲调,禁不住要随着节奏而摇动胖胖的身体。 忽然,这靡靡之音中,闻得几声铁筝之音划过,音调高昂激越,若放在别处去听,自是另有风味,但是在此时,却好比是柔情蜜意之中,有野狼悲吼,不仅大煞风景,而且是让人生厌了。 岸边游人,此时已忍不住叫骂,便连石越也微皱起眉头。但那弹筝之人,却似乎毫不在意,音调越发悲壮慷慨,引得那些歌女手中的乐器,都不时走调。 石越细听筝声的来源,却是从湖心的小岛上传来。 他与潘照临、司马梦求对望一眼,只见大家目光中都有惊讶之意。须知道岛上亦有宫殿,虽然金明池对士民开放,那岛上也是不许人去的。 司马梦求轻声赞叹道:「此曲慷慨激昂,抚琴之人,必是清高不群之辈。」 石越和潘照临听他称赞,也点头同意。 不过自古阳春白雪,和者寥寥,那游湖的百姓,哪里管得了你清高不群?只觉得这筝声说不出来的刺耳难听,许多人便纷纷叫骂,声音越来越大。 潘照临忍不住笑道:「此人筝虽然弹得好,却不看场合,未免自讨没趣。」 「那倒未必,金明池本是演练水军之所,歌女奏郑乐,才是不合时宜,而此人不过拨乱反正而已。先生是怪错人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四人身后传来。 众人吓了一跳,转身望去,原来是两个青年公子,一个是王安石次子王旁,一个是石越曾经见过的王昉─王昉此时依然女扮男装,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何时来的。 石越等人忙与王旁见礼,却见王昉俏脸微扬,而王旁满脸尴尬。 众人不免暗暗好笑。 此间都是见多识广之辈,王昉一开口就知道她是女子,不过便连着石越在内,因为她与王旁一起出现,却都以为她是王旁的红颜知己。 潘照临因被女子抢白,心里惊讶一个女子竟有这种见识,自觉不好意思,因此并不反驳,只向王旁问道:「王公子,你知道弹筝者是何人么?」 王旁笑道:「京城之中,并无弹筝的好手。在下也不知是什么人在此。」 王昉见无人理她,顿觉无味,忍不住冷言说道:「若想知道,过去瞧瞧便是,何必在此猜来猜去。」 她一开口,众人尽皆莞尔,王旁苦笑着努努嘴,说道:「那岛上怎生过得去?桥上站满了歌女,难不成我们几个大男人从百花丛中挤过去?」 石越心里也觉得好玩,好不容易忍住笑,正色说道:「若能够凌波微步,踏水乘风,也不必去挤那百花丛。」 「都说石子明多谋善断,看来亦不过耳耳。你看那里,不就有人一叶扁舟,欲飘然登岛吗?」王昉冷笑讥道,一面用手指着湖对岸。 众人顺着她纤纤玉指望去,不由哄然大笑。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扁舟,而是一条龙舟。 龙舟之上,坐着四个云发高耸、身着素裙,腰缠彩带的女子,各抱一把琵琶。这依然是表演的一部分,她们可不是想要飘然登岛的。 其中一位,和石越更是交游甚密,正是碧月轩的楚云儿姑娘。 这四个女子纤手轻拨珠弦,琵琶之声,便似珠落玉盘,却是一曲《玉楼春》的调子,四人一齐曼声唱道:「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桌。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竟是硬生生把那铁筝之声给压了下去。 岸边的游客一齐叫好。 那桥上的歌女得到支持,一齐重调音弦,齐声和唱:「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石越与楚云儿交好,可以说天下皆知,王旁因笑道:「楚姑娘的琵琶,果真是京师绝技,难得又很仰慕石兄,才子佳人,堪称佳话,石兄何不为她赎身,收为侍妾,朝夕抚琴为乐,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王昉因为刚才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洋相,微觉羞耻,将脸偏向一边,装作听楚云儿她们的演唱,此时听到王旁说石越与楚云儿关系暧昧,心中不由大起轻蔑之意。 她自小就很崇拜她父亲王安石,而王安石便是坚持不收侍婢的一个人,更不用说和一个歌女关系暧昧了。 石越听到王旁劝他收楚云儿做侍婢,忽的就想起来桑充国和程颢那天,在白水潭和自己说的话来。 结婚?侍婢? 石越苦笑了一下,自己运气不够好,来到古代这么久,倒并没有碰见那种让自己一见倾心的女子,因此对于结婚这件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迫切的需要。 不过说起来,在古代,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不结婚是不行的了。毕竟连唐棣等人也全都成婚了,潘照临这种榜样,只怕自己学不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筝声突然高亢,竟似要和这柔软的歌声争斗一般。 这筝声与楚云儿等歌女的歌声,在这金明池上,便如苍鹰与百鹂,鸣唱争胜,虽然苍鹰一时能压制百鹂,但所谓「柔不可守,刚不可久」,楚云儿等四女领唱下的柔声却始终没有被打乱节奏。 王昉听了一会,心里也不禁佩服楚云儿的确精于音律,不过转念一想到宫殿里的几个人,却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担心。 王旁不知道宫殿里有什么人,她却是知道的。 人之一物,最是奇怪,有时候想什么来什么。 王昉正想此事,就听筝声久不能胜之下,戛然而止,不久岛中宫殿里就走出来一个八品服饰的侍卫,对一条大军船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军船马上就划到楚云儿等人坐的小舟边上,将她们引去岛上。 潘照临追随石越已久,朝中亲贵,多有相识。远远看到那个武官,似有几分眼熟。这时见石越眼神中露出担心的神色,当下轻轻在石越耳边说道:「公子何妨借一叶小舟,登岛求见,这是风雅事,无妨。」 石越本来并不想生事,但是楚云儿也算是他红粉之中的知交,每有心情郁闷之意,总是去听楚云儿弹琴,便是他的琴艺,也是楚云儿所教。这时候眼见她很可能是得罪什么亲贵,自己岂能不管? 唐甘南最是知情识趣之人,察言观色,早知道石越想要做什么,他嘻嘻笑道:「子明,我和潘先生、司马公子先回去,商量好事情的细节,你去拜会一下弹筝的高人吧。」以他和潘照临、司马梦求的身分,自然是不能同去岛上的。 王旁与其兄长不同,他可说是胸无大志,便也没有妒嫉之心,因此心中颇亲近石越。此时也知道石越必定担心楚云儿,便笑道:「正好我想去瞧瞧弹筝之人,便一同登岛如何?」 石越朝他微微点头,笑道:「如此正好。」 「一厢情愿,便是上得岛去,人家也不一定肯见你们。」说风凉话的人,自然是王昉.众人也不去理她,当下石越与王旁同一个军士说了,一个是皇帝宠臣,一个是宰相公子,那些军士哪敢得罪,自是立即派船过来送他们登岛。 而唐甘南三人也先行告辞回去。 石越和王旁、王昉到了岛上,只见岛上遍种柳树,此时柳叶新裁,煞是娇嫩。湖中微风轻轻拂来,柳条迎风轻展,清凉味道,触息可闻。 金明池是皇家讲兵之所,而赵顼在位之时,皇亲勋戚倒并不敢胡作非为,似楚云儿这等,就算是触忤人意,本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只是石越知道楚云儿外表柔顺,内实刚烈高傲,如果言语之中冒犯,她不过是一个歌妓,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是皮肉之苦却也难免,而且歌妓地位卑下,纵然受责,也无处申冤。 念及此处,这风景再好,他也没什么心思去欣赏。 急匆匆走到宫殿之前,见上书「凌波殿」三个大字,殿门自有门戟排场,外面站着四个八品武官。 石越不由愣住了,因为这些武官的服饰,摆明了都是侍卫。而八品武官看门,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内里是皇后、公主之类,武官是男子,不便入内,所以看门;二就是里面的人,至少是个郡王国公之类。 这些武官职位低微,石越自然不认识。 可是王旁却是认识的,他拉住石越,瞅了他妹子一眼,问道:「是濮国公还是他家的清河郡主?」若非石越在旁边,还有半句话他几乎也要说出来了:「怪不得硬拉我到金明池来。」 石越听他发问,心里又吃了一惊。 原来当今皇上赵顼之父宋英宗赵曙,本不是仁宗皇帝亲生,而是濮王之后,仁宗无子,所以过继宫中承绪大统。因此濮阳王诸子,虽然当时最大不过一个濮国公,但是论及亲贵,则无人能比。 而濮国公赵宗朴,更是非比寻常,他是濮王次子,和英宗最为亲善,当年就是他亲自去劝说英宗入居庆宁宫的。因此他是当今皇叔,迟早要袭封濮阳郡王,继承濮王香火的。 所以说起来,比赵顼的两个亲弟弟还要亲一点,毕竟赵顼与赵颢诸弟,虽说友善,但是皇帝之家,始终有一种忌讳,倒是他这个皇叔,可以百无禁忌。 而濮国公却也一向谦让随和,甚少谈政事,他表面上虽然对石越也是很亲热的,但是却从不和任何官员深交。 不过若是赵宗朴在此,倒还好说,毕竟濮国公不是嚣张无行之辈。可是听王旁的口气,如果真是清河郡主赵云萝,那只怕石越也只能叹气了。 清河郡主是赵顼的堂妹,在所有姐妹辈中排行十一,唤作「十一娘」,本来宋随唐制,皇太子之女方能封郡主,诸王之女方能封县主,但是因为清河是宗朴的爱女,英宗即位后就晋封郡主,实际上却是当公主看的。 这个女孩是所有公主、郡主、县主中最漂亮的,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个。内廷中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蜀国公主,直到两代皇帝,没有不宠她的,她的身分比起寻常的公主来都要矜贵许多。 而且因为是个郡主,反倒少了许多拘束,若说她跑到这凌波殿来了,石越一点也不奇怪。 本来单单这样一个清河郡主,倒也罢了,然而对宫廷亲贵之事并不陌生的石越,自然知道清河郡主的身边,永远也少不了柔嘉县主赵云鸾。他实不能不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便听王昉笑道:「自然是清河郡主和柔嘉县主在此,难道似濮国公那样的人也会来这里学弹筝吗?」 石越心中暗暗叫苦。 王旁很同情地看了石越一眼,对王昉说道:「不如你和石兄进去,我忽然有点事情。」 王昉忍住笑,抿着嘴说道:「此事我却管不着,我先进去给你们通传。」说着竟然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那几个侍卫看了她一眼,竟然不闻不问,石越立时就明白这两个「主」,和王昉必是闺中好友。 那么王昉是什么身分呢? 石越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王旁的妻子、宠妾,都不可能和清阳郡主交情深到这个地步。 王旁见王昉进去了,对石越抱了抱拳,转身便待溜走。石越忙一把拉住,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王旁苦笑道:「你岂非害人么?清河郡主自然是人人都想见,可是十九娘是我们惹得起的吗?」 柔嘉县主在姐妹中排行十九,是濮王幼子赵宗汉四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年方十二,宫里都唤她十九娘。小小年纪,「威名」远播,勋贵子弟,无不闻之而色变。邺国公赵宗汉是英宗最喜欢的弟弟,因此赵云鸾小小年纪,便封为县主。 石越不怀好意地笑道:「刚才那位姑娘肯定会帮你的,你不用怕。」 王旁苦笑不已。 濮王二十八子,孙子孙女辈数以十计,十九娘赵云鸾最为出名之事,就是曾经把几个堂兄骗得当马骑,让几个堂兄数月不敢出门见人。 有一年冬至,还将大才子晏几道骗到金水河里洗了个澡,让晏几道感冒一个月才好,从此晏几道听到「柔嘉县主」四个字,都忍不住要打个喷嚏。 其余自韩琦、富弼、冯京以下,这些勋贵之子,只要碰上了柔嘉县主,难免要上她一个恶当。 偏偏她深得赵顼宠爱,连赵宗汉都管不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几次管教,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就在前三个月,赵云鸾还骗得驸马都尉王诜把醋当酒喝,一口喷在一幅画了几个月的画卷上,欲哭无泪。 这些事迹石越多少也有所耳闻。 他和晏几道、王诜不同,他是朝廷重臣,身分体面最是重要,那些勋贵子弟出了丑,大家当成笑话趣闻,以助谈资就可以了。 但是这种事若出在他石越身上,必定让他为人所轻视,被人当成弄臣不说,他的政治威信也会在瞬间荡然无存。因此站在宫门之外,他多少也有点紧张。毕竟石越也不能和十二岁的女孩子计较。 二人各有各的担心,各想各的心事,没多久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婢女走了出来,施了一礼,道:「二位是石大人和王公子吧?郡主有请。」 石越与王旁忙抱拳说道:「不敢,有劳姑娘带路。」 这凌波殿不过一离宫,可也是凤楼龙阙,颇具规模。石越和王旁跟着那个婢女穿过几道门,九曲八弯,眼前忽然开朗,却是一个布置得很精致的院子,院中有一个栽满荷花的水池,池上建了一座水榭。 此时已挂上轻纱,里面绰约几个人影。 而楚云儿和另外三位歌女,都抱着琵琶站在水榭边,见石越过来,楚云儿俏脸微赧,用目光向石越致意。 石越微微点头,方朝着水榭和王旁一道行礼,朗声说道:「臣石越、王旁见过清河郡主、柔嘉县主。」 实则以他的身分,区区一个郡主,是当不起他的大礼的,只不过清河、柔嘉的身分不同,所以另当别论罢了。 赵云萝和赵云鸾果然也不敢受这个全礼,在轻纱后还了个半礼,轻声说道:「久闻石大人、王公子之名,果然是人中俊杰。给二位公子看座,上茶。」 二人躬身答道:「不敢。」 一面接过婢女送来的茶,轻轻喝了一口,石越顿时一阵恶寒,这茶根本不是茶,而是放了茶叶的盐水,又咸又苦。 在这个时代,因为没有牙膏,石越每天都是用盐水漱口,这自然不是寻常人家能享受得起的奢侈〈注十一〉,不过对于现代人来说,如不漱口,实在也难受了一点。 此时的盐水,比石越平常漱口用的盐水,更要苦咸十倍,他知道已经上了柔嘉的当,却不敢失态被人嘲笑,皱着眉毛勉强吞下。再看王旁,早就「哇」的一声,一口水全部吐在地上。 石越见旁边的人一个个嘴角带笑,他心中一转,早有主意,竟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笑道:「多谢县主赐茶。」 只听有个略显稚嫩的女声问道:「你怎的只谢我,不谢我姐姐?」 石越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说道:「清河郡主断不会赐这种风味独特的茶水,这自然是柔嘉县主的匠心了。」 柔嘉笑道:「难怪皇帝哥哥经常夸你。」 石越笑道:「县主谬赞了。」 赵云萝毕竟年长,她知道石越和一般勋贵子弟大不相同,不是可以随便捉弄的,因此对柔嘉说道:「十九娘,不要胡闹了。石大人久有词名,想必是精于音律的,今日机缘巧合,还要请石大人不吝赐教。」后半句却是对石越说的。 「方才弹筝之人,胸中颇有清奇之处,若论音律之妙,此人与这位楚云儿姑娘,都远胜在下,石越怎敢班门弄斧。」 「楚云儿?」赵云萝奇道,以她郡主的尊贵身分,方才召楚云儿等人进来,因知是歌女,竟是连名字都没有问。 只见王昉在赵云萝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赵云萝抿了嘴笑道:「原来如此。原来石大人和这位楚姑娘是故识。我也是见这位楚姑娘精于音律,故此才召来相见,并无他意,石大人不必担心。」 赵云萝虽然号称「解语花」,可毕竟不是老于世故的人,她想什么便说什么,倒把石越和楚云儿的关系说得暧昧无比,连王旁都忍不住窃笑,更不用说别人了。 那三个歌女用眼睛瞅瞅石越,又瞅瞅楚云儿,要不是这地方不容放肆,早要笑开了,楚云儿更是面红过耳,低头直盯着琵琶。 石越脸上微微一红,顾左右而言他:「请问郡主,可否让臣下见识一下方才弹筝的高人?」 赵云萝见众人表情,已知道自己失言,她并无意让石越难堪,便顺着石越的话柔声笑道:「哪里是什么高人,不过是我家买的一个奴婢罢了。」 「啊?」石越和王旁一齐吃了一惊。 柔嘉年纪小,没有许多顾忌,忍不住走出水榭来,大模大样地说道:「有何可怪的?阿旺,你也出来,给他们看一下。」 「是。」那个叫阿旺的女子说话甚是生涩。 石越和王旁看着走出来的女子─原来竟是个二十多岁的阿拉伯女奴,站在石越这个现代人的立场来看,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加上穿著汉族女子的服装,更是别有风韵。 当时有一些阿拉伯女奴流入中土,倒并不奇怪,毕竟当时开封还有犹太人聚居区。石越专程去看过,那些犹太人汉化得相当严重,相信用不了几十年,根本就和中国人一般无二了。 但是一个女奴,能把筝弹到高昂激越,倒似一个久历沙场的壮士一样,却不能不让人吃惊。 他不知道这种女奴是一些商人从小培训长大的,小时候教她们学会诸般技艺,长大了再高价卖出。因此这个阿旺,甚至还粗通汉语。 石越打量阿旺半晌,见这个女孩虽是奴仆,却有一种寂寞的气质,不由在心里称奇,问道:「阿旺,你还会说家乡话吗?」 「会。」 阿旺不料这个公子竟然问这样的问题,不由暗暗称奇。她刚才从众人的语气中听到石越的身分不同寻常,但是却并不知道石越的大名。 「能看懂家乡的文字吗?」 「奴婢读过几年书。」阿旺低声答道。 石越点点头…… 注九:大奥,沉括《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二记载:「熙宁中,宦官黄怀信献计,于金明池北凿大奥,可容龙船……」〈按,这个大奥就是一个早期船坞的名词,似乎不太好解释。〉注十:北宋的三百贯,相当于王安石一个月的俸禄〈不包括其他收入和补贴〉,相当于一个知县十个月的俸禄〈不包括他七顷以上职田的收入〉,相当于一个低等厢军约九年的薪水,所以这个时代,座钟主要是一种奢侈品。 但是一座普通的座钟,对于俸禄收入丰厚的官员及地主富商来说,完全可以购买。沉括所买著名的梦溪园圃,花了三百贯。当时的士大夫阶层中,苏轼时常穷困,但是也常有余力用五百贯来购买宅第。所以对于座钟,上层阶层有足够的购买力。 注十一:宋代实行食盐官营专卖制度,价格很高,穷困地区的农民,甚至有「经年不食盐者」。 第五章 提亲 三月初四,文德殿朝会。 赵顼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听王安石一条一条地读着《方田均税法十八条》,这是王安石最终议定的改良版本。 石越在班列中心不在焉地听着。 将唐甘南送走后,钟表行和技术学校很快就要开始运作,再过几天,沉括又将回到军器监协助改革,他将一张西晋时造的古琴送给清河郡主,又送了一面上好的铜镜给柔嘉,再用一幅卫夫人的真迹,从濮国公手里买回阿旺─用唐甘南的话说,这阿旺堪称天下最贵的女奴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见吴充、冯京等人已经开始慷慨陈辞,认为方田均税法「事烦扰民」。 王安石、吕惠卿则条条反驳,金碧辉煌的文德殿里,顿时只听见大臣们高昂的辩论之声。 不知道为什么,石越忽然心中生出厌烦之意。 「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天下熙来攘往,孰不为名为利?这几年来,他要风得风,要水得水,虽然略有风波,但是却也算得上是青云得意,不到三十岁就官居要津,而且也算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理想而努力。 但是似这样每日忙忙碌碌,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真的有什么意义吗?自己固然是自认为想把中国引入一个正确的方向,但是王安石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知道王安石是错了,可是自己真的敢那么肯定自己做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即便自己来自千年之后,但是面对这个早已改变的世界,也许自己的眼光能透视千年之后,却未必可以正确地引导这个文明走过眼下的一百年! 如果度不过这一百年,千年之后的事情自己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石越并没有意识到,政治家永远不可能把民众带到最正确的道路上,不是最坏的道路就是一条好道路了。 很多时候,石越都在想,希望有一段时间出去走走─到目前为止,他最远只去过一次江西。 他记得千年之后有一位政治家说过:「我的影响力甚至还达不到北京全市。」 石越其实也知道,自己真正意义的影响力,也许不过只是白水潭学院的一部分。三年多的时间,也许自己做的,已经是自己能力的极限了。 石越再次把目光投向黑黑瘦瘦的王安石,相比之下,冯京与吴充,就要显得富态许多。 「五十多岁的老人,还能有着如此坚定的理想主义信念,想起来实在是不可思议。」石越在心里想。 「公子,方田均税法已经不是重点,如果真有公子所说的天灾,我相信王安石撑不过这一次天灾的,我们要早点准备王安石罢相之后的策略……」 「对付灾情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案,我们还应当有一个万全的方案,把这件事告诉皇帝,他无论信与不信,最后都会对大人更加信任与倚重……」 「理想的方案,在五年之内王安石要继续留在相位,对公子的事业更有利,但是未来的事情总是不断变化的……」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的话依然还在脑海之中,自己的幕僚不希望自己坚定地反对方田均税法。 石越知道这中间还有别的原因,因为《方田均税法》是宋代有识之士百年来的梦想,并非王安石一人的冲动。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虽然从理智上,意识到这个法令会有巨大的弊端,但在侥幸的立场,他们也希望王安石来做一次试验,反正失败了,自己正好从中搏取政治利益。 即便是很关心民众利益的司马梦求,在必要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让民众去承受苦难。 石越在这两个人面前,有时候真会觉得自己好天真、好幼稚! 不过在另一方面来讲,也幸好他还有一点天真与幼稚,为了达到高尚的目的而不择手段,最后很可能会使人性扭曲,让执行者忘记了高尚的目的本身,反而会陶醉在不择手段所带来的一个个胜利中,最后迷失自己。 权力对人的诱惑,环境对人的同化─意志不够坚定的人,是很容易迷失自己的。就算是石越,现在也慢慢变得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尊敬,有时候也会很想用「最简单的手段」打击不合自己心意的人。 石越一直到此时,依然自觉自己还有一份高尚,其实这种高尚,站在另一个立场,不过是对千载流芳、万世景仰的绝世功业的追求罢了。 实际上,如果是自觉选择研究历史的人,一百个中没有一个能逃出对后世之令名的追求。 「石卿,卿意如何?」赵顼略显嘶哑的声音打断了石越的思绪。 「陛下,俗语有云:『小心驶得万年船』。方田均税法的利弊,不实行很难体现出来了,不如就请先在福建路、江南西路试行。」 石越此言一出,朝堂当中立即有许多人暗骂他「小狐狸」。 江南西路是王安石的老家,福建路是吕惠卿的老家,支持新法的人多半也是这两路出身的官员。你们不是要方田均税吗?先拿你们的老巢开刀。 冯京和吴充意味深长地对望了一眼,眼中微微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方案,吕惠卿岂能接受? 若是全国一体实行,他吕家的事情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摆平,一句话下去,哪个县令敢得罪自己? 但是如果单单在这两路实行,到时候全国官员、御史谏官甚至过路钦差,只怕都会把目光牢牢盯着这两路,吕家强买巧夺来的数千顷良田、庄园,岂不是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一个月前,自己的弟弟吕升卿还让家里买了几百顷田。 不止吕惠卿一人如此,王安石自己清廉,可是他的亲属就未必干净;曾布的妻弟魏泰,在县里为非作歹,这些吕惠卿知道得一清二楚。 新党如此,旧党亦不干净。 只不过这两路旧党较少罢了,所以他们更会盯死,若是新党真的去厘清田地,只怕两路田地厘清之日,就是新党身败名裂之时;若是装模作样,那么他们也会有样学样。 而且,万一碰上一个不知好歹的官员,在皇帝面前把一切抖落出来,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石越之前说先厘清官员及戚属之家的土地,吕惠卿心里也知道的确说到关键上了,但是就算王安石也知道,这件事执行起来有多大的阻力。 念及种种,吕惠卿不顾一切地站出来,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石越所言不妥。」 「吕大人,下官所言,有何不妥?难不成福建路有何问题?」石越语带讥刺地问道。 吕惠卿冷笑道:「恰恰相反,福建路问题不大,黄河以北诸路问题却大得很,所以下官才说不妥!」 石越略带讽刺地笑道:「吕大人,愿闻其详。」 吕惠卿脸上闪过一丝夹杂着讥讽和恼怒的笑容,他毕竟城府过人,立时冷静下来,从容说道:「陛下,臣以为,行大事者,当不避艰难。 「方田均税之法,其要是在防止豪门大户逃脱税役,使地多的人多纳税,地少的人少纳税,让穷苦小民得以休息。 「石越所说先在福建、江南西路实行,已经大违方田均税法之本意。因为这两路豪强兼并,是天下各路中比较轻的。真正兼并严重,隐瞒不报风行的,是黄河以北诸路直到开封府。」 赵顼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从石越的口中已经知道。 石越见皇帝点头,心知不妙,当下朗声问道:「治国如治病,病情严重之处,猛然下药,只怕会医死病人。现在从情况稍好的诸路试行,积累经验,岂不强过骤然在黄河以北推行?」 吕惠卿干笑几声,诘问道:「石大人此言差矣。所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现在黄河以北兼并逃税严重,而方田均税法本是对症之药,岂有不在此处实施,反而去千里之外的福建、江南西路积累经验之理? 「各地情况不同,江南的经验又如何可以搬到河北来?」 这番话说得赵顼频频点头,冯京等人暗呼不妙。须知吕惠卿舌辩之能,朝廷之上,只怕无人能及,司马光、苏轼都吃过苦头的。 这一节冯京等人想到了,石越也想到了。 他知道这样辩论下去,只怕要被吕惠卿说得哑口无言,念头一转,改变主意,向吕惠卿问道:「吕大人既然如此说,那么吕大人以为天下兼并隐瞒最重的地方是哪里?开封?河北?永兴军?」 吕惠卿占到上风,心中得意,见石越发问,不及细想,脱口说道:「开封、河南最厉害,其次是河北。」 这本是新党的共识,公开的秘密,但是共识归共识,公然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朝堂之中,果然如石越所料,顿时一片哗然。石越所举三个地方,这文德殿中倒有一半以上来自于此。 石越心中冷笑,继续问道:「既是开封、河南为甚,敢问吕大人,开封、河南兼并土地、隐瞒不报的情况,大致若何?」 吕惠卿背上已经发凉,他虽然春风得意,不可一世,但是一句话把满朝文武得罪一半,顺便把皇亲勋贵、内侍外戚全部得罪,他心里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这等事,当问开封府、京西路、京东路的官员。」王雱虽然暗暗幸灾乐祸,但此时却也不能不出来一致对外。 枢密使吴充厉声道:「此言差矣,吕惠卿判司农寺,这等事情都不知道,方田均税之法,岂非儿戏?」 吕惠卿悄悄地瞪了石越一眼,心中已是咬牙切齿。 不过吕惠卿终不愧是吕惠卿,他揣测皇帝之意,心中一狠心,便欲将河南、河北兼并事实全说出来,做一回名臣。 这样一来固然得罪的人不少,但是在新党中的地位,和在皇帝心中的印象,都会更加改观,得失之际,其实难说,总好过畏畏缩缩,被皇帝和王安石所轻。 吕惠卿很明白,他的一切,都是皇帝和王安石给的,归根结底则是皇帝给的。只要能讨好皇帝,得罪天下人都不怕。 他主意打定,正欲开口,不料王安石已经高声说道:「陛下,河南、河北兼并之事,多是勋贵官员之家,而隐瞒不报之田地,数以千万计。若要厘清田地,按地征税,则河南河北,将是最困难的地方。吕惠卿、石越所说,大抵便是此事。」 王安石不怕得罪人,不过见吕惠卿不能果断地表态,心中忍不住有一点失望。王雱见他父亲如此,暗暗气得直跺脚。 赵顼本是聪明之主,加上石越给他点透了许多东西,内中情况,一眼即明。当下朗声说道:「朕要做励精图治之主,就不能畏事不敢作为。河南河北诸路,不论谁家,田地一律要厘清。 「丞相与诸臣工勉力而为。方田均税之法,朕意仓促间不可全国推行,先在河南、河北、陕西诸地试行。」 吴充和冯京对望一眼,暗暗叫苦,正要反对,突然一个内侍急匆匆走到皇帝身边,高声拜贺道:「恭喜官家,王贵妃娘娘诞下一个公主!」 其时赵顼生的儿女差不多有四、五个,结果四个男婴全部没有能活下来,两个女婴也只有向皇后生的延禧公主存活,子嗣来得如此艰难,便是生个公主,也让人高兴了。王安石立即率群臣拜贺,吴充和冯京纵有再多的话,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石越回到府上,便连忙准备贺礼,让人送进宫去。 他知道古往今来,许多名臣就是栽在一些小人手上,因此这些细节之处,一点也不敢怠慢了。 果然赵顼对这个女儿特别看重,破例在她出生第二天就赐封号「淑寿公主」,特意加上一个「寿」字,为的就是这个女儿能够平平安安长大。 顺着这个喜事,朝廷百官各有赏赐,而石越和吕惠卿竟然同时博到大彩头─皇帝竟然拜石越为翰林学士,而吕惠卿也加龙图阁待制。 自有宋以来,升官从未有石越这么快的。翰林学士号称「内相」,他这一入学士院,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人人都以为石越不过是步王安石的后尘,做到参知政事是早晚间事了。这么一来,到石府来道贺的人竟不知道有多少,几乎把门槛都踩烂了。 石府门前两棵大树间牵了一根绳子,为的是平时有人来拜访,就把马系在那绳子上,这一两天间,那绳子上都满满地系满了马。 他赐邸这边,比不得王安石府所在的董太师巷宽敞气派,因此停的马车竟从石府门口排到巷外…… 石越对这些应酬不胜其烦,一回府就干脆躲在书房里装病,有客人来,全由潘照临和司马梦求接待。 其实石越也有他纳闷的地方─他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在通过方田均税法之后,他暂时卸了检正三房公事的差使,皇帝让他「权同判工部事兼同知军器监事」,负责军器监的改革。 而吕惠卿虽然依然顶着知军器监事的名头,皇帝的意思,却是让他把精力放到司农寺那边,主要负责协助王安石推行方田均税等新法。 因此石越这个翰林学士,反倒不是两制官〈注十二〉,实际上也不进学士院当值─他这一点上就犯了迷糊,不仅是他,连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也一样糊涂了。 赵顼若只是想加个学士衔以示恩宠,那么这么多馆阁学士可以加,不必非得加个翰林学士;若是想循王安石的例,做翰林学士然后就进中书做参知政事,这时机未免又有点不对。 皇帝想的是什么,的确没有人知道。不过这个任命,除了御史中丞蔡确蔡大人,上上下下倒是没有反对的。但赵顼将蔡确的奏章留中不报,结果也就是不了了之。 就这么过了几日,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石越便在花园里,和潘照临等人谈起他和苏辙、沈括商议的军器监改革的事情。 又说起这几天的应酬,潘照临似笑非笑地说道:「公子高升,满朝文武,没有不来贺的。就是王安石,也让王雱过来道了贺。可独独缺了三个人。」 司马梦求笑道:「我只知道两个人,还有一人是谁?」 「有个人你不知道,那不足为怪。」潘照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石越心里一动。 似这种应酬,若论本心,石越心里也很讨厌,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大家都这么做了,偏偏有一两个人没做,那么其中的意思就比较明显了。所以若是环境所迫,你还不能不做。 石越本是个明白人,听这两人一说,就立即知道是谁了,当下摇头不语。 陈良却有点好奇,忍不住问道:「是哪三个人?」 潘照临有意无意的看了石越一眼,说道:「御史中丞蔡确、知兵器研究院事陈元凤、白水潭山长桑充国。」 司马梦求不知道陈元凤的底细,因为此人官职卑微,又不出名,因此漏算了,他知道潘照临此人颇有心计,竟然把这个叫陈元凤的人算进来,必有缘故,所以便加意留神听下文。 石越心里也已经知道定是这三人。 蔡确不来,那是肯定的,他刚刚弹劾过自己,又来道贺,脸皮上拉不下来。 陈元凤不来,那意思就很明白了─石越现在同知军器监,是他顶头上司,在军器监低头不见抬头见,说起来二人还是故交,此时却不出现,石越不用琢磨也能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桑充国也没有来,他心里就实在有几分不舒服。 本来不来也没什么,毕竟桑俞楚是最早来贺喜的人,但是因为军器监案的报导,桑充国一直没有向石越解释,两人到现在在心里还有芥蒂,这时候桑充国若来了,什么都可以烟消云散,毕竟桑充国不是别人可比。 但是眼下却是连道贺也不曾到…… 因此潘照临一提到桑充国,花园里就沉默了。石越沉着脸不说话,潘照临似嘲似讽,司马梦求默默无语,陈良紧闭双唇。 石越却不知道,桑充国本来是想来给石越贺喜,然后趁这个机会好好解释一下以前的事情。但是接连的事情,却让他把这件事给忙得忘光了。 先是殿试在即,白水潭学院为了扩大影响,把学院出身的准进士们聚起来,举办了一次文会,同时因为这些人中了进士后,要出去做官,因此还要在殿试前提前给他们举行毕业考试,真正通过毕业考试的,才能发毕业证。 这可是白水潭学院发的第一批毕业证,他说什么也得要做得尽善尽美。 然后就是石越和唐甘南搞的联合钟表行,涉及许多学生的问题,他也得过问,联合钟表行还打算在白水潭学院建一座大型座钟楼,选址、造型,他都要亲自协调…… 再加上平时就是一堆的校务和《汴京新闻》的馆务,平心而论,桑充国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石府后花园的几位是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的,大家正在尴尬无言的时候,石安进来报道:「程颢先生来访。」 石越一楞,连忙说道:「有请。」整整衣冠,便和潘照临等人前往客厅。 见石越等人出来,程颢站起来抱拳笑道:「恭喜子明,三十岁不到即为翰林学士,国朝前无古人,大概也是后无来者。」 石越笑道:「不敢。」一边再次请程颢坐下。 程颢坐定后,端起茶来轻啜一口,笑容满面地说道:「此次前来,除了给子明贺一件喜事外,还要向子明提一件喜事。」 陈良插嘴道:「提一件喜事?」 「正是,我是受桑俞楚与桑长卿所托,来给子明说媒的。」程颢笑呵呵地说道。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相视一笑,竟一齐笑道:「这个媒说得好,官居三品尚未成亲,也有点说不过去。桑家小姐才貌俱佳,和公子倒是天生一对。」 他们两人心里同时转过的念头是:这是拉拢桑家的好机会。 石越红着脸,迟疑道:「这……」 程颢笑道:「我们都不是俗人,难道还要请媒婆?」 「这倒不是……」 「既不是就成,难道子明你不愿意吗?」程颢倒是说媒的好手。 「这也不是……」 「既然不是,那么我算是男家的媒人。」石越话未说完,就听有人一边说,一边从外面走了进来。 众人一齐望去,原来是苏辙。 他本来是有事和石越商量,一路闯进来,见大门二门都无人招呼─石安等人正偷偷赖在客厅里,想知道自家主人的终身大事结果如何─所以苏辙在门口居然听到这件事情,当下一口抢着要做男家的大媒。 程颢拊掌笑道:「子由来得正是时候。」他和弟弟程颐不同,对苏家兄弟并没太多的成见。 石越心里其实还有颇多顾虑和想法,无论是反对还是答应,心里总觉有点地方没有想清楚……不料这两位就这么着强点鸳鸯谱了。 众人却以为他答应了,正要道喜,不料又闯进来几个人。 李向安带着两个内侍进来,往正北一站,高声说道:「宣翰林学士石越即刻进宫见驾……」 石越如逢大赦,连忙准备好马匹,跟着李向安进宫。 「官家真的打算将清河下嫁石越?」 向皇后感觉皇帝实在有点儿戏了,仅仅因为柔嘉的几句话,就打这个主意,那柔嘉是出名的淘气鬼,她说的话也能信? 「圣人,你听说过本朝有没有妻室的翰林学士么?朕见到淑寿,给石越写诏书的时候,就想到这件事了。 「朕都有两个女儿了,石越年纪和朕相差无几,居然没有成婚,这成何体统?朝中的大臣应当给天下百姓做表率的,臣民们都学他那样,那还了得?」 赵顼笑道:「何况石越不是朕的宰相,就是朕儿子的宰相。」 「那你也得看清河愿不愿意?十一娘的性子,外柔内刚,她要是不愿意,那也不成。」 「天下还有比石越更好的男子么?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嫁过去连婆婆都没有,朕是体惜这个妹子。 「柔嘉昨天也说了,清河在金明池见过石越。」赵顼觉得皇后未免有点杞人忧天了,「何况娘娘和太后也很乐意这门亲事。」 「这倒是,不过濮国公知道不?」太皇太后曹氏心里也乐意这门婚事。 赵顼笑道:「娘娘,皇叔怎么会不答应?这个不用问了。这种事情夜长梦多,朕虽然是皇帝,可是石越若是答应了别家女儿,清河也不能强嫁过去的。」 「可清河年纪小了一点,本朝按例要十七岁才出嫁的。」向皇后还是比较细心的人。 「这倒是。」赵顼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全楞住了。 赵顼念头一转,笑道:「不要紧,先定亲。朕和石越约好就是了,反正只等一两年。」这种事赵顼倒不是做不出来的。 「那不行,传出去会被臣民笑话的。石越虽然好,可清河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况清河上面,还有七娘、八娘、九娘,都正好到了年纪,官家是皇帝,对弟弟妹妹就得一视同仁。」皇太后高氏可不能任着自己这个儿子乱来。 「那朕召清河来问问,她若是愿意嫁给石越,还依儿臣的说法。若不愿意,朕另找一家大臣的女儿许给石越。七娘、八娘、九娘就算了,石越的性子,朕也知道一二,那几位县主,他受不了的。」 不多时,清河郡主便被召来。 「十一娘,官家想让你下嫁石越,你愿是不愿?」皇后笑嘻嘻地问道。 「啊……」赵云萝羞得脸红到脖子根了,哪里还敢说话。 「姐姐定然是愿意了。」柔嘉在旁边笑道。 「胡说。」赵云萝真有点生气了。 「那你是不愿意了?」向皇后笑道。 「王丞相家的二小姐,似乎很喜欢石越。」清河垂着头低声说道,她不知道此话一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变了脸色。 赵顼却立时非常高兴。 石越和王安石、吕惠卿,是现在他最倚重最信任的三个臣子,因为石越和王安石不和,他心里还有几分遗憾。 虽然赵顼也看得出,守旧的名臣们对石越很欣赏,因此石越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用来调和新旧两党之间的关系,但是对于石越和王安石之间那微妙的芥蒂,赵顼心里还是有几分遗憾。 若不是因为先许了自己这个堂妹,他就要改变主意将王安石的二小姐赐婚石越了,此时他主意打定,对两宫太后的脸色就假装没有看见,笑道:「想不到十一娘颇有侠义之风。」 皇太后高氏却不去理赵顼,追问道:「十一娘,你如何知道王丞相家二小姐的事情?」 若是平时,赵云萝肯定知道有几分不对劲。但此时她羞得不敢抬头见人,自是不知众人脸色如何,当下一五一十把王昉和自己交游,女扮男装为难石越的事情全说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脸色越发难看:「王安石家竟是这种家教!」 赵顼却笑道:「这倒是桩风雅事,朕有主意了。」 石越甫一进宫,赵顼就沉着脸,劈头问道:「石卿,三月初一,卿做了何事?」 石越吃了一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当下一五一十,将三月初一游金明池的事情大略和皇上说了一遍。 「钟表?技术学校?」赵顼不料问出这些事情来了,他不置可否地一笑,也没怎么太注意,「爱卿现在是石学士了,至今尚未婚配,朕以为不太妥当。朕想假清河郡主公主之名,下嫁卿家……」 石越闻听此言,不由好笑,暗道:「难不成今日真是我姻缘星动,在家里有人说媒,皇上召见,还是说媒。」口里却说道:「陛下,微臣何德何能,怎么配得上清河郡主?臣不敢奉诏。」 赵顼将脸一沉:「那卿如何送琴给清河?琴瑟琴瑟,卿是读书之人,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么?」他今日心情特好,故意捉弄石越。 石越暗暗叫苦:「误会,误会!请陛下明察。」 「朕知道得很清楚,还要明察什么?清河有什么配不上你么?」 「陛下,清河郡主德识兼备,才貌双全,怎么会配不上微臣。是微臣高攀不上罢了。」 「一派胡言,莫非卿心中另有佳人?」 赵顼一面说一面在肚子里窃笑,他以为石越定是喜欢王安石的女儿,所以才不愿意配郡主。 「这……」 石越略一迟疑,就听赵顼哈哈笑道:「那便如卿所愿,朕将王丞相家的二小姐赐婚于卿,如何?」 「王丞相家二小姐?」 石越呆了一下,他连见过面的清河都不愿意娶,何况面都没有见过的王安石家的二小姐─他一直不知道这个二小姐就是王昉.「在金明池,卿不是与她一道去见过清河的么?」赵顼自以为得计,笑嘻嘻地取笑石越。 石越脑中电光一闪,这才明白那个王昉便是王安石的小女儿,心里暗道:「我要娶了她回家就有架吵了。」 石越连忙澄清道:「臣并不知那是王丞相府上的小姐,而且王小姐是跟王家二公子一起出游,和臣毫无关系。」 赵顼却以为他在假撇清,笑着挥挥手,说道:「行了,不管你们认不认识。总之朕的翰林学士不能没有成家,清河还是王小姐,卿必须给朕选一个。」 石越暗暗叫苦,忽然记起家里还有个程颢在提亲,自己虽然未必便能很确定自己对桑梓儿有没有感情,但是至少是懂得她的脾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蛮合得来,总比娶一个郡主回来要好。 若娶了清河,每日要请安服侍,加上免不了柔嘉天天要来串门。自己是有大抱负的人,这样不知道会有多不方便。 而王家小姐就更不用说了,想想那个性格,加上是自己天天在算计的王安石的女儿……他当下对赵顼说道:「陛下,不敢相瞒,臣已有婚姻之约了。」 「啊?」赵顼怔住了。 石越知道皇帝不肯相信,当下细细说道:「就是今天上午定的,臣不敢欺君,男家的媒人是苏辙,女家的媒人是程颢,说的是桑俞楚之女,桑充国之妹。」 这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否则石越还不知道要怎么挑三拣四,思前顾后,现在货比三家,他就主动把桑梓儿抬出来了。 「桑充国之妹?桑俞楚?不是个商人么?」赵顼这次脸真的沉下来了,「不行,桑家是商人之家,如何配得上卿家?今天早上说定的,那就一定还不曾下文定。卿还得在清河和王家小姐之间选。」 「陛下,桑家对臣,实有救济之恩。若说起来,臣在世间并无亲属,桑家倒是臣之亲人一般,臣焉敢嫌弃门户,做此负义之事?」石越开始抬出大道理来了。 「便是那贫寒之家,也要讲个门当户对,何况卿是朝廷大臣。桑家若对卿有恩,自有报答之法,朕可以替你赐桑家祖上三代官职。若说卿的妻室,还得娶名门望族之女。」 赵顼其实是对桑充国的好感有限得很,加上一心想把王安石的女儿嫁给石越,因此竭力反对。 石越笑道:「谢陛下恩典。陛下赐桑家祖上三代官职,桑俞楚自然没有市籍了,臣与桑家的婚姻,也不算门不当户不对了。」 赵顼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你个石越,算计到朕头上来了。朕小气这功名爵赏着呢。这么着,此事先不要定下来,等殿试完了之后,国家要赏赐熙河有功将士臣工,两件事一完,再定卿家的婚事。 「卿回去好好想想,看样子朕要找个好媒人才成了,总之桑家门不当户不对,那绝对不行。」 注十二:两制官,北宋前期,设学士院与舍人院,分掌皇帝诏令制词的撰拟,成为中枢系统的两个重要机构,当时人称之为「两制」。学士院及翰林学士称「内制」,舍人院及知制诰称「外制」。 小说中,因为石越身为翰林学士,却不负责「内制」的撰拟,所以才说他实际上不是「两制官」,而并非是说翰林学士不是两制官。 第六章 几家欢乐 石越没想到官居三品,娶个老婆都这么麻烦,免不得有点懊恼。 其实若论三女,自然是桑梓儿最亲近,但是清河也罢,王昉也罢,却也未必就不是良配,不过石越对柔嘉深怀戒意,对王昉又未免因为王安石的缘故多有偏见了。 此时满脸郁闷地回到府中,程颢、苏辙等还在吃茶等候,听石越把面圣的事情一说,不由全都怔住了。 程颢心里对皇帝颇不以为然,却不便说出来,只好摇头苦笑道:「好在要殿试之后,还可慢慢计议,不过子明你的章程是什么?」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对望一眼,不待石越回答,抢先说道:「程先生放心,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如您先回去告诉桑长卿,请他静候佳音。」 苏辙也道:「正是这个主意,仓促间也不可以定计。子明的主意,自然是想和桑家结亲的,否则何必烦恼?」 程颢想了一回,也无可奈何,只好告辞而去。 苏辙自从在置制三司条例司时,因吕惠卿向王安石进谗言,被赶出中枢,就一直不太得意。 这次因为石越的推荐,判工部事主持军器监改革,虽然不是再入中枢,却也是再次被皇帝重视了,他心里便存着一点感激,对军器监改革事无不尽心尽力。 因为蔡卞还未到京,他就日日和唐棣计议,其他工部的郎官,如虞部郎范子渊,是个专门敲顺风锣的家伙,当年对石越百般奉承,这时也不免跟着苏辙摇旗呐喊。苏辙这次来,本是有事和石越商量,这时见不是时候,也就随着程颢告辞而去。 二人一走,潘照临就问道:「公子是何主意?」 石越摇摇头,心下沉吟不决。 司马梦求笑道:「王家女不论,若娶清河郡主,对大人将来,必是一贤内助。」 他有些话不便说出来。 娶了清河郡主,石越和濮王一系的关系就更加亲密了,而且相传清河很得两宫太后、皇后宠爱,宫里只怕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石越都能提前知道。 潘照临心里也是这个想法,对王安石之女,作为把一切放到天平上来衡量的他,是毫不看好的。但是清河郡主,却不能不说是一个比桑梓儿更具诱惑力的存在。 在他看来,娶了清河郡主,石越的地位就更加巩固了,而又因为清河不是公主,石越还要少了很多顾忌。此时见司马梦求先说出来,他也立即点头表示同意。 陈良见二人碰到任何事情,都把政治利益的考量放在首位,心里未免有点不舒服。 对潘照临倒还罢了,但是司马梦求他算是交情深厚的,以前一直觉得此人颇具正义感,不料自从投奔石越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司马梦求和潘照临的言外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此时忍不住略带讥讽地说道:「早知道要娶清河公主,倒不必急着把阿旺买回来了,到时当成嫁妆一并过来,岂不省很多?」 他这番牢骚自是对司马梦求发的,石越却是心有戚戚焉,忍不住拍了拍陈良的肩膀,以示安慰。 石越在心里就反对把自己的婚姻政治化,在理论上,他自然希望有一个自己真正爱的人成为自己的妻子,但在这个时代,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谈恋爱,但退而求其次,他也希望自己的妻子,至少要能够互相了解。 只不过很多事情并不按照石越的意念来发展,虽然那种一定要牺牲爱情才能取得的政治上的成功,并不是他所追求的,但是到了他这个身分,他想要一场完全与政治无关的婚姻,只怕也有点自欺欺人。 然而石越本人并没有这种觉悟,他忍不住冷笑道:「清河的确不错,不过娶了清河,自然还有一个附赠品过来,嘿嘿……」 「附赠品?」 司马梦求一怔,又是个新名词。不过他也听出陈良和石越的讽刺之意,忍不住摇头叹息,把目光转向潘照临。 潘照临却是知道柔嘉的,他苦笑一下,若是有了柔嘉,以后想要这么安静地商量事情,只怕是作梦,想到这一节,潘照临对于迎娶清河郡主过门,发生了动摇。 「呃,纯父,和桑家联姻,也是不错的选择……何况桑小姐和公子也算是情投意合。」潘照临果断地决定改变观点。 司马梦求一脸茫然,不过见到陈良满脸的不以为然,当下也不再坚持己见,说道:「可是桑家的门户,的确是个问题。」 「这个问题倒不必担心,一封书信就可让天下人无话可说。」潘照临狡黠地笑道。 桑梓儿其实早就知道哥哥要给自己去提亲了。 因为报导军器监案和父亲桑俞楚闹别扭的桑充国,罕见地和父亲商量了半天,桑俞楚当然不会反对。 大户人家的仆人偷听主人的墙角,说主人的闲话,这种事情古今中外概莫能免,据说连中书门下省外面,都有小吏偷听,以致机密泄漏,何况桑家?所以,自然很快就有丫头来给梓儿道喜。 后来有一天,桑充国满脸不服气地告诉桑俞楚,皇帝居然干涉石越的婚事……这件事却是她无意中偷听到的。 桑梓儿心里半喜半愁,喜的是石越没有答应郡主和王丞相家的小姐,显然对自己情深意重;愁的是和郡主与丞相之女比起来,自己的确身分卑微,何况在她看来,反对自己婚事的还有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自是不能乐观。 而石越以前还能偶尔抽出来时间来看看自己,这些天却忽然踪影不见,梓儿不由得整天患得患失,提起笔来画画,画上几笔就没精打采,丫鬟们都知道她的心事,却没办法开解。 她不知道殿试在即,身为考官之一的石越的确很忙,何况他还要和苏辙忙着军器监改革,这种事情纸面上说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千头万绪,事务繁琐。加之石越也有点不太好意思见她,自然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日梓儿铺了画纸,一面发呆一面磨墨,却见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姐,石公子送了个夷人女婢给你。」 「啊?石大哥来了么?」梓儿眼睛一亮。 「石公子没来,是他送的那个夷人女婢过来了。」 「哦……」桑梓儿没听见似的,继续磨墨。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一起看着桑梓儿毫无意义地浪费着从黄山张处厚〈注十三〉那里买来的上等好墨。 「阿旺见过桑小姐。」不多时,操着并不太流利的汉语的阿旺,被丫鬟领着,来到了桑梓儿的闺房。 对于这个桑小姐,她充满好奇,那日跟随清河郡主回去后,就听柔嘉和清河、王昉说了许多石越的故事,虽然从王小姐嘴里说出来,多有不屑之意,便连白水潭学院也说成了多半是桑充国的功劳……但听清河的语气,她也知道石越不是寻常之辈。 然后不几天,她就被石越用一件稀世之珍换了过来,在石府待了几天,才发现石府是她平生见过的最穷的府邸─显然石越不是没钱。 不过没等她品味清楚,只和石越早晚见过几面,略略说过一些家乡「传说」中的风土人情后,她这个可能是有史以来身价最高的奴婢,又被送到了桑府。 石越花大价钱买了自己,便是为了送给一个小女孩。她自然会对这个女子产生好奇。 阿旺请过安后,好久没有听到回应,只好自己抬起头,却见几个丫头在对自己挤眉弄眼,一个穿著淡绿丝袍,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的女孩,正趴在好大一张书桌上无精打采地磨墨,显然此人便是自己的新主人、桑家的小姐了。 阿旺迷惑地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一个丫鬟走到她面前,对她轻声地说了几句,她这才知道这位桑小姐此时心情欠佳,多半是没有听见她说话。 她也不敢介意,便自顾自地打量着房间的布置,却也颇见素雅。 目光所及,只见墙上挂着一幅画,从背影看依稀便是石越〈梓儿自然不好意思挂石越正面的画像〉,心思一转,立即想起在石府听到过的有关提亲的点滴,她心领神会,马上知道这位桑小姐为什么事这么郁郁不乐了。 这时正好有丫鬟搬着她的行李从院中经过,阿旺便招手拦住,轻轻走出去,从行李中取出一把半梨形,短颈,附五弦,上端稍弯曲的木制乐器和一根羽管,倚栏而立,便在画廊之上弹奏起来。 只见素手拨动,悠扬而淳厚的琴声在空气中荡漾,阿旺弹奏的这种乐器,音量变化幅度相当大,时而如怨如诉,时而欢欣喜悦,倒正像极了桑梓儿此刻的心情。 果然梓儿听到琴声,抬起头来,托着腮帮听了一会,忽然问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曲颈琵琶么?」 曲颈琵琶流行于中国南北朝之时,此时早已少有人弹奏,梓儿一眼能叫出名字,若是苏轼在此,必然赞她博学。 阿旺听到这个新主人相问,微微一笑,回道:「小姐,这叫乌德。」 「哦?」 梓儿听说自己弄错了,不由有几分奇怪,她起身走过去,细细端详,只见这把乌德琴面板上有镂花音孔,且用芦荟木制成,果然不是书上记载的曲颈琵琶。 这二人都不知道,其实中国南北朝的曲颈琵琶,正是这种阿拉伯乐器乌德的中国变种,它的欧洲变种就是所谓的诗琴。 乌德琴在阿拉伯号称「乐器之王」,在古典吉他流行之前,它的欧洲变种曾经风靡整个文艺复兴时代,而乌德琴本身直到千年之后,也是阿拉伯地区的重要乐器。 乌德琴无论音色音拍,都与中国传统的音乐大异其趣,因此桑梓儿对它好奇,也不奇怪。 当下两个女孩子一边比划一边弹琴,梓儿也把那一点烦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候梓儿才意识到阿旺是石越送来的,便免不了问起情由,阿旺便把前因后果说了。 梓儿听到阿旺竟做过清河郡主的琴师,也见过王丞相家的小姐,免不了又被勾起心事,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询问这两个「情敌」的点滴。 阿旺本不过是一个女奴,辗转被卖,各种各样的主子见得多了,她从未见过如梓儿这般毫无心机,待人诚挚的主人。 投桃报李,她知道梓儿的心事,便免不了有意无意地开解,暗示她在石越府上住过几日,知道石越对她颇有情意─实则她根本不知道这码事。 不过既然她刚刚在石府待过几天,说出来的话自然颇有权威,倒引得桑梓儿心里十分高兴,二人竟是说不出来地投缘。 梓儿听说阿旺也曾读书识字,便拉着她去看自家的藏书。 桑家本是富豪之家,而且还是大宋最大的印书坊的业主,加上石越曾做过直秘阁,而桑充国又是大宋第一大学院的山长,她家的藏书之多,自不是寻常人家能比。 桑家在后花园中专门修了一座三层的藏书楼,因为在楼前有一座亭子,亭中放了一把铁琴,大才子晏几道题写的楼名便叫「铁琴楼」。 阿旺虽然出入王府豪门,对钟鸣鼎食之家的排场也算是习以为常,可毕竟身分卑贱,又是女子,哪里有机会见识人家的藏书楼?此时见到铁琴楼的规模,真是吃了一惊,叹道:「世间竟有如此多的书么?」 梓儿长得这么大,平时没什么闺中朋友,似父亲桑俞楚交往的朋友家的小姐,能识几个字的便已不多,说到喜欢读书且有几分见识的,那是一个也无。至于丹青音律,更是无人懂得欣赏。号称贤淑的,不过会针线女红,一般的便只会颐指气使,喜欢听听戏看看热闹罢了。 因此见到似阿旺这么妙通音律之辈,且又颇解人意,她便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阿旺在读书方面的见识了。 她拉着阿旺,径直上了二楼,走到一个房门前,只见门上刻了一个大大的「乐」字,她伸手推开,和阿旺一齐走了进去。 阿旺进门第一眼,便看到两个书架上,堆满了书卷。她忍不住走近前去,拾起一本,翻开看时,原来是一本琴谱,放下来拿起另一本,却是一部词集,这才明白这个屋里,放的全是与音乐有关的书籍。 「阿旺,你来看,这是陇西公的《念家山》曲谱,当时号称『未及两月,传满江南』的名曲……」梓儿自然是捡最好的东西来说。 陇西公便是南唐后主李煜,「陇西公」是他降宋后的爵位,《念家山》乃是他在南唐时所写词曲,百年之前,曾经非常流行。 没想到,却听到阿旺一声惊呼:「《音乐之精华》〈注十四〉!《论音乐》〈注十五〉!」 桑梓儿奇怪地向阿旺望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两本书,封皮上写着弯弯曲曲的文字。她这才意识到阿旺原来是个夷人,因好奇地问道:「阿旺,这是你们夷人的书吗?」 她心下也有点奇怪家里为何会有夷人的书,却不知道这本书,本是和大食胡人有过交往的白水潭学院学生袁景文,送给桑充国的。 袁景文粗通阿拉伯语,却是只会说不认字,勉强知道书名的意思是什么,便送给桑充国,桑充国更是不知所云,随手便丢到藏书楼中。 此时却被阿旺找到,自然相当吃惊,在异国他乡,看到用自己家乡的文字写的东西,那种感觉可以让人窒息。 阿旺紧紧握着手中的书册,泪已盈眶。 梓儿忙轻声安慰道:「阿旺,别伤心了。先坐会。」 阿旺倚着室中一张椅子坐下,轻声说道:「奴婢本是黑衣大食〈注十六〉人,这两部书中,《音乐之精华》本是我族四、五十年前一位贤者所着。 「这部《论音乐》,据扉页上所介绍,却其实不是我族人所写,而是很早以前的塞族人〈注十七〉欧几里德所着,在一两百年前,这本书被译成我族文字出版。奴婢见此家乡之物,不免触景生情。」 阿旺虽然幼小被卖,却也因此受过良好的教育,对于阿拉伯历史,也能略知一二。 她口中所说的《论音乐》被译成阿拉伯文一事,便是世界历史上著名的「百年翻译运动」,阿拉伯人用了超过一百年的时间,把古希腊作品转译成阿拉伯文字,这件事对于欧洲影响至深。 梓儿这时听阿旺叙说,心中其实不知所云。 当时中国人对西域以西完全没有清晰的概念,石越的《地理初步》也不曾叙及当时各国的状况,不过是略言其要,因此在桑梓儿这样的宋人心中,所谓的大食夷人,只怕和契丹党项人并无多大分别,反正不是汉人便是了。 不过她天性善良,为了安慰阿旺,便指着《论音乐》,说道:「阿旺,你翻译几页这本书给我听吧?」 阿旺微微点头,翻开书页。 她一边翻看一边轻声用汉语读出,不料欧几里德的《论音乐》,竟和数学也关系密切,虽已译成阿拉伯文,可真要转译成汉语,对阿旺来说,还是十分困难,她拗口晦涩地译着,梓儿不知其味地听着,竟然慢慢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数日之后。 赵顼一面流览手中的卷子,一面对吕惠卿笑道:「吕卿,这个畲中,几篇策论做得花团锦簇,倒真是个状元之才。」赵顼抱着一股年轻的锐气想要励精图治,对于人才的选择颇为留意。 吕惠卿听皇帝提到畲中,眼角不由一跳,幸好冯京、石越等人不在,否则的话,冯京和石越不趁机落井下石才叫怪事。 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试探着说道:「畲中是白水潭学院有名的才子,桑充国的高足。」 「桑充国……」笑容突然僵在了赵顼的脸上。 这个年轻的皇帝对桑充国,虽然恶感已经消除不少,但是说好感却远远谈不上。所以虽然迫于石越的请求,钦赐他白水潭学院的山长,却始终不肯赐一个功名给他。 而桑充国虽然名满天下,但是朝中大臣也没有人愿意推荐他……这件事固然是政治现实使然,但还是显得相当的吊诡。 对于赵顼来说,这次他反对石越和桑梓儿的婚姻,也未必全然是因为他希望石越和王安石联姻。 吕惠卿察言观色,知道「桑充国」这三个字让皇帝听起来心里不舒服。便趁势说道:「此次白水潭学院考中的进士有一百多名,五十名院贡生竟然考中四十二名,若说培育人才,白水潭学院的确是天下无出其右。」 已经做到内西头供奉官的李向安,偷偷用眼睛瞄了吕惠卿一眼,且不说他和石越交好,内头自李宪以下,能说上几句话的那么十来个宦官,哪个没有收过桑俞楚的礼物? 吕惠卿这句话,明里是夸白水潭,实际上还是想把皇帝向「朋党」两个字引。李向安心里雪亮,不由得暗骂吕惠卿阴险狠毒。 吕惠卿见皇帝沈吟不语,又继续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件事情,有喜有忧……」 赵顼眉头一皱,摇了摇手,说道:「卿过虑了。桑充国一介书生,能有多少作为?白水潭多出人才,是国家之幸事。」 「陛下不见宣德门叩阙之事?书生未必不能没有作为。」吕惠卿这是存心把桑充国往灭门的方向引,他心知真要捣了白水潭学院,石越便不足为惧。 不料赵顼脸一沉,厉声说道:「肯在宣德门前叩阙,说到底还是忠臣所为。依朕看来,白水潭的学生见事明白,颇有才俊之士,此是国家之幸事。朝廷若老是怀疑他们,以后如何劝天下人读书?那只会让士子寒心。」 优待读书人,那是宋室的祖训,加上赵顼自知若在这件事上松一点口风,朝堂之上,只怕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石越也难以善处。总算他这件事还算果断,打断了吕惠卿的想头。 一边的李向安也暗暗松了口气。 吕惠卿见皇帝作色,心里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叩头谢罪。他认为这完全是因为皇帝对石越的宠信一时间无法动摇。 吕惠卿并没有看到,京师的官员在白水潭做兼职做教授的有一百多人,而且个个都是名流。因此白水潭就算没有石越,皇帝也不会轻易去动。 赵顼见吕惠卿谢罪,便把语气缓和下来,道:「吕卿,须知朝廷要励精图治,便要天下读书人齐心协心,这一层见识,你比不上石越,朕决定就让畲中做今科状元,并且要好好奖励白水潭学院。」 吕惠卿万万料不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心里悻悻,脸上却是一副认为皇帝无比英明的样子,高声说道:「陛下圣明。」 赵顼笑着点点头,又道:「说到石越,倒让朕想起一桩事来。朕想把王丞相家小姐赐婚给石越,石越却说苏辙、程颢为媒,先说了桑充国的妹妹。这本鸳鸯谱竟是还没有写好。」 吕惠卿大吃一惊。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石越如果和王安石和好,以后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么? 好不容易将情绪稳定下来,吕惠卿在心里寻思了一会,不禁哑然失笑,暗道:「我这是杞人忧天。石越和王安石,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岂是一桩婚姻可以和好的?他们双方谁又肯让步? 「况且一门两相,是本朝的忌讳,只要王安石在位,石越身为他的女婿,连个正式的职务只怕都不能担任。 「石越若真成为王安石的女婿,那就得拒绝桑充国的妹妹,正好离间二人关系,旧党一向欣赏石越,若石越变成王安石的女婿,他们对石越只怕平白便要多了一层疑虑……」 他心思转得极快,主意拿定,便笑道:「臣以为王家二小姐才貌淑德,无一不备,王丞相与石越又都是朝中重臣,二人门当户对,实在是天造地设之合。 「臣听说桑充国之父,是一个商人,而桑充国虽然名满天下,毕竟也没有功名,与石越门户不对,桑小姐恐非石越的佳偶。」 赵顼哈哈大笑,道:「卿家所见,正合朕意。奈何石越这个人重情重义,桑家当初对他有收留之恩,他就念念不忘,一直把桑充国当成兄弟看待。 「现在桑家提婚在先,只怕很难说服他改变主意。朕的意思,便是想让卿给朕推荐一个好的媒人。」 「媒人?」吕惠卿怔住了,想了好一会,才说道:「陛下,王丞相同意了么?丞相的脾气……」 「朕已经提过了,以石越这样的佳婿,王丞相自然不会反对。」 赵顼说话全然不顾事实,其实王安石也相当矛盾,站在父亲的角度,他当然希望自己的爱女有一个好的归宿,石越前途无量,堪称本朝第一金龟婿,他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来。而且他心里也未必不希望石越能成为自己的一个臂助。 但是另一方面,从政治现实来说,如果石越和自己一直是政敌,那么嫁在吴充家的大女儿就是前车之鉴,那样就完全是害了自己的女儿。 这样的情况,王安石怎么可能不犹豫?不料皇上竟然一厢情愿地,认为王安石那一点点迟疑,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吕惠卿并不知道这些情况,想了半天,终于说道:「有两个人去做媒,或者有用。」 「哦,快快说来。」赵顼有点急不可耐了。 「一个是曾布,他和石越交好,而且口才亦不错;一个是苏轼,他去说媒,比他弟弟苏子由要强。就是远了一点。」吕惠卿倒颇有知人之明。 赵顼本是希望吕惠卿毛遂自荐,不过想想终不可能,便笑道:「便让曾布去吧。为此事把苏轼调回来,也太过分了,到时御史又有得说了。殿试一完,便让曾布领了这桩差使。」 熙宁六年的殿试,在历经风波之后,最终以白水潭学院的高材生畲中高中状元,皇帝亲赐白水潭学院「英材荟萃」牌坊,另赐白水潭学院良田二十顷,所有教授每人绢三匹这样的欢喜结局结束。 可以说,这次殿试正式巩固了白水潭学院在大宋的历史地位,随着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一批批成为大宋的精英,学院对大宋的影响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深。 在殿试之后,宋廷也正式公布了对熙河阵亡以及有功将士的褒赏,田烈武因为族叔田琼战死,被追赠为礼宾使,朝廷录其子侄四名,他也沾光受封为从九品的「殿侍」、「陪戎副尉」,成为大宋朝最低一级的武官。 虽然官职低微,每个月的俸禄只有区区四贯,外加每年春冬绢六匹、钱四贯的年终赏赐,但对田烈武而言,总算朝着自己的目标迈出了可怜的第一步。 然而抛开这些不说,这一年三月春风之中的殿试与奖赏,却似乎都带着一点桃花的色彩。 那些头上戴着金花红花的进士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的,是各种各样关于石越婚事的传言。 新科进士们出于种种原因,大部分在内心都倾向于希望石越娶桑充国的妹妹为妻,但也有不少人坚定地认为,皇上指定的婚姻,对于大宋的前途更有利。 实际上这件事自从悄悄传开之后,上至文武百官,下到市民百姓,都对石学士的婚姻大事充满了兴趣。 官员们各有各的打算,有些人悄悄地揣测皇帝让石越与王家结亲的目的,有些人暗地里评估着这件事情的后果,虽然传说中石越婉拒了这桩婚事,但是大部分都认为,石越最终并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抗拒皇命。 碧月轩。 秦观和段子介这两个莫名其妙凑到一起的人,你一杯我一杯一边喝酒,一边听歌女唱着曲子。 这两个人,秦观基本上是个穷人,段子介家里有钱一点,却也不是喜欢乱花钱的人,何况二人身分也低微得很,自然是请不动楚云儿那样的当家姑娘。不过话说回来,没钱的秦观在碧月轩,比有钱的段子介,更受欢迎。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奈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少游,这是你的大作吧?」段子介一边学着一个歌女的曲子哼唱,一边笑着对秦观说道。 秦观慢慢斟满一杯酒,端起来在嘴边啜了一口,笑道:「段兄见笑了。」 「似少游这样的才气,愚兄自叹不如,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段子介脖子一扬,自顾自地干了一杯,这几日看到人家进士及第游街赐宴的风光,他心里更是不好受。 秦观自然知道他的心事,笑道:「段兄不必灰心。小弟倒觉得考不上进士,也没甚关系,在白水潭学院做个教书先生,每个月的薪水比七品官要高,还能受人敬重。以段兄的才能,这一点完全不成问题。 「若一心想建功立业,依小弟看,当今皇上锐意进取,颇有光复汉唐故土之志,加上有石学士佐辅,必能成功。 「段兄文武全才,考个武举,如同探囊取物,到时建功立业,强过为一腐儒。若二者皆不愿意,再等三年,亦非大事。」 段子介把杯子一放,长叹了口气,道:「少游,你可知横渠书院山长张载张先生的故事?」 「我是东方人,却不曾听过。」 「张先生年轻时喜欢读兵书、练剑术,后来见到范仲淹大人,范大人自己文武全才,为国家守边,颇立功劳,却劝说张先生弃武学文,所以张先生才有今日之令名。 「可见文重于武,不仅仅是朝廷的意见,连范大人那样的人物也是这般看法。」段子介对这些故事知之甚详。 不料秦观冷笑道:「小弟不才,也喜欢读兵书。汉人投笔从戎,遂有西域,今人弃武从文,昔日关中腹地,今日竟成边塞。孰是孰非,不是一眼即明么?因此小弟觉得,这文武之道,不可偏废。」 段子介想不到秦观能说出这番话来,倒是吃了一惊,道:「少游见识不凡!」 秦观笑道:「这倒称不上见识不凡。不过小弟之所以喜欢石学士府上的那个田烈武,实在就是因为这一点。他可是一心想读兵书,考武举,将来边疆立功的。」 段子介叹道:「想不到我见识还比不上一个捕快。」 「今日之事,段兄可曾看清,朝廷四处用兵,那是因为大宋对胡夷低声下气太久了,堂堂上国,怎能一直受这种屈辱。 「石学士让义学的孩子学弓箭、马术,又是为何?技艺大赛,又是为何?段兄在白水潭学院待了这么久,还看不清这些事情么? 「其实我倒是很羡慕段兄文武全才,我若有段兄这样的身手,早就考武进士去了。」秦观娓娓说道。 「或许我真的应当去考武举,在沙场上搏个功名。」段子介被秦观说得怦然心动。 「不止是你,那个和你打架的吴安国,同进士出身的功名都不要了,听说已经让他表哥找人保举他去考武举,想夺武状元哩。」 段子介冷笑一声:「是么?这个状元只怕轮不到他。」他被秦观说得下定了决心。 「段兄有意去考武进士了么?」秦观故意问道。 段子介笑道:「我不是去考武进士,我是去夺武状元。」 「那得去找石学士,请他具保推荐才有资格。」秦观看来果真对武举很有兴趣,竟然把这些事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倒不必,在学院里找两个有资格保荐的老师帮忙不是难事。听说石山长要成亲了,这种事情,不好去麻烦他。」段子介笑道,他内心是希望石越娶桑梓儿的,不过对于结果怎么样,他倒并不是很在乎。 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对于他们的前任山长,大宋现在最有名的单身男子,终于传出来要娶亲的消息,都有长出一口气之感。 毕竟以石越的身分,老不娶亲,在他的学生们看来,也不像个样子。估计等石越正式成亲之后,他们的担心就会全部转移到桑充国身上。 「听说是皇上赐婚,王丞相家的小姐?」 秦观对于这种轶闻,一向很有兴趣,他没注意说到这个话题时,那个在旁边弹曲子的歌女也不易觉察地竖起了耳朵。 段子介笑道:「不一定吧,说不定是桑山长的妹子。」 「不是说皇上赐婚么?曾布曾大人为媒。」 「传闻之事太多了,还有人说太皇太后想把清河郡主赐婚石山长,但是皇太后认为还有长姐未嫁,而郡主年纪太轻,这才没有成功。 「又有人说太皇太后让人传谕濮国公,叫他自己找媒人去石府提亲。现在谣言满天飞。」段子介也道听涂说了不少。 秦观听了一怔,奇道:「为何让濮国公自己去提亲?」 段子介见他相问,笑道:「我如何知道?所以我说兴许就是桑小姐。」 秦观笑道:「不管是谁,有件事情可以肯定。」 「却是何事?」段子介问道。 秦观笑道:「那便是石学士要成亲了,这总错不了。」 段子介拊掌笑道:「这果然是错不了的。为了这件事,可以浮一大白。」说着举起酒来和秦观碰杯。 秦观也微笑着举起酒来,以示庆祝,这酒尚未入口,就听到那边厢琵琶的声音「铮」地划过一道破音,显是弹琴者心神不宁,一不小心跑了调。 秦少游是何等人物,音律上一丁点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何况这么明显的错误。他奇怪地看了那个歌妓一眼,问道:「莺儿姑娘,可是有心事?」 那个叫莺儿的歌妓见秦观相问,连忙敛身道歉,低声说道:「奴婢该死,请二位公子恕罪。」 秦观笑道:「恕罪无妨,不过总得有个缘故。我和段兄听得在理,自然不会怪你。」 「这……」 莺儿迟疑地看了两人一眼,不敢做声。 段子介笑道:「莺儿姑娘的琴技,也是碧月轩有名的,今日显是有心事,有什么事情不妨说出来,说不定我们也能帮到你。」 莺儿叹了口气,回道:「只怕这桩心事,二位公子也帮不了。」 秦观和段子介对望一眼,更加好奇。 秦观心思灵转,想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取笑道:「难不成我们在说石学士的婚事,姑娘心有所感么?」 他这句话说得莺儿哑然失笑:「奴家哪里敢存那个痴心妄想。二位公子相问,倒也不敢相瞒,奴家这桩心事,是为一个要好的姐妹操的。」 「要好的姐妹?」 莺儿苦笑一声,叹道:「本来似我们这样的风尘女子,是应当少一点痴心的。 「不过我这个姐姐,生来高傲,平素便是王孙公子,也未必愿意多瞧几眼,可真要喜欢上了一个人,也就傻得什么都不顾了,也不去论对方身分高贵,并非平常之人,真真如飞蛾扑火一般,到头来只让我们看得心疼。」 秦观和段子介对望一眼,她这番话虽然没头没脑,但二人却也立时便知道她说的正是楚云儿了。 京师无人不知碧月轩的楚云儿姑娘是石越红粉中的好友。石越的婚事传出来,桑梓儿还是小女孩的心思,而且还未必没有希望,家里又是千人哄万人疼,兼有一个阿旺专门陪她开解,倒挂不了几分心事。 楚云儿却是明知没有希望,但心中却也没办法不去在乎,真正愁肠百转,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她平时和碧月轩的女孩子相处极好,在姐妹中人缘很好,因此这些女孩子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段子介对歌妓们的心思本也不太了解,虽然他不曾刻意地歧视这些女孩子,但是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歌妓也有自己的爱憎,这本是那时候许多男子最常见的心态,因此听莺儿说来,一来理解不了,二来也没觉得是个事情。 秦观却是心思细腻的人,对女孩子的心事知道得多一点,听到莺儿忍不住在这里打抱不平,他就更可以想见楚云儿的苦楚了,因此不由有点尴尬。 须知方才他还在这里和段子介举酒庆祝,哪里又知道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却要为此事痛不欲生? 他当下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这等事情,皆是命里定数,也没有办法强求。姑娘回头好好安慰一下你那位姐姐吧。」 莺儿听他这么说,又敛身一礼,柔声道:「多谢公子关心。」 回到座位上,她重新调了一下琴弦,起了个调,娇声唱道:「……春风十里柔情,怎奈何、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这本是秦观一首新词,当时写来,秦观本来也没什么感情,然而此时此刻,见那位莺儿姑娘柳眉微锁,眼中晶莹,却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有人为不能嫁给石越而伤心,有人为石越要娶亲了而举杯,也有更多的人为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但谁也不曾想过,这件事在王家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同于王安石的犹豫,王雱对这桩婚事,是强烈地反对。 而王旁以及两位叔父王安礼、王安国,却是表示支持。 可悲的是,王昉虽然受到宠爱,但在这种场合,却几乎没有她说话的分儿─尽管这涉及她的终身幸福。 而王夫人则是一个标准的家庭主妇,她完全无条件地支持丈夫的决定,不愿意在这些事情上让夫君为难。 王旁因为在家里受的宠爱远不如哥哥王雱,而自己才学也不及王雱,所以一向不敢顶撞王雱。 只听到王雱厉声说道:「父亲,这种事情如何做得?难道想让妹妹重蹈姐姐的覆辙么?」 王安石沉吟不语,用手指不断地敲击桌面,显见心里犹豫得厉害。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幸福,特别王安石这样非常护犊的人。 王旁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大哥,石越真的有那么差么?」 王雱冷笑道:「你以为他有多好?我知道你们都是贪图他以后的前途无量,妹子有个好依靠。 「可你们想过没有?石越现在就推三阻四,显得很不乐意,妹子过去,能有好日子过么?再说石越对新法是何态度,父亲难道您看不见么?您让妹子过去何以自处?」 王旁嘟哝道:「这是皇上钦赐婚事,要推辞也难。况且依我看,妹子和石越才学相当,门当户对,如果两家联姻,石越能够帮助父亲,齐心协力,也是一桩美事。」 「原来你们打的这个主意?」王雱勃然大怒。 「咳……咳……」他一时气急攻心,连忙用手绢捂住嘴巴。 停了好一会,待气息平静,他这才继续说道:「我看你们打错主意了,吴充不曾改变主意,石越如何能改变主意? 「父亲决意变法,便肯定会招天下人的责难,只有坚持下去,等到云开雾散,事成功竟,才会得到理解。怎可如此天真?」 「依我看,父亲和石越的分歧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我读过石越的书,父亲说要法先王之意,不能拘泥于先王之形,如此才要变法图强,石越实际也是如此说的。 「只不过提法不同,父亲说是『新法』、『变法』,石越说是『复兴』、『法古』,表面上不同,实际上说的是一回事。 「父亲说,只要增加民财,那么不增赋而财用足是可以的,石越在给皇上的奏章中也说过类似的话。 「父亲说,言利只要便民,便合乎仁者之义,这一点石越也是大加鼓吹的,他说孔子的『仁』的核心,便是爱民利民…… 「况且对于新法,石越也不见得就是一味的反对、要求罢废,而只是要改良。石越和那些旧党并不相同。」王旁说完之后,脸上微红,长出一口气。显然这是憋在心中好久,而一直不敢说出来的话。 王安石和王雱惊讶地看着王旁,显然没有想到他能有这般有条理地分析事情的能力。而且一字一句,都未尝没有道理。 王雱皱了皱眉头,语气温和几分,叹道:「你说的话虽然未必没有道理。但是有些事情,你还是不懂。现在父亲与旧党,都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我们若退步,最后的结果便是前功尽弃。 「石越就算和旧党不同,但是冯京在朝、司马光在野,是旧党两面旗帜,石越与冯京、司马光、韩琦遥相呼应,肘掣新法,他也不可能退步了。他如果退步,那是拿自己的功名前程开玩笑。人心如此,你懂得太少了。」 在王雱心中,虽然同意石越和旧党确有不同之处,但是他却从未想过要反省新法的缺点。他的态度,还是希望石越能够「反省」,投到他们这边来。如果不能,就觉得没有可能妥协。 王雱如此,王安石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坚信变法不能退步,退步便会导致前功尽弃。 王旁对于政治斗争懂的的确比较少,他怯怯地问道:「为何不试一下呢?依石越的为人,我觉得妹子嫁过去,绝不会受什么委屈。 「何况石家也没有公婆,没有许多亲戚。二姐嫁给石越,就是有了一丝机会吧?若有石越相助,对于新法而言,不是要好得多么?」 王安石沉默不语。 王雱却又气又急,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告诉你那根本不可能!最后不过是妹子白白受苦,误了妹子的终身。更何况如果石越拒婚,我们王家颜面何在?父亲,这桩婚事,您万万不可以答应。」 注十三:张处厚,宋朝著名墨工。其祖称三代制墨,名扬天下。其墨今有出土者,为国宝级文物。 注十四:《音乐之精华》,即《音乐的精华》。阿拉伯著名音乐论文,里面有一部分是专门论述各种音乐曲调和艺术风格的,被后人认为是最集中、最深刻地总结和阐述了以前各时代音乐精华的一篇音乐研究论文。 作者伊本.西拿又名阿维森纳,九八0至一0三七年。伊本。西拿从外国引入了很多利于改革阿拉伯音乐曲调的新论点,他按照新观点试作大批乐曲,推动了阿拉伯音乐的发展。 此人堪称全才,是阿拉伯历史上最杰出的人士。他发现了肺结核是一种传染性疾病,阐述了胸膜炎和多种神经失调症,他把心理学应用于医学治疗,他还发现污染水和土壤可以传播疾病。 他的《医典》内容十分丰富,记载了七百六十多种药物的性能和丰富的临床经验,代表了古代阿拉伯医学的最高成就。 《医典》在医学文献中占有重要地位,被欧洲各大学用为医学教科书。从十二世纪到十七世纪,这部书被西方医学界看作权威著作,它的拉丁文译本到一千五百年已经重版十五次,后来又一再重版,其中若干部分已被译成英文。 伊本.西拿本人也被欧洲人视为「医王」。他还写了哲学、几何学、天文学、语言学和艺术等方面的著作。 注十五:《论音乐》,今已失传。 注十六:黑衣大食,即阿跋斯哈里发王朝。 注十七:当时中华称希腊为塞族。 附录: 《新宋。十字卷》大事年表 熙宁五年「壬子」 十月 省试揭名,吕惠卿、常秩等考官擅改名次,经石越拜会王安石后,复议,白水潭学院学生中进士一百零六人,院贡生畲中进士及第第三名,明经科廿一人。 段子介遭黜落,秦观落榜,吴安国同进士出身榜末。 白水潭博物系三年级学生全国地理考察开始。 熙宁六年「癸丑」 二月 礼部试张榜,同日王韶报捷再破玛尔戬,献俘。 段子介与吴安国酒楼斗殴,遭秦观奚落。 中书初议《方田均税法》。 《市易法》创始人魏泽宗悔新法之扰民,投书《西京评论》与《汴京新闻》。帝遣内侍探访民情,并密令三司使曾布调查后,内批王安石着吕嘉问依法行事。 帝对弈石越于南郊御苑,议新法得失。石越建议架空市易务,并行军器监改革,以分吕惠卿之权。 吕惠卿以王安石、石越、曾布、蔡确为政敌。 兵器研究院试验新式火药武器霹雳投弹成功。 吕惠卿上《建霹雳投弹院札子》,建霹雳投弹院,生产武器配发前线。 石越上《军器监诸事改良札子》,军器监改革正式拉开序幕。苏辙判工部事主持军器监改革。 市易务改三司管辖,罢吕嘉问,《市易法》名存实亡。 石越忧心熙宁七年大旱。 沈括发明座钟。 石越初见青铜弩机。 沉括受托再入军器监,定《军器制造法式》,为军械制造标准化做准备。 三月初一 石越与唐甘南等人同游金明池,议定设立白水潭联合钟表行,为白水潭学院筹得稳定经费来源,并筹设技术学校,开职业教育之先河。 石越初会清河郡主与柔嘉县主,并知王昉为安石女。 石越买阿拉伯女奴阿旺。 三月初四 文德殿朝会议订《方田均税法》,石越与吕惠卿于朝堂舌战,后议决该法于河南河北陕西等地试行。 帝得一女。 三月初五 帝女受封淑寿公主。石越拜翰林学士,权判工部事兼同知军器监事,交卸检正三房公事;吕惠卿授龙图阁待制。 三月 程颢受桑府之托,为桑梓儿说亲。同日,帝欲妻石越安石女。 阿旺入桑府为桑梓儿婢,入铁琴楼见伊本。西拿《音乐之精华》与欧几里德之《论音乐》。 殿试,以畲中为状元。帝赐匾「英才荟萃」予白水潭学院。 田烈武,袭其族父荫,封从九品陪戎副尉,授殿侍武官职。 段子介与吴安国弃文从武,准备参加武举。 07沉浮如浪 第一章 匪斧不克 王安石与王雱并不知道,在他们还在为是否与石越结亲而困扰的时候,钦命说婚的三司使曾布,已经领了旨意,跨出东华门,预备去石府正式提亲。 对于自己接到的这桩差使,曾布倒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个世界上真心希望石越成为王安石女婿的人当中,曾布无论如何要算一个,更何况这是皇帝钦命的差使。 自从传来消息说石越婉拒了濮国公的媒人,而程颢也没有再去过石府之后,朝廷中有一定身分地位的官员,虽然态度不同,但是似乎都相信,石越成为王安石的女婿只是迟早的事情。 有些性急的家伙甚至开始准备贺礼——毕竟无论王安石还是石越,都是当今炙手可热的人物。 曾布坐上刻有自己官衔的马车,对随从挥了挥手,道:「走吧。」 「大人,是回府吗?」随从恭恭敬敬地问道。 「去石学士府。」 「是!」 马车夫吆喝了一声,长鞭一挥,载着皇上提亲使者的马车,向南城驰去。 李向安一路小跑出来,看到的却只是曾布车驾的背影,他一面跺脚,一面尖着嗓子喝道:「备马!备马!」 一个小内侍连忙牵了马过来,李向安跃身上马,催马追去。 可气的是这位大宋三司使的马车夫,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驾车跑得这么快,而李向安比不得他的前辈——现任嘉州防御使的李宪,他本不是一个善于骑马的太监,也不敢跑得太快,兼之汴京的街坊道路,十横九纵,顷刻之间,曾布的马车竟然踪影全无。 「没办法了,这个曾布,害我要骑着马跑到石府。」 李向安怨天尤人地骂道,只好自认命苦,一路颠簸,到石越府前去守株待兔。 石越赐府所在的小巷,现在汴京的百姓一般称为「石学士巷」,做了翰林学士之后,赵顼特别赐了十二门戟的排场,这是很了不得的尊荣。 十二把门戟分成两列,一边六把,摆在新建的三间五架(注二)门屋正门的两侧,任何人来到此处,都会知道此家主人的身分尊贵,更不用说大门正上方,有当今熙宁天子亲笔赐书的「学士府」竖匾,当然,这是仿制品,真品是要供起来的;两边内檐下各挑着两个灯笼,上面用浓墨写着两个大大的「石」字。 这几样东西,加上学士府的旁边,原本就有的几株参天大树,虽然府邸还是那座府邸,在外表看来,却已经全然不同往日的寒素模样。 石安现在做了石府的大管家,同样也与以往天天守门的模样不同,除了还要负责全府的伙食之外,他已经不需要亲自做事了。 本来自从司马梦求等人入府之后,配置的仆人就相应增加,而为了方便,花园的园丁也已经是专人负责。再加上唐康除了一半时间住在白水潭学院外,也有一半时间住在石府,又有侍奉的下人。 石学士府上,现在加上仆人、小童等,一起住了三十多人,虽然和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比起来,还相差甚远,但也开始慢慢地变得有气派起来。 对于这种变化,如果是三年之前,石越或者会很不习惯,甚至会很不能接受,但是对于熙宁六年的石越来说,这种事情,他甚至懒得过问。 来往于王侯卿相之府,对于这样的排场,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奢侈的,相反的,在石越内心,一直认为自己还是相当的节俭,依然保持不同于一般宋代官僚的本色。 春风满面的曾布和身着一身白色湖州丝袍的石越,分宾主坐下之后,曾布端起手中汝窑出产的茶杯,轻啜一口。 「子明,你可知我的来意?」曾布笑容满脸地说。 石越心里本就在揣测着曾布的来意,实不知曾布能有什么事这么高兴,这时见他相问,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莫不是钢铁冶炼那边有什么好消息? 想到这里,石越心里不由有几分紧张与兴奋,建立一个粗具规模的钢铁业,在石越心中,实在颇有分量。 曾布是老于宦海之人,别人表情的丝毫变化,他都能立即捕捉到。这时见石越神色,心里暗暗好笑,心道:「都说石子明少年老成,但终抵不过是个少年人。」对于说成这桩婚事的信心,不由又增了几分。 石越也在打量曾布的神色,见他面带笑容,微微点头,心中不由大喜,脱口问道:「子宣兄,莫不是……」 曾布见他如此性急,再也忍耐不住,拊掌笑道:「正是子明的大喜事到了!」 「大喜事?」 石越与在一边相陪的潘照临相顾愕然。 曾布笑嘻嘻地说道:「不错,天子赐婚,子明与王相公家二小姐堪称佳偶天成!我却是来说媒的。」 「啊?」 石越大吃一惊,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潘照临,二人心中都暗暗叫苦:「难道真的晚了?」 曾布见二人如此表情,奇道:「子明不知道此事么?」 石越苦笑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故作慨然地说道:「子宣兄,让我做负恩无义之人,实不可能。可否替我向皇上说几句情?」 曾布本不知道这种种情由,心下不由得十分为难。 「子明,此事你和桑家毕竟没有婚姻之约,我知道你有远大的志向,为了一个女子而抗旨,皇上心里会怎么看你,你可要想清楚。且桑家小姐固然好,但王小姐亦是才貌双全,未必不是子明的良配。」 石越心中踌躇,反复计算着利害得失。 公然抗婚,不仅皇上无法下台阶,而且也是摆明了和王安石划清界线,在政治上绝非一个好选择。 而委婉拒绝,眼见皇上兴高采烈,硬要牵这根红线,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的,仅仅用桑家先来提婚这一个理由,也很难具有说服力……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望了潘照临一眼,潘照临很无辜地回望一眼,意思是:这个我也没有料到。 接受一桩毫无感情的婚姻吗?石越心里实在不愿意。 那个叫王昉的女孩,虽然石越对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恶感,甚至潜意识里未必没有一点好感,但是仅仅见过两面,而且自己和她的父亲、兄长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关系之中……石越毫不犹豫地就在心里否定了这种可能。 但另一方面,石越同样很难想清他对桑梓儿的感情。到底是不是自己就真的爱桑梓儿,他也不是很清楚。 爱情在很多人眼里,可能是一种无趣的东西,其实不仅仅对于古代的男人如此,石越出生的那个时代的男人,同样只需要一个借口,就可以把号称「伟大」的爱情出卖,人与人之间不同,也许仅仅是卖价的贵贱而已。 人类最爱做的事情,就是一边歌颂着某件事物,一边出卖它。 只不过相应的,每群人中都有另类,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守的东西。 对于石越而言,也许称不上什么高尚,但如果他能够确定地知道自己在爱一个女孩子,背叛不会是他的选择。 所谓的「理想」,在某些人的心目中,未必就一定比很多人认为幼稚的爱情,更值得去坚守。他很可能宁肯背叛自己的理想,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爱情。 让石越为难的是,他与桑梓儿之间到底有没有称为「爱情」的东西?他不能肯定。或许有,或许没有,于是选择起来,加倍的艰难。 但无论如何,那种大哥哥保护小妹妹的怜爱,肯定是存在的,做一件让梓儿伤心的事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石越心里肯定会非常的抱憾。 「让我好好照顾她一辈子,也很好。」 石越当时心里的想法,不过如此。 曾布和潘照临看着紧皱双眉的石越,知道他现在的确是很难拿定主意。 这两个人,对于感情这种东西,都是相当的陌生。曾布为了追求功名,曾经把新婚妻子扔在老家几十年不闻不问;潘照临心中,只有一个所谓的「抱负」,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因此他们也无法理解石越心中的困扰。 曾布轻轻咳了一声,说道:「子明,此事无须如此踌躇不决。若你真的喜欢桑小姐,纳她为妾,也未尝不可。」 这话不说犹可,石越闻言眉头微皱,心中已是老大不满,但又不便训斥。他其实也有几分执拗的性格,不过和王安石不同,王安石剑拔弩张,从外到内,无一处不是拗脾气;石越则是外表温和谦逊,内里才有一种让人不易觉察的拗劲。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可能高官厚禄三、四年,依然还坚持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道德。须知人一处高位,若缺少制衡,那种「逆亡顺昌」的心理就会不由自主地慢慢滋长,多少暴虐妄为之人,并非全是性格天生便如此。 曾布却不知道石越的想法,在他看来,以石越的身分地位,桑家不过一个商人之家,纳妾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见石越不答,以为他心中已动,曾布便继续劝说道:「我平素也知道相公很是欣赏子明,若有半子之实,翁婿同心,往大里说,可以报效皇上知遇之恩,中兴大宋朝,往小里说,日后子明封侯拜相,不过等闲事。子明一定要三思而行……」他哪里知道石越之志,王安石亦不过是在他计算之中。 「我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还谈什么扭转乾坤?何况现在事情做到这个分上,我若中途变卦,梓儿的性格,虽然口里不说,心里难免伤心欲绝,她那样的小女孩,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石越如果连一个小女孩都保护不了,还要靠女人去封侯拜相,又有什么面目再谈雄心壮志?」一念及此,石越几乎忍不住要反唇相驳,总算心中的理智尚存,硬生生把这些话吞在肚子里,但便有几分忍不住,要在心里责怪司马梦求:「去了这么久了,你也太慢了一点吧!」 曾布哪里能知道石越差点和自己说重话?他兀自在那里口若悬河,委婉劝说石越不要因为一时任性而抗旨不遵,毁了自己的前途,所谓「女人如衣裳」,那样大大不值……谁知道石越竟然变成闷嘴葫芦,一声不吭。 说了半晌,曾布见石越只是不说话,也不由有点生气,涨红了脸厉声说道:「子明,我见你平日行事干练,今日怎的这般婆婆妈妈,不就是一个女人么?大丈夫行事,一言而决。」 石越闻言一楞,心中也不由有气,暗道:「我不娶那个女的,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还真不信皇上就这样不用我了!」 石越正要不顾一切地断然拒绝…… 便在此时,听到有人尖着嗓子在外面喊道:「曾大人,咱家可赶上你了……」李向安一边喘着气,一步一摇地闯了进来。 潘照临看见李向安进来,眼睛不由一亮,朝石越微微一笑;石越心里也长出了一口气,暗道:「总算来了!」 果然李向安进了客厅,径直往北边一站,尖声说道:「皇上口谕,曾布接旨。」 曾布狐疑地看了李向安一眼,见石越和潘照临等人已经跪下,连忙上前跪倒,朗声说道:「臣曾布恭聆圣谕。」 「着曾布即刻回宫缴旨,不必再去石府。钦此!」 李向安原原本本地背着皇上的口谕,这句话其实就是说曾布不必做这个媒人了。 石越和潘照临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高声谢恩。 曾布却傻眼了,不甘不愿地谢了恩,站起来抱拳问道:「李公公,这又是为何?」 李向安回了一礼,笑道:「曾大人,可把我一阵好赶,总算没有误了差使。你前脚刚走,后脚韩侍中的表章就递了进来,道是请皇上做主,将他新收的义女许给石越。一面又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你说韩侍中三朝元老,皇上能不答应么?连忙叫我过来通知你,要不然就闹笑话了。」 他口中的韩侍中,就是三朝元老、策立两朝的韩琦。 对英宗与赵顼父子,韩琦都有策立之功。虽然赵顼现在变法用不着他了,但是他的声望毕竟本朝的大臣中无人能及,而且又是赵顼也心知肚明的忠臣,他提这么点要求,皇帝便冲着「老臣」两个字,也没有驳回的理。更何况还有两宫太后的旨意。 曾布更加莫名其妙,韩琦什么时候收了个义女?怎么半道杀出来也要嫁给石越? 不过他也无可奈何,抱了抱拳,悻悻地说道:「既这样,有劳公公了。」又对石越挤出一丝笑容来,道:「子明,你可以不用为难了,不过韩家的女儿,未必好过王家的女儿。」 李向安笑道:「曾大人你有所不知,这个韩家的女儿,便是桑家的女儿,韩侍中在表章中写得明白。」 曾布能做三司使,是新党中除了王安石、吕惠卿之外最重要的人物,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心中一转念,事情也能猜出三四分。他目光在潘照临身上停留了一会,笑道:「果然是妙计!」 无论是吕惠卿这样心怀叵测的人,还是曾布这样虽然有点私心,但毕竟还算是真心诚意想让石、王两家结亲的人,之前都绝对没有料到潘照临会有这么一手。 既然决定要让石越迎娶桑梓儿过门,潘照临就写了一封书信,让司马梦求领着韩家的家人,一路护送着桑梓儿往河北大名府去了。 这封信是代桑俞楚写的,信中希望韩琦能购收桑梓儿为义女,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云云,随行的是足足一车队的礼物。而与此同时,有使者带着冯京说明情况的信件到了韩琦那里。 韩琦本来就不喜欢王安石,又挺欣赏石越。他在官场上打滚多年,若论到对政治的理解,王安石其实远不如他。 他知道年轻的皇帝一心想做番事业,信任王安石,变法图强,对他这样的老臣多有疏远,他反对新法亦是无用。所以他的心思,不过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做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聊尽人事。 但自从石越突然冒起,迅速成为大宋朝廷中的新贵之后,韩琦就有了新的打算,他想借着石越的受宠,在朝中制衡王安石,以求把大宋引向他心目中的「正轨」。所以平时便经常和石越书信往来,在地方上也常常呼应石越。 如今碰上石越有求于己,这等顺水人情,他怎么可能不送给石越? 毕竟让石、王结亲,旧党之中,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的。再加上有司马梦求巧妙周旋,桑梓儿的确也很可爱,又有一车的礼物往韩家上上下下这么一送,韩府中竟是没有一个人不为桑梓儿说话的。 韩琦于是一口应承下来,又是正经八百地让桑梓儿拜了韩家的家庙祖宗,又是宴请大名府的大小官员,没两天,整个大名府都知道韩琦收了一个义女。桑梓儿就这么变成了韩梓儿。这个时候,汴京城里还没有开始殿试。 但韩琦也很明白这件事情若办得不漂亮,是有可能弄巧成拙,惹恼皇帝的。 因为韩梓儿就是桑梓儿这件事情,瞒一时半会不成问题,但时间一长,自然有人知道。到时候皇帝若以为他和石越瞒天过海地欺君,这样的政治风险,韩琦亦不愿承担。 所以他一边张罗,一边写了请安的折子,分别递给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帝,说自己在京师之时,曾经认识桑俞楚,觉得他这个人急公好义,颇为欣赏,本来打算把他的女儿收为义女,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当时便耽误下来了。 现在桑俞楚因为自己的门户配不上石越,连累到女儿的婚事,便想起当日之事。因此把女儿送到大名府,希望自己能够替她做主。他因为的确曾经有过承诺,所以也不能拒绝,故而只有厚着老脸,请两宫太后和皇帝做主赐婚,成全这桩婚事。 他装做对清河郡主与王昉的事情毫不知情,对此一字不提,只强调桑俞楚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才来求他,而他也认为应当撮合有情人。 以韩琦的身分,就算皇上本来想嫁公主,也要考虑一下。赵顼一看到这个表章,就知道自己绝没有理由反对,何况自己不答应,两宫太后也一定会给自己压力,便马上派了李向安去追曾布…… 大宋朝第一钻石王老五、翰林学士石越的婚事,总算勉勉强强遂了当事人的心愿。赵顼见到石越后,把他笑骂一顿,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不过话说回来,石越、韩琦都是品官之家,石越与韩梓儿的婚礼,便自有一番讲究,龟筮之后,皇上亲择佳期,就选中五月初一,下旨赐婚。 所以诸如「纳采、问名、纳吉、纳成、请期」诸般礼数,倒也简化了。但饶是如此,也是相当繁琐,韩琦作为女方的父亲,就有特旨回京,为的不过是站在台阶上,穿好吉服,对韩梓儿说一句话。 「往之汝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 ……石越也不记得走了多少道程序,才用花轿把韩梓儿迎进石府,拜堂成亲。 此时石府已是宾客盈门,苏辙、程颢做媒人,自当上座,这已不消多说,宗室外戚,除英宗的兄弟们只派了使者之外,自昌王赵颢、乐安郡王赵頵、高太后的叔叔高遵裕以下,朝中大臣,自王安石、冯京、王珪以下,无不亲临道贺。 唐甘南早已从杭州赶来,帮忙打点一切,便是唐棣之父唐甘楚,早知消息,也从四川兼程赶来,专门道贺。 此外白水潭学院的学生,或三三两两,略致薄仪,或者数十百同窗,共办贺礼,这场婚礼,堪称轰动汴京,京师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以石越之受宠,韩琦之资深,天下势利之徒,有谁不想攀结?因此虽然石越本意不想铺张太过,但直到吉礼已成,迎宾使还在门口高声唱名。 石越披红戴花,笑容满面,周旋于宾客之中,他虽然平素里不太喜欢这种交际应酬的场面,但人逢喜事,又另当别论。 就在一片喧嚣喜庆之中,忽然听到迎宾使高声唱道:「柔……」接下来便没有声音了。 众人正在奇怪,忽听到有个稚嫩的女声高声说道:「你到底念不念完?你若不念我自己进去了啊!」 石越听到这个声音,头立时就大了…… 赵颢和赵頵嘴边,露出古怪的笑容;王雱、晏几道这些知道底细的,无不幸灾乐祸地望着石越。大家都知道来者必是柔嘉县主! 果然,可怜的迎宾使结结巴巴地喊道:「柔、柔嘉县主驾到……」 石越哪里敢得罪这个小姑奶奶,连忙快步迎出,见柔嘉背着双手,一步三摇,左顾右盼地走了进来,心里也不由好笑,嘴上还得说道:「柔嘉县主驾到,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柔嘉见石越迎了出来,也装模作样地抱抱拳。 「石大人,恭喜你和韩小姐夫妻恩爱,百年好合。我今日来,只为看看新娘子的模样,你不会反对吧?」柔嘉努努嘴说道。 原来柔嘉心里气不过石越为何不娶清河,也不娶王昉,偏要娶个什么桑梓儿,她小孩心性,便想来看看桑梓儿长得什么样,到底哪里好了。于是找了个借口溜出府,跑这看新娘子来了。 但这等事情,石越如何可以答应?结婚这一天,新娘子岂是可以随便看的? 但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去和她计较,未免又有点说不过去。 当下石越赔着笑说道:「那自是没有问题,待下官给县主安排雅室,晚上行礼之时,便让贱内给县主请安。」 他说的「行礼」,是指揭盖头一事。 柔嘉心思一转,笑道:「新郎倌,你这明明是哄我。」 石越笑道:「岂敢,县主言重了。」 二人一边对答,一边进了礼堂。 「既不是哄我,那为何要等到晚上?我又如何能待到晚上才回去?」 「这……既然县主不能久留,那么改日石某必和贱内一同去邺国公府拜访,到时候贱内一定很高兴认识县主的。」石越心里实在恨不得她早点走。 柔嘉却老大不愿意。 「你又何必如此小气?我不过是看她一眼,有何要紧?」 这时候众人已经知道柔嘉此来是为何事了。 满座的王公大臣,官职低微者,自然不敢开口,而位高权重者,有些是存心想看石越的笑话,有些却是顾忌到柔嘉的性子,若被小孩子没大没小地抢白几句,自己以后难免传为官场笑柄——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石越结婚,就让石越操心吧。 石越此时哭笑不得。他自是不能让梓儿受这种难堪,结婚的红盖头,不是由丈夫来揭,却由一个不相干的女孩来揭?日后定当传为笑柄。到了这份上,他也没有办法,只得沉了脸。 「柔嘉县主,这恐怕于礼不合,恕下官难以从命。」 柔嘉本无恶意,只是心中不服气。石越有点作色,她却是毫不放在心上。 「何必这般小气?新娘子有甚看不得的么?我今日偏要看一看,最多你让皇上把我关几天。」 昌王和乐安郡王相顾苦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两人和石越关系虽然都算不错,但毕竟亲王与大臣,不得擅交,反倒还不如与桑充国、晏几道情谊深厚。二人也不愿意轻易得罪这个堂妹,否则她以后把王府搞得鸡犬不宁,也是有可能的。 石越见柔嘉这般胡搅蛮缠,一时也束手无策,新娘子自然不能让她见,但也不能对她用强,讲道理又说不通,难道眼睁睁望着她把自己的喜事搅了?真是左右为难。 那些在场与石越关系交好之人,亦不免替他着急,却一个个苦无良策。 潘照临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然看见田烈武从旁边经过,不由大喜,一把拉住,在田烈武耳边嘀咕几句。 田烈武的身分既低,又是个武人,自不足以在这里相陪贵宾,不过是帮着石府打理一下事情,偶然从此经过,对这礼堂中间的事情,并不知情。 潘照临故意不说柔嘉身分,只说有个小女孩不懂世故,想要强揭盖头,石大人不好和她计较,让他出去解围。 田烈武感激石越对自己的赏识,此时未及多想,便挺身而出,走到柔嘉面前,道:「你如何这般不懂规矩,从来新娘子的盖头,都是由新郎倌亲自揭的,要看新娘子,不在此时。」 柔嘉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抬头一看,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在和自己说话,语气还颇为不逊,当下叉着腰喝道:「你是何人?怎敢和我这般说话?」 田烈武见这个小女孩这般刁横,不由有点生气,却又不便太凶,便弯腰道:「你想看新娘子,日后你嫁人时照镜子就行了,别在这里捣乱。来,跟大叔走,大叔给你买点心吃。」说到后面,已是哄人的语气。 听到此人居然自称柔嘉的「大叔」,便连石越都忍俊不禁了。 柔嘉鼻子都气歪了,厉声喝道:「我是柔嘉县主,你是哪来的野人,敢这般无礼!」 「什么县主乡主的?」 田烈武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主他听说过,「县主」却是闻所未闻,自是不知深浅,一把夹起柔嘉,就往外走去。柔嘉何曾见过这般大胆之人,一面拼命挣扎,一口狠狠地咬在田烈武手臂上,痛得田烈武几乎叫出声来。 就这么一折腾,便听到大门那里高唱。 「蜀国公主、驸马都尉王君亲临道贺……」 石越顿时松了口气,忙向田烈武说道:「快放下县主。」救兵终于来了,那个温柔贤淑的蜀国公主是少数几个能管住柔嘉的人。 把所有的宾客全部送走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两支大红烛光映在贴满一对对红色鲤鱼的窗纸上,一跃一跃的让洞房里充满了暖意。服侍的丫头婆子全部识趣地退出,整个房间只留下一对新人。 石越望着低垂臻首,一脸娇羞的梓儿,雪白的肌肤上,分不清哪里是烛光的映耀,哪里是羞红,此情此景,便是毫无感情的人,也会怦然心动。 梓儿心愿得偿,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郎君,自是满心欢喜,虽然不敢明言,却是明白地写在脸上了。此时她又是紧张又是欢喜,一双小手不停地搓弄着红色的衣襟,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二人默默对视,沉浸在这种无声的喜悦之中,忽听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曲悠扬婉转的琴声。 两人静心听着这首曲子,只觉曲中有祝福,有欢喜,有哀怨,有难过,有自怜,似乎弹琴之人一面哀怨的自怜身世,一面在向人表达着祝福之意,听了之后,让人顿生怅然…… 梓儿低声说道:「石大哥,这个弹琴的人很可怜。」 石越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默默点头。他自然知道是谁在弹琴,那琴中的哀伤让他忍不住一阵心疼,把一个视为知交好友的女孩伤得如此之深,绝非他所愿意。 「是她喜欢的人抛弃了她么?她又在祝福谁呢?」 梓儿也是颇通音律的。 石越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一辈子都会好好保护你的。」 石越答非所问地说道,似乎是对自己说,又似乎是对梓儿的承诺,声音温柔而又坚定。 沉浸在幸福当中的韩梓儿,娇嫩的脸上,更加红润。 石学士巷的一座酒楼之上,穿著鹅黄色丝衣的楚云儿轻抚着手中的瑶琴。站在旁边的一个丫环轻轻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小姐,我们回去吧。」 楚云儿整个人已消瘦了一圈,她轻轻摇了摇头,晶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带上,纤手一抖,一根琴弦断了。 「我们走吧……」 楚云儿轻轻拈起琴弦,幽幽叹了口气。 她今夜来此,不过是用琴声祝福石越终于娶了一个好女孩,因为以她的身分,甚至不能登堂拜贺! 再也无心奉承别的男人的楚云儿,自己向碧月轩的妈妈赎了身,带着两个丫环,抱着一张瑶琴、一把琵琶,次日一大早,便租了一只船,飘然东去,在杭州买了一座小庄园,打算在江南故乡度过余生。 注一:匪斧不克,诗经里的话:「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世用伐柯代指做媒。这话是暗喻做媒。 注二:在古代,住宅不仅是居所,还被视为身分的象征。唐、宋对官员及庶民的住宅已有限制,例如宋代规定六品以下不能在宅前造乌头门,庶民门屋只许一间,屋舍只许进深五架等。 第二章 梦耶非梦 大内翠芳亭。 石越夫妇成婚之后,进宫谢恩。韩梓儿说话进退,很讨太皇太后、高太后和向皇后的喜欢,被破例留在那边,陪这三个号称「母仪天下」的女人说话。石越却被皇帝叫到了翠芳亭闲聊。 君臣谈笑一会,赵顼站起身来,指着亭北三棵合抱大的鸭脚子树,说道:「石卿,你看这三棵大树,每岁可以摘的果子有数斛之多,可是那个地方却十分狭小,没可以游玩的所在。 「而在太清楼之东,同样有一株鸭脚子树,却是地方显阔,非常适合赏玩,然而却不曾结过一个果子。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呀!」 石越听皇上没头没脑地说了这番话,心里不由十分奇怪,只好笑道:「世上之事,总难两全。」 赵顼叹了口气,说道:「正是如此,就如石卿你,若论才具,无一不是宰相之材,却偏偏年纪太轻,资历太浅,终是难以服众。」 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拿出一本弹章,递给石越。 石越连忙接过来,翻开细读。只见上面写着: 「臣御史确稽首言:近闻内议翰林学士石越将受参知政事职。事不下于宰辅,内制已成,外以宣言曰:『内上意』也。(注三) 「臣闻成周选士,先以论辩,然后使任,举察良久,方得除职,循范规矩,是予民择贤(注四)。及春秋公室衰微,卿门遴择由己,时士只知有其主而不知有其国,谋事但为其邑而不为众庶,移国事家,败矣。 「自秦汉以降,重简材任人,四百石以上,莫不委议朝堂,论辩公卿。爰乎魏晋而今,铨选举于吏部,悉任酌之宰执,刀笔量才,簿书察行(注五),早有故事。今陛下授意随侍,有此举动,无异端废纲纪,置有司法纪何从秉直哉!臣惶恐,伏请依例行事。 「夫石越者,先所授逮乎馆职,原已不妥。是故国朝自淳化(编按:淳化,宋朝太宗年号,西元九九0至九九四)以来,未尝不试而授此者,况乎石越本非科道荣身,其经艺见识,博鄙未知;文学考究,精疏待定。 「而饱学举子,翘首引颈,斟选一再,既而授职,例知杂事,几经课考,方得转升,石越凭幸入馆,已属觊逾,俄而又擢,非有经术之显,非有义理之彰,且无功创之劳,何以从任,而越安敢任此,愧无自知,必是沽名慕流充名士之徒尔。 「故诏达阁院,下议纷纷。今陛下又欲私予权职,更废典制,臣惶恐慎言,陛下三思! 「臣闻荐越者,参知政事冯京也,表有『性行端醇,通诗赋,晓音律,似唐季,五代之风存』语。察其诗文之说,则馆阁偶言一二;观其音律之学,则阎闾时有流传。然道学性理之属,未见论及,醇正与否,尚待斟考。 「陛下恩幸其人,欲之大用,付之政事堂以常备,臣窃以为忧!是石越者,未劳之部寺,持之州县也,忽而莅揆,何所详能。若之选备,亦当先使州县,烦之以务,以观其能;监之以利,以察其廉。 「如是数年,政绩之有,方评议中央,可嘱社稷否。此方行例,至是精审人才,甄叙良士,隆重社稷也。(注六)臣伏请陛下明辨!」 最爱和石越过不去的御史中丞蔡确蔡大人,在这封弹章里,强烈地反对石越进入政事堂做参知政事,甚至指出他当年做到直秘阁,都是违背制度的举动。 弹章中说了不少大道理,援用周朝以降至本朝之用人为例,对石越一再获破格擢升之事大加鞭挞,更是义正辞严地给石越指出一条明路:想当参知政事,先到地方州县去历练几年。 不过石越奇怪的,不是蔡确会上弹章反对任自己做参知政事,他也知道自己资历不足以服众;他奇怪的是,冯京推荐他为参知政事的事情,他竟然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如果事先知道,他肯定会说服冯京不要做这种徒劳的推荐。 石越揣测着皇帝给他看这封弹章的用意,良久才说道:「蔡中丞说的的确不错,臣也认为自己资历甚浅,做翰林学士以备谘议,已经是颇有不足了,参知政事是副相之职,非臣敢奢望。」 赵顼微微一笑,说道:「卿之才干,朕所深知。只不过一则年纪太轻,二则本朝自有体例,为相者未尝不历州县。朕已请教过太皇太后,慈后和朕的想法一样,决定让卿到州县历练一番,若能有所建树,以后就没有人可以在这个问题上反对卿了。」 石越心里一沉,眼见马上就要有「历史上」曾记载的大灾到来,这个时候让他出外,肯定会打乱他的全盘计画。但是如果断然拒绝,却和自己一向清高恬退的政治形象反差太大,让人以为自己迷恋权力中心,目光不及长远。 事起突然,石越心知犹疑无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叩头谢恩。 赵顼微笑着看着石越谢了恩,对一个内侍招了一下手,便有一个内侍恭恭敬敬的递上一本书来,石越斜着眼偷偷瞅去,却是一本崭新的《白水潭学刊》。 他心里立时一跳: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好在皇帝脸色温和,这才略略放心。 只见皇帝翻开《白水潭学刊》,从中拉出一张长长的折页来,上面弯弯曲曲画满了东西,石越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幅地图。 石越平时公务繁忙,《白水潭学刊》倒有好几期没有读过了,不料那些学生竟然在杂志中画出了大宋的地图。 他却不知道,这幅简图,是博物系学生的杰作。虽然不尽完美,但不久之后,待出去考察的学生陆续返回,编撰全新体例的《大宋地理志》,便将成为白水潭学院一项长达二十年的工程。 此时赵顼饶有兴趣地在地图上移动视线,估计是想帮石越找一处外放的地方。 石越的目光却忍不住随着那道「几」字形的黄河移动,想到次年的灾难,不禁忧形于色。 看得起劲的赵顼不经意一抬眼,便发现石越紧锁双眉,他以为石越不愿出外,心里不由有几分不悦。 「石卿,何故忧形于色?」 石越一时出神,没有听到,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黄河。 赵顼不由有点奇怪。 「石卿?!」 「臣在。」 石越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高声应道。几个内侍忍不住便要发笑,赵顼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吓得他们赶紧把头低下。 「臣该死。」 石越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连忙谢罪。 「石卿可是不想出外吗?」 赵顼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 「不敢。臣受陛下知遇之恩,早已立誓以身许国,效忠陛下,岂敢计较于身在朝廷或地方。臣一时失神者,实是忧心于另一件大事。」石越听到皇帝半带认真的质问,连忙解释。 赵顼听了这番话,心里舒服很多。 「那爱卿方才忧心的,究竟是何大事?」 石越本不知要从何说起,但是皇帝逼问之下,又不能不答。他心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策,此时也无暇考虑周详,将心一横,决意不顾后果一搏。 石越故作迟疑地说道:「臣死罪,陛下不恕臣之罪,臣断不敢妄言。」 赵顼听他说得郑重,不由心中大奇。 「究竟何事?朕恕卿无罪,但说无妨。」 石越郑重其事地又叩了一个头,这才说道:「微臣前天晚上,梦见了太祖皇帝与太宗皇帝……」 「啊?」 赵顼不由站了起来。 「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诏谕微臣,道是明岁起大河以北,各路皆有旱灾、蝗灾,虽开封府亦不能免。因知臣谨慎忠诚,故特此托梦予臣。又道若不早做打算,天灾必会大伤大宋元气,祸及子民……」 石越撒了这个弥天大谎,虽是面不改色,心中却也惴惴不安。 虽然当时之人,多数都很迷信,特别相信祖宗有灵。但是赵顼听到此事,不免也要匪夷所思,何况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不托梦给他本人,却托梦给石越,这也未免太不知道亲疏了。 但是让他公然不信祖宗有灵,这种话是说不出来的,特别是万一明年真有灾害,那么自己真要无颜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了。 何况石越在赵顼心里,也绝非信口开河之人,可若是贸然信了石越,万一那不过是石越胡乱作梦,则他和石越都要受后世史官之讥,成为万世笑柄,而且真到了那个地步,不杀石越,只怕要无以谢天下。 赵顼是绝不相信石越在胡扯的,因为在他看来,此事对石越只有杀头的风险,却没有一丝眼前的好处。 若不是石越「忠心」,一般人作了这样的梦,也断然不敢说出来。但是就要这么相信了……这件事情如果石越在朝堂上公开提出来,那就是要在大庆殿进行讨论的大事,甚至是要拜谒太庙的! 「臣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但是断不敢隐瞒欺君,有负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之重托。只因此事有骇物听,才不敢贸然说出。方才见到地图上大河以北的江山,不由触动心事,这才忧形于色……」 赵顼挥挥手打断石越,冷冷地对一旁的内侍说道:「今日之事,谁敢泄漏片言半语,你们全部不用活了。」 吓得那些内侍一齐跪倒,口称不敢。 赵顼这才细细问了石越梦中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的穿著,石越到宋代已有三年,三年一大郊,一年一小郊,经历过不少祭祀仪典,他岂有不知之理?何况读书的时候,还看过历代帝王图呢,自然说得似模似样。 而赵顼却未免更加难以决断,计议良久,这才说道:「卿与朕一同去见慈后。」 这等事情,他不能不跟太皇太后和高太后商量。 一路之上,石越见赵顼忧形于色,心里不由有几分抱歉。 但是想来想去,不藉助于鬼神,自己眼见就要离京,那黄河以北千万百姓的生命,却也不能不顾。 借着这机会固然能打击王安石,但是同样的,会大伤大宋的元气。石越自认为绝非一个政客,断然不会做这种事情。 何况他心里还在计议:假托宋太祖兄弟托梦,短时间内,肯定会招致御史的攻击,说他故意惊骇物听,造谣生事,但是只要明年大灾真的到来,他的政治地位更加巩固不说,还会加上一道神秘的光环——太祖、太宗皇帝选中的臣子!到了那时候,他石越身上任何的缺点与不足,都会被这道光环给掩盖。 君臣二人各想各的心事,默默不言,一路来到太皇太后曹氏所住的慈寿殿。 还没到门口,便听到里面莺莺燕燕的笑声。 皇帝和石越自然是不知道那是蜀国公主在讲柔嘉的调皮,顺便取笑一下初为人妇的韩梓儿。 曹氏和高氏都出于勋族名门,自小受的教育相当严格,但也并不是严肃枯燥之人,太皇太后是名将曹彬之后,在仁宗朝便亲身指挥过宫女内监抵抗叛乱,英宗即位初期曾经垂帘听政,政治才能相当出色。 另外,高太后在石越的那个年代,被称为「女中尧舜」,也绝非没有缘由的溢美之词。难得的是,这两个女人,都没有过分的政治野心。 这时候两位太后听到柔嘉的种种,也不由好笑,不过反应却各不相同。 「这可真难为你夫君了。」 太皇太后一边笑一边对韩梓儿说道。 「这成何体统。十九娘,以后你不要随便出门。」 高太后却毫不客气的训斥柔嘉。 韩梓儿连连谦逊,她自然不会知道,太皇太后之所以不训斥柔嘉,不过是因为柔嘉是英宗的亲兄弟的女儿,对于濮王一脉的皇族,太皇太后虽然是大宋地位最高的女人,却从不会厉声训斥。这种事情,通常由高太后来做。 赵顼听到里面的声音,对石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卿先等一会,朕先进去。」 说完也不等石越回话,便快步走了进去。 石越知道他是外臣,自然不可能随皇帝一起进去。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外面候着。不一会,听到里面一阵响动,然后便是蜀国公主、清河郡主、柔嘉县主,还有自己的夫人韩梓儿从慈寿殿的偏门退了出来。 石越见韩梓儿投向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关切之意,心中不由一暖,对她微微一笑,示意没什么事情,不过这场景下,两人也只能用眼神远远地打个招呼罢了,便连柔嘉也不敢放肆。 又过了好一会,才有内侍走了出来。 「宣翰林学士石越觐见。」内侍尖声唱道。 石越连忙整了整衣冠,随着内侍走了进去。这时候太皇太后、高太后坐在珠帘之后,皇帝却站在珠帘之外。 待到石越见礼完毕,曹太后这才温声问道:「石学士,卿家说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托梦与卿,个中详细,可否为哀家再说一次?」 石越知道这个太皇太后是个精明的角色,丝毫不敢怠慢,当下依言重叙一遍。 曹氏听石越说完,思虑良久,才开口说道:「如此说来,真是祖宗庇佑。官家,依哀家看来,祖宗托梦给石学士,应当是可信之事。」 她这话说出来,众人都不免大吃一惊,石越也想不到太皇太后如此肯定地支持自己。他却不知道这正是曹氏的聪明之处。 高太后看了自己小姨一眼,她一向信服自己小姨的才干,既然曹氏表了态,她也说道:「官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敬祖宗白做事,也不失为孝。若因不信祖宗有灵,而误了天下苍生,这个罪过就大了。」 听到这番话,石越顿时一个激灵。 高太后故意强调「敬祖宗」与「不信祖宗」,只怕不单单指眼下这件事情。石越突然间有一个预感:这件事情,只怕不会这么简单地解决! 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他这样做,同样是在冒险。 因为他并不知道在蝴蝶效应的影响下,熙宁七年的旱灾,会不会如期而至,根本是未知之数,若是不来,在掀起轩然大波的情况下,他的政治生命就不用说了,就算是他的小命,哪怕宋廷有「不杀士大夫」的祖宗之法,只怕也保不住他。 非常有讽刺意味的是,石越关于不好的事情的预感往往很准。 虽然鬼神的说法在宋代的中国有着巨大的市场,但真正受到儒家纯正教育的士大夫,往往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因为孔子曾经说:「天道远」,又曾经说:「敬鬼神而远之」,又有一种说法,说孔子「不语怪力乱神」。 从哲学的意义上来说,儒家是典型的不可知论者,他们认为人类的渺小,不足以解释鬼神这么复杂的事情,于是心甘情愿地表示回避,转而期望人类能够把精力转向于「人事」。 然而矛盾的是,同样是儒家,他们也承认鬼神对政治生活的重要。所以他们将拜祖宗、敬天地,视之为政治生活与伦理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解释他们的动机可能相当的复杂,但是肯定包括这样的理由:他们想借着鬼神之力,来压制高高在上的君主不要胡作非为。 所以当王安石、吕惠卿向年轻的赵顼灌输无神论思想之时,不止一位的士大夫急了。虽然他们本人并不相信鬼神,但是他们却希望皇帝对鬼神有着应有的敬畏。 石越当时曾经对这种事情啼笑皆非。 但是这一次,他却衷心地希望大家都能相信一下「祖宗有灵」这种荒唐的事情,毕竟这关系到千万无辜百姓的生命。 讽刺的事情又发生了,垂拱殿上,三品以上的官员,石越分明可以感觉到,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祖宗有灵」,更不用说相信祖宗会托梦给石越了。 但是这种话却没有人敢说出来。说宋太祖和宋太宗是没有灵的么?石越心里几乎是带点恶意地在想: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吕惠卿本质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所以他心里同样是不可能相信宋太祖、宋太宗会托梦给石越的。 他疑惑的是,石越在这件事情上,得不到任何好处,却有着显而易见的风险。石越是烧糊涂了? 现在又不是昏君当政的时代。可石越不是白痴,难道真的「祖宗有灵」? 同样的问题在王安石、冯京、王珪、蔡确、曾布、王雱以及许多大臣的心中徘徊,一时间,整个垂拱殿竟然静得可以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过了好久,王雱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他相信石越已经疯了。 几乎差不多同时,王珪和蔡确也有了自己的想法——石越肯定能预知到明年的大旱与蝗灾! 他们自己没有疯,自然不会认为石越会疯。 石越能有这种能力?王安石和吕惠卿的心中,这种想法一闪而过,他们是饱学之士,也不会相信这种近似于鬼神的预知能力。 这两个人一瞬间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石越或者略通星象之说,或者身边有此能人,他在依靠那些虚无的东西进行一场政治赌博!虽然他们并不知道有什么星相家能预知下一年的灾害。 王安石不由皱起了眉头。石越这次赌博的代价,是让大宋整个财政政策向救灾转移,而方田均税法更是不可以避免地要暂停,免役法也肯定要调整! 吕惠卿心里已经差不多在暗笑,他和王雱、王珪、蔡确的分析结果虽然不同,但是结论却是一样的——让石越去疯狂,自己走向自己的坟墓! 连冯京和曾布,这个时候也不敢开口,一旦预言失败,任何支持石越言论的人肯定会遭到空前的政治攻击,这个后果,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 如果王安石是一个政客的话,这个时候,他会把这件事交给钦天监,以及太清寺的道士和大相国寺的和尚们来负责,然后和吕惠卿所想的一样,放任石越去给自己挖掘坟墓。但不管怎么说,王安石始终是一个政治家。 他打破了垂拱殿的沉默,用略带江西口音的官话高声说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上有陛下和两宫慈后,下有元老大臣,为何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单单托梦给石越?」他这句话,其实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石越自然知道这是问他的,他非常诚恳地说道:「陛下,此事臣亦不知。」若真有宋太祖、宋太宗的鬼魂,谁又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王安石正要继续追问,却见一个人横里出列,亢声说道:「陛下,臣以为这是石越在妖言惑众,妄图扰乱新法,侥幸求进!」 满朝文武大吃一惊,顿时一个个侧目而视,原来却是同知谏院唐垧.此人一直想做御史中丞,奈何蔡确把持那个位置不放,心中不免怨恨,这时见到王安石反对石越,他便强行出头,希望讨好王安石,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石越见是他,不由冷笑道:「唐大人,你道我妖言惑众,有何证据?」 掌管纠察殿中礼仪的御史也立时出来,弹劾唐垧失仪。 不料唐垧昂然不惧,反而厉声说道:「陛下,臣要当廷弹劾石越诸罪!」 一面正义凛然地指着石越。 「石越还不跪下听劾!」唐垧厉声喝道。 这下事起突然,连王安石都措手不及,冯京、王珪、曾布目瞪口呆,吕惠卿、蔡确、王雱微微冷笑,诸大臣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中都暗道唐垧强横。 赵顼登基以来,也没有碰上过这种事,他驭下温和,一时竟也不知道如何处置。 石越心中倒是明白,唐垧不过藉此求名,他是谏官,再大不了的罪过,也不过是贬官而去,而这么一闹,立时名满天下,不论识与不识,是非曲直先放到一边,但都得赞他一声「不畏权贵」。 想到自己竟然变成了「权贵」,心里也不由好笑,一念及此,他不由微微一笑,不置一语。 不料唐垧竟把这当成一种蔑视,更加怒气上冲,当下厉声说道:「石越假托祖宗之名,妖言惑众,意图扰乱变法,冀求非分之福,不敬祖宗,欺君瞒上,其罪当诛! 「其平时在朝,外示清高,内则首鼠两端,执政有过不能面争,故意言于陛下之前以邀宠,此犹小人之心也。 「又以学校之名,聚朋结党,心怀叵测,使士子聚议朝政,石越实为幕后之主使!又以朝廷重臣而下节结交商人,贿赂内侍,其心尤不可问!入仕三年,于国无尺寸之功,年不及而立,却官至三品,古今无有,此亦石越狡黠深谋所致。 「陛下不宜受此奸人所惑,应即刻将其逐出朝廷,永不叙用,遣御史穷治其罪,发其奸谋,以绝天下侥幸之路!」 他这番话说出来,赵顼不由愕然。 「卿未免言过其实。」 唐垧听到皇上这句评句,不免心中一冷。 他本来是行事冲动之人,未及深思,做出这等事来,这时候更是干脆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 「事到今日,陛下还受石越蒙蔽,臣只怕他日白水潭的学生布满朝廷之日,便是这垂拱殿易主之时!」 唐垧昂然质问皇帝。 他把这等话说出来,立时满殿皆惊。这分明和石越不两立了。 石越立时拜倒,摘下帽子、玉带、鱼袋,把紫色官服脱了,自请处分。 冯京、曾布、苏辙以及平时一干和石越交好的人,也全都跪下,力保石越的忠心。 冯京本是讲究宰相风度的人,平时行事,绝不激动,这时也不由有些动容,厉声说道:「臣敢以身家性命,保石越对陛下与朝廷的忠心!唐垧狂妄无礼,构陷大臣,分明是想借机求名,此人留在兰台,是兰台之污,请陛下明察!」 王安石和吕惠卿也不想唐垧居然把话题引到石越要谋反上面去了,吕惠卿心里暗骂唐垧笨蛋,他和蔡确有意无意地对望一眼,两人默不作声。倒是王安石也出列说道:「唐垧此言太诬,石越不失为忠臣。」 赵顼本来不信唐垧之言,只不过他说得厉害,历来君王,最忌讳的是朋党满朝,有一日石越真要做曹操,他心中也不能不惮。这时见王安石、冯京一齐都说石越是忠臣,那一点点疑虑倒也烟消云散。 他是很知道谏官为求一个「死谏」之名,经常会故意夸大其辞的,这本也是他们赵家的家传秘法,用谏官爱这虚名的心理,来制衡执政大臣,保持朝内的政治平衡。若是谏官做得过火,便把谏官或罢或贬,安抚大臣。 此时赵顼不免故技重施。 「唐垧,你回去听候处分。」 赵顼厉声喝道,竟是把他当廷逐出垂拱殿。 唐垧冷笑半晌,指着王安石叹道:「王公王公,不料你亦为竖子所误!他日竖子必取公而代之,那时一生事业,付之东流,只怕悔之晚矣。」说完朝皇帝叩了三个响头,缓缓退出垂拱殿,回家自听处分去了。 他这么一闹,后来也果真名动天下,不几日自有旨意下来,罢官为民。 他却不甘寂寞,典卖家产,又纠集了几个人,在汴京自创《谏闻报》,一份报纸,四处树敌,被人讥为「反对报」,专门以反对石越和王安石、冯京为己任,不料也不是全无市场。 垂拱殿上,经唐垧这么一闹,赵顼少不得又要温言安抚石越几句。 然后便宣布退朝,单单留下王安石、冯京、王珪三相、枢密使吴充、三司使曾布,以及翰林学士石越。 吕惠卿见皇上没有留他,心里满不是滋味,但他也乐得不去沾这件事的边儿,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石越一眼,随班退出。 石越却装作没有看见,重新穿上衣冠,静听赵顼说什么。 这时候垂拱殿上的七个人,便堪称大宋最高权力中心的七人了。 赵顼目光一一扫过这几个臣子脸上,说道:「诸卿,石越为人,朕所深知,非胡言乱语,侥幸取宠之辈,此事诸卿有何看法,不妨一一直言。」 王安石见皇上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当下揖了一礼,朗声说道:「陛下,以臣之见,天道远,人道近,国家大事,岂可寄托在一场梦之上?若是无稽之事,足以贻笑天下。」 他这番话说得众人深表赞同,便连冯京、吴充,也不太愿意在这件事上站在石越一边。 赵顼又看了这几个人一眼。 「诸卿之意,皆如丞相所言?冯卿,卿的看法呢?」他点名问道。 「陛下,臣也以为单凭一梦而决国事,失于草率,后世之讥,不可不虑。」冯京迟疑半晌,才勉强回应。 他在这件事上,很难和石越取得一致。 赵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把目光移到王珪身上。 「王卿,卿意如何?」 王珪小眼睛眨了眨,义正辞严地说道:「臣之意,则以为以一梦而决国事,失于草率;但若然置之不理,万一真是祖宗托梦,将上则愧对祖宗,下则害死千万百姓。此事当持重而行。」 赵顼不由一楞,半晌才明白他原来竟是什么也没说,心里不由哭笑不得。他又一一问过吴充、曾布,二人都主张不能因为一场梦就决定什么。 石越心知道冯京和吴充不站在自己这一边,完全是因为在政治上风险太大,不值得冒险,否则以他们的精明,如何不知道这个「梦」是可以阻挠新法的。不过到了这时候,他才知道想凭着一个「梦」来左右国家决策,是何等的不切实际。 他平时辛苦建立的政治形象,此时亦不过勉勉强强,保护他不会被治一个「妖言惑众」之罪罢了。碰上这样的情况,石越也不知道应当高兴还是烦恼…… 「陛下……」 石越想起日前两宫太后的支持,还打算尽力争取一下。 不料赵顼挥手止住了他,叹道:「石卿先不必说,容朕三思之。」又对王安石说道:「朕欲召回韩绛、孙固,以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孙固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卿意如何?」 这两个人,都是待罪之身。 韩绛有兵败之辱,孙固有军器监之案,但却都是赵顼藩邸旧人,如今碰上难事,赵顼便想起他们来了,趁着这个机会,要把他们召入朝中。 石越听王安石点头答应,而众人皆不反对,心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颇觉奇怪。 因为韩绛本是支持新法的,王安石能为相,大半是他的功劳,平时为相,也和王安石互为表里,他回来冯京和吴充多半不会太舒服。 但孙固却是明确反对王安石的,他回来做知制诰,按理王安石们应当不会高兴的……他心思转了几转,忽地明白,原来皇帝还是在玩弄平衡之术,这垂拱殿上站立的众人,看来对此都心知肚明。 注三:「内制已成,外以宣言曰:『内上意』。」内制,是翰林学士写的诏书。这话的意思是翰林学士的诏书已经拟好,对外宣称说,这是皇帝的意思。 内上意:皇帝的意思。 注四:除职,任职之意。 予民择贤,给百姓选择贤能的官长。 注五:重简材任人,重视简拔材能,任用人才。 四百石以上,莫不委议朝堂,四百石以上的官,都要交给朝堂来议论、任命。(皇帝不干涉) 铨选举于吏部,悉任酌之宰执,选举官员,是吏部的责任;给他们合适的职务,由宰相斟酌决定。 刀笔量才,簿书察行,意思是用种种手段考察官员的才干与德行。 注六:此方行例,至是精审人才,甄叙良士,隆重社稷也,照此方法按例施行,才是精审人才,甄别良士,郑重其事。 至是,大约是达到这个程度的,做到这一点的意思。 第三章 熙宁五杰 接下来几日,石越颇为清闲。翰林学士一职,本来十分清要,石越虽然主持军器监改革之事,具体事务,却自有苏辙、沉括等人操心,二人都是深具干才之辈,他的日子自然省心,倒是吕惠卿创办的霹雳投弹院进展迅速。 石越暂时取回军器监的主导权,便开始下令,推广被封在资料库里的火药颗粒化制法,使得霹雳投弹的生产更加迅速。 这种新式的火器,终于开始向前线运输,按吕惠卿当初的规划,是以「西七北三」的分配方法,每生产十枚霹雳投弹,则往河北、山西前线运送三枚储备,向王韶军中运送七枚使用。 石越本来有意在河北以及西安各建一处霹雳投弹的作坊,以降低运输成本,不料这件事被赵顼亲自否决。 原因倒很简单,主要是因为熟练的工匠不够,在京师禁军不能大规模装备霹雳投弹的情况下,皇帝绝对不会允许戍边将士不仅仅拥有一种先进的武器,更同时拥有这种武器的制造能力。 这种对武人根深蒂固的防范思想,主宰着大宋每一位皇帝的大脑,让石越亦无可奈何。 这一日一大早起来,石越见梓儿还在熟睡,便不忍惊动,轻轻披了衣服出来,用盐漱了口,信步走到前院。 却见唐康穿了一身蓝色劲装,正和侍剑在那里练习击剑,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两人都是一身黑袍,在旁边微笑指点;陈良和秦观却在一边轻声谈论什么。 众人见他出来,正要打招呼,石越轻轻竖起手指,摇了摇,意思不要打扰两个少年练剑。不料二人早已看到,一齐过来给石越请安。 石越笑道:「你们好好地练剑,不须管我。」 唐康因为认了石越为兄,便笑道:「今日学院没课,难得大哥也休息,就带我们一起去外面玩玩吧。」 石越想了一下,笑道:「你们等一会。」 说着便跑入内院。不多时候便出来两个人,跟着石越后面的那个年轻男子,长得甚为清秀,众人却非常面生,不由大奇。 好半晌,唐康吃惊地指着那个男子,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是……」 那人微微一笑,并不做声,石越笑着拍了一下唐康,说道:「小子,别多嘴。」 这时候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则看出来,那个「男子」,乃是石夫人假扮的,二人大吃一惊。 司马梦求慌忙回避,潘照临却和石越打交道久一点,知道他脾气,这时也不顾尊卑之礼,不由分说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公子,此事万万不可。」 石越奇道:「有何不可?」 潘照临也奇了,挑起眉毛问道:「公子真不知假不知?让御史知道,弹劾一个『闺门不肃』,公子成为天下士人的笑柄还是小事,于前途也颇有妨碍的。」 他这一说让石越也呆了一呆,他听说唐康想出去玩,心里便有了疼惜夫人之意,知道梓儿也是个好热闹的,平时管得严了,出门太少,但想起看烂了的古装戏中女扮男装的情节,便想带着夫人顺便去逛逛街,想来也无伤大雅。 毕竟他石越是不怕自己夫人被别人看了去的。没料到倒吓了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一跳,司马梦求不好直说,潘照临却是毫不避讳,警告他「闺门不肃」的弹词,很可能就由此引出。 石越本是没有想到这么复杂的,这时虽然知道,却是已经把韩梓儿拉了出来,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是新婚夫妻,说要把她赶回去,未免终是扫了她的兴致,心里十分不忍。 那边厢秦观冷眼旁观,早知端的。他瞧见石越神色,便猜了个八九,便也凑过来,低声笑道:「潜光兄何须紧张,这是小事。」 潘照临脸上作色,冷笑道:「似秦兄这般模样,自是小事,风流倜傥,少年俊杰呢。若是公子,却是大事,轻易授人以柄,还嫌麻烦不多么?」 秦观虽恼他说话无礼,却也知潘照临在石府身分只有司马梦求勉强可比,不同寻常门客。当下强忍这口气,只半带讥笑地说道:「都说潜光兄足智多谋,难道不知道给夫人备上马车么?这样携眷出游,难不成还有哪家御史来弹劾?总好过扫人雅兴。」 石越听他如此说,虽然和自己本意差得太远,却也好过扫韩梓儿的兴头太多,他正是疼爱娇妻的当儿,听到这个本是平常的主意,也不由大喜,拍拍秦观的肩膀,笑道:「少游果然是个解人。既如此,干脆把阿旺也带上,让人越发没话说了。」 石府自韩梓儿嫁过来后,内宅外院,渐渐森严,僮仆奴婢,也增多不少。别说桑俞楚没有慢待爱女佳婿之理,便是唐家结上石越这门远亲,心里也是乐意万分。何况还有韩琦也不肯低了几代勋族的排场,石越想要不奢华,都有点身不由己。 这时既是夫人出游,虽号称是轻车简装,却也非一般人家可比。 石夫人韩梓儿的马车,是石越前几日亲自吩咐制造的,假公济私,托大宋最好的工匠特制了四辆四轮马车,除了夫人外,另外三辆是分赠蜀国公主、王安石夫人、冯京夫人的。 他自己不想太招摇,反而没有。 这辆崭新的马车,朱壁绿顶,光彩照人,外表就煞是漂亮,内里布置更是堂皇。 石越亲自挽着韩梓儿的手,把她送到车上,看着几个服侍的奴婢也上了车,又见唐康、侍剑、秦观也各自上了马——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陈良却是不愿意去,他这才自己也上了马,按辔缓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石学士巷。 众人本是没有什么目的可言,无非哪里热闹哪里去。 唐康和侍剑到底年纪不大,一路兴高采烈,秦观也乐得陪他们说说话,指指点点。他为人还算风趣,读书也不少,引经据典,引得唐康和侍剑钦佩万分。 石越却是紧紧跟在马车之旁,偶尔低头和娇妻说几句话,生怕她坐在车中无趣。 一行人这么边说边笑,缓缓而行,也不觉时间流逝。石越和梓儿说得开心,更是连东南西北也没有注意,忽然就听车夫「吁」的一声,把马车停了。 石越吃了一惊,猛的抬头,原来是到了一个所在。 梓儿在车里问道:「大哥,这是到了何处?」他们夫妻平素叫惯了,梓儿却并不叫他「官人」或「老爷」。 石越应了一声,挥鞭笑道:「似有点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地名来。」 正说着,唐康、秦观等人拍马过来,正好听见,唐康笑道:「大哥真是贵人事忙,武成王庙就在前面哩。」 石越虽然在军器监做过官,也做过三房检正官,按理说见识应当不少了。可偏偏却不知道「武成王庙」是个什么东西,供的是哪路神仙,他心道:「《封神演义》是明朝的,此时还没问世,难得真有黄飞虎不成?」 只是心里纳闷,却不敢说出来,怕惹人笑话,说名满天下的石郎石子明,连个武成王都不知道是谁。因只说道:「走,过去看看。」 秦观笑道:「大人,本朝武学就一向定在武成王庙,王相公欲重兴武学,现在那里住的,都是武学的学员。带着夫人,只怕多有不便。」 石越这才恍然大悟,心道:「这武学建在武成王庙应该是听说过的,多半是忘记了。」秦观一提到武学,倒勾起石越一桩心事,不由坐在马上开始出神。 秦观和唐康见他蹙了双眉,不知道在思虑什么事情,不敢打扰,便静静立在一旁。半晌,忽听到有人大声叫唤。 「秦公子,是你吗?」 听到这大呼小叫的声音,秦观便知道是田烈武。循声望去,果然不错,不过却不是田烈武一人,数着人影,一共是五人。 不多时这几人便到了近前,此时石越早已回过神来,和秦观相视一笑,下了马迎上前去。连唐康和侍剑也下了马。 田烈武不料石越也在,而且又亲自迎了前来,倒吃了一惊,虽然知道石越最是礼贤下士的,却依然一半受宠若惊,一半心里不安,躬身行了一礼。 「拜见石学士大人。」 石越知道他的性情,受了这一礼,才笑道:「不必拘礼。」 一边打量田烈武身边四人,那四人中有三人早已拜倒,口称「拜见」,有一人却只微微欠身。 那个不曾拜倒的,石越倒是认识,正是康大同的表弟吴安国,他早知此人心高气傲,听说只因考进士名次靠后,便弃官不做,决意改考武举。 石越平时和潘照临、司马梦求谈起,还赞此人识度不凡,只不过脾气太傲,只怕难以容于世俗中。石越一早就有意抬举他,对他这点脾气,倒并不介意,只微微一笑答礼。 拜倒的三人中,有一人石越也是认识的,便是白水潭的学生段子介,算起来是桑充国的得意门生。他见到石越,依旧是称「山长」,并不称官职。 另两个人,石越却不认识,听他们自报家门,一个叫文焕,一个叫薛奕。 文焕倒也罢了,薛奕却是世家子弟,他曾祖薛峦、叔父薛利和都曾在朝廷为官,薛利和还做过屯田员外郎,现今依旧在工部当差,和石越也曾打过交道。 石越知道这薛家和大宋朝有名的武将世家种家(注七)一样,都是以武传家的世家,只不过门第声名,比不上种家罢了。这两人都是武学的生员。 石越心中虽然奇怪这几人如何能凑到一块,面子上却不免着意结交。 他一向知道北宋一代,武人中没什么名将,便是一个狄青,也是演义小说夸饰的多,他曾见过狄青的二子狄谘和三子狄咏,但仓促不及深交,只是觉得三郎狄咏长得非常帅气,是他平生所见第一美男子。传闻也就只有王韶有个儿子在西北军中,还有点父风。 石越既是有意做大事业的人,对武人之中的杰出之士,不由加意留神。 此时一边打量这几人,一边和他们交谈,只见文焕、薛奕二人谈吐识度,颇为不凡,特别是薛奕,生得猿臂蜂腰,高大威猛,说话条理清晰,清简不繁,更让石越喜欢,不免几个人多谈了几句。 文焕也是个有眼色的人,他斜着眼睛看见一辆四个轮子的马车,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几个石府的家人恭恭敬敬地围在马车周围,就猜到这是石越携眷出游。 武成王庙本也是开封城里一个热闹的所在,想来石越夫妇是来看看热闹的,因笑道:「石大人的风采,晚生平素久仰得很了,便是众同窗,提起石大人来,也仰慕得不得了。 「今日难得到此,武成王庙就在左近,石大人虽是文官,可晚生读大人的大作,一向是说文武不可偏废的。平日见惯了孔圣人,今日何妨见见姜太公?也可让武学的同窗们一睹学士的风采。」 石越这才知道原来武成王竟然是姜子牙。他本来就有意去见识见识,又见文焕说得十分得体,更不好拂他面子,笑着点了点头。 「诸位可愿一齐去瞻仰一下武成王?」 田烈武读书少,此时早已不敢多说;吴安国却是不乐搭理人的,也不说话。只余下段、文、薛三人抱拳道:「只怕扰了大人的雅兴。」 石越笑着告了罪,一面回去上了马,隔着窗帘和梓儿说了。 韩梓儿只要陪在石越身边,便是再脏再臭的地方,只怕她也能当成人间乐土,哪里会有什么不乐意。何况又知道丈夫只怕还另有图谋,自是满口答应。于是一行人竟是直奔武成王庙而去。 石越在马上一面和文焕、薛奕交谈,一面打量众人的行当。 田烈武自恩荫了官职,石越便送了一匹马给他,因此胯下的马倒是极好的一匹,不过鞍就未免差了一点,想是田家一向持家谨严,小户人家,奢侈不起使然。 虽然如此,但此人心眼实诚,又不乏精细,且上进好学,长得也是高大修长,武艺又好,倒似一块天然璞玉,只需略加恩威,便是自己彀中之物。 段子介依旧是一身素袍,腰佩弯刀,较之几年之前,脸上更见沧桑之色,就是胯下的那匹马,也似乎消瘦了不少。石越知道这是他虽然满腹之才,却命运坎坷,不能大用,故此销神。 他以前脾气冲动,路见不平,就欲拔刀而向,现在稳重不少,也算是可造之材,只不过要让段子介成为自己缓急可用之人,却是难了一点。此人对桑充国的忠诚要高于对自己的忠诚,不过他可能更忠于自己的主见也说不定。 至于眼睛向天的吴安国,穿著灰色的袍子,五花马上挂着一张雕弓、一把弩机,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连向自己这边看都不看一眼;此人虽然不易驯服,但只要驭之以术,倒不怕不为己用,毕竟他这样的脾气,只恐当世也只有自己愿意用他。 文、薛二人衣着光鲜,浑身上下,都透着活力,刀、剑、弓、弩全是新的,似乎文焕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二人谈吐之间,虽然不亢不卑,却处处现着名利之心,更是不难笼络。只不过要看看他们有多少真才实学罢了。 不多时便到了武成王庙。 文、薛二人说声「怠慢」,便先进去通知回避出迎,被石越一把拦住,笑道:「不必兴师动众。平日里我去白水潭,亦没有多少排场。 「因为似白水潭学院,那是供着孔圣人的地方,我便觉得凭你多大官威,到了学院,亦得敬孔圣人几分,安心做个平常的学子模样。因此便是昌王那样的凤子龙孙去了,也并不讲等级之分的。武学虽然不供着孔子,却供着武圣,也是一样的道理。」 薛奕和文焕相视一笑,薛奕便笑道:「说起来,晚生倒也算是白水潭的半个学生。晚生平素是在博物系听课的。只因现在博物系的许多学生都出京游历了,沈存中大人又办了研究院,又要去工部军器监帮办公务,晚生最近才去得少了。 「不说晚生,凡武学里的学生,十个里面,倒有五个去过的,余下没有去听课的,也去玩过的。要不然晚生也不能认识段兄这样的人物。因此,大人的规矩,晚生们倒也知道一点。只是这是大人第一次来武学,又者,夫人来游玩,让众人回避一下,也算是我们知礼。」 石越想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也不必声张,让众人回避一下便可。有劳二位。」 薛奕和文焕答应着进去,通知众人回避了。石越这才让阿旺扶着梓儿下来,只让唐康、侍剑跟了,进去武成王庙拜谒。 只见正庙供着的姜子牙一身戎服,一手按剑,一手捧着一本书,倒也栩栩如生。 韩梓儿读杂书甚多,拜谒完毕,因笑道:「大哥,你可知道古来大将成千上万,为何偏选吕太公做武圣?」 石越心道:「这我怎么知道呀?我们那时的武圣可是关羽,哪里轮到了姜子牙。」嘴上却笑道:「惭愧,正要向妹子请教。」 唐康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说道:「大哥博古通今,岂有不知之理?明摆着哄嫂子开心,倒真个是相敬如宾。」他和石越熟了之后,知道石越平素脾气比自己老子还好,因此便敢开玩笑。 梓儿啐了他一口,笑骂道:「没上没下的。小心回去罚你抄《周礼》一百遍。」 唐康朝侍剑伸伸舌头,立时变得庄重无比,做出垂首低眉可怜兮兮的模样,说道:「嫂子,再也不敢了。」 连石越都忍不住笑了,韩梓儿笑道:「认错了还不行,你说说为何把吕太公奉为武圣?说得出道理来,自然饶你这次,不然,加倍罚你。」 唐康笑道:「这却容易。孙子云,将有五德,智、信、仁、勇、严也,凡为将者,以智为先。吕公辅佐文王、武王平定天下,创周天下八百年之基业,入则相,出则将,又有《六韬》六十篇传世,以智而论,后世无出其右者,单是这一点,便足以为武圣。 「而且他五德皆备,不负文王之托,辅武王成大业,堪称为『信』;以有道伐无道,救民于水火,堪称为『仁』;亲率六军,冒敌矢石,自可当『勇』;至于『严』字,《尚书》有《牧誓》篇,虽是武王之口,然当时军令,皆出于吕太公,亦不能瞒了他的功劳。五德俱备,称为武圣,自是天经地义。」 石越夫妇见他小小年纪,有这般见识,自是欢喜。 石越赞道:「康儿的书倒没有白读。」 韩梓儿见夫君夸她表弟,也是非常高兴。 唐康少年心性,见石越夫妇夸他,便忍不住卖弄道:「当年文王问治道于太公,太公回道:『王者之国,使人民富裕;霸者之国,使士人富裕;仅存之国,使大夫富裕;无道之国,国库富裕,这就是所谓的上溢而下漏。』我观太公的见识,倒和大哥平日说的一般无二。 「若似本朝人物,变法之前,不过是仅存之国,充其量不过是霸者之国;若王相公所行之法,倒似是无道之国了。太公到了齐国后,精简礼仪,重视工商,以利字言仁义,似乎也与大哥平日说的不谋而合,这个武圣人,他自是当得的。」 石越夫妇万料不得他说出这番话来。韩梓儿女孩子家倒还罢了,石越却真是吃了一惊,左右看时,幸好没有外人。 石越沉了脸问道:「这番话你哪里听来的?」 唐康不料石越作色,也不敢隐瞒,说道:「前半段话,平日在学院,多听到一些同窗这么言语;后半段话,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石越脸色稍豫,心里赞叹:「难为他有这般见识。」 嘴上却正色说道:「以后这些话,你不可以乱说。别人说得,你是我兄弟,却说不得,否则传到御史耳中,必有是非。就算是别人说,你也要走得远远的。这些道理,你以后自然能理会。」 唐康点了点头,答应道:「我理会得。平时并不敢乱说的。」 韩梓儿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看看康弟这样,不像大哥的义弟,倒似亲兄弟一样。」 她自是说唐康是个小大人,惹得石越和唐康都笑了。 四人又看了一会儿陪祠的武将,无非是韩信以下诸朝名将,石越和韩梓儿一边瞻仰,一边和唐康、侍剑讲这些人的事迹。 石越是学历史的,韩梓儿读书又博,倒也说得津津有味。 好一阵子,梓儿才笑着对石越说道:「大哥,你不可让那些人等太久了。我和阿旺去车上等着,有阿旺陪我聊天便可,你们慢慢谈正事要紧。若是要谈得久了,打发侍剑出来说一声,家丁自会送我们回去,那马车不愧多了两个轮子,跑得竟是比平日坐的安稳多了。」 石越心里知道这是梓儿体谅自己,笑着轻轻握了娇妻小手一下,把她送了出来,又亲自扶她上了车,这才带了唐康、侍剑,折回武成王庙。 那文焕、薛奕远远见到石夫人出去,便一齐迎了出来。 石越见到吴安国老大不耐的样子,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倒不在意。他却不知道若非段子介的面子,他早就走了。 段子介和吴安国,不打不相识,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这中间种种,连段子介本人,也觉得奇哉怪也。 此时文焕、薛奕二人把石越请了进去,早有武学的教授跑出来迎接,陪着石越参观武学。 当时武学的规模并不大,不到百人,所有学生都是世家子弟,似田烈武这样的出身,都没有资格入学。教的课程除了兵法阵图弓马之外,还有五经。 石越一边听教授介绍,心中暗道:「这武学多有可改革之处。」 不过转念想到现在自己身上的麻烦,心知一时也是有心无力。自己出守外郡,是迟早间的事情,现在朝政说得不好听一点,那是一地鸡毛,眼见明年便有大灾,千万百姓不知道如何救助,又哪有心思有机会来改革武学? 所谓「饱汉不知饿汉饥」,在石越看来,这武学之中,可以改革的地方多不胜数,在田烈武看来,这里却是羡煞人的地方,只是自己没有这个福气进来。因此一边看一边羡慕得几乎流口水。惹得秦观在旁边偷笑。 文、薛二人却只顾看石越的反应,见他脸上并无嘉许之意,心里不由有点失望。两人对望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 文焕趋前几步,抢先说道:「大人不妨到这边来看看。」一边说一边把石越引到一间屋子里。 进到屋中,石越顿觉眼前一亮,让眼前的东西给吓了一跳。他揉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摆在五米长的桌子上的沙盘!上面山脉、河流、城堡,一应俱全! 石越吃惊地望了文、薛二人一眼,见二人脸上带有得意之色,便猜到可能是这二人的手笔。果然,文焕介绍道:「这是薛兄的杰作。乃是西北边防地形图,如此制成,一目了然,于用兵行军,颇有助益。」 石越对薛奕不由要刮目相看,赞道:「果真了不起。薛世兄是如何想到这样做地图的?」他一个现代人,在电视里见惯了沙盘,若能想到,倒不以为异。只是古代,石越却似乎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东西,他不知道实际上沉括的确有过这样天才般的设计。 薛奕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并非晚生想到的,沈存中大人在讲博物学时,曾经用木屑、面糊、熔蜡做成地形图,讲解各地地形。晚生受此启发,便用此创意,做了这个西北边防地形图。平时演兵之时,也好更加方便。 「这地图也非晚生一人之功劳,若无白水潭的同窗,还有文兄、段兄,晚生便有此心,也无此力做成。」 石越这才知道端倪,他点了点头,赞道:「薛世兄不必过谦。似这个想法,没有过人的才智,断难想到。我有意向陛下举荐世兄,不知世兄之意如何?日后无论大内、枢密院甚至都堂,都需要有这样的地图,以方便执政者决策。」 薛奕笑了笑,婉言谢绝。 「晚生之志,是想上去疆埸挣功名。多谢大人厚爱,晚生愧不敢受。」 文焕在旁边解释道:「薛兄已经打算参加下个月的武举,他素日也是心气高的,还请大人见谅。」 石越哪里会见怪,心里更加喜欢薛奕,连连赞道:「薛家子弟,果然名不虚传,他日必能成就一番功名事业。」 又转头问旁边的人,「诸位也有意参加武举吗?」 有几个人便答应了。文焕笑道:「非止这几人,便是吴兄、段兄、田兄,还有晚生,都有此意。不过不知道下月武举取录人数有多少。」 石越见他提到段子介和田烈武,因用目光去寻这二人,却见段子介倒是倾心在听自己说话;而田烈武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沙盘」,正在那里感叹不已,心驰神移。 石越虽然心里知道,皇帝决定本次武举录取人数不能超过三十名,甚至连直舍人院、集贤校理刘攽与馆阁校勘黄屡考文墨,龙图阁直学士张焘与权枢密副都承旨张诚,以及吕惠卿三人主持考武艺的事情,都早已知道。 不过此时自然不能乱说,只温言勉励几句,又想起左宗棠的名言,便借着「前人」的牙慧说道:「中国强盛之时,无不掩有西域(注八)。今陇西李家(指西夏)叛逆已久,实是本朝武人之辱。 「诸君皆当勉之,今上是大有作为之君,良材美质,不可自弃,国家若有缓急,便是诸君出鞘之时!」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凛然答应。 连吴安国也不禁眼角一跳,回想起当日秦观和自己说过的话,这才知道国家果然有意用兵进取。王韶今日之事,不过是大战略的第一步而已。 石越又和众人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些勉励之词,眼见天色已晚,便告辞而去。 那些武学生员,若论年纪,倒没有比石越小的,不过地位悬殊,倒是石越老气横秋地说话,那些人也只能自称「晚生」。不过众人皆不以为意,以石越今时今日之声望,在一般士人眼中,自然当得起「前辈」二字。 一行人在外面转了一天,回到府中,石越把韩梓儿送到内院,才出来和潘照临、司马梦求、陈良打招呼,却见秦观早在眉飞色舞地和三人讲叙述今日所闻,他因今天出去,结识了几个出色之人,便趁着这机会羞辱一下潘照临,以报白日言语不逊之辱。 不料潘照临见石越出来,不冷不热半讥半讽地说道:「虽是如此,只怕秦公子却不知道,得之东隅,失之桑榆。」 石越知道他的脾气,笑着望着司马梦求。果然司马梦求老老实实地说道:「今日大人出门,有几个故交来访不遇,说是去了桑府。」 陈良早翻出拜帖,石越拿在手里翻看,不由吃了一惊,原来是柴贵友、柴贵谊、李敦敏等人三年任满,回京叙职。 他一面翻看,发现有份名帖上,赫然写着蔡京的名字。石越心里奇怪:「这个奸臣怎么和他们三人到一块了。」因一边细问。 司马梦求笑道:「是桑充国、唐棣、蔡卞陪着来的,蔡京听说被王安石羞惭了,只因和蔡卞是兄弟,便一道来此,多半是盼着大人提携。众人因见大人不在,于是都去桑府了。」 潘照临冷笑道:「长安路上,来来往往,孰不为名,孰不为利?我看这蔡京谈吐之间,倒是又有干才又有文章的。」 石越心道:「若蔡京没本事,徽宗那样的才子皇帝如何能看中他?」不过这番话却不便说出来,只笑道:「改日看看他的情况再说。三年一任,回来若不能试馆职,不过由县尉而主薄罢了。倒是如今李敦敏和柴氏兄弟,须得好好想个法子。」 司马梦求听到这话,正色道:「大人,这不是正理。让他们进馆阁,有害无益。便留在京师,得个美职,又何益于事?大人岂可和那些庸官一样?」说话间已有责难之色。 石越见陈良也点了点头,便笑道:「纯父不要误会。我和潜光兄早就计议过,他们若在朝中,并不能为国家百姓做点什么,于他们也没有好处。反倒我石越真变成结党营私的小人。 「君子爱人以德,况且李敦敏和柴氏兄弟也是深明事理之辈,我不过是想着给他们谋一个大县知县、主薄罢了。」 潘照临却知道石越向来意志坚定,当日既然定策,让王安石争馆阁,他们自己则争取在地方做点实事,便不会轻易改变。 因此这一科的白水潭学员,还有范翔等人,若留几个人在京师,本不困难,石越却终是一个也没有留,全是派到地方上做县尉、主薄去了,只有状元公畲中按例是试大理评事。 这时见石越一边说,一边起身吩咐侍剑备马,便知道他是想连夜去会旧友了。潘照临忙说道:「公子且别忙,今日刚得消息,韩绛和孙固都见过皇上了。明年灾荒之事,只怕明日皇上就会召见,且先议定个章程。」 他话音未落,石越已到了前门之外,口里说道:「那事不急在一天两天。」一边上了马,扬长而去。 似李敦敏、柴氏兄弟、唐棣、桑充国,本来是他初到这个世界结识的几个朋友,感情不同一般,何况大家还算志同道合。现在桑充国虽然说是自己的大舅子,却是不可避免地一日比一日疏远,不过看在梓儿的面子上,桑充国这段时间来往石府才多了一点。 唐棣倒没话可说,可他是直性人,毕竟不惯于勾心斗角,很多话也不好多说,只任他在苏辙手下做事,实实在在做点事业,他反而心里踏实。 因此若论石越的内心,倒颇有点想念李敦敏和柴氏兄弟,特别是李敦敏,当年就十分仰慕自己,心眼又灵活,又能死心塌地地信服自己支持自己,方才石越本是有意把他留在京师的。 只要自己向皇帝推荐,李敦敏应个馆阁试,得个清职,自是易如反掌。 不料被司马梦求一说,他也知「成人不自在」,自古以来,纵性妄为能成大事的人,那是绝没有先例的。少不得只有收拾这心思,好在想想自己说不定马上出外了,倒也不是十分耿耿。 一边想着,一边轻骑到了桑府。他刚翻身下马,桑府的门人早已看见,连忙过来牵过马去,口称:「姑爷。」就要着人进去通报。 石越忙笑着止住,径直走了进去。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大堂之中,觥筹交错,依稀便有李敦敏和柴氏兄弟的声音。 石越大步进去,高声喊道:「若是喝酒,怎少得了我?」 里面早有人笑道:「我说石子明岂是朱门早达笑弹冠之人?他知我们在此,今晚必来。怎样?」听声音便是李敦敏。 说话间,众人都迎了出来。 石越见桑、唐、李、二柴、蔡卞之外,另有一人,长得修长挺拔,皮肤白净,非常英俊,心里便知道那是蔡京了。当下一一见礼,和众人一起重新进了大堂,论了座次坐定。 蔡京见石越一口就能叫出自己的表字,真是又惊又喜,几乎高兴得坐立不安。他是功名心极重之人,有机会巴结上石越这样的人物,岂能不殚精竭虑? 李敦敏等人和石越一别三年,这时石越已非吴下阿蒙,虽然平日书信往来,都是平辈论交,但毕竟心里还是担心石越在他们面前摆长官的架子。 想想一个是官居三品、参议军国重事的翰林学士,天子近前的红人,自己几个人不过是七品不到的小县主薄、县尉,有种种顾虑,更是难免。这时见石越连夜赶来,竟无一点拿腔作势,几人不仅脸上自觉有光,心里也甚是舒畅。 李敦敏是三人中最坚信石越不会变的人,这时更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不由取笑道:「子明今日,倒是风雅得紧。」 柴贵谊也笑道:「才子佳人,自然比不得市井庸人。快说,今天到过哪里,做了何事?可又有佳作?」 石越老实笑道:「佳作一点也无,倒是去了武成王庙。」说着便把在武学的见闻说了一遍,惹得众人感叹一番。 李敦敏半开玩笑地说道:「想不到有此人物。不过此事长卿可不能在《汴京新闻》上登了去。现在《汴京新闻》卖得好红火,别说江浙,听说契丹陇西,都有得卖。让夷人知道了,岂不让他们学了这个乖?」 他本是无心调侃之语,不料竟不小心碰上桑充国和石越的心病。 桑充国勉强干笑道:「那是自然不敢的。」石越装作没觉察,自和柴贵谊说些没要紧的话。 蔡京是个伶俐之人,这些微小举动,自逃不出他的眼睛,察言观色,想起种种传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便配合石越岔开话题,笑道:「说到报纸,我倒听到一个笑话,说是唐垧正在变卖家产,打算办一份报纸,真是可笑不自量力。」他知道唐垧得罪了石越,趁机便来贬损几句。 不料桑充国冷笑道:「也未必是不自量力,若依我的本心,却是希望办报纸的人越多越好。」 石越看了桑充国一眼,淡然一笑,道:「长卿说得是。」 桑充国不料他如此,倒不好意思起来。 蔡京却是脸皮极厚的,丝毫不以为意,笑道:「那自是学生见识浅了。」 李敦敏见气氛有点尴尬,知是自己说错了话,暗暗后悔。此时便有意想把话说开了,又不便太露痕迹,便顺着这个话题说道:「子明,我看邸报,说是唐某人当廷弹劾你,所幸天子圣明,没有受此小人所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石越作的梦,虽然在垂拱殿上说了,却是不许公开报导的,怕的是人心动荡,因此连邸报上也语焉不详。不过官场没有秘密,李敦敏等人虽然官职低微,又是初到京师,也已略略听到风声。 石越却也不便多说,只说唐垧因事弹劾自己,把那弹词说了一遍。引得李敦敏等人破口大骂,连蔡卞这样觉得事不干己的人,也以为唐垧这样想置人死地,未免过分了。 李敦敏叹道:「子明和白水潭学院,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蚱蚂,便是没事,人家也要把你们往一块想。」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桑充国一眼。 桑充国想想这句话,倒真是百感交集。一时想自己没做错什么,一时又想自己的确有点对不住石越,他一边想,一边酒到杯干,竟是存心把自己灌醉。 石越见桑充国如此,心里也似打翻了五味瓶,一时觉得桑充国其实没错,只是由于自己小气,一时又觉得桑充国的确有不够意思的地方。 嘴里耳边,和李敦敏、柴氏兄弟、蔡京说些外地的风光人情,京师的逸闻趣事,边说边笑,却也是酒到杯干,存心一醉。 这三年多时间,自从入仕之后,石越竟是一次也没有醉过,做什么事都小心谨慎,虽然说一半是性格使然,一半也是环境所迫,这一晚上,酒遇故交,又夹不住几分心事,满桌人都喝得大醉。 注七:种家,北宋著名武将世家。水浒中有小种经略相公,就是种家的。这一家的名将在熙宁年间的有种古、种谔、种谊等等…… 注八:无不掩有西域,是说领土没有不及西域的。 第四章 罢守杭州 次日一大早,天就下起蒙蒙小雨。侍剑急匆匆跑到桑府,不由分说,吩咐丫头用冷水把石越弄醒了,整好衣冠,便催着他进宫,原来真不出潘照临所料,皇上要召见石越。 石越被冷水一淋,倒是清醒过来了,知道众人都尚未醒。自己却要急急忙忙去见皇上,不由自嘲。 「果然是富贵闲人最难得。」 侍剑一边服侍他换上官服,一边冷笑道:「公子也别抱怨富贵闲人,昨日岂不是闲人了?结果醉成这样,夫人一晚上让丫头出来问了不下十次。我们也不敢说。」 石越苦笑一声,骂道:「臭小子胆子就大成这样了。」 入了宫来,才知道皇帝是在集英殿召见。连忙跑了过去,到那时,连韩绛在内,二相三参,外带其他几个翰林学士,加上枢密使、三司使、御史中丞以及吕惠卿——石越知道那多半是特旨——都来了。 他才告了罪,便听吕惠卿奏道:「陛下,依臣之见,应当给石越赐一座离大内近一点的宅子才好。」 冯京知他这是讽刺石越来得晚了,不待石越分辩,便说道:「吕大人所说也是正理。石越的赐宅离大内太远,因为是陛下所赐,所以他也不敢置办新宅。何况平日清廉,京城房价贵,也不见得就能说买便买。碰上今日这样不该他当值的日子,有急旨要商议军国大事,便难得及时赶到。」 吕惠卿见冯京强出头,冷笑道:「冯执政对石大人的事情,倒是了若指掌。只怕比韩侍中还知道得多些。」他这话说得厉害了,分明是说冯京与石越结党。 冯京勃然变色,枢密使吴充早就说道:「为人臣者,要有人臣的体统。」 这三人在皇上面前夹枪带棒,王安石不以为然,蔡确却幸灾乐祸,在他看来,无非是「狗咬狗」,曾布虽是新党,心里只怕也是盼着吕惠卿吃亏要多些。韩绛和孙固却是木人一样,不动声色。 赵顼心里明白,可也无可奈何,只好正色说道:「这些事现在不必议。先说正事,石卿不久就要出京替朕牧守一方,京师的宅子,等他回京后再赐不迟。」 这话说出来,王安石、蔡确、石越不为所动,显是早已知道。旁人无不吃了一惊,冯京、吴充眼见着韩绛回来,以后中书的事情更加难办,还盼着藉石越为助力,因此冯京才不顾成例,一力荐举石越为参知政事,哪知道荐章上去没几天,反倒说让石越出外了。 赵顼却不去管他这番话在众臣子心中造成的影响,只向韩绛、孙固问道:「韩卿,孙卿,对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托梦之事,二卿有何意见?」 韩绛和孙固对望一眼,心中暗道:「果然问及此事。」他二人在进宫之前,早已猜到皇上必问此事,二人互相探过对方口风,只是两方的嘴都非常严实,不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 韩、孙虽然同是戴罪之身,但一日召回,便各居显职,韩绛为次相,孙固做的翰林学士、知制诰亦是最为机要之官,国家军机,无不与闻。 但是韩家是北宋官品世家,可以说是冠带满朝,在宠信上孙固也不能和韩绛相比,且韩绛又是次相,这时自然是韩绛首先开口:「臣以为,若以此事做决断大事的根据,必为后世所讥。请陛下三思。」 对于韩绛的态度,众人倒并不奇怪,韩绛外号「持法罗汉」,要他和王安石生分,只怕难了一点。殿中众臣,都把目光投在孙固身上。 石越心中此时也忐忑不安。他知道孙固的态度极为重要,此时连冯京都不能对自己有坚定的支持,孙固是皇帝特意召回的,若能得到他的赞成,那么说不定有希望说服皇帝早做一点准备;但是如果连他也反对——孙固一向是不支持王安石的,那么大势去矣。 他心中实在无法不顾那千万百姓之生死,这时几乎要忍不住抢先说服孙固,好让他在皇上面前赞成自己。 孙固并不理会众人的反应,趋前一步,亢声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全由石越年轻孟浪而起,实不足以在朝堂之上议论!」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相顾愕然。「年轻孟浪」四个字,对于资历不深,骤然蹿起的石越来说,堪称为政治上最忌讳的评语。孙固与石越并无公怨私仇,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不由众人不吃惊。 石越因为是说到自己,不好反驳,冯京却忍不住说道:「石越一向谨慎老成,孙大人似乎用词太苛了。」 孙固斜着眼睛看了冯京一眼,厉声说道:「执政此言差矣!今日所议之事,无论是与不是,都不足为后世之法。若石越所作之梦为虚妄,明年并无旱灾,那么于石越是欺君大罪尚还是小事,辱及列祖列宗之灵,才是大事。 「石越身为朝廷重臣,便真有其事,也不可枉言,他应当知道万一不中,太祖、太宗皇帝于九泉之下,何以心安?到那时候,石越纵是万死,亦不能偿其罪。」 冯京心中十分不服气,但他一向拙于言辞,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诺诺退下。 石越万料不到孙固不仅不支持自己,反而倒戈一击,此时已知事情不能挽回。他自恃皇帝的宠信,倒不太害怕皇帝的处分,只是心中对孙固已十分不满,暗暗骂道:「忽起忽落,想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不偏不党吗?」其实此事孙固并无不是,但精神紧张之下突然觉悟自己的挫败,石越自己的心态已很难保持公正。 吕惠卿与蔡确对望一眼,心中无不大喜。他们万万料不到孙固会攻击石越,如此天赐良机,岂能放过? 「孙固所言有理,石越此事,确属轻狂,且累及祖宗,宜交有司论处。请陛下明断。」蔡确首先迫不及待地发难。 吕惠卿却是大义凛然地说道:「石越之肺腑,实不可问。今日他假天下百姓之名,道祖宗托梦报灾,其所言不中,于祖宗大不敬;万一不幸而言中,他日他说祖宗托梦于他,要石越行伊尹之事,陛下信是不信?」这话从吕惠卿口中说出来,连皇帝都悚然动容。殿中群臣,更是惊心动魄! 伊尹是什么人?伊尹表面是古之圣相,实际上却是可以废立皇帝的权相!吕惠卿是要置石越于死地了。 冯京和吴充对望一眼,心知不妙,正要说话,蔡确已抢在前面:「石越所言,确已近乎妖言,有辱斯文,重失大臣之体。」 石越听到这两个人交相攻击之词,脸色也不由变得非常难看起来。吕惠卿所指之事,虽无任何证据,却是诛心之罪,句句惊心动魄。他一瞬间就想起太平天国杨秀清降神之事,那后果,便是东王府最后在政治斗争中被杀得干干净净! 宋代虽然号称不杀士大夫,但若论及谋反大逆之事,却同样是毫不手软的。一念及此,他已不能不辩,不免以手指心,声色俱厉地说道:「吕惠卿,欲用谗言杀人么?石某对大宋、皇上,忠心可表日月!」 坐在龙椅上的赵顼,听到殿中这句句要置石越于死地的话,心里镜子似的明白。他知道若自己再不说话,惯于附风而动的臣子们,就会一个个跟上来,狠狠往石越身上砸石头了,到时候不怕列不出「十大罪状」之类。 年轻的皇帝对于石越,还有着甚多的期望,绝不愿意就这样把他牺牲掉。他无意识地看了王安石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生怕他说出对石越更不利的话来,连忙摆了摆手,温言说道:「石越一向忠贞体国,断不会有那等事情,众卿不必过虑。」 蔡确做到御史中丞这个全国最高监察长官之职,一向靠的是希合皇上之意,见皇上发话,他便乖觉地闭口不言,便如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 吕惠卿见蔡确这样子,心里暗骂道:「真小人也,此时不把石越彻底击倒,若让他缓过劲,有朝一日,邓绾就是我辈的前车。蔡某真是无见识之辈,不可与谋大事!」他心念既定,便不依不饶,用手指着石越,厉声说道:「陛下,王莽、曹操,初仕之时,未必不是忠臣!此时若不防微杜渐,他日必开侥幸妖言之门。」 他明知现在集英殿上二相三参,都有点不耐烦,一个个缄默不语。但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时之间,也顾不上许多。 石越环视殿中,孙固已经不可能帮自己直言,冯京、吴充,一时间也指望不上,曾布断不肯做王安石反对之事,其余诸人,只要不落井下石,已经是谢天谢地,此刻他不得不自辩,当下凄然说道:「陛下,臣自知有罪,不敢再辩。 「只是罪臣之荣辱不足道,所念者,万一罪臣所言为真,望陛下与诸公顾念千万百姓之生死,略做准备,如此上不至有负祖宗之托,下则显陛下爱惜元元(注九)之心。」 吕惠卿心中暗骂:「以退为进,转移话题,真是虚伪小人!」但是眼见皇帝、王安石都为之动容颔首,心里已知道要彻底击垮石越,不说皇帝那一关依然难以撼动;便是王安石,可能也并不想置石越于死地。心中不免又是嫉恨,又是害怕。 和石越既然脸皮撕破,那就是势同水火了,不能扳倒石越,总有一天,他会转过手来对付自己。 他正欲措辞把话题转到攻击石越身上去,已听皇帝温言说道:「今日不必议论石越所做之事的是非对错。朕以为,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实在不可不防。 「因此朕欲暂免河北诸路免役宽剩钱,而且略略酌情削减赋税,再下令各地提举常平使检视仓储,以备万一。同时凡往河北贩卖粮食者,一律免税。外示无事,内为之备。丞相与众卿之意如何?」 石越听到这些话,就知道皇上有意保护自己,加上皇上提出的方法,无疑可以大大减轻灾情的危害,不禁大喜过望,立时拜倒,高声说道:「陛下圣明。」 冯京、吴充对于这件事,本来已经没什么主张可言,但眼见对石越有利,又是皇上亲口提出来的,不用怎么样权衡,也就立即随声附和。 王安石和韩绛却不免蹙着眉头。 方才之事,韩绛深知皇帝的脾气喜恶,因此他倒并不想太得罪石越了,做人要给自己留条退路,不宜赶尽杀绝,这是他一向深信的持身之道。王安石心里也觉得若要置石越于死地,未免过分了,因此二人倒都有意替石越求情。 不过二人都想等皇上迫不得已要处分石越之时,再出头做个好人,示恩于石越。 二人虽然是宰相,但是若能让石越受自己的恩惠,对于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进行一点感情投资,就算是王安石,也不会拒绝不做的。 不料说了半天,皇上竟然是十分明显地眷顾石越,如此处分,实际上根本是相信石越的判断了。 二人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正要表明自己的意见,就听到今日自从石越踏进集英殿之后,就一直攻击石越的吕惠卿,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朗声说道:「陛下如此处分,不失为万全之策。」 王安石对于自己这个学生,顿时大跌眼镜,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吕惠卿在想些什么。 孙固厌恶地看了吕惠卿一眼,心里骂道:「小人!」但是他毕竟不是言官,皇帝没有问到,不能随便攻击大臣,因此并不做声。 蔡确心里一面冷笑,一面暗暗把这件事记下,留着以后对付吕惠卿时翻老帐,好说他希合上意,左右摇摆,现在却也并不说话,到了这个时候,他就要等着听王安石说什么再判断自己怎么做了。 只有韩绛悄悄打量吕惠卿几眼,暗赞一声「精明」,他用眼角偷觑皇帝,果然赵顼在轻轻点头,显然心里赞赏吕惠卿果然不愧「贤人」之称。攻击石越,自是为了赵家的江山;而赞成早做准备,同样也是从公义的角度来考量…… 明知皇上取向的韩绛,正在考虑是立即附议,还是等王安石表态之后再说话。却听到一直沉默不语的三司使曾布酸溜溜地说道:「陛下,如果不征收免役宽剩钱,国库要少一大笔收入。西北军费日耗千万,若不从内库借点钱,入不敷出,只怕难免。」他公开叫苦,完了还不忘揶揄一下吕惠卿,「吕大人同知司农寺,居然一力赞成,看来司农寺以后不必向内库借钱了。」吕惠卿暗骂曾布,却做出充耳不闻之状。 石越心里暗暗叫苦,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曾布这时候在皇帝面前叫苦,必然再次打击自己提前救灾的主张。引出来的连锁反应,现在已经难以预料了。 他自然知道曾布这个三司使,本来就做得相当的拮据,因为朝廷本来收不抵支,加上宋代财政,有一个非常奇特的事情:皇帝另有一个内库,和三司使、司农寺同管天下财政收入。 虽然宋代的皇帝并不乱用钱,这个金库的钱主要是用来做军费,而且国库用度不足时,可以向皇帝「借钱」,但是在帐目上,号称「计相」的最高财政官曾布,却是不知道国家到底有多少钱的。 因此他计算起朝廷的收入之时,未免更加地显得少了。 有点心痛银子的曾布,一方面顾及到皇上的态度和石越的私交,不愿意鲜明地反对,一方面却不能不表明态度。但这件事情客观上,对石越已是非常不利。 王安石暗暗点了头,心里十分赞许曾布说了很实在的问题。 但同时不免也有点伤脑筋:理财、理财,帮朝廷理好财,是他一生最大的政治抱负。用一个子虚乌有的东西,打乱既有的税收政策,直接影响朝廷大笔的财政收入,对于王安石来说,的确难以接受。 但是皇上的态度,几乎是很鲜明了,这也是不能不考虑的。 沉默良久之后,王安石终于开口说话。 「陛下,臣以为此事影响太大。要么相信石越,暗中准备救灾,要么就不要相信,不要打乱变法的进程。拿定一个主意,方好办事。臣是不信怪力乱神之语的,太祖、太宗皇帝,没有托梦给一个臣子的道理。」王安石话音刚落,蔡确立即说道:「陛下,臣也以为此事亦有欠周详。若依陛下所言行事,那么无疑是说石越说的,都是真的。万一不中,史官之笔、后世之讥,不可不惧!」 孙固也断然说道:「若真如此,臣不敢草诏!」 石越眼见又是一片反对之声,终于按捺不住,对着蔡确愤然说道:「中丞奈何只惧后世之讥,而不顾百姓生死?」 蔡确冷笑道:「我非是不顾百姓生死,只是不愿因为妖言而动扰朝政。」 「万一明年真有旱灾,不知道对那遭灾的百姓,中丞心里会不会有愧!」石越又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王安石,他知道无论多少人反对或支持,关键还在王安石,只要拗相公点点头,万事自然通行无阻。「相公,国家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岂能不顾百姓之生死,只管做守财奴?」言辞已是十分急切。 王安石淡淡地看了石越一眼,对皇上说道:「臣岂是守财奴,臣只是幼守圣人之训,不敢语及怪力乱神。若能确知明年有旱,便是暂停新法,也在所不惜。」 孙固不待石越相问,也朗声说道:「守道而死,好过无道而活!」 石越冷笑一声:「好个守道而死!可惜若真的要死,死的也是无辜的百姓!」他说话也越来越不加辞色,惹得孙固脖子都红了。 冯京眼见事情刚有挽回的余地,不料曾布一开口,事情又是急转直下,心里也不知做何想法。 「现在要断定真假,实在不可能。臣以为陛下所言外示以宽,内为之备,最是英明。这种种措施,假各种名义颁布便可。财政之拮据,朝廷节省用度,未必不能支持。」冯京小心地说道。 「执政此言,是没有是非曲直的说法。臣以为石越上此言语,不能不处分。[奇`书`网`整.理提.供]而这虚无缥缈之事,也不必去信。检视仓储,以备非常,是有司之责,亦不必特意申明。实则臣以为,石越所料如果真的中了,本朝祸乱,才只是开始!」孙固冷冷地反驳。 这句箴言背面的含意,让石越都打了个冷颤。 集英殿外,细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殿中,所谓「大旱」的说法,越发显得遥不可及。 赵顼用目光巡视自王安石以下诸臣,眼见本朝最高权力中心的臣子们,大部分都是反对着石越的主张,仅有的几个支持者,也是信心不足之样。 那真的不过是石越的噩梦吗? 赵顼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已经习惯「石越总是对的」的思想,这时候让他做出一个和石越的主张完全相反的决策,竟不由得要犹豫不已。 然而此时集英殿内,无声地回响着孙固那固执的声音:「臣不敢草诏……」 学士府。 早上的蒙蒙细雨到了下午,一直不肯下大。天气显得非常的阴霾,学士府中,气氛十分压抑。自从昨日在集英殿石越的主张受挫之后,要处分石越的谣言就悄悄传开了。 石越那片金光灿烂的仕途,阴云密集。已经有御史闻风上书,弹劾石越,这件事情,就算是石越自己也知道。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官不到五品,位不居机要,却是不能知道的。 《皇宋新义报》的编辑们虽然知道真相,却不敢报导;《汴京新闻》一向消息灵通,这次也只报导了石越受弹劾的事情,但是什么原因,却是既不知道也不敢说。普通的人们对这种弹劾早已习以为常,以为凭石越所受的信任,是绝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我已和冯参政说过,修文兄调任杭州仁和县知县,景初兄为福州签书判官厅公事,景中兄为潭州安化县知县。」石越的语气非常平静。 李敦敏与柴贵友、柴贵谊兄弟都有点兴奋,宋代县共分八等,一等县和二等县分布在京师周围,仁和县和安化县都是三等县,所以,在外地来说,实际上就是最好的县了,一般三等县都有四千多户户口,比起自己以前所在的县来说,不知道大多少。而柴贵友更加是升迁。 「仁和是个大县,自不必说,修文兄正好可以大展拳脚,在地方上历练经年,下次回来,就可以试馆阁了。」李敦敏点点头,道:「我更愿意做地方官,为百姓干点实事。县官虽然是小官,却是亲民官,对国家朝廷,实是很重要的。」 「这话说得对,修文有这番识度,已出于众人之上。」石越微笑着点头赞许,一边又对柴贵友说道:「福州知州和通判,都是冯参政门生。应当还好相处。景初兄去福州,留神看看青苗法和钱庄在那边的情况,若有闲暇,写封信给我。」柴贵友微笑点头答应。 「景中兄去的安化县,是刚刚置县的地方,收服蛮夷,聚集人民,开垦土地,都是要务。章惇现在经略荆湖,此人面善心狠,景中自己多加小心。也望勿以地方荒远,而不肯安心为政。」 「断不敢误了国事。弟心所想,与修文兄是一样的。」柴贵谊欠身回道。 石越一边对三人叮嘱着,一边不时眼睛向外瞟,仿佛在等什么。 司马梦求和陈良虽然一起陪客,也不时会往门外看上一眼,只有潘照临安之若素,细细地品着贡茶。 李敦敏最是细心,立时知道石越虽然看似平静,但心里依然担心。他本来想替蔡京问问前途,这时也不好开口了。 御书房中。 「韩卿以为当如何处置?」赵顼背着手,踱来踱去。外面的细雨,真是不太合时宜,颇扰人心绪。 韩绛垂手侍立一侧,见皇帝发问,连忙说道:「陛下欲保全石越之意,臣心里知道,陛下对臣子如此仁厚爱重,做臣子的哪有不感恩戴德的?」 站在韩绛下首的一个人不易觉察地冷笑了一下,此人是遥领嘉州防御使的李宪,为当朝真能带兵的太监,虽然谈不上名将之材,但比起听到西夏兵一到就进退失措的韩绛来,实不知强了多少倍。因此他心里不是很看得起韩绛这个世家子弟。 这时听到韩绛口出谀词,虽然自己也是靠拍马屁讨皇上喜欢起家,但是丝毫不会妨碍他嘲笑韩绛。 心里明明知道韩绛说的是奉承话,但是赵顼苍白的脸上,也不由泛起一丝笑容:「朕想让石越在京师附近,择一善地,出守大郡,也好时时谘议。卿意如何?」 韩绛迟疑了一下,小心说道:「陛下圣明,不过如此只恐不能让孙固辈心服。臣以为孙固必然不肯奉诏草制。」 赵顼听他说得委婉,不由问道:「卿的意思是?」 「臣有一点想法,要么陛下对石越降职、罚俸,留在京师,委一个部寺之责,也算是惩处了。 「要么就远放外郡,一来锻炼石越,看看他在州郡任上治民的能力,将来若进中书,也能让人心服;再来也是告诉群臣,已经惩处了石越;其次则看看石越的肚量,是心存怨望还是处变不惊。比起置于京师附近,要好得多。陛下英明,必有决断。」 赵顼想了想,笑道:「卿说得有理。不过石子明非百里才,既是翰林学士出外,须得稍存体面,又不使掣肘太多才好。」 「臣以为,不若权罢翰林学士……」 「也好。苏卿,由卿来草制。」赵顼对站在一边的知制诰苏颂笑道。 韩绛心里暗暗好笑,皇帝不叫孙固来,单叫苏颂,这意思简直是路人皆知。 一旁的内侍不待吩咐,立即摆好文房四宝,赵顼想了想,道:「写两道制文,第一道,授石越宝文阁直学士,晋朝奉大夫。」 苏颂应声提笔,写下:「翰林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可宝文阁直学士制」,然后便是敕。(原文请详附录二) 然后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呈奉皇上御览。 赵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以示认可。他知道苏颂在白水潭学院兼课,和石越私交良好,果然一篇制文里,找不到石越半句坏话。 韩绛却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陛下,怎么反倒给石越加授宝文阁直学士,他是翰林学士,正三品,宝文阁直学士是从三品。这个任命……」 赵顼看了韩绛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又对苏颂说道:「第二篇制文,除石越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罢翰林学士。」 苏颂答应一声,铺开黄绫,提笔立就。 韩绛略带惊讶地凑过去瞧了瞧,只见上面写着:「除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充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并罢翰林学士制」,然后便是敕。(原文请详附录二) 韩绛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 「一日之内,连降两道制文,似升似降,看来皇上为了处置公子,也是煞费苦心。」潘照临笑道。 司马梦求这时也长出了一口气,笑道:「至少圣眷未衰,不过谢表就一定要写得感恩戴德才好。」 陈良却还有点不明白,问道:「为何先加宝文阁直学士,后罢翰林学士?」 「皇上是想对大人略加薄惩,直接罢翰林学士惹人误会,引起百官弹劾大人,因此又特意加授大人宝文阁直学士。那些希合上意的御史,看了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司马梦求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陈良算是又上了一课。 「不过这封谢表,用词一定要恭顺,万不可有半分怨望。不仅对皇上不能有,对别的大臣也不能有。」潘照临一面说一面看着司马梦求,道:「司马兄,这就由你来动笔吧。」 「这个我理会得。幸好大人不再填词写诗,否则文句一定小心。日后不在朝廷,奸人构隙的机会就更多了。 「吕惠卿、孙固在朝堂上说的话,皇上恩宠正浓之时,自然不以为意,但是若有人天天进谗言,禁不住日销月损,有朝一日,必成大患。今日既已受命出外,这等事不能不事先预防。」 说到这里,陈良也严肃起来,道:「不错,历史上多少倍受宠信的大臣,一朝出外,就渐渐疏远了。大人在朝中,政敌不少,吕惠卿、蔡确辈更是深受重视。有这二人朝夕进言,实在可怕。」 石越点点头,思忖一会,笑着望瞭望潘照临。 潘照临会意地一笑,轻轻说道:「吕惠卿、蔡确么?」 「老爷,夫人想见你。」一个叫牵儿的丫头站在门口禀道。 司马梦求和潘照临、陈良相视一笑,三人便告了退,去商量写谢表以及离京之前善后处置之事。 石越想到马上要离京,的确也应当告诉梓儿一声,立即随着牵儿走进后院,却见韩梓儿和阿旺正坐在亭子里边说着话儿。 石越接过一把伞,踏着青石路悄悄走了过去,笑道:「妹子,找我有什么事么?」 韩梓儿把他迎进亭子,接过伞来顺手递给阿旺,一面笑道:「只是听说外面有圣使到来,有点担心。」 「没什么事情,不过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加授宝文阁直学士,进朝奉大夫,准备出知杭州了。」石越怕梓儿担心,轻描淡写专拣好事说。 「大哥要去杭州吗?听说苏子瞻大人也在杭州。那个地方,风景很好吧?」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怎能不好?」石越笑道。 「我估计过不几天就要出发,这之前,你回去和父母、哥哥道个别。我只怕不能陪你回家了,要陛辞,还有同僚的饯行,还要去一次白水潭学院……」说到这里,石越忽然怔住了。 「怎么了?」 「妹子,我要先去见一下你哥哥。有事晚上回来再说。」石越轻轻握了一下梓儿的小手,也不顾外面正在下雨,快步走了出去,叫了马车,直奔白水潭学院。 注九:元元,百姓、人民。 第五章 离别之情 桑充国万料不到石越会冒着大雨来找自己,更料不到石越不动声色把旁人都支开,显见是要和自己密谈。 「长卿,已有旨意,我要出知杭州。」石越凝视着更显清瘦的桑充国,轻轻说道。 「……」桑充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是应当道贺还是应当如何,更不知道石越来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西湖学院在杭州,格物方面一直没有名师,进展缓慢……」 「你的意思,想从格物院调一些先生过去?」桑充国立时明白石越的意思了。 「不错。」 「为何,我不太能理解?白水潭学院本身格物院的力量就不足,等到学生们正式毕业,再请几个人过去,那倒不成问题。」桑充国毕竟不能理解。 「你还记得叩阙之事么?」石越盯着桑充国问道。 「当然记得。」 「我有我的担心。白水潭学院现在虽然根基渐渐牢固,但是我离开京师后,不知道京师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怕有个万一……所以我要把格物院的一些先生请到杭州去,不仅仅是想增加西湖学院的力量,也是想要分散风险。」 「分散风险?」听到石越这些可托肺腑的话,桑充国心里不由一热,嘴上却说得非常平淡。 「不错,把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虽然打翻了一个,可另一个篮子里还有,若是放在一个篮子里,打碎了就全没有了。」 桑充国低着头踌躇良久,才说道:「按照山规,须由教授联席会议决定。同时去的人员,要由他们自愿。」 石越点了点头,半晌,又说道:「长卿,你的意见是赞成还是反对?」 桑充国迎上石越的目光,抿着嘴唇说道:「我会投赞成票。」 白水潭学院教授联席会议很平静地通过了帮助西湖学院建立格物院的决议,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两所学院实际上血脉相连,联席会议的许多教授都心知肚明——在西湖学院,有自己以前的爱徒高足。 这件事情在《汴京新闻》上占据了一小块版面,报导说:「卫朴先生、袁景文等三十名师生自愿前往……前山长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石公官讳越缺席会议云云。」 「此地无银三百两!」张琥冷笑道,放下手中的报纸,望着王雱,脸上肌肉不住地颤动。 王雱却似乎心情不错,笑道:「这是石子明学乖了,声明此事和他无关,免得被蔡确说他结党,那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实在不明白石越为何这般糊涂,若非皇恩浩荡,他早掉脑袋了。」王子韶一边肆无忌惮地嘲笑石越,目光中却无法掩饰住羡慕的神情。 看到王子韶这副样子,王雱就有点不屑,不过他不愿意因此影响到自己良好的心情,只笑道:「吕惠卿和蔡确,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找石越的不是。只要他离开京师,谗毁之言,堆积成山,石子明的前途,嘿嘿……」 张琥似乎没有听到二人的话,沉思了一会,低声说道:「桑充国与石越交恶已经传了许久,此次《汴京新闻》替他掩饰,难道二人和好了?」 王雱不由一怔,也愣住了:「二人和好了么?也未必没有可能。」 王子韶忍不住笑道:「元泽兄何必如此过虑?区区一桑充国,就算和石越和好,又能如何?何况桑充国已是石越的大舅子,二人和好是迟早之事。 「若是吕惠卿能在皇上面前扳倒石越,到时候不如顺便把桑充国一起除去,不知省却多少麻烦,免得他那份报纸天天在那里说这不好那不好的。」 王雱心里实在觉得王子韶思维简单,忍不住出言讥笑道:「除去桑充国有何用?还能除去有富弼背后支持的《西京评论》么?连唐垧这种人都开始办报纸了,桑充国这种人,可以利用,不可以硬来。否则偷鸡不成蚀把米。」 「奇怪,石越为何要将这三十余人送到杭州去?」张琥不解地问道。 王雱摇了摇头,笑道:「管他为何,石越尚且自身难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且看吕惠卿和蔡确如何演戏便好了。少去石越在京师碍手碍脚,我们就可以好好做一番事业。方田均税法的推行,会更加顺利。」 「军器监改革现在由苏辙在主持,此人一向不是太听话。元泽兄可否向丞相说说,让小弟去工部谋个差使?顺利也好监视苏辙。」王子韶涎着脸说道。 张琥心中冷笑,他知道军器监改革,实际上是个大大的肥差,多少利益关系牵涉其中,经手的物件、银钱,随便捞一点,也不会是个小数目。 苏辙持身尚正,那还好说,若这个王子韶进去,那就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了。不过这等事情,他却不会说出来,千里求官只为财,干嘛阻别人的财路呢? 王雱却并不知道这些情弊,正待满口答应,突然想起一事,忙改口道:「家父很看重蔡卞的能力,此人能够同时得到家父和石越的器重,实非常人。军器监和工部,只怕都不太方便安插人进去了。」 王子韶不由有点失望,略带酸味地说道:「蔡卞那个黄毛小子么?」 蔡卞十二岁中进士,此时年不过十五,居然同时得到石越的举荐和王安石的认可,在当时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王安石对蔡卞如同对吕惠卿一样,当成自己的弟子看待。而石越不知为何,也对他青眼有加,因此不知惹来多少人的嫉妒。 张琥有点同情地看了王子韶一眼,笑道:「蔡氏兄弟同年中进士,和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是同榜,透过这层关系,让石越青眼有加,也不是难事。听说他兄长蔡京,最近也常在石越门下行走。」 「那又有何用?只须石越敢荐他们试馆阁,蔡确和吕惠卿定会找出毛病来。」王雱不屑地说道,「那个蔡京,一看就两面三刀,不是好人。」 「元泽兄,你看是否要在《皇宋新义报》上,轻描淡写写上几笔?石越年纪轻轻,做到宝文阁直学士,已经是异数,怎么还敢援引党羽。」王子韶酸溜溜地说道。 听到「宝文阁直学士」这六个字,带着「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三经新义》编撰、《皇宋新义报》主编……」这么一长串官衔的王雱,心里就觉得不舒服,不过石越总算去掉「翰林学士」了,否则他一听到这个官衔,真就如同有东西堵在心里一般。 似乎是为了消去这种不快,王雱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手,道:「不用去理会了,现在就让吕惠卿和蔡确闹吧。」 张琥捋着几缕胡须,得意地笑道:「嘿嘿……明日石越叩阙之后,大伙去城外相送,我也颇想看看吕惠卿和蔡确与石越相别之景。这时候,我们何苦去惹这个麻烦?」 夏季并非是一个辞别的好季节。 雨停之后,已经连续几日烈日高照,因为集英殿中放着几块大冰,因此较之外面,自是凉爽得多,甫一出来,石越几乎有了从空调房出到街道上的错觉,一时间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西元十一世纪末叶的中国。 细细回味刚才的召见,年轻的皇帝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不舍之意,帝王的权威与尊严,纵然让他把这丝真情压抑住,却也免不了在言辞之中流露出关爱之情。 石越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命运,因为吕惠卿眸子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欲望,与他平时温文尔雅、机智善辩的形象相差太远,自己现在未必会是吕惠卿的主要对手吧?石越有点讽刺地想道。 不过这时候他也没有精神思考太多问题了,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他忍不住有点担心娇弱的妻子能不能在这种酷热中远行,也许把她留在京师更明智,只是梓儿有时候实在比他想象得要固执…… 一边用手绢擦着汗一边胡思乱想的石越,这时候深深体会到统治阶层的好处——他只盼着快点离开禁中,回到马车上,喝一口酸梅汤。 不过事情总是不能遂人愿,眼见快到东华门了,天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在第二道横门前碰上那个黑黑瘦瘦的老头? 王安石没事上东华门这边来做什么? 心里暗叫倒楣的石越,迫不得已也只好上前行礼,强打精神说道:「石越拜见丞相。」王安石似乎也没有想到会碰上石越,不过一转念就知道定是来陛辞的。 欠身把石越扶起,王安石好久以来第一次细细打量石越:头上并没有如一般的官员一样戴着乌纱幞头,也没有戴官帽,而是如古人一样插了一根玉簪把头发束起来,显得格外的英气。 这种装束习惯,倒和自己儿子完全相反,王雱也不喜欢戴头巾幞头,但他却喜欢把头发披散,而石越总是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肤色已没有三年前那么白净,浓眉之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却是光芒内敛,并无那种慑人的气势;嘴唇轻抿,并没有留胡须,这个爱好也挺像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年轻人! 身上穿著一袭紫色丝袍,腰束玉带,右腰侧挂着金鱼袋,石越的衣服并不如一般的宋人一样,以宽松简约为尚,反倒略裁剪得紧身,更显英气勃勃。 王安石平时既不太注意自己的仪容,也不太关心别人的穿著,这时候才猛然发现,石越浑身上下,和普通人的穿著打扮乍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可略一仔细端详,竟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和常人相同。 他心里一动,似乎觉察到什么,却一瞬即逝,这时候却也不便多想,口里很客气地应承着心中在骂他的石越。 「子明不必多礼。」 「方才下官去政事堂告辞,恰逢丞相不在,只向韩相公他们告辞了,不料在此碰上丞相。」石越虚伪的笑容,极具欺骗性。 王安石点点头,问道:「这是陛辞出来吧?」 「是。正欲往东门外,有同僚在那里设席饯行。」石越这是想溜。 但王安石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依然很和气地问道:「子明此次是初次出守地方,皇上交代了不少事情吧?」 石越怔了一下,不知道王安石吃错了什么药,他心念一动,说道:「皇上并没有说什么,倒是下官依然深以明岁旱灾为念,又有一些国事,向陛下进了三策,希望能于国家有所裨益。」 王安石也略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石越如此固执,但他今日心情却似乎格外平和,竟然只是淡淡一笑:「子明倒真是固执,你我同殿为臣三年,很可惜从来没有过深谈。此次子明出守外镇,再会不知何期!」 「下官岂敢和丞相谈学问?丞相的大作,下官大抵都拜读过,非下官所能及。」石越半真半假地说道。 「哈哈……若子明不配和我谈学问,天下似乎没有人可以和我谈学问了。子明的佳作,我也是全部拜读过的。可惜三年之间,竟白白错过,可叹,可叹。」 石越越听越觉得奇怪,不由打量王安石几眼,暗道:「这是当我永别给我送行呢,还是拗相公吃错药了?」嘴里却不过诺诺而已。 王安石表情颇为奇特,似乎是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略带严肃地说道:「子明,某家有一事不解,不知子明是否可以坦诚相告?」 石越心里暗暗称奇,道:「丞相但有所问,敢不尽言。」 「嗯,我很想知道子明为何坚信明年必有旱灾?按理说,梦中之事,真假难料,而子明如此坚持,必有原因。」 石越顿时吃了一惊,心中这才知道王安石是真的精明。不过他在此时相问,未免又透着政治上的幼稚,石越别说不能说,便是能说,亦不会对自己的政敌坦诚相告。「此事谁又能肯定,不过防患于未然罢了。」 王安石倒是出奇的坦率,苦笑道:「此事风险如此之大,岂能是防患未然就可以轻率开口的?子明既不肯相告,我也不便勉强。不瞒子明,此事若放到另一个人身上,我便要怀疑他是故意阻碍新法。」 「丞相明鉴,下官决无此心。」 「这我自然知道,子明和那些徒知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流俗之人,毕竟不同。三年前读君之著述,我就明了,否则三年之前,便不能容子明侧身朝堂之列。」王安石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傲然。 石越实在料不到王安石和自己说出这种话来,看看王安石的神色,绝不似作伪,他不禁说道:「以丞相之明,自能知下官之心与丞相无二,都是为了百姓河山。但是下官所不解者,似司马学士、范纯仁之辈,何尝不是为了百姓河山,丞相奈何不肯相容?」 王安石苦笑了一声。 「彼辈便是存了好心,奈何学问迂腐。司马光精通各朝典故史料,却不知变通;范纯仁不及乃父多矣,他们又如何可以与子明并论? 「若是他们如子明般,虽然不是全然同意新法,却能拾遗补阙,于新法多有补益,某家何至不能相容? 「子明今日虽然出外,他日却必定会坐上今天我的位置,到那时候,子明才知道此辈徒有虚名。他们今日不能助我,他日亦不能助子明。」 石越心里虽然不能尽然同意,却也只有默默不语。 「子明少年得意,锦衣玉食,民间利弊困苦,难以尽知。此次出外,一定要四处走动,不必以官场逢迎为意,把时间花费在交游之中。皇上以漕司、仓司、知州三职付予子明,便是希望子明可以不必把时间用在逢迎往送之中,可以四处巡视。 「而生平若有所想,只管在杭州大胆施行,积累经验之后,他日方可行之于天下,以展胸中抱负。我今日为国家理财,施行新法,皆是在地方官时所得,若是一直做京朝官,也不过一俗吏罢了。」王安石语气谨谨,倒似长辈在叮嘱一个大有希望的晚辈一般。 石越这时候才知道王安石和自己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想到自己一开始就利用王安石,慢慢巩固培植自己的政治力量,而王安石对自己却一直没有太大的恶意,心里有点惭愧又有点感动。 又想到二人只要同殿为臣,「相逢一笑泯恩仇」,终究是个幼稚而且风险极大的想法,又不禁有点遗憾。 「多谢丞相教诲。」石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后生可畏,我又岂能于子明有什么教诲。少年俊杰之中,惟子明、桑充国及犬子三人而已。」 「丞相……」王安石如此大反常情,真情流露,石越心中实在不能不感动,他终于忍不住说道:「明年灾害之事,朝议已定,绝不可为。孙固固执难辨、吕惠卿、蔡确于下官多有成见,朝议纷纷,下官几乎为天下之罪人。此时再说,已是徒劳。 「不过下官向皇上已献数策,他日万一不幸而言中,盼丞相能以天下苍生之念,体惜无辜元元,助皇上通过救灾诸法,则下官受恩实多。」 王安石正色道:「此是何语?若真有灾荒,我岂敢不顾百姓之生死?子明尽可放心。」 「另有二事,下官亦曾与皇上言及,但恐到时朝议反对者太多,皇上不能采用。丞相若能嘉纳,亦是大宋之福,百姓之幸。」 「哦?却是何事?」 「下官陛辞,向皇上上三策,其一为救灾;其二则是下官料定王韶此后必有大胜,王韶统军严明,深知羌人之情,又有勇气,本是不可多得的良将。有他在西边,诸夷心服,不敢妄动。 「但是本朝成例,一旦王韶大胜,羌人略平,必有大臣向皇上进言,召回王韶,酬以高官。这是防备边臣之意。下官以为此时王韶一旦回京,边事必有反复,因此在荡平玛尔戬,彻底平定熙河之前,万万不可召回王韶。」 王安石叹道:「子明所说虽然有理,但是只怕……」 石越心知宋人防范边臣,几乎草木皆兵。当下也只是默然,半晌方继续说道:「第三事,是下官听说交趾不稳,现在朝廷正在四处用兵,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边境知州以为交趾小国可欺,为求边功,必定有人进言求对交趾用兵。 「今日国家之患,在西北与东北,交趾小国,胜之不足以偿所失,败则颜面无存。何况国家财政本来紧张,同时与两国开战,更是大忌。下官已向皇上进言,交趾现在可抚不可攻。待李家归服,幽燕光复,再徐图之不迟。」 王安石点点头,悠然叹道:「之前以犬子与子明相提并论,今日方知,犬子不及子明多矣。子明但可放心,交趾必不至于再兴边事。」 石越见王安石点头答应,心中不由大喜。他知道大宋之事,只要拗相公和皇上都答应了,基本上就定了,这时连忙拜谢。 王安石忍不住取笑道:「公家之事,有何可谢之处?难道就你石子明是一心为国的么?」 石越这时几桩心事勉强放下,倒似乎天气都没有这么热了,笑着拱手告辞道:「丞相,下官先告退了,不便让臣僚久等。」 王安石微微点头,也拱手说道:「我就不去相送了,子明多加珍重。」 给石越饯行的酒会,就在东城汴河之外的一个山坡上举行。 石越将从汴河坐船,东下扬州,再转道杭州。石越本来想低调出京,所以才让白水潭的师生先一日出发,但是盛情难却,此时也只好让司马梦求等人护着夫人先行登船,自己带着侍剑前去赴会。而潘照临按着事先的商议,留在京师照顾石越的义弟唐康。 当石越赶到之时,不仅韩绛、吴充、冯京、王珪、曾布、苏辙等人都来了,王雱、吕惠卿、孙觉也赫然在列,比较显眼的,只有御史中丞蔡确没有来。 所谓的饯行,无非是赋诗壮行,叮嘱道别之意。 韩绛因为和石越平时交往不多,这时甫登相位,石越就又要出外。官场之人,就算心里恨得要死,脸上也是嬉笑如故,何况他一向深知赵顼的心意,知道石越前途无量,哪里愿意和石越结怨?所以才不惜以次相之尊,亲来送行。更是请来几个歌女,唱着石越的曲子词,以为助兴。 「荆吴相接水为乡,君去春江正渺茫。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王雱手持金樽,走到石越跟前,假惺惺地叹道:「子明此去,可惜汴京城中,再无知音。」 石越不怀好意地笑道:「元泽何出此言,似吕吉甫,非君知音乎?一向听说元泽兄有横戈荡平诸夷之志,奈何今日竟然效小儿女状?」 王雱干笑几声:「子明责备得是,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那就先饮此杯,为君饯行。」说罢一饮而尽。 此时吕惠卿也微笑着走了近来,笑道:「我无德无能,哪里敢充元泽的知音。天下也惟有子明能配。不过以子明的才华,声闻宇内,倒真说得上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子明此去,多多珍重才是。」说到后来,虽然脸上还勉强带笑,声音却已哽咽。 他如此神态,看得侍剑暗暗纳闷:「都说吕惠卿欲置我家公子于死地,怎么竟如此舍不得我家公子,似是多年知交好友一般?」 石越心里暗骂,却不能不佩服吕惠卿这份拿得起放得下,装什么像什么的本事。 昨日白水潭三十余师生东行,吕惠卿亲自骑马在岸边送出十里,待这些师生船只走远后,又派人快马沿岸追上,赠上三十多把雨伞,道南方多雨,恐众人未备,特意送上。倒比石越更透着几分关心,惹得白水潭那些送行的学生回校后,纷纷都说吕惠卿爱惜人才,不愧了「贤人」之称。 石越虽然知道吕惠卿虚伪,却也半分发作不得,否则倒显得自己气量不足了。因此尽管知道对面这个家伙心里恨不能置自己于死地,却也不得不笑着应酬,道:「多谢吉甫关心。」 「子明此是第一次去江南之地,一定要为皇上爱惜身体。路途不可太赶,以免过于劳累,便是子明受得住,夫人也受不住,因此不妨缓缓行之。三个月到任,时间尽是来得及的。」吕惠卿强忍着眼泪,拉着石越的手叮嘱道。 他这么一做作,便是连韩绛也不能不佩服他了。那些官品稍低,不知内情者,更是以为石吕二人关系不同寻常。 石越见众人都点头称是,也只好随声答道:「不劳吉甫与诸位大人牵挂,在下理会得。」 吕惠卿又道:「这几天天气酷热,坐在船中,更是闷气。我知子明必无远行的经验,因此着人准备了一些避暑与旅途必备之物,已让人送到船上去了,或有用得着之处。」 饶是石越在官场之中混了三年,也没有碰上过吕惠卿这样的人物,他几乎是苦笑着道谢:「多谢吉甫如此关心。」 吕惠卿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虽然说子明此去,是为天子牧守一方,又能造福一方百姓,三年任满,皇上必有大用。但是毕竟自此之后,有很长时间再不能听到子明的清音,以后又有谁能在朝堂之上,为介甫丞相拾遗补阙? 「为朋友则是诤友,为天子则是诤臣,哎!子明一去,再也听不到新奇的议论了。于私心,我的确是希望车轮四角,多留一留子明,然而子明之身,毕竟已是皇上的、朝廷的了,为了公心,我却是希望子明在杭州能有一番作为,造福一方百姓!」 「吉甫大人说得是,我辈见识不及此处呀。」除了少数官位较高者,许多职阶较低的官员,都不禁要点头附和,私声窃语,以示赞成。 王雱和张琥见此情景,实是大出意料之外,对视一眼,张琥轻轻用手指在王雱手心写下「可惧」二字。 王雱脸色已是微变。去了一个石越,新法的路上,说不定这个吕惠卿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这时只听吕惠卿带着几分慷慨地说道:「君将远游,子明非常人,惠卿不敢以常礼相送。为君引歌一曲,以为壮行!」说罢击掌数声,便有仆人送上一面古筝。 吕惠卿轻引筝弦,便闻亢亢之声。 「卧病人事绝,嗟君万里行。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别路追孙楚,维舟吊屈平。可惜龙泉剑,流落在丰城……」他的声音清朗而略显低沉,一首唐诗之中的惋惜与赞赏之意,让他演绎得淋漓尽致。连石越都不禁要为他叫好,若不是还保持着几分清醒,也许石越都要怀疑吕惠卿竟不是自己的政敌,而的的确确是惺惺相惜的故交知己! 吕惠卿一曲奏罢,划弦而断,长叹道:「此曲不复弹矣。」这酷暑严热之中,平添几分萧索之意。 石越同众人再次道别珍重,带着侍剑翻身上马,又回顾众人一眼,抱拳道:「众位大人,后会有期!下官就此告辞了。」说罢也不回头,驱马往码头而去。 第六章 尔虞我诈 七月。 辽国大熊山。 此时在位的辽国皇帝,名曰耶律洪基,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被称为辽道宗,是辽国历史上倒数第二位皇帝。作为一个君主来说,此公绝对称不上一个明君,但他也并非无能之辈。 这一年他三十九岁,即位已经十五年,在这十五年当中,耶律洪基最大的爱好,便是打猎。甫一即位,便信任皇太叔耶律重元,加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后来耶律重元谋反,耶律伊逊平叛有功,即加封魏王,事无大小,皆得专决。 而身为皇帝的耶律洪基本人,则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用于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的围猎。这位皇帝,将辽国的「四时按钵」制度,发扬得淋漓尽致。 萧佑丹有几分无奈地看着骑在名为「飞电」的骏马之上,兴高采烈地射杀一只只野兽的皇帝。自从出使南朝归来之后,他心里一直就有深深的忧虑。 身为皇后萧观音的远亲,他心里非常明白太子耶律浚现在的处境。太子今年十六岁,再过两年才能成人,正式出掌大权,到那时候,耶律伊逊的权势,真不知会是什么样了。 现在国内大小事情,几乎都由耶律伊逊一人说了算,有时候连皇帝都不需要通知。惟一能与之对抗的,也就是后族萧家几百年来的势力,但是皇帝对耶律伊逊非常信任,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 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耶律浚长得非常清秀英俊,可能是更像他母亲的缘故——萧观音是辽国所有皇后中的异数,她诗辞歌赋无所不通,一手琵琶绝技号称「天下第一」,契丹族自从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以来,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皇后。 太子耶律浚兼得父亲的英武与母亲的清秀,是很多魏王反对者心中的寄托,包括萧佑丹在内,都知道皇帝是不能劝说了,只有等待耶律浚快点成人。 从南朝回来后,萧佑丹每次看到耶律浚,都会想起南朝那两个年轻的君臣,他经常在梦中惊醒!被震天雷那种巨大的声响和石越那冷酷的笑容所惊醒! 满朝的君臣,都还以为宋廷依然是真宗那种软弱无能的皇帝在位时的样子,都以为可以每岁安享岁贡,时不时再恐吓一下宋朝的君臣,就能让契丹人永远在北方称王! 自从澶渊之盟以来,大辽国的君臣,早已把宋人对燕云十六州的企图,当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朝廷当中,只有自己和太子知道,这件事情不再是一个笑话。也许魏王耶律伊逊也是知道的,不过他现在心里想的,恐怕是怎么样登上九五之尊的大位吧? 虽然只有十六岁,耶律浚读过石越的所有著作,由于辽国宫廷的斗争远比宋朝要残酷血腥,夺位、叛逆,自从契丹建国以来,就从来没有停止过。胜利者能够主宰天下,失败者满门皆死——这是血的法则。 所以这个太子,深深地明白,自己的地位一直有无数人在觊觎,而值得信任的臣子中,萧佑丹算是一个。他从宋朝一回来,耶律浚立即和他谈论宋朝的种种情况,辽国的贵族们都对石越充满好奇…… 当他从萧佑丹嘴中听到石越对燕云、辽东的野心之时,耶律浚几乎是立即意识到:自己在国内与国外,都已经有了强劲的对手! 虽然他意识到,也许遥远的汴京中那两个年轻的君臣,可能是自己最危险的敌人,但是现在来说,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首先是要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不被动摇。 「浚儿,射那只獐子!」耶律洪基大声喊道。 萧佑丹和耶律浚这才发现一只獐子慌不择路,窜到了离自己几十米远的地方,他也不及多想,摘弓搭箭,凭着感觉一箭射出,羽箭如闪电般飞驰而去,正中獐子脑部。 几个武士见太子射中,欢呼一声,跑过去捡了猎物,抬到耶律洪基面前,禀道:「陛下,太子勇力惊人,一箭竟然将獐脑射穿!」这些武士也不禁非常吃惊,毕竟耶律浚只有十六岁而已。 「果然是朕的好儿子!」耶律洪基跳下马来,拍了拍耶律浚的肩膀,以示赞赏。 「儿子这是遵父皇的教诲,契丹的男人,一定要是能够上马打仗的男子!」 「说得不错!我就是怕你被你母后带坏了,所以才把你带出来,若是你去学著作诗画画,日后和那些南人一样,必然坏我契丹大事。」耶律洪基笑道。 萧佑丹听到这父子的对白,却不免又喜又忧,喜的是太子尚还得宠,忧的是皇后似乎不太讨皇帝欢心。自古以来,皇后若不受宠,太子能安其位的,虽然不能说没有,却总是不多。 正在患得患失之际,远远一人身披重甲而入,高声喊道:「报——」 萧佑丹移目注视,他知道此人叫萧忽古,本是原西北路招讨使耶律萨沙部将,能够披重甲跃驼峰而上,耶律洪基特意招他为护卫,宠信有加。 这时只听萧忽古说道:「陛下,南院大王耶律哈哩济遣使来报,道南朝王韶军前月攻克河州后,降羌忽然叛变,王韶不得不回师平叛,现在不知所踪,细作有言其全军覆没者。」 「好!」耶律洪基听到这个「喜讯」,不由喜动颜色。 「让那些羌人给南人一些苦头吃吃,他们必能安分许多。」 耶律浚和萧佑丹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不由流露出一丝苦笑,心知天下事哪能这般如意,这不过是没有证实的消息。不过这时节,却也不敢扫耶律洪基的兴趣。 萧忽古也不置可否,只继续报告:「敢问陛下要不要接见使者?」 「不必了,赏了他让他回去就是。」耶律洪基挥挥手,就准备继续上马打猎。 萧忽古却似没看见一样,又道:「又,陈国公、参知政事张孝杰遣使来报。」 耶律洪基不耐烦地说道:「又有何事?」 耶律浚和萧佑丹心里却不由紧张起来,张孝杰是兴宗年间的状元,辽国汉人中最得耶律洪基宠信者,和魏王走得很近。他又有什么事来报告? 「有两件事,一是乌库德@勒统军上报,道部人(注十)杀节度使叛乱!」 「这是什么大事?让魏王分兵进讨!另一件呢?」耶律洪基根本不以为意。 「遵旨。另一件事,是南京来报,之前南京连续数月不雨,蝗虫四起,近日得报,道归义、涞水两县蝗虫已飞入宋境。」萧忽古报告事情,永远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若换上别的臣子,必然大赞一番耶律洪基的圣德,张孝杰言事的札子上,便有十分之九的内容是在干这件事情。 耶律洪基听到这个消息,哈哈大笑,喜道:「妙极,妙极!」辽之所谓「南京」,便是北平。若说那里的蝗虫曾经让耶律洪基困扰过,只怕没有人会真正相信,但是蝗虫能飞入宋境,让宋人也苦恼苦恼,耶律洪基却是免不了要龙颜大悦的。 他见耶律浚脸上没有高兴之色,忍不住笑问道:「太子可知此事妙在何处?」 「让祸水南流,自是妙事。」 耶律洪基大笑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蝗虫南飞,朕料定南人明年必然大灾,到时候灾民聚集,朕再集师二十万于边境,遣一使者至开封,让宋人割地赔钱,宋人内忧外患,必然不敢不从。 「本朝不费吹灰之力,又得土地又得钱粮,正好补上今岁蝗灾的损失。真是天助大辽!」耶律洪基越说越是得意。 耶律浚和萧佑丹却已是忧形于色,又不敢直言,只能顺着耶律洪基的意思赞道:「父皇英明!」 「陛下英明!」 七月分辽国蝗虫入境的事情,却并没有及时反馈到大宋朝廷。 地方官员不知道朝中曾经发生过一场重大的讨论。蝗虫这几年来几乎年年都有,只要为祸不大,便没有人上报。官场常态,本是报喜不报忧。 七月分的宋廷,赵顼忧心的,是突然失去一切消息的王韶军。当然,也许现在实际上有消息了,只不过传到京师来,必有延时。 此外,自石越走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京师滴雨不降,也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样下去,石越的预言极可能成真,而这一季的收成,算是没有了。 赵顼对此充满了担心,王安石和几个宰相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不用一年,甚至不用一年,老天爷就似乎已经在验证石越的话。 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存着一分侥幸:也许明天会下雨。现在的情况,虽然对生产会有影响,但并不致命。没有人愿意去想,等到「致命」的时候,是不是有点迟了? 潘照临心里苦笑不已,六月分的时候,时不时下着小雨,在雨中讨论旱灾,的确缺少说服力,没想到一个月过去,天象就表露得如此明显!如果改成这个时候说旱灾,很多人心里只怕就会相信了。不过说什么都迟了,石越此时,已经快到杭州了。 自从石越离开汴京之后,新党们一时间变得非常活跃,又是吕惠卿提请在各路增设钱监,多铸铜钱,又是王雱提出重划行政区域,又是详论方田均税法……整个朝廷似乎在自欺欺人地忙碌着。 潘照临留在京师本来负有重要的使命,但现在看来,他自己都有点怀疑这个使命有无必要。 现在京师的气氛,的确有点怪异。就算是连一向充满活力的白水潭学院,这时候也因为接近毕业考试与期末考试,加上悼念大学者周敦颐逝世,而变得非常安静,秦观有一次甚至嘲笑说:「现在白水潭学院惟一的声音,就是建造钟楼的声音。」 一边想着这些事情,潘照临一边跨进一座酒楼,酒楼外有一面旗子,绣着「唐记迎宾楼」五个大字。 店小二看到潘照临进来,轻车熟路的把他引进一间雅座,显然是熟客了。 「先生,今次要点什么?」 「还是老样。」潘照临眯着眼睛答道,眼角向隔壁的雅座一瞥。 「那位爷已经来了。」店小二压低了声音说道。 潘照临点点头。 店小二不再说话,悄悄退出。潘照临拿起一份《汴京新闻》,慢慢看起来。 和潘照临隔了一个雅座的包厢之内,有两个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在交谈。 「公公,听说朝廷最近在诸路增设钱监,家兄想谋个差使,想请公公指条明路。」一人谄笑着说道。 「哎哟,鲁二,你这不是害洒家吗?现在当红的,李中尉、李向安、张若水他们,或者还能偶尔向外面的大人说个情,我若是说话,官家非斩了我不可。」一个声音尖声说道,显然是个太监,他口中的李中尉,便是李宪。 「瞧您说的,小人哪敢乱了国法呀。不过都说现在朝廷之中,有王衙内、吕学士、曾计相、蔡中丞四人说话最有用,公公这么疼小的,若能告诉小人和哪个说话最好使,便感恩不尽了。」 「嘿嘿,你都打听清楚了,来问洒家做甚?你老哥是想找谁说呢?」 「别人我们也巴结不上,王衙内那里,小人可以找人说说,吕学士的两个兄弟,隔上几转找个故交同年说说,也是能的。」这人说话倒是老实。 「这不结了,这两家答应了,哪有事不成的,你问我做甚呢?」 「公公见笑了。嘿嘿……这两家也不是轻易孝敬得起的,所以小人才想问问公公一个准信……」 「依我说,哪家都成,左右小小一个钱监。哪用得着惊动他们两位。」 「公公明鉴。」那人赔着笑说道。 「洒家知道你家老兄的算盘,想傍上一棵大树了,以后就一直顺着往上爬。是不是这个主意?」 「嘿嘿……有什么事能瞒过公公呀。」 「依我看,趁早不用打这个主意。」 「怎么说呢?」 「俗语所说,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现在风高浪急,不知道哪天谁翻船。」 「还盼明示。」 「和你说说也无妨,当初我进宫,还是托了你家老爷子。否则这话我不敢乱说,传出去就是杀头的罪。」 「公公尽管放心,小人定不敢乱传。」 「依洒家说,王衙内也好,吕学士也好,你家老兄现在只好赌命。这二虎相斗,必有一伤,至于谁胜谁负,洒家也不能未卜先知。」 「这……」那人显然有点不相信,「一个是丞相公子,自不消说,吕学士和王相公不也是号称孔颜孔颜的吗?」 「孔颜孔颜……你可知道伯鱼和子路联手害颜子的故事?」 「啊?这个……小的读书少……」 「嘿嘿……这个典故嘛……」两人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潘照临把手中最后一份报纸放下,这是新办的《谏闻报》。 「已经走了?」 「全走了,先生。」回话的是店小二。 「赏那两个伶人,把他们送到南方去,不可让人知道他们二人和我或者唐家有什么关系。」潘照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小的理会得。」 吕府。 「哥,你可知道伯鱼是谁?」吕升卿回到家里时,吕惠卿正在和陈元凤闲聊,他和陈元凤随便打个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向吕惠卿问道。 吕惠卿皱了一下眉头,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这个弟弟真正的不学无术,还不怕丢脸,哼了一声,也不去理他。倒是陈元凤笑道:「伯鱼是孔子的儿子,子思的父亲。」 「啊?」吕升卿一下楞住了:「那么伯鱼和子路联手害颜子的典故,又出自哪里?」 这一下陈元凤和吕惠卿全都怔住了,「伯鱼和子路联手害颜子?这个学生倒没有听说过。惭愧。」 吕惠卿却是素知自己这个弟弟的,便问道:「你是在何处听来的村言野语?」 「我刚刚在酒楼里听隔壁的人讲话听到的。」 吕惠卿和陈元凤相顾一笑,不由来了兴趣,笑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吕升卿瞥了陈元凤一眼,不肯便说,吕惠卿早知他意,笑道:「履善是自己人,不妨事。」 「既是如此,我便说了。」吕升卿也不隐瞒,把他在酒楼听到的对白,一五一十全部学了一遍。话未说完,陈元凤和吕惠卿脸色已然变了。 吕惠卿对王安石执弟子礼,好事者说王安石是孔子,吕惠卿是颜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伯鱼自然就是王雱,子路就是曾布,那个太监指的是什么,简直呼之欲出了。 「他们真的这么急不可耐了么?」吕惠卿苦笑着对陈元凤说道,「新法大业未成,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陈元凤道:「恩师,这位伯鱼兄一向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只怕不可不防。」 吕升卿似懂非懂,一肚子的莫名其妙。 「只怕是他人设计离间,亦未可知。」吕惠卿皱了眉毛,依然保持冷静。 陈元凤冷笑道:「恩师只管仁义待人,哪知他人阴险呢。请看这个……」一边说一边从袖筒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吕惠卿。 吕惠卿接过来,略略扫上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这是晋江知县给学生的一封信,他说最近有人在那边打听恩师的家产、田地之类的琐碎事,有认得的说此人也在『伯鱼』门下行走过。」陈元凤缓缓说道,「学生此来,本就是想给恩师提个醒的。」 「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用这鬼蜮手段。」吕惠卿冷笑道,「只不过现在朝中老朽之辈守旧迂腐,能助相公者没有几人,凡事总得以公事为重。」 陈元凤却是知道吕惠卿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行得正,宋代官员都有限田,吕家田地数千亩,早已远远超过,而且其中还有许多田地是强买来的,吕升卿、吕和卿受贿之后,便寄往老家广置田地家产,吕惠卿特意关照下,一族人都从中受益。 做过晋江判官的陈元凤,自然是知道这些陈年故事要是被翻出来,对吕惠卿的影响巨大。因笑道:「虽说如此,但是贵族中人多事烦,若有一、二人做事不够周详,被人别有用心地利用,亦不可不防。」 「石越前脚刚走,他们便后门操刀。竖子真不足与谋!」吕惠卿长叹了一口气。 陈元凤又说道:「福建路提点刑狱检法赵元琼前日离京,与『伯鱼』通宵达旦欢聚,外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这种种事情联系起来……」 吕惠卿摆了摆手,面有难色,沉吟良久,才轻声叹道:「投鼠忌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时节还能管什么器不器的?那政事堂之位,难道是有种的么?」(注十一)陈元凤轻咬牙关,狞笑道:「不如先下手为强!夫子虽贤,难道『伯鱼』便清如水吗?」 吕惠卿心如明镜,他知道陈元凤自然是盼着自己早登相位,他作为自己的心腹,便可水涨船高,好出一口一直被桑充国、唐棣等人盖过的恶气。宰相之位,自然是他吕惠卿梦寐以求的,但是此时…… 「履善,做事不可冲动,一定要耐得住性子。」吕惠卿抬起头来,跃入眼帘的是一幅自己的手书:「小不忍则乱大谋」! 注十:部人,意思是部落中的人。道部人,说他部落中的人…… 注十一:「那政事堂之位,难道是有种的么?」指那政事堂之位,是人人都有机会的…… 第七章 新官上任 从汴河坐船,直抵扬州,虽然一路上淮南东路的官员士子们早已得讯,想要沿途邀请,会一会名满天下的石子明,但是低调而行的石越,自离开汴京后,就没有摆官船的架子,一路静悄悄地顺流而下,倒是非常顺利地到了扬州。 然后石越便不肯继续坐船,改行陆路,想要过一番微察私访的瘾。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石越才深深明白自己是中了武侠小说的剧毒。 在汴京、扬州这样的大城市倒还不觉得,客栈酒楼遍地都是,但是一出了这些大城市,要找一家客栈,那是纯粹要碰运气。 石越终于知道原来古代的庙宇,竟然还有旅店的功能,一路上除了住沿着官道的驿站之外,大半倒是住在庙宇里。 「大哥,为何过了太湖之后,你似乎心事一日重过一日?」韩梓儿终于忍不住相问,石越的眉头紧锁也不止一天了,连司马梦求和陈良,也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似在扬州之前谈笑风生的情景。 石越驱马近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也许我只是杞人忧天,妹子不用担心。」 「大人,只怕不是杞人忧天。」司马梦求适时泼了一盆冷水。 「子瞻大人应当不至于瞒报灾情,我读过之前的奏章公文,都说两浙路旱灾已经得到控制,本路无一个流民。」石越也不知道是在替谁宽心。 「没有一个流民并不难,两浙路本是产粮之区,自钱氏起,这里太平之世便远长于别处,百姓家家都有余粮,一岁之灾,再加上官府赈济,断不至于有流民的。」(编按:钱氏,五代十国时期占据浙江一带的吴越国国王是钱姓,共存在了八十六年,对当地的开发作出了一定的贡献。) 「子柔说得不错,何况子瞻大人只管杭州,这里还不到杭州境内。只是自过太湖以来,田地里庄稼稀零,许多的田地干裂,那么灾情就算是得到控制,情况也绝不乐观。」 「不错,大人,你看那边,若在彼处蓄水,自可以灌溉这一片田地。如此放任,自是百姓已无余力,而官府却殆于组织之故。」陈良一边说一边叹气,若非在马上,几乎要跺脚了。 「大哥,天子既将这一方托负给你,你须得救这一方的百姓。」梓儿一向深信石越无所不能。 「放心吧。不过眼下也只能到了杭州再做打算。」石越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韩梓儿。 其时杭州户口约二十万,石越早先查阅典册,知道全国户口千余万,成年男丁三千余万,平均每户男丁将近四人。 而杭州虽然有户二十万,男丁却不到三十万,平均每户不到两人,因此知道此处风俗与中原北方不同,百姓往往以小家小户立业,又民间风俗趋利,富庶虽然不及扬州,却也往往过于北方。 石越本以为苏轼在杭州为官几载,据说浚清西湖,兴修水利,简政宽民,颇有治声,唐家在淮浙一带也是经营数年,自己上任之后,便可有一个好的基础,真正有一番作为,不料人还没有进杭州,眼底所收,已不容乐观。 众人一路行来,杭州城北门终于渐入眼底,官路上行人也渐渐熙攘,司马梦求知道一行人既带着女眷,似石夫人这样的身体,断然耐不得紧赶的,因此挥鞭指着前处一酒旗飘扬之处,笑道:「大人,我们不妨在那边歇歇马。」石越点点头。 「也好,只不过不要惊扰了百姓。」 「我们理会得。」司马梦求应道。 一边约束了家人,一行人便往那个路边的小店赶去。 到了酒旗之下,石越这才发现杭州毕竟不能和汴京比。 汴京城外,特别白水潭学院一边,酒楼林立,繁华不逊城区,而这里距杭州城不过数里,却不过简单地搭了一座草屋,沽些酒水给行人解乏罢了。如石越这么一行浩浩荡荡的,就算把别的客人都赶跑了,也是坐不下的。 那店主却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江南人物,虽然是市井小民,长得也清清秀秀的,二人见到四、五辆马车,外带十数匹人马停在店前,连那些仆役打扮的人,都衣着光鲜,自然知道非富即贵。 店主连忙小跑过来,对跑在最前面的侍剑作了个揖,说道:「公子可是要歇马么?」 侍剑闻言一怔,杭州官话与汴京官话大不相同,他半晌才明白原来这个店主把自己当成了公子,不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我是书僮,来你们这儿,自然是要歇息的,不过……」见惯动辄占地数亩,楼上楼下内房外房这样的大酒楼的侍剑,看到这个店子,不由直皱眉。 店家虽也听不懂侍剑的话,但察言观色,便知道自己弄错了,憨憨一笑,不住搓手,看看这一群人,又看看店里坐的客人,脸上也有难色。 这时石越已驱马过来,看了一眼店子,笑道:「贤主人贵姓?」 店主楞楞地看着石越,不知道他说什么。 司马梦求知道他不懂,笑着用杭州话说道:「我家主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苏阿二,公子叫我阿二就是。」 「阿二,你不必为难,只须找一两张干净点的桌子,给我们公子坐下就是,坐不下的,你打了酒送到他们手里,倚着马休息一会就好,我们坐一会便要进城的。」 石越听到二人的对白,笑道:「纯父的越语说得不错呀。」 「见笑了,此前亦曾游历至此。这边的百姓,若非士子官吏,十之八九,是不会说官话的,便是听也听不太懂。」 二人说笑之间,苏阿二已经收拾了一张桌子,把石越一行人引到桌边坐了。 司马梦求点了几个菜,石越随便吃了几口,便把苏阿二叫了过来。 「公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苏阿二怯道。 石越看了司马梦求一眼,司马梦求微微一笑,道:「饭菜甚好。叫你来只是想问你几件事,你尽管直说,只要不撒谎,完了便赏你。」 「公子请问,小的绝不敢欺瞒的。」 「那就好,我问你,今年田地收成如何?」 苏阿二顿时脸色一黯,答道:「哪里有什么收成呢,过节以来几个月没有下过雨,除了沟渠边上的地,六成以上地方的稻苗都干死了。 「后来下了一点雨,苏大人从淮南买回来『百日熟』叫我们补种,还是死了一半以上,大伙全指望着剩下的那点收成,还不知明年一年要怎么过日子。」 「明年,我说店家,你用不着担心。你看这份报纸上说的什么……」旁边一个客商显然是听到二人的对话了,忍不住插嘴说道。 「怎么能不担心呢?报纸上说什么,也不能变成粮食。」苏阿二叹了口气,他曾经见过报纸,倒也并不觉得稀奇。 石越和司马梦求相顾一笑,司马梦求对那个插嘴的人笑道:「这位仁兄,你那是什么报纸?」 「我这个是中书省政事堂亲办的《皇宋新义报》,你看这里,说苏大人即将调任岳州知州……」那人洋洋得意地卖弄着。 「啊?」旁边不少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有点坐不住了,「苏大人可是好官,调走了明年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你居然还说不用担心?」 「嗐……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新任知州是哪位大人么?」 「是谁?」 「小石学士!」 「怎么可能,造谣!」 「就是,小石学士是天子身边的红人,怎么可能来杭州?」 「分明是乱说!」不相信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人涨红了脸,冷笑道:「你们知道什么,乡野村夫!这是《皇宋新义报》的消息,白纸黑字,三个状元公主笔,还会是假的?」一面对石越和司马梦求、陈良远远行了个礼,说道:「这三位公子一看就是读书公子,你们做个证,说我说的是假的不?」 石越和司马梦求、陈良三人相顾莞尔,这些人只顾高声争辩,酒楼外石府的家人、随从、女眷,老成的尚能端庄,忍不住的早已笑成一团。 陈良忍住笑,说道:「真假且不论,只是为何说小石学士来了,就不用担心了呢?」 没等此人回答,早有旁人说道:「这位先生可就问差了,若真的是小石学士来了,自然不用担心。 「小石学士是左辅星下界,要风便有风,要雨就有雨,区区小旱,算得了什么?怕的就是官家怎么肯放小石学士来这东南边远之地?」石越等人闻言,不禁绝倒。 不料苏阿二也正色说道:「几位公子莫要不信,二十多岁做到学士,就是文曲星也没这般厉害的。」 「不错,不但文章学问好,而且还能做震天雷,我听说在汴京演武,当场炸死几百个契丹人,辽主吓得要写降表!」这人一边说一边咋舌,以示惊讶佩服。 石越见到此人形态,再也忍俊不禁,一口酒全部喷了出来,司马梦求和陈良还能端庄,侍剑却早已笑得打滚。那些家人彼此传话,这里面说的话早已传了出去,店外官道之旁笑成一团。 最先发问的那个人见到这个情景,心知古怪,又听众人说话口音,明明是汴京口音,因试探着问道:「几位公子都是从汴京来的吧?难道这说的是假的么?」 司马梦求笑道:「我们可不知道真假。只不过震天雷并不曾炸死几百个契丹人便是……」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面马声嘶鸣,又有人叫道:「还不回避,彭大人驾到,闲杂人等让开。」 石越望了陈良一眼,陈良略一思索,低声笑道:「新任杭州通判倒是姓彭,叫彭简,仁宗朝翰林学士彭乘之族弟。」 司马梦求哑然笑道:「可是『当俟萧萧之候』的彭乘?」 「正是。」陈良低声笑道。 石越不知道二人说的是仁宗朝的一个典故,彭乘做翰林学士时,有边臣希望回朝见见皇帝,仁宗答他等到秋凉就可以动身了,彭乘代皇帝草诏批答:「当俟萧萧之候,爰堪靡靡之行。」(注十二)故作酸文,一时之间哄笑士林,被天下人传为笑柄。 司马梦求等人,对这种事情,自然知之甚详。石越却未免要不知所云了。 司马梦求知道石越对这些不太熟悉,笑道:「公子和彭乘相交泛泛,自是不知。若是说到彭几彭渊材,想必是知道的,这三彭正是一族,彭渊材似是族叔。」 「彭渊材,可是剃眉之彭渊材?」石越忍不住噗嗤一笑。 原来彭渊材以布衣游历京师,最是有意思的一个人,他和曾布颇有交游,石越自是知道此人。 这位仁兄在庐山太平观看到狄青像,大起仰慕之心,竟然吩咐家人把自己的眉毛剃成狄青一模一样,为人最是滑稽迂阔。 曾布因为他通晓诸国音语,向石越、桑充国推荐,让他在白水潭学院讲博物,他却常常喜欢谈兵事,讲大话。曾有一次和人说:「行军驻营,每每担心没有水,近日我听到一个开井之法,非常有效。」 当时他住在太清宫,人家就逼他一试,结果无可奈何之下,这位仁兄便在太清宫四处挖井,挖了无数个洞,一滴水也没有出来,让太清宫的道士们哭笑不得。 又有一次去某人家里,自夸有咒语驱蛇之法,不料话音未落,就出来一条大蛇,某人便让他驱蛇,他流了半天的汗,被蛇追得到处跑,末了还不忘告诉人家:「这是你们家的宅神,驱不得。」 于是白水潭的学生每每嘲笑他说:「先生虽然是布衣,却有经纶之志,谈兵晓乐,文章都不过余事罢了,只是挖井、驱蛇这两件事,实非先生所长。」 彭几怒目相向,道:「司马迁以郦生事事奇,独说高祖封六国事不对,于是不在他的本传里记载这件事情,而在子房传中记载,这是隐人之恶,扬人之美。有这样的好样你们不学,反来说人挖井、驱蛇之事!」 如此种种笑谈,往往传遍京师,当日范翔在石越门下行走之时,经常拿来做笑柄,所以石越一听到彭渊材之名,便忍不住好笑。 这种种事情,司马梦求等人自然也是知道的。 「正是此君。」司马梦求等人一齐笑道。 石越心里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一来想知道这彭简是不是和他族中二彭一样有趣,二来杭州通判在此一郡,实是要职,任何公文,若无他的副署,都不能生效,实际上是和自己这个知州互不隶属的并列行政首长。 因此他也有意搞好关系,正欲起身相迎,不料外面竟然传来吵嚷之声,其中还似有哭泣声。 石越不禁脸色一沉,对侍剑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司马梦求怕侍剑少年生性,反滋事端,连忙站起身来,道:「让我去看看便是。」整整衣冠,便往店外走去。 待他出得店来,真正大吃一惊!石府所有家人,一个个脸有怒色,张弓搭箭,瞄准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那边的官兵也已执刀在手,虎视眈眈。 「石梁,怎么回事?」跟随石越来杭州的家人,为首的叫石梁。 石梁走过来,行了一礼,兀自满脸怒容,道:「先生,这个官儿不讲道理,竟敢要我们回避,险些冲了夫人的车驾。那些百姓回避迟了,便挨了鞭子,连我们的人也挨了两下,这是官道上,哪能容这么横冲直撞的?」 司马梦求听到冲撞到石夫人,不由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夫人没事吧?」 「没事,小的们护住了。」 「嗯。」司马梦求放下心来,冷冷地喝道,「让我们的人把兵刃放下,光天化日,成何体统,又不是贼匪,怎么敢和官兵动兵刃?」 石梁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顶撞,策马过去,高声喝道:「收起兵器。」 石越府上,一向由潘照临管治,御下颇严,这时既然传下令来,众人心里虽然愤恨,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得依言收起兵器。 那边那个官员却以为这边毕竟是怕了官府,不禁脸上又有得意之色。不料司马梦求却不理他,只冷冷对石梁说道:「石梁,府上的规矩,你懂是不懂?」 石梁这时才醒悟自己做的事犯了规矩,跳下马来,跪倒在地,道:「请先生恕罪。」 「你保护夫人,本没有错。不过事情既然过去了,就应进来通报,居然敢和官兵对阵,你好大的胆子!家有家规,要么你自己认罚,要么把你开革了,你所作所为,与石府无关。你自己选吧。」 「小的甘愿认罚。」 「那好,来人啊,先把石梁给我绑了。」司马梦求喝道,便有两个家人过来,把石梁给捆结实了,拖到一边。 那个官员看到这边做作,摇头晃脑地笑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既然你如此知情识趣,只要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交给本官,本官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的分上,也不为难你。」 司马梦求抱了抱拳,笑道:「不敢请问这位大人名讳。」 「大胆,我们家大人名讳也是你问的?你眼睛瞎了,看不见么?还是不识字?」 司马梦求冷笑一声,找到仪仗中写有官职的牌子,果然是「通判杭州……」 「原来是彭大人,失敬了。」 「哼。」彭简骑在马上,眼睛望天,微微抬了抬手,以示还礼。 「彭大人冲撞本府车驾,想来我家公子不会见怪,只是如果一直骑在马上,不肯下马,只怕多有不妥。」司马梦求彬彬有礼地说道。 「冲撞你们的车驾?」彭简再也想不到司马梦求说出这样的话来,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两个字,眼睛往那边马车望了一眼——四轮!汴京来的,姓石,公子——彭简几乎吓得从马上跌了下来。 他慌忙翻身滚下马来,问道:「可是石学士尊驾在此?」虽然说通判可以与知州抗礼,但是像石越这样的知州,只怕不在其中。 司马梦求依然客气地笑道:「不敢,我家大人在里间小憩,敢问这位大人尊姓台甫?」刚刚问话被人驳回,这时候他明明知道,却又依然客客气气再问了一次。 彭简焉能不知其意,满脸通红,臊道:「适才多有得罪,下官通判杭州彭简,拜见石大人,烦请这位先生通报一声。」说着抽出一张名刺,恭恭敬敬地递给司马梦求。 「好说。」司马梦求接过名刺,走进店中,不多时候便折了出来,把名刺还给彭简,笑道:「我家大人说,今日在此相会,多有不便,明白到官邸再会不迟。」 彭简呐呐收起名刺,抱拳道:「还盼先生代为转致,今日实是无心之过,下官改日必当登门谢罪。」 「彭大人不必介怀,区区小事,一笑便可。只是我家大人有一句话要转告彭大人。」 「请说——」 「亲民官若不亲民,有负此称。为官者不可使百姓惧之如蛇蝎。」 彭简满脸通红,说声:「受教了。」便率众悻悻离去。 这时候这个小酒店里,已是静得能听清一根针落下的声音。 传说中的左辅星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足以成为许多人一生的谈资。苏阿二慌得手足无措,倒是有个客人提醒道:「店主,石学士来你这店子吃酒,这是你几世修来的福缘,还不快求一幅墨宝?」 有客商立时说道:「我这里便有文房四宝——」 石越这时候想溜,实在是来不及了,这些市井小民殷切的眼色,实在让人无法拒绝,但是自己这「墨宝」若真的留下来,不免又要成为杭州士林取笑的对象,思前想后,知道逃不过这一劫,只也能咬咬牙,勉强提起笔来,留下了他在杭州的第一个印记:「仁者爱民」,而石学士出知杭州的消息,也随之传开了。 十日之后。 杭州所辖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齐聚「九思厅」,一个个交头接耳,等待传闻已久的新任知州石子明到来。 这个石九变自到杭州后,即刻颁下命令,九天之内,不见任何官吏,第十日在「九思厅」召见所有官员。 这九天之中,除了苏轼为他接风,和替苏轼送行两次宴会中能见到他的身影外,别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各官员所送「薄礼」,他却一并「笑纳」了。 想到这里,彭简安心不少,毕竟得罪石越这样的人物,绝非他愿意的。 为了挽回双方的关系,彭大人一咬牙,赠出价值五千两白银的礼物,特别是一大堆给石夫人「压惊」的东西,更是费尽心思。 不过记得那个司马梦求收礼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彭大人未免又有点放心不下。 通判如此,其他各个官员大抵差不多,谁也不知道这个负天下盛名的石学士是什么样的脾气,巴结好了,以后自然鸡犬升天,若是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怕以后仕途也会加倍的艰难吧? 俗话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这火石大人要向哪里烧了。 巳时钟声响过之后,身穿紫袍,腰悬金鱼袋的石越,英气勃勃地走进大厅。 众人连忙参拜,石越笑着一一见礼,自彭简以下,张口便能叫出每个人的官职表字。寒暄半晌,众人这才落座。 石越又特意走到一个二、三十岁的官员面前,抱拳笑道:「张大人,别来无恙,不料在此相遇。」 此人正是监两浙路盐税的前御史张商英,他和石越交情泛泛而已,不料石越竟然又特意和自己打招呼,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也抱拳说道:「石大人,别来无恙。」 石越点点头,走到厅首位置上,朗声说道:「在下奉圣命,牧守杭州,日后还盼能与诸位同僚同心协力,治理好这一方土地人民,上不负皇上重托,下不负百姓之望。 「今日便在此略备薄酒,邀诸位大人前来,一来是大家见个面,略表在下思慕之情;二来却是有一件大事,要与诸位大人商议。」 「不知是何等大事?」彭简这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了,心道:虽然你是知州,但若有大事,怎可不事前和我商议? 石越转过身,朝彭简微微笑道:「彭大人不必着急,稍后便知。我们先上酒菜,吃完之后,再谈正事不迟。」说罢击掌三声,便有仆人把酒菜端了上来,自石越以下,每人桌上,各有糙米饭一碗,无盐无油青菜一碟,再加一大碗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石越闹何玄虚。 石越却不答言,只说声「请」,便坐了下来,端起糙米饭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一口饭,又把青菜往那碗水里一浸,原来那却是一碗溶了一点盐的水,青菜这么一沾,才算是略带咸味。 石越自己吃完,往众人看时,却只有张商英、李敦敏、蔡京全部吃完了。 他原来风闻蔡京吃东西最是讲究,不料吃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居然也甘之如饴;李敦敏默不作声,张商英脸上却略带冷笑。此外诸人,或者略略动了动,或者根本没有去碰。 石越把脸一沉,寒声说道:「诸位大人是觉得本官请客太过于寒碜么?」 「不敢……」 「既是不敢,为何不吃?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浪费粮食,死后要下阿鼻地狱的。」石越冷笑道。 「这……」富阳知县刘非林壮着胆子说道:「回大人,这实在有点难以下咽。」 「嘿嘿!」石越脸色已沉得如九九寒冬之冰。「皇上是九五之尊,九重之内,若知道百姓受苦,便会忧形于色,经常吃不下饭。」 「圣天子天生仁爱,此我朝百姓之福。」众人齐声颂道。 「以皇上九五之尊,尚能为元元罢膳。诸位大人吃一吃各位治所之下的百姓们平日所吃的东西,焉有难以下咽之理?咱们杭州的百姓,还有许多未必能有这么一顿吃呢。」石越一边说,一边把眼光投向彭简。 彭简自生下来,何曾吃过这种东西?但是他既不愿意公开得罪石越,这时候也只好咬咬牙,拼着命把这一碗糙米饭给吞了,心里已是把石越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他却不知石越的祖宗十八代,此时尚未出生。 众人看到彭简也吃完了,心知眼前摆的便是砒霜也得吃了,一个个心里骂娘,苦着脸硬生生吃下这碗饭。 石越待众人全部吃完,这才笑道:「诸位大人,味道如何?」 「还好,还好。」刘非林习惯性地随口答道。 石越冷笑道:「既然还好,那么只须我们杭州治下,还有百姓吃这种东西,那么每月十五,本官便请诸位来这九思厅,领略一下百姓们的家常饭菜。」 众人不禁叫苦不迭,有人心里已是暗骂富阳知县。 「刘非林,多嘴的猪。」 不料刘非林却丝毫没有自觉自己多嘴。 「石大人,若是我富阳县没有百姓吃这种东西了,总不能也叫我来吃吧?」 「那当然,若是你治下的百姓能不用吃这种东西了,那么刘大人来的时候,你桌子上摆的东西,应当会可口得多。」 张商英笑道:「如此倒是公平,这个饭,应当有个名目,便叫『亲民饭』如何?」 彭简心中虽不乐意,不过此时饭也吃了,乐得做个好,也笑道:「石大人这个主意果然不错,这也是与民同苦的意思,各位大人心里万不可怨怪的。」 「岂敢,岂敢!」众人言不由衷地应和着。 「既然众位大人都深明大义,那就再好不过了。」石越正色说道。 「本官在汴京之时,以为杭州是富庶之区,虽然春夏有旱灾上报,公文邸报,却都说已经控制了,不料到杭州之后,才发现远不是这么一回事。 「诸位大人,今日汴京之安危,全仰仗于东南之漕运,朝廷的粮食,全指望着淮浙蜀三地供给,两浙路大旱,是会动摇国家根本的大事呀!」 「回大人,旱灾其实已经过了,现在也已下雨,应当不至于有大事。」刘非林倒是个老实人,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这几日我调阅了各县案卷,又遣人分往各县查访,各县补种『百日熟』,能够成熟的不到一半。请问各位大人,到明年收成时为止,百姓的口粮要如何保证?明年的种粮,又要如何保证?灾害之年,只靠青苗法又如何能解决问题?」 「这……」杭州的大小官吏们,一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石越却是知道这些官员们各有各的想法:有些人是接了前任的烂摊子;有些人却是自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三年任满,以后的事情不关己事;有些人则是得过且过,只要百姓不造反,自己就不算有罪过…… 石越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官员,众人都把眼皮垂下,不与他对视,当他目光落到富阳县刘非林身上之时,刘非林却满不在乎地笑道:「石大人,别的县我不知道,富阳县只须大人一纸公文,许我开常平仓,这些都不是难事!」他话音一落,立即有不少人随声附和,点头称是。 石越一边打量着众人,却见座中不过彭简、张商英、李敦敏、蔡京三四个人不动声色,蔡京脸上更是微露讽刺,石越心里不由对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奸臣刮目相看起来。 本来他以为蔡京不过是以书法文才得到宋徽宗的宠幸,加上勾结童贯,所以才能擅权,因此,心里虽然不愿意因为一个目前还不存在的历史,就把他打入另册,但是说到重视,蔡京在他心里,根本不能和蔡卞相比。 不过从这时开始,他却不能不加倍留意起此人来。 「自古大奸大恶之人,必有大智大勇。」石越一边心思转动,「《笑傲江湖》里岳不群的这句话,自有他的道理……」一边却是离席走到刘非林面前,冷笑道:「刘大人,你们富阳县常平仓现在实有余粮三百石,你想靠这三百石余粮去救济百姓?本官就给你这一纸公文,你可有办法?」 「三百石!怎……怎么可能?」 「你是富阳县知县,不知道常平仓里有多少余粮?」石越一边说,一边从陈良手中接过一本帐册,扔到刘非林桌上,「还要请刘大人过目!」 刘非林和众官员哪里知道,这十日之内,石越以常平使的身分在杭州建府,悄悄调了一些平素得到苏轼认可的小吏,加上从唐家临时借来的几十个帐房先生,从杭州开始,重新清查两浙路常平仓的帐目,结果发现哪怕是帐目上的存粮,就已经少得让人不敢相信。 其中因为以前青苗法借出去没有收回的、「依法」挪作他用的、救灾用的这几项,几乎便把现在统计出来的几个州县的常平仓储粮耗光了,余下的那点粮,别说救灾,连给老鼠吃都不够。 石越又派人去悄悄检视,发现有不少州县,更是有官员把常平仓的储粮借出获利,实际储粮又不及帐目的一半! 可笑杭州至两浙路大小官员,自以为天高皇帝远,又以为这里素为产粮之区,一个个想当然地以为粮仓的粮食,必然不少。 这时候石越把统计出来的各县帐簿,一一分发到各县知县的手中,而给彭简一份总册,立时众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特别是册中详列帐目储粮几何、实际储粮几何,在座官员,没有私借常平仓牟利的,十无一二,这时哪里还能坐得住?! 若石越是一般的官员,只怕众人早已打好回去写弹章,构陷长官的主意了。偏偏石越又是天下都知道的大红人,这个事实,总算压住了不少人心中的蠢动。 注十二:「当俟萧萧之候,爰堪靡靡之行。」是说等到秋天的时候,就可以动身了。 附录一:《新宋.十字卷》大事年表 熙宁六年『癸丑』三月从潘照临计,司马梦求护送桑梓儿去大名府。韩琦收桑梓儿为义女,改名韩梓儿。 五月初一石越成亲,娶女韩梓儿。[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五月初二楚云儿以情伤,自赎其身,买舟东归杭州。 五月帝欲大用石越,以年轻未历州县故,放石越于外郡。石越为来年大旱计,假托太祖太宗皇帝托梦,预警大灾。 廷议石越之示警,同知谏院唐炯当廷弹劾石越妖言惑众,并以叛逆诬之。廷议未决,帝以韩维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孙固为翰林学士、知制诰。 唐炯罢职为民,创《谏闻报》,务以反对为能事。 石越偕妻游武成王庙,初会文焕、薛奕,参观武学,得见立体地形沙盘。是夜,越于桑府会故友李敦敏、柴氏兄弟,并初见蔡京、蔡卞兄弟。 集英殿朝会议石越之示警,翰林学士知制诰孙固责越孟浪,御史中丞蔡确、龙图阁直学士判司农寺事吕惠卿,以越有异心诬之。帝弗听,原拟从越议,三司使曾布言西北军费事,石越之议遂沮。 次日,翰林学士知制诰苏颂草制,先授石越宝文阁直学士,后罢石越翰林学士,除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 白水潭学院教授联席会议通过协助西湖学院设立格物院,卫朴、袁景文等三十名师生自愿前往。 六月石越离京赴杭州任,幕中司马梦求随行,潘照临留京。越陛辞后偶遇安石于东华门,谏以救灾、西北军事、交趾边事等诸事。后诸大臣同僚送别于汴水滨,吕惠卿作态为王雱所警,嫌隙渐生。 七月横渠书院出版《横渠学刊》。 河州降羌复叛,王韶回军平乱,然消息断绝。 辽国境内归义、涞水两县飞蝗越境入宋。辽主耶律洪基料来年宋有大灾,欲乘此机,陈兵边境,以勒索土地财帛。 周敦颐逝世。 白水潭学院钟楼施工中。 吕惠卿提请增设钱监,以多铸铜钱;王雱请分河北路为二路,并详论《方田均税法》。 天不雨,帝与诸相甚忧,疑越言之不豫。 潘照临用计挑拨吕惠卿与王雱,惠卿疑王雱,新党内斗起。 石越偕妻与幕下家人抵杭,于城外偶遇通判彭简,见其跋扈状。 八月石越抵行接任知州,九日不见属椽,第十日以民食设「亲民宴」请诸县县令知县,席间责诸县常平仓储不实与库款不足事,以震慑诸吏。 附录二:苏颂笔下的两道制文,是作者为了增加故事真实度所写,其内容完全依照宋代制书的标准格式。本来置于文中,因考虑到便利读者阅读,故将两道制文截至附录中,如下。 《翰林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可宝文阁直学士制》 敕:「祖宗之设阁院,则奉先崇敬,以训承资后嗣;则优选贤良,以备佐翊政纲。翰林学士、朝请大夫、礼部郎中、骑都尉、新化县开国男、食邑四百户、赐紫金鱼袋石某,顷以经艺入侍,量储顾问之职,建议表疏,多有助裨;应和文章,谙合义理,内外相闻领,无不赞盈。朕嘉才猷,庸劳阁院,故特授宝文阁直学士,晋朝奉大夫,依前翰林学士、礼部郎中,勋封赐如故。」 《除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石越充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并罢翰林学士制》 敕:「漕司之效,厘乎使副;仓司之烦,劳于监佐。夫一路钱粮之政,最系紧要。而之慎选不能率尔。又昔古之都国,今之州县也。临民亲近,朝夕不绝;法令闻转,上下凭详。盖治乎始于此,乱乎视于此,谓之固重,朕最攸紧。而之选任,未不慎重。学问疏达,干力遒举,皆之度虑。具官某,行之有典刑,学之素师法。庶务推明则称于实;文章论议必造于理,斡旋内外,蔚然得体。《书》曰:『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朕深知之。畴若三任,我图兼才,则以问谘试习之效,故去荐付使委之烦。朕赖于贤臣,牧巡一方,纳宣忠力,授之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使兼知杭州军州事。依前仍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卿钦服予命,益厉乃诚。可。」 08十字卷终 第一章 蔡京献策 九思厅内,此时静得只听见翻动帐册的沙沙声。 杭州通判彭简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常平仓帐目与实际的亏空,他只怕要占一大部分。 若以常理而论,他并不受知州节制,但是石越在帐册上用的印,却是提举两浙路常平副使的大印,拿着这个印,却算是他的上司了。 「本官本来想的主意,却是平常,不过是『以工代赈』四个字,用常平仓之余粮,雇用受灾百姓,修水利,建驿道,恢复生产。 「不料这常平仓所余之粮,却未免是过于怵目惊心了。因此召众位大人前来,一起想个主意,总得把这个难关过了。」石越回到座位上,徐徐说道。 「除去常平仓,州县还有备三年用度之钱吧?」刘非林飞快地瞥了石越一眼,小声说道。 宋朝财政上也是行强干末枝之策,各州县钱粮,都是计算好只留三年用度,甚至一年用度,多余的全部转往京师。 杭州毕竟也算富庶之地,特别唐家等大商家在此设商行之后,棉布行销天下四海,单单是商税,已经很是可观,因此三年用度之钱,的确也不算太少。 但是他不说还好,一说更有不少愤恨的目光投来,常平仓的粮食都能借出,政府的储钱,贪污的、挪用的、拿去放高利贷的,更不知道有多少,而且钱方面的帐目,比粮食更加好做手脚。 「嘿嘿……」石越干笑几声,目光逼视着刘非林,厉声说道:「备三年用度之钱,你富阳县有么?」 不料刘非林这时却并不示弱,朗声道:「三年之钱是没有,朝廷诏令救灾、修水利,已用去不少。 「苏大人在时,浚清西湖,重修六井,虽然是惠民之举,也是要用钱的。州府也因此向各县借调过一些,借据尚在,大人可以查证的。」 石越见他如此,倒不由得一怔。 他本意并不是想打贪官,现在首要之任务,还是恢复生产。 天下承平已久,清如水的官员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稀罕的物事——贪污腐败毕竟是无论民主或专制都不能彻底解决的问题。 他就算用自己的权威压得属下暂时清廉,但是只要他前脚一走,后脚必然死灰复燃,这种人治下的清廉,意义相当有限。 至少以轻重缓急而论,现在的确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不过想藉此一面威慑群僚,让他们对自己有所畏惧;一面引出自己的办法来,以减少反对之意见。 他见刘非林倒还磊落,微微一笑,藉势转换话题,道:「本官自然是信得过刘大人和众位大人的。」 众人心里暗骂:「只怕未必,要不然为何派人偷偷查常平仓?」可是听到石越这么一说,众人知道他至少暂时无意追查,也就可以把心放下一会,算是略略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刚刚出完,却又听石越朗声说道:「不过,本官也希望众位大人信得过石某才好。 「在下给众大人十天的时间,各位把本县钱粮、受灾情况、恢复生产状况一一如实报来,若有良策,亦可附上,只须不加隐瞒,有什么事情,本官都替大家一一承担了。不过若是有人有所隐瞒,他日被本官知道,那便是祸福有命,还请自求多福。」 「此次多亏了二叔帮忙。」石越笑着亲自给唐甘南敬上一杯茶,一边温言说道。 唐甘南连忙站起来,忙不迭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一面小眼珠溜溜地打量着知州府内石越的客厅。 很宽敞的大厅,陈设得很雅致,完全是苏轼之前的布置,没有改动分毫。 十天前,当石越差陈良问他要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便把最好的帐房先生给派了出去,作为一个商人,他自然知道石越对唐家的意义。 「此次请二叔来,一来叙叙旧,二来是有事想请教二叔。」石越自己回座坐了,笑着望了司马梦求和陈良一眼。 司马梦求笑着点点头,对唐甘南说道:「大人本来想用州县储钱去外路买粮,再以粮食为工钱,招募百姓兴水利,修驿道,恢复生产。 「托杭州大小官员所送礼金的福,去两淮福建路买早熟稻种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但是买粮食的事情,却不免有种种顾虑。 「一来财力不足,算上运粮路上消耗,回来后也不过杯水车薪;二来以两浙路产粮之区,大人一上任就出境买粮,只怕会有种种议论,也不可不防。唐二爷在杭州已久,熟知种种情弊……」 唐甘南听他说完,便立时笑道:「其实不必出境买粮。两浙路并非无粮,各地士绅大族,藏粮之多,只怕大宋无出其右者。不过是他们不肯出卖,有些人就是想坐待高价罢了。」 「二叔可有良策?」 「子明,此事我也没有办法。士绅豪族的势力盘根错节,上可通天,下可入地。他们既然不肯贱卖,谁又有办法让他们卖?除非出他们想要的高价,可那样一来,和往外地买粮,花费上也就相差无几了。」 「哼!」石越把茶杯往桌上猛地一顿,冷笑道:「国家还有『和买』之律,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个上天入地之法。」所谓的「和买」,就是政府以强制性的价格购买百姓的物品。 「万万不可,大人。」司马梦求和陈良几乎是同时出声劝阻。 「有何不可?理在我这里,怕他们何来?莫非杭州两浙,有什么了不起的皇亲国戚吗?」 「大人,天下士绅皆是一家,兔死狐悲,狐伤同类。大人方上任地方,如果强买士绅的粮食,必然让天下人侧目。万一激起大变,悔之莫及。如今羽翼未丰,就算是得不到士绅的支持,也断不可招致他们的反感。那样做是因小失大。」 「纯父说得不错,大人是为了百姓,百姓还不领情呢。山野草民之是非,便是当地德高望重士绅所讲之是非。和买之令,出自朝廷则可,出自大人则万万不可。」 连唐甘南也说道:「司马先生和陈先生所言不错,此事还当慎重。实在不行,子明还可以往各地钱庄借点钱,明年大熟,就可以还钱了。这件事并不值得大动干戈。」 石越闻言不禁莞尔。 果然无商不奸,唐甘南明知自己断不能赖唐家的钱,这时放心借钱给官府生息,还能卖个人情给自己。 他正待说话,抬眼却瞅见一个门房拿着帖子,站在外面,便招手说道:「进来吧。」 那门房连忙应了,快步走进客厅,递过帖子,说道:「钱塘尉蔡京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石越皱了皱眉毛,说道:「请他进来吧。」 身着宋朝低级官员服饰——绿色官袍的蔡京走进客厅,给石越见过礼后,又和司马梦求等人一一见礼完毕,这才侧着身坐在下首宾客之位。 石越打量着蔡京的仪态,见他身躯修长,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身绿袍并不太新,却是洗得极干净,往那里一坐,倒真是个美男子。虽然明明知道这是个著名的奸臣,心里却也不禁起了几分好感。 石越见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便笑道:「元长此来,必有教我之事。」 蔡京连忙抱拳说道:「不敢。不过下官确有一点想法,想向大人讨教,不知道是否可行。大人名闻天下,必然能谋善断,下官也好从中有所长进。」 石越明知道这等话不过是乖巧的谀词,却也颇觉顺耳,笑道:「元长不必谦虚,请说无妨。」 蔡京又抱拳行礼,方说道:「那就恕下官放肆了。」 「那日在九思厅,大人摆亲民宴后,下官大胆揣测,料得如今州县府库银钱,必然所余无几。大人心存爱民之念,上欲报效皇上,下欲体惜元元,既然牧守一方,如今万事,以下官之浅见,必是要从恢复生产开始。唯有百姓安居乐业,温饱无虞,方可兴礼义教化。」石越见他侃侃而谈,所谈尽中心事,不禁点头赞许。 蔡京得到鼓舞,精神更振,继续说道:「而要恢复生产,如今却先有两难,一是钱粮不足,二是境内无粮。 「下官见识不及大人万分之一,自然知道这种解决之法,大人必然早就胸有成竹。不过下官回去后,仔细思索,却也有一得之愚,特不揣冒昧,来向大人请教,不知是否可行……」 石越此时已略知蔡京实非无能之辈,因此也知道他既然敢来陈说,必是有良策,否则自暴其丑,他必不肯为。所谓向自己请教云云,却是不敢居功之意。 自己正为此事而苦恼,不料立即有人来献策,石越不免喜出望外,因此说道:「元长有何良策,但请说来。若是有用,便是大功一件。」 「下官以为,杭州境内,并非无粮;只是士绅有粮不肯出卖,而要坐沽高价。若是要出境买粮,一来财力不支,二来恐有无知之辈议论。无知者只说大人治理地方无方尚不足道,就怕有居心不良之人,说杭州本是产粮之区,而大人往外路买粮,广蓄粮草,是有非常之心,虽然圣上圣明,却也不可不防。」他这番话说得众人悚然动容,石越几人,却也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那么依蔡大人之见,是不能出境买粮了?」陈良忍不住问道。 蔡京微微一笑,说道:「不是不能,是不能买得太多,而且事先须向皇上奏明。」 陈良疑道:「若是不多,又济得何事?」 「下官有一策,不仅府库缺钱粮之事可以高枕无忧,就连出境买粮一事,也可以省了。」 「哦?愿闻其详。」石越对蔡京的观感不禁又有改观,自己和司马梦求、陈良研究了几天没有结果,连唐甘南这样的老狐狸也束手无策,他竟然可以轻易解决? 蔡京站起身来,走到唐甘南面前,笑着问道:「请问唐员外,两浙路的商家认为利润最大的行业,是什么?」 唐甘南略略想了一会,说道:「这却不少。出海贸易、棉布、丝绸、瓷器、香料是比较大的。」他却少说了一样,正在建设的钟表行,无疑也是利润很大的行业。 「哦?没有了么?」 「恕我孤陋少闻了。」 「茶、盐,这两样在唐员外眼里,竟然不算是利润最大的行业吗?」蔡京不禁有点奇怪。 唐甘南笑道:「茶、盐一向是官府专卖……」他说到这里,不由得一顿,已经是知道蔡京想要做什么了。 便是石越、司马梦求、陈良心中也差不多明白。 「不错,茶、盐一向是官府专卖,而行商购买茶、盐也受到严格的控制,若是大人下令,三个月之内,出售今后三年杭州茶场、盐场的茶、盐之全部配额,若想购买者,只能用粮食平价来抵换,单是昌化县紫溪盐场一处,所得粮食,便已相当可观。 「如此外地行商,自然会乖乖押着粮食入杭,换得茶引、盐引,而杭州之士绅、商人,哪里又肯让这个机会被外地人独占?」 唐甘南笑道:「若真是如此,只怕我也想来分一杯羹。」就算他这种富商大贾,对于茶盐的利润也会垂涎。 「不仅可以如此,大人甚至可以下令,允许百姓用粮食购买三年煮盐权,只须限制盐产量,这样一来,下官敢保证杭州境内,没有一个士绅能不动心。而三年之后,开发好的盐场又可收归官府,此官民两便之事。」 石越此时已是频频点头,心知若行此策,区区赈灾恢复生产的钱粮,决然不在话下。 连唐甘南也兴高采烈,如果石越采纳此策,他们唐家就不会稀罕那盐引、茶引之配额了,非得竞标开发一个盐场不可。 陈良却没有这般高兴:「新开盐场倒勉强还可以请中书三司同意,但卖掉诸盐场、茶场三年配额,这是相当于预支三年的盐税、茶税,如今一次用尽,日后欠缴朝廷的税款如何偿还? 「别说御史们不会放过,便是三司使也会追问,寅吃卯粮,须三思而行。」 蔡京不料被陈良浇了一盆冷水,不禁有几分没趣,只好拿着眼去偷看石越的神色。 却见石越沉吟一会,说道:「此亦不可不虑,纯父你的看法呢?」 「学生以为可行。至于盐税、茶税,日后再想办法便是,非常之时,不能事事尽求善美,子柔说出来了,咱们以后记得想办法,便不怕了。」 石越笑道:「我的意思也是如此。日后之盐税、茶税,我自有办法。」一面又向蔡京笑道:「元长果然是干练之材,日后前途无量。本官亦会向皇上推荐。」 「多谢大人栽培。」蔡京得到石越一言,忍不住喜动颜色。 虽然知道这件事最后的通过,不免还要得到彭简和张商英等人的同意,但是石越以宝文阁直学士的身分,身兼漕司、仓司之职,牧守杭州,虽然在围绕着中书政事堂的竞争中,看起来并不那么顺畅,但是到了地方上,却是十足的威势压人。地方官吏若没有铁硬的后台,谁又敢和石越争短长? 果然不几日,不单张商英毫不迟疑地同意,连彭简也爽快地答应副署,他这时哪里敢去得罪石越半句?虽然对石越如此专断独行,心里颇为不快,但是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和自己的乌纱帽过不去,委实没有必要。 让司马梦求看过之后,石越便吩咐侍剑,用火漆封好写好的奏章,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天已微亮,几支蜡烛,都快燃到了尽头。 司马梦求告了退,回房小憩。 石越吩咐完侍剑盖好印信,安排差人送往京师,自己这才起身,走到走廊之中,享受拂晓的清风。 一面向皇帝说明情况,一面在杭州大小州县的照壁贴满告示,如果一切顺利,那么至少目前的难题可以解决了,接下来要思考的问题是什么呢? 把这些钱粮用到哪些工程中才是最好呢? 水利也是一门学问,沉括远在京师,自己看来只能依赖地方上的人物,也许把那些老农叫来,一起商议对策,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而这之后呢?这之后我在杭州又应当做些什么? 石越又沉浸在对未来的思索中…… 「大哥。」梓儿轻轻把一条披风搭在石越肩上,一面轻声说道:「外面风大,还是进屋吧。小心染了风寒。」 「妹子,你还没有睡?」石越吃惊地望着妻子。 「我昨晚看这本书,太深奥难懂了,结果睡着了,是方才突然醒来的。」韩梓儿略带娇羞地掩饰着。 石越用披风把她裹入怀里,接过她手中的那本书,赫然竟是《论音乐》! 「这本书是哪里来的?」石越吃惊地问道:「是阿旺带来的么?」 「不是,是我哥放在铁琴楼里的。我见阿旺喜欢,就送给她了,她说见到了,可以多少联想到家乡,一面又译成中华文字给我看,你看这里是她译的。」韩梓儿仰起小脸,轻声答道。 她看出了石越脸上惊喜、兴奋的神色,心中委实是不能明白,一本根本看不懂的小书,为什么会值得石越这么兴奋。 「没错,就是这样!百年翻译运动,我可以翻译,加速交流!」石越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他紧紧抱着韩梓儿,使劲地在她小脸上亲着,一面大声说些韩梓儿根本听不懂的话语。 「我能带来的东西有多少?但是如果我提前把希腊、罗马、阿拉伯的文化引入中国,让他们在中国交流碰撞,中国不乏有智慧之人,这岂不比我在那里写什么『石学七书』要好得多?」石越心里早已经沸腾开了! 「妹子,你真是我的福星。」石越又狠狠地亲了梓儿一口,抬起头来,对着东边太阳将升时炫红的天空,高声说道:「这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我要亲手开始中国的百年翻译运动! 「这件事情一旦开始,历史前进的方向,就会彻底改变。我接下来的使命,就是保护她度过最脆弱的萌芽状态!」 韩梓儿依偎在石越怀中。 如石越那么伟大的理想,实非她所能理解,但是她却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依偎的这个男子,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杭州的早晨,非常温柔。 曹友闻挤在一面照壁之前,仔细读着照壁上贴的官府发布的告示、抄录的朝廷邸报以及《皇宋新义报》。 这种地方,一向是大宋各地方的「新闻发布中心」,还有专门的差人和好事者,在旁边大声诵读。 曹友闻到了杭州后,本来是想去高丽的,不料父亲突然得了急病"奇"书"网-Q'i's'u'u'.'C'o'm",不得已只能在家静养,而一切事务,便交给了曹友闻打理。 曹友闻并不知道司马梦求和陈良已经入了石越的幕府,只是在白水潭学院养成的习惯,让他每天必然看报纸,并且到照壁这里了解当天的新闻。 「宝文阁直学士礼部郎中权知杭州军州事石谕杭州军民:……」一张告示跃入曹友闻的眼帘:为了募款赈济灾民,恢复生产,石学士决定预售杭州所辖盐场、茶场三年产盐、产茶,并公开竞标拍卖盐场开发权,只是所有款项,一律要用粮食或者粮八钱二的比例支付。 「石山长果然名不虚传。」曹友闻在心里感叹道。 「公开竞标拍卖却是何物?」旁边一个穿著湖丝袍子的胖子,高声问道。 「你不会自己看吗?这下面有解释。」旁边人没好气地说道。 「我……我……」那胖子涨红了脸。 曹友闻知道他肯定不识字,忍不住笑道:「所谓公开竞标拍卖,这石大人告示上说得明白,是所有想买盐场开发权的官民都先缴纳三百贯订金,然后聚集一堂,对盐场进行叫价,价高者得。 「如果叫了价最后不想买,三百贯订金罚没,另有处罚,如果没有购买,那么三百贯订金依然退回。」 「这样倒是公平合理。」那个胖子感激地望了曹友闻一眼。 「石学士是左辅星下凡,哪里能不公道?何况这样做,也全是为了杭州的百姓。」有人以先知先觉的口气很不屑地对胖子说道。 曹友闻不禁莞尔一笑,对胖子抱拳说道:「这位仁兄不必介意,石学士这样做,正是要示人以公正,这是告诉某些奸商,你们没有必要行贿官府了,也不必请托关系,就凭价格来竞标便是。」 「正是,正是。」胖子忙不迭地点头,道:「若是天下官府都这么清廉公平,那就好了。」 「那只怕难了点。石学士可是五百年一出的人物。老兄若是有意,不如回去打点打点,竞标可是要用粮食的,若没有粮食的话,还不知道那些地主怎么样哄抬粮价呢,而竞标的粮食却只能是平价。」曹友闻笑着对胖子说,他自己倒不用担心,曹家有满满几仓粮食,只需要粮八钱二,他相信区区一个盐场,不在话下。 那个胖子一怔,说道:「若是如此,在竞标之前,粮价岂不是反而会居高不下?谁都知道盐场之利呀。」 曹友闻笑道:「老兄,你不会去外路运粮进来么?粮价再高,也不过是外地粮价加上运费了。 「从两淮沿运河运粮,从福建走海路运粮,都不算太麻烦吧?何况如果价格升得太高,石学士不会坐视不管的。」 「就是呀,到时候借几个人头来示威,也未必没有可能。」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地说道。 胖子点点头,抱拳对曹友闻说道:「在下姓甫,大号甫富贵。公子仪表不凡,想来不是一般人物?」 曹友闻抱拳回礼,笑道:「我和甫兄一样,也是做点小生意。小姓曹,曹友闻,表字允叔。」 「原来是曹公子,在下来杭州之前,听就杭州有三大船行最有名,曹、唐、文,特别曹家有位公子,就是石学士做过山长的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不知公子可否相识?」其实曹家本来是排名最后,根本不可能和唐家相提并论。 唐家单是机户织棉一项,便可以抵曹家全部的收益,船厂、贸易行遍布杭州、明州、泉州、广州等口岸,真正是富可敌国,岂是曹家可比。不过是这胖子却是故意抬高曹家罢了。 曹友闻自知是他有意结纳,也笑道:「不敢,正是区区。」 「原来真是曹公子,失敬、失敬。」 旁边有人听他们对白,若说曹家,倒也平常,但是「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却也不能不让人高看一眼。 众人立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向曹友闻打听石越的相貌行止,曹友闻措手不及,几乎被吓得拔脚欲跑。 幸好此时有个差人拿来一张告示,贴上照壁,然后提着铜锣用力一敲,「铛」的一声,大声吆喝道:「石大人有令,凡懂治水利、知农桑者,可以揭榜拜见,若是建议采纳,赏钱三百贯。」 曹友闻见众人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顿时松了一口气,哪里敢再作停留,连忙溜之大吉。 刚刚走出两条街,忽听有人在背后喊道:「允叔。」 曹友闻回头望时,不禁大吃一惊:「子柔兄?」 「你如何来了杭州?纯父他们还好?」 「此事说来话长,先找家酒楼坐下慢慢说,纯父几次想去找你,不过以为你已去高丽,加之事务太忙,总不得机会。不料竟是在此巧遇。」陈良一边说,一边和曹友闻走进路边一家酒楼。 两人刚一落座,曹友闻又忍不住相问。 陈良也不隐瞒,便把分别后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末了笑道:「如今子云、仲麟已经释褐(注一),前途不可限量,我和纯父便在石大人幕府参赞,允叔若是有意,我相信石大人一定会折节下交的。」 曹友闻笑道:「众位都能有机会成就一番事业,我也替你们高兴,不过男儿不可中道而改其志。」 「如此也不敢勉强,不过我相信允叔非一般的商人可比,他日石大人若有事相托,还望不要推辞才好。」 「石山长高居朝堂,有何要用我的地方呢,子柔说笑了。不过若然有那么一天,小弟断然不敢推辞便是。」曹友闻笑道。 「如此便好。」 「那个公开竞标的方法,可是纯父的主意?」曹友闻对这件事颇有兴趣,既然碰上石越幕府中人,哪里能忍住不问。 「这是石大人的意思。大人远离庙阙,行事不能不慎,这是示天下人以公正的方法。」陈良笑着解释。 其实他也有所隐瞒,石越根本是害怕有御史弹劾他假公济私,种种的措施,不过是为了收受贿赂,或者帮助唐家谋利,为了堵住京师里政敌的嘴,石越才想到了公开竞标的办法。 但是这些话,却是不可能和曹友闻说了。 「真是别出心裁啊,这两天尽是听说石山长设亲民宴等等事迹,杭州百姓都传为佳话。」 陈良微微一笑,颇有几分自豪地说道:「日后必然会有更多的佳话流传。石大人数日后将会接见所有的大食商人,以及和大食商人有往来的中华商人。想来曹兄也在受邀之列。」 「这却是为了何事?」 「你再也料不到是为了什么事情……」 注一:旧制,新进士必在太学行释褐礼,脱去布衣而换穿官服。后用来比喻做官或进士的及第授官。 第二章 人之心.海之外 石越接见所有在杭州的大食商人与外贸商行的地方,是在位于西子湖畔的西湖学院大讲堂。 西湖学院单从建筑物的规模构建上来看,比起白水潭学院占地更宽,建筑更加不惜工本,学院正前,跨湖架桥,桥旁荷叶,清风袭人,更有大小几座凉亭,点缀其中,让人置身其中,超然忘俗。 大讲堂也是一座傍桥而筑的建筑,宽长皆是三百步左右,朱墙之外,左右竟是荷叶的海洋。 石越一见之下,不禁连连感叹江南人之匠心,果然与中原不同。那些商人到此,竟有自惭形秽者。 在几年经营之后,西湖学院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两浙路最大的学院,学院的《西湖学刊》也颇具声望。 这次石越守杭,卫朴等人追随而来,执天下学问牛耳的白水潭学院第一线的主力教学力量加入,更让西湖学院实力大增。 此时白水潭十三子还在西湖学院,学院既由这些激进的学生所主持,而协助的苏轼也是最洒脱不羁之人,因此西湖学院的风气,竟是比白水潭学院还要开放。 石越要借他们的大讲堂接见商人,若在白水潭,只怕教授联席会议会一点面子也不给就否定了,而西湖学院却满口答应,丝毫不以为异事。 不过更觉得奇怪的是,那些装束奇异的大食商人。 杭州并不是大宋最主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因此杭州的阿拉伯商人,其数量远远不及泉州与广州,主要的夷商不过七十余人。 这些人自入中国以来,官员们的态度各异,或者满脸不屑,不耻与言,视其为禽兽一般的野蛮人;或者笑容可掬,却明摆着是想要收受贿赂,他们的笑容,可以说是为了银钱而发。 像石越这样,一次齐聚所有商人,在一所著名的学府接待,那是谁也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听说这位石大人,是中国皇帝面前的红人,是中国最有权势、最有学问的年轻人,他把自己召来,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呢? 心怀惴惴的众人被引到各自的位子上坐好。 曹友闻也是非常好奇。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甫富贵居然也在被邀之列,而且就坐在自己的旁边。 他想来想去,杭州著名的与夷人通商的商行中,似乎并没有姓甫的一家。 甫富贵见到曹友闻,却是非常兴奋,不住地嘘寒问暖。 不过,石越显然与一般官员的作风都不相同。 他并没有让众人久等,所有人刚刚坐定,立即就有人亮着嗓子大声喊道:「石大人驾到——」话音落下,又有一个人用夷语喊了一句什么。 曹友闻却识得那个学生,是在白水潭学院锋头甚健的袁景文。他连忙中止了和甫富贵的寒暄,随着众人一起站起,迎接石越的到来。 英气勃勃的石越在彭简、蔡京、司马梦求、李治平等官员、幕僚和西湖学院山长教授的陪同下,走进大讲堂,在上首居中坐了。 众人之中,李治平等学院教授习惯于此,倒不以为意,彭简却未免有几分不自在,忍不住忸怩不安,而蔡京以区区钱塘尉的身分与会,也让他觉得奇怪。 「诸君请坐。」石越环视全场,朗声说道:「今日本官召诸位前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自古以来,官为虎,商为羊,老虎与羊有什么好商量的事?听到石越说出「要事相商」,下面的商人便有一大半不安地扭动身子。 「本官久闻黑衣大食是西域之大国,物产文明,相俦于中华,不知在座的,谁是黑衣大食之臣民呢?」 这些阿拉伯商人,有些来华日久,本已略通中文,又有袁景文翻译,听到石越竟然夸赞黑衣大食可以与中华相提并论,不免大吃一惊。一向以来,华夏文明都是高高在上,哪里肯平等待人? 而彭简等官员,与一些西湖学院的教授、学生,心里却都不免要不以为然了。 当时阿拉伯世界一分为三,在西班牙者为白衣大食,在北非者为绿衣大食,在中东者为黑衣大食。 以地域远近而论,自是黑衣大食与中国更近,因此在座的阿拉伯人,十之八九是黑衣大食之人,此时便又纷纷站起,举手示意。 另有少数夷人,或者是绿衣大食人,或者是久居中华的犹太人,脸上就不免有不平之色。 石越却不可能顾及这些人的感受,见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阿跋斯王朝的阿拉伯人,心里更加高兴。 他轻轻击掌,便有一些差人出来,给每个商人分发数张写满了字的宣纸。 曹友闻接过手中的几张纸一看,只见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全是书目。  他略略一看,有《形而上学》、《理想国》、《天文大集》、《动物志》、《金色格言》、《逻辑学》、《地理学》、《几何原理》、《解剖学》、《定律》、《波斯列王记》、《卡里莱和迪极》…… 所有闻所未闻之书目,达百余部之多。 而在书目之旁,另有一种弯弯曲曲之夷文所标书目,似乎便是这些书目之夷名。 他自是不知道,这是石越绞尽脑汁回忆起来的古希腊、波斯著作,包括医学、星象学、天文学、哲学、数学、物理学、文学等各个领域,从亚里斯多德、柏拉图、勒密这样的著名人物,到玻菲利、阿波罗尼禄斯这样相对不那么出名的人物,几乎要把阿拉伯百年翻译运动,译成阿拉伯文字的各种著作一网打尽了。 只是阿旺毕竟不过是一歌女,她从中文译回阿拉伯文字,未免却水平略逊,很多书名和原书之阿拉伯名相距甚远,害得不少大食商人要极尽猜谜之能事。 「本官自幼好学,喜欢博览群书,曾听一西域回鹘商人言道,黑衣大食曾有数位哈里发(注二),极崇文教之功,自极西塞夷诸国译介诸贤之书为大食文字书稿,前后历有百年,这百年所译之书,大抵便是这几张纸上的书目了。 「本官当时便立下心愿,要将这几位贤王所译之书,延至中国,再译成中华文字,供我大宋皇帝御览……」 听到石越说到这里,彭简不由得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石子明这么费心尽力,原来是想讨好皇上,嘿嘿,这种大事,我彭简也不甘人后的。 彭大人立时精神大振,认认真真听石越继续说道:「……恰好天子遣本官牧守杭州,而杭州又有众位黑衣大食之臣民,这是上天叫本官了此心愿。因此烦劳诸君在此相会,助本官一臂之力。 「书单上所列诸书,各位若能罗致,送交西湖学院,只要裁定为真本,每本书本官赠予白银五十两,一人若能献上八十本,两年之内,杭州市舶司不收他分文关税!」石越此言一出,底下立时一片哗然。 当时阿拉伯帝国黄金五百年虽然已过去,但是文明之花并未遭到太大的破坏。虽说印刷术不及中华发达,而大宋也严禁印刷机器出口与工人出境,但是手抄本之流传,毕竟也不在少数。 搜罗八十本书虽不容易,但是也不会太难,却可以免除两年关税,那些拥有几条船的商人,此时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去买那些书了。 有一个夷人立时站起来,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向石越长揖为礼,用夹生的官话说道:「石大人,我们不是黑衣大食人,如果可以献上八十本书,也能一样免税吗?」 「当然可以!并且本官将在西湖学院建塞夷译经楼,在各处发布榜文,凡是通达华文、大食文字者,可揭榜入译经楼译书,每月俸银十千钱,一切食住由学院供给。 「待书译成之后,本官进献皇上,别有封赏,而其后由印书坊颁行天下,译书者皆可署名其上,随书而流传千古!」 曹友闻听石越所说诸事,隐约感觉似乎背后皆有深意,而目光更是长远。但是他毕竟限于所见,哪里又能知道自己所参与的这次会见,对中华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他只是觉得石越所说之事,其实与自己这些中华商人无关,不知道把他们也一同召来又有何事。 而见识更差一层的,不免觉得石越爱书成癖,白白便宜那些夷人许多关税钱。 只不过,便是彭简也知道,御史们绝对不会拿这个弹劾石越,因为就算弹劾,也不过徒为石越增添一则佳话,皇帝与中书,最多不过是一笑置之。 然而接下来石越所说的话,却如平地惊雷一般,让彭简与曹友闻心惊肉跳:「此外,本官在此公布一事,本官已向朝廷举荐钱塘尉蔡京蔡大人为提举杭州市舶司,一年之内,将造三十艘战船,组成船队,保护商船通往南洋诸国之安全,凡本埠欲与海外贸易之商行,皆可交纳一定之保护费用,跟随船队前往……船队之建成经费,亦有赖于在座诸君之资助……」 「万万不可,石大人,万万不可!」石越话未说完,彭简已经吓得脸色苍白,惨无人色,连声制止。 石越转过头了,望着彭简,从容问道:「彭大人,有何不可之处?」 「私建军队,形同谋反,守臣掌军,大违祖制,这是灾门之罪!石大人万望三思。」彭简激动得手舞足蹈,似乎想拼命制止。毕竟这件事情,如果他不表明态度,一定会牵连到他身上。 「私建军队!」石越一脸疑惑,半晌才恍然大悟似地笑道:「彭大人不要误会,这三十艘战船,其实是商船。本官不过是下令市舶司不仅仅要征收关税,管理贸易,同时也要主动去贸易。 「蔡大人已经算过,快的话一年往南洋往返两次,利润可达百万贯,慢的话往返一次,亦可得数十万贯,有这些收入,茶盐税引之缺,便可补上,同时亦可顺便招致夷商,说明本官奖励贸易之意。」 彭简惊魂甫定,颤颤地问道:「那为何要建战船遗人口实?」 「有两个原因,一是海上盗贼甚多,既是官府之船,就要有一定之武力加以威慑,因此这支船队,亦军亦商。 「二是既是官府之船,去往南洋诸国,就要扬我大宋之国威,示皇帝陛下威加四海之武功,若非战船,不免为夷人所轻,因此这支船队,亦官亦民。」蔡京向彭简揖了一礼,代石越答道。 其实造成战船,根本还是为了找个借口让外贸商人们出钱,毕竟现在府库根本没有本钱去建大船。 建三十艘大船,加上招募水手,平时供养,那笔开销是相当惊人的,不让商人们出点血,怎么能尽快挣回就要预支掉的三年盐茶之税?不过这些话,当着众商人的面,是说不出口的。 「这、这,总是不妥,石大人,千万要三思。」彭简心里是绝对无法安心的。 石越笑道:「彭大人不必担心,本官必会请旨。若有关系,本官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彭大人就是了。」石越口头说得轻松,心里却也是惴惴不安,不知道皇帝和朝廷会怎么样处分这件事情。 其实司马梦求已经谏过这件事情了,当时他倒是慷慨得很,回道:「事有可惧者,有不可惧者,若事事皆惧,则一事无成。」而司马梦求也实在想不出该上哪儿找一笔钱,来补上三年的盐茶之税,只好勉强同意了。 就为此事,石越写了几封奏章信件,分别递呈皇上、王安石、冯京等决策人物,盼望能得到支持。 而蔡京心里,却也充满着紧张、兴奋之情。 他明明知道这件事情风险极大,弄得不好,他和石越一起就会被弹劾得永世不能翻身,但心里却依然顺着石越的思路想点子,因为他知道一旦成功,他必然成为石越的心腹,又为国家找到巨大的财政来源。 循此之蔓,一路上爬,前途真不可限量!在他眼里,那支船队实在是一条从杭州钱塘尉,通往汴京禁中政事堂的金光大道! 汴京城,大内。 赵顼身着明黄的龙袍,坐在御书房中小憩。 刚刚在崇政殿亲试武举,一口气点了文焕、薛奕、吴安国、段子介等七人武进士及第,亲授左侍禁,田烈武以下二十余人武进士出身,依例都授右侍禁之职。 这是赵顼登基以来第二次亲试武举。 熙宁三年,他曾经亲取康大同为武状元,那时并无半点疑虑,但是今年的武举,却让几个主考官十分伤神,众人意见不一。 原来文焕、薛奕、吴安国、段子介、田烈武五人,若论武艺弓马、兵法阵图,竟是相差无几,根本分不出高下来。 权枢密副都承旨张诚和龙图阁直学士张焘,虽然异口同声,说这五人都是良将之材,但对于谁高谁下,却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而试文辞之时,田烈武文理稍拙,自然难以进士及第,至于其他四人,竟又是相差无几。 吴安国本是文进士,段子介是白水潭的学生,文焕、薛奕是武学学生,四人的策论各有所长,让主持文试的刘攽、黄屡等人又争执不下。最后不得已,只好把这四人并列一纸,请赵顼亲自裁断。 这四人之间,本来就已经难断高下,不料到了崇政殿殿试,王安石又为田烈武打抱不平,说道:「武进士要文辞何为?精武艺、通兵法、晓阵图足矣。田烈武是功臣之后,当赐武进士及第,以示朝廷奖励死节之意。」此言一出,立时引来枢密院官员群起反对。 张诚立即反驳:「丞相所言诚为至理,然不在武举之前定下制度,考试之后再为此言,如何示天下以公正?」 赵顼当然不可能知道,张诚不惜得罪王安石,实是因为张家与文家世代交好,而他亲自主持武试自然心里明白,若论武艺,这些人中,倒是田烈武最高。 这时若用王安石之策,那么田烈武只怕就不是「进士及第」,而是「进士及第第一名」了。 皇上觉得张诚说得在理,最终还是没有采纳王安石的意见,只不过为了照顾王安石的面子,便把田烈武放在进士出身第一名,又亲自下令,编入殿前司捧日军;而以文焕为第一名进士及第。 这么着一天下来,年轻的皇帝身子已略觉疲惫了。 他毕竟是个太平天子,整日养尊处优,哪里比得上马背上的皇帝身体好?他父亲宋英宗的身体就不太好,留给赵顼的朝廷,又有处理不完的国事,加上一直无子,不免又要格外努力,即位不过六年,年纪不过二十有四,身体却已比不得在藩邸之时了。 但是隐患重重的国家社稷之托,是不能让赵顼一直休息的。御书房里分门别类,堆满了奏折。 苏颂、孙固、刘攽三个知制诰恭敬地坐在下首,整理着奏折,把中书的急务和一些认为皇上会比较关心的,先递到皇上跟前,若皇上要批答,则把意思说明,由知制诰执笔书写,谓之「内批」 「陛下,这是石越五天来的第三封奏章……」刘攽轻轻把一封黄绫封面的奏章递给皇上。 他知道,这几天赵顼读石越的奏章,读得津津有味。 从到杭州开始的第一封谢表起,石越递上来的奏章,根本就不像是奏章,倒像是一篇篇游记。 石越在奏章中历叙出京开始沿途所见所闻,在杭州一切施政要略、心中构思,又有对官员的观感,事无钜细,都写在奏折中。 又胜在文辞情理,颇能引人入胜,种种有趣滑稽之处,连孙固那样一本正经的人读了,也不禁要忍俊不禁,经常逗得皇上哈哈大笑。 刘攽很难理解石越这么老成的人,会在皇帝面前如此自在洒脱。 一般人写奏折,都是「顿首」、「死罪」、「诚惶诚恐」,其中歌颂皇帝之圣明,表明自己之渺小的内容,充斥全篇,真正伴君如伴虎,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皇帝。 像石越这样一篇奏章,洋洋洒洒数万字,每次都是厚厚一本,几乎是到了不厌其烦的地步,放在别人身上,是不敢想象的。而皇帝却偏能看得开心,丝毫不以为意。 对此刘攽只能理解成「天授」,是他们君臣相得的缘分,换成他自己有朝一日出外,可绝不敢东施效颦。 「这个石越,真是胆大包大。」赵顼一边看奏折,一边笑骂:「等一会丞相过来必要说他。」 刘攽、苏颂、孙固都停止了手中的工作,望着皇帝,一面好奇石越又在奏章中写了什么。 前天的奏章说预支三年盐茶之税,拍卖盐场,种种出人意料之举,皇帝和王安石都已经同意,批覆的公文都到了路上,今天所说,不知又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赵顼笑着把奏章递给刘攽:「刘卿,你们自己看吧。真是恃宠而骄,竟然要造战船,还说不用花朝廷一文钱,每岁可多收数十万贯。让朕准他试行,若是成功,将来广州、泉州也可以造船队出海。」 刘攽接过奏章,细细读完,又递给孙固,一面笑着对赵顼说道:「陛下,石越现在倒不像个儒臣,而像个商人了。」因为王安石执政,刘攽虽然对石越牧守一方,不讲文治教化却专门追逐利益,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却也不便明说言利不好。 孙固看完之后,却没有那么客气,「前次石越还是劝农桑,循的是圣人之道,这次却是本末倒置了。 「他大谈通商之利,通商有何利可言?只会败坏风俗道德,何况私造战船,实在大胆,臣以为应当严加训斥。」 苏颂不动声色地看完,把奏章递还皇帝,这才从容说道:「孙大人此言差矣。孰为义,孰为利,石越在《论语正义》中说得清楚,臣以为是深得孔孟之要义。为国逐利,是大义,为民逐利,是大仁。 「通商海外,如石越奏折中所说,以中国泥土烧制之陶器,棉花织成之棉布等无穷无尽之物,换得海外之特产、金、银、铜钱,甚至粮食,岂不远胜于加赋于百姓? 「何况船队又不花朝廷一文钱,以兵养兵,若其成功,朝廷坐享其利,若其不成,于国家无丝毫损害。这等事情,何乐而不为?」 刘攽想了一回,也点头说道:「苏大人所说也颇为有理。若能以兵养兵,建成水师,他日国家若有意于燕云,进可联络高丽,夹击契丹,退可巡逡于辽东沿海,使辽人首尾受敌,此亦一利。 「不过朝廷自有祖训,船队既有水师之实,石越所荐蔡京固然可用,前日里预支盐茶之策,石越也说是他所出,想来是个人才。但是为了防微杜渐,朝廷须派一使臣持节节制。」 赵顼笑道:「这个蔡京,的确是个人才,不知道是哪里人,家世如何?」 「据说是蔡襄族人,熙宁三年与其弟蔡卞同中进士,当时传为佳话,不过那一科人才辈出,似唐棣、李敦敏、陈元凤辈都是一时俊彦。 「蔡卞现在工部,协助军器监改革诸事。蔡京的升迁倒是比较迟滞的,一直是做钱塘尉。」刘攽随口答道,身为皇上身边的机要秘书,对于种种事情,必须要广博多闻。 「原来是蔡卞的兄长,那么就依石越所奏,让蔡京提举市舶司。 「只是船队之事,须得先问问丞相、枢使的意见,便是可行,节制的使臣,也须使一得力之人才行。」赵顼脸带微笑,目光忍不住又投向石越那本厚厚的奏章,「李向安,去传王丞相、吴枢使。」 「遵旨——」侍立在一旁的李向安柔声应道,面朝皇上,缓缓退出御书房,不料刚到门口,未及转身,竟是撞在一人身上。 他定睛一看,赫然竟是丞相王安石和枢密使吴充,二人连袂而来,正欲通传,王安石性急,走快了两步,结果被退出来的李向安一屁股撞上。吓得李向安连忙跪倒,口称:「死罪!」 不料王安石竟依然是满脸春风,毫不介意,只是整整衣冠,就和吴充一起拜倒,大声说道:「臣王安石、吴充求见。」再看吴充,也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传。」 王安石、吴充皆身着紫色官袍,喜气洋洋地大步入室,一齐拜倒,高声贺道:「臣王安石、吴充拜见吾皇万岁!吾皇大喜!」 赵顼与刘攽三人见到这个形情,心中都不由得一动。 赵顼强抑住冲动,问道:「丞相、枢使,有何喜事?」 「启奏陛下,岷州首领摩琳沁以其城降,叠、洮二州诸羌尽皆俯首,王韶部行军五十四日,涉地千八百里,平定五州,斩首级数千,获牛、羊、马以万计!玛尔戬主力尽皆击溃,灭亡已是迟早之事!」王安石激动地报告着西北传来的大喜讯! 刘攽、苏颂、孙固乍闻此讯,也忍不住喜形于色,王韶军失去音讯非止一日,有谣传说已经全军尽没,汴京君臣,为了此事,五内俱忧,这时猛然听到大捷的喜讯,如何能够不高兴? 「报捷文书何在?」赵顼握紧了拳头,声音都有些轻颤起来。 王安石从袖中取出一本红绫奏折,双手捧上。 赵顼打开奏章,「……臣已复河州,不意降羌复叛,玛尔戬趁机占据河州,臣遂引兵攻诃诺木藏城,托陛下洪福,一战而破。遂穿露骨山,南入洮州境,道路狭隘,军士释马徒行,遂失音讯,玛尔戬以其党守河州,自率军尾随臣军,军士苦战数日,复平河州。再攻宕州,拔之,洮州路遂通……」其后正是盖着王韶将印! 「好,好个王韶,果然未曾辜负朕望!」赵顼连连赞道。 「此皆是陛下英明,祖宗庇佑,致有此胜!」王安石率诸臣贺道。 赵顼喜动颜色,笑道:「这也是前线将士奋战之功,才有此本朝数十年未有之大捷。朕意,进王韶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以赏其功!」 坐落在董太师巷的丞相府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从丞相府往北走约五百步,就是吕惠卿的府邸,相形之下,却要冷清许多。 吕惠卿一大早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感觉阴得很,一阵阵的风吹得街上的树叶哗哗作响。 这样的天气有几天了,但是雨却是一丁点也不曾下过。 吕惠卿身兼司农寺,自然是知道黄河以北诸道,到如今一直没有下过雨,石越的预言,不知怎么的,时不时会在吕惠卿耳边响起,让他难以安心。 最近不顺心的事情特别多,王雱派人刺探自己私产的事情,现在还没有结论,而他在朝堂上已经几次阻扰自己的建议,看来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呀。 如今王韶大捷,除了前线的将士之外,争功争得最厉害的,倒是朝中的文官。 王安石不去说他,吕惠卿自知拗相公圣眷尚在,皇帝说他有立策之功,他也不敢去比,可是王雱又是什么东西? 吕惠卿想起这几天的议论,冷笑一声道:「黄毛小子,居然拟授龙图阁直学士!还假惺惺地拒绝——」他脱口而出,立时自觉失言,左右一看,所幸无人,不由得一笑,大声喝道:「备车。」 「老爷!」背后猛地传来小厮的声音,吓了吕惠卿一跳。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家人吕华,吕惠卿眼中刀子般的冰冷一闪而过,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和蔼地问道:「你来多久了?怎么没声没息地站在这里?」 吕华打了个躬,回道:「小人刚来,听到老爷喊备车,不过小的进来,却是通报老爷,军器监陈大人在前厅求见,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叫邓绾的大人。」 「邓绾?」吕惠卿一怔,一面向客厅走一面寻思,「他来做什么?」来到前厅,见陈元凤和邓绾正在那里正襟危坐,他哈哈笑了几声,大步过去,笑道:「是哪阵风吹来了邓文约?」 邓绾不意吕惠卿如此亲切,连忙起身行礼,口称:「惭愧。」 陈元凤待他二人寒暄过了,轻咳一声,说道:「恩师,你可知道王元泽授龙图阁直学士的事情?」 吕惠卿目光流动,看了邓绾一眼,笑道:「我当然知道,元泽已经推辞了,元泽身为丞相之子,倒是颇知谦退之道。」 陈元凤冷笑道:「他假惺惺推辞一次,皇上自然要再授一次,然后他勉为其难,就成为龙图阁直学士——大宋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龙图阁直学士!」 「履善不可胡说!」吕惠卿脸一沉,厉声喝止。 邓绾瞅这模样,便知道吕惠卿有不信任之意,他淡然一笑,道:「吉甫朝不保夕,却不肯信任我么?」 吕惠卿嘿嘿一笑,说道:「文约何出此言?」 「王元泽遣人阴往福建,在朝堂上屡沮吉甫之意,你且看看这是何物——」邓绾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抽出一张《皇宋新义报》,递给吕惠卿,「连续七期,都说的一件事,限制官员名田,重新清量土地——项庄之意,吉甫当真不知道?」 吕惠卿看也不看,把报纸丢到一边,冷笑道:「此事也是区区的主张。」 「那么这件事呢?」邓绾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吕惠卿,淡然道:「这上面写着吉甫之贤弟升卿大人收受贿赂、强买民田、陷人死罪等十三事……」 吕惠卿接过纸来,略略一看,铁青着脸,勃然怒道:「全是血口喷人!」 「虽然是无稽之谈,却也未必不能蛊惑人心。何况这是区区在谏院某位大人家无意中看到的底稿……」邓绾缓缓说道。 吕惠卿站起身来,背着手看了看外头,沉吟半晌,说道:「大丈夫做事,只求心之所安。何况今上圣明,必不至于受小人蒙骗。」 陈元凤着急地站起来,红着脸说道:「恩师,真的要我为鱼肉么?人家已经步步进逼了! 「如今王韶大捷,朝廷论功行赏,王元泽不可一世,一旦父为宰相子为学士,盛极之时,便是他下手之日了。如今却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吕惠卿的瞳孔骤然缩小,却一直背着手望着外头,并没有回头。 陈元凤继续说道:「……前几日我无意中听智缘和尚说,他曾给王元泽诊脉,说王丞相此子,风骨竦秀,是非常之人,可惜却有心疾。 「学生去大相国寺听说书的说《三分》,有说书的讲到孔明三气周瑜,虽是村言野语,学生却寻思,王元泽或者竟是和周郎一个毛病。因此天不假年……」 邓绾也笑道:「因此履善和我,便想出一个主意来……」 吕惠卿听他二人陈说,不禁冷笑道:「文约如此热心,想必绝非无因吧?」 「吉甫果然通达,犬子释褐已久,仕途艰难,若得吉甫提携,授一大郡,余愿足矣。」 差不多与此同时,崇政殿内。 石越组建船队的想法,并没有受到政事堂和枢密院太大的阻力。争议的焦点,倒是派谁去节制那支船队。 一方面,石越既然说要经商,那么任谁都知道利益极大,是一个肥差。 另一方面,这支船队肯定要出海,那远离中华,渡过凶险的大海,和蛮夷之人打交道,在大部分官员看来,简直是比被贬到崖州还要惨。 权衡利害,倒是害更甚一些,这个节制使臣,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但是如果说不派人去节制,让石越放手施为,却没有人敢开这个例。 最后冯京想出来一个万全之策,就是从今年武举中进士及第七人中,挑一个自愿前往的,提升一级,加西头供奉官,持节节制船队。 处理了这件事情后,韩绛上前欠身说道:「陛下,王韶既已取得大胜,朝廷又加其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就当召其回朝,参加庆功大典。其军可由总管高遵裕,河州知州景思立节制。」 他话音刚落,吴充等人纷纷附议:「本朝之法,不可使将领久统大军,五代殷鉴不远,韩相公所言极是。」 王安石心中虽然不愿意,但他本是荐王韶之人,此时独存异议,岂不要让人怀疑他有异心?当下也只得勉强附议。 群臣纷纷要求召回王韶,恰巧王雱、吕惠卿都不在殿中,而王安石却要避嫌疑,赵顼此时早已把石越临走之前「玛尔戬未擒,不可召回王韶」的诫言,扔到了九霄云外。 而王安石心中,也不自禁地苦笑,想起石越临去前和自己说的话,也只有摇头暗道「惭愧」而已。 第二天吕惠卿刚刚入朝,便得知朝廷已下旨意召回王韶,他立时大惊失色,连连跺脚直呼:「失策!真是失策!」 赵顼却不以为然地笑道:「玛尔戬已不足虑,召回领军大将,是祖宗制将之法,卿何谓失策?」 「陛下,臣料玛尔戬虽败,然而高遵裕不过禄禄无能之辈,景思立更非其敌手,王韶召回,李宪又在朝中,只恐王韶未到京师,西北败讯已经先到。」吕惠卿虽然知道高遵裕是高太后家人,此时却丝毫不留情面。 「卿不必多虑,石越数月之前,已有此虑,不过朕与诸位丞相,都以为无事。」赵顼依然没有放在心上,笑道,「且说说封赏之事,朕欲加王雱龙图阁直学士,王雱却道不敢奉诏。卿意如何?」 吕惠卿微微一笑,从容说道:「臣以为加龙图阁直学士,是恩宠太过了。王元泽受丞相家教,深知谦退恭让之道,断然不敢接受,莫若就拜龙图阁待制。」 赵顼诧异地望了吕惠卿一眼,说道:「王元泽于西北军事,是最先立策者,又有参赞之功,自古以来,军功最重,龙图阁直学士,朕以为并不太过。」 吕惠卿淡然一笑,欠身答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一来丞相家教,臣料元泽不敢拜受,二来元泽毕竟未曾亲历军功,若以功劳而论,元泽于国家建树似乎不及石越,石越为宝文阁直学士,等而下之,元泽为龙图阁待制,也是实至名归。」 「卿所言亦有理。如此,便改授王雱龙图阁待制。」赵顼想了一想,终于也觉得王雱之功劳,的确比不上石越。 赵顼和吕惠卿都料不到,当天的对答,被侍立在一旁的李向安不动声色地透露给张若水,张若水又一句不改地告诉了王雱。 可怜这几日一直卧病在床的王雱,本以为自己终于超过了石越,拔到先筹,结果吕惠卿一席话,由龙图阁直学士连降三级,变成了龙图阁待制。更可恨的是,「仅仅」授龙图阁待制的理由,是他的功劳不及石越。 「福建子,真是可恶!」王雱恨声骂道,一时又气又恨,血气上涌,几乎晕去。 张琥也忍不住在旁边恨声骂道:「福建子,真是小人!早知就当趁早除去,今日如此忘恩负义,他有今天,也不想想是靠了谁?」 二人正在切齿大骂,王雱冷眼看到外面人影晃动,厉声喝道:「何人在外面?」 一个家人探进头来,恭声说道:「公子,邕州知州萧注来给公子探病。」 「是萧注呀,」王雱略微松弛了一点,说道:「请他进来吧。」萧注与王雱一向交好,此时因为来京叙职,也常在王雱门下走动。 这几日他在京师,见到王韶开拓熙河,立下好大功劳,王韶自己晋封端明殿大学士,几个儿子都受封赏,当真是备极荣耀,回京之后,只怕是做枢密使如拾芥,萧注在心里头,已经是羡慕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了。 这时他见了王雱,略略问了几句病情,便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交趾之事:「交趾自从黎桓篡国,丁氏一脉便绝了,朝廷没有兴兵征讨,只封黎桓为交趾郡王,以为安抚之意。 「黎桓死后,交趾国内几度夺位,李公蕴又夺黎氏之位,传到今日,是李干德在位,今上封为南平郡王。却不知交趾虽奉朝贡,实包祸心久矣,当日侬智高之叛,便曾连结交趾,是前鉴不久。 「不久前交趾为占城所败,其军队已不满万人,数日之内,便可平定。若今日不取,必为后忧,悔之无及!」张琥见他滔滔不绝,丝毫不顾王雱的病情,心中颇为不耐烦,正欲用言语堵住他的话头。 不料王雱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颇有兴趣地问道:「当年狄青将军平定侬智高之乱,萧大人颇立功劳,又久在南边,想来是颇知情弊的。交趾之众,果真不满万人?」 萧注见王雱有了兴趣,他知道王韶平定熙河,王雱正是主要的倡议者,立时情绪高昂,慨然道:「那是自然,谍报皆如此说。南交趾,跳梁小丑而已,天朝大军一出,弹指可平。」 王雱听萧注如此有把握,虽是病体,却也不由得精神一振,转过脸来对张琥一笑,咬牙说道:「若是再平了南交趾,看福建子还能说我功劳不及石越否!」 第三章 第一步 冬天的运河两岸,显得格外萧索。 几只寒鸦飞过天空,「哇哇哇」的叫声划破了冰冷的空气,让人越发地觉得天气的寒冷。 离开汴京,一路都是取水道往杭州,坐船已坐得让人腻味了。不过自己的未来,大部分时间是笃定要在船上度过了吧? 薛奕自嘲地想道。 现在他已经开始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要求来杭州担任这个「西头供奉官、节制杭州市舶司水军事」了,也许是因为这支军队,与那个叫「石越」的年轻人有关吧。 总之,薛奕成了七名武进士及第中,唯一一个愿意来指挥这支陌生的水军的人。 那支水军,现在应当还不存在。不过既然与石越有关,一定会很有意思就是了。 薛奕一路之上,都在胡思乱想着,关于那支甚至不能称为「水师」的船队。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完全改变了他生命的轨迹。 如果按照石越所来的那个时空的历史,他应当是熙宁九年的武状元,几年后英勇地战死在与西夏交锋的战场。 但是现在,他的生命已经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公子,马上就快要到余杭了。」书僮薛戟轻声地提醒着,他的脸已经被朔风吹得通红。 「嗯?」薛奕随口应道,不解地望了薛戟一眼。 「船家说,刚刚泊岸的时候,听一条余杭来的船上人讲,昨天在余杭看到石学士的仪仗。」 「哦?」薛奕点点头,想了一下,高声向船家喊道:「船家,你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到薛奕叫唤,连忙答应了过来,道:「官人,不知有何吩咐?」 「你说石大人在余杭?你可知石大人在余杭做什么?」 船家憨厚地一笑,回道:「那怎能不知道呢。石学士来杭州后,为了咱们一州的百姓,卖掉了盐引、茶引,还有几个盐场,当时全杭州的老爷们、员外们全去了……」 石越拍卖盐场的事情,薛奕在汴京早已知道,这时他听到船家答非所问,又翻出来讲一遍,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我问你石大人在余杭做什么事,你扯这么远做甚?」 「官人有所不知,这原是一件事。」船家嘿嘿一笑,不急不慢地回道。 薛奕苦笑一下,摇摇头,说道:「那你就继续说吧。」 「是,官人。石学士卖掉这些子东西后,便说是有了粮食和钱,于是一面在各地分发稻种,一面开沟渠,今年冬天前好不容易有一熟,全是石学士的功劳,要不然我们百姓可就苦了……」薛奕原料不到这个船家啰嗦到这个地步,这时又不好发作,只好勉强听他述说石越的政绩,「……后来石学士又下了令,说靠那一熟的收成,百姓就是只吃个半饱,也等不到明年收获。 「于是石学士叫来各地耕种三十年以上的老农,还有几个懂治水的和尚,商量办法,最后说要是疏浚了盐桥河和茅山河,再从浙江上游石门,开一条二十多里的运河连通钱塘江,就能让我们杭州从此没有水害,只有水利。 「这件事对百姓有好处,迟早要做,不如现在做,让百姓去那里做工、管饭,还能发点粮食回去给老婆、孩子吃。」 薛奕听他事情倒是说得明白,就是答非所问,不得要领,又忍不住好笑,说道:「船家,那钱塘江在南边,关余杭何事?」 「官人莫急,且听我说完。那富阳、钱塘一带的人,都可以做这件事,现在还在忙乎;此外几县的人,石学士便让各县的父母官召一批人去圩田,召一批人去修路,州内各县官道重修一下,该建桥的建桥,往北连到湖州,往南连到明州。还有一些人,就许去盐场帮工煮盐。」 薛奕笑道:「这倒是德政,强过一味地赈灾。不过要组织如此多人做事不出乱子,却也极难。」 「旁人自然难,石学士是星宿下凡,那便不难了。」船家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气。 薛奕知道这些事和他也扯不清,便也不分辩,只笑道:「依船家你的意思,是说石学士在余杭巡视修官道、圩田这些事?」 「官人猜得不错。不过听说昨日在余杭,今日便不一定了。我听往来的人说,石学士这几个月来,每个月只有初一、十五各在杭州住五天,处理公事,别的时候都在各县巡视。」 薛奕掐指一算,回首对薛戟笑道:「既然是初一、十五各有五天在杭州,那么就好办了,只须到时候赶到杭州便可。我看连余杭也不必停,一路顺流而下,在杭州守株待兔便好。」 那船家说的果然不假,薛奕十三日到杭州之时,石越并不在杭州。 他对政治民生并无兴趣,虽然出身世家,却也不太喜欢交际应酬,于是也不住驿馆,反倒是自己找了家客栈,和薛戟一起住下。 薛奕心里算计:石越既要造战船,想来此时船尚在船坞中,尚未完工,不如自己先去看看。 他主意打定,竟是连薛戟也不带,自己一人一路打听着杭州知名的船坞寻去。不料这些船坞都在钱塘境内濒杭州湾的地方。 好在钱塘离杭州并不远,租了一匹马,用不多久便到。 到了钱塘,薛奕问明所在,便骑马寻去。 不料在离船坞尚有约莫一里路远,他便被差人拦住,任他如何分说,也不准接近,远远看去,里面也无人出来。 一日之内,一连换了几个船坞,皆是如此。 最后惹得他心头火起,向拦截的差人怒道:「本官是钦命节制杭州市舶司水军事,难道看不得么?造个战船,又有何秘密?」 不料那差人冷笑道:「凭你是谁,小的只是钱塘尉蔡大人的手下。若要进去,须得蔡大人手谕,否则上头责怪下来,小的担当不起。大人若真是圣上派来的,何不去市舶司找蔡大人要个手谕?」 薛奕听了这话,当真是无名火起,也不答话,只问了市舶司所在,然后打马便冲了过去。 他是西头供奉官,凭品秩还比蔡京要高,又是钦命的节制使臣,居然报明身分还进不了一个船坞,少年新贵,如何不气? 何况大宋金明池内造船,也不曾防范得如此严密,真不知蔡京在搞什么鬼了,凭了他薛奕的性子,今天非得弄明白不可。 他一路纵马急驰,没多久便到了市舶司府衙所在,定睛望去,原来便在一个港口的旁边。 薛奕在府前翻身下马,连马也不拴,只把金牌往守门的差人眼前一亮,牵着马就闯了进去。 那守门的半晌才回过神,跟在后面喊道:「不得乱闯!」 薛奕进了大门,才发现市舶司与一般官府建筑不同。 大门之内,是好大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七、八十人正拿着刀枪在操练。 这些人听到外面有人叫唤,又见薛奕竟然是牵着马闯进来的,立时一阵大喊,把薛奕团团围住。 薛奕一手牵马,一手按着腰中佩刀,冷笑不止。 那群人见薛奕神态高傲,一身黑色湖丝长袍,剪裁合体,做工极其精细,腰间悬着绿色佩玉,佩刀刀鞘竟然还镀着金,只要不是瞎子,便能知道此人非富即贵,因此倒也不敢乱来。 只有一个教头模样的人出来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市舶司衙门?」 「西头供奉官、钦命节制杭州市舶司水军事薛奕,求见提举杭州市舶司蔡大人!」薛奕仰着脸,冷冰冰地说道。 那帮人听到薛奕自报家门,倒是吓了一跳,心道:「原来是顶头上司来了!」有人咂咂嘴,立时便去通传。 这些人原来是蔡京从越人中招募的水手,虽然越人大都精通水性,但是农民、渔民和军人毕竟不同,因此蔡京趁着两浙路遭灾还没有恢复元气,百姓乐意从军混口饭吃之际,提前招募了不少精壮的汉子,分别编成数队,在市舶司内外训练。 本来市舶司一向是知州兼任,并没有单独的衙门,为了安置这些亦兵亦民之人,又特意盖了这座与众不同的衙门,一半倒是充作水手营用。 薛奕见这些人听到自己通名之后,便有一人进去通报,另有两、三人陪着自己,半是监视半是作陪,其他人等便自觉回去继续操练,一切颇有章程,心里倒也佩服蔡京颇有驭众之能。 他原是世家子弟,官场中的许多轶事听得多了,曾听说吕惠卿驾驭家人,数百人之众在大白天经过一座城市,能够不发出一点声音,今日蔡京的手段,倒也可以和吕惠卿相比了。 他转念又想起了那些守护船坞的差人,丝毫不敢违拗一个小小的钱塘尉的命令,也真是需要一些手段才行——一念及此,便不由得渐渐把心头的火气,变成了对蔡京此人的好奇。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远远听到有人亲热地笑道:「薛大人,下官可把你等到了,未曾远迎,还望恕罪则个。」随着话音,从内里走出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只见他身材修长,面容极是英俊,让人一见之下,顿生好感。 薛奕暗赞一声:「好个倜傥人物!」也迎了上去,说道:「是下官来得唐突了。」一面从怀中抽出枢密院的敕令,递给蔡京。 蔡京双手接了,满脸堆笑。 他细细看过,又还给薛奕,一面笑问:「薛大人可见过石大人了?」一面便要把薛奕往里面请。 「听说石大人要十五日才回杭州,在下有点等不及,便先来这边看看。」薛奕淡淡地回道,身子却一动不动,「蔡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但请吩咐便是。」蔡京倒是答得爽快。 「我想先去看看我们的战船——」薛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边留心观察蔡京的神色。 果然蔡京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之色,又看了看薛奕,笑道:「薛大人果然了不起,才到杭州,竟然知道下官已经造成十艘战船了。下官本还预备再赶出五艘来,元春佳节时给石大人和薛大人一个惊喜。」 薛奕不由得吃了一惊,诧道:「十艘战船?前后不及半年……」 蔡京见他神色,奇道:「薛大人不知道么?那刚才所问——」 这时候薛奕早已把船坞之事抛到九霄云外,目光炯炯望着蔡京,「且烦劳大人带我去看看十艘战船!」 蔡京又上下打量薛奕一眼,不料这个新任薛节制,竟是有几分痴气的,忍不住噗哧一笑,把手一抬,笑道:「那就这边请了……」 十艘大船似海怪般静静地潜伏在杭州港内。船上人来人往,却悄无声息,有人挥动着旗帜指挥一切。 薛奕这才知道蔡京招募的水手,基本上已经齐备,心里不由得更加赞叹此人的才干;一面认真观察自己未来的船队。 十艘大船中,有八艘是普通的「福船」,长达二十六米左右,宽亦有十米许,船尾还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平衡舵设计,并且是大、小二舵,可以随着水之深浅不同而更换使用——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舵的国家,欧洲最早见到此物,已是西元十二、三世纪的事情了。 这种船船底是尖的,便于破浪,船首高翘,帆桅三座,帆四面;中部上层建筑四重,舵楼三重,旁设护板,可载人达三百之众。 似这种普通的「福船」,往来于大宋东南沿海,绝不在少数,薛奕往日游历之时,倒也见过。 真正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另外两艘「怪物」! 那是长达五百尺的超大型船只,设计与福船相似,不过除尾舵是采用绞盘的升降舵之外,桅杆高达十丈,头樯高八尺,论体型,几乎是普通「福船」的三倍之大! 蔡京察见薛奕颜色,不禁面有得色,指着两艘大船笑道:「这种大船,风正之时,可张布帆五十幅,风偏则用利篷,左右张翼以利用风势,樯之巅更加小帆十幅,谓之野狐帆,风息时用之。设计之妙,可谓巧夺天工。」 薛奕注目良久,叹道:「这种大船,真是蔚为壮观,只是舟底不平,若是遇上潮落,只怕大势去矣。」 蔡京满不在乎地笑道:「世事难两全,既要运货多,吃风浪,又要能在浅水中行,哪有这便宜事? 「各船既要装矢石、火器、粮食、淡水,若不造大一点,三年盐茶税挣不回来,石大人一定怪我办事不力。」 薛奕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支船队,主要是经商的,想到蔡京为了多载货,竟造出如此大船来,也不禁莞尔。 蔡京又笑道:「待到明年开春,还有几艘船可以下水,船队便先行扬帆出海,现在只怕要辛苦薛大人多多操练水手了。 「下官已从各地募来有经验的舟师近百人,反正不急着打仗,只要水手可用,便无大事。将来船队建成,共有大船十艘,小船二十艘,水手数千众,薛大人纵横海疆,扬威异域,为期不远了。」 「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使李将军,遇高皇帝……」薛奕轻轻地念着石越的「诗句」,目光远远地投向大海深处,他右手紧握佩刀,心里激动不已。 不管怎么说,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展身手的舞台! 第二天。 杭州知州府衙,提前回来的石越铁青着脸,端着茶杯的手气得发抖,「胡闹!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这其实是平常事。」司马梦求沉吟道:「不过手段的确是过于激烈了。」 「平常事?只是平常事!把十多家船厂团团围住,不给一文钱就强行要求开工,人家先预定的船,强行就抢了过来,这简直形同强盗!」石越怒道:「我听说他半年不到,便造出十艘大船,心里就知道不对。果然不出所料!」 「既要办大事,偶尔就要用点非常手段,若依常规,一年之后,船才造好,再训练水手,又要半年,时间上如何来得及?」司马梦求低着嗓子反驳,「蔡元长只是手段不够柔软罢了。」 「不够柔软,我看是不想柔软吧!」陈良冷笑道:「我问过钱塘县令周邠,蔡京勒令钱塘县内的船厂加紧开工,凡是预制的大船,先行征用改造,有不服的厂主,立时锁拿杖责。 「为了防止告状,一面威逼百姓,一面又将船厂严加看守——两浙路提点刑狱晁美叔的衙门就在杭州,他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唐家不是也有船厂么?唐甘南能受这个气?」石越突地想起一事,这些情弊,唐甘南不可能不知道。 司马梦求冷笑道:「蔡京前途不可限量,在大人面也是受宠的,唐甘南没事断不敢得罪他,何况蔡京这样处置,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经费既然不足,钱塘县外的船厂他管不着,只能先行交一部分银钱,唐家的船厂半在余杭,半在萧山,更不曾吃半分亏。蔡京要在大人面前显示自己的能力,倒楣的自然就只有钱塘的船厂了。」 「经费如何会不够?各个商家不是都有捐纳吗?」石越在这件事情上,一直是做甩手掌柜。 「同时造三十艘大船,又要备火器弓矢,还要招募数以千计的水手,那点钱哪里够用的?」司马梦求细细说道:「子柔想必不明白我为何为蔡京说话,其实我不是为蔡京说话,我只是站在他那个立场想罢了,既要讨上司喜欢,做成绩出来看,用点儿非常手段,也是平常得紧。 「一个人功名利禄心重了,眼里只有上司没有百姓,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天下官吏,大抵如此。看他这个样子,明春就可以扬帆出海了。府库可没有为此出一文钱。」 石越默然良久,叹了口气,一心想做个好官,到头来,还是免不了有如同明抢一样的事情发生。 陈良也可无奈何地摇摇头。 他知道司马梦求说的毕竟是事实,发生这种事情,固然可以说是蔡京不体恤民情,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何尝又不是因为石越意图在短短的时间内,做太多的事情而引起的呢? 如果要说急功近利,应当是石越急功近利才是。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而且,大人实际上也不能处罚蔡京的。蔡京是大人亲自推荐的人,若不几个月便有过错,御史趁机说他贪酷虐民,大人荐人不当,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如今之计,也不必责怪蔡京,只须想个办法帮他善后便是。」 石越苦笑半晌,说道:「纯父你亲自去办一下这件事,和那些船厂重立债券,约定一年后还钱,息钱高于钱庄青苗钱一倍。同时免掉船厂三年之税。」他府库里现在粮钱都等着要用,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先打打白条了。 司马梦求答应一声,正要退出,就听家人进来通报:「有自称西头供奉官、钦命节制杭州市舶司水军事薛奕求见。」 薛奕在武成王庙见到石越之后不久,石越便奉旨出外,不料没几个月,二人又在杭州相会。 薛奕见了石越,立即拜倒,口称「山长」。石越知道薛奕算是沈括的学生,于是也算是白水潭的编外学生,因这层关系,才对他执弟子礼,当下起身一把搀起,笑道:「薛世兄别来无恙。」 薛奕站起身来,又躬身笑道:「山长叫学生子华便是。」 石越上下打量着薛奕,见他较上次相见更加神采奕奕,一边让他坐了,一边笑问:「子华来杭州有几日了?我今日方回府,想来不会这么凑巧的。」 「也是昨日才到。」薛奕欠了欠身,答道:「前几日在船上之时,已听到山长的德政,昨日到杭州后来府上拜问,因山长不在,便先去了市舶司。 「蔡元长果然好本事,十艘大船半年即成,水手也招募齐全,训练亦颇得法,以前在白水潭,听山长说起南海诸国,大洋之外诸洲种种故事,或许不久便可亲往异域。」 石越回首与陈良对望一眼,不自禁苦笑一声,不过这种事情,却也不便在薛奕面前表露,只是勉励道:「他日子华便是我大宋的博望侯。」 「若得如此,亦全是山长之功。现今的确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良机,此次朝廷决意对交趾用兵,学生此来,也是想和恩师讨教一下方略。」薛奕说起这话时,目光中飞快地闪过兴奋之色。 石越愕然道:「子华说,朝廷决意对交趾用兵了?」 「山长不知么?」 「之前只接到京师的消息,说王元泽举荐萧注,萧注上书言事,请皇上对交趾用兵,说交趾旦夕可平,这是约一个月前才到的消息。」 石越当时接到潘照临的书信,还不以为意,想来自己切切叮嘱王安石,又再三向皇帝谏言,应当不会有事。 薛奕却兴奋地说道:「原来如此,毕竟京师与杭州隔得远了,讯息迟滞。那萧注其实却不足道,虽然当年狄将军时也是颇有勇略之人,现在却是老了。 「他上书言交趾可击,可是皇上召他问方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倒是度支判官沈起主动请缨,现在皇上任命沉起做了桂州知州,眼见明年就要大举用兵。」 「那么子华要问我方略,又是何事?」石越已隐约猜出何事。 薛奕环视厅内,见只有陈良在侧,其他家人都站得远远的。 他知道陈良是石越的心腹之人,便不忌讳,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沈起在桂州进攻交趾,学生再以水师自交趾海岸登陆,突袭其国,神兵天降,交趾不足平!如此便是奇功一件。 「这里有学生搜罗到的交趾地图,原本以为派不上用场,但是不料蔡元长如此能干……」 石越知道王韶平定熙河之后,赵顼亲往紫辰殿受贺,王安石受皇帝亲赐身上玉带,王韶进端明殿学士、左谏议大夫不提,从军中的长子,到家里几岁的小儿子,都受世职之封,又追封祖宗三代,真的是天下为之侧目,多少人想立军功想红了眼。 薛奕年纪轻轻,有些想法亦是正常。 只不过这支船队,他是用来挣钱的,却不是用来打仗的,至少暂时不是用来打仗的。 他装作沉吟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薛奕紧张地问道:「山长,有何不妥么?」 「此事有三不可。」 「愿闻其详。」 「李干德一向修朝贡,事我朝甚恭,兴无名之师,诛无罪之人,纵是得利,李干德只须退兵防守,遣一使臣至汴京,向皇上哭诉,只道沉起擅兴边事,到时候只恐满朝大臣,都要无言以对。那时也只好罢沉起以为搪塞之言。 「我料定沉起此人,不懂得栽赃嫁祸,寻找开战的借口,我天朝是礼义之邦,能架得住对方责以大义?若是蛮不讲理,以后不免为众藩国所轻,此其不可者一。」 「昔日太祖皇帝时,南唐乞缓兵,太祖皇帝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遂平江南。这不是理由么?」 「交趾非卧榻之侧,而是南方偏远之邦。」 薛奕默然不语。 石越知他心中不服,又继续说道:「便不论这些,只说一旦与交趾征战,若用土人为兵,则绝难取胜,最多破城掠夺,想全其国,绝不可能。 「若用中原禁军,则不免转运千里,难以持久,加之中国之人,不习水土,南蛮瘴疠之地,未及交兵,十之二三,已死于疾病。 「因此攻伐交趾,仓卒之间,难竟其功,非唐宗汉武,国力极盛之时,中原对彼处,只能鞭长莫及。此其不可者二。」 薛奕沉思良久,点头叹道:「山长所说有理,可叹满朝大臣,智不及此。」 「那倒未必,似吕吉甫,心中必是知道的,不过别有怀抱;蔡确蔡中丞,也是知道的,不过又不敢说,冯参政、吴枢密,也未必不知。」石越冷笑道:「尚有不可者三,便是船队刚刚组建,未占天时地利人和,不宜轻启战端,便是作战,也要尽量海战,避免步战。否则不免全军覆没,画虎不成反类犬。」 薛奕连连点头,叹道:「若非来问山长,几乎坏了大事。」 石越笑道:「年轻人心怀壮志,并不是坏事。只是行事应当谨慎,须知世间并无后悔药。 「明春出海,往来南洋诸国,一面贸易牟利,一面留心各地地理、风土、人情、物产,将来未必没有从海上进攻的一天。早有谋划,积累经验,日后便事半功倍。」 薛奕听石越口气,不禁大喜,连忙点头答应:「学生理会得。」 「不过,」石越又沉着脸,肃然道:「这一、两年之内,子华若是不听忠言,擅兴战端,便是有陈汤斩郅支之功,你上岸之日,我亦要斩你之首,以明国法!」 薛奕站起身来,抱拳为礼,朗声答道:「学生断不敢擅动干戈!」 熙宁七年,春暖花开时节。 杭州刚入春天,就已经下过几场雨了,各地的官员大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亲民宴」上的伙食,也终于慢慢地变好了。 这几天大家谈论的话题,变成了即将扬帆出海的船队。 这是大宋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海上航行。 市舶司所属的战船十五艘,其中有三艘为被称为「神舟」的超级大船,其余的十二艘「福船」,水手便多达两千余名;另外还有随船队同行的各个商行的船只八十余艘。 所有的船只上,装满了瓷器、丝绸、蜀锦、棉布、座钟等等大宋特产,只不过他们首航的目的地,并不是南洋,而是高丽与倭国。 表面上看来,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因为是第一次进行这样大规模的航行,便是船队的补给,也会成为沿岸巨大的麻烦,因此决定选一条航线较短的商路,来进行首航。 但实际上却有更深层的原因,当然这些原因,也不过只有石越和他的幕僚们知道罢了。 曹友闻站在自家「福船」的甲板上面,暗暗感叹,自己的理想,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他远远望着隔了几艘大船的旗舰,身着轻铠,外披黑色披风,腰间别着大理宝刀的薛奕站在船首甲板上,威武非凡。 而让他意外的是,站在薛奕身边,负责官船贸易事务的,竟然是自己结识的那个胖子甫富贵! 当薛奕挥动着手臂,指向前方的大海之后,所有的船只都在同时打出了「出发」的旗语。 曹友闻不禁喃喃自语道:「这是第一步!」 此时站在港口送行的石越,也轻轻说道:「这是第一步!」 注二:哈里发,阿拉伯文Khalifah的音译,意为「继承者」、「代理人」。伊斯兰教和伊斯兰教国家领袖的称号。 西元六三二年穆罕默德逝世后,阿布。伯克尔被选为继承者,称为KhalifatRasulAllah,即「安拉的使者的继承者」,简称哈里发。 第四章 祸不单行 这一天,大宋的船队在杭州启航。 而就在同一天,回到汴京不过几个月的王韶,又骑上了战马,只不过这次同行的,多了一个李宪。 果然不出石越、吕惠卿所料,王韶回到京师不久,玛尔戬就死灰复燃,扰攻河州,河州知州景思立轻兵出击,在踏白城被玛尔戬部将青宜结、果庄伏击,兵败自杀。 玛尔戬复围河州,为防岷州总管高遵裕相救,玛尔戬又佯攻岷州,高遵裕遣包顺击攻,玛尔戬一触即撤,高遵裕却又不敢追击,坐视河州之围而不敢相救,只是把报急文书像雪片一样地发到汴京。 王韶心里不住地苦笑,他想起皇帝连夜召见自己时,一个劲跌脚后悔:「悔不听石越、吕惠卿之言,悔不听石越、吕惠卿之言……」其实他来京之前,他儿子、军中将领都劝过他,让他请表留下,剿平玛尔戬再回京不迟,但是可能吗?别说被人诬成谋反,便是「跋扈」二字,他便已担当不起。 高遵裕做岷州总管,是做什么用的?那是监视自己的!临走之前,他千叮万嘱,要景思立不要出战,善修守备,不料此公还是战败身死! 「卿此次去河州,不彻底剿灭玛尔戬,绝不班师!」尽管皇帝如此信誓旦旦,但是王韶吃一堑长一智,为了避免皇帝还是对自己不放心,他主动要求李宪与自己同行。 李宪是皇帝信得过的宦官,又真会打仗,比起那些什么也不懂却要乱指挥的监军要好得多,这样也好让皇帝少一点疑心。 熙河不可丢! 有了熙河,不仅断掉西夏一臂,宋军也可与效忠宋朝的青唐吐蕃连成一体,互相呼应,直接威胁兰州乃至凉州、灵州。而且每年还可从熙河地区得战马二万匹!这都是将来恢复河西的资本。 可惜自己年纪已越来越大,不知道还能征战多少年,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到平定西夏的那一天! 「王大人,你又何苦非得把我拉上呢?」李宪苦笑着打断了王韶的思索,「你就不能让我在汴京享几天清福?」 「有了李中尉,活捉玛尔戬不难。」王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道。 「罢!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平定熙河,最重要的就是得吐蕃部落之心,王大人能孤身冒险,武艺超绝,兼之胆色过人,吐蕃各部落又敬又畏,所以往往愿听驱使,玛尔戬既失人和,便绝不是王大人敌手。我去又有何用?不过守守城罢了。」 王韶语带双关地笑道:「有中尉坐镇,在下方无后顾之忧。」 李宪听出话中之意,不由得哈哈大笑,旋又忧形于色,说道:「不知河州现在如何了?」 「回京前我生怕河州有失,把军器监送的震天雷、霹雳投弹一半都留在了河州城,贼子想攻破河州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王韶咬着牙冷笑道。 李宪也不由得略觉宽心:「你把震天雷留在河州了?这就好,这就好。不知河州现是何人守城?」 「河州尉倒也罢了,倒是大相国主持智缘大师也在河州,大师颇有谋略,河州至今不失,我料定是他的功劳。」 李宪也知道这个智缘和尚,是佛门中了不起的人物,与王安石、王韶交好,王韶平熙河,便是智缘以讲佛法为名,在前面探路,带着金银,贿赂各部落首领,因此王韶才能进熙河如入无人之境。 这时听说有他在河州主持大局,倒也放心得下。 又听王韶冷笑道:「中尉也不必过于担心,玛尔戬敢围河州,无非是自恃有西夏为外援罢了,此次去救河州,可从熙州调守兵二万,发往定羌城,攻破西蕃,结河川族,断了玛尔戬与夏国的通路,再进临宁河,遣偏将入南山,断他回老家的后路,玛尔戬那狗贼,别说围河州,我让他有来无回。」 「果然是妙计!」李宪不由得感叹万分,心中暗道:「王韶真是名将也!」 然而,当王韶、李宪一路急驰熙州,调齐熙州全部二万守军,正欲依计行事,发兵定羌城之际,京师的使者就持着使节后脚赶到,口称敕令:「诫王韶持重用兵!」 顿时诸将面面相觑,王韶冷着脸,沉吟半晌,寒声说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诸将依令行事!」 使者尚欲多言,王韶按剑怒视,冷笑道:「军中自有军法,使者勿乱我军心,否则休怪本帅用使者来试军法!」 使者吓得面如土色,望着李宪,嗫嚅道:「中尉……」 「军中自有军法,细柳营的事情,你不曾听说么?且回去吧,不必多言,皇上不会怪罪的。」李宪温声说道,把使者赶出了军营。 不料大军刚到定羌城,竟又有使者持节赶到,依然是一模一样的敕令:「诫王韶持重用兵!」 气得王韶钢牙一咬,怒目睁圆,沉着脸怒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使者请回,但听捷报便可!」不由分说,便着人把使者轰出军营。 数日之内,使者两至,李宪忧形于色:「王大人,京师必定有事,否则皇上不会万里之外,遥下诫令。两位使者全是金字牌急脚递,日行五百里加急,大宋输不起这场战争了!」 王韶冷笑道:「中尉,正是因为知道京师必然有事,大宋输不起这场战争,我才要按计行事!若是兵败,我王韶绝不生出熙河!」 几乎仅仅在一夜之间,大宋就变得输不起一场战争了! 不久之前,赵顼与王安石还沈浸在开拓熙河的喜讯之中,好消息一个个传来—— 梓夔察访司熊本以民兵讨平泸夷,去掉大宋西南地区百年之患;章惇完成对南江蛮的最后一击,克日便可回朝;石越奏两浙路元气渐复,杭州市舶司船队首航,这更是可比之张骞通西域的大事! 志得意满的赵顼整日在御案之间探讨形势,布置方略,只待沉起攻破交趾,收复此汉唐古郡,然后挟四面告捷之余威,大力推行方田均税之法,彻底改革唐德宗两税法以来几百年间积累的税法沉弊,为大宋奠下万世之基。 如此将养数年,一面使百姓休养生息,一面积蓄国家财力,勤修将兵、保甲之法,修缮战备,只待夏国有可乘之机,便数路大出,恢复河西;西夏平定,挟得胜之势,再攻燕云…… 赵顼几乎已经看到自己将来在历史上的评价,会比唐太宗还要伟大!每次想起这些,他苍白的脸上,便不自禁地泛上一丝红晕,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若真能如此,朕一切辛苦费心,皆是不枉!」这是赵顼每次看到内库的封桩钱、挂在御书房的天下郡县图时,都会不由自主泛出来的想法。 然而自从河州被围,玛尔戬死灰复燃的消息传来之后,当真祸不单行,更大的噩耗陆续自北面传来—— 王安石这日自起床之后,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一大早刚刚走进禁中政事堂的院子,冯京就焦急地迎了出来。 「介甫,河北西路诸州公文,道该路各州自去年秋天以来,滴雨未降,不料又有蝗虫成灾,常平仓无粮可济,道路上已经开始出现流民!」 王安石脸色立时惨白,他阴着脸看了冯京一眼,冯京已是手足无措,而政事堂的官员,无论大小,一时都变得异常沉默。 旱灾不算什么,几个月来,无论是汴京的天气,还是各地的报告,都在说明旱灾很可能会发生—— 问题是石越!托梦竟然是真的!所有的人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泛起这个念头,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而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蝗虫! 一般人会认为,蝗虫是上天对朝廷不修德政的惩戒! 几个检正官心里已经在嘀咕:「老天爷真不给人好日子过,没省心几天,又送来了攻击新法的借口。」按惯例,拗相公必须请求辞职以应天象。 王安石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人拿着文书闯进院子,禀道:「河东路蝗灾!」 冯京身子不由得一颤,虽然他和王安石政见不合,灾情严重的确是攻击王安石很好的机会,但是这种延及数路的大灾,万一处理不当,激起民变,是可以动摇大宋国本的! 河北流民要逃灾,一路南下,自然而然是汇集京师,而京师也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如果流民要在京师闹起事来……冯京想到这个后果,就不寒而栗。 河北诸路,绝无赈灾的能力! 然而事实无比地残酷,接连半个月内,黄河以北地区,报告灾情的文书如雪片一样飞入汴京。 每份文书上,都无比清楚地告诉政事堂的大臣们,本州已经有百姓开始逃灾,流民们的目的地,十之八九,都是汴京! 政事堂取消了轮值的例规,所有的宰相,每天都必须到齐。 而赵顼现在接到的文书,甚至不需要贴黄(注三),凡是黄河以北来的奏章,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是报告灾情的严重性。 官员们的语气诚惶诚恐,但是却也无比清晰地告诉赵顼与王安石:「我们无力赈灾,也无力阻止流民的出现!」 「丞相,如今要如何处置方是?」赵顼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情去后悔了,他并不是昏君,深知此时的情况,只要处理不当,必然动摇国本。因此他才断然拒绝了王安石的辞呈。 「方今之计,只有仰赖东南漕运和汴京的积蓄了。」王安石也没有什么良方,「还有一个月,东南种两季稻的地区,早稻可熟,加上各州的存粮,应当可以渡过这个难关。」 「陛下,臣有一言——」知制诰苏颂略有迟疑地望了王安石一眼,咬咬牙,终于出列说道。 「苏卿有何建议?」赵顼用期望的眼神望着苏颂,似乎是希望他嘴里能蹦出一个奇迹来。 「臣以为事属非常,当诫王韶持重用兵。行军打仗,最难预料后果,万一前线有失利的消息传来,被流民中别有用心的贼子利用,祸事非小!臣以为河州便是舍弃了,也是枝叶之地,不得已之下,两害相权当取其轻!」他话一说完,不少人立时点头称是。 连韩绛也说道:「此言有理,河州之地,就算暂时舍弃了也不要紧,朝廷此时须冒险不得。」 吕惠卿鄙夷地看了韩绛一眼:「舍弃河州?被围的军民,就这样被丢弃了!这些君子们……」他心里只是不住地冷笑,却不置一言。 此时他脑中想得最多的,是石越为何能料中这次大规模的旱灾,以及皇帝对王安石的态度。 「应该把握好每一个机会,哪怕那看起来是个坏消息。」吕惠卿似乎敏感地嗅到了什么,静静地退到一边,故意默不作声。 王安石却无法保持沉默,他无法同意舍弃河州的议论,急道:「陛下,河州绝不可弃。」 苏颂却毫不相让,冷笑道:「陛下,若是万一王韶战败,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王珪是老于政治之人,苏颂一开口,他便知道苏颂为何要坚持放弃河州:开拓熙河是王安石最重要的军事主张,一旦放弃熙河,等于向全国宣告「西进政策」完全失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等同于王安石的政治自杀。 苏颂此时借机发难,无非是要报儿子在太学被逐之仇。 对于朝中这些所谓「君子」、「名臣」们,在冠冕堂皇的语言背后的想法,王珪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想了一下,欠身说道:「陛下,河州若放弃,是朝廷置被围的河州军民于不顾,这会让天下人失望,更是示人以弱。不若只遣使节诫王韶持重用兵,只须不打败仗,便可无碍。」 曾布也趁机说道:「若贸然放弃河州,也相当于打了一个败仗,只怕也会让人心不稳。」 「朕知道了,此事枢密院派使者便是。」赵顼心烦意乱地挥挥手,「众卿且退下,尽快想一个安置流民、赈灾的法子。」众人正要退下,突然听到赵顼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同时也派使者告诉沈起,不得轻启边衅。」他这时候突然想起石越反对对交趾用兵的事情,虽然心有迟疑,还是下达了诫令。 在场的大臣,别人只道是由于苏颂之谏让皇上举一反三,只有王安石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皇上此时心中是在后悔! 这是桑充国在马车上第五十次掀开帘子了。 从河北四路逃荒的灾民,流入京师的,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万之多,「死于道路,困死乡里的,不知道又有多少!」桑充国摇头叹息不止,白水潭学院因为本来就有官赐田产,再加上钟表业带来的分成、学院经营印书业等等产业,在经济上颇能自立,仓库储粮可供学生们三年之用,因此倒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可恨那些粮商,虽然官府三令五申,依然要抬高粮价,这些灾民衣不蔽体,哪里又有钱去买粮?」郑侠愤怒地指责着,全然不顾桑充国的父亲也是一个大粮商。 桑充国叹道:「我已经劝家父不许提高粮价了,不过一家之力,也济不得甚事。这二十万灾民流入京师,根本无处安置,现在大相国寺以下,各寺院、道观、庙宇都挤满了灾民,可是大部分依然只能露宿街头,幸好现在是夏天,否则真不堪设想!」 「饿——娘亲,我饿——」 一个孩子的哭声传入马车,桑充国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喊道:「停车!」 车夫不知何事,连忙停下马车,只见桑充国掀开帘子,跳了下去。一同坐车前往学院的郑侠和晏几道,不得已也只得跟着他跳下马车。 桑充国循着刚才听到的声音找去,却看不到那个孩子在哪里,只见坐在沿街墙角下,有无数衣衫褴褛的母亲,有无数瘦骨伶仃的孩子,一个个都睁着无助的双眼,伸出又黑又瘦的双手,向街上的行人乞讨。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我能帮得了谁?」桑充国站在街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真的微不足道。 几个灾民可能是看到了桑充国的同情心,立时一拥而上,把桑充国三人团团围住。 一个妇人把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推到桑充国面前,用半生不熟的官话乞求道:「公子,求您行行好,买下这个女孩吧!她再跟着我们,就要饿死了。」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立时众人都把孩子推到他面前,跪下苦苦哀求。 桑充国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凄惨的景象,他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些灾民,只要目光一触碰到那些瞪大的双眼,跪在地上,虽然默不作声,却已在眼中写满了哀求的孩子,他的心便如被刀割一般,连忙把目光移开。 晏几道是前朝丞相之子,虽然平时轻财任侠,挥金如土,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场景,一时竟是被惊呆了。 只有郑侠出身较低,他一面默默地把身上带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散给灾民,一面摇头叹息。 桑充国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俯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小丫头的脸,学着郑侠的样子,把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散给灾民,又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到小丫头手里。 那个小丫头显然是惊呆了,竟是忘记了叩头道谢。 晏几道也连忙依样散尽了身上所有的银钱。 然而纵使三人把全部的钱都散尽,又能济得几何?反倒是吸引了愈来愈多的灾民。 车夫拼命挤进来,一把拉住桑充国,苦笑道:「少爷,你这样济得甚事?这种事,还是要靠官府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能只靠官府?」桑充国满腔的郁闷,倒被这车夫一句话激发了出来,不由得激动地大声说道。这是石越以前常说的。 晏几道和郑侠是第一次听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郑侠击掌赞道:「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晏几道却带着几分无奈地摇摇头,叹道:「肉食者鄙,人微言轻,终是管不了的。」 桑充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握紧双拳,无比坚定地说道:「这件事情,我非管不可!」 回到马车上,郑侠一拳砸在车厢侧壁之上,怒声道:「朝廷的大臣们,都在做什么去了?数日以来,所见惨景让人心悸。单将军庙附近,每天都有数十饿死的百姓被拉去火化,公卿们真的不管么?」 「介夫,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如今庙堂之上的公卿们,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晏几道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 「吵?吵什么?」桑充国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还能吵什么,旧党趁机攻击新党,无非是说天降大灾,是新法触怒上天,才使得上天降罪。又说正是因为新法,使各地常平仓空虚,才让流民聚集京师。要求皇上罢免王安石、尽废新法的奏章,比报告灾情的奏章还要多!」晏几道毕竟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比较多,「我还听说皇上去太庙谢过罪。」 桑充国冷笑道:「此时首要的是赈灾,大臣们吵成一团,又有何用?罢了拗相公,废了新法,老天爷就会下雨?何况就算下了雨,也不能立即长出粮食!」 「长卿,你毕竟不懂朝堂之上的事情,若是子明在此,必有良法。」 晏几道仰着脸冷笑着,「赈灾是河南府、开封府的事情,关三公九卿们何事?且罢了新法,便可一出胸中恶气,管他灾民们的死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大哥。」王昉轻轻地扶起王雱,这个往昔风流倜傥,聪明过人的大哥,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现在整日都是用药来支持着,偏偏王雱又闻不得药味,只好在屋内四角都点起檀香。 「你三哥呢?」王雱勉强坐起,强打精神问道。 王昉抿着嘴,默不作声从桌子上端了药过来。 王雱立时便感觉不对,又厉声问道:「你三哥他去哪里了?」 「他出去了。」王昉心虚地回道。 「出去了?外面饥民遍地,他出哪里去?如今老天爷不长眼,让石越那厮料中,我料到朝中那些满口仁义的小人必然借机攻讦父亲,他此时还出去游玩,也不怕给父亲招致物议么?」王雱心中气恼,越说语气越是严厉,只是身子不由己意,声音却也不免越来越微弱。 「你别说这许多话。先歇会,二哥并非出去游玩。」王昉一边说,一边把药送到王雱手中。 「不是去游玩你如何不敢说?」王雱却是不信。 王昉垂首想了一会,抬起头强笑道:「你先喝了这药,我便和你说吧。」 王雱皱着眉头,微微摇了摇头,「我不喝这劳什子药,喝了再多的药,也不得好。生死有命,只可惜大事未成,父亲少有助力,二弟终不成气候,你又是女子。」说到后来,语气已是凄恻。 王昉心里一酸,眼泪顿时涌了上来,连忙低下头去擦了,勉强笑道:「你别胡思乱想,吃了药,病好之后,父亲还要你帮忙呢。你现在可是龙图阁待制了。」 王雱心里叹气:龙图阁待制本来也不错,不过既有了石越的宝文阁直学士在前面,又有何可稀罕的? 不过此时他不愿意多说,接过药来,勉强喝了,苦笑道:「不知道这药还得喝多久。」 「很快便会好了。」王昉接过碗去,放到一边,微笑着岔开话题,「其实二哥是去白水潭学院了。」 「他去那里何事?」王雱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 王昉却没有发现他这细微的动作,用带着一点兴奋的语气说道:「因为桑充国公子组织白水潭学生赈济灾民,二哥也过去帮忙。 「听说桑公子把家里的粮食全部捐了出来,大设粥场,又让白水潭的学生暂时腾出一部分校舍,把一些身体弱的灾民都移到校舍和体育馆里居住,学生们上午上课,下午就去帮着救济灾民。」 「沽名钓誉!」王雱冷笑道:「桑长卿这次可想错了主意,要是有小人在朝中说他收揽人心,有非常之志,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瞧桑公子是赤诚之心,大丈夫若要做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哪能怕小人陷害就不去做了?自古以来可没有这个理的。」王昉撅着嘴,不以为然地说道。 王雱摇摇头,道:「妹子,朝堂之上的险恶,你毕竟不懂。」 「大哥,此事你却是想岔了,我敢打赌断没有人会去害桑公子。」王昉星眸流转,开玩笑似地说道。 「哦,愿闻其详。」 「其实原因很简单,其一,现今朝廷之上,旧党正想尽全力攻击父亲,而支持变法的大臣们,则不免都想保住父亲的相位,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愿意节外生枝,去攻击桑公子,平白无辜把桑公子背后的石越推到敌人那一边去。 「其二,如今二十万灾民聚集京师,桑公子救济灾民,让灾民们感恩戴德,若攻击桑公子,必然招致众怒,朝廷为了稳定民心,只怕就要拿此人之头来安抚百姓。 「其三,大哥你小看了白水潭背后的力量,当今朝廷的公卿,有几个人家里没有子弟在白水潭读书?有几个人没有去白水潭讲过课?陷害桑公子,如同得罪了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如今白水潭可以说是羽翼渐成,无论是谁,都应当知道白水潭只可倚之为援而不可图。」王昉娓娓说道。 王雱听到这番议论,惊讶地张着嘴,半晌才叹道:「妹子,可惜你不是男儿之身,否则你定能胜过石越。」 王昉见自己这个哥哥,时时刻刻都忘不了石越,心里也不由得叹息,道:「石越或许了不起,不过未必是真英雄。我虽在闺阁之中,也听说过他不少行事,总觉得他少了那种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决然。」 王雱听到这话极是顺耳,不禁笑道:「若说那种义无反顾的决然气概,当今天下,也便父亲一个人有。纵然天下人都不能理解,但父亲却是从没有退缩妥协的。」 王昉略带自豪地点了点头,不过她的心中,却还有个念头:「有这种决然气概的男子,未必只有爹爹。」 王旁并不知道此时他哥哥和妹妹在谈论着什么,在王家众兄弟姐妹之中,他是属于较少心计、头脑较简单的一个人。 此时开封府,除了官府设的粥场之外,影响最大的,就是设在白水潭学院和大相国寺的粥场了。 而一般的灾民,更愿意去白水潭学院。因为伴随着灾荒而来的,不仅仅只有饥饿,还有疾病,在白水潭,学生们会相对比较认真地照顾病人,毕竟很多师生都粗通医术。 因此白水潭一地,聚集的灾民,几乎有两万多人,占到汴京灾民的十分之一,学生们大都忙忙碌碌,白水潭附近的居民也往往主动前来帮忙,不过除了学生之外,像王旁这样愿意来帮忙的官宦子弟,却并不是太多。 王旁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觉得在这里帮助那些灾民很有成就感。 但也不是没有受委屈的时候。 有一次,几个灾民知道他是王安石的公子后,竟然扑通一下跪下,哭着求他:"奇"书"网-Q'i's'u'u'.'C'o'm"「公子,您回去求求丞相大人,不要变法了!不变法,老天爷就不会怪罪了……」他当时就满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幸好晏几道过来,把那些灾民拉开。 以后他再也不敢轻易让人知道他是王安石的幼子了——这是他第一次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身分,他一直以来,都为自己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自豪。 不仅仅是灾民,有些学生,甚至连那个郑侠,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些读书人自然不会像那样灾民一样跪下来哭着哀求,但是他们会用眼神和神态来表示他们的意见,这更让王旁受不了。 「仁者之心!」这是桑充国与程颢提出来的口号,他能够清楚地记起那一天,桑充国满含着眼泪,要求白水潭的学生们有一颗「仁者之心」,去主动帮助那些受灾的百姓。 「我们不应当把责任推给朝廷,不必去问官府做了什么!我们有自己的责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读圣人之书,要有圣人之心,我们白水潭的学生,要对自己的良知负责!」 在那一刻,王旁觉得桑充国真的很了不起,难怪有人把他和石越,并称之为「双璧」。他曾经听到过程颢对桑充国的评价:「敢于有为!」 「小心点儿,老丈。」王旁把一碗粥递给一个颤巍巍的老人,暂时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 老人挣扎着想要起来给他叩头。 「折福呀,折福呀,让这些天上的文曲星,来送东西给自己吃。」旁边有人喃喃地说道。 王旁又觉好笑,又觉可叹,一面拦住老人,轻声道:「老丈,不用起身,坐下喝吧。等会儿我过来拿碗。」说完便连忙走开。[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凭经验知道,如果他不走开,这个老人是非要叩了头才敢吃的,对读书人的敬畏,在老百姓心中根深蒂固得超出想象。 因为桑充国要求所有的碗筷都要用沸水煮过才可以再用,他便准备去另一个地方收碗筷,不料刚刚走了几步,便见桑充国和晏几道连袂而来,身后跟着一个面黄肌瘦、怯生生的小女孩,一步不离桑充国左右。 桑充国显是几天没有睡了,眼窝深陷。 「长卿、小山,有礼。」 「三郎,有礼。」桑充国笑道。 「你们这是去何处?」王旁随口问道。 桑充国和晏几道对望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晏几道从袖子中抽出三份报纸,递给王旁。 王旁每天都过来帮忙照看灾民,已经几天没有看报纸了,这时候伸手欲接,却发现手上沾满了米浆,不由得不好意思地笑着伸出手掌,在二人面前晃了晃。 桑充国和晏几道不由得哈哈大笑,二人也学他的样子,伸出手掌来晃了晃。 这些公子们平日里白净如玉的手掌,竟也是沾满了米浆之类的东西,王旁再看二人的袍子,更全是汤水的渍迹,也不禁哈哈大笑。心里更不顾忌,用沾满米浆的手打开报纸,原来是《皇宋新义报》、《西京评论》、《谏闻报》各一份。 他略略一看,便知道又是那些互相攻讦的把戏。 只不过此次是《西京评论》和《谏闻报》细数王安石执政以来的天灾异象,把这次天灾的责任,全部都推到王安石身上,似乎只须罢王安石、废新法,那么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谏闻报》更是强烈呼吁召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回朝。而《皇宋新义报》又免不了对此冷嘲热讽一番,嘴仗打得不亦乐乎。 王旁撇撇嘴,不屑地说道:「满篇骂来骂去,没有半句提到如何救灾。」 桑充国苦笑道:「灾民每天都在增加,朝廷再不想办法,迟早会出大事。」 「这也无法可施。长卿你也已经尽力了。」王旁安慰道,站在他的立场,的确认为桑充国做到这个分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长卿和程院长商议了一下,《汴京新闻》也要表个态。我和长卿现在回报馆写评论。」晏几道解释道。 他其实更无主张,不过以他的性格,桑充国既然是他的朋友,做的事情又是对的,他也就没什么选择了。 赵顼无力地坐在龙椅上,失神地望着门外的天空。 今天早上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时,两宫太后突然哭了起来,原来是两宫太后已经知道现在京师流民聚集,黄河以北地区的灾情愈来愈严重了。 「官家,当初祖宗托梦,没有采信,已是大错。而哀家也听说自古以来,上天降灾,必是政事有不对的地方,如今之事,除了新法,还有何事?何况百姓流离失所,一半也有新法盘剥百姓的原因!官家,你就废了新法吧!」 「官家,新法已经使天怒人怨。如今灾民聚集京师,百姓们都认为是新法的过错,万一有人挑唆,以清君侧为名,激起大变,那该如何是好?不若先罢了王安石,给他一个大郡做地方官,安抚百姓要紧!」 「官家,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 「官家……」 「废掉新法,罢掉王安石就能没有天灾么?」赵顼喃喃自语,他心中充满了迷惘,「朕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呀!」在太庙祷告时,他曾经很坚定地相信太祖、太宗皇帝是支持自己变法的,否则的话,二圣为何会托梦给石越提醒灾害的到来呢? 只恨没有听石越的话,没有做到有备无患。 但是现在他又有点觉得新法可能的确错了,如果真是如王安石所说,新法尽是利民的,那么百姓们的储存应当增多,即使是灾荒,哪里又会有这么许多的流民出现? 攻击王安石的奏折,堆满了御案,《谏闻报》公开请求召回司马光等人,罢免王安石;《西京评论》列举了王安石执政以来的种种天象示警,似乎也不是空口胡言……新法真的搞得天怒人怨了吗? 「朕错了么?」赵顼的信心堤防,已经渐渐松动。 「皇上!」李向安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赵顼心里一个激灵,立时恢复了皇帝的威严,冷冷问道:「有何事禀报?」 「王丞相、韩丞相求见,还有,今天的报纸……」李向安一面说,一面把一叠报纸双手递放到御案之上。 赵顼微微颔首,道:「宣两位丞相进来吧。」说完顺手拿起一张报纸流览。 李向安因为和石越交好,又经常得到桑俞楚的孝敬,因此每次送上一叠报纸,总是会刻意把《汴京新闻》放到面上,果然皇帝每次顺手拿起的,首先总是《汴京新闻》。 赵顼本来不过是想随便流览一下,他深知自己知道民间之情才不会受大臣蒙蔽。不料几篇文字跃入眼帘,立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徒知议论而不知事有轻重缓急者,《西京评论》、《谏闻报》诸君子也。诸君子陈义甚高,不意董子春秋繁露之学,光大于今日,而不知国事艰难,百姓旦夕不保,社稷可危矣! 「今之要务是何事?今日之急务,非罢丞相、废新法也!二十万流民聚集京师之地,若官府不加体恤,万一有张角、黄巢之徒,追悔何及? 「……丞相是否有过、新法是否当废,待灾情抑制,百姓安顿,朝堂之上,再议论未迟。今日之大宋,须当官民一心,共体时艰;朝野共弃前嫌,赈济灾民!而非互相攻讦,推卸责任也……」这段话可谓深中赵顼之心,他心里微微赞叹:「这才是识大体的话。」又继续移开视线,去看另一篇文字,全然没有注意王安石、韩绛已经进来,恭敬站立在下首,只是不敢打扰皇上的兴致。 「……充国布衣也,尚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其位虽卑,其心不敢忘国忧。诸大臣皆食朝廷俸禄,深受皇恩,岂可不知此意? 「诸大臣之荣耀,皇上所赐也;诸大臣之衣食,百姓所供也。唯此国家艰难之际,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皇上心念黎民之疾,睡不安寝、食不知味,诸大臣若不知体惜圣心,同心合力,赈灾救民,不知于心何安?」(注四) 赵顼一口气读完,不由得暗暗叹道:「事急见忠臣,桑充国如此痛责朝廷大臣,是为国而无暇谋身了!可惜满朝大臣,却没有几个识得大体的。」他抬起头来,发现王安石和韩绛已经站立在下首,当下便把报纸递给二人。 二人读完之后,王安石却不便说话,只韩绛道:「桑充国确是至诚之人,他捐出家中全部存粮数万石,在白水潭学院开设粥场,救济灾民。又亲自带着一干学生,去游说汴京的富豪贵人,要求有钱人捐粮捐钱,齐心合力救济灾民。 「有小人竟然在臣面前说他有非常之志,被臣痛声驳斥……」他知道赵顼此时对桑充国颇有好感,便顺着皇上的意思,夸赞起桑充国来。 「非常之志?」赵顼不由得一怔,冷笑道:「别说桑充国一介书生,单论白水潭数万学生,便没有谋反的理。自古以来,一群书生忠君爱国是有的,一群书生谋反,那是闻所未闻之事!只有恒、灵那种昏君,才相信那样的事情。」 韩绛对皇帝的这种历史观心里颇不以为然,嘴上却道:「陛下所说,自是正理。似这种为朝廷分忧之事,少不得便会有小人看不过眼。」 赵顼点点头,转过头问王安石道:「二位丞相一起来见朕,想是有事?」 王安石正要答话,忽见一个宦官走进来,叩首禀道:「陛下,银台司急奏!」 「呈上来。」那个宦官连忙把一份奏章和一个卷轴高高捧起,恭恭敬敬递上。 赵顼让李向安接过来一看,却是监安上门郑侠所写。 他心中奇怪,不知道银台司急急忙忙递上一个小吏的奏章,是何用意。当下将前后文略去,只挑着紧要的句子看: 「……去年以来,秋冬亢旱,兼以蝗灾,麦苗焦槁,五种不入,群情俱死……灾患之来,莫之或御。乞陛下开仓廪、赈贫乏,取有司掊克不道之政,一切罢去……臣仅以逐日所见,绘成一图,但经眼目,已可涕泣,而况有甚至此者乎?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原来却是道灾情、要求救灾的奏折,所谓「取有司掊克不道之政,一切罢去」,乃是要求废除新法的委婉说法。 赵顼本来看这样的奏折已经看得烦了,心下倒也不以为意,不过这次上书之人,却颇有胆色,说什么「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而且区区一个监安上门,更让赵顼有点另眼相待。 他不自禁用眼角看了王安石一眼,拿起卷轴,展开一看,却是一幅数米长的图画,图上画了许多灾民,尽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这些灾民,有些在吃树皮,有些趴在地上哀号,有些在卖儿卖女,有些惨死路边……画师工笔极为传神,每幅图画之旁,都有小楷注释,图画之右,赫然写着「流民图」三个行书字。 赵顼才看到一半,就已经感觉惨不忍睹,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强抑着情绪,看到三分之二,终于控制不住,将图一把抓起,丢给王安石、韩绛,颤声问道:「此图的内容,可是真的?」说完之后,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安石。 王安石默默展开《流民图》,注视了片刻,便把《流民图》递到韩绛手中,韩绛才看了一眼,冷汗就冒了出来。他正欲设法分辩,不料王安石已经跪下,惨然说道:「陛下,此图所绘,的确就是外间百姓的惨状。」 韩绛绝对没有想到王安石会一口承认,大吃一惊。 天子在九重之内,外面是个什么样子,还不是大臣们说了算?现在虽然有报纸了,但是巧言设辞,也并非难事。他实是不知道王安石为何竟要一口承认。 若是石越在此,必然也要吃惊的,因为他所学过的历史书,是说新党百般抵赖的。 赵顼见王安石承认,又惊又怒! 「王卿,你、你……」皇上用手指着王安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安石微微叹了口气,沉声说道:「陛下,臣深负圣恩,万死不能赎其罪。现在既知事事属实,断无欺君之理!」 韩绛听到赵顼和王安石的对话,心里却也乱成一团,完全失去了分析问题、判断后果的能力。 赵顼瞪视王安石良久,又是失望又是焦虑,最后终于把手放下,一屁股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既是属实,这幅《流民图》,就挂在御书房内。也好让朕天天记得,朕的子民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王安石心中的灰心,其实比皇帝远甚。 负天下之望三十余年,一旦执政,数年之内,先是士大夫沸腾,议论纷纷,自己平素所看重的人,似司马光、范纯仁辈,根本不愿意与自己合作。 好不容易朝廷财政渐上轨道,各处军事上也接连取得胜利,却来了一场大宋开国百余年没有的大灾! 「陛下,王丞相执政之前,曾经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内中言道一旦有事,百姓必然不堪,今日之事,实非新法与丞相之错,而是替百年之沉苛还债!还望陛下明察。」韩绛终于理清了思绪,战战兢兢地说道。 王安石望了韩绛一眼。 他不知道新法到现在为止,已经造就了一大批既得利益者,无论他自己怎么样想,这一批人却是肯定要一直打着新法的旗帜,来在政治上争取主动,维护自己的利益。 一旦王安石罢相,万一皇上变卦,不再变法,这一群人的政治权益,就会立时失去,从这些人的角度来说,是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保住他的。 王安石却只道韩绛是因为他们几十年的交情,竭力为自己掩饰,心里不由得也颇是感动。 「子华……」王安石叫了一声韩绛的表字,沉默半晌,方对皇上说道:「陛下,臣并非是为推行新法而向陛下谢罪。 「大宋国势,不变法不行,这是陛下也深知的。臣向陛下谢罪,是因为六年来,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旷古绝今,信臣用臣,而臣的新法,却没有办法应付一场大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赵顼见王安石眼中已经满含泪水,心里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又听王安石说道:「方才看到桑充国的文章,臣才知道臣身为宰相,度量竟不如桑充国一介布衣,心下惭愧万分。但是臣的本心,可鉴日月,绝对是对大宋、对皇上的赤胆忠心,绝对没有想过要盘剥百姓来敛财邀宠!」赵顼微微点头,这一点上,他绝对相信王安石。 「虽然如此,但是错了毕竟是错了,为相五年,却是今日这样的局面,臣非但外惭物议,内亦有愧于神明。 「石子明离阙之时,嘱臣数事,备灾荒、缓召王韶、不向交趾用兵,臣没有一件事做到了。 「石越回京之日,臣若还在相位,实在羞见石郎!因此臣请陛下许臣致仕!」 「致仕?」赵顼和韩绛不由得大吃一惊。 「万万不可,陛下,介甫,此事万万不可!」韩绛这个号称「传法沙门(注五)」的韩相公,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陛下,新法不可半途而废,否则必然前功尽弃!王丞相若罢,新法必然更加艰难!」 注三:贴黄,用黄纸贴在奏章上的提要,以方便皇帝阅读奏折。 注四:旧时行文,遇皇帝则另起一行,抬头书写。 注五:传法沙门,是宋朝人对韩绛的戏称。因为他与吕惠卿是支持新法两大骨干,凡事都听王安石的,所以称韩绛是「传法沙门」,称吕为「护法善神」。 第五章 国难之际 桑充国的呼吁、郑侠上《流民图》、王安石自请致仕,汴京的政局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清晰,想要旧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在是有点一厢情愿。局势反而更加复杂化了。 朝廷与地方的旧党、平素与王安石不合的大臣,借着《流民图》的机会,一波一波地要求皇帝罢王安石、废新法。 就连一向不干预朝政的两宫太后,也天天向赵顼哭诉,赵顼被这件事情给搞得晕头转向。 偏偏蔡确这时候,却做出了一件更加激化矛盾的事情来。 他带着御史台所属兵士,一纸行文,将郑侠捉拿,关进了御史台的牢狱之中。此事立时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陛下,臣以为此事或有不妥。」连吕惠卿也对蔡确的做法不以为然。 苏颂更是直接质问道:「蔡中丞,不知郑侠所犯何罪?」 蔡确冷冷地望了二人一眼,根本不屑于回答,只是冷笑道:「二位大人不会连大宋的律令都不知道吧?」 赵顼此时实在是伤透脑筋,蔡确也不请旨,直接将郑侠下狱,结果当日营救的疏章就达到二十多份。 他下旨让蔡确释放郑侠,蔡确却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祖宗自有法度,陛下须做不得快意事!」 「郑侠到底是犯了何事入狱?」赵顼不得不亲自开口询问。 蔡确见皇帝发问,这才躬身回答:「回陛下,是擅发马递之罪!」 「哦?」赵顼没有明白过来。 「臣听陛下说,陛下接银台司急奏,却是郑侠所上《流民图》,不知确否?」 「正是。」 「臣当时便想,郑侠一个监安上门,上《流民图》,如何能得银台司急奏?」蔡确这么一说,赵顼才想起来,自己当时的确也奇怪过。 苏颂等人听到此处,却也已经略略猜到事情的原委了。 原来皇上所阅奏章有缓急之别,其中最急者,便是密报,直接由银台司递进,且绝不敢延迟。而递交密报,就需要发马递。 想是郑侠急欲皇上知道,便不顾后果,兵行险着,利用监安上门的权力,竟然假托密急,骗过银台司把《流民图》递了进来,不料却被蔡确一眼就瞧出破绽来。 果然蔡确把原委一一道来,这是证据确凿之事,不仅众臣,连皇帝也哑口无言。 宋代的君权本来就没有后世的霸道,大臣把皇帝驳得气结于胸无可奈何的事情,史不绝书。 此时既然被蔡确抓住了把柄,赵顼虽存着息事宁人之心,却也不能不好言相向,道:「念在郑侠是一片忠心,此事不如罢了。」 蔡确冷笑道:「此次若是放过,下次人人都会发密急,谁又不是忠心?陛下要为郑侠说情,说不得先请罢了臣这个御史中丞。否则臣既然掌纠绳百官,区区一个监安上门,还不必劳动天子说情。」赵顼不料碰了好大一个钉子,却也只能摇头苦笑。 吕惠卿心里奇怪,他知道蔡确虽然时不时刻意在皇帝面前表现得甚有风骨,但凡是重大事情,其实倒多半是希迎皇帝、王安石之意的,此时为了一个郑侠而如此大动干戈,难道是王安石的意思? 「不可能,不可能。」吕惠卿心里思虑前后,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可以明显感觉出王安石最近心情颇异于往常,而且对郑侠并没有特别怀恨。 「这个蔡持正,究竟是何主意?」吕惠卿心里嘀咕着。 然而大部分的新党,便没有吕惠卿这么多心肠,韩绛、曾布、李定等人,心中直呼痛快! 「丞相对郑侠不薄,把他从光州司法参军调到京师,本来欲加重用,不料他却对新法全盘反对,不得已安置他为监安上门,谁知此时却来反噬!」这本是新党许多人心中的想法,蔡确一定要治郑侠的罪,不由得让这些人也对蔡确多了一份亲近感来。 相比韩绛等人眼中的赞赏,冯京眼中却不免多出许多疑虑,「那么蔡大人打算如何发落郑侠?」平素温和的他,此时却是用明显的讽刺语气发问。 蔡确丝毫不以为意,只向赵顼说道:「臣以为郑侠当落职,安置一个小县,交地方看管,以使后来者知戒。」 「这……」赵顼面有难色,如此处置,朝中必有大臣不服。 果然,他话音未落,冯京就愤然说道:「蔡持正未免处置过重了!」 就连王安礼也反对道:「若郑侠上《流民图》而遭黜,那是朝廷无公理!请陛下三思!」刘攽、苏颂、孙固等人,更是同声反对。 而似曾布、李定等人,却不免又要一致支持,只有韩绛知道皇帝心意,于是便默不作声。 吕惠卿见到这种情形,立时恍然大悟,原来蔡确竟然是想趁机树立自己在新党中的领袖地位! 吕惠卿暗暗冷笑,「蔡持正未免操之过急了!」当下再不迟疑,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郑侠擅发马递,自然是有罪,但是他一片忠心,而且便是几位丞相,都能体谅,并没以为郑侠是在妄言。 「因此臣以为,有罪虽不可不治,但法理亦不外乎人情。郑侠本来是光州司法参军,王丞相曾称赞其能,不若再放回光州,依然任司法参军,同时记过。一来以示惩戒之意,二来示天下朝廷之宽仁美德。」他这番话,却是两面顾到,打太平拳的意思。 旧党的感受,吕惠卿本来并不太在乎,但他知道皇上心中,此时必然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只不过若是完全不给郑侠一点颜色看,只怕新党中人也要视自己为异类了,当下才说出这么一个办法。 果然赵顼听完,立即点头同意:「吕卿所言有理,便依如此处置便可。」而韩绛、冯京、曾布等人觉得这个方案也可以接受,也就不再出声反对。 蔡确知道这个方案提出,别人既无异议,自己也不便再过分坚持。 他万万料不到自己一腔心血竟被吕惠卿卖了个乖,低下头狠狠瞪了吕惠卿一眼,无可奈何地说道:「臣遵旨!」 桑充国既料不到郑侠会不和自己与晏几道商量,就假托密报上《流民图》,也料不到朝廷的公卿们,此时没有去想怎么样救济灾民、恢复生产,反而在争论着如何处置郑侠的事情。 不过他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么多事情,官府虽然也设了粥场,但是却严格控制府库的存粮,根本无法满足这么多灾民的生存之需。 白水潭的粥场,吸引的灾民越来越多,而仓库中的存粮,却一日比一日少了,桑充国虽然有心买粮,可在汴京城,上哪里能一次买到这么多粮食? 在众多的灾民之中穿行,望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期望与信任的眼神,桑充国实在不敢去想象彻底无粮的那一天。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那些眼神,忙抬起头来,却发现王旁正陪着一个老人,在灾民之间穿行。 桑充国连忙信步走过去,招呼道:「王兄。」 王旁见桑充国走过来,低声对老者说了几句什么,这才笑着回道:「长卿,现在情况如何?」 桑充国皱着眉道:「情况实在很糟,得病的灾民越来越多了,人手不足,粮食也快没有了,朝廷再不想办法,我不知道还能支持几天。程先生和邵先生几位,已经想办法去了。」一边朝那位老者行了一礼,招呼道:「老丈,这里礼数不周,还望恕罪。」 那个老者微笑着点点头,说道:「不必多礼。」却是公然受了桑充国这一礼。 桑充国不由得一怔,须知他毕竟也是名满天下的人物,一般人便是长者,也不至于见到他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王旁知他心意,连忙低声解释道:「这是家父。」 桑充国随口应道:「原来是令尊大人……」说到这里,不由得一顿,这才反应过来,王旁的父亲,不是王安石吗! 「你、你是王相公?」桑充国有点失礼地问道。 好在王安石却是个不太拘礼法的人,当下微微点头,笑道:「正是某家,久仰桑公子的大名,不料今日才得相见。」 「不敢,不知相公驾到,学生实在失礼了。」桑充国一面说着,一面就要下拜。 王安石连忙止住,道:「今日野服相见,桑公子不必多礼。」 王旁也笑道:「长卿不要太声张,家父是想来看看白水潭是如何救济灾民的。」 听到王旁提到灾民,桑充国看了王安石一眼,叹道:「不瞒相公,如若朝廷再不设法,我们也要无可奈何了。相公是饱学鸿儒,岂不知绿林、赤眉,皆是饥民么?」他说的虽然委婉,却隐隐有责难之意。 王安石见他初次见面,便如此坦然,不由得暗暗称奇。 他自是不知道白水潭学院一向颇为自诩,平时便是昌王来此,也并不拘礼,因此白水潭学院的人对于公卿,实在是看得太平常不过,而对所谓的尊卑之分,除了君臣、父子、师生这些之外,比起别处的人来,倒要淡了几分。 「某家岂有不知之理,只不过谈到救灾之法,却是苦无良策。」王安石摇了摇头,回道。 桑充国毫不客气地说道:「相公如此说,学生不敢苟同。岂能用『苦无良策』四个字来推卸责任?若绿林、赤眉贼起,饥民们可不会听『苦无良策』四字。」 王安石不由得有几分尴尬,王旁有点担心地望着父亲。 若是往常,只怕王安石早已发怒,今日不知为何,脾气却格外地好,只是苦笑道:「那么桑公子可有救灾之策?」 桑充国说完之后,其实也自觉颇为过分,只是这几日急火攻心,猛然碰到王安石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不自觉地要嘲讽几句解气。 这时候见王安石竟是丝毫不以为意,他心里也不由得奇怪,暗道:「王安石人称拗相公,说是脾气易躁的,怎的传闻有误不成?」嘴上却回道:「学生不过一介布衣,才疏学浅,又知道什么国家大事?不过这救灾之策,自古以来,无非是开仓放粮,使百姓不必流离失所。」 王安石不禁哑然失笑。 他虽然并不指望桑充国有石越一般的政治才能,但也没料到桑充国原来竟是书生气这么重的人。 他苦笑道:「若是如此简单,那便好了。似如此大规模的灾情,本州本府,再如何开仓放粮,也不敷所用。何况重要州府的军粮,更是一点都不能动。因此一切只能靠外郡运粮救济,而运粮所费,更是惊人。 「因此似这种大灾,除非百姓本来殷实,或者早有准备,否则无法杜绝流民出现。」说到后面,王安石眼神不由得一黯,本来大宋朝是有机会早点准备的。 桑充国其实并非不明白这些道理,「相公说的自是实情,但如此放任流民聚集京师,终究不是办法。」 「可又能如何?若阻止流民来京师,立即就会官逼民反。自古以来,百姓再没有心甘情愿背井离乡的,迫于无奈之下,也只有让灾民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了。」王安石无可奈何地说道:「桑公子莫以为朝廷坐视不理,从各地调粮往京师、受灾州郡的文书,催粮的官员,早就出发了。不过这种事情,归根究底,却只能等待老天爷下雨。」 桑充国摇了摇头,道:「相公,学生虽无良策,但是却相信肯定有一个办法存在,只不过学生想不到罢了。」他立时想到了石越,也许石越应当有办法吧? 王安石悠悠道:「若石子明在,不知道是否有良方?」 二人默默望着东方许久,好一阵子,王安石才说道:「桑公子,我会通知开封府给白水潭五千石粮食,或者可以多支援几天。」 桑充国万万没想到王安石会送粮食给白水潭,虽然五千石粮食的确不够几天用的,但是却总算聊胜于无,连忙谢道:「充国替灾民们谢谢相公。」 王安石微微苦笑:「灾民们便是骂我,也没什么。」 杭州。 一场大雨过后,西子湖显得更加地妩媚。沿岸的游人,把伞拿在手上,尽情地享受着雨后湿润的空气。 一年之前,两浙路大旱,就在此时,大宋黄河以北的地区也是赤地千里。想想这些,这大雨就不知道有多么珍贵了。 因为远离灾区,加上丰收的喜悦,杭州的老百姓今年走路都显得特别地精神。 开春前往高丽的船队,在前不久顺利返航。 这支史无前例的巨大船队的到访,轰动了整个高丽,近百艘船的货物,一时间充斥着高丽那尚未开发的市场。 大宋商人用瓷器、丝绸、棉布、座钟等物,换购药材、白银甚至粮食等高丽商品,在返航时,更是带上了高丽随行使者,以及他那几艘相形之下小得可怜的船。 因为高丽市场一时间根本接纳不了如此规模船队的货物,为了保证利益,薛奕与甫富贵并没有直接回国,而是在高丽使者的向导下,转道去了倭国。 他们把余下的货物以及一部分在高丽买来的商品,全部倾销在倭国的市场,又换得黄金,买回大量的倭国特产。 此次贸易的总利润,因为一些奢侈品全部脱手的关系,竟然高达到一百多万贯,而官船的收入,占到将近三十万贯——当时大宋各市舶司每年总关税,亦不过六十多万贯——这还没有算要上缴朝廷的市舶司关税,十分之一的税率来计就要七万贯。如此,把欠船厂的钱全部还清后,还能余下二十来万贯。 一次如此大规模的航海,只有一艘商船在途中不幸触礁沉没,还不是市舶司的官船,而利润却如此之高,石越笑得嘴都合不拢。 可惜接下来是台风季节,出海远航风险太大,否则一年之内,便能把三年茶盐之税,全数挣回了。 除了船队的开门红之外,石越主修的各项水利工程都已竣工,或者接近竣工,包括新开发的数万顷圩田在内,在灾年过去之后,竟然有了一次大丰收。 石越亲自巡视各县,几乎强制性地推行合作社制度,让农民互相帮助,以充分利用牛力,保证土地的肥力。 他又派人去淮南、福建选种,贷给百姓,花费偌大的精力,终于保证了这次丰收的取得。 虽然到目前为止,杭州府库所存钱、粮,实在只能勉强度支,但是以民间而论,杭州却是一派繁荣景象。 表现最为明显的,就是商业的繁华,邻近州县的商人,已经开始渐渐把杭州当成一个地区性的商业中心了。 因为石越下令,把用官价强行征购民间商船高利润商品的比例,向下调到百分之二十,而余下百分之八十允许商人在杭州就地出售,立时大大刺激了商人们的神经。 于是最典型的交易行为是,外地商人把本地货物运往杭州,卖给杭州的外贸商人,又从杭州买回高丽、倭国的特产,以及杭州本地的一些物品,贩运回乡,牟取利益。 托赖杭州的交通发达,各官道修葺一新,沿途皆有驿站,出入杭州又只要交纳一次关税,石越又严禁小吏勒索商人,这里简直就成了商人的天堂。 当潘照临进入杭州府界之时,就被驿道上往来的商贾吓了一跳,而进入杭州城后,更是被市面的繁华所震惊。 他以前来过杭州,那时候的杭州,虽然也是大城,但若论繁华,不用说与汴京比,就是比之扬州,也相差甚远,而眼前所见之景,倒俨然是个「小汴京」了。 不过汴京此时却是饥民遍地,而杭州虽然一样也有乞丐,却始终保持在一个正常的范围之内。 漂荡在西子湖上的一艘画舫之上,潘照临眼神迷离地望着,远处翠碧荷叶之上点点晶莹的水珠,忽然赞叹道:「公子真是非常之人,一年之间,便能使大灾过后的杭州有如此景象,只怕古之管仲,亦不过如此。」 司马梦求笑道:「难得潜光兄开口赞人,不过比起管仲来,却还是差得远哩。打开杭州的府库,什么底都露了。 「现在通判彭大人,心里可从来没有安稳过,整天拐弯抹角来找石大人,说来说去,都是一句话——快收税吧!」一句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石越轻轻把玩酒杯,望了潘照临一会,悠悠问道:「潜光兄快马急驰,兼程而来,想必不是为了来夸赞我在杭州的治绩的吧。」 司马梦求和陈良、李敦敏立时都止住笑容,望着潘照临;侍剑默不作声地走出船舱,到外面监视。 潘照临亲自赶来,众人都知道这是有大事要相议了。 潘照临笑咪咪地说道:「公子说得不错,眼下有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石越默不作声,只是望着潘照临,等他的下文。 他们都知道河北诸路大旱,流民聚集京师,只是不知何故,石越临行前向皇帝所献诸策,赵顼却至今没有采用。 虽然知道种种措施,只怕有骇物议,但石越也认为的确是行得通的办法,虽然不可能完全救灾——在当时的条件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可至少能够减缓流民的出现。 「王安石已经不安其位了。」潘照临淡淡地继续说道:「郑侠上《流民图》,王安石已经有了灰心之意,现在勉强继续视事,却不过只在政事堂处理公文罢了,隔不了几天就托病一次,有人看到他经常微服在灾民中行走,我看拗相公良心发现,自己已经坐不下去了。 「而各地攻击新法的奏章,没有一日停止过,最致命的是,两宫太后不断地请皇上罢王安石、废新法,这个消息居然被人传了出来,更增加旧党的气焰。王安石能不能撑过这次旱灾,完全在于皇上的心意……」 陈良不禁问道:「如果此时王安石去位,而大人远在杭州,又怎么能称得上是机会呢?」 「正因为远在杭州,才是机会。若在京师,反有许多麻烦了。」潘照临斜着眼睛看了陈良一眼,又继续说道:「最有意思的是桑长卿……」 「长卿,他怎么了?」石越奇道,不明白这些事情怎么和桑充国又扯上关系了。 「嘿嘿……『当日爱王相公亦切,今日责王相公亦过』,任谁也料不到,《汴京新闻》与桑充国,这个时候替拗相公打抱不平来了。」潘照临讽刺地说道,一面把几份《汴京新闻》发到众人手里。 众人接来,略略一看,石越和李敦敏默默地摇头,司马梦求叹道:「长卿真是天真了。」陈良心里却觉得桑充国也没什么不对。 「其实长卿这样也是示天下以公正,对《汴京新闻》的威望颇有好处,听说范纯仁就很欣赏桑充国。」潘照临冷笑道:「而且这样做,对公子也有好处。」 石越「噢」的一声,有点摸不着头脑,连司马梦求都奇道:「对大人又有何好处可言?」 「新党都知《汴京新闻》与大人关系密切,如今桑充国替王安石说话,免不得缓和的关系,有一半要算在公子身上。 「旧党这面,自冯京以下,却是知道这件事与大人没甚关系,以大人的声望地位,他们不愿意视之为敌,自然若有怨望,也全记到桑长卿身上了。」 石越苦笑着摇摇头,想不到潘照临连这都要算计。他说自冯京以下,都知道这事与石越无关,背后的文章,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可笑的是桑长卿,这时候还妄想让众朝臣捐弃前嫌,真是缘木求鱼。现在朝廷之中,连新党也知道王安石必然不安其位,韩绛、吕惠卿、蔡确、曾布,个个都想取代王安石的地位,再也安分不起来了。」 「啊?」司马梦求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猛地站了起来,问道:「此事当真?」 「岂有假的?」潘照临脸上也慢慢泛起了红晕,瞳仁中闪过晶莹的光芒,不过一瞬而过,立时便又黯淡下来。 他继续说道:「韩绛不足为虑,虽然他现在地位最高,但是吕、蔡、曾三人,说起来他一个也斗不过,因此他是希望王安石留下的,这样他就可安心做他的相爷,位居王安石之后,也可以心安理得。」 司马梦求点点头,冷笑道:「韩家是本朝巨族,三兄弟这次各有立场,总之无论哪派得志,朝堂上都少不了韩家的人,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石越心里,对此也是雪亮。 如果旧党当权,韩缜就肯定要上台;如果他自己或者中间派执政,韩维也一定会官居显职,否则河北士绅,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韩家这样的布局,有时候不能不让人怀疑是老谋深算的结果。 「此次河北受旱,韩家只怕又要得不少便宜,灾民背井离乡,韩家焉有不趁机占据田地的?到时候灾民能平安回来的,也只有一部分,略略还一点,做个样子就可以了。 「河北地主士绅的心里,是盼着流民出现的,这样他们才有利可图。」陈良愤慨地说道。 潘照临轻轻摇了摇头,把话题转回来:「吕惠卿这次走的是温和路线,有意无意地与王安石保持距离,向旧党示好。此人颇能揣测上心、迎合圣意,虽与王安石保持距离,但所作所为,却还能让王安石放心,真是不可小视。 「蔡确过于急躁,一心想领导新党,有吕惠卿在,他的机会并不大,但是韩绛这只老狐狸心里可明白得很,他宁可与蔡确、曾布合作,也不会愿意和吕惠卿合作,因此机会也在。 「曾布羽翼未成,因此退而观战,此人与公子交好,除了王安石之外,我相信他最愿意追随的人,就是公子。此人既然与吕惠卿、蔡确关系都不好,必然不愿意见他们得意,可以成为公子他日之助力。」 司马梦求听他说完,沉思一会,突然问道:「王元泽呢?他坐视不理吗?」 「嘿嘿……」潘照临禁不住地冷笑,「王衙内重病缠身,否则有他在,必然能坚定拗相公的意志,哪里轮得上韩、吕、蔡、曾辈来登场?王衙内太过于争强好胜,我看他性命早晚要断送在交趾一事之上!」 「交趾?皇上不是下诏不得擅开边衅了么?」石越吃惊地望着潘照临。 「所以我才说他的性命,早晚间断送在此事之上。」潘照临冷笑道:「王元泽来往桂州的书信使者,达到五、六次,虽然不知所谋为何,但是我料他必是不死心。」 石越腾地站起:「南交之战,绝不可开,这件事情,得想个办法阻止!」 「阻止?公子如何阻止?写信给沈起还是王衙内?」潘照临嘲讽地望了石越一眼,停了一会,又缓和了语气说道:「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信里写的是何内容,不过推测而已。」 石越心里知道潘照临所说有理,怅然良久,无可奈何地坐下,叹道:「但愿王元泽不要发疯,否则倒楣的是国家。」 李敦敏眼见石越伤神,便笑着岔开话题,向潘照临笑道:「潘先生刚才说了许多,道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下却只看到对朝局的分析,实在不知道机会究竟是什么?」 司马梦求笑道:「自然是机会。王安石去位,如果新党诸大臣能够一心一意拥立一、两个继承者,分配权力,那么大人暂时就没有机会进入政事堂,只好继续在地方积经验,攒资历。 「但若是他们居然内讧,那么不仅可以得到旧党的声援,连他们内部的矛盾也可以善加利用,到时候反对的声音,就会很小了。」 「不错,比如蔡确与吕惠卿不和,那么若吕惠卿进入政事堂,蔡确就会害怕吕惠卿趁机报复,如此蔡确虽然平素与公子不和,可照样也会希望公子进入政事堂,制衡吕惠卿,让他无法为所欲为。 「而他以御史中丞的身分,无论是公子和吕惠卿,都会希望能成为自己的助力,他的地位在二虎相争之中,就可以得到巩固了。」潘照临举杯饮了一小口,微笑着解释,「不过,想要这个机会能够被利用好,还要做许多事情!」 第六章 露中名利 汴京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自从太皇太后、皇太后哭诉于皇帝面前,要求废新法、罢王安石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王安石更加知道自己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但是对于这些,他已经完全看淡。 只是让人瞒着王雱,怕这个消息让儿子病情加重,吴夫人以要安心静养为借口,更是连报纸都不让王雱看了,每天不过读些诗词解闷。 王安石一面不断地上自请辞相的奏章,一面却照常视事,他此时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他矫情恋栈,只希望能够尽自己的力量,略微缓解灾情。 到了六月二十日,赵顼终于召见政事堂诸大臣,下诏罪己,又诏令暂罢方田均税法、免役法、保马法、保甲法等新法,令黄河以北受灾诸路,开常平仓赈饥民,沿途官吏,戒饥民不得入京。 又诏四川诸路府、东南诸路,就近运粮至受灾诸路赈灾,不必再转往京师。 六月二十一日,赵顼再次下诏,令受灾诸路长吏,从饥民中挑选强壮者募为厢军,赐军号为「威边军」,驻扎各路州训练。 王安石自然知道这是皇佑年间富弼曾经用过的办法,把灾民中的强者壮者召入军中作为安抚,这样受阻不能离乡的饥民,即便心有不满,却也无力暴动。 六月二十二日,赵顼令枢密使吴充亲自主持,从在京灾民中募强壮者两万人,组成四十指挥,赐军号「忠锐」,兵士待遇虽然同厢军,但是训练、差使却一切依禁军之例。 三日之内,犹豫不决的皇帝连下数诏,王安石知道赵顼是打算吞下苦果,以求尽快渡过眼前的难关了。 这三天之内所下的诏令,的确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至少前往汴京的流民,已经不再增加了,各地灾民,在官府三分劝导七分威逼之下,不得已苦苦地死守乡土,等待官府的救济。 人类的生命愈是卑贱,生命力便愈是顽强,黄河以北众多的灾民们,每天仅仅靠着一碗粥度日,顽强地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而在汴京,桑充国终于可以略略松一口气了。 组建忠锐军的消息公布之后,各个募兵处排起了长队,每个被招募入伍的士兵,都会在额头上刺上「忠锐」二字,与此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可以用教阅厢军(注六)那每月三百到五百文的俸禄,勉强养活家人。 然而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消除掉饥民暴动的隐患,不过是使朝廷今后背负上更沉重的财政负担而已。饥民始终存在,只不过现在变为了一群失去了有组织暴动能力的饥民。 大宋熙宁七年六月二十五日,崇政殿。 王安石、韩绛、冯京、王珪、吴充、曾布、蔡确、吕惠卿,以及诸翰林学士、知制诰,默默地传阅着一份奏章。 赵顼眼窝深陷,用忧郁的目光望着他的臣子们。待到最后一个人看完,赵顼才开口问道:「丞相以为石越所奏诸事,是否可行?」众人的目光刷地集中在王安石身上。 所有的人都知道,五天前皇上几乎是尽罢新法,王安石的政治生命在那时候,便已经结束了。皇上顶住巨大的压力,把王安石留到现在,也许不过是念及到君臣的相知之情罢了。 但是皇上的态度也颇值玩味,无论是韩绛、吕惠卿、曾布、蔡确等人连篇累牍的分析、说明新法与这次灾情无关,请求赵顼坚定意志,继续推行新法;还是一些旧党大臣乘胜追击,请求皇上罢免王安石,斥吕惠卿、蔡确,召回文彦博、司马光、范纯仁等人,赵顼都不置可否,只用朱批写上「已阅」二字,照样发回。 也许王安石还有翻盘的机会?这也是不少人心中的疑惑。 「陛下,石越条奏诸事,事事牵涉过多,臣实在不知道后果会是好还是坏。」王安石坦然答道,顿了一会,又补充道:「不过臣认为,或者可以一试。」 赵顼沉默良久,转过脸来,对众人问道:「众卿的意思呢?」 韩绛想了一会,道:「陛下,石越所说救灾诸法,第一条是他在杭州的故技,用茶、盐、酒以及香料等奢华之物的专卖权为饵,引诱南方商人运粮入黄河以北诸路,平价卖给官府常平仓。 「这样做本来也并无不妥,朝廷以前为了充实西北军粮,也用过这个法子。但是这次受灾面积太广,商人运粮往灾区,只怕都会挑近的地方运,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 韩绛话音刚落,苏颂便朗声说道:「陛下,韩丞相所虑虽是,但却并非没有办法解决奇$%^书*(网!&*$收集整理,只须按就近之原则,规定某路商人,只能运往某路,便可解决。 「何况往灾区运粮,石越也说始终须以朝廷为主,商人私人运粮,不过是弥补官府运粮能力之不足。微臣以为,这一条,实是可行的。朝廷过去又实行过,颇有成效,一切驾轻就熟,事情亦不繁苛。」 赵顼想了一会,点头赞许道:「苏卿说得不错,这一条朕亦以为可行。」 韩绛见皇上表态,便不争论,心里对苏颂虽然不满,但却不便公然发作,只得隐忍不发。 蔡确见韩绛不再作声,便接过话头说道:「第一条犹可。第二条,诏令灾区各路州县,若百姓受灾逃亡,其田地暂由官府看管,若灾后归乡,则赐还田地,若再无音讯,则充为公田。 「此条虽然在理,但是只怕事情繁苛,流弊转多,小吏乘机敲诈牟利,本为爱民,反而害民。」他这话说出来,别人犹可,吕惠卿心里立时就暗骂蔡确无耻。 蔡确对石越这一条提出异议,摆明了是讨好家在河北的大臣,特别是韩绛,不过吕惠卿同样不愿意在这时刻得罪韩绛,便紧闭双唇,不表意见。 他不说话,却自有人说话,又是苏颂出来质疑道:「陛下,蔡中丞此言差矣。乡土自有册簿,各家产业记载甚详,此等事有何繁苛可言?何况纵有小吏乘机敲诈百姓,也好过那土地全被豪门大族兼并了。」 吕惠卿实在不明白苏颂为何如此活跃,竟是不惜得罪韩绛、蔡确。 他哪里知道苏颂的心思! 苏颂知道既然自己得罪了王安石,新党迟早要对付自己,此时还不趁机倒向石越,结援自固,更待何时?得罪王安石也是得罪,加上一个韩绛、蔡确,又有什么了不起? 石越与潘照临商议之后,用快马密急送达赵顼御几之前的这份奏章,一方面是说高丽使者抵达杭州,请皇帝决定何时让他入京;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再次陈述救灾之策十余条。 这十余条对策,包括开放矿山,由政府出卖许可证,让富民召募灾民入山挖铁、锡、煤矿等矿产;凡商民献粟一万石以上给灾区州县,即由太常寺颁授「皇宋仁爱勋章」,佩此勋章者,见三品以下官员,可以不必参拜,子孙参加科举考试,视同官宦出身等等充满了争议的措施。 这种种措施,若在平时提出来,立时就能掀起轩然大波,而皇上也绝对不可能加以考虑,因此石越临去杭州之前,虽然献有救灾数策,但一来不够系统周详,二来便是因为种种手段,实在让赵顼难以放心,所以赵顼一直压住不提。 但是事态的发展,却渐渐迫使赵顼不能不考虑一些可能存在风险隐患的手段了。此时石越与幕僚们商议的救灾之策送到赵顼手中,正是恰到好处,赵顼也没有多做犹豫,就召见高级官员廷议。 然而石越的许多主张,却不可避免地要触犯到一些人的利益。每个有资格来议论这份奏章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 吕惠卿在心里盘算许久,皇上的意思,已经渐渐地明了,那是倾向于接受石越的方法了。 王安石虽然不再能让皇上言听计从,但是他的态度,依然颇为重要,只要王安石还在汴京一日,吕惠卿就会充分考虑王安石的态度。 而从王安石短短几句话之中,吕惠卿也可以感觉到,王安石实际上也是倾向于接受的…… 「我应当表明意见了!」吕惠卿立即做了决定。 「陛下!臣观石越之策,其实是从几个方面入手来救灾。其一,保持运输的通畅,使粮食能够源源不断地运往灾区。 「围绕这个方面,除了朝廷的转运之外,石越的方法一是鼓励商民运粮进入灾区,以减轻朝廷沉重的运输负担,为此朝廷要付出的代价,是所谓的『勋章』,这便相当于古时的入粟买爵,历代以来,都是行之有效的办法。 「观石越所说,勋章一物,更倾向于一种荣誉,与朝廷表彰的牌坊作用相差无几,臣以为虽然古今所无,却也是可行的……」吕惠卿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见赵顼微微点头,方继续说道:「……以上是诱之以名,二则是用盐、茶、香科等物的专卖权为饵,此是诱之以利,如此数管齐下,只要能够保证有足够的粮食进入灾区,粮价就能保持平稳,民心便可安定,确是救灾之良策。」赵顼和王安石听得频频点头。 众人心中都知道吕惠卿与石越常有不和,此时见吕惠卿说来,竟然是极力支持石越的主张,而条条阐述,倒似说得比石越的奏章还要简单明晰,不由得尽皆诧异。 「石越救灾之策,其二是引诱、迫使受灾诸路豪强,主动拿出家中的藏粮。臣敢断言,受灾诸路,绝非没有粮食,而是许多富家大族,家中有粮,却不愿卖出,他们是想趁机大发国难财!」 吕惠卿此言一出,许多河北出身的官员,脸色立时变黑,便连皇帝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只有王安石、蔡确等人微微点头。 吕惠卿却毫不在意,继续朗声说道:「石越的办法,一是保护灾民的田地免遭兼并,尽量让一些富豪之族无暴利可图,而朝廷、南方商人的粮食又源源不断地运进灾区,打击他们高价卖粮的企图。 「此时朝廷再开放矿山之利,自古以来,矿山之利最厚,朝廷许可富民用钱粮购买矿山五年或十年的开发权,各地富民,岂能有不心动之理? 「如此一来,朝廷不但立时可以得到一笔巨款与粮食,而一些灾民更可以藉此谋食,避免他们聚啸山林,若用此策,想来那些富豪之家,也是乐意的。」吕惠卿说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凛。 他这才发觉,石越的建议,表面上充满了争议,但在利益上,却几乎谁也没有得罪!河北的大地主和大富豪们,从这矿山之利中,不知道能得多少好处,难怪没有人反对这一条。 赵顼听吕惠卿说完,不由得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几步,问道:「矿山一事,朕以为颇为可虑,一是怕奸民私铸钱币,二是防日后有人藉此机会,聚集流民,图谋不轨,此不可不防。」 吕惠卿上前一步,道:「陛下,人不可因噎废食。黄巢不曾开得矿山,亦照样谋反。要使四海晏平,还是要使百姓安居乐业。何况五年、十年之后,若国家无事,再收回也不迟,一时权宜之策,不必立为永久之制。」 崇政殿廷议五天之后,赵顼再次颁布诏令救灾,石越的主张几乎被全部采纳,大宋终于开始真正动员起庞大的国家机器,来对付这场有宋以来最大的自然灾害。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这一天下午,诏令刚刚发出不到一个时辰,从开封以北,大宋境内各路州府,几乎都下起了倾盆大雨! 在汴京城西南的白水潭学院,数万名师生不由自主地扑进雨中,欢呼雀跃,桑充国、程颢、晏几道、王旁,甚至于邵雍、程颐,都忍不住随着学生们走进雨中,张开手掌,捧着珍珠般的雨水,激动得热泪满眶! 那些还没有离开的灾民们默默地仰起脸,任雨水打在干枯的脸上,水泪纵横,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这场该死的旱灾,终于要过去了! 类似的场景,从南熏门到新封丘门,从万胜门到新宋门,从开封到河北,无数的人在苦苦挣扎了数月乃至于一年之后,终于看到了希望! 然而在禁中政事堂,中书的官员们却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应当喜悦,还是要诅咒——人人都盼望着下雨,但是这场雨却不应当是在今天到来! 王安石走到院中,院中的大槐树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他把给自己打伞的下人推开,任凭雨水淋在自己身上,良久才苦笑道:「天意!真是天意!」 吕惠卿轻轻跟了过来,心里忍不住一阵窃喜,脸上却有不以为然的神色,咬牙道:「天命不足畏!巧合罢了,何曾有甚天意!丞相不必介意。」 王安石转过脸来,犀利的目光在吕惠卿脸上停留良久。 见吕惠卿眼中闪烁的,尽是真诚与信任的光芒,王安石的眼神终于黯淡下去,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吕惠卿的肩膀,温声说道:「吉甫当自勉之!」 与此同时,赵顼站在集英殿的正门外,喃喃说道:「真的是天意么?」 侍立身后的韩绛与冯京、王珪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孙固微微冷笑,接过话茬说道:「也许真的是天意!」 赵顼转过头来冷冷地望了孙固一眼,孙固却昂然不惧,直视皇帝的目光。 良久,赵顼叹了口气,道:「十日不雨,斩臣于宣德门外!十日不雨,斩臣于宣德门外!」 苏颂轻声说道:「自六月二十日诏罢新法至今日,整整十日!」 他的话音虽轻,却是轻轻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韩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看冯京与王珪,二人竟是装得一脸的木然。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王安石将倒的相位,已经被老天爷推了最后一把! 河州踏白城。 天降大雨。 王韶身披铠甲,骑在一匹白马上,铁青着脸望着雨中的踏白城。 数日前,在成功切断玛尔戬的退路之后,果然不出王韶所料,在攻河州城时被震天雷、霹雳投弹炸得损失惨重的玛尔戬军,知道自己的退路被切断之后,立即撤了河州之围,退守踏白城。 不料王韶已料到玛尔戬必然退保踏白城,早就率军绕到城后,出其不意,突击玛尔戬大营,焚帐八十,斩首七千余级,把羌人杀得胆战心惊。 玛尔戬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率领残军龟缩进踏白城中。王韶与李宪亲率两万宋军,会同赶来的河州守军,把小小的踏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月前,景大人就是战死在踏白城!」骑马跟在王韶身后的河州尉,悲愤地说道。 「阿弥陀佛!」骑在一匹白马之上,身着袈裟的智缘禅师,低声念道。 王韶转过脸来,与他对视一眼,默默无言。 那些普通的将领,是不会明白他心中的想法的,「这一战的胜利,能与以前一样帮得了王丞相么?」王韶用目光询问智缘。 仿佛看懂了王韶眼中询问的内容,智缘微微点头,沉声说道:「无论如何,这是熙河地区的最后一战!」 王韶收回目光,环视左右,见手下将领尽皆跃跃欲试,李宪却勒马伫立一边,目光远远地望着踏白城。 他心中一凛,拔出宝剑,厉声喝道:「攻城!」 「攻城——」号角齐鸣,响震天地。 数十架抛石器把石块铺天盖地砸进本就低矮的踏白城,冲车与云梯已运到阵前,蓄势欲发——便在此时,一面白旗从城墙中竖起…… 「玛尔戬投降了!」士兵们传出阵阵欢呼。 王韶与李宪对视一眼,虽然玛尔戬的覆亡已经注定,但二人都没有想到,最后的胜利竟然来得如此轻松,兵不血刃,便彻底平定了玛尔戬之乱。 王韶远远望着缓缓打开的踏白城城门,见到几十个白衣白帽的人从城中走出,终于不易觉察地吁了口气。 智缘轻轻念了一声佛号,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东方…… 汴京大内,御书房。 赵顼的目光在巨大的天下郡县图上停留良久,沙着嗓子说道:「丞相,当朕还在藩邸之时,便时常听说你的大名!那个时候我常想,你就是朕的魏征、诸葛亮,得丞相相助,朕终于有一天,能成就唐太宗也比不了的事业!」他的目光从河套地区,移到了幽燕,热切的光芒一闪而熄。 王安石静静地侍立在一旁,低声说道:「臣有负……」 赵顼挥挥了手,苦笑道:「丞相不必有自责之语。桑充国说得有理,当日爱丞相亦切,今日责丞相亦过。 「朕即位已经七年,国家的财政较之仁宗时、先帝时,都要好得多了,无论如何,这是不争的事实。这是丞相的功劳!」 「陛下!」 「丞相一意求去,朕慰留不得。只是丞相虽去,但变法却绝不能中道而废,继丞相之位的人选,不知丞相以为何人最当?」赵顼终于委婉地接受了王安石的辞呈,他们两个人这时候并不知道王韶的胜利,但是即便知道了,事情也未必会有任何改变。 王安石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拜谢道:「谢陛下圣恩。」 赵顼走到王安石跟前,竟是亲自弯腰扶起,温声说道:「丞相快快平身。」 王安石站起身来,沉吟良久,方说道:「韩绛、吕惠卿,当可不负陛下之望。」 赵顼低头思忖一会,道:「韩、吕二人,的确可以不变新法之意,吕惠卿既有才干,又识大体,不记私怨,事事以国事为先,犹是难得的人才,只是得罪的人太多,且资历终是浅了,只恐有骇物议。」 王安石略有不解地望了赵顼一眼,说道:「当初陛下用臣之时,臣之资历,亦远不及韩琦、富弼、文彦博。」 赵顼背着手,微踱两步,又说道:「丞相所言是,那么蔡确此人如何?」 「蔡确亦是人才,只是略嫌急躁了,且不如吕惠卿能容人。」 赵顼点点头,又问:「曾布呢?」 「才有不足。」 赵顼转过身来,冷不防问道:「石越呢?」 王安石不由得一怔,这才明白原来皇帝竟然是想要石越入政事堂! 他想了一会,终是摇了摇头,说道:「陛下,石越的才华,只和吕惠卿差相仿佛,但是若论远见卓识,臣也自愧不如。说是宰相之材,的确当之无愧,只是毕竟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这个人,陛下不如给子孙留着用吧。」 「朕以为石越年纪虽然轻,但是颇为老成,似乎可以补此不足。」 王安石默然良久,缓缓说道:「陛下若一定想用,臣也不会坚持己见。不过若以臣之愚见,则以为让石越在地方做六年地方官,再回朝廷择一部寺做三年主官,然后再做两年翰林学士,十一年之后,此人便是宰相的不二人选。少年骤贵,升迁太速,有时候并非好事。」 赵顼微微点头,良久,才说道:「容朕三思。」 熙宁七年七月,为相五年的王安石,终于被皇帝批准了辞呈,但是皇帝也并没有许可他致仕,而是让他以「观文殿大学士、行吏部尚书、位特进、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的身分,权知江宁府事。 虽然王安石的罢相是旧党们孜孜以求的,但是这件事情却不值得他们多么高兴,因为仅仅在一日之后,皇帝即任命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以吕惠卿为翰林学士,几天之后,又进为参知政事,以此向他的臣民们宣告,他变法的决心,并没有改变! 然而赵顼与王安石都没有意识到,三司使曾布与御史中丞蔡确,是不可能承认吕惠卿的权威的;而旧党中人,痛恨吕惠卿更甚于痛恨王安石,这项任命对于汴京复杂的政治局势而言,毫无缓和之用。 「你说什么!」王雱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死死地抓住张琥,厉声说道:「父亲找苏子由替妹子向桑家提亲?」张琥被王雱吓了一跳。 王安石罢相的消息,也不过让王雱稍微咳了两下,淡淡地说了一句:「退在一边看看,也未必是坏事。」不料他妹妹的亲事,竟然把他紧张成这样。 张琥连忙温声说道:「元泽,你先不要激动。」他一边轻轻掰开王雱的双手,扶他慢慢躺下,这才继续说道:「平心而论,这是一桩好婚事。」 「好婚事?」王雱冷笑道:「不行!桑家是商人之家,桑充国的父亲还是个商人,女儿嫁给石越,那已经是石越不长眼,儿子还想娶宰相之女?」 张琥笑道:「元泽,你想偏了。桑充国也是个读书人,白水潭学院的山长,《汴京新闻》的社长,眼下大宋也就是他能配得上令妹了,相公的眼光,你我皆不及呀。」 「父亲那是鬼迷心窍,要不然不会推荐福建子进政事堂。」王雱却一点也不买帐。 张琥微微摇头,笑道:「元泽,此次福建子进政事堂,可以说是得意忘形。他两个兄弟神气得如同村牛,摇头摆尾,不可一世。那个陈元凤也人模狗样的,嘿嘿……若依我的浅见,福建子是一屁股坐上了火坑而不自知。」 王雱轻咳几声,不解地望着张琥,道:「如今父亲罢相,政事堂韩、冯、王三人,论舌辩机智,引经据典,皆不及福建子,加上皇上信任,如何说是坐上了火坑?」 「元泽,你是没有见到曾布和蔡确的神态。」张琥冷笑道:「如今一相三参,韩、冯、王哪个心里会服福建子? 「相公在位之时,这几位对相公还有几分敬畏,韩绛与相爷交好,冯京与相公是同年进士,王珪靠的就是资历老,也毕竟要服于相公的盛名,可是福建子又凭何事让他们服气?」 王雱垂首想了一下,也不禁笑道:「倒是有理。福建子这一进政事堂,等于是把天下的怨望聚于一身,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去长袖善舞。」 张琥干笑几声,又道:「所以说,相公虽然罢相,但未必没有复出的机会,只要元泽你养好身体,帮助相公振作起精神来便可。 「元泽你没有看报纸,不知道端详。 「此次桑充国可很是为相公说了公道话,反倒是《皇宋新义报》的人,自你病后,便尸位素餐,不知所谓,相公马上要去金陵,吕惠卿必然在《皇宋新义报》安插心腹,日后是很难指望得上这张报纸了。」 王雱已猜到张琥要说什么了,他心中不喜,便皱了眉,冷冷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张琥说的得意,全然没有注意王雱的神态,见他相问,立刻不假思索地说道:「现在笼络住桑充国,日后必是一大助力!」 王雱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盯着张琥,冷冰冰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把我妹子当工具?」 张琥这才发觉王雱的语气有些不对,忙不迭地解释:「元泽,你别误会,我并无此意。」 王雱狠狠地盯了张琥几眼,寒声说道:「我们王家,不需要女人做工具!我父亲也不会有那种想法。」 「是,是。」张琥赔着笑脸答应着,心里却不怎么相信。 与张琥有着类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吕府的夜晚,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吕惠卿身穿上好的湖丝道袍,与邓绾、陈元凤等几个亲信,围坐在后院水上凉亭中,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只口大底深、黑色润泽的兔毫盏。 吕惠卿将御赐的龙凤茶团轻轻碾成细末,然后取一点香料,一道放入盏中。 这龙风茶团,在茶芽采回后,要先浸泡水中,挑选匀整的芽叶进行蒸青,蒸后又用冷水清洗,然后小榨去水,大榨去茶汁,去汁后放在瓦盆内兑水研细,再放入龙凤模压饼、烘干,前后经六道工艺方能制成,乃是皇家珍品,非巨宦显贵之家,绝对用不上。因此陈元凤等人,都是瞪大了双眼,来欣赏吕惠卿的茶艺。 吕惠卿略一伸手,旁边侍立的侍女连忙将一把小小的铜壶递过来。 吕惠卿接过了铜壶,微挽长袖,站起身来,向盏内倒入少量的沸水,将茶末与香料调匀。 一阵浓烈的茶香顿时扑鼻而来,陈元凤与邓绾都不禁闭目深吸一口,陶醉地点了点头。这才睁开眼睛,欣赏分茶艺术的最高潮。 只见吕惠卿左手执壶,右手拿着一个似小勺的茶笼,一边量茶注水,一边用茶笼击拂,茶叶的泡沫随之出现各种各样的颜色和起伏。 吕惠卿一面变动手法,那汤纹水脉时而如花草,时而像飞禽,时而似走兽,时而类游鱼……所有幻象须臾即灭,却又层出不穷,当真是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陈元凤等人不禁大声击掌叫好。 当时人们上自天子,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喜欢斗茶,也就是分茶。吕惠卿本就是其中的高手,但是因为皇帝赵顼对这种声色犬马之事,总是刻意避而远之,因此吕惠卿也极少在人前卖弄。今日之事,可以说难得一见。 吕惠卿见众人叫好,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天下之事,理归于一。人生与斗茶,也是一样的,当真是如梦如幻,一个繁华去了,另一个繁华来了,替代无穷,大家所斗的、所争的,便是那片刻繁华时间的长短。」陈元凤与邓绾都不由得一怔,不料吕惠卿在此志得意满的时候,竟然会发出如此的感叹。 吕惠卿一面轻轻击拂茶水,一面又叹道:「你看这幻象,若以这茶比作人事,那么它们当以为是久了,可在我们看来,却不过一瞬之间。 「停得再久,也是一瞬,停得再短,也不过一瞬,以茶及人,真感觉一切争斗,毫无意义。」 陈元凤笑道:「恩师志节清高,非我等俗人能及。」 吕惠卿微微摇头,对陈元凤说道:「听说王相公想把小女许给桑充国?」 「应当不会错了,是苏子由亲自说媒。」陈元凤笑道。 「苏子由是四川人,桑家也是四川迁来的,苏氏兄弟在蜀人中威望极高,王相公倒会选人。」吕惠卿漫不经意地笑道:「桑家答应了没有?」 陈元凤妒忌地说道:「桑家不过一个商人之家,宰相家下嫁,焉有拒绝之理?桑俞楚满口答应了,双方已经订下婚约了。」 「哦?」吕惠卿手下一点也不停顿,一边击拂一边思量,过了一会,笑道:「如此说来,桑充国也并非仅仅是一个书生这么简单呀!」 陈元凤冷笑道:「桑充国无可无不可,是程颢极力劝说他答应。何况他父亲既已应允,婚姻大事,双亲尚在,又岂容自己做主?」 吕惠卿微微抬头,望了陈元凤一眼,应道:「原来如此,程颢这个老狐狸。」他顿了一会,又笑道:「如此说来,桑家不经意间,便成为了大宋最显赫的家族之一了。我的恩师,可不简单呀!」 陈元凤眼皮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恩师是说,王安石是结桑充国为援?」 「白水潭学院、《汴京新闻》,魏国公韩琦的义女、姑爷石越、桑家的财力,再加上王相公的女婿,桑家的力量,不知不觉间,几乎可以与河北韩家比肩了。 「韩家为本朝巨族,靠的是什么?一是人才辈出,二是门生故吏,桑家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吕惠卿放下茶笼,背着双手,轻踱到凉亭边上,冷笑道:「我的恩师是害怕罢相之后,有何不测,预先埋下一队伏兵呀。」 邓绾凑上来,笑道:「我看不足为惧。」 吕惠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对陈元凤说道:「我也需要一些人才了。《皇宋新义报》一定要由自己人控制,履善你也要到地方上去,再积累点资历。」 「多谢恩师栽培!」陈元凤喜出望外。 吕惠卿轻轻拍了拍陈元凤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记住做官要清正,有了官声,回来便可以进御史台。」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吕惠卿望了热切的邓绾一眼,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温和地笑道:「邓公子亦可以趁此机会在地方谋一优差。」 「多谢相公。」邓绾谄笑道。 一声「相公」,把吕惠卿捧得身心飘然,浑身舒泰无比,为了这一声称呼,他奋斗了几十年! 「如今河北各路救灾,一切有条不紊,正是建立政绩的好时机,所以履善与邓公子,都会派到河北去。我会挑两个有矿山的州县。」他看似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陈元凤还不知道深浅,邓绾却不禁大喜。 如今朝廷出卖矿山开发权,在有矿山的地方做守令官长,不动声色之中,发财致富,有如探囊取物。 他却不知道,吕惠卿自己也想买一个矿山,下面有几个亲信,自然方便得多。 在给女儿定下这桩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婚事之后,王安石立即替王雱告了病,一家人乘船,静悄悄地离开生活了五年的汴京,前往江宁任上。 至于为什么王安石要把女儿许给桑充国,尽管外人有许多的议论,但是王安石心中的想法,却已经没有人知道。 两个当事人平静地接受了这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典型中国古代婚姻,甚至连相亲这一道程序都省掉了。 就在王安石离开汴京三天之后,也就是熙宁七年八月十九日,李宪押解玛尔戬回到汴京城。 枢密使吴充奉诏迎出西城外十里,赵顼喜出望外,御殿受俘,封玛尔戬为营州团练使,赐姓名为赵思忠,授王韶观文殿学士兼礼部侍郎,进枢密副使。 王安石开拓熙河的政策,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然而此时,王安石却已经不在相位了。 在这个时候,眼看着熙河靖平、天已降雨,受灾地区救灾有条不紊地进行,运粮的商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往于大河南北,多数的流民们也陆续返乡,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大宋的局势,在经历了最艰难的时期之后,应当有一个缓和与上升的时期了。大宋国也该否极泰来了! 至少到熙宁七年十月三日之前,这一切亦完全如人们所料。 这一天晚上,潘照临在汴京石府,提笔写信给石越: 「公子动止万福。某观京师之事,暂不可为,公子安心于杭州开拓,立下政绩,一切功勋,自有人报与上知。某以为政局之平稳,最多半年,迟则明春,必有机会,吕惠卿辈,不过为王前驱者……」写到此处,突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近了。他连忙把信压好,抬起头定睛望去,却是秦观闯了进来。 也不待他相问,秦观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先、先生……出、出事了!」 潘照临轻轻作了个请坐的手势,说道:「少游,不要急,慢慢说,出何事了?」 秦观深呼了一口气,走到潘照临的面前。 他端起茶杯,也不管是谁的,全无风度地一口喝了,这才说道:「方才听苏子由大人的消息,辽人陈兵十万于边境,要求重订边界,增加岁币!还扬言十日之内,我大宋使者不到代州境上会议,便要兴兵进犯!」 「啊!」潘照临不由得站起身来,他脸上的神情,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高兴,还是愤怒。 此时屋外的世界,月光如洗,星辰寥落,光芒隔着窗子,洒落在潘照临与秦观的身上,但是却无法照见他们的内心。 同样的,从这皎洁的月光中,也没有人能看见大宋的前途究竟是什么样子! 注六:教阅厢军,宋制,厢兵有两种,一种形同杂役,为不教阅厢军;一种如禁军一样接受训练,名为教阅厢军。 教阅厢军俸银较一般厢兵要高,但待遇不及禁军。 附录:《新宋.十字卷》大事年表 熙宁六年【癸丑】八月 蔡京陈策于越,主以拍卖盐场、预售三年盐茶引,利诱士绅缴出粮食,以济旱灾。 越偶见女奴阿旺所译之《论音乐》,乃立志推广译介阿拉伯西方诸书,称「中国百年翻译运动」。曹友闻初识甫富贵于杭,并偶遇陈良于道。 石越于西湖学院大讲堂会华夷诸商,以关税减免利诱夷商为其搜罗西方名著,且称将于西湖学院建塞夷译经楼,专司翻译,并劝募华商建武装商船队,以通外洋贸易。荐钱塘尉蔡京为提举杭州市舶司。 崇政殿武举殿试,帝亲点文焕、薛奕、吴镇卿、段子介等七人武进士及第,亲授左侍禁,田烈武以下廿余人武进士出身,依例都授右侍禁之职。帝以田烈武忠义之后,编入殿前司捧日军,以示荣宠。 王韶复平西北五州,以功进王韶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诸子皆授世职。然边臣见疑,廷议以祖宗成法由,召回王韶。王雱以首先立策功,拟授龙图阁直学士,然受阻于吕惠卿。惠卿谏以王雱功不及石越,以改授龙图阁待制为宜,帝然之。 薛奕以武进士及第加西头供奉官,持节节制杭州市舶司水军事。 邕州知州萧注以交趾事言于王雱。王雱耻吕惠卿所言之功不如越,乃欲更兴兵交趾。 冬日某月十三(拟十二月) 薛奕抵杭,欲睹船场,为小吏所阻,忿往市舶司见蔡京。 蔡京建成海船十艘,福船八艘,长廿六米、宽十米,有二舵;另有大福船两艘,长逾五百尺、桅高十米,三倍大于福船,乃称「神舟」。冬日某月十四石越怒蔡京之急功近利不恤民,然以新荐京为提举市舶司,竟不能罚,乃与善后。 薛奕见石越,拟以新建水军,出奇兵以伐交趾,为石越以三不可所阻。 熙宁七年【甲寅】春梓夔察访司熊本讨平泸夷,章惇平南江蛮。 薛奕、甫富贵率市舶司所属神舟三艘、福船十二艘,贸易高丽与倭国,随行民船八十余,白水潭学子曹友闻与焉。 王韶以玛尔戬复叛,河州知州景思立兵败自杀故,回任熙河,中官李宪监军随行。 河北西路诸州县以旱蝗灾告警,河北东路亦生蝗灾,廿万流民汇集汴京。 知制诰苏颂以灾谏请弃河州,安石力阻,廷议纷纷,帝乃从王珪意,诫王韶持重用兵,并遣使诫沉起勿轻启交趾边衅。 夏桑充国尽其家存粮数万石,组织白水潭师生,以赈灾民。 桑充国于《汴京新闻》为文义责诸大臣,帝深许之。 监安上门郑侠上《流民图》,帝恻然,责安石。安石退谢,请致仕。蔡确、吕惠卿阴谋相位,新党自相攻讦。 御史中丞蔡确以擅发马递罪郑侠之上《流民图》,而系狱御史台。朝野哗然,帝纳吕惠卿言,令郑侠回任光州司法参军,照章记过薄惩。 王安石偕子旁微服巡视赈灾,遇桑充国。充国责以大义,安石辩以遣使他郡调粮,然实束手无策也。安石虽以充国迂阔,然深许其人,拨开封府窖藏五千石予白水潭,以济缓急。 杭州市舶司官民商船回航,除民船一艘遇海难外,通高丽倭国货殖之利达百万贯,官本所得卅万贯。 杭州水利诸事竣工,圩田十万顷,是年杭州大熟。 石越幕下潘照临抵杭与商大事。 六月廿日帝下诏罪己,暂罢方田均税法、免役法、保马法、保甲法。令黄河以北受灾诸路,开常平仓赈饥民,又诏四川、东南诸路府,就近运粮至受灾诸路赈灾,不必再转往京师。 六月廿一日帝诏令受灾诸路长吏,挑选饥民强壮者募为厢军,赐军号为威边军,驻扎各路州训练。 六月廿二日帝令枢密使吴充,自在京灾民中募强壮者两万人,分四十指挥,赐军号忠锐,待遇同厢军,训练、差使依禁军例。 六月廿五日诸相参与翰林学士、知制诰等于崇政殿廷议石越救灾诸策,虽韩绛、蔡确有异见,王安石、吕惠卿、苏颂俱赞之,终以石越所陈之策为本,行救灾之事。 六月卅日帝颁布诏令,采石越之策进行救灾。是午,天降大雨,汴京以北诸路州俱逢甘霖。 王韶解河州之围,玛尔戬退守踏白城,韶自将两万军偕河州守军攻城,玛尔戬自缚出降。 王安石辞相,荐韩绛、吕惠卿继之,并赞石越为宰相才,请帝留予子孙用。 七月一日王安石辞相,以观文殿大学士、行吏部尚书、位特进、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知江宁府事。 七月二日以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以吕惠卿为翰林学士。 七月以吕惠卿为参知政事。 王安石请苏辙为媒,嫁女王昉予桑充国。 八月十六日王安石举家离汴京,赴江宁府任。 八月十九日李宪押解玛尔戬回汴京,枢密使吴充郊迎十里。帝御殿受俘,封玛尔戬为营州团练使,赐姓名为赵思忠,授王韶观文殿学士兼礼部侍郎,进枢密副使。 十月三日辽人陈兵十万于边境,胁宋廷遣使十日内赴代州重议河东疆界事,增加岁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