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魔主大人

作者：纳兰佩紫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小小的光明魔法师竟与神秘的东方魔主并肩同行?本该势不两立的两人，却意外地齐心协力．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古怪的同伴、奇异的邂逅，令荒诞的旅程化为首婉转的旅行之诗。然而暗潮汹涌的人魔z争却一浪浪地席卷重来…两手交握，他们一定要让所有人明白爱是人与魔共同的情感。这一次，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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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魔王与少女

- 第二章 森林的精灵

- 第三章 堕落之术师

- 第四章 勋爵的邀请

- 第五章 召唤之血阵

- 第六章 圣女的眼泪

- 第七章 红头发安妮

- 第八章 公爵的舞会

- 第九章 谜样的隐者

- 第十章 禁忌的名字

- 第十一章 青贤的礼物

- 第十二章 东方的婚礼

- 外传：最后一扇门

第一章 魔王与少女

1.

“妖魔！是妖魔穿过迷海了！”

“天啊，是冰兽！是冰雪的妖魔冰兽！”

“还没有见过这么大只的……”

……

上古时候，世界的中央是一片被称为亚特兰帝斯的大陆，大陆上有五个国家，分别占据东西南北与内陆五大块。大陆的周围被广阔的海洋环绕，这片海被称为迷海。

据说从大陆的四个方向出发穿越迷海后，会到达四个妖魔的国度，因此，除了内陆经济发达的商国外，其他四个临海的国家都会多少遇到点诸如此类的状况。

濒临迷海东面的斡国是建筑工艺发达的国家，倘若被妖魔袭击一次，整个城市的艺术和建筑都会遭受毁坏，损失无法计量。

这里是斡国的海港谬城，面对着汪洋无涯的迷海。如果穿过迷海再往东行，便是东面魔主用寒冰布下的结界，以此来保护他的整个领地——冰雪高原。由于结界是针对人类设下的，所以偶尔会有不守秩序的魔物越过结界，穿渡迷海来到人类的世界，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

为了将损害减小到最低，这样的港口城市都会设有重兵守卫。此时警报一响，卫兵们便立即赶了过来。

但是当他们疏散了人群后才惊讶地发现，这次来到人类世界的妖魔竟然是冰兽，不由惊讶地叫出了声。冰兽是很高级的魔物，会幻化，懂人类的言语，并且能够施放九重以下的冰系魔法。就算是魔导师，面对成年的冰兽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哎呀——”

一个来不及闪避的女孩看到冰兽向自己俯冲下来，害怕地赶紧捂住了头蹲在地上。冰兽变着花样飞行着，故意戏弄猎物似的又盘旋上天，接着再俯冲下来，像是一只在玩弄老鼠的猫儿，很乐于看到女孩惊慌害怕的表情。这是一个性格恶劣的冰兽。

卫兵们相救不及，也没有什么勇气敢与高等级的魔物对抗，只好大声传令：“快去王城，去王城请宰辅大人派魔法师过来——”

被疏散的人群中发出不满的嘀咕声：“从咱们这里去王城，就算骑天马也要三天，这帮卫兵不敢自己与妖魔对抗呀，太丢脸了……”

听到这样的议论，卫兵们极为不悦地与民众争执起来：“珍惜自己的生命有什么不对？就算我们去作战，也不是高级魔物的对手！”

“你们说得也没有错。”

嘈杂声中，一个温柔但相当冷傲的声音缓缓响起，接着一道白影闪过了众人，翩然落入了警戒线中。卫兵们只看到他飘扬的白色披风映着早晨的阳光，闪烁着微紫的流光。

“喂——你——”

民众与卫兵惊惧地停下了争吵，一齐出声阻止这人。但对方的速度显然相当迅速，等他们才说出这两个字，他人已经赶到了女孩的身前，弯下了身子伸出了手：“站得起来吗？”

女孩抬起头，感到一阵眩晕。

多么漂亮的人。

他的头发与衣服都是银色的，因为背对着太阳，发梢与披风的边缘都溢着微紫的晨光。他的瞳孔是罕见的银色，如琉璃一般透明清亮。

他穿着款式新奇的正式礼服，袖口与领口用银线勾勒出古老的纹样，显得高贵而优雅。因为是微微弯着腰，从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挡住了半边脸庞，却将脸形突显得更是完美。隐隐约约地，他的眼瞳变得更加明亮，好像冰封的火焰跳动在那琉璃之中，带着三分冷静和七分的孤高。

这样年轻而漂亮的男子站在这里，恍惚间，好像周围已非尘世。

他的举止是极其绅士的，礼仪也近乎完美，但是那公式化的微笑与冷淡的客气，却莫名地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听着这个人如同冰晶碎玉的悦耳声音，女孩迟疑地将手放在他伸过来的掌中，被他扶着站了起来。

好凉好凉。

就好像是没有什么温度能够暖热他的体温，只是在握住的那一刹那，她感到一阵暖流涌到了心头。

这样一个纤细俊美的男子站在身边，让女孩感到很是安心，刚才的恐惧感刹那间驱散了不少。

男子将她拽起来，护在自己身后，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然后望着天上犹疑盘旋着的冰兽微微一笑：“相当好的骑兽呢。”

他的眉宇间一直带着些许的迷惘，扬眉笑起来的时候，却洋溢着融化冰湖般的春意。

2.

士兵与平民们远远退在警戒线外，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惊讶地看着那个银发男子一笑之后，手指在空中迅速画出一个奇怪的符号，口中念起了咒语，喃喃的声音传到他们那里便听不清了。隐隐地，他们能感觉出某种节奏与力量的旋律。接着，他的周围数丈便被半透明的冰霜雾气环绕，里面的情形就再也看不清楚了。

女孩错愕地看着面前的男子，知道他发动咒语设下了冰晶霜风的结界，而这人又是一身的雪意。结界中，女孩浅金色的长卷发与裙摆飘动着，好似一缕溜进冬日里的阳光。

女孩有些疑惑地眯起双眼，翡翠绿色的漂亮眼瞳怔怔地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男子。

他的舌头到底是什么构造，竟能同时念出三个十重以上的复杂咒语！而他在念咒的时候，那原本温文儒雅的气质瞬间变得盛气凌人起来，仿佛要以这威仪的气势压倒天上那只在见到他后就犹豫徘徊起来的冰兽一样。

“雪之华，乃吾权力之使令；冰之魄，乃吾王座之下臣。那浩瀚烟波之东方，以吾名为至高之天。徘徊于异界的迷子啊，你因何自恃？竟将身躯置于君主的印章之上……”

他低沉而缓慢地吟唱着意义不明的咒文，女孩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一种法术是这样的——根本没有施放任何属性的攻击，却有如可以夺人心魄般威风凛凛！被他全身散发出的王者之气所震慑，女孩几乎无法抬头。

在对峙中，冰兽的气势明显落了下风，而魔物一旦气势不如人，便会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对手，从而无法抵抗对方的咒语。

“苏菲，你可真糊涂呢。”男子轻易地叫出了冰兽的名字，一只手指着天上的冰兽，“给我下来。”

冰兽血红色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变成了水红的绯色。如此巨大的妖魔被驯服降落时，身体也渐渐缩小，到后来竟变成如猫咪般大小的样子旋落下来，停在了男子伸出的臂弯上。

“王，对不起。苏菲有眼无珠。”

冰兽低下了头，好似人类的弯腰叩拜般，声音有些凄惶可怜，一点也看不出是刚才那只威风凛凛的高级妖魔。

“以东方的印记，赐予你王座的权利。”

男子伸指在冰兽额上一点，留下一粒冰晶似的印记。

“无上光荣。”

苏菲惶恐地再次低了头，欣喜不已。这次偷偷溜到人类的世界捣乱，没想到会被微服出巡的王上发现，而自己真是瞎了眼竟然没能立即认出来自己的君主！

但更没想到的是，王上居然没有惩罚自己，反而将自己收为了他的坐骑。它的妖力本就是同类中最强的，如今有了王的印记，更是如同平添了五百年的功力，怎不让它心情舒畅。

男子与冰兽的对话隔了冰之结界后便传不出去，但他身后的女孩却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感激的目光瞬间变得惶恐，她像是突然看到什么极其惊骇的事物般，十指紧紧扣在胸口，眼睛睁得滚圆，双脚也不由得向后退去。

“你……你竟然是……”

冰兽已经成了东方的魔物，看到女孩以这种口气与王上说话，忍不住出声斥责道：“什么‘你’，要叫陛下才对！”

男子缓缓转过头，看到女孩睁圆的双眼，无所谓地一笑：“人类啊……总是这样，将自己狭隘的认识强加到不明白的事物身上，然后被自己所制造的恐惧吓得发抖。”

女孩无暇细细品味他说的话，声音忍不住开始颤抖。

“你……陛下难道是东方的魔主，冰雪高原的统治者，冰之至高王——艾斯诺提伽？”

“我是，怎样？”男子一直温和地笑着，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多了一些冷淡的客气味道。

他微服进入人类的世界后，见到对救命恩人这样说话的人类并不只她一个，尽管他性情一向温和，却也相当讨厌这样的人类：对于旁支末节如此计较，却忽略了事实的本质。

他是妖魔的贵族没有错，他救了她的命也是事实，难道就因为他是魔物，便可以抹杀他的救命之恩吗？

人类的思维方式，还真的很奇怪呢。

艾斯冷冷一笑，美丽得如同柔和的雪光。

“这……你、你想要干什么？”

听到他干脆地承认，女孩更加明显地露出了警惕神色。本以为如此俊美的救命恩人一定会是个有着高贵血统的宫廷贵族，却没想到却是比欲伤害自己的冰兽更加邪恶的魔主。

她不知道自己落在这种恶魔的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于是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魔主已经解开了冰之结界，并没有扣留自己的意思，不禁露出些许迷惑的眼神。

人类对于妖魔的理解都是很一致的，而艾斯作为统领所有东方妖魔的君王，也被描绘成了嗜血残忍的怪物。

像艾斯诺提伽这样拥有纯血统的妖魔一直以来非常傲慢地自称为“纯血贵族”，简称“血族”，大多带着种族歧视的味道，尤其看不起被他们认为是低等生物的人类。

女孩想，大概正是这样，他才不屑于杀掉自己吧！

3.

看着女孩逃也似的仓皇离去，艾斯诺提伽露出“早知如此”的表情。

艾斯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遇到这样弱小的人类他总会出手相救。不论冰兽怎么折腾，人类的死活与自己都是丝毫没有关系的，可是尽管如此，他仍然不自觉地挡在了他们身前。

那个女孩应该只有十六七岁吧，还是个小姑娘，带着年少未褪去的干净与纯洁。对于妖魔一族来说，“干净”、“纯洁”、“耀眼”等等词汇，统统都是他们最讨厌的。

艾斯不由得又望了望女孩逃离的身影——只是聚集到这个女孩的身上时，艾斯并没有觉得那样反感。

转过身，艾斯带着苏菲远离了好奇的人群，漫步在港口往城门方向的路途中。他并没有指望会得到怎样的感激，但是也没有想到那女孩竟然会吓得掉头就跑。

“主人。”自从被收服为御座后，苏菲对艾斯的称呼也改变了，“人类这么虚伪讨厌，总期待事情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无法接受想象之外的事情。主人为什么要救她，这种低等动物早在第一次圣战时，就该杀干净了。”

“呵呵……”听到苏菲那高等魔物中占多数的“人族是低等动物”的论调，他不以为然地笑笑，弹了一下缠在臂上的苏菲的额头，“你啊，应该明白一件事……总以为自己了不起的人，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看着刺眼的晨曦，有点讨厌这表象有些过于光明的世界：“这种人啊，无论在我族还是人族里，都多的是哪，你讨厌得完吗？”

苏菲想不明白王上的意思。毕竟魔物都是很自我的生物，没有顾虑他人的习惯，同时也不会反省自己。

它愣了愣，没有说话。

它知道自己的王是四方魔主里脾气最温和的一个，但即使如此，在前不久发生的第一次圣战，面对入侵自己国家的人类法师，他也会杀得一干二净、毫不留情。

那样的王才是妖魔期待的王，又冷酷又强大，但是……这样一个温和的绅士却并不像理想中的魔主。

似乎是看到了苏菲眼中的犹豫，艾斯诺提伽笑了笑：“似乎你也和他们一样，只喜欢圣战时浑身浴血的我呢。”

苏菲低下了头：“不敢。”

艾斯没有说话。作为王，他不需要向一只坐骑解释什么。

魔物的本性是只服从强者，只要他是王，他最强大，他有压迫的威仪，魔物们纵然讨厌，也不会背叛自己。

可是艾斯与前任魔主不同。前不久，人类的法师们抛弃了成见，组成了除魔联盟，想要入侵妖魔的国度，一举铲除所有魔物。那一战被大陆公历称为“第一次除魔战争”，而他们血族的公历却称之为“第一次血族圣战”。

但是无论怎样的称呼，都掩盖不了血腥的事实——

人类参战的魔法师几乎全灭，而前东方与北方的魔主也壮烈成仁，身为第一皇子的艾斯正是因为这样，才被群龙无首的冷霜宫众大臣紧急请回来继承了王位。

可是臣下们承认他非凡的实力的同时，也非常苦恼。艾斯很强没有错，但是他平时总一副软绵绵的温和模样。这副样子在人类的世界里或可称为具有绅士风度，可是妖魔的世界却并不需要这样的王。

强者生，弱者死，这才是妖魔的世界。艾斯诺提伽说服不了臣下，再加上那些老臣们近来一再要求自己尽快立妃，不胜其扰的他只好借了个机会微服来到亚特兰帝斯大陆，来到人类的世界——册立王妃的事情他总觉得缘分未至，倒并不怎么着急，现在的他更需要用一段时间来明确自己究竟应该秉持怎样的王道。

从谬城的港口离开后，艾斯带着化为鹦鹉状站在他肩头的苏菲已经赶了大半天的路。

从谬城赶去商国要半个月的路程，如果用人类世界中可以乘骑的骑兽天马，只需要四五天就可以到达，但是天马畏惧妖魔的气息，所以他无法乘坐。

而他又不能光明正大地骑着苏菲满世界溜达，所以只好入乡随俗，乖乖用双脚赶路。

据艾斯所知，其他三方的魔主都是很高傲的贵族，从不喜欢与人类打交道，而他一路上却和不少旅人交谈，就连苏菲都惊讶得轻轻叹气。

他是一个不称职的魔主。艾斯诺提伽多少能觉察到自己部下的失望。

艾斯赶在落日之前到达了谬城的城门，他的目的地是人类世界最繁华的商国。

商国是内陆城市，是五国中唯一不临海的国家，并与其他四国都有交界，因此经济非常发达。从这里出去，还需要经过三四个城市才可以赶到斡与商的国界线。

落日之后城门就要关上了，正在他庆幸自己虽然慢慢悠悠、还总和搭讪的人闲谈居然也可以赶到时，目光无意中瞥到了一头浅金色的长发。

那个自己早上顺手救到的女孩正站在等待放行的人群当中，排队接受城门检查。而女孩也刚好回头看到了他，双目再次睁得滚圆。那眼神里不存在一丝的感激，反而是深深的恐惧与防范。

艾斯暗暗叹了口气，自己的麻烦来了。

女孩不等他感慨完毕，便立刻躲到了城门卫兵队长的身后，战战兢兢地指着他问道：“你、你跟踪我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艾斯诺提伽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自己堂堂一代魔主，怎么会闲得无聊去跟踪一个人类的女孩。可是不等他有所表示，女孩的第二声喊叫已经在众人的耳边响起：“大家小心，他是妖魔！”

4.

“妖魔？”

听到女孩的警告，守卫与正待通行的人们一阵惊慌。如果艾斯诺提伽这样俊美的人物真是妖魔，那无疑是人类世界的一场重大灾难：因为，只有妖魔里的贵族才拥有如此俊美的外表，但却比一军团的妖兽都来得可怕。

守卫们退后了几步，靠在城门前，百姓们则自觉地靠在了守卫的两边。

“杀光他们！”

苏菲拥有冰兽最优秀的血统，骄傲而好战。看到人类这样不客气地对待魔主，它悄悄怂恿着主人大开杀戒，好让整个人类世界惊慌。

艾斯苦笑了一下，要是自己那干热血臣子在，说的话估计也和苏菲差不了多少吧……

他整了整衣领，露出上流社会独有的慈悲微笑：“你，有证据吗？”

女孩没想到他的反应居然是这样，倒是一下怔在了那里。

是呀，她有什么证据呢？

他施法的时候，周围的结界阻隔了一切的声音，他与冰兽的对话只有自己才听得到啊……

她嘴唇动了动，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诽谤贵族的罪，可是很重的哦。”艾斯理着披风的边角，随意说道。

听到艾斯诺提伽不慌不忙的解释，大家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守卫打量了他半晌，也觉得这个优雅高贵的男人与传闻中凶残暴虐的魔物不同，便放松了警惕，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好意思，阁下，请出示证件。”

艾斯的笑容保持不变，心里却暗暗盘算起来：证件？那是什么？他贸然来到人类世界，就是仗着自己与人类一样甚至更加出众的外表，可他从不知道，人类的世界里还有证件这种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存在。

女孩立即出声提醒：“我说过他是妖魔了，他怎么可能拿得出证件！”

那个走上前的守卫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又后退了一步，警惕重新浮现在脸上。

苏菲又暗暗叹了口气。它的王还真的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就突然跑到大陆来了。

它站在艾斯的肩头，悄声说道：“主人，证件是每个城市的城主签发的身份证明，没有它就无法在人类的世界通行。”

艾斯露出恍然的神色，抱歉地笑道：“我的证件大概是丢掉了，但是我有急事需要出城，可以通融吗？”

艾斯彬彬有礼的态度很容易引起他人的好感，守卫听到他温和优雅的解释，警惕心又重新放了下来。

如果是高级妖魔的话，怎么可能会有耐心跟人类解释大半天，怕是早就杀过来了，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没有办法通融呀……”

人家这样说了，艾斯也没话好讲，一时双方沉默了下来。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突然扔过来什么东西，刚好砸到了守卫的脸上。守卫用手接住时，扔东西的人已跪在了艾斯诺提伽的身前：“大人，您的印记在属下这里，属下来迟，还望大人海涵！”

这个跪在艾斯身前的男人身材瘦而高，穿着蓝色的军装，上衣领口与袖口绣着蛇与剑的纹样，样子十分英武。这个年轻帅气的男子就连下跪的姿势都十分标准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出身。

艾斯看到这个人，真是有苦说不出——这个人正是他冷霜宫里的禁卫军最高长官路凯尔，虽然脑筋有些死板，不过其战斗力就算在妖魔的贵族里都是首屈一指的。

看来他这次悄悄出宫，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而且追来的还是臣子里最为死硬派的人物，真是让人头疼啊。

不过路凯尔这次算是急人之难，艾斯也不好当场问个清楚。见路凯尔微微抬起的眼神里示意着“先出了城再说”，他只好装模做样地扶路凯尔起来。而守卫们在看到路凯尔扔过来的证件时早已吓得跪倒了一片，只有那个金发女孩仍愣愣地看着艾斯与路凯尔这对主仆。

刚才那个守卫像是责备女孩随便诬陷别人似的拉着她一起跪下，悄悄说道：“你太胡来了，这位大人的证件是宰辅大人亲自签发的，他是从王宫里出来的呀！”

虽然金发女孩知道这个银发的男人明明就是东边的魔主，可面对这种状况也不由得糊涂起来。

王宫的证件是不可能伪造的，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呆呆地看着魔主与路凯尔出了城，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摇头低声道：“不可能的，他明明就是——”

守卫赶紧帮她办了出城的手续，小声斥责道：“亏了那位大人不计较，如果他以诽谤贵族的罪名起诉你，你这条小命就玩完了！别胡言乱语了，赶快出去吧！”

女孩也不知道到底是该感激守卫没有追究她的罪过，还是该生气于魔主如此狡猾。

出了城后，她忍不住远远地跟上了那两道人影，决心先弄个明白再说。

顺利混出了城的艾斯诺提伽与路凯尔并肩走着，路凯尔刚要开口说明来意，艾斯已抢先一步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有人类的证件？你这件古怪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路凯尔线条刚硬的脸上也不禁掠起一丝苦笑。

他的王啊，真是个麻烦的人物。哪有这么八卦的魔主，为不相干的事开口询问，以显示自己的无知。

不过不管怎么说，王的问话是绝对的命令，需要恭敬迅速地回答：“因为您突然微服出宫，长老院诸位大人令臣连夜追来随护，并让臣务必将大家为王选妃的热情传达给您。臣赶到港口时，发现您已经走了，怕您因为不知道人类世界的规矩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借’用了别人的证件和宫廷武官的服装。”显然那蛇与剑的纹样是斡国骑士的标志了。

“这么说你不还是为了逼我立妃而来的吗？‘借用’别人的证件和服装，那不就是偷盗吗？”艾斯“不悦”地问道，只是这种不悦一大半是装出来的。路凯尔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自己，可要这位军方强硬派的首席长官去做小偷，想想还真是好笑。

路凯尔拧了拧眉头，脸色不由得阴沉了下去。他这么做可都是为了面前他的这位魔主啊。

艾斯倒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正好，我想去商国看看，你对人类世界的规矩懂得比我多，就跟着我吧。”

路凯尔郁闷地长出一口气。

王的要求不能不答应，看来他铁了心要在人类世界游荡，自己回去怕是要被那群老不死的官员吵得头昏脑涨，似乎除了陪在王的身边外，他也没有第二条比较容易走的路好选……

5.

“不过你出来找我，却连自己也一起失踪，不会被人念叨吗？”艾斯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心地问路凯尔道。

路凯尔本是个坚忍不拔的军人，是东方妖魔里最优秀的军方长官，但现在他发觉自己本来很强的承受力正一点一点地崩溃。他强忍住想犯上的冲动，脸色却也好看不起来。

“王！妖魔的王，并不是需要连我们这样的下人都会顾及的人物！”

艾斯如透明琉璃般银色的双瞳似乎在这一刹那掠过些微的伤感，但他却还是笑了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能让这位总是挂着微笑的绅士生气的事。

“可是难道路凯尔真的喜欢一个从不关心下属的王吗？还是说，你们需要的是那种面对臣民牺牲在自己眼前也无动于衷的冷酷的王？”

艾斯说的话很温和，有点讨论的味道。路凯尔迟疑了一下，认真地在心里想了想王的话。

没错，所有魔物都希望自己的王又冷酷又强大，最好不要有什么无聊的慈悲心，可是如果大家死在王的面前他都不皱一下眉头的话，会不会令人感到有些悲伤呢？路凯尔不知道。

妖魔需要的是强的王，而不是仁慈的王。就算王上残暴无道，只要够强，就不会引起怨言。

这和人类的世界不一样。在妖魔的国度里，如果一个王不够冷酷和坚强，就会引起很多窥伺御座的人，因为软弱是妖魔最鄙视的气质。可是眼前这个一直温和微笑的贵族，真的软弱吗？

艾斯微笑地看着他。

路凯尔是他下属里最死硬派的高阶妖魔，即使在自称为“血族”的傲慢妖魔眼里，都属于绝对的贵族阶级。

如果可以说服他，那么执政时也会顺利很多。可是，思考了片刻后的路凯尔，回答仍是固执的坚持。

“我回答不了。王，但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那么，这个规矩就让我来打破它吧。路凯尔，你要知道，每个人，就算是我们这种没有亲情概念的妖魔，也会有重视的东西的。”他说完又是淡淡一笑，结束了这个僵持的话题。

路凯尔算是领教了这个年轻的王上温柔表象下的固执，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道：“那个讨厌的人类女子一直跟着王呢，要不要除掉？”

“嗯？挺好看的女孩，你为什么只一个照面就讨厌她呢？”艾斯明知他的首席军官是彻头彻尾的种族主义者，还是故作好奇地问了一句。

“那种翡翠绿的漂亮瞳色，除了南方的魔主……”路凯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嫌恶，“长在任何人的脸上，都让人感到厌恶。”

艾斯摇了摇头，突然生起想作弄作弄这女孩子的念头，转过了身子：“别躲了，出来吧，我早都看到你了。”

女孩远远地看着两个美男子在林间小道上交谈，虽然其中一个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但显然话题还是谈得很僵。她更没有想到艾斯会突然转过身来，便慌忙藏到一棵大树之后，可是那个人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一开口就道破了她的藏身之处。

女孩有些懊恼地从藏身处磨蹭着出来，犹豫着是转身而逃还是走过去打个招呼。

其实，自从第一眼见到艾斯，她就觉得他并不会伤害自己，况且他还救过她。可一想到他的魔主身份，还是无端地感到害怕。

就在女孩举棋不定的时候，艾斯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这次是谁在跟踪谁？”

刚才她还在指责别人跟踪她，现在情形却倒了回来，不由窘迫得双颊微红，可嘴上却不愿承认：“路又不是你家的，为什么我不能走？”

她逞强似的回敬了一句，然后将一枚穿在手链上的圣主徽章举到了艾斯的眼前，徽章在她的手里发出了微白的闪光。

她突然将徽章贴到了艾斯胸前，然后念了一句很短的咒语：“破、魔！”

破魔是最低阶的驱散妖魔的光明系法术，如果对方是魔物的话，接触到徽章的地方一定会被灼伤。既然艾斯是妖魔，那么用这种方式对付他，多少会有点作用吧！

四周一片寂静。

艾斯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

开玩笑，他可是魔主，所有东方魔物的首领！怎么可能会被这种程度的光明魔法所伤。

艾斯有些可笑地想着，这大概是自己与人类法师作战以来，碰到的第一个敢用最低阶法术来“降伏”自己的人吧……

真是挑衅啊……要是北边那个嚣张的首领被人如此对待，怕是早就将她砍得七零八落了吧……

女孩举起的胳膊渐渐发酸，可半天都没看到自己的咒语有什么效果。她抬起头，便看到艾斯渐渐浮起了嘲弄的笑容，她持续石化中……

这下可真是出丑了……

艾斯身边的路凯尔不禁极为头疼：这女孩到底在干吗？！居然妄想用最初级的咒法来挑战魔主的好脾气……人类中竟然有这样好玩的……实在是太有趣了……

瞥眼看到路凯尔一副想笑又强行维持一派严肃的表情后，站在艾斯肩膀上的苏菲暗暗吐了舌头。

没想到被军人教育搞得一派严肃的路凯尔大人，居然还有这样的恶趣味……

“喂——”僵持中，艾斯淡淡开了口，“你打算送我东西吗？”

持续处于石化状态的女孩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若不仔细看，自己真的很像在占人家的便宜，于是慌忙将胳膊收了回来，把手链徽章放进了口袋，再看向他时，眼神充满了疑惑。

“呃……你、你到底是不是妖魔？！”

如果他是妖魔，没道理自己的法术没有用呀？可是自己明明听到他与冰兽的对话，而且他也亲自承认了他是东边的魔主……

单细胞的她，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的咒语之所以会对艾斯没有用，实在是因为咒语的等级太低……

艾斯微笑着没有接口。

妖魔是不能说谎的，一旦话说出口，便有了“言灵”的监视与约束，说出虚假的言辞就会遭到报应。因此妖魔虽然残毒凶狠，却从来不会骗人。

一边的路凯尔知道王上不想杀人灭口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冷冷地开口道：“刚才你应该也看到了这位大人的印记，乃是宰辅大人的亲信，你这样的平民如此冒犯大人，该当何罪？”

路凯尔说得很艺术，委婉地使用了“这位大人”的称呼，从而狡猾地避开主语。也就是说，这种发言是不在“言灵”监视范围之内的。

说实话，艾斯虽然是妖魔中的贵族，但其雍容的风度却相当折人，而且身边的这个随从（路凯尔）看上去也一副高贵不可一世的模样。说给任何一个人听这样的人是妖魔，恐怕也没人会相信吧！

可是她怎么也不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也许正是因为妖魔的身份，才让他们刻意要伪装自己吧。于是，她嘴上不认输地辩驳道：“可是我亲耳听见他承认自己是妖魔……”

“你听错了。”路凯尔冷冷地扔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话后，马上以眼神催促王上赶快走。

与其在这里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纠缠，还不如尽快上路呢。想想自己可真是命苦，为什么不但跟了个不可理喻的王上，还偏偏要和一个同样不可理喻的人类女孩做那么多无谓的解释！他到底倒了什么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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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森林的精灵

1.

“喂喂，路凯尔，拜托换个表情走路吧！”

艾斯诺提伽不时地瞟向同伴一眼，终于忍不住叹气出声。

自从昨天傍晚出了谬城的城门之后，路凯尔就一直摆着这副冰山面孔。即使是昨晚在城外的一家小旅馆过夜，他也不苟言笑地早早就睡了，像是不愿多说一句废话似的。

用脚走路本来就已经很累很无聊了，再加上同行的家伙一点情趣也没有，真是郁闷。

“什么表情？”对于王上的八卦性格，路凯尔已经懒得计较了，不过让他换表情……这个提议比较有趣。路凯尔心境恶劣地想，是不是要换得更加凶神恶煞一点比较好……

“你凶恶的脸上只写了两个字：无奈。至于吗？”艾斯又叹了口气。

为什么自己这样的人，非得和那样的人走在一起，结果只会让两人性格上的差距看上去更加明显。

而路人一见到艾斯温文尔雅的俊美脸孔就忍不住想上前搭话时，却不巧又看到他身边脸板得比菜板还平的路凯尔，便很识时务地又退了下去。虽然说实话，有时候带着这家伙在身边，就等于挂了个“免打扰”的牌子，要多有用就多有用，可总是这样真的是很郁闷的事……

“王……”

路凯尔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正欲爆发的心情，逼着自己“冷静”地说出话来。

“你带着那个人类的女孩一起走路，还希望属下有什么好心情？”

艾斯轻笑一声。

“我不带着她，难道你的脸色就会好看吗？‘战车’路凯尔啊，我认识你快一百年了，你这副表情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换过哪……”

“……”路凯尔哑口无言。

虽然王带着那女孩让自己很不爽，不过自己的表情万年不变倒也是事实，这点让他没办法反驳。

身为军方的最高领袖，他要是整天跟这个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的王一样嘻嘻哈哈，估计早被喜欢犯上作乱的魔物们给“喀嚓”掉了。

“你们在说什么？”看到他们总在交头接耳地低声说话，被晾到一边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们。

从昨天走出城门住进旅馆到今天走了这大半天的路，那两个人完全一副忽略她的样子，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昨天，当自己提出要和他们一同上路的请求后，这位银色头发的男子居然很好脾气地答应了，可是却连她的名字也没有问。她有点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因为好说话还是怕麻烦，居然干脆连“不”也懒得说了。

相对而言，她倒是觉得艾斯身边的那个一头白发的冷酷男人路凯尔更有人味一些，一看就是个训练有素的将领。

而艾斯嘛，比起东方的魔主，倒更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就因为太过温和，让人感觉他对什么都好像不屑一顾。

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会不由得想象这张毫无紧张感的微笑脸孔紧张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她之所以会壮着胆子提出和他们一起赶路，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出现了幻听，而艾斯过于温和的好脾气也让她的好奇心更浓烈了些。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不如就和他们一起，正好可以看看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在人类世界晃悠到底有什么目的！

艾斯回头看了看女孩，还是那副招牌笑容。

“有事？”

“没、没什么事。”女孩慌慌张张地收回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下意识地问道，“你们要去商国做什么？”

艾斯随意答道：“因为听说商是经济最繁荣的国家，想去看看是什么样子。如果方便，就去开个店好了。”

“哎？”

女孩和路凯尔一起惊讶地低呼，两人还彼此对望一眼。

“你以前开过店的吗？你是商人？”

这一路走下来，她也不禁开始怀疑这个好脾气的美男子真的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吗？

眼看着艾斯一路上顺手做的那些好人好事——帮一队商人打退盗贼、将宝石送给丢了盘缠的旅行者，甚至对受伤的野兽也做不到见死不救——真的有这么善良的魔王吗？

她承认自己已经慢慢对艾斯改观，因为就算按照人类的道德标准来看，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而且他还打算开店。

开店啊！

魔王去开店，这……这也有点太扯了吧……

“怎么说呢，以前开过吧，不过没有在商国开过。”艾斯说到这里，路凯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

没错，他这主子以前还没坐上御座之时，整天游手好闲全世界乱晃，还在人类的世界开过黑店，偶尔也做收银买命的杀手。若非第一次圣战中前东方首领光荣战死，估计他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不过晃归晃，到现在对人类世界还是一点常识都没有，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神经如此粗线条了。

现在虽然他坐上王位也是一副半吊子的模样，但自己与那帮臣子还天真地以为他多少会收敛一点，没想到还盘算着重操旧业，实在是让人……失望啊。不过……

路凯尔对自己摇了摇头。

其实，想想王去做个小店老板的模样，还真是期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些恶趣味了……

苏菲也好奇地张大了鸟嘴。

本来它还认为让它这种高级妖兽委委屈屈变成鹦鹉的样子很有损自尊，不过王上开店……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效果，正想唧喳两句，艾斯适时地横了它一眼，那眼里的意思分明就是：给我收敛点，再胡乱说话第一个把你卖了。于是，它只好乖乖闭上了嘴。

气氛有点诡异起来。

女孩不知为什么路凯尔以及那只奇怪的鹦鹉都以一种受刺激的眼光打量着艾斯，她就算知道艾斯是魔主，也不会想到这个脱线的魔主给他的部下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不过，反正孤单一人的她也正想去繁荣的商国转转，顺便找找有没有自己适合的工作，正好乘此机会再提提要求：“好呀！那你雇佣我好不好？我去你的店里帮忙。”

路凯尔眉角一跳。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前一刻还怕妖魔怕得要死的家伙，现在居然要去妖魔的店里帮忙?多不知是她太迟钝，还是王上的外表太容易迷惑人……

不过以王上的个性，就算别人冲他吼着说“你去死吧”，估计他都会微笑着回答：“好。”

果然艾斯笑眯眯地说：“好。你叫做什么？”

女孩翡翠绿色的眼瞳里冒出晶亮的光芒，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你终于问我的名字了！我叫做苏菲！苏菲?亚特耶露！”

“扑哧——”王很难再保持住往常那优雅的微笑，难以自控地放声大笑起来。

路凯尔也差点控制不了表情，而站在艾斯诺提伽王肩头的冰兽苏菲，那张鹦鹉脸上也露出了扭曲的惨笑。

“你们笑什么？”苏菲呆呆地问了一句，看了看艾斯，又看了看鹦鹉，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那时太过害怕，根本没注意艾斯冲着盘旋在天上的怪物说了什么，现在仔细想起来，似乎他管那东西也叫——

苏菲？

天啊！她竟然和妖魔同名！

2.

“苏菲……为了区别你与冰兽的名字，现在开始叫你苏菲亚吧！”

苏菲亚一时间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打量艾斯的眼神很是迷茫，透着说不清的惊讶与费解。

“果然不是我的幻听，你是妖魔之主。”

艾斯忍住笑，点了点头：“现在跑还来得及哦。”

苏菲亚发觉自己真的很读不懂这个人，惊讶地瞪着面前笑得一脸温和的艾斯说道：“哪有你这样的魔王啊……一点常识没有就跑到人类的世界乱晃，对谁都那样和蔼可亲，从不拒绝别人的求助，更不会见死不救，如今居然还想去开店……而且、而且还不怕光明系的法术，我……真的是不明白！”

“你什么都还没弄明白，就敢一直跟着我们吗？”艾斯笑了笑，淡淡地道，“所谓妖魔，只是你们给我们的称呼罢了，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还自称‘纯血贵族’，称呼你们人类是低等动物呢。在世间万物的眼里啊，人类和魔族到底谁才是凶残暴虐的魔物，那可说不定呢。”

“哦……”苏菲亚“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不过这次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她与两位高阶的魔物一路同行，已没有上次那种初见时的恐惧。

品味着艾斯的话，她下意识地道了歉：“对不起哦，上次你救了我，我却没有道谢。”

艾斯讶然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不过话说回来，你倒还是我顺手帮助过的人中，唯一向我道谢的，而且还是个小法师。”虽然法术实在不怎么样。

苏菲亚一下子沉默下来，与之前有些孩子气的她截然不同。过了片刻，她才勉强露出了笑容，但那笑看上去竟然有些寂寞和悲伤，艾斯的眉头不禁有些微皱。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学不好法术，但我的父亲却是一个有名的大光明法师，母亲也是高阶的魔导师，他们受到很多人的尊敬。那时我一直觉得，就算我不学习魔法，有家人的关照，也会生活得很幸福。可是，除魔战争爆发时，爸爸妈妈义不容辞地参战，却被你们杀死了，于是我只好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我恨妖魔，只是……只是你们不同罢了。遇到其他的魔物，我一定还会恨的。”

女孩的眼眶红红的，嗫嚅地述说着自己的身世，好像这种情绪在她的心里堆积了太久，今天终于有人愿意听她倾诉了。

艾斯与路凯尔对视一眼，表情却很平静。

平静得好像……早就有了某种觉悟。

“你错了。”艾斯柔声道，“那次战争是你们人类发起，为的是灭绝我们所有血族，我们只是自卫而已。就算遇到我或者路凯尔，对于你参战的家人，我们一样不会手下留情的。”

听到苏菲亚的叙述，艾斯心里有着些许触动。但他同情的只是这个不幸的女孩，并不是整个人类。

对于妖魔而言，人类一直以来都是愚蠢且不明事理的低等种族而已。他可以帮助他们，但绝不会因为他们牵绊自己的认知。

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眼。

本以为他不同的，本以为他与那些好战嗜血残忍暴虐的魔物明明是不相同的。可是，那温柔地微笑着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的妖魔之主，却让人从心底战栗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他明明就不像是会杀害人类的冷血动物，为什么会说得这么残忍，亏她之前还以为，他是不同的。

不知为什么，苏菲亚的心底涌上一阵难过。

为什么妖魔们都要这么残忍……

她一路跟着他，亲眼看到他帮助了那么多人，对谁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她宁愿相信他不是妖魔。

可是，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来毫不犹豫地伤害她？就因为他是王吗，妖魔的王？

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艾斯伤感的眼神一闪而逝：“苏菲亚，你应该明白两件事：第一，魔物是不会欺骗与背叛的，因为我族中的人说出去的话，都会被一种监视的力量约束；第二，不要只选择你可以接受的事情来相信，这样受伤的人，只会是自己。”

苏菲亚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其实，事实正如这个妖魔之主所说的，那是人类单方面发动的侵略战争，所以输了就不能抱怨什么。

但是，人类与妖魔不同，妖魔是没有所谓的亲子观念的，可人类是有血有肉有泪的生物啊，哪怕家人死于不义之战是咎由自取，可她还是一样地会难过……

苏菲亚落寞地低垂着头。人都是脆弱的，所以要保护自己，选择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这——难道有错吗？妖魔和人类，永远是属于两个世界的啊。更何况对于一个魔主，即便他温和善良，也无法和自己这样一个人类有任何交集吧……

“祝你一路顺风，艾斯。”

苏菲亚无力地笑了笑，浅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动人的光华，翡翠绿的眼瞳里是浓浓的失落。

“我跟着你只是个累赘而已，虽然是大光明法师的女儿，却连最初级的法术都练不好，更不会武术。我……就在这里与你们告别吧。对，就这样吧！这样的话，等以后老了的时候，回忆起一个温柔的妖魔之主，然后告诉自己，他是与别不同的。”

“这种想法很无聊。”路凯尔直截了当地说道。想从他嘴里听到好听的，简直是幻想加妄想。

他还想再说什么，艾斯止住了他，微笑着颔首：“好。你也一路顺风，保重吧。”

3.

目送苏菲亚的纤细身影消失在了丛林的深处，路凯尔的神情带着些许玩味：“我以为王会阻止她呢。”

艾斯奇怪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阻止她？她要做什么是她的事情。”

路凯尔没有说话。他曾一度认为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太过于好心，而这种妖魔没必要具有的善良之心迟早会害死他的，如今看来这种担心是没必要的了。

“哦，可是以她那样的道行，自己一个人走路真的可以吗？”

艾斯眯起眼睛望向啰唆得有些反常的路凯尔：“什么意思？”

路凯尔指着苏菲亚消失的方向。

“那里面传出腐臭的尸味，一定有什么东西潜伏着。”

艾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也没闻出来。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的法力虽然比路凯尔要高，可是路凯尔是妖魔里首屈一指的结界师，被任何结界掩盖住的气味与陷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艾斯不禁有些犹豫：“能确定是什么样的结界吗？”

路凯尔闭上眼睛，用妖力搜索着信息，很快便给出了结论：“这种味道，恐怕是堕入魔道的邪术师。”

艾斯的手指轻微地一颤。坏了，人类中为追求无敌的力量而与妖魔订立了契约，身心都染上黑暗的术师——这样的人被称为堕入魔道的邪术师，是世上最危险最疯狂的法师。

虽然这样的法师信奉的都是像自己这样的魔主，但苏菲亚贸然闯入邪术师的地盘，很容易遭到攻击啊……尤其是这小姑娘还是初级的光明法师，是黑暗法师最讨厌的术师……

他不禁想起曾经有一个损友毫不客气地对自己说的话：“自东方而升起的金色阳光，似乎把你黑暗的心烧得很痛的样子。”

他不禁苦笑一下，是箴言吗？是预言吗？

一直比谁都痛恶光明的自己，偏偏放不下一个小小的光明法师。虽然很残酷地对她说了实话，但心里还是有些许的罪恶感。尽管杀掉侵犯自己领土的敌人并没有错，可看着那个女孩举目无亲到处流浪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就多了几丝担心。

他真是个不称职的魔主啊……

艾斯苦笑着瞪了一眼满脸悠闲的路凯尔。

“还等什么，去救人吧。”

“可是……”路凯尔当场傻了。别说去救个毫不相干的人类女孩有违他高阶贵族的作风，这世上哪有魔主去找向自己投诚的邪术师麻烦的？这个王，还真是不可理喻到极点了……

“是命令。”

艾斯顺手推了一把错愕地站在原地的路凯尔，冰兽苏菲听话地现出了原形，艾斯翻身跨上了巨大妖魔的背。

“还愣着做什么？把骑兽召唤出来跟着我追！”

“是……”路凯尔有气无力地将自己的骑兽剑雕召唤出来，莫名其妙地跟着冰兽一路追去。

苏菲亚离开了艾斯后，便一直朝着南面的树林走去。她依稀记得那片树林里有条清澈的小溪，走了一天的路，她已经又累又渴。

时至黄昏，茂盛的森林遮挡着昏暗的阳光，显得越发深幽。

她不是个怨天尤人的孩子，即使亲人全部丧命在那次血腥的战争之中，而她也因此流离失所、得过且过地混日子，可她却并没有抱怨命运有什么残酷，也没有试着去报仇。

虽然她想过要去恨魔族，但当真正与妖魔之主面对面时，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想起那个温和得有些过分的艾斯诺提伽，苏菲亚就有一丝难过。原来妖魔里的贵族是那样美丽的生物，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反而会误以为他是神明吧！

她胡思乱想着踏入了丛林的最深处，不知不觉间已偏离主路很远了。

该死，那条小溪到底在哪？

苏菲无奈地叹口气，坐到一棵树下。反正自己本就是个大路痴，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先解决肚子问题再说吧……

她摸出点干粮，然后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全然没发觉四周的气氛很是阴森。

“喂——”

苏菲亚身后靠着的大树干突然幻化出脸的形状，用垂着的枝条拨弄着她的浅金色卷发，拉长了的尾声阴沉得如同鬼哭。

苏菲亚啃着干粮，随手撩开了树枝，动作不耐烦地告诉对方：不要打扰她吃东西。

“哼哼——”树怪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恐吓居然被忽视了，不甘心地发出一阵阴笑。

苏菲亚依然充耳不闻地专心吃着东西，等她终于心满意足地吃完，拍拍身上的碎屑站了起来，才想起找找看是哪个淘气的家伙一直在打扰自己的用餐。

可是她转身转得太没有预兆，以至于树怪还没来得及收回它那张实在不怎么讨人欢喜的鬼脸。

四目相对。

呃……苏菲亚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样的状况了。

“你、你好。”

“你，也好……”树怪也被吓了一跳，呆呆地跟着她打了声招呼。

“你会说话啊……”苏菲亚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对啊，很奇怪是吧……”树怪不好意思地用枝条搔搔树干，看上去就像人类在挠头一样。

“是啊，呵呵……”

“……”

一人一怪突然沉默了下去。随后，苏菲亚像是从梦中惊醒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会说话！”

树怪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看上去有点无奈：“对啊，你不会刚刚才发现吧……”

苏菲亚郁闷地拍拍脑门，这两天真是活见鬼，一路上遇到的没一个是正常人。

“你是妖魔？”

树怪摆了摆被当做手的枝条：“怎么可能，我是精灵！”

苏菲亚松了口气。

精灵是动植物得道后形成的幻兽，一般都很善良，喜欢亲近人类，还好她遇到的这位虽然不是人类，但总比妖魔要好。

“不过精灵不是应该都很漂亮的吗？阁下你——”

树怪，或者应该叫它“树精灵”，真想狠狠地瞪她一眼：“你能不能不用这么诚实啊！”

苏菲亚也发觉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啦，对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出去吗？我好像迷路了。”

“树精灵”叹了口气，它现在才算真的发现这女孩的粗线条：“我还没进化到能随意走动的地步……怎么可能会知道路……”

苏菲亚目瞪口呆。

为什么自己一路上碰到的全是些不可理喻的人和事。先碰到温和得过分的妖魔之主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碰到不会动的精灵……这、这究竟是做梦还是现实啊……

4.

冰之至高王艾斯诺提伽带着他的禁卫军最高长官路凯尔召唤出骑兽一路追进了森林，却在半路上被迫收回了骑兽们。

因为森林太过茂密，在天上什么也看不到，要找人的话，看来得靠他们自己了。

艾斯与路凯尔拨开小路旁的荆棘与灌木，一路寻找苏菲亚走过的痕迹。只见苏菲亚的脚印四面八方都有延伸，就算是使用追踪系的魔法也找不出个所以然来。很明显，她迷路了。

艾斯与路凯尔对看着耸了耸肩，连在主路上走着走着都会迷路，真难为她能长这么大。

路凯尔抱着看好戏的恶劣心态随着王上来寻找那不知所谓的女孩，此时倒是有点遂愿的感觉。

“王，看来要下番功夫了……”

他话刚说一半，瞥眼看到艾斯诺提伽已离开自己，好奇地看着一棵大树上垂下的细绳。

“这是什么？”

路凯尔顾不得头痛，忙喊道：“不要动它！陷——”

“阱”字还未喊出来，艾斯已拉下了绳子，脚下的什么东西迅速收紧，将这位高贵的魔主倒吊了起来。

路凯尔走到晃悠在半空中的王的下面，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很初级的陷阱，王，不过套住您的绳子上下了防止猎物逃脱的束缚咒语，恐怕是为了捕捉大型猛兽的。”

艾斯一只脚被吊着摇来摆去，冲底下的路凯尔挥了挥手。

“那这该怎么办？”

魔物对战都是放开了厮杀，哪有陷阱这东西的存在。路凯尔迅速给王在人类世界的生存能力打了零分。

就算人类世界中没有魔导师可以与王强大的力量抗衡，但——想对付他实在是很容易的事……

路凯尔抬着头，王那副悠闲的神情和现在的情况搭配起来，怎么看怎么有趣。

他静默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地放声大笑：“哈哈哈……王啊，那种程度的咒语，你居然要问属下怎么办！”

艾斯也感到有些没面子，正想尝试着自己解开咒语的束缚，没想到“嗖”的一声，底下的路凯尔就不见了，然后一个人影倒吊在自己的身旁。笑声戛然而止，在自己脸边不停晃荡的，正是那张熟悉至极的冰山脸。

“哈哈哈哈……”艾斯指着身边不过丈许的路凯尔笑了起来，“这下扯平了……”

路凯尔郁闷得倒吊着做了个仰卧起坐，像个蜷曲向上的毛毛虫，攀住了吊起自己的绳子。

“看来这个是声控的陷阱，只对特定的词语有反应。这个做得还比较精细一点……”

他只好从两个陷阱制作的粗细程度上来掩饰自己的失策。王倒吊在那里一脸悠哉地看着他努力解咒，甚至还头朝下枕着手臂做小睡状。

看着一脸悠闲的王，路凯尔不由得叹了口气。自从跟着王开始，就没遇到过一件比较正常的事。

“王上，请不要在那里消磨时间了，快到晚上了哦！”

“晚上正是我们妖魔的天下，有什么好怕的？”艾斯仍是一副没什么紧张感的表情。

路凯尔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王忘了我们为什么要遭这种罪吗？那女孩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撑得过一晚上吗？”

艾斯猛地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攀住绳子，尝试起解咒。

“树精灵”看着在自己的枝干上睡熟的女孩，心情十分复杂。

它欺骗了她，可是却觉得有点难受。这片森林是属于邪术师的，而自己只是一只一听召唤就得随时为之服务的下等妖魔。

在这里，妖魔并不属于强者，如果不留住她，她一定会被那个术师捉去做法术上的研究的。

是啊，这是个多好的实验体啊，没有一丝污秽，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如此纯洁无瑕，正是邪术师们梦寐以求的体质。

可是“树精灵”决定保护她。

因为她是第一个见到自己的脸孔却没有害怕的人类，而且还和它打了招呼。自己从一棵普通的树突然变为妖魔是什么时候呢？

它想了想，好像是除魔战争时，有个人类的法师路过这里，他身上溅满了妖魔的血，靠在了自己的身上休息，而他身上的妖魔之血却慢慢渗透到自己的树干里，使自己变为了下等的妖魔。

可是奇怪的是，下等妖魔是没有什么意识和思维的，只懂得饿了要吃东西，生气时要杀人。

可是自己却静静地站在这里一直在想一些古怪的事情。难道说，自己承受的是高等魔族的血吗？那可真是荣幸呢……

“树精灵”有些伤感。自从有了思维和意识，它就一直想找寻同伴，因为它感到很孤独。

可是周围的树没有一棵是有意识的，而偶尔路过的妖魔也不屑与它这种低等魔物说话，人类更是一见到它便尖叫着逃开，丝毫不理会自己喃喃说着的是“我不会伤害你”。

这片森林的主人——邪术师南加是个死灵法师，偶尔会命令树林里的妖魔帮他捉一些生物做研究。

可是他也只对妖魔之主恭敬，下等魔物是必须听从于他的，不能有任何建议或反抗。

邪术师是受魔王庇护的，等于妖魔界的“客座法师”。它们这些下等魔物如果反抗他，就是反抗自己的主啊……

树静静地看着靠着自己的女孩，睡得那么恬静，仿佛很安心似的。就这样看着看着，它觉得心都好像温暖了起来。

就算她是光明法师，就算她手链上的圣主徽章贴到自己的身体上好像被烈火焚烧，它都不在乎。

它害怕她畏惧自己是妖魔而逃走，便撒谎说自己是精灵。魔物是不能说谎的，一旦说出了不符实的言语，就会受那语言力量的反噬。如今它感到正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开始束缚自己，它明白了，以后自己的一生，都不能再提到“精灵”两字，否则就是精神与身体的全部消亡。

这是妖魔的准则。

妖魔虽然自我、好战、骄傲、嗜血，没有亲情意识，却永远诚实，永远不会背叛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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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堕落之术师

1.

“比特?卡特?班！”

就在树承受着圣主徽章和言灵的反噬双重痛苦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是的，主人。”

呼唤它的正是邪术师南加。魔物被人知道了名字就等于被知道了弱点，就算想要反抗，也会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

“你那里好像传来了非常芬芳的味道呢……你是不是瞒着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南加阴险的声音细细长长，语气十分地不悦。

“主、主人。”

树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可是它也不能再次说谎了。

“我这里只有个光明法师。主人，光明法师是您的死对头，所以还是不要招惹了……”

“哼，是来取我人头换赏金的吗？”

“不，只是过路的，好像是迷失了方向……”

“你看好他，我这就过去！”

“主人！”

没有听到南加的回答，树的心沉到了最底。主人马上就要过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它望着女孩熟睡的侧脸，心里又是温柔，又是恐惧。魔物的本性是只服从强者，可是为什么自从决定守护这个女孩之后，惧怕力量的软弱之心好像再也压制不了那从心里涌起的温暖？

“找到了，王！”

弄断了束缚咒语的路凯尔与艾斯仍在四处搜寻苏菲亚的踪迹，路凯尔不愧是结界师，就算在别人的结界里，也能轻松搜索到自己想得到的讯息：“离这里相当远呢，王上，用骑兽飞过去吧！”

艾斯点了点头，冰兽与剑雕再次现出身形来，他们跨上骑兽的背，由路凯尔带路急速赶去。

从天空望去，茂密的森林已将最后一丝阳光拒绝在外，四周变得黑暗而幽森。

一直很享受黑暗的艾斯诺提伽，第一次有些沉不住气。因为那被无边黑暗笼罩着的地方，正有一个不适合这妖魔之色的女孩深陷其中……

树摆动着枝条，搔搔苏菲亚的睡脸。女孩睡得相当熟，无意识地拨开骚扰自己的树枝，没有想醒来的意思。

树只好加重了些力度，苏菲亚从熟睡中惊醒，迷茫地看着一直不停打扰着自己的“树精灵”。

“怎么啦？”

她的声音因为刚从睡梦中醒来而变得有些含糊不清，树却没有时间跟她打趣，急急忙忙地道：“快走吧，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苏菲亚困惑地看着树，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焦急。

“什么意思？”

树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

“这片森林的主人是邪术师，专修死灵法术的南加。他就要到这里来了，你快逃走吧……”

死灵法师是法师界的禁忌，又疯狂又邪恶，不容于人类的社会。

苏菲亚扶着树干站起来，一时没有拿定主意。

光明法师见邪术师不战而逃？这不是开玩笑吧……想当年自己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光明大法师，这么做不是给父亲脸上抹黑吗？

树看到她没有想跑的意思，呼啦啦地摆动着十几根枝条，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快走吧，命都快没有了，还顾及什么光明法师的面子啊？”

苏菲亚抱了抱树。

“谢谢你，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精灵。不过，如果我逃走了，你怎么办？精灵应该也是死灵法师梦寐以求的实验材料吧？”

树被她抱着，暖暖的心荡漾起来。在生死关头，她居然考虑的是自己，而不是她的生命。这个人类，真的比较奇怪。

树用枝条抚着她的背，努力使声音平静下来：“我没事的，你走吧……我也会逃走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样，树费劲地晃动着身子，有一瞬间，好像真的可以将树根拔出地面撒腿而逃似的。

苏菲亚看着努力晃动的树干，偏过头想了想，然后用很认真的语气叮嘱它道：“一定要逃走啊，然后我会回来找你，一定会回来找你，所以千万不要有事啊！”

树摆了摆被当做手的那根枝条，催促她快点走。看到女孩犹豫着站了起来，它的心里又高兴，又悲伤。

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个女孩了吧……

苏菲亚刚开始走得很慢，后来渐渐快了，直到消失在丛林的深处。树静静地目送着她，油然而生一股懊恼。

应该把名字告诉她的！

妖魔是不轻易把名字告诉人类的，那等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对方。而人类也是不会将名字告诉妖魔，因为妖魔的呼唤带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名字是人的代号，一旦被妖魔知道了真正的名字，那将无法拒绝对方的召唤。

应该把名字告诉她的。至少自己如果消失，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记得自己，又或者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念到它的名字，以此证明自己存在过。

树有些发呆地傻傻站着，想着一些奇怪的事情。妖魔不是没有亲情概念，只会为自己打算的自私生物吗？那自己这样为别人考虑又算什么呢？它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连南加已经站到自己的身前都没有发现，直到感觉一只冰凉的枯手贴到身上为止。

“主人。”

树这个时候的低头很有些丧气的味道，不过它没有后悔。不论怎么看，女孩都比南加顺眼得多。

南加是个还没有成形的死灵法师，半边脸孔是人类的丰润，半边却枯瘦如骨。

“你放他逃走了？”

南加的手指按在树的身上，那地方正是妖魔的核心，捏碎了这个，下等妖魔便会魂飞魄散。正因为被掌握了一切的弱点，再加上魔物天生的惧怕强者的本能，所以不敢反抗。

树没有说话，在南加面前，怎样的掩饰都是没有用的。南加的手按在树干上，便能从中获得信息。

这里是他的地盘，是他的结界，只要选择地段，就能够调出近日的一切影像。

“你倒是没有骗我，比特?卡特?班。”

南加看到树与女孩的对话以及女孩手上的圣主徽章后桀桀而笑。

“她是个光明法师，凭你这样劣等的妖魔，当然是不敢和她对抗的，骗得好。”

树没有想到南加会称赞它，倒是一愣。但南加很快就将手伸进树的身体，捏住了它的核心。

“你这个蠢货，看她的圣光就知道她只是个初级法师，你居然会怕到放她走，违抗我的命令！”

“主……人……”核心被南加捏到手里，稍稍用劲都感到撕裂般的痛。

树痛苦地扭了扭身体，但南加接下来的话却让它更为痛苦。

“人类都是狡猾虚伪的动物，你以为她会感激你吗？你以为她真的还会跑回来看望你吗？居然会有你这样天真的妖魔！要不我把她抓回来，让你看看人类濒死时的丑态怎么样？”

2.

“不要！”

极度的痛苦与内心的打击，让树奋力吼了起来。恍惚间，它仿佛听到另一个声音也在远远地高喊着“不要”，与自己扭曲的声音重叠。

南加愕然回头，只见那个女孩正颤抖着举着圣主徽章，慢慢向这边靠近，夜色中她的金发似乎更加闪亮。

“放开它，你这个可恶的巫师！”

只看了一眼，南加就确定这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上好材料。那样纯净的眼神，那样纯洁的气息，好像刚出生的婴儿般，只要尝过一次那种美味，就是穷尽一生也忘不了那无瑕。

“为什么你会回来？你只是个人类，明明只是个人类……”南加走过去，一把揪住女孩，毫不在乎地将圣主徽章连同女孩的手捏在手里，“不是已经逃掉了吗？”

苏菲亚的整个手臂被扭得生疼，眼睛却是看着树。

“笨蛋，只是一个不会跑的笨精灵，却还要别人逃走，谁能丢下你不管啊……”

被刻意忽略的南加愤怒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只手捏着女孩的手腕，一只手揪住了她的头发。多美的眼神，不屈服的倔强和纯洁的圣光，让人忍不住想将污秽染上这块无瑕的美玉。

“破、魔！”

初级的咒语对已达到半妖状的死灵法师是没有用的，在看到他半人半鬼的脸后，苏菲亚就明白了这一点。

可是，如果不拼命就被制服，却也不是自己的风格。她念了句短暂的咒语，圣主徽章瞬间发出了耀眼的白光。

南加和女孩都吃了一惊。

初级的咒语怎么会发出这么强烈的光芒？就连苏菲亚自己都搞不明白，她的法术从来都没有这么强大过。

只不过这种程度的法力对巫师仍是无效的。南加的手只感到一阵刺痛，反而更激起了他满腔的怒火。他夺下了徽章，随手扔在地上，顺手狠狠打了苏菲亚一个耳光，将她按在了树上。

南加那如枯枝般冰冷坚硬的手指从苏菲亚的脖颈处缓缓滑到锁骨，指甲滑到哪里，哪里就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苏菲亚狠狠地盯着这个巫师，那没有变成巫妖的半边脸仍清秀温柔，另半边鬼脸却扭曲地写满了恶意。

光明法师的纯洁血肉就是最好的药材。死灵法师与光明法师本来就是死对头，能吞食侍奉神灵的小法师的那种成就感，使南加瞬间得意起来。

南加俯身扣住苏菲亚的脖子，将她按到树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就连血，都是这样的美味。

“放、放开她！”

就在南加想要活活吃掉苏菲亚的时候，树再也看不下去，挥舞着枝条将主人卷了起来，狠狠扔到了一边。

“站在我的身边不要动。”

苏菲亚靠在树上，它分出一根枝条环着她的肩，好像安慰她似的。

不能跑的精灵，和没有力量的光明法师。这个组合实在是糟糕到了极点啊。

苏菲亚绝望地嘲笑起来。没想到最后跑回来的结果，却是要受人家的保护。如果他在，如果他和他在这里的话，就一定能救得了这个善良的精灵吧……

苏菲亚揉了揉太阳穴——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在这种情形下，居然会想到要妖魔来救自己，妖魔可是比死灵法师更恐怖的生物啊……

南加站了起来，没有受什么伤。他奇怪地看着树，不敢相信它竟然会反抗自己。

他一把捏住挥舞的几根枝条，将它们狠狠地撕扯下来，怒喝道：“你在想什么？凭这样的道行，也敢来反抗我！”

树没有放弃战斗。就算在主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也没有再生出半点畏惧之心。

没错，妖魔是天生的贱骨头，看到强者就难以自控地下跪臣服，可是当它看到这个女孩为自己回来的那一瞬，心中立刻被温柔的力量守护起来，竟然不再害怕死亡。

树枝划伤了南加的脸，流出黑蓝色又浓又稠的污血。树痛快地笑了起来：“就算是兔子被逼急了都会咬主人，何况妖魔？”

妖魔？树精灵是妖魔？

苏菲亚疑惑地抬头看了看死死守护着自己的树。

这个为自己战斗着的，就算很弱也绝不示弱的生物，会是妖魔吗？只畏惧强者的妖魔，居然在与绝对的强者作战，以死保护自己这样无能的人……这样比精灵还善良温柔的它，就算是妖魔，又怎么样？

这么想着，她又向树靠得紧了些，她紧紧抱着树的身子，泪水滴落在树干上。

妖魔也好，什么也好，谁来救救它啊……

南加的手掌蒙上一层黑紫的光芒，他召出了法杖，狞笑着念着七重咒语：“沉睡于炼狱的灵，让世界为你恐慌，让白骨为你高歌。以你的名义，助我——你的仆人，封绝一切阻挡我们道路的敌人——血祭！”

咒语念完，南加的周围散发出道道黑气，头发与衣服无风自动，一股黑暗的力量自法杖上传出，从四面八方绕住了树。它所有的枝条被绞得粉碎，光秃秃的树干上也全是血痕与断口。黑气小心地绕过了苏菲亚，在她仍抱着树的手臂上划下了几道伤口。

树苦笑了一下，现在它别说保护女孩了，仅存的一点力量就算维持自己的生命都怕不够。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做比特?卡特?班。”

苏菲亚点点头，树就要死了，那么自己也离死不远了，可是她心中却没有一丝惧怕，只有深深的温暖，还有忧伤。

“我叫苏菲，苏菲?亚特耶露。”她补充了一句，“因为和一个魔物名字一样，所以有个恶劣的妖魔叫我苏菲亚。”

树迷惑地看着她。原来她还认识其他的妖魔，而且身为光明法师的她，居然会带着有些腼腆的表情回忆那个妖魔。

她认识的一定是和自己一样奇怪的妖魔吧。

树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了。

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3.

南加阴笑着看着光秃秃的树和伤痕累累的少女，缓缓走了过去。

事情虽然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不过处理起来也是很轻松的。毕竟自己的力量来自于与自己签订契约的妖魔。与邪术师交换契约的妖魔力量越大，自己的力量也就越大。而在这个世上，很少有人能制服沉睡于地狱的血眼妖魔米维克罗斯的。

他走向树和女孩，脸上是那种强者特有的得意，但心中却泛起一丝懊恼，因为无论妖魔还是女孩，脸上都没有害怕的神色。

为什么呢？害怕强者的妖魔，与害怕巫师的人类，竟然都不怕自己。

南加边走边奇怪地想着，他已经不必着急，在自己的地盘里，没有谁能干扰到他。

女孩望着他，眼中突然露出了喜色，而树却露出了恐慌之色。

她在高兴什么？它在害怕什么？南加愕然地回头，才转过半个身子，眼前就被大片的血色充斥了。

血色？为什么眼前会出现一片血色？

他慢慢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一个透明的窟窿正在扩大，飞溅出来的血弥漫着，染了自己一脸一身。

还未感觉到疼痛。

是谁？是谁！

这样强大的力量，无声无息就能取走他的性命？南加迷茫地胡思乱想着，捂着已穿透的胸口，抬起了头。

一个银发银瞳的俊美男子手中正握着他跳动的心脏，脸上的表情却是那样的慈悲温柔。他微笑着，似乎在欣赏着手中的黑心。

他身边那白发男子严肃的脸上掠起一个恶劣的冷笑，恭敬地对那银发银瞳的美男子道：“王，这种事交给我来就好了——”

“你是东边的……陛下啊！为什么……”南加猛然想起一个传说，在迷海的尽头，东边的冰雪高原上，有位年轻的妖魔之主，被妖魔们尊称为“冰之至高王”的艾斯诺提伽，比谁都温柔，比谁都慈悲，却在第一次圣战时，全身浴血，其冷酷无情超过了任何妖魔的贵族。

年轻的王啊……为什么，连你这样高贵的妖魔，都要护着那个人类的女孩……

南加倒了下去，死的时候，脸上仍写满了疑惑。

艾斯走过去，解下了自己的披风，裹住瑟瑟发抖的苏菲亚，转而看着树。这个奇怪的妖魔，就连自己都感觉不出它是哪个级别的，居然会为了苏菲亚与主人对抗，落到这个地步。

“你是什么？”

树弯了弯光秃秃的身子。它何其有幸，居然在这个人类的世界，亲自拜见了妖魔的君主。原来苏菲亚认识的，是这样高贵的妖魔。

“救它，艾斯，你一定要救它！”苏菲亚裹着艾斯的披风，急切地央求着魔主。

艾斯的手指按在树的身上：“要认我为王，成为东方的魔物吗？”

树微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不要。”

艾斯也笑了起来：“好有骨气的妖魔呢。”

“我才不是妖魔。”树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那一刻，好像也不那么难看了，“我是精灵。我是树的精灵。”

说出这句话的树，从树干最上方开始汽化，变成了七彩斑斓的泡泡。再次说出谎言的妖魔，注定是精神与身体的全部消亡。

“不要，不要消失啊！”苏菲亚扑了过去，却抱住了一手的虚无，“我不在乎你是什么！精灵也好，妖魔也好！我不要你消失啊！”

“你……能回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呢……虽然……没有办法像东方的首领那样强大，保护不了你……不过……请记得我的名字……在什么地方，有空的时候……呼唤……我的名字……”

风中，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着，散着，直到终结。

苏菲亚伏在那块土地上，颤抖着肩膀，泪水一滴一滴地滑下。

她的身后，那银发的王拍着军官的肩膀，笑得温柔而忧伤。

“路凯尔啊……无论人类或妖魔，只有拥有要拼命去守护的东西，才会变强。冷酷并不等于强啊……”

这个一直微笑着的温柔的王，真的软弱吗？

白发的严肃军官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明明那么弱，却豪不示弱地奋战到最后，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那棵树，真的软弱吗？

“要我模拟出那棵树的复制品陪你吗？”

虽然救到了苏菲亚，而她也终于解开了敌视妖魔的心结与自己一起上了路，可是整天闷闷不乐的表情，实在不适合她。艾斯想了想，自以为是地提议道。

“不要。”苏菲亚摇摇头，“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它，何况是个复制品，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

艾斯回报一个苦笑，没有说话。

怎么跟这个人类解释呢？妖魔说好听点是自我，实际上就是非常自私的生物，连父母兄弟这种血亲都不放在心上，怎么会知道在心里不可取代的生物是什么概念？

虽然明知道只有拥有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事物才会变强，可是，他不就是为了确立自己的王道才来这里的吗？这么轻易就寻到答案的话，也就不是什么真理了。

连续走了四天，他们终于到达了离开谬城之后的第一个城市阿尔。

斡国每座城市的建筑风格都不一样，这世上所有的能工巧匠几乎都出身于此，也难怪斡国被称为建筑艺术的发祥地了。

一路上因为有艾斯与路凯尔在，倒真是方圆数里一切邪恶生物自动回避，而魔主高贵的气质居然使察觉出此人非我族类的魔导师们反而与之攀谈起来，看得路凯尔在一边郁闷不已。

阿尔是个比谬更加繁华的城市，由于离港口最近，所以饭馆里的海味十分新鲜而便宜。

艾斯一行人换过通行文书后进了城，这时刚刚中午，市集与街道上人山人海，十分热闹。

“真是奇怪的世界。”艾斯赞叹般地说了一句，路凯尔大表赞同。

他们妖魔的世界就没有集市这样奇怪的地方，每个妖魔的生活所需都是自己动手，大多数妖魔的生活来源是加工宝石，然后用自己的手艺去换取需要的东西。

妖魔世界的金钱就是以宝石为基础单位，也通行金银币，但没有银票这类货币存在的必要。

艾斯感慨了一阵，用胳膊肘戳戳路凯尔。

“呐，路凯尔，集市这种东西很方便嘛，也很热闹，我们的国家也搞个集市行得通吗？”

“大概吧。”路凯尔翻了翻白眼。

他的瞳孔下面本来就有一处犀利的留白，给人一种很傲慢的感觉，又经常爱翻白眼，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这家伙好相处。

他没办法直接反驳王上，心里却在想象着那个效果：妖魔是不懂得谦让为何物的自私好战分子，如果搞个集市出来，有人拿珍贵品去卖的话，那集市瞬间就会血流成河。而妖魔界是没有法律的，到时候真不知道王会怎么处理。

4.

艾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苦恼地笑了笑：“那要不就学学人类制订一套简单的法律……”

他瞥了瞥路凯尔不以为然的表情，心中小小地叹口气，知道他肯定又要说为什么伟大的血族要去学习卑贱的人类之类的论调，只好不再说下去，继而转变了话题。

“我们是先去吃饭还是……”

“去买衣服！”苏菲亚终于忍不住说出口来。

在和南加的战斗中，她的衣裙被划得破破烂烂，只好一直裹着艾斯的披风赶路。

进城之后这主仆俩就有一茬没一茬地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丝毫没顾忌到她一个小女孩还裹着件这么宽大的披风，引来行人的道道目光。

“怎么买？”艾斯这才注意到这个问题，傻傻地问路凯尔道。

路凯尔也无奈地耸耸肩。

“大概是用钱买布匹，然后找裁缝做成合身的服饰，不过似乎人类的世界也有成衣店。”

“什么？”艾斯指着自己与路凯尔的衣服，“这东西不是生下来就这副样子吗？比如地里长土豆，树上长苹果，应该也有类似衣服树之类的东西吧？”

“不要叫这么大声，我不认识你！”

路凯尔和苏菲亚这次很有默契地齐齐叹口气。这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妖魔之主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以为衣服是“生”下来的……

“王啊……你以前到底是怎么长大的……”路凯尔捂着额头伤脑筋地说道。

“以前？像这样。”

艾斯从脚下踢起块石头，念了句短暂的三重咒语。石头落地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套和他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衣服。

“只要记得样式，这东西要多少就能制造多少出来啊。”

“还真是方便啊。”苏菲亚无奈地学着路凯尔按住额头。

“哼哼。”路凯尔哼了两声，魔法是个方便的东西，就因为法力太强大，已经无所不能，所以某些人的生存能力已降为了零。

“哗——哗——”就在两人头疼的时候，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围上来了一群像是在看天方夜谭般的人群，兴奋地鼓起掌来。

“好厉害！大人是魔法师吧！”

“再来一个！”

“那位绅士长得好英俊哦！”

艾斯不好意思地腼腆起来：“也没什么啦……承蒙夸奖……”

也难怪，从生下来到现在，他听到的都是王公大臣们的恭维，还没被人如此真心地称赞过。一时得意忘形，他忍不住手臂伸展，在纤纤指尖处，刹那间绽放出一朵冰雕的蔷薇。蔷薇慢慢地盛开，每一片叶子上都流动着闪烁着七彩光芒的露珠。

艾斯本来就擅长冰系的法术，这点小把戏纯好看而已，并没什么高明之处，但围观的人们早已看呆了，等到蔷薇花瓣散落在地上化成水珠后，周围才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他好像玩得很开心呢……”苏菲亚迟疑地看向脸色铁青的路凯尔，感到有些好笑。看到妖魔的贵族和平民打成一片的样子，自己竟然觉得——有点幸福。

而路凯尔已经在心中郁闷地高呼千百遍了：王上，要注意形象啊！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主子会沦落成表演艺人在大街上博取喝彩声，如果回去告诉那帮老不死的长老，一定会被骂死的……

路凯尔不禁叹息，谁说妖魔的贵族都是孤高不群的傲慢人物？为什么自己的主子就不是正常一点的妖魔？虽说血族大多有些乖僻，但即便像南方的水主那样有恋物癖或像北方血风那样的自恋狂，看上去也都比自己的王要好得多……

自从跟着王一起行路，叹气就成了路凯尔的习惯，而这种习惯渐渐有蔓延到苏菲亚身上的迹象。

“路凯尔，你也露一手，施展个大结界师的祝福！”玩得高兴的艾斯下决心要拖那个已经铁青脸色的人一起下水。

被命令惯了的路凯尔下意识地就张开了结界，咒语还未经大脑就念了出来。

“飞扬的异界之华，穿过岁月的流殇，带去祝酒的祭礼，寂寞的时间之丛的旅人啊……吾将以结界师之名保护你们，直到生命的尽头。撒拉?奇拉?布若达——结界师之祝福！”

刹那，在他手臂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时间仿佛都为之静止。空间出现了裂痕，然后大家的头顶上缓缓现出一只巨大的酒杯，慢慢倾斜着。那酒杯里流出金黄色的液体，洒落到每个人的头上，使人一阵清爽舒适，疲劳与病痛一扫而空，似乎全身都是用不完的劲。

嗯？不对！

为什么他要对这些愚蠢的人类用极为耗费心力的十重法术，还是驱散疲劳与病痛，保佑一天平安的祝福类法术！

大结界师路凯尔施放完毕，才猛然惊醒，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听话的宠物了，只要王一开口就立即照着去做？

天哪！祝福！

路凯尔捂着额头在心里哀呼：那可是他——东方妖魔里最厉害的大结界师路凯尔的祝福之酒啊！

路凯尔不甘心地往王那边瞟去，看到艾斯带着一脸得逞的笑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漂亮。”

这一句“漂亮”赞出来，众人才如梦初醒地鼓起掌来，赞美声此起彼伏。一个患了寒热病却突然莫名其妙地被虚幻的祝福之酒治愈的老婆婆冲上前去，紧紧拥抱住了一脸震惊无措的路凯尔连连道谢，害得这位军方首席的强硬派长官再也冷不下脸去，手忙脚乱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再这么乱玩，他会气疯掉的吧。”苏菲亚无奈地看了艾斯一眼，压低声音道。

“没关系，别看路凯尔这家伙一脸严肃，其实不是这么容易就会生气的。”艾斯回望的眼神里充满了笑意。

真是个爱玩的魔主呢，苏菲亚不禁开始同情起路凯尔来……

看看那位妖魔之主似乎没有罢休的意思，苏菲亚只好勉强提高了声音：“喂，别玩了，我要去买衣服！”

路凯尔立即回头，脸上感激的表情一览无余。艾斯这才把注意力放回还穿着宽大披风的苏菲亚身上，想了想后将围拢在四周的人群疏散，笑呵呵地走了回来。

打听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城里最近的一家服饰店，抬头看看招牌和店面，苏菲亚不禁有些讶然。

好气派好华丽的店，这里面的衣服一定很贵吧！

她捏了捏荷包，吞了口口水，说实话，她的这点积蓄能不能买到件衣服还是个问题呢。可是不买的话，跟艾斯和路凯尔一起走路一定会很奇怪吧？这两人穿的戴的都是上品，一看就是王城出来的贵族，而自己的这副落魄样子一路上已经被好多人以好奇的目光打量N遍了……

这么想着，她将一只脚踏上一级台阶，可马上又缩了回来：现在是跟人家比衣服的时候吗？人家是妖魔之主哎！而且穿衣服根本不用钱的，她根本就没办法比啊！

踌躇了半天，在后面已经等得不耐烦的路凯尔一把将她推了上去。

“快走快走，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你还等什么，站在这里给人家当活招牌吗？”

“一天不发挥你的毒舌功力会死啊！”

苏菲亚毫无预兆地被后面那人推进了店里，一个没站稳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当她站定后抬头一看，顿时震惊不已——

这店也有点豪华得离谱了吧……

对店里的装潢和摆设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苏菲亚，转眼，又被面前那个妖娆万方的女子惊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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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勋爵的邀请

1.

女人睡在一张虎皮纹面的沙发上，手肘托着脖颈，露出侧脸完美的弧度，一头紫红色的卷发披散在沙发上，一双睡眼惺忪细长，诠释着“媚眼如丝”的涵义。穿的衣服类似于旗袍，领口却开得很低，在她的脚下卧着一只黑白相间纹样的豹子，正懒洋洋地抬眼看着走进店里的客人。

看到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女人伸了个懒腰，倦倦点了一支水烟，呼地吐个圆圆的圈，声音慵懒得勾魂夺魄：“欢迎光临！客人，要看点什么啊？”

除了华丽再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这个雍容华贵、妖娆妩媚的女子，就连同是女人的苏菲亚都看得愣在了那里。终于知道为什么店里连一个客人都没有了。

虽然店很豪华，但买得起的主儿应该还是大有人在。之所以会如此冷清，大概完全是因为没有人受得了这样的店主——女人会受打击，男人则怕意乱情迷。

“呃……要看点什么呢？”苏菲亚被那妖艳的店主一言提点，下意识地重复了人家的问话。

茫然地看着周围华丽高雅的服饰，她有些当场傻掉的感觉。本来就觉得这店里的东西一定很贵了，没想到进来一看更是吓一跳，这些衣服别说一个月的饭钱了，就是拼死拼活一辈子不吃饭不睡觉光攒钱，都买不到一件啊……爸爸以前在的时候，大概都没有穿过这样奢侈的衣服吧……

店主的凤眼眯了起来。好可爱的女孩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似的，那脸上一副茫然加不安的神情真是可爱到极点，真像一只待惯了乡下的小猫咪突然来到了繁华的都市，又是好奇，又是慌张。

“不用着急，客人，慢慢选。”店主的红唇翘了起来，吐出的烟圈却是喷向那女孩身后的两个大帅哥。

艾斯与路凯尔的眼睛闪了闪，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那店主的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仍是慵慵懒懒，连眼皮都不愿意抬起，长长的红指甲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两位，坐吧——还是要帮那女孩子选呢？”

“不用了，我帮她选。”艾斯发挥了一向的绅士风度，含笑微微点头，“真是个好地方哪——麝香的味道也很清淡。”

“阁下真是识货，呵呵呵……”

店主站起了身子，像是要驱散卧久的疲意似的扭了扭纤腰，那不经意的姿态要多妩媚就有多妩媚，而且非常自然。她袅袅走了过来，伸出了手。

“琼姬?芳。”

冰主微笑着没有伸手，后退一步微笑行礼“艾斯，艾斯诺提伽。”

店主伸出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唇角的笑意再次勾起：“真是谨慎呢，东方首领。”

“啊呀，面对幻惑师怎么样都不能大意啊。”冰主笑眯眯地回敬了一句，原来她不认识自己，只是报了名字后才引起了注意。观察着女人的表情，艾斯后悔地想：真是不该将名字随便说出去，以后如果这女人随便以血咒召唤自己，那就是不可抗拒的使令了……

琼姬?芳优雅地收回了手臂，蹭到了艾斯的身前。

“知道我是术师怎么还不闪开？”她居然摸了摸艾斯的脸，“真是过分俊美的人物呢！”

即使淡定如艾斯者，也忍不住感到尴尬……这女人真的很奇怪，说是妖魔吧，却又没有妖魔的味道，可是似乎也不像纯粹的人类……真的是好奇怪……

路凯尔眼看着王上在原地呆掉的样子，心中暗自窃笑，可表情还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

“不要动手动脚的，绅士风度是我王的一贯优雅作风，不过阁下要是太过分的话，我不排除送阁下一程的可能。”

琼姬托腮想了想，细细长长的媚眼复又眯了起来。

“既然这位是东方的首领，那你就应该是传闻中的‘战车’，从来不会变个表情的死人脸路凯尔了吧？”

“……”

死人脸，这个形容词真是新鲜。路凯尔唯一的表示只是翻了翻白眼。真是大胆的女人，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

艾斯诺提伽装着要帮苏菲亚挑衣服的样子快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在身子转过去背对着路凯尔的一瞬间，憋不住的笑容已绽放在脸上。

呵呵，没想到路凯尔也会有这么吃瘪的一天。

苏菲亚奇怪地偏头看了艾斯一眼，低声道：“你们认识？她不是人类？”

艾斯微笑道：“她不是妖魔。”

虽然也不确定她是人类。

“哦。”苏菲亚不讨厌那个妖媚的女人，反而有点失望，“认识你的人还真是很多呢。”

“她不认识我。”艾斯解释道，“她只看得出来我是妖魔，刚才一直想动手来着，直到我报上了名字，她才知道我是东方的魔主，放弃了向我出手的打算。”

“切，名字还挺能吓唬人呢。”苏菲亚撇撇嘴角。倒是没有错，知道对方是妖魔之主后还动手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那女人一看就是写满了一脸的精明，会动手才奇怪。

他两人在衣服架边嘀嘀咕咕，路凯尔和琼姬还在对峙状态中，一个板着脸一个笑意盎然，看来谁都没有改变表情的打算。

打破这僵局的是苏菲亚，她看上一套淡紫色的连身洋装，这身衣服比起周围珠光宝气的礼服来说朴素很多，只有一些蕾丝边作为装饰，没有镶一颗珠子，样式是很简单的设计，看起来价格应该可以承受。同样的款式还有一件淡粉色的，为什么选紫色的呢？

苏菲亚看了看艾斯的披风，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又想起了初见这位温柔的妖魔之主的那天——

清晨的天空，刚升起的阳光，那白披风的男子弯下腰，对自己伸出了手，脸上是一副没什么紧张感的微笑表情。因为背对着阳光，发梢和披风的边缘微微流动着淡紫色的光华。

多么美丽的淡紫色，那是朝霞的颜色……

从来不会拒绝别人，也从来不会生气。看到自己为树的离去而悲伤，他露出困惑的神色，脸上的表情是一成不变的微笑。

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了呢？

苏菲亚抱着洋装，摇了摇头。

好像是自己太多想了，带着麻烦的自己旅行，恐怕是因为不会拒绝别人。至于为什么会去救自己，大概是因为保护曾经同行的人足以展现他的强大和威严吧。

她暗暗笑了笑自己，然后跑过去轻扯琼姬的手臂问：“姐姐，这件要多少钱？”

2.

琼姬正在和路凯尔两两相瞪中，一个冷脸一个浅笑。她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真讨厌，这个长着一张严肃过剩的死人脸还生着一副三白眼的家伙竟然认真了起来。

这时苏菲亚的出现刚好打破了这种僵局，她趁机挽住了苏菲亚的胳膊：“这一件啊——妹妹喜欢的话，就当送给你的好了。”

“哎？送、送我？”苏菲亚吃了一惊。不用想也知道很贵的衣服，竟然随手就送人，难道她开店不是为了赚钱吗？

琼姬轻轻吐个烟圈：“对啊，同时作为赔礼和谢礼，感谢你同伴的不杀之恩呢。”

苏菲亚忙摆了摆手。

“不要啦，多少钱我付，这样太不好意思了，而且艾斯他不会随便杀人的，对不对？”

艾斯笑了笑没有说话。怎么说呢？如果说对的话，语言的力量就会束缚自己，怕是以后真的不能杀人了吧？开玩笑，遇到向自己挑衅的法师，当然要杀个干净。

“真是危险的人。”琼姬放心似的松了口气，“外表比谁都温柔善良，其实你——相当冷血吧？”

“怎么讲？”艾斯仍是有礼貌地温柔说道，只是空气不知怎地，好像一下子冷了不少。

“我对妖魔的事略有耳闻。”

琼姬毫不在意地走过去，长长的红指甲划过冰主的颈，挑逗似的在他的胸前划着。

“南面的水主只喜欢同类的水中魔族，极度讨厌人类和其他魔族；北面的血风相当自恋，要杀谁都会明显地从嚣张的态度中表示出来。可是你呢，温柔的冰之至高王哟——你没有喜欢的东西，也从不表示讨厌什么，对什么都好像很有礼貌，却对什么都好像不在乎。你说，难道你不正是最危险的人物吗？”

艾斯诺提伽缓缓提起手臂，按在了琼姬的额头上，虽然仍是微笑，但谁都能从他冷冷的银瞳中看到杀气。

苏菲亚捂住了嘴，在冰之主的威势下，连阻止的力量都没有，她以为他要杀掉琼姬了，至少形式上的确是这样的。

路凯尔冷冷一笑。虽然不讨厌这个女人，不过冒犯王的罪可是很重的。胆敢这样子向妖魔之主挑衅，就算死了也不能抱怨什么。那女人相当有胆色呢，怕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吧？

艾斯的手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冰寒之气，只要他愿意，眼前的妖娆女子瞬间就会变成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女子眯着眼睛，好像有点享受似的，打了个手势喝退了想扑过来为主人解围的豹子，微微勾起的红唇动了动，发出无声的“请”字。

艾斯诺提伽有些无奈地垂下了手，就算自己或许如她所说那样的确很冷血，但这样子杀人却也不符合他的风格。

“你到底是什么人？又不是妖魔，又不是人类，居然还不怕我。你是相当高阶的幻术师，为什么却想毫不反抗地死在我的手里？”

被人说到痛处，仍这样犹豫着无法下手杀掉对方，还八卦地问东问西，这个魔主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琼姬笑得分外妖娆。

“嗯？当然是因为死在你手下比较幸福啊。你的绝技是冰之棱吧？把任何生物封绝成冰雕，就好像奉送了一具冰棺一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死得会比较美丽一些吧？”

“开玩笑。”冰主拧了拧眉头，“谁会为了你无聊的想法特意下手，活着是那么无趣的事情吗？”

“嗯——”琼姬故意发出一声动魄动心的呻吟，“如果是东方首领这样的贵族肯陪我一晚上的话，搞不好人生真的会变得很有意义也说不定！”

冰主真的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一步，然后看着琼姬得逞似的笑得花枝乱颤，不禁头疼。居然会被个女人逼成这样，实在很有损东方首领的威严。

“呐，艾斯。”琼姬居然自来熟地喊起了人家的简称，“既然你连着饶了我几次命，是不是我该回报一下？”

“不用了。”

客气的拒绝正是最好的办法吧，艾斯苦恼地想，看她那故意装出的轻佻模样，搞不好回报的内容会更让人接受不了。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琼姬再次笑得开花，“难得传闻中的东方首领驾临小店，就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招待各位吃点东西，安排个休息的地方怎么样？”她不等艾斯拒绝，就过去一把拉住了苏菲亚的手——这女人还真不是普通的精明，一眼就看出了这女孩的决定将严重影响到冰主的决定，“妹妹，你说怎么样？”

“好、好呀……”

被琼姬亲热地拉住手，妹妹长妹妹短的柔声称呼，苏菲亚早被迷魂汤灌得七荤八素，哪里还有拒绝的立场。

再说这女人可是顶尖儿的幻惑师，迷惑人那是一等一的高明，简直就像是修炼成精似的，不用什么法术都能把人蒙得晕头转向，苏菲亚这样纯真无瑕的孩子落在她的算计里，好像真没什么反抗的力量……

得逞的狐狸精媚眼扫向艾斯，艾斯求助似的望向路凯尔。可路凯尔再不愿意被这女人记仇，把头扭到了一边，艾斯只好点了点尊贵的头……

“那么就这么定了，各位随我来吧！”琼姬得意地扬起下巴，钩钩手指，将豹子呼唤过来，自己斜斜地坐了上去，“猫猫带路，咱们去海上皇都。”

这么凶残的生物居然被她起了个那么温顺的名字。

豹子听话地驮着琼姬就这样子大摇大摆地出了门，跟在后面的三人面面相觑，半晌都没有做声。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妖魔之主老老实实地用双脚走路，而这个女人却明目张胆地骑着这样凶恶的生物满大街溜达！这里真是世风日下啊……

“说实话，我觉得比起你们俩来，琼姬更像妖魔的贵族……”苏菲亚换上了那身洋装，不安地跟在后面，悄悄对两位有些发呆的血族说道。

“同感。”身边的路凯尔立即面无表情地举手附议。艾斯的反应则是叹息似的微笑。

“光天化日……”苏菲亚狠狠揉着太阳穴，“就这样招摇过市，周围的人们已经习惯她这样奇怪的生活方式了吗？”

这次身边两人倒是很有默契地没人搭茬，谁也没办法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乖乖地跟在琼姬的后面。

真是很丢脸啊，两个如此高阶的血族居然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占尽上风！若是被北边那个嚣张的家伙知道了，一定会宣传得整个妖魔界都知道，太讽刺了。

3.

“请问是女勋爵琼姬?芳夫人吗？”

就在琼姬频频回头招呼三人跟得紧些时，豹子突然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盯着拦路的家伙。拦路的两人穿着宪兵的制服，领口也绣着蛇与剑的纹章，显然是身份不低的骑士。只有出身高贵剑术高明的剑士才可以升为骑士，这样有身份的人物肯这样屈尊地招呼琼姬?芳，看来这个女人真的很不简单。

“是。”琼姬没有下坐骑的意思，慵懒地扬了扬头，“两位骑士大人想怎么样？”

面对这样美丽妖娆的女人，就算是心如坚铁的男子都不忍冷脸相对，先前态度强硬的两位骑士大人尴尬地对视了半天，终于彬彬有礼地弯了弯身子，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勋爵，你也是有身份的人，这样当街拦路实在很不礼貌，不过，那个传言越传越凶，就连宰辅大人都勒令务必查明真相。若不详细调查，我们没有办法向王城交代——”

看到两个拦路骑士弯腰轻声地与琼姬说着什么，等得不耐烦的路凯尔上前道：“什么事？”

肚子空空本来就很不容易忍下怒气了，再加上当着别人的面咬耳朵很没礼貌，路凯尔的三白眼早就翻了起来。

看到他一身王宫骑士的队服，两位骑士本来凶狠的脸色立刻柔和下来，恭恭敬敬地道：“大人既然是从王宫里来的，想必应该知道这件事了。”

“我不知道。”冷哼着打断了人家的话，路凯尔有一阵报复的快意。

两位骑士你看我我看你地对视了很久，还是没敢招惹王宫的人，一个人迅速走上前来对他附耳说了什么，然后恭敬地退了下去。

琼姬?本来悠闲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撇着嘴角冷笑了一声。而路凯尔则对走过来的王和苏菲亚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说，大家怀疑琼姬?芳是个随意杀人的妖魔。”

艾斯与苏菲亚对看一眼，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别说妖魔之主很肯定地说了琼姬非我族类，就算之前苏菲亚怀疑她是妖魔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这女人会杀人。

其实虽看她妖娆妩媚，却很有高高在上的尊贵气势，要杀个把人真的恐怕不在话下。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给人一种她不会杀人的感觉。

琼姬高傲地仰起了头，挑衅似的笑了：“没有证据可是不能随便逮捕人的哟！何况我是勋爵！”

骑士们尴尬地低下了头。

“很抱歉，夫人，事关重大，虽然不能逮捕你，但我们奉命随同夫人左右，直到弄清事情的真相为止。”

“就近监视吗？”琼姬迅速扫了身后三人一眼，哼了一声。事情很奇妙，就算自己不是妖魔不怕他们左查右查，可是身后跟的三个人里，却有两个是货真价实的高级妖魔。这可真是让人头疼——

“我可是有客人的！”琼姬无可奈何地抗议了一句，两名骑士已礼数周全地向艾斯等人鞠躬致歉，并说不会打扰到他们，只允许他们随身跟随就好。

“我是没所谓啦……”最该担心暴露身份的艾斯露出那副无紧张感的招牌笑容，身后的路凯尔很想给他一拳，这里是人类的世界，这离谱的王多少也该考虑下自己的处境吧！

“我倒是也没什么所谓……”同样神经大条的苏菲亚也随便说道。反正想要跟过来的两个骑士很有礼貌，长得也不讨厌，那他们爱跟多久就让他们跟多久好了。

路凯尔铁青着那张死人脸，隐忍着没有吼出来。他叹了口气……自从跟上这个主子，再加上遇到这样的女孩子，他那堪称一绝的忍耐力日渐崩溃，表情除了万年不变的死人脸外，就是无奈！

于是这个人员混杂的奇怪队伍就一起往这里最好的酒店海上皇都走去。这七拼八凑的种族和职业——一个妖魔的王，一个妖魔禁卫军的最高指挥官，一个初级的光明法师加两个骑士，还有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妖艳女人，这个组合可真是古往今来独一无二地诡异……

那前面开路的两个骑士能与琼姬同行其实心里乐开了花，而艾斯与苏菲亚也觉得人多一点比较热闹，根本没考虑这是什么情形，只有十分清楚状况的路凯尔在暗暗头疼，其他人倒是有说有笑没有丝毫觉悟。

用力拍拍脑门，头脑清醒的人为什么都要这么累？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或许还是糊涂一点比较好……

琼姬显然是当地的名流，但关于她的那个不好的传言看来也的确传得很厉害，一路上看到她的民众眼中露出既尊敬又惧怕的目光。得知勋爵驾临，海上皇都的老板亲自出来迎接，虽然琼姬是老顾客，但老板也多少听到过流言，因此躲闪的眼光里也有些害怕。

第一次圣战闹得大陆上人心惶惶，谁都害怕妖魔的报复。那次战争是人类发起的，却不负责任地输了。

虽然妖魔军打败了人类后就没有了动静，但是人们心中都认为妖魔一定会找机会报这一箭之仇的。加上总有妖魔越过迷海来到人类的世界捣乱，想想看一只冰兽已让人们怕成那样，如果琼姬这样的美人真的是妖魔，那便是最可怕的讯息——能长成这样的一定是血族中的血族，是比一军团的妖兽更恐怖的家伙。

琼姬招呼着大家坐到了楼上的小房间里，点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菜还没有上全，她开了瓶酒，给大家倒上，自己先喝了一口，举起了杯子。

“为了向艾斯道谢与道歉，恭祝您——”她压低了声音，悄悄附在艾斯耳旁道，“恭祝您永远坐在东方的御座上，让那个死人脸永远不得翻身。”

艾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女人对路凯尔的成见还真不是普通的深啊，然后顺便瞥了路凯尔一眼。

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路凯尔就晓得绝对又提到了自己，不过他转过头当做没看到，眼不见心不烦……

琼姬与艾斯碰了一杯，坐到了苏菲亚的身边。

“啊呀，早就想说了，多么可爱的小姑娘，是要带回去的吗？那你可真是挖到宝了呢！”

艾斯愣了愣没有说话，苏菲亚则红了脸慌忙分辩，路凯尔正欲拍案而起，魔主选妃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结果艾斯淡淡地转移了话题：“琼姬，为什么他们要传你是妖魔？”

4.

“呃……”

这下换琼姬没话好讲。本以为东拉西扯能让他们忘掉这回事，没想到还是骗不过这个貌似忠厚的王。

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刚才的殷勤一扫而空，冲着那两名骑士之一钩钩手指。

“喂，你给他们讲来听听吧。”

总是被人家称呼为“喂”的骑士们坐不住了，看着那张如花娇颜，火气也发作不出来，只好先作了自我介绍。

那个长的比教科书还端正的叫做卡米尔，另一个一看就是花花公子的叫做撒非。

美人有令，花花公子撒非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略显尴尬地看了琼姬一眼道：“这位夫人不是本国人士，数年前来到王城时与左拉?芳勋爵大人结婚，而大人在第二年病故，因此继承了勋爵的衔头……”

“说重点！”琼姬敲敲桌子。

只让他说一下传言而已，结果竟然把自己的家谱都背出来，骑士都是这么死板的吗？

“他可是经过御医检查，是自然病故的哦！”琼姬强调说。

抱歉地笑了笑，撒非继续道：“是的，当时谁也没有怀疑夫人的身份。不过，夫人在离开王城来到这里后，这艾尔城中便有血族活动的迹象，若说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合了！”

“危害到什么人了吗？”艾斯诺提伽静静地坐着，听到这里，他开口发了话。

“是的，夫人搬到这里开了服饰店，也只两年的时间，牺牲在血族手下的民众已有数十人。因为这次的妖魔虽然很狡猾，一直没有暴露行踪，但是由于它的种族太过明显，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出是血族中的贵族所为。”

“种族太过明显？”艾斯震惊得有些变色，“难道是……”

撒非与卡米尔对视一眼，卡米尔也无奈地耸肩。

“是妖魔里的异端，虽然数量很稀少，但是每一个在妖魔里都是纯血贵族中的贵族，是吸血鬼。”

路凯尔也变了神色。

众所周知，纯血统的高级妖魔们傲慢地自称为“血族”，而妖魔也分为很多种族，其中，只有吸血鬼整族都是“纯血贵族”，他们个个相貌俊美、法力高强、贵族气息浓郁。

若非这种类型的妖魔太过稀少，又不怎么团结，否则恐怕吸血族早就可以君临妖魔界了。而由于天性高傲，没有一个吸血鬼是甘愿被命令的，就算是同族都互相排斥，因此这一族的妖魔都是独来独往，极少群居。因为食物必须是生物的鲜血，所以更多在人类的世界出现。

说起来，四方魔主虽然是妖魔世界公认的主人，但是似乎只有吸血贵族们对王上不屑一顾。强大的魔力，俊美的外形，吸血贵族们的确有如此自负的本钱！

“吸血鬼可是怕阳光的。”琼姬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吗？”

撒非忙摆摆手。

“我个人是觉得夫人不像啦……不过宰辅大人说似乎也有不怕阳光的恶魔系吸血鬼的存在，而牺牲的民众大多是有钱有势的大人，所以上面即使想压下这传言也没有办法——那些大人生前可都是您的朋友，也经常出入您的服饰店……”

“倒是没错，可是我也很痛心啊！”琼姬撅起红唇，哪里看得出一点痛心的模样，“现在拜那吸血鬼所赐，我的生意可冷清得很呢。”

没有悲伤，没有泪水的美丽生物，这女人真的很像妖魔。艾斯诺提伽心想，可是偏偏在她身上嗅不出一丝妖魔的味道。

她到底是什么？

路凯尔以眼神向艾斯示意：找个机会就抽身吧，看来又卷入了麻烦的事件。

艾斯挑起眉毛表示拒绝。多么好玩的事，错过不就可惜了？

叹了口气，路凯尔默默吃菜喝酒。

哪里好玩了？这女人一身危险的味道，还有两个被圣光保护的骑士相随，再加上隐匿在暗处的吸血贵族的虎视眈眈，即使是魔主也不放在眼里，这种情况怎么能用好玩来看待。

“看好你的小猫哦。”琼姬的媚眼眯着看向艾斯，“她的身上，有那一类的贵族们最喜欢的味道。”

艾斯看了看正一脸天真埋头吃着的苏菲亚一眼，微微一笑。

“不管是怎样藐视王上的血族，要是敢动我保护的人，那么一定会让他后悔。”

“是威胁吗？”琼姬晃着手腕扇了扇风，“真可怕呢。”

“认真的吗？”路凯尔压低了声音，在艾斯耳边轻轻道。

“是的。”艾斯回他一个笑容。

“为什么要保护她？当时明明丢下她不管了的。”路凯尔一点也不吃惊，这离谱的王做出怎样的决定都不会使他吃惊，但他还是想知道理由。

“即使害怕也不逃走，特意为一只妖魔回来的人类，你见过吗？”艾斯托腮微笑。

“呃……的确没见过。”路凯尔愣了愣。大概是她太没紧张感的缘故，正常人怎么可能会为了妖魔送死。

“所以，你不觉得她很有趣吗？”艾斯笑得有点贼。

“哈……”路凯尔瞥了苏非亚一眼，心中已认同了王的话。说实话，看着少女抱着一手虚无为那棵树哭泣时，多少竟有些羡慕。自己如此讨厌人类的妖魔，竟然默许了她一路跟随，或许，这种女孩很适合成为王上的……

“你们在说什么？”塞了一嘴食物的苏菲亚终于感到气氛有些诡异，愕然抬起头，看到路凯尔与艾斯边低声说着什么边不时瞟向自己，有些沉不住气。

艾斯与路凯尔交换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琼姬代他们说了出来：“我们在商量，今晚要不要去我那里住？”

“勋爵大人的府邸？”自从知道琼姬是有爵位的女人，苏菲亚总带着敬语说话。琼姬的尊贵姿态并非是依靠地位得来的，那更像一种天生的威仪。这样的人物发出邀请，总是让人很难拒绝。

“别慌。”琼姬笑吟吟地道，“只有舍妹和一些下人而已，房子空荡荡的，你们要是肯来，才是给我帮了大忙呢。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感觉……有点寂寞呢。”

“哎？是那样吗？”

苏菲亚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贸然接受勋爵的邀请。虽然她以前也经常出入上流社会，可是现在身份不同，就不该去想着逾越身份的事。

与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倒不如多赚点钱，还是考虑让自己怎样能够过得好一点比较现实。

“那就打扰了。”

第一个表示接受邀请的居然是艾斯诺提伽。

琼姬疑惑地看了看他，以为他会拒绝所以才向苏菲亚发出邀请，搞定了这女孩就等于搞定了魔主。可是没想到艾斯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下来。

“啊，好啊，不过艾斯先生不是很不愿意陪我的吗？”

艾斯微笑道：“觉得你们说得很有趣，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琼姬倒是没有料到，居然会有如此喜欢凑热闹的魔王：“真是荣幸呢。”

她习惯性地说话时媚眼乱飞，艾斯与路凯尔不解风情，身旁的两位骑士大人却早就受不了这样的诱惑，心里已经荡漾起来，情不自禁地开始幻想：要是能一直跟在这位美艳非凡的勋爵夫人身边，就算她是妖魔也值了！

既然艾斯下了定语，路凯尔和苏菲亚当然也没有什么意见。路凯尔是有意见也知道提了没用，苏菲亚则是去不去都无所谓，反正有个地方睡觉就好……

琼姬结了账，接着坐在豹子的背上带大家去自己的府邸。

府邸在城市中心最繁华的艾梅尔大街上，有些古旧的感觉，但是仍然十分气派。大片的树林与花圃环绕着城堡式样的豪宅，隔断了与街道的联系，显然这些树木花丛都是属于私人领地、禁止平民出入的。

穿过私家花园的林中小道，基本除了穿着统一服装的仆人们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显得有些冷清。

一行人来到了门前，大门敞开着，由于阳光不是很充足，显得里面有些阴暗。

“请吧。”琼姬跳下豹子的背，笑吟吟地道。

5.

四百年，四百年了……

无论填下怎样的血肉，仍是感到难以抑止的空虚。

泛着蔷薇般嫣红的血夜，那永远没有止境的狩猎之旅……空虚啊……如此苍白的人生……

在历史中游荡，如此无聊的无尽的生命，倒不如……一刹灿烂的凋谢……黑暗中，那美丽得有些病态的苍白容颜上，只有一双薄唇红得妖异骇人。

什么味道，越来越接近，让人压抑不住地想要去寻找。

如此纯粹，如此诱惑。

“我美丽的塞拉贝拉，你什么时候才能与我订下永生的契约？”

将夹在指尖的高脚杯缓缓举起，鲜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溢着微微泛紫的柔光。他合上暗红色的美丽眼珠，倾杯而尽。再次睁开时，那颜色变成了淡淡的冰蓝。

苏菲亚想要走过去，却发现无论怎样移动，都没有办法接近，好像躲在一个无关自己的舞台角落，看着什么，听着什么，然而无能为力。

多么忧伤华贵的冰蓝色，他是谁？

苏菲亚从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揪着床单，汗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浸湿了枕巾。

好悲伤，好悲伤，不知为什么，想哭的感觉满溢在胸口，怎样也散不去。

到底——做了什么梦呢？

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了。印象里，只有一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瞳，闪烁着不知是欲望还是绝望的光。

坐在苏菲亚房间窗台上的两人回头看了看，发现女孩只是从梦中惊醒，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彼此松了口气。妖魔的体力比人类好很多，就算十几天不休息都不会有什么问题。艾斯与路凯尔并肩坐在狭窄的窗台上，守卫在苏菲亚的身边。

“这个宅子有问题。”

这是路凯尔一进到琼姬勋爵的豪宅便低声向艾斯报告的第一句话。艾斯也感到有什么味道充斥着宅子，说不上来，但是很好闻，使人不讨厌。但是结界师却说这个宅子里潜伏着可怕的家伙，或许就是那个闹得人心惶惶的吸血贵族。因为这淡淡的甜味，正是吸血贵族们特有的深蓝之血的味道。

“那女人竟将吸血鬼藏在自己的房子里，还特地邀请我们来做客？”艾斯摇了摇头，“这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或许是这间房子已经成了那家伙的目标，所以特地留下了味道。”

路凯尔想了想，承认这次王说得对。因为有些妖魔为了占住猎物，便会特意留下自己独特的气息，使别的妖魔知趣放弃。毕竟像吸血鬼这种连魔主都不服的贵族，很少有妖魔敢于招惹。

“王，如果要保护她的话，是不是靠得再近一点比较好？”路凯尔回头看看又安心睡下的少女，轻轻请示。

“不用，要破解我特制的结界，除非我死。”艾斯淡淡道，“就算是那家伙，也不可能。”

路凯尔的表情古怪了起来：“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专门守在这里？”

艾斯诺提伽王显得有些无可奈何：“问题不在于吸血鬼，而是苏菲亚。”

“苏菲亚？”

“没错。她的体质似乎相当特别，我怀疑我的结界根本困不住她。”艾斯诺提伽道，“上次她进入南加的结界也是这样，按理说那种狩猎的结界一旦有东西进入，结界的主人应该立刻会发觉的，但是南加显然是闻到了味道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到了自己的地盘。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就说明，她可以随意出入任何结界。”

“那不可能，哪会有这种事。”路凯尔立即否认，就算发生再奇怪的事，他也不会发疯到认为有人可以自由穿行任何结界，他可以一个大结界师的名誉起誓，这——绝无可能！

艾斯也困惑地笑着摇头。按常识来看，这的确是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但是，似乎最近发生的事，都不能用常识来理解。

“路凯尔，朕前段时间才对她说，人不能只选择自己可以接受的事来相信，你怎么沦落到需要朕来说教的地步了？”

听到熟悉的威严的命令式语气，路凯尔习惯服从指令的毛病使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朕”——好久没听到王上这样自称了。这一路上玩得似乎有些开心过头，有点忘掉他是自己的主子了。

处在迷茫状态的路凯尔正在暗自提醒与自己同行的是王上，不可以再像这段时间那样目无尊长，却猛然嗅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立即回头时，看窗内那女孩睡得正熟，没有丝毫异常，而艾斯显然也闻到了，两人同时低声说了一句：“血味。”

妖魔对血的味道是很敏感的，甚至能从这股味道里来分辨血是从什么人身上流出，还新鲜不新鲜之类的。

就在血味传来的同时，透过树林疏密相间的影子，一人出现在林间小道上，长长的斗篷披着月华，迅速而无声地小跑，只有紧紧揪着斗篷领口的指甲如鲜血般殷红。

“琼姬?芳，终于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

艾斯嘴角的弧度上扬，喃喃自语。这女人再精明也想不到大半夜自己与路凯尔不睡觉，偏偏坐在窗台上，刚好就看到这一幕吧？轻轻拍拍路凯尔的肩，艾斯一副明白了一切的笑容。

“走，跟上去瞧瞧。”

艾斯注意到琼姬?芳是往街道方向走的，看来她对自己这一行人的确没什么恶意。

不关自己的事一般都不过问是大多数妖魔的良好习惯，不过这习惯显然跟艾斯扯不上一点边。这个八卦的魔主怎么可能会放过一切有趣的事情，他立即拉着路凯尔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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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召唤之血阵

1.

脖子上传来微痒的感觉，该死的蚊子。苏菲亚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顺手拍一巴掌。

巴掌是拍下去了，清脆的一声响。可是身子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为什么？

勉强睁开惺忪曚昽的睡眼，先是看到自己的手停在谁的脸上，而那人惊愕万分的脸则停在自己的颈边。

原来是他的呼吸骚扰着自己，弄得有些痒。

搞明白这件事的苏菲亚收回了扇了那人一巴掌的手，接着闭上眼睛，准备再次进入梦乡。

等等，事情有些奇怪。

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再次睁开双眼，曚昽的睡意已消去很多，男人愕然的表情还未消散，四目相对之下，本来想叫喊的张开的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微卷的淡金色长发，暗红的妖瞳，这类的血族通常带着使异性迷醉的魅力，随便钩钩手指，都会有一大群为之痴狂的异性甘愿赴死。

可是，苏菲亚看向他的目光却非常清明，没有受一丝的蛊惑。

男子相当俊美，有一种有别于艾斯的魔性之美，一看就知道是妖魔中的贵族。这个血族全身的黑色礼服，就这样压在苏菲亚的身上，连獠牙都露了出来，却因为那一巴掌震惊得捂着脸没了进食的兴趣。

苏菲亚的嘴巴越张越大，瞪圆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

男人摸着自己被扇到的脸。虽然这个情形这个姿势真的很像夜袭，可是……真是诡异。

面对这样纯净的目光，似乎能将人的思绪牵扯到很久以前……

“塞拉……塞拉贝拉……”

喃喃着听不懂的言语，苏菲亚被血族紧紧抱在了胸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徘徊于心间，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一股浓重的悲哀涌上心头，似乎是这血族的感受传染到自己的身上。

那是近四百年的悲哀，四百年的孤独。

人类难以承受、难以想象的巨大无奈。

自己，到底是谁？

苏菲亚任这血族紧拥着，脑子里逐渐浮现的，竟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

这些天旅行时就有所发现，为什么自己的记忆好像正在消失？父亲、母亲，还有以前明明很清晰的记忆，一天比一天模糊，那些曾经认为刻骨铭心的回忆，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就忘掉？

尤其是现在被这个人抱着，那些残存下来的记忆更是以退潮的速度从脑海中消逝着，为什么？

她是谁？那些记忆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她和这个血族，有什么关系？

“你……我……”

稍稍回过神来的苏菲亚尴尬地挣脱了男子的怀抱，仔细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再一次肯定，那双暗红的瞳，似曾相识。

“你是吸血鬼。”

没有用问句，很绝对的语气。那獠牙已证明了一切，连怀疑都显得多余。

血族的伤感神色瞬间收了起来。刚才的那一瞬间，怀念到什么人，与眼前的女孩有些重合，以至产生了某种幻觉，凭吊似的拥抱着，唤着那个人的名字，但是现在也清醒了过来。

真是丢脸，最有迷惑异性气质的吸血贵族，居然被普通的人类反迷惑。

这样的美味可不能错过，很久都没有喝到身心都极纯洁的少女之血，虚弱得经常产生幻觉。吸血鬼伸着长长的指甲，划过苏菲亚的脸，停留在颈部的动脉。

再次靠近，张开了獠牙，已经没有一丝的疑惑和迷茫……正要咬下去饱餐一顿，却突然被什么弹了出去，那优美的身姿就连跌落都是无比标准。

吸血鬼小心翼翼地往近靠了靠，没想到竟有这样奇怪的保护结界，可以针对性地、只对怀有恶意的侵入者发生作用。这结界的主人真是相当的高明，居然就这样摆了自己一道。

再次尝试着恶狠狠地用指甲戳去，结果是一样地被弹出去。由于这次更加动机险恶，反作用力居然更加强大，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给他留下，就被撞到了墙上滑落下来，连吸血贵族最值得称道的风度都没办法保持。

苏菲亚全然不知自己被强大的魔主之结界保护着，只看到这吸血鬼莫名其妙地接近，然后一次次地倒飞撞墙，小心翼翼地道：“喂，你怎么了？！”

风度尽失的吸血鬼颓然坐在了床边，自顾自地碎碎念。

“看来是惹到不好惹的同类了，这种技术与力量决不是普通的妖魔能办到的，怎么办？就这样将猎物拱手让人似乎很没面子，可是与这个结界的主人作对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啊——怎么办？怎么办？”

苏菲亚看着他一个人低声自言自语又抓抓头发地苦恼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呃……我正在睡觉，没什么事的话……”

郁闷，谁说吸血贵族们都是桀骜不驯、自负傲慢，永远处于嗜血状态无情地袭击人类的家伙？眼前这一个，居然好端端就开始自顾自烦恼起来了。

“啊？”吸血鬼自顾自的碎碎念被打断，抬起头看看女孩，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

“对啊，反正只是对怀有恶意的人有反应，先带回去慢慢研究，总是可以破解——对，就这么办！”

苏菲亚早就听得一头雾水。

吸血鬼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动手就将苏菲亚扛到了肩上。

“浪费食物可是最可耻的行为，那个先自己一步设下结界霸占住这个女孩的妖魔，想必也是将她当做备用食品的吧！”

倒吸一口凉气，食物！苏菲亚总算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情形下了……

“救——命——啊！”

等后知后觉的呼救响起来，她人早已被御风而去的吸血鬼扛到了数里之外了……

2.

琼姬?芳裹着长长的斗篷，趁夜来到了街道上，三转两转，便到达了与她的府邸不相上下的豪宅门前，轻轻叩了叩门。她的脚步相当轻盈，就算一路小跑，却更像是飘过来的，浑身不着力，连汗也不曾流一滴。

像是早有人在等待她似的，门应声而开，露出一个矮个男人怀疑的眼神。

琼姬抖落斗篷，站在阶上的她一袭黑色天鹅绒的高贵夜礼服，披散的紫红长发，妖艳的鲜红指甲，还有抬高的下巴，骄傲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像夜的女王。

男人看到了她的真颜，立即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琼姬提了提长裙的下摆，优雅地步入门内。

雕刻华美的大门在琼姬闪进去的瞬间便被紧张地关闭，紧跟着琼姬的艾斯与路凯尔对望一眼。路凯尔低声说道：“这个宅子设下了结界，唯一的入口就是大门。贸然行动的话，只会过早地暴露自己。”

“能想办法搞清楚结界的关键进行温和破解吗？”艾斯柔声问。

“其实结界制作得相当粗糙，大概只是为了防止一般人类的误入。如果有欺诈师的话，就可以借结界的疏漏而混进去。不过——”

路凯尔说着偷看王上一眼，那张一直温和的脸也显出些微的不耐，他立即改了口风。

“不过，有我这个结界师在也一样的。”

很好，改造基本成功。艾斯虽然以一副“你敢给我废话”的冷冽眼神盯着他，心花却朵朵盛开，估计就连路凯尔自己都没发觉，什么时候从一个严肃过剩的死硬派军官成了现在这样喜欢插科打诨的油条。

艾斯与苏菲亚的感染力真不是普通的吓人……

路凯尔开始念着咒语，搜寻着结界的疏漏之处，而艾斯有这么能干的部下当然能轻松得东张西望了。于是路凯尔在费了一番手脚终于打开了结界的入口时，高枕无忧的艾斯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

嘴角抽筋了两下，路凯尔认命地叹了口气。

“王上，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悄悄摸进了这个神秘的宅子里，刚从打开的入口进到内部，迎面就是一股浓浓的血味。

宅子里古木参天，一派盎然绿意，但是，就连这树海花园的自然芳香都掩盖不住那样浓烈的血的味道！

看来是进入了意想不到的地方呢。

艾斯微笑着看向路凯尔，路凯尔则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吧，他承认，跟上一个这样喜欢管闲事的主子，的确比较新鲜比较好玩。比如，蓝血贵族们的盛宴，可就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路凯尔死板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点点笑容来。

舔舔渴得发干的唇，吸血鬼小心地将嗜血的欲望压制下去。真是活受罪，扛着一个这样散发着纯洁血味的女孩，却没有办法享用，就和饿着肚子看着一大桌子美味嘴巴却被缝上了没什么两样。

这样上等的猎物虽然罕见，但也并非非她不可，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带回去，还要担心那个先占住她的高阶妖魔来上门找茬，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别乱动。”狠拍一下苏菲亚的背，吸血鬼的手被艾斯的保护结界震得一阵酸麻。

真郁闷，忘了女孩是不能动的！他轻轻叹口气。

“啊——拜托飞得低一点吧！大半夜飞这么高很恐怖啊……”被扛在肩上的苏菲亚已经认命地停止了呼救，反而开始诸多要求。

她才郁闷呢，为什么自从遇见艾斯以后，就没有一件比较正常的事——温和过分的妖魔之主，万年死人脸的禁军高官，然后是龌龊的死灵法师南加和那棵善良的树，接着误打误撞到不知是人是鬼的琼姬府上，然后再次活见鬼。

吸血鬼也是鬼吧……

稍微回忆了一下奇怪的旅途，她放弃了劝说自己这是梦的打算，还是接受现实比较好……

听到她的话，吸血鬼渐渐放低了飞行的高度，算了，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尽量满足吧，反正都要被吃了……这么想想，吸血鬼平衡了心态，决定满足一下食物的小小要求。

吸血鬼长长的披风飞起来时很像滑行的双翼，相当平稳迅速。再加上他满足了飞低的要求，苏菲亚稍稍安心地俯视着底下的街道。

很好，被吃掉之前还能从难得的角度欣赏一下这个世界，上帝对她还算公平。她指了指那个灯火辉煌的宅子。

“能飞到那边去看看吗，那个房子好漂亮！”

吸血鬼拧了拧眉头，虽然觉得这个喋喋不休的猎物有些麻烦，可还是稍微改了下航线。

飞得本来就不高，再加上从上空俯视，那宅子的风光一览无余。

比琼姬?芳的豪宅还大些，虽然是晚上，却因为点了很多小盏的灯火，显得好像漫天的星星都落在了那家院子里。

是聚会吗？

苏菲亚刚这么想着，发现灯火摇曳中，有两个与这排场完全不符的人正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墙角，刚好在自己这个角度看得异常清晰。

那两个……真是眼熟……

苏菲亚张大了嘴。为什么艾斯和路凯尔会出现在这里？继而一股无名怒火从胸口窜起，太可恨了，自己已经落入鬼口，他们两却悠闲地跑来聚会。虽然看那样子不像是被邀请的客人，不过……传说中的妖魔不是一向都很自觉地不请自来嘛！

“那个……”

苏菲亚和吸血鬼难得默契地同时开了口。

苏菲亚想着人如刀俎我为鱼肉，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者为冤魂……乖乖地闭了嘴听他要说什么。

现在呼救的话，自己还在人家的手上，再加上日间路凯尔他们才说过，貌似这吸血鬼不怎么买魔主的账，还是不要指望那两个关键时刻却把自己忘掉的家伙了。

吸血鬼停在了宅子的半空中，突然拔升了距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整个庭院，露出迷惑的神色。

“你在看什么？”从这么高的距离看下去，苏菲亚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黑点和亮点交错着，完全看不清别的什么。真不知道吸血鬼为什么要停在这么高的地方。

3.

“我们的眼力比你们人类好得多，尤其是晚上。”吸血鬼自负的本性开始彰显，不过迷惑的神色却更浓，“真奇怪。”

“奇怪什么？”下意识地接了话，苏菲亚立即想起作为猎物似乎不该这么多事。

不过吸血鬼却很耐心地回答了她的话：“为什么这里会举行深蓝血族的盛宴？不是开玩笑吧，我没有得到通知啊！该死的，哪个敢如此藐视我……”

深蓝血族——就是吸血贵族吧？

据说，这一族的妖魔，眼泪和血都是蓝色的呢……虽然感觉很美很高贵，但……

不屑地撇撇嘴角，为什么人家吸血鬼办宴会非要通知他不可，还真够自恋呢！在心里小小反驳了一句，苏菲亚识相地没说出来。否则刺激了骄傲的血族，后果想都不用想。

吸血鬼做沉思状地摸摸下巴，苏菲亚却突然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既然这家伙说那里在举办吸血鬼的宴会，那为什么艾斯和路凯尔会混进来？这两人还真是无孔不入……

稍微定了定心，苏菲亚极力撺掇道：“既然是你们同族的聚会，那你也去参加嘛！反正搞不好是人家有邀请你，但请帖寄错了地址什么的……”

去吧去吧，到时候艾斯和路凯尔就派得上用场了……

吸血鬼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深蓝血族的盛会，与会的血族都不能空手而去，难道你想让我把你当做见面礼送给那些家伙？”

“不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苏菲亚立即回答。

印象里吸血鬼都是青面獠牙的壮汉，虽然逮住自己的这个吸血鬼明显与想象有很大出入，但其他家伙可就说不定了。如果一定要被人吃的话，还是被身边这个吃掉的心情比较好。

“可是对方摆出了这个阵势，就是要过路的血族都看得见召唤。不去的话也不行呢……怎么办，怎么办？随便被召唤就屁颠屁颠跑去似乎很没身份，可是不去的话又显然不给人家面子，而且看上去很好玩，可是身边又没有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啊！怎么办？”

这个怎么看怎么高贵美丽的吸血鬼闭上眼睛摇头皱眉，吸血贵族最著称的风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喜欢碎碎念的毛病又开始发作……

真是个啰唆的吸血鬼，苏菲亚翻翻白眼，耐心地做着他的指路军师：“你要只是想去玩玩就偷偷混进去不就好了！如果你真像你自以为的那样有名，一般的妖魔应该发现不了你吧？”

“对哦。”眼前猛地一亮，吸血鬼居然点了点头，“好主意，偷偷溜进去的话，也就不用苦恼没有带礼上门，也可以看看好玩的聚会。”

居然会有因为不想送礼而选择偷偷混进聚会里的吸血鬼，有这一个的存在，高傲的吸血贵族们绝对地脸面尽失……

苏菲亚偷瞥他一眼，真是个奇怪的家伙，经常一脸困惑地碎碎念，难道传说中的吸血鬼都是这个样子的？

“有人正在接近。”偷偷摸摸找个角落藏好的艾斯和路凯尔刚隐藏住自己的气息，准备观看这场难得的盛宴，结果路凯尔开口就搅坏了冰主的好心情。

“有人过来不是很正常吗？”指指会场中走动着忙碌着的人们，艾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得这么郑重。

“我、说、的、是——”着重加重了这几个字的语气，路凯尔习惯性地叹气，“有人和咱们一样穿过了结界，混了进来。而且，事情好玩了。”

在结界里发生的一切事都瞒不过结界师的眼睛，无论是别人的结界，还是自己的。路凯尔在这方面的判断是可以打包票的。艾斯终于听了进去，却有点惊奇路凯尔那张不会变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玩味的神色。

“什么好玩了？”

“我早就想说了，王，为什么摆出蓝血族盛宴的架势，会场里却没有一个真正的蓝血贵族？”路凯尔这样严肃的人突然笑起来，实在让人接受不了，“现在更是觉得不可思议，真正的吸血族居然偷着溜进来……”

“啊哈！”艾斯也不知道这种状况该用什么表情了，只好干笑了一声。为什么吸血鬼的盛宴里没有一个吸血鬼，而真正的吸血鬼却要偷偷摸进来？事情很混乱，但是越来越有趣了……

“而且……”路凯尔意味深长地看了艾斯一眼，还在考虑着要不要把接下来的消息如实说出。

“一口气说完吧，你什么时候学会大喘气了？”艾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还有，苏菲亚——”

4.

从空中俯瞰地形，找到合适的降落地点后，吸血鬼扛着苏菲亚悄悄落在了庭院一角，而一直注意着艾斯与路凯尔的苏菲亚，眼见离那两人的藏身之地不过几步之遥，挣扎着想要脱离吸血鬼的掌控。

只要能有机会跑到艾斯身边，大概性命就不用担心了。这位魔王虽然行事作风很离谱，实力还是很值得信任的。

无奈这个吸血鬼尽管有时候会风度全无地碎碎念，看人却很有一套，发现苏菲亚的企图后立即扣紧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强行使用了“瞬间移动”。

瞄准了隐身之处的吸血鬼拽着苏菲亚念起了咒语，虽然不知道带着一个人类瞬移术会不会像平时那样好使，但是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

他自信满满地锁定移动地点，瞬间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冲了过去，却突然撞到一个软绵绵冷冰冰的身子。苏菲亚从他肩上滚落到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吸血鬼因为撞到了什么东西而失去平衡栽倒，几乎是扑在了苏菲亚的身上，四片薄唇没有缝隙地亲密接触，四只同时瞪圆的眼里全是震惊。

苏菲亚微微颤动着嘴唇呆在那里，心中一片茫然：她宝贵的初吻……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一点也不浪漫地被人夺去……

两人几乎同时以最快的速度退开，站起来同时捂住了嘴。苏菲亚还处于失神状态，吸血贵族那值得赞叹的优雅风度早就荡然无存，而一旁目睹整个事件的冰之至高王就算一向好脾气，都散尽温柔的一脸铁青。

“天啊……我的契约……我的永生之契约……”

吸血鬼捂住的嘴里喃喃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但那颓然沮丧、郁闷无奈的语气好像自己吃了很大的亏似的。虽然从某一方面来讲，他是自己扑过来的。

艾斯有些紧张地打量着苏菲亚，在看到她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外伤后，眼帘慢慢垂了下去，一直扫描到她的手腕。

果然，一道契约的魔环以刺青的形式留在了苏菲亚腕部的皮肤上，就像戴了个精美的镯子。

问题的重点不在于此，而是那个可恶的吸血鬼到底下了什么套子，让苏菲亚与他用这个奇怪的方式签订了契约。艾斯不知不觉间语气里难得出现了火药味。

“你到底做了什么？订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约定？血咒的契约只要双方确认约定结束就可以解除了吧？”

苏菲亚渐渐恢复了神志，不知所措地望着面前的几个人。

被艾斯冷冰冰质问的吸血鬼一脸的无辜和无奈。他知道眼前这个高贵的妖魔是谁，那一头银发，那一双闪着琉璃光华的银瞳，还有这样威严的王气，除了东边那个好脾气的魔主，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果然自己有点背，虽然吸血鬼一向不会臣服于魔主，但不好惹的人怎样都是不好惹的。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本来打不过还可以仗着吸血一族特有的瞬移逃走，可是他和这个女孩的契约……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啊！

“你以为我愿意啊！这个契约我是留给别人的！”

路凯尔紧紧捂着嘴，千万不可以笑，看王上的样子就知道他的心情一定很糟糕，这个时候笑出来的话就等于撞上火山口。

看着这个离谱的吸血鬼郁闷抓狂的样子，再看看路凯尔的反应和苏菲亚的茫然神色，艾斯诺提伽的嘴角开始抽搐。

勉强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冰之至高王那传遍妖魔界的绅士风度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阁下，解除契约只需你和苏菲亚同时确认约定结束就可以了，然后你再去找你要等的那个人。所以，请稍微理智一点，别激动……”

若非眼前的肇事者是魔主也得礼让三分的吸血贵族，以艾斯现在的状态，保证此刻周围数尺内的一切生物必定一定且肯定都得全部变为冰雕。

本来苍白如纸的脸色就是吸血贵族标志性的特点之一，现在这个吸血鬼的脸色更加惨白惊人。他颤抖着手指，一脸幽怨的表情。

“这种一辈子只能签订一次的契约，要是可以解除的话，我就不会如此苦恼了！”

路凯尔惊讶地放开捂着嘴的手，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改观。

“永生之契约……原来……是这么回事……”说着悄悄附耳告诉一脸茫然的苏菲亚。

这下艾斯也想起来了，一个吸血鬼可以将很多人类变成下等的僵尸，但那只是徒具吸血鬼嗜血本能却没有天生贵族那强大法力的行尸走肉。

而高等的吸血贵族由于数量稀少且不会衰老死亡，所以如果有其他种族自愿与之签订永生的契约，那就是不离不弃一生相伴的誓言，而与之签订契约的人得到的好处就是可以具有和吸血贵族一样漫长的生命及高等吸血贵族特有的魔法瞬移术，以及这个吸血鬼绝对的忠诚。

艾斯默然望着那已经深刻在苏菲亚手腕上的解不开的因缘，头一次失去了冷静温和的风度，愤然的话语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好像她并不是自愿的！”

吸血鬼耸了耸肩摊开了手掌。

“可是她没有反抗，所以契约默认她是自愿的了。何况，她一个无能的人类，赚到了我这样高贵的‘伴侣’，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高阶蓝血贵族一辈子只能与一个人签订这样的契约，所以才要慎重再慎重，结果自己就这么“不慎”地将这个唯一的选择给了前刻还打算吃掉的猎物，他还不是一般地倒霉呢！

“永生这种东西我什么时候都能给，不需要你那什么不老不死的生命。”艾斯冷冷道，“有我东方首领的保护，谁稀罕你的能力！”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该抱怨的人似乎不止你一个呢。”吸血鬼冷冷地笑着道。

冰主不住地压抑着发火的冲动，这时苏菲亚怯怯地发问：“那……听说和妖魔订立的契约必是绝对公平的，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你好得多，没什么代价。”吸血鬼无奈地冲着她笑笑，看着苏菲亚不相信的神情，撇撇嘴角，“好吧，就算有那么一点点的代价，比起我来你该偷笑了。”

一旁的艾斯看不下去了，手上发出阵阵寒气：“不想变冰雕的话就给我说清楚。”

“嘿嘿。”吸血鬼不在乎地笑了笑，“这小丫头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死了她也活不成。”说完，看看艾斯软下的手和郁闷的脸色，很不友好地加重了语气补了两个字，“而已。”

艾斯诺提伽长叹口气，放弃了向这个吸血鬼找麻烦的打算：“名字。”

5.

“梅洛斯特?D?赛卡布罗狄。”纵然不愿意，面对所有东方妖魔的王，他也不得不礼数周全低了头弯了腰，老实地将名字报了出来。

“真麻烦的名字，小D，要认我为王，成为东方的魔物吗？”艾斯皱了皱眉，手指点在了梅洛斯特的额头上。

“不愿意！我为什么要认你为王！”

开什么玩笑，吸血鬼向来都是我行我素的神秘主义者，从来不尊敬什么魔主之类的，认他为王？那不是给全吸血家族丢人现眼么？梅洛斯特?D?赛卡布罗狄皱起了眉毛。

艾斯诺提伽的笑容明显地变冷。

“似乎冷冻个几千年不伤人命的法术我也会很多。”

放眼天下，玩冰系法术谁玩得过这个天生掌控着冰雪的贵族？眼见这小吸血鬼和苏菲亚缔结永生契约后明显改变了对她的态度，若不给他点制约，天知道苏菲亚这个迟钝的女人会有什么反应！

“仔细考虑清楚了，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做好思想准备一辈子当这庄园里的雕塑吧。”艾斯的周身环绕着冰魄雪光，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梅洛斯特知道与魔王作对赢的几率太低，而且因为与苏菲亚订了契约而逃跑不能，心中万分懊恼与纠结。

“为什么要逼人家做不愿意的事呢？艾斯，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呢。”苏菲亚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虽然因为意外和吸血鬼订了契约，但若因此而让对方送命，她还是觉得太过分了！

“你闭嘴。”艾斯转过眼神不去看她。

那吸血鬼自从与苏菲亚订了永生之契约后，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想要贴过去，碍于站在中间的艾斯全身散发出强烈的王气才不敢乱来。

艾斯也就是看到了这一点，心里最初的那一点点不爽逐渐开始升级。虽然他自己也还没搞明白为什么会如此不舒服，但魔物是遵从本能行动的种类，还是决定先制服这只吸血鬼再说。

小D内心正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权衡利弊之后，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好吧。”

片刻后，梅洛斯特的额前被留下一颗冰晶。这一决定的好处是以后所有东方的魔物都将礼遇这位王的亲随，坏处是被火冒三丈的深蓝血族一致列为反面教材的典型。

于是艾斯、路凯尔、苏菲亚以及被艾斯简称为小D的吸血鬼便一起隐匿在这里，准备搞明白人类摆出血族盛宴的架势到底要做什么。

宴会仍未开始，三三两两交谈的客人们穿行着会场边聚边谈，并不时地抬头看向夜空。

“小D，蹲下！”

静坐观望是最好的选择，问题是总有一个带着特有香味的吸血鬼想要绕过自己，去黏着苏菲亚，即使是艾斯也没办法定心。

“我也不想这样啊……”

自从和东方的魔王订下从属契约后，对于王的命令就不得不依样照做，小D老老实实地蹲下去，眼神里全是无奈加郁闷。

他前一刻还想把苏菲亚当食物呢，但如今身体就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简单来说就是他的意志左右不了身体的行动，自从订了永生之契约后，他的身体似乎已认定了苏菲亚是唯一的“伴侣”，这辈子想亲近别人那都想是休想，而且就算自己再不喜欢靠近，身体仍是会被契约的力量左右而自发行动……

艾斯按按发昏的额头，一只手狠狠地按下小D的脑袋，让他没办法随便动弹。

毕竟人家也挺不容易的，看着那个吸血鬼一脸痛苦地想拒绝接近苏菲亚，可是却一次又一次败给身体本能的无奈样子，多少也有点同情……

“老老实实地看着，不许再乱动了！”

王的命令是非遵从不可的，小D乖乖地待在了艾斯的身边。

说实话这家伙虽然冷冰冰的，但是散发出的那股东方王族特有的冷香真的很好闻，而且那个女孩……似乎也蛮可爱的……如果当时吻到的是艾斯或者他旁边那个冷面军官路凯尔……

小D赶快摇了摇头，光用想的都知道以后的日子不用指望了。

“开始了。”终于安静下来的四人观察了一会，小D轻轻道。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艾斯问道。

“不知道。”小D看了一会，又补了一句，“人类摆出盛宴的架势召唤我族是从来没见过的事，除非他们集体发疯。”

被欺骗的吸血鬼可有的是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是琼姬勋爵阁下！”苏菲亚还不知道琼姬也在这里，看到会场中央脱下斗篷的琼姬，惊讶地用手指去，倒也没忘了把人家的爵位尊称一起说出来。

琼姬站在集会中间的台子上，脱下了斗篷。一头披落的紫红卷发，白皙的皮肤，比星华更明亮的双眸，她的美如此高傲，如此具有凛凛威严。那身华贵的夜礼服在灯火辉映下，显得格外璀璨高雅。

“勋爵夫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走了过去，恭敬地鞠躬后，有些迟疑地道，“这已经是第三次举办盛宴了，参与的人都是有相当身份地位的，您可不要太轻率了。万一再选不出合适的‘器’，那是不是代表着我们所有人没有一个会活下去了？”

“金恩伯爵阁下。”琼姬微微一笑，欣然接受了爵位比自己高的伯爵的敬意，以高傲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你怕死吗？”

“我老了，活够了。”金恩伯爵以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说，“但是，前两次聚会死了不少年轻人，真是相当可惜。”

“召唤高级血族出现，必然会有人伤亡。”琼姬笑了笑道，“会死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成为‘器’的资格，集会都是自愿的，没有人逼迫他们，是不是？”

“是。”金恩伯爵叹了口气，“自从跟随您以来，我们大家都发疯了，总是幻想着不切实际的东西，召唤血族这种事，是要遭到报应的啊……我们是仅剩的一批了……夫人，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琼姬的唇边勾起个摄魂夺魄的美艳笑意。

“虽然我是一流的幻惑师，可是对你们我可没用任何迷惑的法术，如果意志不够坚决，趁盛宴的血祭还没有开始，逃走怎么样？”

“不……”金恩再次叹了口气，退了下去，“我要用我这双眼，来看看您所谓的真理到底是什么。”

“我钦佩您这样的人。”琼姬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扫过会场，“有没有要离开的？”

聚集在她身边的人们都坚决地摇头，低声说不。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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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圣女的眼泪

1.

扬起孤傲的下巴，琼姬脱去了外面的礼服，仅用一袭轻纱遮体，隐约可以看到那完美的身材。她跪在了坛上，向天空举起双手，做着奇怪的手势，那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回荡在会场的每个角落。

“月下的蓝血贵族，请倾听我的呼唤，降临到我的身边，用你那暗红色的血瞳，寻找你一生的‘器’，我将奉尽我的所有，作为呈于你面前的献礼。我的血，我的灵……”

这样高贵美丽的女人近乎赤裸地暴露在眼前，围观的人们却完全无视这身体的美丽，双眼中满是宗教信仰般的狂热。聆听着琼姬恍若天籁的声音，所有人都随着她的节奏与韵律开始低声祈祷。

“我的血，我的灵……作为呈于你面前的献礼……我的血，我的灵……”

“这……这是……”艾斯瞳孔紧缩，犹疑似的没有把话说出口。

怎么可能，这些人类真的集体发疯，居然妄想用被明令禁止修习的黑暗法术召唤吸血鬼，而且还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是他苦苦寻觅的永生之契约的容器！

“事情有些不对头啊……琼姬的眼睛，有这么红吗？”

路凯尔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卑微的人类死多少都没有关系，但既然王上插一脚进来，那就必须尽力搞清楚真相，从这立场出发，他反而是最冷静的。因为不在乎，所以能冷静。

“对啊！勋爵夫人的眼睛是泛紫的红，可是……现在她的眼睛似乎是血红色的……”苏菲亚点了点头。

女人都喜欢看女人，而且看得通常比男人还要仔细。

艾斯也觉得此时的琼姬，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妖异起来。她明明不是魔物，也不是半人半魔的混血儿，即使琼姬?芳只带着千分之一的妖魔血统，他也看得出来的，所以他才能肯定地说她不是妖魔。

但是为什么，她就像有些半人半魔的混血儿一样，在特定的时候能改变一些能力和外形的特征？

沉思了很久，才发觉手上的重量变轻，有点奇怪地回头，却发现小D神色恍惚地看着琼姬?芳，眼瞳已从淡淡的冰蓝变为吸血贵族激动时的血红，被大礼服遮住的瘦削身体不住颤抖，几乎是梦呓般地喃喃自语：“塞拉……塞拉贝拉……”

两滴深蓝色的眼泪闪烁着最纯粹的宝石之光华，顺着脸颊静静滑下，梅洛斯特?D?赛卡布罗狄从隐匿处突然站起了身子，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好像难以承受这样巨大的喜悦，身体不住地痉挛成僵直状态，紧紧抿着薄唇，远远地，眼中只看得到那一人。

“我的……塞拉贝拉……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了……”

“小D？”

这个吸血鬼不碎碎念的时候还是很帅的，颇有吸血家族一贯的优雅忧悒的气质风度，可是，却让人感到一阵悲伤。

苏菲亚迟疑地唤了一声，虽然自己曾差点成为他的食物，可就是没来由地感到亲切，为他的悲伤而悲伤着、感染着，就好像真的受了某种蛊惑一样。

“可不要乱来啊。”艾斯低声说道，他还没有蹿出去的打算，“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害苏菲亚出事的话，朕可是头疼的很。”

小D像是没听见一样，就这样一直僵直地站着，看着那个又圣洁又妖异的女人，伸出了苍白的手。

“塞拉贝拉，你——不记得我了吗？”

琼姬?芳从祭台上站起来，披上斗篷掩住身体，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也不似方才那样庄严平静。

“梅洛……梅洛……真的是你来了吗？漫长的轮回，灵魂的重生——你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我吗？”

她攥着斗篷的领口，下摆因为迅速跑动而飞扬起来，露出两条光滑洁白的腿。这个女人一改平时的冷艳高贵，像乍遇初恋情人的少女般，飞快地扑向小D的怀抱。

小D向前走了两步，紧紧地拥住了琼姬：“我怎么会不认得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那曾触动灵魂的颤抖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琼姬用手拭去他颊边蓝色的眼泪，怕失去般地紧紧环住他的腰，自己却难以抑止地不住流泪。

“勋爵夫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恩看到这样意外的情景，吃惊地指着他们道，其他参与集会的人也露出不解迷惑的神色。

“你们……被骗了。就是这么回事。”扬起嘴角的弧度，琼姬满不在乎地道，“想追求永生的人类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愚蠢……”

看到琼姬冷酷的笑意，金恩和其他人又惊又惧地后退几步，还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圣女，你们是祭品。”琼姬伏在小D的怀里，偏头看向金恩，“由我做出召唤血族的法术，你们则是我献上的牺牲。明白了吗？就算召唤出的不是我想见的这位，死的也只是你们这些卑微的人类。”

“那……前两次的集会中死的是……”金恩总算明白了自己以及这些追随琼姬的人，都只是受到了“永生”的诱惑，是被骗来的牺牲品，可是他不明白，既然召唤出的吸血鬼是琼姬认识的人，为什么自己还是注定要死。

“吸血鬼只是寻找‘器’，很少杀伤人命。取走你们性命的，是召唤法术的本身。你们——跟着我念了吧？‘将我的一切奉上，我的血，我的灵’。”

琼姬清脆的笑声在此时显得这样嘲讽。

“你们的生命，是召唤法术力量的源。你们都是人类世界有身份的人，拥有爵位权势，美酒佳人，偏偏还不知足地妄想要什么永生！被骗，只能证明自己愚蠢啊！呵呵呵……”

“特莱斯！”

就在金恩与琼姬对话的时候，金恩身边的一个年轻男子脖颈上突然出现两个血洞，面目发青地倒了下去。金恩想扶他一把，但是已经晚了。血祭法术的结束，就是人命消失的开始。

2.

“妖魔是不会骗人的吧！”就算有人会死，但以前还抱着死的或许是别人的侥幸，自己可能有“器”的资格而得到永生，如今突然听到自己只是献上的祭品，金恩的震惊只能用欲哭无泪来形容。

“我不是妖魔。”琼姬高傲的下巴再次扬了起来，以一种上位者的傲慢道，“我是圣女。我是——神的女儿。你们人类信奉的创世神，正是我那冷酷无情的父亲。”

“胡说！”

再也忍受不了自己被如此耍着玩的人类发出一片斥责声。

“特兰！”

“列撒！”

“鲁得！”

随着三人的相继倒下死亡，这愤怒的斥责声片刻安静下来，会场内哑然无声。

“神是这样戏弄人类的吗……”金恩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喃喃的声音如此无助，“那我们之前相信的慈悲善良的神，又是什么呢？就连妖魔都不会欺骗人类，我们——却是被自己相信的神所欺骗，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呀！难道这就是你要证明给我看的真理吗？”

金恩旁边的男人想扶住他颤抖的身体，却毫无预兆地也倒了下去。

“欺骗？”琼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们追随着使用黑暗法术召唤血族的我，到底是神抛弃了你们，还是你们抛弃了神？神，是只对信仰自己的人类慈悲的啊……你们，是弃子，是自动放弃了神的荣光的黑暗之子。你，到底在向谁抱怨呢？”

“够了，塞拉贝拉。”小D扶着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不在乎，人类也好，什么也好，死多少我都不在乎，可是你不要说了，已经堕落到地上的你，为什么还一副以神族为傲的得意，背弃创世神的人，本来只有你不是吗？”

“梅洛。”琼姬抚着他的脸，声音渐渐温柔了起来，“父亲剥夺了犯了小错的我的神籍，将我打落下界，又让大天使——掌管轮回的法官尤里哀在我的转生之轮上刻下每世都不得善终的印记，这样的仇恨，我能够忘记吗？我要诱惑他的子民犯罪，让他们堕落，让他们全部背弃他的神光，随我一起堕入黑暗！”

她把头埋进了小D的怀中。

“只是我比他们都幸运，我遇见了你，虽然被剥夺了神籍，却仍可以依靠黑暗血族的契约得到永恒的生命与不会凋谢的美丽——梅洛，我经过无数次的轮回，一直在等待着我们再次的相逢，将你一生只有一次的永生之契约给我吧，我将陪伴在你的身边，直到……永远！”

她闭上了眼，仰起美丽的头颅，等待着曾经的情人深情的吻。

金恩看着这一幕，身体气得发抖。

他身边的同伴全部倒下了，黑色的血染满了会场的地毯，只有他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仍然活着。他没有跟着琼姬念那个带来死亡与屈辱的咒语，却得忍受这让人愤怒的一刻。

他要用双眼看清这个女人带来的真理与幻梦，却看到了人类被玩弄于神族股掌间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付出了这么多生命，被那个女人所欺骗，多少游荡的孤魂在田野间恸哭哀号，而这个女人却什么也不用付出，踏着别人血与泪轻松就能获得永生？

到底是为什么？因为她美丽吗？因为她是神的女儿吗？

金恩抖动的身体如风中摆叶，咬牙看着这女人与蓝血贵族相拥相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D望着她扬起的头，微微撅着的红唇。近四百年前，自己是多么迷恋她的美丽与高贵，所以每一世都苦苦寻觅着她的转世，可是如今，却什么也给不了她。

在与她重逢之前，永生之契约便以一个错误的形式给了一个错误的人，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再给另外的人什么承诺。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艾斯看够了也听够了所谓神族无耻的理论，缓缓从隐匿处站了起来，好整以暇的声音与温柔冷静的微笑处处透出一股不屑的冷。

“看来你不但是被创世神所抛弃，也得不到血族的庇佑呢。你口口声声说‘器’，但是你没有成为‘器’的资格啊。”

琼姬猛地睁开了眼睛，直盯着说话的人：“东方的首领，你发疯了想要来妨碍神的女儿吗？”

虽然艾斯与小D在一起很让人吃惊，不过，她不认为一向不归魔主统领的蓝血贵族会听从艾斯的话。

“真是吃惊呢，一个不是妖魔，也不是人类的女子，竟然是神族。是不是？”艾斯微笑着问道。

“没什么好吃惊的，陛下。”路凯尔也悠闲地站了出来，冷笑着说着仍是那样不给人留一点颜面的话，“神族的狗屁荣光，我们妖魔一族根本不稀罕。黑暗，是我们的天下。既然你认为自己还是神，又怎么能在黑暗中向黑暗的王叫嚣？”

“成为‘器’的资格？”琼姬冷笑着再次抱紧小D，“东方的首领，你又无法与人订立永生的契约，怎么会知道蓝血贵族们寻找的‘器’到底需要怎样的资格？”

“你说错了。”艾斯扶起有点难以适应这血腥场面的苏菲亚，揽住了她的肩膀，“只有这样纯洁自爱的女孩，才有成为‘器’的资格。要追求什么，必定要有所付出，让别人流血，换来的只是血族的鄙弃。这个孩子曾愿意为很弱小的妖魔送死，而你，真的爱那个妖魔吗？那么又会为了妖魔做什么呢？”

“梅洛，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琼姬抓着小D的胳膊，柔声问道，“你不是说，吸血族没有能够超越你的妖魔吗？连自己也保护不了的弱小妖魔，需要为它送死吗？你……爱我吧？会保护我吧？”

“塞拉贝拉……”小D僵硬地站在那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离开她，梅洛斯特?D?赛卡布罗狄！”艾斯缓缓伸手，眼中是凛凛不可侵犯的王者威严。

“过来吧小D，那个女人不值得你再站在她的身边！”苏菲亚因为这种场面而吓得浑身发抖，强忍着害怕向小D说道。

这是契约人与王上的双重命令。小D犹豫了一下，拂开了琼姬环抱自己的双臂，退到了艾斯身前，单膝跪下，接过那只冰冷的手，在手背上印下尊敬的吻。

“是，我的主人，我的王。”

3.

“哈哈哈哈哈——”

琼姬愣在了那里，会场诡异的寂静中，传来金恩老迈疯狂的嘲笑声。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腰捂着肚子，一只手指指向脸色发青的琼姬。

“什么神的女儿，仰仗着荣光，却被神打下人间，也被妖魔抛弃！你到底——凭什么自傲呀？诱使别人流血流泪，自己坐享其成，还一副理所当然的高傲模样，你这样卑鄙的女人，怎么会是血族们苦苦寻觅的‘器’啊！”

“你闭嘴！”恶狠狠地瞪了金恩一眼，仍妄图以自己天生高高在上的傲慢压倒这弱小卑微的人类。

金恩毫不示弱地与她对盯着，嘲讽的嘴角却仍是上扬。

“我的确看到了所谓的真理。不是你的，不是神的，而是妖魔的真理。”他越过发僵的琼姬，跪在了艾斯的面前，“如果您真的是东方的冰之至高王陛下，那么，请接受我成为您的子民。我听信了这个女人的谎言而背弃了神，堕入黑暗，已经没有第二条道路可以走了。”

“不愿意死吗？以死谢罪的话，搞不好还能上天堂呢。”艾斯伸出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这个老头有一种看遍世态炎凉的睿智，他不讨厌。

“死亡，我不害怕。”金恩道，“但是我从来不走回头路。”

“那么，要认我为王，成为东边的妖魔吗？”艾斯赞赏地点了点头。

“是的，王上。”

契约缔结，金恩的额上留下艾斯的印记，站在了他的身旁。

“你看，想要永生是多么容易的事。”艾斯微笑着看着一脸迷惑的琼姬，“只要我愿意，赐给多少人永生也没有问题。”

琼姬愣愣地攥着斗篷，咬了咬下唇，走近几步。

“不要向我下跪，神的女儿。”艾斯看透了她的意图，“血族的契约是双方自愿缔结的，我想我并不需要你这样的部下。”

“你在耍我吗？”琼姬盯着他的眼里满是怒火。

“算是吧。”艾斯还是一成不变的微笑，将头偏向恭立在自己身侧的金恩，“嗯……既然你已是我的臣民，说吧，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听。”

“陛下！”金恩的声音感激地颤抖着，“给她报应！既然创世神都无法制裁她，我只能相信血族的公道！”

“放心吧，血族的确是公道的。”艾斯笑了笑，拥住了苏菲亚，“转过身子，不要看。”

苏菲亚困惑地看了艾斯一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听话地转过了身。

“我的大结界师。”艾斯向路凯尔招手，“会死灵类的法术吗？”

“一点点而已。”路凯尔笑道。高阶的法师对其他领域的魔法也多少会有些涉猎，只是不如自己本职的那么精专罢了。

“那么……给她报应吧。让金恩看看，我们血族的公道。”

“是。”路凯尔弯下身子，目送艾斯揽着苏菲亚，与小D和金恩转身走去，唇角浮现冷酷的笑意。

一行四人走到了岔口，小D转身迅速望了绝望的琼姬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随着王上离开。

再见了，塞拉贝拉。

再见了，他长达四百年的思念与爱恋。

不仅仅是因为契约给了别人，而是她——伤尽了蓝血贵族的心与尊严。

他凝望着艾斯揽着的小小女孩，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或许，他的契约并没有给错人。

路凯尔眼中的余光看到王上远去，直起了身子，转而面对着琼姬。

“你想做什么？黑暗中的妖魔，竟敢向神动手么？”琼姬看到他眼中残酷的笑意，后退了一步，“那个什么也不懂，只会瑟瑟发抖的女孩，怎么会有成为‘器’的资格？！”

“我早说过了，我们又不享受神的荣光，为什么要买他的账？”

路凯尔冷笑着在空中画着阵法，双臂张开，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充斥着阵图。

“游荡在祭坛左右的，那些被隐瞒与被欺骗的，带着恨与血泪徘徊在人世的冤灵游魂，我赐予你们重生一次的力量，赐予你们报复的力量，将白骨附上肉体，将精神附上腐尸，我将编织为限三刻的结界，允许你们违背规则回到人间。”

“这是——”琼姬听着咒语想扑上去阻止他继续念下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去，“不，你不能这么做！这是亵渎神灵，这是违背父亲设下的规则！不，不要！”

跌坐在地的琼姬发疯似的大叫起来，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哪还顾得上什么圣女的矜持，斗篷掉在地上散开，好像遭受了难以忍受的折磨，挣扎着跌坐在地上的身体扭曲地滚动起来。

路凯尔念完咒语，伸手在附近设下了强力的保护结界，就算他离开，这为期三刻的结界也可以保护着被他召唤复生的冤魂，不被过路的法师打扰。

“你们只有三刻钟的时间。”路凯尔冷冷地对那些从土地中爬出、从旷野中游荡而来的僵尸冤魂道，“三刻钟以后，尘归尘，土归土。现在，你们怨恨的人就在那里，随你们的意思报复吧。这是我王给予你们的公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后，是数十个向他弯腰致敬的僵尸与魂灵。

“不要！”

凄厉的惨叫声被结界阻挡，再也传不出去，琼姬想要从地上爬起来逃走，却被路凯尔的法力所束缚着无法动弹。

她一向以神的女儿自居，看不起妖魔与人类，但是从没有想到，仅仅是东方魔王身边的军官，法力也如此高强。

绝望地抬起头，琼姬吃力地伸出手，食指指向结界内模糊的天空。

腐烂的僵尸们扯着她美丽的紫红卷发，那恶臭与死亡的气息充斥着周围，琼姬声嘶力竭的呼救没有人听得到。

干枯白骨带着泥土刺进她的身体，鲜血染红了庄园。那些空洞的眼眶里发出憎恨的幽幽光芒，使得琼姬心惊胆战，甚至连挣扎都一并放弃。

琼姬的身上满是被尖锐骨头穿刺的伤痕与猩红的噬咬齿痕。昔日美丽雍容的荣光早已褪尽，如今狼狈不堪哪还有神族的体面。几只僵尸最终将她抬起，扔到一旁挖好的土坑中。

“啊！”

被活埋的圣女惨厉的叫声回荡在结界中，渐渐地被沙土所隔离。

一切归于沉寂。

“做得过分吗？”

追上了王上的路凯尔低声禀报了自己的裁决，艾斯笑着摇头：“不。”

苏菲亚则软绵绵地被他揽着，没有力气发表任何见解。金恩痛快地赞叹几声，用力拍了拍路凯尔的背。

只有脸色苍白的吸血鬼，回头看了看那个方向，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伤感，轻轻地为她叹了口气。

塞拉贝拉，所谓妖魔，就是这样残忍的生物啊……即使是艾斯诺提伽主人这样出名温和的血族，他的惩罚也不是你所经受得起的……

为什么，要仰仗神族的身份，肆意玩弄着人类与妖魔的尊严呢？难道从没有想过，就算是神的女儿，也有妖魔这样的生物会给你报应吗？

4.

艾斯带领着一行人趁夜翻入琼姬的豪宅，有结界师在身边就是方便“作案”，路凯尔轻松一个咒语就消除了所有他们曾离开过这里的痕迹，然后吸血鬼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便提议由自己带着金恩出外游荡。

“明天一早就上路，小D，你怎么办？”梅洛带金恩离开前，艾斯不忘先问一句，“吸血族是怕阳光的吧？”

“我不怕。”小D耸肩，“别问我为什么，反正生下来就不怕。”

他自己还怕别人接受不了似的解释了一遍，可是除了金恩惊讶地连连追问为什么身为吸血鬼却不怕阳光，其他人都是一副听过就算的表情。

“你们不奇怪吗？”看到别人坦然接受，小D自己先奇怪了起来。

“不奇怪。”

苏菲亚刚刚被冰主施了个小小的安神之类的法术，现在那不知该说是白痴还是天真的性格终于复活过来了，先指了指艾斯，又指了指路凯尔。

“有这样的王和那样的禁军指挥官，再见什么样的妖魔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不被认为是最奇怪的妖魔这个现实似乎打击到了小D，他有点丧气地晃了晃脑袋道：“可是，王上为什么要去商国？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吗？”

魔主亲自微服进入人类的世界，当然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他很有兴趣知道。

“呵呵，是啊。”艾斯笑着道，“我打算去开个店。”说着推开想要黏到苏菲亚身上的小D，“给我老实点，不然第一个把你卖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路凯尔的恶趣味也开始萌生，“我还真想知道，一个这么‘特别’的吸血鬼能卖多少钱呢？好期待啊……”

“大人。”路凯尔是艾斯座下官阶最高的妖魔，小D纵然不服，但他既然成为了东方的妖魔，就不得不放低了姿态。

“什么事？”虽然路凯尔官阶很高，但对于蓝血贵族还是不得不把放肆的态度收敛一点。

“您期待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表情？”小D痛苦地道，“请不要面无表情地说‘好有趣啊’、‘真好玩啊’之类的话来折磨人好不好？”

“……”每个人都这么说他，路凯尔已经习惯了。换表情，倒不如直接去换个说话的人吧，“我说我的话，怎么折磨你了？”

“我们一族最自豪的优雅风度就快被大人毁完了。”

小D苦恼地揉着头发，他的碎碎念又开始了。

“您知不知道您以这种表情说那种话，让我很想笑，可是那样笑不仅对于位阶那么高的您来说实在是很失礼，而且也不是我们这种举世闻名的优雅做派的贵族应有的风度，可是……”

苦恼的小D念叨起滔滔不绝的话来能让所有人都有想堵住他嘴巴的冲动。

这是明显的挑衅。就算是王上都没有如此明显地找茬，这个小小吸血鬼真是有胆，路凯尔抱臂胸前，挑眉道：“是吗？蓝血贵族那举、世、闻、名的风度我怎么从来没在你身上看到一点半点？”

本以为这么刺激高傲的吸血族，一定会造成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谁知道小D的头上开始低气压聚集，郁闷地嚷道：“呜呜，果然还是给家族丢人现眼了，怎么办，怎么办？”

看到这情形，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么说他的恐怕不是路凯尔一个了。金恩赶忙上去扶起他，两人向魔主告别后飞速逃窜，不敢再接那毒舌冰山的话。

路凯尔眯眼看着他两仓皇离开的身影，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哼哼，说是带金恩去夜游，现在看来，指不定谁带着谁呢——”

第二天一大早，艾斯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两个苏菲，提着冰兽扔回自己的肩上，退出苏菲亚的房间，让她赶快换好衣服准备起程。

现在冰兽苏菲与苏菲亚的感情好得不得了，这只曾想袭击苏菲亚的好战分子现在一到晚上就偷偷从主人身边溜走，卧到苏菲亚的身边。艾斯本来也不需要这只坐骑的保护，随便它吧，权当给小姑娘安排了个保镖。

“我都懒得说你了。”退出来守在房外的艾斯提着变为鹦鹉的冰兽的一只翅膀，晃了两晃，“以后在她身边睡的时候，只许趴在床边上！”

冰兽连连答应下来，没想到言多必失，口不择言道：“是是，苏菲亚是王上的宝贝，我哪敢随便亲近——王上与她真是相当地般配，天作之合、郎才女貌、老牛吃嫩草、最爱黄昏恋！”

“什么乱七八糟的。”艾斯给了它一拳，顿时那张胡言乱语的鸟嘴闭了起来，世界清净了。

“它说得倒也没有错啊。”

敢这么放肆支援冰兽的人，不用想就知道是路凯尔起床过来了。他刚好听到冰兽的口误，顺便表情不变地拿来消遣两句：“王上啊，你虽然看上去年轻，可也三百岁了——”

艾斯淡淡回瞄一眼，眼神里的促狭笑意使路凯尔浑身打个冷颤。不行，一时得意忘形又跟王上开了玩笑，这个腹黑的主子可不是随便招惹得起的，路凯尔很识相地迅速低头，做出个“我是无心之过”的悔过模样。

他们生活得好悠闲……

远远地望着远处的几人，苏菲亚轻轻合上门缝，叹了口气坐在了床边。

那棵树离开的时候，难过的也只有她自己，昨天发生了那样惨痛的事，会记到现在的恐怕也只有她自己吧。

虽然艾斯施放的定神安心的法术很有用，但是并不能消除那夜的记忆。

骄傲自私的美丽圣女，利用着人类和血族，将一切卑微也好高贵也好的愿望践踏在脚下，连创世神的惩罚都不放在眼里，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提前夺走了小D的契约，那么这个女人轻松就能获得永远的生命与美丽。可是这样的圣女，却落到了被自己欺骗的僵尸们撕碎的下场。

血族的公道与裁决更加让人恐惧。

清楚记得当路凯尔回来禀报并问是否做得过分的时候，艾斯淡淡地笑着说“不”的样子，让人觉得莫名的不安。他只是笑，什么时候都是，并不在乎妖魔或者人类的下场，即使那个下场是他一手安排的。

路凯尔就不用说了，除了对王上绝对地忠心以外，几乎看不到他对别的什么流露出私人感情。

就连那个出奇可爱的吸血鬼小D也是，说爱的时候，可以发疯似的追寻了塞拉贝拉四百年，说不爱的时候，转身就似乎忘得一干二净。

苏菲亚起身推开窗户，迎面一阵清风，吹着有些发酸的眼眶。仅仅因为和别人缔结了契约，又或是发现了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吗？

即使这样，她也不相信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可以消失得这么快。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妖魔？

苏菲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想着人间对妖魔的传说。

妖魔是没有泪，没有情感，只为自己打算的自私种族，又傲慢，又残忍，而且非常冷酷。

“我见到的妖魔并不是这样的。他们傲慢，残忍，或许也自私冷酷，但是——”

苏菲亚低声对自己说，想到了艾斯救她时的样子，想到了小D流下深蓝之泪的样子，有种稍微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们和我们一样，有情感，也会流泪。流的泪还非常的漂亮。父亲，你听得到吗？”

苏菲亚把头伸出窗子，望着天空。天很清，云很淡，偶尔有几只鸟儿飞过，世界显得那么美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父亲大人。因为我现在连您的样子也记不清了。总有一天，我会连您的名字都忘记吧，所以，趁现在还记着，多与您说几句话吧。您是大光明法师，是信奉神的，所以您现在一定在天堂吧？”

她倚在窗台上，托起了腮仰着头，带着些许回忆茫然地喃喃道：“可是，您不知道神的女儿会被妖魔制裁吧？您不知道妖魔的公道吧？您一定也不知道——您的女儿，已经与妖魔们成了一路人吧？您……会讨厌我吗？”

明明没有感到悲伤，苏菲亚却感到脸上滑过的泪有点冰凉。

“要是能因为讨厌而记一辈子，那也不错啊——可是，我却什么也记不住，被感动的事、喜欢的心情、讨厌的感觉，都会渐渐变淡……那棵树的离开也只几天而已，当时明明很伤心的，为什么现在想起来，悲伤的感觉只有一点点了呢？”

父亲大人，冷血无情的是我才对，不是吗？

5.

“开门！死在里面了吗！”

等苏菲亚回过神来，才听到路凯尔不耐烦的声音。听这个语气，应该是叫了很久的门。还没等她有所回应，那不耐烦的语气又高了个八度：“再不开门我冲进去了！”

“你敢就试试。”艾斯温和的声音适时传了过来。

路凯尔的声音老实下去：“请问，收拾好没有？可以出来了吗？”

“大人您这弯也转得太生硬了吧。”

冰兽仍是没学会不合适说的话千万不要说，尤其是对着不合适的人的时候。

于是鹦鹉的惨叫声响了起来，让人光是听着声音都能想象到它凄惨的下场。

“路凯尔大人……你是恶魔……”被狠狠掐住脖颈的冰兽眼神里哀求与抱怨并存。

“我本来就是妖魔。”路凯尔瞥它一眼，这只多嘴多舌的冰兽还是没吃够苦头的样子，这次一定要让它将教训记得刻骨铭心。

已经说不出话来的苏菲在心里抱怨着，本以为跟了个好脾气的魔主就万事大吉，但主人虽然好说话，身边的这家伙却时常身体力行“能动手的时候决不动口”的原则。缔结王座契约之前应该将王上身边这些人的底细打探清楚才对。没有想到这样温和的主人身边跟着这样危险的禁军统领……

外面闹成这样子，苏菲亚想要继续专心思索事情已经不太可能了，在开门的刹那，就看到路凯尔满脸严肃，眼神却明显表示着那种施虐快意，他手中捏着的冰兽死命地扑腾着，而艾斯仍是挂着那副招牌的温柔笑容在旁边任他们折腾……

这三只妖魔，真是外表冷酷行为却可爱温馨到让人想去捏一把。

苏菲亚的心情在看到他们时莫名其妙地立即转好，救下了落入魔掌的冰兽，将它藏在自己怀中，不理会路凯尔的嘀咕，招呼着艾斯准备出发。她不去想那么多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几位这是……”

大厅里，两位骑士早就衣装整齐地等了大半天了。看到艾斯与路凯尔、苏菲亚要走，很奇怪地问了一句。主人到现在还没露面，他们就这么走不合适吧？

“我们有要紧的事要办，准备离开了，两位帮忙向勋爵夫人道一声别吧。”艾斯笑着说道，心里暗想，如果你们还见得到她的话。

“这……”骑士们对望一眼，有些犹豫。

这个时候，府邸的老管家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一看大家聚集一堂，连忙问道：“夫人还没有下来吗？”

“没有。”撒非耸耸肩，无奈地道。骑士们怎么能去骚扰正在熟睡的高贵夫人呢，他们还不想这么惹人嫌。

“金恩伯爵大人就要驾到了，雪佳、优莉，快请夫人下来！”管家忙转身向使女下令。金恩伯爵可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就算是夫人也不能怠慢啊。

“不用了，我不是来见琼姬?芳的。”

还没等使女动身，金恩的声音就远远传到。一向颤颤巍巍的老伯爵今天却腿脚麻利地大踏步走了进来，与他身后一身正式黑色礼服的俊美男子一起恭敬地向艾斯鞠躬。

“可以起程了吗？”

艾斯不顾身后两位骑士大眼瞪小眼的痴呆状，点了点头。金恩伯爵亲自来接人，骑士们倒也不好再横加阻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到门边，楼梯上却传下来一个婉转柔和的声音：“几位这就要走了吗？金恩伯爵大驾光临，连主人也不见一面，很有失身份哪……”

话音本身非常好听，再加上尾声微微上扬，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众人抬起头，清晨微弱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身上，从下而上，背光处一片朦胧到极致的美。

紫红色的微卷发披散下来，上挑的凤眼，高贵的衣饰，指甲涂得红红的手懒洋洋地搭在楼梯的扶手上。两名骑士松了口气，主人既然起床了，那艾斯一行人要走而不打招呼这件事就没什么好尴尬的了。

艾斯看了看路凯尔，明显发现自己禁卫军指挥官那远近闻名的死人脸也变了色。苏菲亚一个摇晃，被小D扶住，金恩则是老脸煞白。

琼姬?芳，这个本应在昨夜就被血族的公道制裁的女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亲手裁决了她的路凯尔尤为震惊，他有些迷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竟能在我路凯尔的黑暗结界中安然无恙且一脸悠闲地活着回来？

这个时候的苏菲亚不得不佩服扶住自己的吸血鬼定力过人，刚才她迅速扫了众人一眼，发现只有小D只是身子微怔，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于是她悄悄用手肘戳戳小D，低声道：“你怎么不吃惊？”

“我为什么要吃惊？”本来一脸泰然的小D听到这句话才露出吃惊的神色。

“她……”苏菲亚不用说话，艾斯等人也都知道这个“她”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啦？”

“琼姬?芳昨天——”

“昨天的是塞拉贝拉。”

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的苏菲亚和小D突然闭了嘴。苏菲亚先前的惊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小D则环视周围赶忙故作深沉。

生性迟钝的苏菲亚到现在还是没明白过来小D的意思，不过在一旁听着的艾斯、路凯尔和金恩倒是完全领悟。艾斯悄悄问道：“小D，你的意思是她和她不是一个人？”

“不是。”小D立即回答。

“原来是这样。”苏菲亚恍然大悟。

“几位讨论完了吗？”

就在这时，貌似琼姬?芳的女子已经从楼梯上款款下来，偏着头眯眼笑着等他们分辨出个所以然来。这女人一看就是精明过分的类型，再加上他们刚才的议论声并不算小，虽然两骑士仍是一脸痴呆，却瞒不过她的耳目。

以艾斯为首的大家纷纷行礼，现在尴尬的反而是他们了：“夫人有何指教？”

“见教不敢，不过容我送你们一程吧。”女子举手投足间就是琼姬?芳的风姿，艾斯疑惑地点了头，虽然自负眼力过人，不过也有些不敢确定昨夜和现在这一模一样的两人到底哪个才是服饰店里见过的那一位。

女主人将他们送出了府邸，在清晨的阳光下，每个人的脸色都映着淡淡的苍白。

卡米尔与撒非两名骑士仍是尽责地跟随着她，不过由于金恩伯爵也在队伍中，所以倒不敢过分靠近，只在视线看得到的范围内远远随行。

走了大半天，将近中午时分，她仍是没有说一句话，脸上挂着一贯妩媚销魂的笑意，默默随着艾斯他们一起走到城门。

6.

“我们要换通行文书了，夫人，有话请直说吧。”

距城门守卫数丈之远，艾斯停住脚步，转身对露出些微郁色的女子道：“你就是昨日我们见到的幻惑师女勋爵琼姬?芳夫人吧。”

女人的笑容在他说这句话的一瞬隐去，有些轻嗔薄怨地道：“不愧是东方的首领，一眼就分得出来。你还知道了些什么？”

“只是猜测，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艾斯微笑，“只是好奇地想问夫人一句，昨天日间你的那只美丽的坐骑哪里去了呢？”

琼姬的脸色之前就由于未施胭脂而有些惨淡，此时更是有些变色。这女人的自控力真的让人惊叹，只后退了半步，却在这片刻之间散去的笑意复又聚在了唇边。

“你能这么快认出我来，我真的很高兴呢……”她说话的方式还是那样媚眼乱飞，妖娆风姿并未改变。

艾斯诺提伽王不失风度地迅速后退，不经意地一拂避开了她的靠近，却也忘了继续追问下去。路凯尔上前一步，接替了王的位置：“不要东拉西扯地转移话题，你那只坐骑哪里去了？”

他虽然不知艾斯想说什么，不过王既然问出去的话必有深意，更不能容忍有人敢不回答。琼姬?芳挥袖扇了扇风，顾左右而言他。

“金恩伯爵要和你们一起走吗？这是怎么回事？他身边的那位贵族我没看错的话，是深蓝血族吧？”

“夫人，你跟上来的意思不是要向我们说明一些什么吗？”金恩适时插话。他太了解这女人的作风了，也知道怎么说话最有效，“如果不是的话，我想我们就该起身了。”

琼姬?芳静了下去。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显出一片近似圣洁的光晕。她孤傲的侧脸扬起，眼中的黯然之色一闪而过。

这个时候，大家多少都看出了这个女人才是他们在服饰店里认识的那位，十分傲慢，十分高贵。夜间的那位虽然貌似与她完全一样，也是妖异与纯洁的综合体，只是身上却没有她这样慈悲的圣光。

琼姬?芳想了想，终于舒了口气。

“是的。我随你们过来的意思，本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虽然这种事说出来是耻辱，不过迟早会被捅出去的。”她纤纤手指指向了苏菲亚，“冰之至高王，你带着的这女子，和我是同类。”

她叹了口气，挥手止住了想插话的路凯尔，继续补充道：“你问起的那只豹子，也是一样。”

“那坐骑不是妖魔，也不是精灵。”艾斯静静地道，“动物如果能够幻化人形，除非是得道的妖魔或精灵。”

“它只是普通的豹子，我也只是普通的女人。”琼姬?芳勾起一个惨烈的笑容，好似饮下了最纯的美酒，却因承受不住后劲而满意地流泪的那种表情，“只不过，我们都只是容器，分别只在于放入了怎样的魂。”

“你……说我和你一样……是什么意思……？”苏菲亚睁大眼睛，隐隐觉得事情好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艾斯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向路凯尔招手。

“把她先带出去，在城外等我。”

“你不能这样，我要搞明白！”苏菲亚从未有一次这样强烈地向冰主抗议过。

路凯尔也从未有一次像这样犹豫不决过，看看王，再看看苏菲亚。王的命令是必须遵从的，但是莫说现在抗令的是何种身份，就算平心而论，他自己也认为让苏菲亚将所有的一切都知道个清楚再做抉择比较好。

“适当的时候，由我来告诉你。我保证那一天不会很久。”艾斯微笑着道，心中却补充一句：对我们妖魔来说，一两百年真的不算很久。

苏菲亚与艾斯对视很久，终于慢慢垂下了眼帘，赌气地耸耸肩。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想就知道很难懂，谁会想听。”勉强自己露出个笑脸，苏菲亚说着向路凯尔示意，“走了，路凯尔，让他们在这里慢慢讲那些让人头疼的东西吧。”

“哦……好……”路凯尔捂着嘴立即跟着苏菲亚去城门办理出城手续。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知道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想想就很值得期待，实在是太有趣了，最好王上能把她一并带回宫里，那么以后冷霜宫有热闹瞧了……

目送着路凯尔护送苏菲亚先走一步，艾斯回过头来道：“果然，我在今早看到你的第一眼，心里就想到一个非常不好的可能性。”

“没错，你看到那小姑娘的第一眼时，应该也看出来了她与常人不同。”琼姬道，“先说说我那无良的妹妹吧，是不是被你们害死了？”

“你那坐骑的确死了，不过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人。”艾斯眼也不眨地道。

“什么？！”金恩与小D双双惊讶出声。天啊，难道主上的意思是昨晚的那女人是琼姬?芳的宠物？

“闭嘴听我讲。”琼姬顺手在小D脸上摸了一把，高贵的神态与轻佻的作风几乎并存，“D，四百年前，你初遇塞拉贝拉的时候，是她刚被贬下人间的时候对吧？”

“是的。”

“你四百年来追寻着她的转世，却一直没有找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D茫然地摇摇头。按照血族对灵魂味道的记忆，应该不会这么辛苦才对。可是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的灵魂，是由自己决定‘容器’的。”琼姬比画着道，“我知道她死了，因为我们俩本是双生姐妹，就算身隔两方，都会清楚地感应到对方发生的事。虽然我们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但是——‘亲戚’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说再讨厌都不能由自己来选择啊。”

“我不相信塞拉贝拉那么爱美的女人会选择一只豹子做安置灵魂的容器。”小D绷紧了身子，淡淡道。

“我们是神的玩具，是他做出的娃娃，是没有泪，没有心的生物。”琼姬并没有回答小D的话，自顾自地道，“一旦被丢弃，被打入下界，唯一能做的就是战斗。”

“战斗？”

“对。看上了某个容器，杀死原本的宿主，自己占据这个空壳，等躯体老化死亡，然后再次游荡。”琼姬摸摸自己美丽的脸颊，冷笑道，“我与塞拉贝拉同看上了这个身体，我先杀掉了这身体内原本的宿主，抢到了手，所以她没的选择，只能成为我的坐骑。”

“琼姬?芳本来的灵魂主人被你杀死了吗？”艾斯虽然承认自己惊奇，但并不想指责她。既然这是神定下的游戏，当然必有其规则。

“是的。”琼姬毫不掩饰地道，“但是我那无良的妹妹闹得太过分了，利用原来在天上时知晓的术法，经常变成我的样子，以我的名义召集人类举办黑暗的集会，金恩伯爵大人也没想到你对之弯腰鞠躬的那个是我的坐骑吧？”

金恩摇头。就算灵魂是神的娃娃，身体却只是一只畜生，他们竟然被这样的畜生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论怎么说都是丢脸的事。

“所以那天你知道我是东方的首领后，会力邀我去你家里做客，而她举办的聚会你又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本来就是想借我的手，除去她吧。”

虽然是问话结尾，但语气却是那样不容置疑。琼姬?芳本来就没有打算欺骗他，欣然点头。

“虽然争夺这个身体是我赢了，但是单凭我的力量并不能奈何她。她一面遵从胜负的规则对我屈膝，一面却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偷袭我将我的灵魂从这个身体里赶出去。娃娃们想占据一个物体的身躯真是非常容易的事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艾斯冷漠地道，“你们姐妹的争斗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苏菲虽然和你一样是没有心的孩子，可是她有泪。”

琼姬手指指在他胸前，这一指很狠，那一片衣服立即陷了下去。

“很明显，她是个失败的娃娃，因为神之灵魂并没有战胜她本身的灵魂，却反常地融合在了一起。不过人类是怎样也无法与神抗衡的，总有一天，她也会变成没有泪没有感情的生物。现在，你看得到她的心吗？窥视的法术你施展过吧？心的外面是不是被水晶包围？”

艾斯沉默起来。原来想不通的问题终于被琼姬点醒，这孩子的状况居然是这样的，难怪以自己的眼力，都没有发现她已不是人类。而琼姬这样的完全体，就能看出她不是人类，也不是妖魔。

“其实你——羡慕她吧？”沉默过后，艾斯笑了起来。

琼姬高傲地扬起不屑的笑意：“才不。”

艾斯淡淡一笑，想知道的事已打探清楚，他并没有多说的意思，便招呼着小D和金恩转身：“走了。”

将吸血鬼与伯爵落在后面，艾斯不回头地道：“她不是神的娃娃，她是我决定保护的人。”

琼姬无心无泪的灵魂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一般，想维持着平时那高傲的带着嘲讽的笑容，却怎样也笑不出来，真的……羡慕过她吗？

就算是个没有心的躯体，却有这样的人一直守护着，相信着，神又怎么样，妖魔又怎么样，在这个人的心里，根本就是毫无关系的！

明明一早就知道了真相，为什么还不抽身？好傻啊……

“东方的——”迟疑地唤了半声，枯涩的声音戛然而止，伸出的手臂也垂了下来。琼姬有些发怔地看着那个人的身影。那个人可是掌控着冰雪的冷漠魔主。

可是艾斯却听到那半声呼唤，止住了脚步，并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偏头，说了句什么，然后随着金恩与小D走到了城门口。

“我们妖魔，是不信什么神的，也不信他安排的命。没有反抗之心的躯体才是娃娃，你……不像呢。你不是娃娃，不是妖魔，而是——人类啊……”

风将这句话送到了琼姬的耳边，还是这男子一贯的语调，那么平静，那么温和，甚至听不到一点点的感情，只是叙述般地讲着自己的看法。她看着他们在守卫处办理了出城的手续，一路去了，再没有回头。可是她却反复回味着这句话，仿佛痴了。

感觉到心中的什么地方正渐渐碎裂，琼姬目送他们出城后，终于脚一软，蹲坐了下去。

脸上流过什么液体，冰凉的，却极温柔，心中满溢着的呼声似要涌出。这就是眼泪吗？

沾在长长鲜红指甲上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动着微微的七色光华。

她决定收回曾经的话。东方的首领，说他冷血也好，无情也好，其实说的只是那时的自己不是吗？这样挑衅着，嘲讽着，只是期待着有个人能以这样的口气告诉她——她，是人类啊……

这样，似乎能以这个身份，活下去了呢。

卡米尔和撒非赶上来扶起了她，关切地询问是否身体不舒服，却意外地发现勋爵夫人似乎变了个人一样——怎么说呢，以前的她，更像高高在上的神灵，现在，却多了一股“人”的味道。

倚靠着骑士们宽阔的肩膀，琼姬懒洋洋地笑了。全身都没有了力气，心里却感到一阵轻松——

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只取决于他遇见的是什么人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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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红头发安妮

1.

又是一个很平静的早晨，阴天很适合赶路，尤其是对于生性就不怎么喜欢阳光的几个妖魔来说。

自从离开阿尔之后，离商国越近，天气就越干燥。毕竟亚特兰帝斯大陆上的五个人类国家中，只有商国全境都在内陆。

但是天气的好坏其实并不影响大家赶路的情绪。

别说那几个妖魔本来就不在乎这个，唯一一个人类苏菲亚因为从小流离失所，跟着艾斯他们的这一路算是近几年来境遇最好的时光了，那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所以苏菲亚反倒是心情最舒畅的一个。

“啊——呵——”伸伸懒腰的苏菲亚精神起来，蹦蹦跳跳地走在了前头，“天气真好！”

“天气好？”金恩不由得叹了口气，这阴森森的天气哪里好了？

虽然被点化为妖魔后审美观也多少有点改变，但他不认为仍是人类的苏菲亚会与妖魔的美感发生重合。他忘了一件事，所谓审美观，毕竟是由正常人的角度来出发考虑的……而眼前这个女孩子嘛……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苏菲亚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啊，这样的天气，赶路的人就不会很辛苦了。”

“你讨厌阳光吗？”一路上没怎么插话的魔主忍不住开口道，一向温和的笑脸上看不出任何期待。

“不讨厌啊。”

回他一个笑脸，苏菲亚笑得一脸灿烂阳光。

“为什么要讨厌呢？”

“啊，可是我不喜欢啊！”心直口快的小D此话一出，魔主立刻大起知音之感。

“你是妖魔，当然不会喜欢阳光，我是正、常、人啊！”

苏菲亚浑然不知这句话打击面太大了，连带着艾斯的情绪也莫名低落下去。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就算是神经再大条，也发觉自己是不是无心说错话的苏菲亚看向金恩。

金恩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

路凯尔看了苏菲亚一眼，心中不由得想到，就算她的灵魂是自己的，和正常人也还有一定差距吧……

出了斡国的阿尔城后，由于金恩伯爵的同行给他们省了不少麻烦。但是……似乎上天不会太眷顾艾斯的逍遥，就在他们将要到达斡与商的国界线时，被什么东西追了上来。

“唧唧喳喳唧唧喳喳……”

看样子这应该是以法术化为灵体的通讯术，其形状像一只白色大鸟，就连提醒的声音都吵得厉害。

“这是……什么？”

其他人都对这种不算高阶的法术见怪不怪，只有苏菲亚好奇地歪了脑袋打量着这一直锲而不舍追着大家的法术大鸟。

“追踪加联络法术——‘白鹭’。曼奇长老挺有一套嘛，这样子居然都追得上。”

艾斯耸耸肩膀表示无奈，笑得很是无辜。

“什么事？”

每个人的通讯术多少都会有些不一样，艾斯看到这只白鹭头顶上不是羽毛而是一把菜刀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长老里最沉不住气的曼奇。

“王，你终于肯听我说话了！”对方叫道。

众人惊讶地看向艾斯。这火爆的嗓门还真大，尤其是靠通讯术传声多少会有些变质，显得尤为刺耳。

“我在人类的世界，声音放低一点。”

艾斯敲了一下白鹭的脑门，眼睛微微一眯，仿佛这眼神里凛冽的警告意味让对方打了个冷颤。

说起来法术多少会和主人的本体相通，那边也明显被敲了一下，老实了下来。

“王。”虽然被敲了一下，白鸳仍不甘寂寞地环视周围，“除了路凯尔，其他几个生面孔是谁？”

“我收的部下。”艾斯随口道。

“王！”

曼奇明显很是不满，真是的，以为他们东边人口很缺吗？看看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部下，吸血鬼，光明法师，还有人类的贵族！

一激动起来又忘了压低声音的白鹭翅膀挥舞做握拳状：“不要收些莫名其妙的人好不好！那吸血贵族是怎么回事？”

“我收的护卫。”虽然是事实，不过艾斯很“婉转”地没有讲收下小D的实际理由。

“那女孩呢？”忍着追问他为什么会和吸血鬼订契约的冲动，不友好地看向正好奇打量这里的女孩。

“我准备带回去的……”瞥了苏菲亚一眼，艾斯在心里恶作剧一般地笑了笑。

这个曼奇，是长老会所有贵族里面最火爆激烈的家伙，当初就是受不了他跟在自己身后每天每天逼着自己立妃，所以才微服溜到了人类世界的，这时不知道作弄一下他会有什么后果呢？

这样想着，艾斯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你不是想让我立妃嘛。”

“什么，这可绝对不行！那可是人类！”

曼奇果然暴跳如雷，在他没把事情吼出来前，艾斯狠狠卡住了“白鹭”的脖子，警告他最好就这件事闭嘴。

感觉到王上好像的确有生气的前兆，曼奇脾气再坏也是不敢惹的，只好委委屈屈的、乖乖放低了声音。

“那个人类的老头？”

“顺手收下的。”

“……天神在上……”被刺激得已经近乎发疯的长老居然开始向神明祈祷。

“到底有什么事？”艾斯无奈地瞟了路凯尔一眼。

唉……身边总是有这样神经质的家伙一天到晚地大吼，换了谁会不想逃出来。

路凯尔微微投以同情的目光，转而向使者问道：“长老，是冷霜宫里出事了吗？”

路凯尔问是这么问，不过他很明白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王也就是因为放心这一点才溜了出来。不然的话，若冷霜宫里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他这个禁军最高指挥官可是要负最大的责任。

“没事。”果然，长老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不过接下来的话就有点不怎么对味了，它凑近艾斯的耳边小声地道，“王啊，想想看您年纪也不小了……冷霜宫里也没有正妃……不过人类的女子怎么样也不能……要是娶一个人类女子回来，您知道有多少人将不惜以武力反对您吗？”

“你开口闭口都是立妃，就不能换一个话题吗？”

艾斯叹了口气，随即却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意。

“何况，你越是反对，我越觉得这个想法似乎不错……”他不经意地瞥了不远处的苏菲亚一眼，以更加低沉的嗓音道，“从我这个身体形成到现在，虽然在我族里算是很年轻，但也有几百年了。曼奇啊，我实话告诉你吧，要么你不要再逼着我立妃，要么就接受这个‘人类女子’吧，毕竟活到现在，我能看得顺眼的女子，着实不算多啊！”

“王……”

曼奇不知道他这样笑着说出来的话到底有几成可信度，反而不知道怎么接口。就在他左右为难时，冰之陛下又笑得很是温和地靠近。

“那么，你就先慢慢考虑吧。”这么说着，一抬手将白鹭远远地挥到了天际。

做完这件事，艾斯还似乎很得意地晃了晃手腕。曼奇那家伙，大概一时半刻还搞不明白该怎样选择吧。

这么想着，艾斯就愈加开心起来：“结界师，给我放个隐遁，别让这老家伙再找得到！”

“是……”

路凯尔一边依言施法一边苦笑，自己这样高明的结界师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命令着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真是很失败呢。

2.

就这样艾斯诺提伽王终于摆脱了宫里的追踪术，加上金恩伯爵在旁保驾护航，一路上再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顺利地来到了商国距离王城不远的一座繁华城镇凡丁。

凡丁的城门据说是商国的旅游观光景点之一。

要知道这一行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斡国！

斡国可是聚集了全人类世界的顶级手工艺匠的地方，是建筑业最发达的国家。可是尽管如此，大家在看到商国凡丁镇的城门后，还是目瞪口呆了。

或许就建筑手法而言，这城门是不如斡国艺术，但是豪华程度和壮观程度，在珠光宝气的雕饰与镶钻的映衬下却是斡国所不能比的。

凡丁的城门守卫懒洋洋地看了看他们拿过来的通关文书，几乎没怎么看就在上面盖了印记，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当初即使苏菲亚这么粗神经的女孩子都觉得事情很奇怪，但是在凡丁住了几天后，他们每一个人都深刻明白为什么商国的关卡管理这么松散了。

这是一个全民拜金的国家，也是商业最发达的国家。因为与其他四国都有接壤，武力与魔法都不够出色的商国选择了它特有的生存方式。

商国的人们倒卖着其他四个国家的特产，从中获利，他们不会武功，不会魔法，也不懂艺术，但是他们有大把的金银财宝，让所有人不敢小看。

据说商国的财富比其他四国加起来还要翻一倍，而去年举国祭典时，不惜用金砖铺满了王城的街道，使得担任警卫的皇家骑士们工作量凭空增加了好几倍。

可是尽管如此，商国的犯罪率却很低。

大概是因为这个国家有太多的就业机会和发财的门路，每个人都忙着算计着怎么能够挣到钱，而没有精力动歪念头吧。毕竟在这里挣钱似乎比抢钱都要容易。

“你真的打算开店……”

看着笑眯眯租赁店铺的冰之至高王，大家都有种荒谬的感觉，虽然看着他当个小店老板的样子，真的感觉有些幸福。

一行几人除了苏菲亚看上去貌似平凡，其他人都是一身的贵族气质，这样的人想开店，办手续和租赁房屋时都会格外的方便。人类是以貌取人的生物，这一特征在商国所属的城镇表现得尤其明显。

在向相关官员申请批文的时候，金恩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

他以为凭他的爵位衔头可以得到例外的方便，但是当他报上自己的爵位并拿出血统证明书后，那个本来正打算给批文盖章的官员猛然抬起头，打量着艾斯。

“您的管家居然是伯爵，那您的身份，难道是哪一国的亲王？”

艾斯愣了愣没有回话——妖魔是没办法说谎的。

还好虽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人已经自顾自地推推眼镜说了下去：“其实在商国开店的手续是最方便的，不过……哎呀呀，真难为您这么诚实，您是外国人可能不知道吧，在我国想要经商，普通人是第一年免税的，但是贵族的话，要缴纳三千枚金币，并且税也比普通人高两倍……”

金恩目瞪口呆，路凯尔与艾斯对望一眼没有说话，小D也不知道人类世界这些五花八门的规定，倒是苏菲亚惊奇地开了口。

“从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规定啊……为什么贵族没有特殊照顾还要交这么多钱？”

那位官员看上去一脸精明，口才也很是不错。

“我们商国是人类世界里经济最繁荣的国家，由于地处内陆，很少会碰到什么天灾人祸，再加之与其他四国都有交界，可以说世界各地的特产与珍品全部汇集于此，因此号称在这里没有拿钱买不到的东西。”

“没有拿钱买不到的东西吗？”

众人还在咀嚼他这句话的含义时，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这里到处都有经商发财的机会。作为贵族，你们有王室的补贴与自己的领地，却来和平民争夺就业机会，属于不正当竞争，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

这一席虽然荒谬却又有那么点歪理的说辞，居然没办法反驳回去，即使金恩气得吹了吹胡子表示无法接受，但最终还是老实交了钱。

拿到批文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着。妖魔是以宝石为流通货币的，艾斯贵为妖魔的王，随身带着的宝石全都是稀罕之物，随便扔下几颗便有大堆的业主围上来推销自己的房屋。

终于选定了一家不算太大的房子签订了租赁合同，布置好店面已经是黄昏了。

大家忙了一天，即使是身为妖魔军官的路凯尔都感到心理上的疲乏。

这时，艾斯悠悠坐在沙发上以手支颐，露出一个典型的腹黑笑容。

“金恩，后面打理得怎么样了？”

隔了一会，几名临时雇来清理的佣人拿到报酬后先后离去，金恩从后堂出来鞠躬。

“王，已经全部收拾好了。”

“嗯……”

艾斯瞥了恭敬地站在一旁的金恩一眼。

“坐吧。虽然妖魔不会累，可是这样让别人看见会觉得很奇怪。”

金恩依言坐下。

当初不知是被气糊涂了还是怎地，一时冲动心血来潮地向这个妖魔下跪，然后自己也成了宣誓忠诚的妖魔。现在回想起来，事情还真的很混乱，可是竟没有丝毫后悔的感觉。

他的王，应该是个可以跟随的主人。相处了这许多天，金恩并没有觉得变为妖魔后与以前有什么不同，反而拥有了不老不死的永生和高于人类的体力，但除了这些，他们与人类并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王不是艾斯，或许他那时不会下跪。跟随着，尊敬着，也亲眼看到了血族的公道。

有时他也会想：自己变成了以前人类讨厌着的妖魔，却会有这种类似幸福的感觉，可能只是因为跟对了人。人和人由相遇、相识，然后要么分开，要么就在一起，这就是缘分。

王不是个多话的人。甚至可以说很少说话。

更多的时候，他只静静带着纵容的笑意，看着路凯尔发飙以及苏菲亚与小D黑线滴汗的样子。

以前还觉得他冷静稳重，有不同于年轻人的彻悟。但自从知道王的真实年龄后，金恩就比较适应了：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怎能不冷静，怎能不稳重。

“活得越久，代表的并不一定都是好事啊。”

王曾这样对他说。

当他问为什么时，艾斯很平静地告诉他：活得越久，代表的另一个意思就是珍惜的东西必定不能很多。因为时间对血族是没有意义的，去珍惜会随着时间消亡的东西，就代表着总有一天会失去它。

金恩坐在艾斯诺提伽王的对面，闲下来时又想起了他带着哲理的话。

艾斯一直是以手支颐微笑不变，等金恩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这样有些失礼。

看看王空荡荡的四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习惯了被那几个人包围着的感觉，如今一个人独坐的王，竟意外地散发着别样的气质。

寂寞吗？

并非如此。那是有点享受的清高。

“呃——王上。”金恩必须找点什么话来说。

虽然他是个睿智的老人，不过仍未习惯享受孤独。人类是脆弱的生物，一个人无法生存。

“路凯尔大人呢？”

听到金恩说话，艾斯变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一脸悠闲：“到后面整理货物去了。”

“哎？”金恩略带惊讶地道，“货物？说起来，我们的店到底卖些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所以让他去随便进点。”艾斯道，“以他的个性，多半是买一些普通的宝石或武器，然后自己用魔法炼制一些珍奇的物品吧，咱们应该能赚到。”

想了想，笑着补充一句。

“虽然炼金术是他最差的一项。”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恩擦擦汗，让那个冰山去进货，事情好像变得有些诡异，预感着有些人要倒霉的金恩赶快转移话题。

“那苏菲亚——”

“让她去后面整理个账簿出来。”

“这……”

好像越来越奇怪了，苏菲亚那种别人把她卖了都会帮着数钱的迷糊个性，居然去管账，金恩光想着那个效果，都有些头大，他坚定了自己的预感：就算路凯尔大人不出问题地进到货，这个店也绝对赚不到什么钱。

“还有什么问题吗？”看着金恩不停滴汗的样子，艾斯柔声问道。

“那个……梅洛大人去做什么了？”小心翼翼地问起小D，金恩已经不指望他会被魔主派去做什么正常的工作了。

“哦，你说他啊……”艾斯诺提伽王难得地泛起一丝看好戏的标准笑容，“我们也算是安家落户了，所以刚收拾完店铺我就打发他去买菜了。”

“买菜！”金恩双眼翻白地差点晕了过去。

天啊，吸血贵族去买菜！

而且那家伙还穿着一身正式的礼服出了门，想象一下高贵优雅的深蓝血族穿着晚礼服一本正经地跑去菜市场……

“哈哈哈！”

金恩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王还真是能折腾人，真想现在就冲去市场看看那个效果。

没等他笑完，艾斯的下一句话已把他噎在那里。

“对了，你会做饭吗？”

“……”

金恩笑了半截戛然而止。想想大家都被派了些诡异的任务，凭什么自己会认为能逃过一劫？

他苦着脸看向王上，无可奈何地摊手。

“我是伯爵……”以前位高权重，豪宅美食，家中仆从过百，他怎么可能会做饭。

“伯爵和会不会做饭有什么关系？”

艾斯诺提伽王满脸的不理解，妖魔都是自食其力的生物，就算是他，在冷霜宫里也没有所谓的厨师存在。

“你只要告诉我会或不会。”

原来还可以选择，金恩松了口气。

“不会。”

明明伯爵大人会做饭会被人当成笑料，但为什么回答时他却有种气馁的感觉。金恩郁闷地垂下了头。

“这样啊……”艾斯诺提伽若有所思地看看门外天色，“还不到晚餐时间，应该来得及。”

“怎、怎么？”本能感觉不妙的金恩想拔脚逃走，可已变为妖魔宣誓忠诚的他在王上面前做不出这种事。

“去学吧。”王上温和的笑容犹如春风，金恩当场石化。

3.

第二天一早，睁开眼后发现金恩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等着汇报了。

“今天是本店开业的第一天，冒昧请示一下，咱们到底……贩售些什么东西啊？”

艾斯不得不感叹自己真是慧眼识英才，将一代一等伯爵挖掘成如此优秀的管家，实在很有成就感。迅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带头往店外走去，边走还边伸手往上示意。

“你没有看咱们的招牌吗？”

“呃……”

跟着出来的苏菲亚和金恩听到他的话一起抬头，小小的店面上寥寥三个题字使他们僵在那里——

妖魔界

然后艾斯将传单散给众人，顺手塞给苏菲亚和金恩一人一张：

本店出售各种物品，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是订购妖魔本店也一概接单。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没有的！

好大的排场……

苏菲亚与金恩对看一眼。的确，妖魔的王应该没有他弄不来的东西。不过啊……瞧瞧这个口气，如果有人订小D的话，他真的可能会考虑把他卖了吧？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生意火爆。

艾斯、路凯尔和小D都是妖魔中的贵族，一个个相貌俊美过人，经开业那天来围观的群众交口相传，说“妖魔界”的店里全是美得不像人的帅哥，结果这传言越传越离谱，他们的生意好不好另当别论，每天倒是客人爆满，围观人数众多。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目送着小D高高兴兴地站到前台继续吸引客人，艾斯与路凯尔躲在后边的起居室里面，一个舒服地卧在沙发上，一个笔直站在旁边。

开店才没几天，吸血鬼天生对异性那惊人的杀伤力便彰显得无以复加，细细算来，就连艾斯这个对金钱无所谓的店长坐镇，居然也赚到了不少钱。

“好像——这几天我们店的生意不错耶。”

“哼哼。”路凯尔眉毛微微一拧。

王上是个甩手掌柜，再加上本店打出去那么夸张的口号，因此来订购些奇怪东西的大有人在，可这就苦了他了——前天刚跑到极北的暴风山岩地采了七色火山石回来交差，结果屁股还没坐稳，又跑到极南的千岛湖辛苦弄来了美人鱼的眼泪。

天啊，这两趟差使虽然对他这个大结界师来说，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任务，但是南北两边都不属于自己主子的领地，他方的魔物贸然跑到人家的地盘摸鱼打混，被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偏偏小D这个会瞬间移动术的吸血鬼要站前台吸引顾客，不然打发他去做这些事才真是物尽其用。

“去把苏菲亚喊过来，我有事情想要跟她说。”

沉默中，艾斯突然冲着路凯尔招了招手，而路凯尔却明显迟疑了一下，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即领命而去，反倒走前几步弯下了腰，在艾斯耳边轻轻道：“王，您到底将那位小姐置于何种地位？”

“你认为呢？”

艾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路凯尔想了想，虽然是询问的句式，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您该不会，想要将她作为‘妃’带回去吧？”

“我跟曼奇说，如果再如此纠缠于这个问题，那我可不保证会不会给他带回一个人类的妃。”

艾斯的话带着试探性，因为路凯尔是冷霜宫内首席的军方长官，而且又是出了名的强硬顽固，如果路凯尔激烈反对的话，就算艾斯再怎么样我行我素，都不可能置他的意见于不顾。

然而路凯尔却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大概沉思了一刻钟之久。

就算他弯腰弯得不累，艾斯也有看累了的时候，终于路凯尔用很严肃的表情回答了他。

“王上，其实这也是我想要找机会向您进言的事情。苏菲亚她，您也知道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身份上来讲，可能比我们想得更加不妙。不过，如果是她作为女主人入主冷霜宫，我是没有意见的。”

“哎？”

这回就算一直保持微笑的艾斯，也免不了变了脸色。

这个万年冰山居然会说出如此通情达理的话来，这在他看来，太不可思议了。

路凯尔知道王上会有这种反应，他还是冷静地阐述着自己的看法。

“自从在森林中，那个女子肯为一只弱小的妖魔回来，我就觉得，她有作为妃的器量。而且，逼迫小D跟你订下从属的契约是为什么？王啊，你可不要告诉我说，是因为你看上小D了。”

艾斯苦笑了一下，路凯尔立即定语般地给出了结论：“您分明就是喜欢上苏菲亚了。”

“是吗？”艾斯自顾自地轻轻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是这样吧。”

是这样吧。

不然为什么看到小D和她不巧地吻到时，那么地难以忍受；不然为什么毫无理由地带着一个人类女子在身边，从来没想过和她分开。

“总之，你先把她叫过来。老天爷，她现在要是在厨房就太不妙了。”

艾斯想起第一天搬进这里，大家都疲累不堪，为了慰劳他们，苏菲亚亲自挽袖子下厨房做了一桌子菜，那一餐的后果就是，所有人一致决定以后绝对不能让她再提起做菜的念头。

而路凯尔直起身子打算到后面去找苏菲亚时，却见金恩和小D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小D直接拽住了路凯尔的袖口。

“有件事情很难办了。”小D一改往常碎碎念的毛病，居然直截了当了一回，“该如何是好啊？”

王与路凯尔立即看向金恩。如果要清楚地知道事情原委，果然还是问金恩比较好吧。

金恩向他们弯了弯腰，说得清楚明白。

“本镇的兰格?冯?鲁道夫大公定于本月二十二日为他的次子诺伊举办庆生舞会，请求我们做护卫工作。”

艾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而一个小姑娘也在同时上门委托我们，杀掉诺伊。”

金恩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闯了进来，大概是看到周围人都在向艾斯鞠躬，立即判定艾斯就是首脑，于是冲到了他的面前：“只要出得起价钱，你们什么委托都肯接的是吧？”

艾斯微笑着望着她并没有说话。

火红的长卷发，很像他所认识的某个血族中的贵族。

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的发色，热烈而明朗的性格，即使在妖魔的贵族中，也是过分耀眼的人物。

与她不同，眼前的小姑娘还很年轻，稚嫩的脸蛋因仇恨而扭曲了原本的丽质。

“谁让你进来的？赶紧退出去……”

金恩赶紧架着女孩的胳膊想把她带走，而女孩则不停地追问着艾斯，想要挣脱金恩的掌控。

“放下她吧。”艾斯向金恩挥了挥手，“既然进来了，不妨说说看你想要杀掉那个人的理由。”

4.

这个时候，苏菲亚回到店中，看到自家小店挂着因故暂停营业的招牌后，感到很奇怪，于是想要去问艾斯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进门之后，金恩就大致给她讲了一下事情经过。

那个叫做安妮?赫尔加的红发女孩正流着泪向艾斯说明情况，苏菲亚听着听着，忍不住捂住了嘴。

因为诺伊在某次舞会上看上了她，遭到拒绝后向父亲进了谗言，导致安妮一家都被剥夺了贵族衔头，沦落为贱民。

而受不了这个耻辱的家人，因此愤而服毒自杀，整个赫尔加家族，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昔日，我们赫尔加可是被称为‘商国的红发赫尔加’的名门望族，竟被这么荒谬的理由流放，真是让人悲愤交加。我区区一介女流，没有报仇的可能，鲁道夫大公即使在全国来讲都是赫赫有名的贵族，想要堂堂正正地去法庭告他以求公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听说‘妖魔界’的几位都是有名的法师，所以，我请求你们……”

安妮的话没有说完，路凯尔则替她说了下去。

“请我们暗杀吗？以你们贵族的格调，难道不是用剑或者魔法来洗刷耻辱吗？”

他的言外之意似乎是，没有为自己报仇的觉悟而服毒的赫尔加，本身就不配贵族的阶级。

安妮惊讶地看着那面无表情的军官，实在没有料到在听到如此悲惨的事件后，他不但没有安慰自己，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

苏菲亚虽然素知路凯尔的德性，这次也忍不住开口维护那个小姑娘：“路凯尔！安妮遭遇了这种事情，你还冷嘲热讽，实在是太过分了！”

路凯尔好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终于忍住了。

开口的是艾斯。

艾斯淡然的眼神瞥过苏菲亚似乎比安妮还激动的脸庞，无所谓地笑了笑：“苏菲亚，你想要我帮她报仇么？”

“当然了！”苏菲亚立即回答道，“这个人居然做出如此恶劣的事情，死不足惜！”

“那么就这样吧。”

艾斯点了点头。

“接下护卫的委托，在舞会结束后，也就是和大公的约定结束后，履行与安妮的委托，杀掉诺伊。不过安妮，做这件事你打算给付的报酬是什么？”

安妮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的笑意：“我们赫尔加好歹也曾是贵族，财力方面不成问题。”

“呵呵。”艾斯笑得很意味深长，“我们店里接受委托的报酬，不一定是金钱。安妮，你如果同意我的条件，我就接受你的请托。”

安妮诧异地抬头看着他，这个温和的店长银眸里闪出冷冽的光芒。

“我们会负责‘清场’，将诺伊带到你的面前，不过是否杀死他，将由你自己来动手。”

艾斯的话好像从地狱深处传来一样，从安妮的角度看过去，他整个人都陷在暗影里，就好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种生物。

“这是复仇者应该有的觉悟。”

艾斯看着她说着，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寒冰凝结的长剑。

“如果同意的话，就接受这把剑作为武器，行动的时候，我会通知你到场的。”

安妮伸出手却又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缩回来，如是反复。

最终，她咬破了嘴唇，将那把冷冰冰的长剑接过来，挂在自己的腰畔。

“为什么要这么逼她呢？你们实在是太冷血了！”

目送那女孩跌跌撞撞地出门，苏菲亚冲着路凯尔挥了挥拳头——虽然做出那个决定的人是艾斯，但她总觉得，好像艾斯如此温柔的人，若非受了路凯尔的影响，是不会这么冷血的。

“哪有这样的好事，将复仇什么的挂在嘴边，却想要保持自己双手的干净，你认为我们有义务去帮助这样的人吗？”路凯尔冷笑着回答了她。

苏菲亚愕然看过去，小D也没有表情，甚至金恩都摇了摇头：“贵族的骄傲在于自身的修养与风骨，请人去做暗杀这种事情，无论什么原因，都让人难以赞同。”

“可是……可是她是个女孩子，没有能力去为自己报仇呀……”

苏菲亚的气势明显弱了，这时艾斯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所以，我才说愿意接受这个委托，帮她创造复仇的条件，但最后刺杀诺伊的一剑，一定要她亲手挥出。”

“王上，这个迷糊的家伙是听不懂的啦！”

站在艾斯肩上的鹦鹉苏菲扑打着翅膀怪叫着，被苏菲亚狠狠瞪了一眼：“谁说我没听懂！我明明就懂了！”

“真的吗？我不信！”

鹦鹉苏菲歪着头看着苏菲亚，它明明听到了王与军官的对话，却不认为这女孩有什么妃的器量。

刚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些端倪来证明这个看法，苏菲亚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真的懂了吗？

苏菲亚坐在空旷的大厅里，一个人喝着红茶。

她只是知道，诺伊的所作所为太过恶劣，必须去惩罚他，帮助安妮报仇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为什么最后一定要安妮亲手杀死诺伊，到现在她还不是很明白艾斯所说的意思。尽管与鹦鹉斗嘴时赌气说自己知道了，但实际上她还是非常地懵懂。

难道在妖魔的认知里，复仇这种事其实是很没有意义的吗？

妖魔是非常自私、冷酷的生物。强者生，弱者死，没有是非对错的观念，也没有法律的约束。

那么，是因为这样，所以艾斯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身为相对强者的诺伊，所做的事情是没有必要去制裁的吗？

苏菲亚得到了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答案，睡在了大厅的沙发上。

恍惚中，好像有人在自己身边站了很久。

梦里传来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好闻的冷香。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披风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披风上传来他特有的味道，好像盖了一身的梅花。

苏菲亚，你不明白的是，我们妖魔并非反对复仇，而是如果想要让对方得到报应，就必须将自己的双手染脏。没有这种觉悟，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种半吊子的复仇者，会给她自己带来不幸的。

艾斯将披风解下，盖在了熟睡的苏菲亚身上。

黑暗中，传来一声没有辩解的叹息。

但是，那时想要告诉她的东西，和想要传达的心意，都没有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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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公爵的舞会

花样男子

苏菲亚看着来来往往的王公大臣们，感到一阵迷茫和不真实感。好像这种场景自己以前是曾经看到过的。

平时，艾斯他们出任务是不怎么将苏菲亚带在身边的。苏菲亚自己也心知肚明是为什么，毕竟自己虽然号称是光明法师，实则连最低级的魔法也没有学成样子，至于武术就更加一无所知，带着她去出任务，除了添乱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当初说是跟着艾斯一同开店打杂，但实际上连做饭都被严令禁止，平时的苏菲亚，真是闲到了极点。

但是莫名的，这次接受红发安妮的委托之后，艾斯与路凯尔便带着她一起来到舞会现场，并让小D做了她的护卫。虽然以王和军官那出类拔萃的魔力来做普通的护卫，绝对地万无一失，但无论怎么说，带一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人在身边，都是很不符合常识的。

艾斯他们，想要我看什么？

苏菲亚摇了摇头，转而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D道：“舞会结束后，就要履行与安妮的契约了吗？”

“是的。”小D很快给了她答案。

“那么，安妮已经在这附近了吗？”苏菲亚说着，下意识地用眼神搜索着周围，但没有看到那鲜艳的发色出现。

“是的，你不用找了，安妮被路凯尔大人用结界隐藏起来，一般人是不可能看到她的。”小D有些好笑地答道，

“你就全心全意地参加舞会，大公举办的舞会，应该是很热闹的吧。”

“那倒是……”苏菲亚嘟哝着，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下一块糕点，自顾自吃了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地在进行着，没有什么动乱的先兆。

“为什么要在外面找护卫呢？明明大公的卫队也参与其中了呀……”苏菲亚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语。

舞会的周围已经被大公的亲卫队严密监察，即使如此还特意从外面请了艾斯他们来做防卫工作，看来大公对这个次子诺伊的宠爱，真是非同一般啊。

苏菲亚心底泛起一种强烈的排斥感，但究竟是什么，却说不上来。

这时，一个满脸堆笑的男人走了过来，向艾斯脱帽行礼：“您好，魔导师阁下。”

艾斯也点头致意：“您好，大公阁下。”

凭这个人过于华丽的穿着，苏菲亚已经大致猜到应该是有身份的人物，但没想到他就是委托人鲁道夫本人。平民

对有爵位的贵族有种本能上的敬畏，苏菲亚赶紧低下了头。

“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鲁道夫压低了声音询问着，艾斯微笑着摇了摇头。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后，鲁道夫满意地离开。

“嗨！”

苏菲亚正在胡思乱想中，突然听到有人好像在跟自己打招呼，忙抬头望去，一个花里胡哨的美少年正冲着这边招

手。他身边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穿着同样款式却一色淡蓝的长袍，两人的风格完全迥异。

美少年笑得好像他衣服上的大团花朵，很有感染力。

苏菲亚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那少年摇着扇子凑过来，又上下左右转着圈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后扇子“啪”地合住，指指点点地对着蓝衣男子道：“果然哥哥的品位就是与众不同。”说着他又回过头来一脸兴奋，“我哥哥好

像看上你了，干脆搬到城堡里来一起住怎么样？”

要不是金恩死死拉住，小D当场把这登徒子咬了的心都有了。老人家就是会办事，金恩好歹也是有爵位的人士，很体面地说明这位姑娘乃是名花有主之后，拉着两人离开了是非之地。

“那位就是大公的嫡子斯麦迪和这次宴会的主角诺伊阁下。”金恩在拉走他们后低声说道，“那个穿得花里胡哨

的就是诺伊，不要搞出什么动静来。”

苏菲亚点了点头，却有些不解地转身看着金恩。

“可是看他的样子，不像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害得安妮家破人亡的恶少啊……”

金恩的老眼里透出一丝看破炎凉的悲哀。

“事实的真相，通常是藏在表面之下的，之前你不是很赞成王上接受委托杀掉这个人吗？有了交集就下不了手了吗？”

苏菲亚一时无言。

的确，之前竭力赞成杀掉他的人就是自己，可是自从和他说过话之后，一想到不久后他就会死，而这种死亡却是自己事先知道且赞成的，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如果，没有来就好了。

苏菲亚这样想的时候，第一声礼炮响起，诺伊的庆生宴会正式开始了。

艾斯与路凯尔忙碌着，在宴会的周围都支起了强大的结界，尤其是诺伊的身边也布满了他们的法术——一旦怀有

恶意的人士接近他，便会遭到反击。在这样的防护措施做完之后，他们终于松了口气回到了苏菲亚的身边。

“听说，你和那两位殿下见了面了？”

艾斯淡淡地问着，从声音里听不出有什么用意，苏菲亚有些惶恐地点了点头。

“现在还是坚持己见，要我替安妮报仇吗？”艾斯再次提起了这个问题，苏菲亚像是被抓到痛脚一样憋红了脸，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这个方向看过去，那个叫诺伊的贵族少年在台上神采飞扬地跳着舞蹈，将晚宴的气氛推到最高。

父亲为他举办了这样豪华的庆生宴，他应该是……相当地快乐吧……

苏菲亚的目光跟随着在台上翩翩起舞的少年，无法想象下一秒他就要倒在血泊中痛苦挣扎，那样实在是太残忍了。

太残忍了。

苏菲亚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中打颤。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来。”

艾斯拍了拍她的背，路凯尔却并没有顾及她的心情，冷冷地下了定语：“对于没有见过面的人就可以毫不犹豫地

赞成杀掉，一旦有了交情就不忍心了吗？人类的感情还真是脆弱呢。”

苏菲亚只是摇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种突然的转变。

或许，想要狠下心来复仇，也需要更深刻的觉悟吧。如果没有这种觉悟的话……

那个叫做安妮的女孩子，杀掉仇人后，也会哭的吧……

复仇以后，真的心情会变得舒畅吗？

复仇之火

宴会已近尾声。

“我叫诺伊，诺伊·鲁道夫勋爵，那是我的哥哥斯麦迪，他不爱说话，你不用在意。不过要是受了欺负的时候

就来找他，他上次一拔剑，把那几个来闹事的小流氓全部剃了光头呢，哈哈，笑死我了！”

花衣少年跳下舞台，又窜到了苏菲亚的面前，强行拉着她到处转了一圈。诺伊就像是身上开了花园一样，人也总是笑如春风，在他身边感到很温暖。

他像是有多动症一样，经常提着袍子在台上窜上窜下,身上团团花朵随着动作而不停地变换着，仿佛一动就是一番风景，活脱脱就要从衣上飘落一地的生动。

好不容易挣脱了他的拉扯，苏菲亚回到艾斯他们的时候，诺伊又开始向宾客们弹奏竖琴。

银白色的竖琴与穿着花衣的美少年，在城堡昏暗的烛光下，仿佛一道美丽的风景。

符合环境的小夜曲，缓慢、悠扬，好像泉水流过寂静的丛林，发出叮叮咚咚的回响。

诺伊的手指，修长白皙，像是在琴弦上跳舞一样，那些美丽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流转着，一时间，所有人放下手中的酒杯，停止交谈一齐望向台上。

苏菲亚微微闭着眼睛，仿佛脑海里流过这样一幅画面：温暖的和风和飘落的花朵，云彩懒洋洋地散步般飘过。

啊，多么美妙的意境。

这时，轻轻的歌声从琴边传来，她睁开眼，余光看到诺伊边弹奏着竖琴边配合着曲调浅吟低唱。

这个角度看过去，少年的眉眼便不很清楚，只是依稀觉得，他好像并不总是那样开朗的。

当得到了什么，当失去了什么

浑身被悲伤包围的我很不像我

我想我可以装作从来不曾爱过

在寂静中倾听来自地狱的音色

我想我是恶魔的情人

在贫瘠的冰荒中独自培养妖艳的花朵

“多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啊。”宾客们的赞叹与掌声充斥着房间，苏菲亚忍不住冲到了艾斯的面前。“怎样？”艾斯微笑着问她，苏菲亚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忍住。“不想他死吗？”艾斯继续笑着问下去，而苏菲亚始终只是迷惘地摇头。最终，像是找到什么借口的孩子一般，用试探性的语气小心翼翼道，“或许，这其中有什么隐情，查明事情的经过……再动手也不迟的……”

“你太天真了。”

艾斯摸了摸她的头——她因为害怕和懊悔，全身微微发着颤，艾斯一时间也有些埋怨自己的冷酷，但还是说了下去。

“我们做的就是接受委托，这些事情是不需要我们去查明的。真相对我们来说，其实并无所谓，难道不是吗？”

路凯尔说得则更加直截了当。

“自然，我们又不是正义使者。”

苏菲亚拼命地摇头，好像想要逼迫自己接受现实一样，可是看着那个开心的少年，就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任性与武断才葬送了他美好的人生，罪恶感倏然涌上心间。

“辛苦了，宴会期间没有出什么事，真是辛苦几位了。”

蓝衣的斯麦迪在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走了过来，将一袋金币递给了艾斯：“家父鲁道夫大公因为还有别的事情，酬劳的结算就由我来做了，他特别让我感谢各位的帮忙，希望各位接受这小小的谢意。”

艾斯接过金币，对着斯麦迪鞠躬行礼。

“多谢大公的赏识。”

苏菲亚躲在艾斯的身后跟着弯腰，她并不是讨厌这个人，就是莫名地有点怕他。

斯麦迪与他弟弟截然不同，他的端正严肃衬托得那花衣少年更是活泼。

“那么，宴会已经快结束了，几位的工作也算是圆满完成，需要我派人送你们回府吗？”

斯麦迪满意地示意他们可以走人了，而艾斯却依旧微笑：“等到宴会结束吧，约定就是约定，必须遵守才行。”

“哦，那就辛苦你们了。”斯麦迪像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拒绝提前结束工作的要求一样，略微诧异地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路凯尔，开始动手吧。”

目送斯麦迪转身离开，艾斯的笑容冷凝在唇边，低声向路凯尔做了指示。在苏菲亚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早就做好了结界的路凯尔开始念起了咒语。

方才热闹万分的场所，一下子寂静下来，空间陡然变换，黑暗得让人害怕。

那些宾客全部消失不见，光线只打在诺伊一个人的身上，他的花衣显得有些发亮。

竖琴也发着亮。

台上的一切都闪闪发亮。

之前，苏菲亚隐约已经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当空间结界张开的那一刹那，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过，发福早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她平静地流着泪微笑，小D紧张地拉住她的袖子，却在看到她露出这副表情后，因为契约人的心灵感应而莫名忧伤起来。

“苏菲亚，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小D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她，苏菲亚却只是摇头，她今晚似乎变得很是安静，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这里……是哪里？”

台上的诺伊惊恐地放开竖琴，跳了下来，他想要走过来问个究竟，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接近那几个人半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父亲呢？哥哥呢？都有谁在这里啊？你们……你们想要做什么？”

诺伊被不知名的力量绊倒在地，冲这边伸出双手，无助地发生哀呼：“如果是开玩笑的话，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啊……苏菲亚！苏菲亚！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菲亚紧紧抓着前襟，指甲几乎刺进了皮肤。

那个少年，前一刻还幸福地跳着舞唱着歌的美丽少年，现在因为惊慌而苍白了颜色，伸出手向自己呼救，可是自己却是请求艾斯制裁他的刽子手，这让人有什么脸去向他说明一切？

像是明白了苏菲亚心中在想些什么，艾斯替她向诺伊做了一个简单的解释。

“诺伊阁下，你的命，一位叫做安妮的女孩子收下了。”

随着艾斯的说明，结界中渐渐显现出一个女孩曼妙的身影。火红色的长发，充满恨意的双眸，安妮手挽着艾斯送给她的凶器，站在了满是迷茫的诺伊面前。

黑暗中，只有那女孩眼中跳动的仇恨的火焰与冰之剑发出幽幽的光芒。

“安妮？为什么是安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要做什么？！”

诺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动弹不能，冰之剑发出迫人的寒光，映得他眼中一片雪色。

本想要一剑杀掉他报仇的安妮，听到这种说辞后怒火难以遏止地燃烧着，充斥在满是仇恨的心中。

“我从未听到过如此无耻的发言，诺伊。”

红发的安妮将手中宝剑插在地面上，蹲下身子揪住了这个王子般的漂亮少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我赫尔加家族临终的悲鸣，你怎么能装作没有听到呢？你怎么能撇得如此一干二净？死到临头，居然还不认错吗？”

“安妮，安妮……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红发的赫尔加家族是因为藐视圣上而被流放为贱民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诺伊语无伦次地大声辩解着，努力想要挣脱安妮的拉扯，却丝毫使不上力气，最终只能认命地伏在地面上，喃喃地道：“为什么要算到我的头上……我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遭到这种事情……我不服啊……”

无关正义

“事情有蹊跷，诺伊已经死到临头，不可能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

远处，苏菲亚拉住了艾斯的袖子。

“放过他吧！将事情查明白之后，再还给安妮一个公道，这样杀人是不对的！”

“第一个赞同杀掉他的人是你，现在求王放过他的人也是你，我们只是帮助想要报仇的人报仇，真相什么的，跟我们没关系。”

艾斯在苏菲亚的苦求下有些为难地看向路凯尔，路凯尔却冷冷地道：“你的逻辑最好不要那么奇怪，为了‘正义’杀人理所应当，为了别的杀人就不行么？无论怎样的目的，手都是同样的脏。”

苏菲亚的心头猛地一痛，如遭雷击。

没错，她说的全是自己的想法，可是站在艾斯他们的立场来看，到底有什么理由去为这种事情耗费心力？

接受安妮报仇的委托也就算了，凭什么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仇恨，而脏了自己的手？

同样是杀人，为什么自己会认为有所分别？认同了复仇者的利剑，就等于认同了以私刑杀人来制裁罪恶的行为本身，那么人命到底是什么？

到底谁可以做公道的裁决？

看着苏菲亚茫然若失的样子，艾斯叹了口气，终于道：“路凯尔，够了，让那姑娘住手，我想苏菲已经到了极限了。”

路凯尔遵令鞠躬，走到了安妮的身后，按住了她的肩。

“收手吧，你的觉悟还不够，不要弄脏自己了，被家族的仇恨什么的所蒙蔽，你已经看不清现实了么？”

安妮打落他的手，拾起了那把长剑。

“胡说，你胡说……你休想盅惑我！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为家人复仇，就算浑身染血也在所不惜。就是诺伊，就是因为他向大公打了报告，诬陷我父母对圣上不忠，才害得我失去了父母家人，这样的仇恨，值得我用性命来雪，我没有犹豫……我绝不会犹豫！”

“我说过了住手！”

路凯尔捉住了她提剑的手，迫使她停下了动作，黑暗中，那一头红发似乎更加耀眼，安妮使劲想要挣脱他的掌控。

“不要拦着我，这个人，这个人该死……quot;

安妮的面孔因为憎恨而扭曲，那极度的恶意，散发出复仇女神一般的狠艳。

她根本就是为了复仇来的，听不进任何解释。

在赞同安妮的复仇行动之前，苏菲亚从未恨过谁，也不知道“报复”是怎样的情绪。

那时的苏菲亚觉得很不理解，她不赞同报复，因为打击了别人，自己也未必会快乐。所以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办法去恨夺去了自己家人生命的妖魔。

可是这仍然是不一样的，自己的父母家人是因为错误的战争而送命，是作为侵略者不光荣地死去的，导致她没有办法去恨谁，而安妮的家人却是因为他人的恶意而送命，这就有了很大的不同。

苏菲亚想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激动地赞成艾斯为安妮报仇。

她可能是，将自己无法传达的恨意，借着安妮的手来发泄罢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苏菲亚难以自处地厌恶起自己来。

以替别人复仇什么的当作借口，结果却是自己幼稚的想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意见会左右一个生命的存续与否。

“艾斯，艾斯，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想要看到任何人死，就算真的是诺伊做错了也好，我没办法看着他就这么死，复仇什么的，真的没有意义，请停手吧！quot;

苏菲亚恳切地流着泪请求着，她从来都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就算有些迷糊，就算太过天真，但是她是坚强的，就算在父母都死于战争后一个人流落街头，也没有看到她为此伤心哭泣，但是现在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眼前一切都似乎渐渐模糊，呈现出来的只有百里荒凉。

那是很寂寞很凄凉的意境，没有其他任何人存在的空间。

好像看着一树繁花尽落，及其美丽但空虚的感觉。

苏菲亚知道，复仇是空虚的，就算是值得的，那也是很空虚的。

那种半吊子的复仇者，会给她自己带来不幸的。

艾斯说得对，这跟种族没有关系，就算是为了报仇弄脏双手，之后的人生也会被血色毁掉，这是没有幸福可言的。

为什么之前就没有想明白呢？如果不亲眼看到这样的事，她还是会天真地认为，报仇雪恨是一种值得称道的正义吧？

艾斯让路凯尔制止了安妮的行动，而苏菲亚则走了过去，想要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这个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的女孩。

她想要告诉安妮，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遭遇，但是因此被复仇束缚，是不对的。

一心要复仇的人，是没有办法幸福的。死去的父母亲人，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承担这种不幸。

虽然她的理解还是存在偏差，但是艾斯决定不去详细说明了。

一开始，艾斯他们就认为安妮的复仇是非常无聊的。

放不下昔日的荣光，一旦身份沦为民众便为了所谓的脸面服毒自尽，这种狭隘的贵族就算身居高位，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金恩更是对这种人非常鄙夷。他以前就是人类的贵族，就算为了见识某种“道义”而做过荒唐的事情，但是他为人却很符合高阶的地位。这样一位被人尊敬的伯爵，他认为赫尔加家族的灭亡完全是咎由自取，这些不可思议的举动简直与那位被放逐了的神女一样疯狂。

大家不知道苏菲亚是出于什么样的同情心而赞成为安妮报仇的，为了让苏菲亚看清复仇行动的空虚无聊，他们接下了这个委托。

苏菲亚也不负众望地清醒过来，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安妮突然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路凯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掏出怀剑就刺向了诺伊。

“不管有多少人要阻止我，不管你怎样解释，都是没有用的。一定要死！”

这样说着，绯红的短剑狠狠向她心中的复仇对象刺去，接着眼前一花，什么人挡在了诺伊的前面，她看不清。

她的眼已被飞溅出来的鲜血染红，视线暂时一片模糊。

不死之身

整个世界都是血色的，刺杀了对方，以为报了仇的同时，极度的悲伤在心底蔓延起来。安妮只觉得很累，很累。那个她本应深深憎恶的人，当亲手刺下一剑以为要杀掉他的时候，不但没有感到快意，反而是极度的空虚。

等她意识到伤错了人时，发现自己握着短剑的手不断地发抖，根本连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真的……刺下来了呢……心里……很懊悔吧……复仇之后，真的……快乐吗？请不要再做出会后悔的事情了……”

苏菲亚握着短剑的手渗出鲜红的血滴，努力对着惊慌失措的安妮露出宽慰的笑容。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结界内响起，安妮任由怀剑留在苏菲亚的胸口，捂着脸倒了下去。

这是一个疯狂而错落的夜晚，连月亮都似乎沾上了血色，诡异地泛着绯红的光芒。

因为这突发的变故，路凯尔受到极大的震撼，他布下的结界也因为失去了主人的命令而慢慢消散着。

被咒语迷惑了的宾客们渐渐看到会场中央，诺伊神色茫然地爬起身来，半跪在胸口插着利刃的苏菲亚的身边，而旁边倒着一名昏迷了的红头发的少女。

“路凯尔！”

艾斯诺提伽王满是责备地唤了一声，身边小D也因为契约人突然受伤而遭到了同等的痛感。金恩扶着摇晃的小D，艾斯则一把扶起了苏菲亚。

“怎么样？”路凯尔蹲在王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谁都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东方的主人在极度悲伤之下能力失控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艾斯慢慢拔出苏菲亚胸前的利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显出强忍的痛苦之色，只是对着艾斯摇头。是她自己冲过来的，不要怪别人。

无法说出口的请求，只能用目光传达过来，艾斯看懂了她的意思，只能打横抱起她，自顾自地往外走。

被这种场面吓到的宾客们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通道来，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俊美非常的男子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走掉，没有人敢于阻拦。

“谢、谢谢你们……”

看着路凯尔扛起昏迷的安妮也打算走人，诺伊走过来结结巴巴地表达着谢意。

他是真的很喜欢苏菲亚，总是想找机会和她说话，如今苏菲亚可能因为他而要送命，尽管这白发军官的表情很可怕，他仍然鼓起了勇气想要表达自己的谢意和必要的解释。

“请转告……转告安妮……我真的没有做过那样的事……真的没有……”

路凯尔没有理会他的自白，扛着安妮与小D、金恩一起离开了这里。但是冷冷的外表下，他大概对苏菲亚为什么会舍命救这个少年有了一丝的认同。

偶尔，也是有这样可爱的人类的，苏菲亚她……做得或许没有错。

人类的信念，到底可以坚强到什么程度呢？

明明是很弱小的种族，明明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寿命，为什么这么不珍惜呢？

不过，也正因为他的纯粹，才使王上都没有办法不在意吧……

只是当时，他们都没有想到“那件事”。

血不断地从苏菲亚的伤口处流出来，染红了艾斯一大片的衣襟。

一路将她抱回了店里，艾斯开始用治疗魔法为他缓解着伤势。只是，身为一个人类，却被如此致命地刺中心口，艾斯并不抱着能够救回她的希望，何况自己的治疗魔法又不是一般的烂。

苏菲亚也以为自己会死的，她勉强自己对着艾斯露出笑容，捉住了他的手。

“不要……浪费精力了，没有用……”

艾斯任由她握着，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继续用着那生疏的治疗法术。直到大家围在苏菲亚的床前，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那位享誉三届的绅士，那位君临整个东方妖魔的冰之至高王，苍白了脸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银色的眼眸里，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他好像……要哭了。

苏菲亚看到这位几乎无所不能的魔王悲痛得可能要落泪时，忍不住抚上了他的脸颊。

“不痛了，真的不痛了……所以……你不要难过……”

在她温暖的手心贴在他脸上的刹那，本已忍住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苏菲亚的手上。

冰凉的眼泪，却烧痛了苏菲亚的掌心。

路凯尔从未想到有一天会看到这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王流泪，干脆将一腔怒火发泄到了安妮的身上——他几乎是掐着这姑娘醒来的。

安妮看到这种情形，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边哭边不停地向苏菲亚道歉。

从来只是嘴上喊着要报仇，似乎失去了这个目标后，自己就会撑不下去一样，可是一旦真的有人伤在自己剑下，那种被罪恶感所吞噬包围的感觉，简直让人崩溃……

她果然是，没有杀人的觉悟啊！

如果有什么人死在自己手中的话，这一辈子恐怕都摆脱不了良心的谴责吧……

“请你离开吧，趁他还没有想起来该找个人迁怒……”

安妮还想要不停地道歉，已被金恩拉着送了出去，老人家虽然也很痛心这种事情的发生，但并没有责怪安妮的意思，这反而让她更加悔恨。

“如果那位想让我偿命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奉上自己的生命。”

安妮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很是坚决。

“生命是很宝贵的，孩子，谁的命都不能抵偿他人的命，希望你不要再追究家人自杀的原因，为了自己而努力活下去。苏菲亚就是这样过来的，她可能比你还要辛苦一些。只记得仇恨的人，是没有办法得到幸福的。”

听着金恩语重心长的教导，安妮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知道老人家进门之后，她才对着“妖魔界”的大门深深鞠躬。

狭小而血气弥漫的房间，在一片死寂的气氛中，传来一个阴沉的碎碎念。

“啊，黄瓜又涨价了，真是难办啊……”

“连番茄也不好买了，要不要趁早囤积一些呢？不然没有番茄汁，会很麻烦。”

“本月的财政又是入不敷出，可是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地工作了啊，好苦恼啊！”

这不和谐的音符让艾斯怒火中烧，愤而转头看去，果然是小D躲在墙角里一脸困扰地画着圈圈。

“小D！你的契约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要跟着倒霉，我就不明白你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在那里计算菜价！”

看到王上这种要宰人的愤怒神色，为了避免被波及，路凯尔很明智地往后退了几步，提前向小D发难。

“啊？”

小D听到这种话后很惊讶地回头，看着大家的表情就像是听到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她是和我订了永生契约的人啊，拥有我们吸血族的不老不死的生命，这种普通的刀剑怎么能杀掉她？”

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真是哭笑不得，尤其是苏菲亚，猛然抽回了正按在艾斯脸上的手，讪讪然半晌。

“我……我真的忘了……难怪刚才就觉得，怎么好像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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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谜样的隐者

花羽散落

公爵的舞会之后大概一周，妖魔界像往常那样开店，恢复了营业。

小D照例在前台接待，艾斯与路凯尔在后面躲懒，艾斯重新舒服地卧倒在沙发上，思考着什么问题。最近玩得也差不多了，该折腾的人也都折腾得要死要活，如果在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是时候回去了吗？

一想到要回去就脑袋发胀，王道啊王道，还没有确定自己该确立怎样的王道，然后再带回一群莫名其妙的部下，光是用想的都知道那帮老头子会说些什么东西。

“路凯尔——”懒洋洋地拉长了尾声，王的声音异常慵懒而磁性，“你觉得如果现在去跟苏菲亚说带她回去做我

的妃，会怎么样？”

一直绷着的唇角终于上扬，路凯尔微微地笑了笑。

很好，这个散漫的主子终于玩腻味了想到回家了，他受苦受难的日子终于也有个尽头了。

“那是她的荣幸。不过一直是我们单方面的决定，想要她接受，恐怕会很难吧。”

“困难？”

冰主漂亮的冰银色琉璃瞳子迷茫起来。

“对啊，是有点困难，第一个成婚的话，千年以来的老死不相往来的四方之主，就要在冷霜宫里第一次聚会了，真是麻烦，麻烦啊……”

听到王上的抱怨，路凯尔也想到了这个非常严肃且严重的问题。

“这么说的话，那几位都是超级麻烦的人物，平时见一个都头疼得很，一下子都跑到冷霜宫里来……不过王纳妃是一等一的大事，他们要是不来才叫失礼……”

“……”艾斯揉了揉太阳穴，“你才会碰到什么事？”

“西方的据说失忆了，不过哪一位别说失忆这点小事，就是缺胳膊断腿了都不是好应付的家伙。”

路凯尔冷静地分析情形。

“南方的那一位还好一点，顶多会将咱们的品味批判得一无是处，问题是北方的那位是真正的麻烦人物，那恶名昭彰的血风啊，别把王的婚礼变葬礼才好……”

听到北方首领血风的名号，和她算是有些交情的艾斯也不禁眼皮一跳。那一位身中言灵咒师的血咒，注定要让身边所有人的鲜血染红全身，通俗一点地说，就是谁在他身边谁倒霉，所以虽然是好朋友，自己也一向是对他敬而远之。

路凯尔话说得确实有点毒，但是成为事实的可能性绝对的大于百分之七八十。

对着叹了口气，这时金恩匆匆走进来，没有来得及行礼，开口就是这句报告：“等等，王上，指挥官……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哦……”

“怎么？”

回过神来的两人一起转头看向管家。

“王上、将军，苏菲亚不见了！”

“嗯？”

路凯尔还没有反应过来，艾斯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了金恩的面前。

“你说清楚一点！”

“一大早她说想要做点什么，我觉得自从那次舞会回来后，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难得看到有所恢复，于是让她出去买点东西，结果到现在为止，她还是没有回来。”

这是，魔王和军官都想起了一个不太好的回忆。

那丫头根本就是有前科的、在官道上都能走岔的路痴。

“是神器觉醒的原因吗？”艾斯皱起了眉头。

“由于一直没有这方面的反应，所以我差点忘掉了他不是人类的事实。”路凯尔也有些措手不及，“可是，明明没有他的心被进一步侵占的表现……”

“那丫头要强，或许没有跟我们说过。”相对于那几个粗线条的妖魔，原本是人类的金恩显然更懂人心，“我总觉得，自从在舞会上的剑伤痊愈之后，她好像是……很苦恼的样子……”

“苦恼？那个小迷糊吗？又迷路了吧？”鹦鹉苏菲装着很不屑一顾，不过从它的语气来看，也是相当着急了。

正因为那姑娘从来都是高高兴兴的样子，所以每个人都没有想到，其实她身为神的容器，没有反应才是最不正常的反应……

她真的，是否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一直开开心心呢？

“我真是……”

艾斯捂住了脸。

说要守护她，说自己在意她，跟路凯尔说想要立她为妃。

结果都是说说而已吗？

仗着自身的强大，什么都没有注意到的人，其实就是自己不是吗？-

苏菲亚看着自己手中提着的东西，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到底……在做什么？”

手指不自觉地松开，袋子落在地上，里面的鲜花与羽毛撒了一地。

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她要买这些东西、拿着这些东西要给谁，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必须……回去找他才行……”

苏菲亚蹲下身子慢慢收拾着散乱的美丽饰品，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

脑海里一片空白，一片混乱，只能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有着一头闪亮的银发和清澈动人的声音。

依稀记得，在他披风边缘流过的，如晨曦般的淡紫色——那是多么漂亮的颜色。

那个人的脸上常年是温柔的笑容，很少有什么能够激怒他。

记得他指尖绽放的冰花，记得他威风凛凛地护在自己身前，记得他揽着自己的肩膀，带着宠溺的声音对她说：“不要看。”

至于不要看什么，不记得了也不重要。她只要知道这是为自己好，就足够了。

“可是他在哪里呢？艾斯……艾斯你在哪里？我如果连你也忘了，该怎么办……”

苏菲亚慌乱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东西，声音已经带了微微的哭腔。

如果连他也忘了，那她到底还能留下些什么东西呢？

这时，眼前突然多了一双精致的靴子，然后这人慢慢蹲下来，默默帮着她收拾东西，将捡起来的花与羽毛，轻手轻脚地拈进那简陋的手提袋里，然后拉着她一起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精神的老人，花白的长发规规矩矩地被梳在耳后，额前的吊坠闪烁着迷幻的色彩，看上去异常名贵。

老人看着这小姑娘好像要哭了一样地蹲在地上捡东西，忍不住就帮了她一把，可是直到帮她全部收拾好了，却发现她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丢了什么东西吗？”

这么问着，老人却不经意地瞥见了她手腕上挂着的圣主徽章，忍不住上前两步捉住她的手，语气陡然热烈起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苏菲亚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不知该怎样回答，只听老人已经激动地径自说了下去。

“苏菲，你是苏菲吗？苏菲·亚特耶露？”

苏菲亚混乱的神智仿佛被这声呼唤拉到了现实，猛然间有了几分清醒，终于迟疑地回答了他：“你……你怎么知道？”

老人放开了她的手腕，向她弯腰行了大礼。

他的礼仪教养已经接近完美，而且是魔导师给予另一位魔导师最崇高的敬意的——那种大礼。

“鄙人索林左，与您的父亲巴洛克·亚特耶露大法师正是多年的挚友。

也许是站在索林左大法师的身边，受到他圣光的影响，使得苏菲亚渐渐地又想起一件事情，比如，这个人的名声和传闻。

这个叫做索林左的大法师，与自己的父亲齐名，站在人类世界的法师巅峰，被称为“狂雪之索林左”，与自己的父亲“疾风”和另一位“红披肩”，并称为三大魔导师。

但是与父亲和红披肩不同，这位大师在成名后不知为了什么，突然隐居起来。

第一次除魔战争时，父亲作为主力而不幸战败身亡，同样出战的红披肩也受了不轻的伤，而只有这位狂雪，躲起来谁也找不到，也就避过了这场战争。

而这样充满了谜团的大师，居然与父亲是好友？

虽然想起了这些传闻，但是现在的苏菲亚，显然更加迷惑了。

“你知道……父亲的名字？”

苏菲亚迟疑地问着，她自己都有些，快要忘掉了。

“莫非你……”

索林左没有漏过她任何细微的反应，那种洞悉一切的精明的眼光，让苏菲亚感到无端的害怕。

狂雪法师

妖魔界的店面很小，基本上只有一张写字台和几把椅子，平日里小D一人足够镇住场面，再加上吸血鬼见多识广，还从未有他觉得棘手的订单，因此其他人都躲在后面享清福。

已是正午开饭的时间，外面阳光明媚。

不过依照店里大多数人的嗜好，有人挂上了厚厚的绒布窗帘，将屋子掩得严严实实，因此店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数盏跳动着冰蓝色妖焰的灯罩散发出幽幽的光线。

大家围坐在桌子旁，看着路凯尔用法术制造出来的搜查结界，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方圆数里内的一切生物明明都能被他准确地找到位置，可就是无法显示出苏菲亚到底在哪里。

“神器的体质，莫非能够避过任何结界么？”

路凯尔试了无数次都没有收获，只得心灰意冷地收起了法术。

就在大家打算出门找人的时候，门被突然推开，接着一个紫粉色的人影冲了进来。

苏菲亚看到大家全员在场，而且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还好找对了地方——我还是很行的嘛！对了，你们在做什么？”

大家心神领会地互相交换一个“果然是迷路了”的眼神，谁也没有当面斥责她。

幽蓝色的灯光将苏菲亚紫粉色的衣裙照得有些暗淡，艾斯的眼光绕过她。停在了随后进来的那个人身上，两人目光交错间都是一怔。

“苏菲亚，这是你的朋友吗？”

看到艾斯的眉头微微一皱，路凯尔很快替王上开口询问。

“不是，是我的客人。”苏菲亚笑着将索林左请了进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他是索林左，你们应该听过他的大名吧，是很伟大的魔导师哦。”

“而且还是很‘伟大’的光明法师。”小D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黑暗里的生物和光明魔导师向来合不来，真不知道自己的契约人到底为什么带这种人来这里！

妖魔们暗暗头痛的时候，索林左的脸色则在忽明忽暗的灯火照映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这是一个很有气质的老头子，但偏偏是此店最不欢迎的一类。

“光明法师？”

艾斯明知故问地重复了一遍，拖长了声音：难道身份暴露了不成？

“啊——这位就是贵店鼎鼎有名的店长艾斯阁下了吧！”

还没等大家一口冷气抽到底，很有气质的老头子索林左已经热情开朗地走了过来，紧紧扳住了愕然不知所措的金恩的肩膀，狠狠地摇了两摇：“听说您无所不能，一定要拔刀相助啊！”

“咳咳，这位先生，本店的主人是这一位……”颤抖的手指指向艾斯，金恩面色尴尬地干笑。

“阁下啊……”

迅速从金恩身上离开，再次伸展双臂来了个拥抱，冰之主真不知如何回应这位大法师的过分热情。

突然，光明法师的后衣领被小D揪住，趁两人僵持不下，艾斯才有时间优雅地整了整凌乱的衣服。

“有事说事，少动手动脚的。”小D提着老家伙的领子，头一次冷冰冰地放话。

开玩笑，欺负他脾气好也要有个限度，这样随便抱来抱去的，人类世界的低俗礼节真是让人看不过眼。

何况，人家苏菲亚都还没抱过王上呢！

被拽着后领挂在半空的法师乖乖放下张开欲扑的双臂，老老实实报了名字。

“是这样的，正如苏菲亚姑娘所言，鄙人索林左，最近遇到了点麻烦事，听说贵店没有办不到的事，因此特来相求。”

“是吗？”

艾斯抱着双臂走到索林左的身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差不多已将光明系法术练到顶尖的大法师会求到我这荒凉的小店，着也太离谱了吧！”

别管艾斯再温和绅士，妖魔就是妖魔，本能地讨厌魔导师，尤其是光明系的魔导师，所以他的话说出来听着就不是那么客气，若非看在这人是苏菲亚带来的份上，恐怕早就下令赶人了吧……

只是，以冰之主的锐利眼光也没能看出来，这个装疯卖傻的气质老头，到底有没有看出眼前一屋子的异类？他的表现未免太过奇怪了。

索林左老奸巨猾的眼神溜了一遍，本能早就赶到这店里的人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只是知道了这些后，表情却是一副赖定了这里的执著。

“我就是有求而来，只要事办得成，多少钱我照付。”

艾斯是不在乎什么钱，他虽然有开店接触各行各业的人类从而寻找自己的王道的原因在内，但说到底还是属于个

人的不良嗜好。然而，能让高等级的光明法师如此头疼的事情他倒是很有兴趣，微微笑了笑，示意小D将他放下说话。

“那么你有什么事呢？”

“一件事，两个要求。”索林左整整变形的衣领，咳嗽两声，“我要——神迹。”

“神迹？”

“没错，你们店打的招牌是只要有钱，没有不接的单子吧？我要神迹，顺便帮我打发掉一个混吃混喝的欺诈师。”

艾斯与路凯尔对望一眼，小D也凑了过去，除了金恩做深沉状不言不语外，其他三位血族嘴角都开始抽搐。

他们没有听错吧，居然会有光明法师来找一群妖魔要——神迹？！这不应该是教会里神职人员的工作吗？难道商国的大牧师全死光死绝了非要妖魔来兼职不成？

荒谬，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想要拒绝吗？”

索林左一直没有放过他们几人表情上的细微变化。

“可是这位姑娘已经答应我了。”

他随手指向苏菲亚，苏菲亚则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是哦，我记得艾斯你不是很厉害的嘛，那就帮帮他吧，索林左他真的很苦恼呢。”

苏菲亚自己不知道她的引见引来了多大的麻烦——她的记忆一天天地消褪，压根就忘了在座的全是妖魔的事实，

听到索林左遇到困难后，一心想要帮他，于是很痛快地将他带到了这里。

看着苏菲亚的表情，艾斯猜到了几分，何况，这个苏菲亚和索林左如果认识的话，搞不好这只老狐狸的目的并不单纯，为了避免他暗中玩花样，想了想还是一开始就答应他，然后将苏菲亚带在身边比较安全。

“有趣，我就来试试，给你召唤‘神迹’看看吧。”

本来大光明法师来找妖魔要神迹这种事情已经很荒谬了，大家都觉得艾斯不把他踢出门都算是万分客气，水质艾斯这妖魔的主子考虑了一会之后，居然接下了牧师的本职工作，毫不犹豫地微笑着点头。

这是抢生意吧……路凯尔头疼地看向主子，那帮牧师会记恨您的……

王压根不把部下警告的眼神放在心上，他转向索林左道：“请坐下来说吧。”

格调高下

“欺诈师？那和骗子有什么区别？”

半路杀来苏菲亚那突然提高了的声音，大家吓了一跳的同时才发现她手中正端着一个托盘。

真糟糕！全神贯注在索林左身上，没有一个人记得应该盯着她不让她靠近厨房。

“路凯尔，等我把她带回去，冷霜宫里必须再请个厨师。”

悄悄给禁军统领下了命令，艾斯不动声色地婉转说明今日有客来访，因此大家出去吃饭。

一行人来到附近的餐馆里，金恩便向苏菲亚解释她先前的疑问：“方才你不是问，所谓欺诈师与骗子有什么不同

吗？”

“是呀！骗子就是骗子，还美其名曰什么欺诈师？”苏菲亚一副已成定论的模样。

“那是格调上的不同。”金恩笑了笑，强调了“格调”两字，“用说的很难讲明白，那么容我打个比方吧！”

他把索林左暂时晾到了一边，拽过路凯尔和小D。

“比如，路凯尔是骗子，小D是一位欺诈师，他们都想对你下手……”

“喂，喂！”三人同时表示抗议和不满。

金恩拽着领结，做出路凯尔式的冰山表情威严姿态。

“小姐，由于你父亲长年借我们钱庄的高利贷，又逾期不还，因此，我们要接收作为抵押品的这间店面，请你在转让书上签字吧！”他装模作样地拿出块手帕，解释道，“他请你签字前，多半会出示你父亲借钱的借据，但绝对是伪造的。如果你分不清真伪，而在转让书上签字，那即使以后打算告他，也赢不了官司。”

“好高明的骗术！”几人一齐向金恩投来怀疑的目光，“这样的才能不去行骗真是可惜了……”

“过奖，过奖。”金恩抖了抖手帕，脸上挂起小D式的优雅笑容，“小姐，你这家店……不太吉利哦！”

“哎，哎？”苏菲亚下意识地反问，“怎么了？”

金恩跟随冰这许多日子，多少也学会了一些术法，当下手腕一颤，放了个幻象扔在苏菲亚眼前。

那是一只血妖狰狞可怖的面孔，旁边还旋绕着几只厉灵。苏菲亚吓得倒退一步，跌坐在座位上。

“鬼啊，有鬼……”

她的反应再一次让艾斯与路凯尔他们对着苦笑：这丫头再怎么样不行，好歹也是光明法师，居然怕鬼……

“咳咳，鄙人是过路的法师，愿意帮小姐一个忙。”金恩强忍着笑意收了幻象，殷勤地说道，“这里有两道符咒，可以暂时压制住邪气，要么我可以留在店里帮您镇压妖魔，不过事先说明，符咒只能镇得住一时哦！”

苏菲亚目瞪口呆。

“当、当然是请您坐镇在这里了……”

金恩“啪”地合住手掌，：“现在你明白什么是格调的不同了吧？”

“……”几人以佩服的眼神注视着金恩，苏菲亚明白过来：“骗子要搞得人家倾家荡产，缺德死了，欺诈师只是

混口饭吃？”

金恩笑道：“正解！骗子是把你卖了但会招人怨恨，欺诈师则是把你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不过——”

他瞥了眼苏菲亚，叹了口气。

“不过什么？”苏菲亚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就凭你刚才的反应……恐怕你遇到欺诈师的后果是，他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掏钱。”金恩笑着摇了摇头。

“言归正传，索林左大法师。”

好心的魔主艾斯诺提伽终于大发慈悲，呼唤着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客人：“你的情况比较有趣哦，你要怎样的‘神迹’？”刻意加重了“神迹”二字的语气，唇边泛起一丝实在不算和蔼的微笑。

“我的神啊！”终于被人想起的索林左做了个感谢神的手势，“我原是王城中服侍国王的宫廷法师……”

说道这里，大家都露出恍然的神色，难怪他有那么高的道行，原来是宫廷法师。

“我老了，并不想参与世人那些没有价值的争斗，因此申请退隐后担任了王城近郊雪松镇的镇长。啊——我们美丽的家园雪松镇因为有冰精灵的巢穴，因此四季飘雪，气候寒冷，常年积雪不化，满地松柏，真是美丽极了，我们可爱的家乡实在是——”

“喂！”忍受不下去的路凯尔敲起了桌子，“给我说重点！”

“年轻人脾气不要太粗暴，很容易吃亏的！”

慢慢拍拍身上的尘土，索林左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本性发作，不厌其烦地“毁”人不倦。

路凯尔冷冷地看着他哼了一声。

“少废话，不然扔你去地狱凉快凉快。”

“好吧，好吧！马上就要进入正题了……”

看到这白发军官的耐性已经到达极限，索林左相当圆滑地改了口，以他大法师的多年经验来看，这个人绝对不是好惹的，来硬的多半是两败俱伤，吃亏的事情他是决定不肯做的。

“由于我们镇的奇妙，所以因地制宜，开发了很多与雪地有关的观赏及运动项目，接待游客成了我镇的经济来

源，人们的生活也因此有了大幅度的提高……”

“不要总是那副新闻的宣传腔调好不？”这下连喜欢碎碎念的小D也忍不住活动手腕，准备必要时出手了。

索林左往艾斯身边靠了靠，避过那些人的杀气。

“我这次真的打算长话短说，别着急，千万别着急，年轻人不要总是这么沉不住气……”

路凯尔哼了一声，很不客气地冷笑道：“你该不会是因为讲话太啰唆而被赶出宫廷的吧。”

一般来讲，修炼到索林左这种级别的大法师，尽管有几个平易近人的，但是因其本身的修为，多少都有点自负。

被路凯尔这种毒舌摆明了找茬，谁都以为索林左这次无论如何都装不下去了，没想到着老家伙居然硬是做出了一脸惊奇状。

“你们怎么知道的？真是丢人的往事啊……远目……想我苦修法术多少年，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才终于达到了一流法师的境界，得到了宫廷法师的头衔，本以为是个铁饭碗了……”

“给、我、说、重、点！”

再也忍受不下去的路凯尔和小D上前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双脚离地的索林左虽然左右挣扎，但看上去就像是小

孩子闹着玩似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惧意。

“放我下来，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客人，我可是……我说，我简单地说还不成么……”

“因为一个月前冰精灵不知为什么突然搬家，我镇的气候变得和别的地方一样四季分明起来，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雪就会化掉，而我们镇的房屋必定会被淹没，不仅如此，我们赖以为生的旅游资源也将化为乌有，大家会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无以谋生，总之就是会很惨很惨……呼——”

一鼓作气说完情况，被放下来的索林左长长地出了口气。

冰主温和地问：“所以，你在寻求能让冰雪再次冻结的‘神迹’？”

“对。”

索林左点头。

“我之前拜访过几位前辈，他们专修冰系法术，都是顶尖的冰雪魔导师，但是他们表示无能为力，说这是自然的力量，一个人类的魔法再强，能做到的都是有限的——人怎么能够与自然对抗呢？如果想改变情况，只有两个方法：一是冲洗请冰精灵们回来居住，当然这是不现实的；另一就是等待奇迹。”

“的确，要控制一个镇子的冰雪，非人力能为，而我刚好擅长这个，倒是可以试试。不过啊……”

艾斯叹了口气，语调并不见得如何严厉，但给人感觉确实他好像在生气了。

“冰精灵的搬离是生存环境被破坏的证据，造成你们今天这种困境的，不正是你们自己吗？自然是不会说谎的，这是你们的报应。”

“你说得对，我们已经知道错了。只要您尽力，我感激不尽。”索林左叹息道。

艾斯虽然话说得不客气，确实第一个没有立即回绝自己的人。之前的冰系魔导师，听了自己荒谬的要求后都说这

简直是异想天开，无论多么高深的法术，都是不可能违背自然规律的，可是艾斯的神态却好像在说规律这种东西压根就对他无效一样。

“不过，‘狂雪’索林左啊，你自己不就是魔导师中最擅长冰雪法术的么？你真的也没有办法吗？”

传承约定

索林左一点也不惊奇艾斯唤出了自己的外号。

“狂雪”、“疾风”、“红披肩”，这三个屹立于法师界巅峰的传说，至今都让后辈们高山仰止，被当做效仿的楷模。

艾斯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大概也只有二十来岁，后辈遇到自己这样的名人，多少都会露出钦羡的样子来吧。

然而索林左却猜错了。

艾斯虽然说出了他的外号，却显然并没有多少敬意，仍是傲慢地靠在沙发扶手上，笑得淡定而从容。

索林左突然觉得，自己装出来的那种啰唆、热情、没有大脑的性格，压根一早就被这年轻人看得很透，不由得背

上窜过一股寒流。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这么年轻，又怎么会有那样看透世情的一双眼？

“我其实，法力大不如前了。”

索林左这次说的全是老实话，而且看上去，也不像刚才那样全是装出来的夸张表情。

“或者说，就算是我法力的鼎盛时期，也不一定能够做到这件事。”

“为什么来找我呢？”艾斯看到他不再装蒜，反而直起了身子表示自己很认真在听。

索林左暗暗心想，这个艾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说他对人冷淡吧，他什么时候都挂着温柔的笑容，让人看了觉得很好接近。

但是若说他温柔善良，却也不全对。他的那种客气态度，完全是贵族式的，带了冷淡的拒绝味道。

看来苏菲亚说得很对，艾斯虽然有时候看上去冷冰冰的，似乎无情，但实际上他并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

“因为苏菲亚她推选了你。”这回换索林左有些颓然地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好像被什么抽空了似的。

“我本来已经放弃希望了，毕竟这件事在我看来，除非是奇迹，否则没可能办到。”

索林左看了看苏菲亚，又把头扭了过来。

“不过这孩子说，你是顶尖的冰雪系法师，或许有办法帮我。尽管我不相信有这样的能力者存在，但是愿意为此试一试。”

“你不知道这个世上是有‘支配者’这种级别的存在吗？”艾斯持续微笑着说道。

而索林左则立刻按着桌子站起来，满脸激动：“这是不可能的！只有神和四位神使才能位列‘支配者’，普通的人类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能力的！”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别激动，坐下来讲。”

艾斯悠然双手交叉着托起了下巴。

“那么，另外一个附加的委托是怎么回事？”这个要求虽然貌似很简单，但是不问清楚就应承并非魔物们的风格。

提起这个，索林左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虽说是附带的要求，但恐怕比呼唤神迹还难——他，自称是贤者，传说中的青之贤者！”

“什么！”一向冷静的艾斯皱了皱眉头，毫无预告地转身就走。

索林左立即追上来拦住了他。

“怎么了？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青之贤者是最接近神的存在，如无必要，我不想招惹。”艾斯眼里的神情意味深长，并不觉得自己被“青贤”这个名号吓退有什么丢脸的，“何况，如果他愿意，可以给你任何东西，包括奇迹。”

“青之贤者是什么厉害人物，连你也不敢招惹？”金恩实在难以想象着世界上竟然还有能把魔主吓退的人。

“好棒啊——原来世上真的有青之贤者！”

苏菲亚合掌胸前，双眼持续成心状。

“我们去吧去吧！传说中不老不死，永远以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游戏人间，俯视众生的贤者，不见一眼会悔到肠子都绿了的！”

“大小姐。”索林左按按额头，“青贤只存在于传说中，是一个神话中的神话，世上哪可能真有这样的人物，所以才说那是欺诈师的谎言啊！”

“会有欺诈师敢冒这样的名吗？”艾斯冷笑，这个索林左的话显然另有玄机，若他的真正目的是引自己与青贤拼个你死我活，那就得考虑让他吃点苦头了。

“他在我们镇都住了十来天了，我们天天以贵宾之礼款待，可是他就是吃喝玩乐，绝口不提凝水成冰的神迹，不是骗子是什么？”索林左愤愤道，“可恨的是镇上的人们都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如果我让他滚蛋，镇民们会把我吃了的！”

“所以就请外人的我们出手，让人们怨恨我们了？”路凯尔面无表情地道。人类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自私。

“我也是为本镇打算。”索林左垂下了头，“你们即使被怨恨，也对以后的生活没有影响不是吗？”

“嘿。”艾斯转过了身子，“你说得不错，不过如果我做到了的话，你打算付怎样的酬劳？”

“啊？刚才不是说好了每年将本镇收入的二成作为回报吗？”索林左惊奇地道。

“那是刚才，现在有个疑似青贤的大人物搅了进来，价格可就不一样了。”艾斯的笑容明显是趁火打劫，“刚好

我这个小朋友也是光明系的法师，如果事情办成了，你将法力传承给她一半吧。”

“你直接要了我的命吧！”索林左低声哀呼。

这年轻人说得轻描淡写，貌似纯良，可一开口就是他毕生法力的一半，真是绝呀……

“不干算了。”艾斯拉过苏菲亚的手，后者傻乎乎地道，“我不需要那么高的法力……”

“不要白不要，机会难得，再逮一个同系的高级法师不知要到哪年哪月了哦！”艾斯淡淡道。

传承之类的法术，前提是给予者完全自愿，不然他随便都能抓一大把给她补营养。

哼，不管索林左真正打的是什么算盘，先把好处捞足了再说。

路凯尔背过身子偷笑：王上有名的腹黑又开始抬头了。小D和金恩则对主子的精明佩服得五体投地，大概以直性子出名的魔物里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也实属稀奇吧……

“好，好吧！”

考虑了很久，索林左垂头丧气地道，正在盘算事情办成了给他来个开口否认，抬眼便看到艾斯伸出的手。

“什，什么意思？”

“跟着我念——”

艾斯微笑着，神色却瞬间严肃许多。

“如艾斯诺提伽修复雪松镇成以往形态，并将自称青之贤者的男子请离，则索林左将一半法力传授与苏菲·亚特耶露。以正确的名字签订公平的契约，直到一切终结。”

索林左下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直到手腕上出现荆棘状的刺青后才猛然惊醒，后退几步。

他面前那白衣银发的俊美男子仍是一成不变地微笑，他银色妖瞳淡如冰魄寒光，隐隐的，似能看出仿佛一刹花散的伤感。

“这是血咒！”索林左捂着手腕，吃惊地看着这悠闲自在的男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人已经收起了奸商嘴脸，笑容中有种放肆的不屑。开着“妖魔界”的杂货店，承诺没有办不到的事，连召唤奇迹都轻易应承，索林左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自己到底被什么摆了一道？

“没错，是血咒。”艾斯诺提伽王晃了晃手腕，淡淡道，“以正确的名字订立绝对公平的契约，让语言的力量件事着约定的履行。写契约书之类的有反悔的余地，只有这个不能。我，信不过你，背叛啊，反悔啊之类的行径，不正是你们人类最擅长的本事吗？”

虽然承认自己的确想过要反悔，但被人一语道破，索林左还是有点意外。

“你们……人类？你……是？”

“猜也猜得到吧？”

背对着门外刺眼的阳光，这个发梢和衣角都流着微紫光华的男子承认得相当痛快。

“我是妖魔。”

他笑着说了这句话后，扔下还在发呆的索林左，偏头向自己人招呼道：“那么，我们这就启程吧。”

他让小D去结了账，金恩去关闭店门，一行人说走就走，其干脆利落让索林左顾不上纠结，只能追了上去。

尽管，以索林左的修为，在进这家店之后便隐约感到艾斯他们的不对劲，但真的听这人光明正大地自报家门说“我是妖魔”，还是感到异常震惊。

不过，与艾斯订立契约后，索林左震惊归震惊，并没有打算解除这个约定。

毕竟，妖魔比人类有着先天的优势，对于魔法的掌控力和理解力，远远比人类强。

或许这几个妖魔真能做到人类无法做到的“奇迹”，如果是这样，先让他们试试也好，但如果事成之后，他们并不满足于契约的那些报酬，而想奢望更多的话……

索林左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那样的话，杀掉他们就好了。

这里是人类的世界，妖魔如果想要为所欲为，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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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禁忌的名字

炽阳宫内

话说天地之初是一片混沌，只有一位正神孤独地生存在浩瀚的宇宙，他就是以后世人尊称为创世神的造物主。

神说，要有光与暗，于是白天与黑夜分离，世间有了光明，这是神的荣光普照大地。

神播下善的种子，形成绿色的植物，蓝色的海水以及各种飞禽走兽。然后，神按照自己的形态造出了自己的使者，将违背自己意愿的神使剥夺神籍，打落人间，这就是人类的始祖。

舍弃了孤独之心的神俯视人间，尊贵而高傲地，接受人与天使们的顶礼膜拜。

但是，这孤独却潜入神之光所照耀不到的黑暗里，渐渐形成了一种负面的力量，这也就是纯血的魔物之主。

正如光与影，明与暗的关系一样，魔主正是由创世神舍弃的负面力量所形成的，又冷酷，又傲慢的生物。

这是人类所知道的传说，可是在所谓天国的圣殿里，所发生的却并不仅仅如此。

早在第一次除魔战争爆发，人类与魔物相互争战个不亦乐乎时，那位至高无上的创世神就再未显示过他的威仪与荣光，一直隐居在炽阳宫中。直到有一天，四位神使中地位最高的“公平”尤里哀向天国十三万七千八百位天使宣布了令人震惊的消息：伟大的创世神——星命陨落，散尽光华。

“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我们的父、我们的主、我们的——神。”

尤里哀在说这句话时，一如他执法时面无表情。

“不管怎样，我们需要一位新的神，稳定军心。”元素天使卡贝里的表情意味深长。

战争天使扎菲凯鲁立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以一贯冷峭傲慢的声调道：“真神只有一位，你想去哪里找个傀儡来代替？”

“我的主啊！”艺术天使芙罗狄咏叹调似的惊呼一声，“傀儡？卡贝里，你该不会是想我们辅佐一个娃娃吧？”

“就是这样。”卡贝里柔声道，“天国里没有神这件事已经够丢人的了，就算随便找个什么坐在至高天里，只要

我们四人承认他的地位，又有谁敢怀疑？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比天国里没有神更让我们颜面扫地的了！”

“何况娃娃的心是神之器。”尤里哀点了点头，“继承这个位子也不能说完全不合适。”

“哼！”扎菲凯鲁又是一声冷笑，“真是讽刺，创世神的最佳继承人竟然是一个玩具！”

芙罗狄似乎也被说服，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反对。三比一，扎菲凯鲁仍是显示出他超乎常人的固执。

“拥有神之器的娃娃数量很少，而且大多已经在轮回时收回了心，你们不要做梦了！倒不如把‘那一位’请回来怎样？”

“这个倒不用担心，我刚好就知道一个合适的人选。”尤里哀手一挥，四人面前的水晶镜上显出了图像，“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器名为‘神无’。何况，扎菲啊，你说的该不会是第五位……‘那一位’是绝对的禁忌，请他回来我倒宁愿毁掉炽阳宫算了！”

“可以穿越任何结界的水晶‘神无’！”芙罗狄捂住了嘴，咏叹调给她强行压制下去。

“倒真是合适呐！连‘自我’都一并失去的娃娃！”扎菲仍是冷笑。

“不好办的是，似乎这个‘器’与魔界的东方首领扯上了关系。”尤里哀看了正起劲的卡贝里一眼。

“那就麻烦你去见见西、南、北的三方魔主，请他们联手反对这荒唐的一对！那些妖魔是极为讨厌光明的，东方的首领若要迎娶神之器，其他三方首领一定不会答应的吧！”

“好吧好吧！”

四神使的力量是呈几何状递增的，也就是说，排位最高的尤里哀的法力是最低的卡贝里的十六倍！深知自己只能给尤里哀当当跑腿的，卡贝里不情愿地咕哝着。

“如果、万一、可能他们不答应呢？”

扎菲凯鲁冷冷道：“那就让他们准备战争！”

“你这个战争狂！”

于是，元素天使卡贝里带着这莫名其妙的任务来到了下界，旨在阻止东方魔主与神之器这一对极不相称的结合。

“苏菲亚，最近的感觉怎样？”

在去往雪松镇的路上，艾斯小声询问着苏菲亚，苏菲亚则有些茫然地摇头。

“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除了你的事情，最近的事情，其他的什么印象都没有了……”

艾斯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看着苏菲亚睡着后，将一旁的索林左喊了过来。

尽管索林左早已下定决心要利用这些妖魔做事，但接受自己被高级妖魔半哄骗着签订了契约血咒的事实还是足足用了他三天。

谁都知道，妖魔由于言灵的监视是不能骗人也不会被欺骗的。这三天里，索林左无比心疼自己苦修多年的一半法力，以至于他吃人般的眼神使路人都以为他才是不折不扣的魔物。

“索林左，你好像认识这孩子的父亲？”

艾斯刻意忽略了他郁闷的眼神，能让这经常做戏的老狐狸感到郁闷，也算是大快人心。

索林左颔首。

唯独在说起苏菲亚的事情时，他那虚伪的装饰性面孔会不经意地撤掉。看来，他与苏菲亚的父亲，应当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你是妖魔的话，应当知道……”

索林左瞥了苏菲亚一眼，没有将后面的话说下去。艾斯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何种意思：应当知道这孩子的心是神之器。

艾斯有些不悦地回答了他：“看来这事还真不是秘密呢。”

“不，是极端的机密。”索林左摇了摇头，“当年，这孩子的父亲研究光明法术而立于顶峰，甚至有幸见到‘神’并立下了约定。”

“你说详细一些？”艾斯看了看仍未反应过来的苏菲亚，将身子向索林左靠近，示意他在自己耳边说下去。

“她是作为神的容器出生的，巴洛克那个疯子，与神族订了约定，并将神器封在了自己女儿的体内，为的是将来作为圣女引导整个人类世界歼灭妖魔，宣扬神的荣光。”

艾斯冷冷地哼了一声，索林左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却无奈地苦笑。

“可惜巴洛克的试验明显失败了，这孩子根本不具有神族先天对法术的敏感，而同时除魔战争的爆发，巴洛克作为人类法师的领袖参战并战死沙场……这可能就是他的报应吧。”

“你虽然作为他的好友，但好像并不赞同这件事？”艾斯转过头，犀利的眼神冷冷地盯着索林左。而索林左却一改平时伪装，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时他已经与艾斯恢复之前的一步之遥，话音也稍稍提高。

“人类、神族与妖魔，并没有绝对的是非善恶，也正因为如此，我才选择避居到雪松镇不想参加那么荒唐的战争。对我来说，战争就是流血牺牲，就是贪婪丑恶的欲望，没有正义与否的区别，所以，得知你们的种族之后，我仍能够平静地接受。”

他的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之上，白发风动。

“虽然我不愿意作为侵略者去征战，但是若有妖魔想要侵犯、打扰人类的安宁，我也不会退让的。”

“呀，好可怕的警告呢。”艾斯失笑地说了一句后，端正了颜色，“放心吧，我敬佩您这样的智者，不会对您的镇子出手的。”

妖魔或许可怕残忍，但说出口的话无疑都是必定做到的誓言，索林左点点头，表示认同了艾斯的发言。

“你们在说什么呢？”此时苏菲亚醒了过来，看着面前的两人好奇地发问道。

艾斯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揽着她的肩，弯腰在她耳边轻轻地道：“不用担心，你的记忆我会想办法找回来的，请安心地跟在我的身边。”

“艾斯……”

苏菲亚心里猛然一跳，一停，好像捉住了时间的边角，定格在这一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沉默了下去。

冰雪之王

“我们的镇子到了！”

随着索林左的一声欢呼，这段为时不长却艰辛重重的旅途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穿过树林，来到了索林左口中美丽的可爱的家园雪松镇，果然如他所说，就连街道上都是厚厚的积雪，只是有些地方已呈融化的趋势，过不了多久，这么厚的冰雪一旦溶解，大水一定会淹没这里。

镇子上的人们看到索林左回来，都以一种既绝望又期待的表情看着他，以及他身后的四人。

“镇长回来了！”

这样的奔走相告传遍了小镇，大家围在他们的身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经历过太多的失望，现在，连相信什么的勇气都一并失去了。

这是——

他们美丽的、可爱的家园！

艾斯突然有种明白索林左的感觉。不管这是怎么样的地方，都是他们生存、成长、有很多开心或痛苦的回忆的地方，所以固执地不想离开，想守着它与它一直一直地存在。

明明搬家就好了，明明知道随着冰精灵的离开、气温的回升，化开的雪水不可能再凝结，可是为了保护家园，已经到了傻傻地追求神迹的地步。

这样的人类，自私又怎么样？愚蠢又怎么样？想在自己的家园生存，也有错吗？

艾斯望着有些发软的雪地，感到一阵眩晕。

魔物没有家的概念，永远不会了解这种可笑的情怀。

可是当他亲眼看到这个镇子时，却若有若无地感受到这些渺小的人类彻骨的悲哀。

有谁来救救我们的家园吧！

神也好，什么也好……

他们，又弱小又无力，只能相信强大而超越凡世的神灵。这样的人类，其实好像并不那么可笑啊！破坏自然的是他们没有错，可是如今想修复自然也算是一种忏悔吧。

破坏与重生必定是相伴相随，有这样的心情，就够了吧……他们不该受到责备。

艾斯叹了口气，拍了拍索林左的肩头：“放心吧，神灵也好，什么也好，你所坚信的，就一定会成为真实。”

“你……”

索林左看着这个一路同行的魔物，迟疑地唤了一声。这个人脸上难得出现略为严肃的神情，看起来，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的承诺，有时候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神来说，或许要更有效也说不定呢……”

没有回视索林左的眼神，望着皑皑白雪，冰之至高王的唇边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回到索林左为他们准备好的房间里，艾斯刚想动手清理一下这里由于常年被法师保护而过于圣洁的气息，便再一次听到“白鹭”那讨厌而聒噪的传信声音。

“王上，请速速回宫！据臣所知，创世神的使者正在您所在的地区搜寻着什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当索林左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艾斯的房间门口时，就目瞪口呆地看到一只传信白鹭停在艾斯的手指上。

更让他奇怪的是，这只很有个性的白鹭头上顶着的不是羽毛冠子而是一把菜刀……

“麻烦？”

艾斯挑了挑眉毛，好像笑得很是开心。

“如果我说他们要找的‘东西’恰好落在了我的手上……我亲爱的曼奇长老啊，你要劝我亲手奉还给神使么？”

“啊？”

曼奇长老的声调瞬间从小心谨慎变得狂妄起来。

“啊哈哈哈哈……原来是王上拿到了创世神的好东西！‘到了我手上的就是我的’是咱们魔界铁定的规矩，怎么能还？绝对不能还！哈哈，王上，作弄够了就回来吧！只要回到咱们的地盘，就是什么神灵，也休想乱来！”

“你这性格……”艾斯头痛地按按额头，“我很快就会回去了，最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吗？”

“有倒是有……不过跟我们好像没什么关系就是了……据说天界不仅派了神使在人间晃荡，还派到了我们魔界，除了咱们东方，其他三方的主人都和神使接触过了……啊？王上，你笑得好奇怪……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艾斯招手让仍站在门口发呆的索林左进门，微笑道，“我只是很好奇，天界那些糨糊脑袋到底是派了哪个倒霉的神使去三方魔主那里，这家伙真是让人同情啊……”

白鹭呆了一下也反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狂笑：“就是啊……那三边的主人都是怪人，平时跟同类的关系都很是险恶。神使？哈哈，光用想的都知道下场会很凄惨！”

“好了，曼奇，我有客人来了，有什么事等回宫再说吧！”

“告辞，王上。”白鹭拍了拍翅膀，点头为礼后化为一阵轻烟。

房间里剩下的两人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然后在索林左一连串的发问下艾斯不假思索地迅速回答着。

“那白鹭的造型怎么那么奇怪？”

“你说头上顶着的那把菜刀？哈！那是曼奇长老的个人嗜好，他常感叹要不是入了冷霜宫为官，就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师。”

“这……这也差太多了吧！神的使者就在这个地区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说不定是我‘不小心’拿到了那家伙丢掉的什么宝贝吧！”

“神使会听我的愿望吧？他会召唤神迹吧？他……”

“你不要搞错了，索林左。”

艾斯收起了笑意，很郑重地对他伸出手指比划着。

“第一，我们已经签订了血咒的契约，如果你单方面毁约，是会付出血的代价的；第二，那个被称为创世神的家伙不一定靠得住哦，何况还只是他的使者。”

“好吧，好吧，那么你告诉我，刚才那只白鹭喊你‘王上’，那又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朕是所有东边魔物的王。”

“东方的……主人？你是……你就是……冰之至高王殿下？”

“没错，先前不是有提醒过你，这个世界上是有‘支配者’这样的级别存在的么？”

艾斯笑着结束了话题，索林左则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这玩笑开得大了，居然稀里糊涂地和这样的魔王签了约，好像做梦一样。魔王的话，果然属于‘支配者’的级别啊……

无论怎样，事实倒是真如他所说，自己镇子的这个情况，请他处理搞不好的确要比神使更可靠一些。

因为谁都知道，三界中论起对冰雪的掌控力，任何人也休想超越这位冰之至高王！

只是……

如果这位陛下想要在自己这里乱来的话，之前所想的“杀掉他们”的计划可就……

“好吧，好吧！随便吧！我认命了！”索林左心中的小算盘计算完毕，喃喃自语着站了起来，“契约继续。”

想了想，又担心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如果那位神使大人找上来，陛下不会与他大动干戈吧？”

看着索林左因为知道自己是东边首领后那副震撼过度的样子，艾斯很有种吓到人的成就感：“就在这两天，我事情办完了就回去，不会给贵镇添麻烦的。”

尽可能地说了些恭维的话，索林左还是无法安然和魔王共处一室，迅速退了出去。

“真是有趣的反应。”

艾斯微笑着看着索林左溜掉，用传音的法术喊来部下们。

“路凯尔、小D和金恩，我出去看看，你们给我看住苏菲亚，别让她出什么状况。”

稍微考虑了一下，又拍拍肩膀上冰兽的头。

“你也留下吧，听说创世神的使者来了这附近，为了以防万一，有什么事你们直接骑上我的骑兽逃走，不要缠斗。”

“哦？”

路凯尔挑挑眉毛，虽然是听令的反应，但多少也流露出不屑的味道。他心中倒是打定了主意。

哼哼，到时再看吧，创世神的使者么？

他“战车”之称也不是徒有虚名的，万一有什么状况，第一选择当然是杀他个血流成河……

“哦……”小D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膀。

“是。”只有金恩一副完全听从命令的样子。

半神之子

“喂！你们在争执什么呢？”

黄昏，雪地。

三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扭打着，谁也不放手，直到听到有人劝架，回头看时，却同时呆得僵住。

这也还是可以称为孩子的少年——一头天蓝色的发，一双亮金色的瞳。他弯着腰背着手，笑得没心没肺。

“可以告诉我吗？”

真是个漂亮的大哥哥！

看着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三个孩子不由得将事情的原由七嘴八舌地告诉了他。

“妈妈给了我们二十三个银币，可是我们怎么分都不公平！”

“这个简单。”蓝发金瞳的少年打个响指，弹出一枚银币，“现在咱们可以分分看了。”

……

孩子们满意地散去玩耍，少年拍拍衣摆站起来，冷不防地走到拐角处一个白衣银发的高挑男子身前，然后使劲地把起头抬高（书上是这样印的，但我想应该是“把头抬高”吧），而即使是这样也只到人家的鼻尖而已。

“看够了吧？妖魔！”他说。

艾斯却好脾气地笑笑，淡淡转移了话题：“每人八个银币？”

“你不识数啊？当然是每人六个！”少年笑得理直气壮。

“六个？他们三个人，怎么会……”艾斯诧异起来，银色的冰瞳对上对方金色的光芒，感到灼得有些痛，“真是没有格调的欺诈师，连小孩的钱都骗。”

“我也出了一枚，所以我们四人平分啊！何况他们这么开心地维持了友谊，不比刚才打破头的结果要好很多吗？”

少年笑嘻嘻地为他解惑，说得一点也不脸红。

“东方的，你要还是这么死脑筋的话，绝对赚不到钱的哦！”

“你怎会……认得我？你是？”诧异地挑起眉毛，冰之主银色的瞳迷茫一刹，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这个少年，连小孩子的钱都骗，却将歪理说得一套一套的，他承认，听上去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或许，他所说的没有格调却正是欺诈师的格调。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骗子而已，你不用在意。”

像是完全不知道东方的首领冲着自己而来，少年的笑容依然无邪而灿烂，纯白的——好像完全不知这个世界有这么黑暗的一面。可是却偏偏让人觉得，这至纯至真的笑容，是如此伤感！

艾斯接受的委托本来就是——恢复雪松镇以往的面貌，附加着赶走一个骗吃骗喝的自称是青之贤者的欺诈师。

恢复雪松镇的以往面貌虽然做起来并非不可能，但是要耗费极大的法力，而得知创世神的使者就在左近（书上是这样印的，但我想应该是“附近”）后，艾斯更不愿意这样去冒险。

因此，他想要先将那个附加的委托内容完成，于是特意去找了索林左，得知了少年的行踪。

可是一看之下，他却感到十分迷茫。

这个一身冷蓝色的少年，漂亮得简直不像人，浑身被圣光围绕着，显然并不是什么骗子。

尽管艾斯不能确定他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青贤，却也看得出这是个不寻常的人物。

可是就是这个不寻常的人物，却连小孩子的钱都骗，让艾斯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卑微的骗子吗？有意思了呢……”

艾斯诺提伽王尽管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但并无表露出来，而是继续问了下去。

“那么可否请阁下解释说明，青之贤者是怎么一回事？”

“青之贤者……”

少年的金色瞳孔眯了一下，然后绽着以往的光华。

“信则有，不信则无……魔物，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追求什么？想证明自己‘最强’吗？遇见青贤你要与他交手吗？”

青之贤者不会是这么啰唆的人吧？

冰之主暗暗叹了口气。

对方像个被惊吓的孩子一样发牢骚，一连串让人想插句话都没机会的问题。

他，不是普通人，但也不太像传说中可以引发奇迹的谜样人物。

“不，我对青贤没有兴趣。”艾斯微笑，“我只是来还原冰雪，顺便请你走人。”

“请妖魔来做这种事吗？”

少年额前的散发被风吹动，似乎被发丝映着，眼神也刹那间迷离起来。

“愚蠢的人类……既然不信，又为什么拜托我？既然信了，又为什么请来妖魔？人类……”

他猛地像要赶走什么似的抱住了头。

“我走，我立刻走！我只是……只是一个卑微的骗子而已……我只是……只是……”

“你……”

看到少年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艾斯皱了皱眉头。就像被什么附身一样，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物？

“天地之初……混沌初开……圣君临界……五使莅位……”

“什么？”

少年的瞳中绽出一片金光，那种圣洁尊贵的姿态，绝非是谁能够装出来的。

艾斯不禁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眼前曾自称“骗子”的少年毫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你难道是……天使吗？”

少年没有理会他的文化，依旧吟唱般地诵念着什么，那声音——又仁慈，有高贵。

“一曰‘元素’卡贝里，赋予关键‘自然与构造’；一曰‘艺术’芙罗狄，赋予关键‘美与愉悦’；一曰‘战争’扎菲凯鲁，赋予关键‘纷争与力量’；一曰‘公平’尤里哀，赋予关键‘规则与裁决’；一曰‘奇迹’伯利尔，赋予关键‘希望与重生’……”

“不可能！”

艾斯顾不上警惕之心，上前两步。

“神使不是四个吗？你念的是《圣典》吗？还是说……”他掰住少年的肩膀，再也无法保持一向温和冷静的绅士之风，“我们，人类还有天国所有的神使们……所知道的……都是虚假的吗？”

“妖魔哟……”

少年的手指冰凉，抚上艾斯的脸庞，眼神竟是怜悯与嘲弄。

“你凭什么认为，真正的《圣典》要让你们知道？不过所谓妖魔，就是这样啦……自以为是、狂妄无知。这个世界的主人——你们以为是自己吗？”

“想捉到我吗？”

少年抬头一笑，冷眼如魅。

“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速度能捉到‘神隐’？”

忽然，少年的手掌上传来一阵不明属性的力量，像风，却又带着光明的痕迹，可这光明的圣光里，却偏偏隐着黑暗的气息。艾斯毫无防备地被这奇怪的力量击中，落在了三尺之外，当他懵懂地站起时，却发现全身上下没有受一点伤。

那力量，明明如此强大，远胜自己，可是，却没有任何伤害。

等到艾斯站起身来时，那少年的身影竟然凭空消失，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真的是……神隐……吗？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所说的……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连三界熟知的《圣典》都有可能存在虚假，那么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艾斯茫然地看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感到心中的空虚。

宿命救赎

“艾斯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苏菲亚不满地戳戳小D的肩膀：“难得来到这么美丽的城镇，我想去看雪景啊。”

小D不知道该怎么将王的命令传达给她，正在苦恼地组织语言，路凯尔很干脆地替他说道：“最近不安定，王希望你能够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对呀对呀。”站在路凯尔肩上的冰兽也拍着翅膀附和道，“何况如果你出什么事，我们王上会很麻烦的啦。”

“我才不会惹麻烦呢，只是看看风景而已，都不行吗？”

苏菲亚与这只冰兽前辈子一定有过节，如今和它斗嘴简直成了人生的必修课之一。

最终路凯尔懒得和她争下去，挥挥手放行。

他想，小D这只吸血鬼虽然喜欢碎碎念，性格也很奇怪，但是做个保镖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况苏菲亚是他的契约人，就算拼命小D也不会让她遇到什么危险吧……

“苏菲，你也跟着去。”路凯尔懒洋洋地揪起冰兽的翅膀，“这两人都有些迷糊，万一再迷路什么的，你就派得上用场了。”

冰兽奋力地挣扎了几下，乖乖落在苏菲亚的肩上。

他虽然很不满自己被路凯尔形容得如此没用，不过想想看倒也是，如果真的碰上什么强敌，吸血鬼的瞬间移动绝对比自己逃得快，它还真是除了指路没别的用途了。

+

有些软化了的雪地，在夕阳余晖下发出刺眼的光泽。已经将近傍晚，街道上走动的只有结束了一天工作准备回家的镇民们，显得有点冷清。

苏菲亚踩着厚厚的积雪，听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起初还觉得新鲜，但没过多久便有些无聊。

转头看看身后，除了自己那一行深陷半尺的足印，地面上空旷得有些荒凉——小D几乎是飘着跟过来的，反正人少，他不介意被偶尔注意到这现象的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我说，你好歹也……”

苏菲亚叹了口气，刚想提醒小D不要太引人注目给大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却看到街角一个小小的身影好像看上去很奇怪，于是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加快了脚步走到那人的身边。

这是个连称为少年都勉强的孩子，披着一件旅行者常备的防风雪的斗篷，因为扶着墙弯着腰，那斗篷的下摆便拖在了地上。

在雪光的照映下，那一头蔚蓝的发色更见凉意，显得他整个人就像荒野上流浪的迷子一样伶仃。

“你……你怎么了？”

看他表情如此痛苦，苏菲亚关切地询问着。

她的手刚刚搭在这孩子的肩上，对方就像受了惊吓的猫咪一样想要后退，但他好像浑身都失去了力气，稍微动弹便是一个趔趄，整个人栽到了积雪中。

苏菲亚也顾不得他对自己表现得多不友好，赶紧拉着这孩子的袖子将他从雪堆里拽出来，他紧闭着双眼，软绵绵地倒在了苏菲亚的怀中。

“喂！”

小D不满地想要拉开苏菲亚和少年，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对他们怀着恶意，苏菲亚却拦住了他，将少年身上的积雪轻轻拍落。

“你……没关系吧？”

“救我……”

少年似乎感到了她手心的温暖而眷恋这样的温度，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喃喃的声音好似梦呓。

“或者……杀了我……”

+

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嫩柳色的窗帘染成金色照在少年的脸上，使他一边的额角被映成这高贵而柔美的颜色。

“你醒了？”

女孩俯下身子，笑得毫无戒备。睁开双眼，少年的眸中似乎看到了一位天使。

“这么纯洁的圣光……”少年无意识地伸出手，穿过她长长的金发，“你是来给我救赎的吗？”

“救赎？你犯了错吗？”

“我……只想挣脱束缚，只想要自由而已……”

“让人感到痛苦的规则就是束缚。”女孩握住他的手，很快得出了结论，“你，没有错啊，何必等待什么救赎？”

“是吗？”少年迷茫的眼神渐复清明，有了生气，“这是哪里？我遇见了东方的首领……然后……”

“你遇到了……苏菲亚，你好像拣到了很不错的东西。”

女孩的身后，突然出现一位全身黑衣的贵族，冷冷地抬着嘴角，仿佛是想一笑，但是给人的却是傲慢的感觉。

“蓝血贵族和光明法师……这个世界……太混乱了……”刚醒过来的少年看到眼前这对用以前的知识完全无法理解的组合，又一次昏了过去。

“小D，都说他是个小孩子，你这样突然出现会吓着人家的！”

“可是……”

“别可是的了，给我去找些霜晶来给他冷敷一下！”

“大小姐，你出手太阔绰了吧！那可是千年珍品，而且产地离这里非常遥远……”

“去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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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青贤的礼物

三方魔主

“卡贝里，回来得这么快？”尤里哀不满地瞥了卡贝里一眼，“你是带来了三方魔主的好消息，还是将‘神无’从东方的手中拿到了？”

“明知故问啊！不要管什么娃娃了，你——不，就算我们四个一起出手，也绝对拿不到！”卡贝里一脸沮丧，还有些微慌张，“‘那一位’居然在她的身边，而且是失控状态……”

“‘那一位’已经与东方的接触到了？”扎菲凯鲁低沉的嗓音中透出一点玩味，“毁灭，还是重生？”

“那不是我们控制得了的。”尤里哀叹了口气，“卡贝里，你去见三方魔主的影像保存下来了吗？”

卡贝里的慌张表情在这句问话后变得更加神经质起来：“如果没必要的话，还是不要看了吧……”

“要看。”三位神使异口同声。

（小字）

西极国沉默之森的环境与之前统治者的格调颇为搭配：阴森，诡异，变幻不定。

穿过西方首领特意布下的迷雾之屏障，踏入沉默之森就意味着堕落与迷茫。

第一次圣战后，西方妖魔界的执掌者费德?因派特因为意外而失去了记忆，现在由他座下首席的红衣巡查使莲担管日常的事务处理。黑暗皇帝的如意宫似乎因经过屠戮而血气弥漫——看到影像的人，都可以感受到卡贝里当时强忍呕吐感的心情。

“真是辛苦了呢，世间竟有这么血腥的地方。”芙罗狄的咏叹调响了起来。

“噤声。”

影像上，一身火红法衣的美女正在埋头公务，看到求见者是卡贝里仿佛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

“天使？真是稀客呢。”

“我的来意你已经知道了吧，西方首领。”卡贝里的声音传了过来，“东方首领如果与神之器完婚，无论对我们天国，还是你们妖魔界，都是一种污蔑和亵渎，所以……”

“所以？”美女笑了笑，“天使先生，听说你是四神使之一的高位者，掌控的关键是‘元素’。”

“啊，对。”

“我是掌控魔界之火的法师，希望与强者一战。”美女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越走越近。

“我……没有意愿与你交手。”卡贝里的声音好像有些紧张。

“哎呀，真是伤脑筋……王上，您说到底该怎么做呢？”美女露出迟疑的表情。

“王上？莲座，你在跟谁说话？”卡贝里迷惑地道。

“呵呵呵……”莲笑得有些古怪，“王上当然是享誉三界的黑皇费德?因派特了，难道身为四神使之一的阁下你，竟然没有听过王上的大名吗？”

“这个，我当然听过，可是他在哪里？”

就算是卡贝里，听到黑皇的名号也不禁声音有些发颤。观看影像+的其他神使们也没有追究他的失态，因为谁听见黑皇的名字，都会感受到那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黑皇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毒素。

“讨厌呢，你居然没有发现。”莲笑道，“王上因为遇到一些意外，身体还没有复原，正在如意宫中修养，等待再次成形。啊呀呀，如此说来，我们都在陛下的身体里呢……不然你以为，大白天的，宫殿里为什么会如此黑暗？”

“黑皇的……体内？”卡贝里此时已惊恐得处于失声边缘。

（小字结束）

“然后你就逃走了？正事就不了了之了？”扎菲凯鲁指指定格的影像，再指指卡贝里的鼻子。

“不然你想我怎么做？遇到因派特那个变态，整个宫殿都充斥着他身体的气息，你愿意在那种地方多待一秒吗？”

扎菲还没有回答，其他两人齐齐摇头。

“这不能怪卡贝里……”

“的确！跟因派特这种人根本没法谈。”

“那么。”勉强接受这种解释的扎菲按了按额头暴起的青筋，“南方的水主芙拉特路法以优雅柔和的名声传遍天国，你跟这样贵族中的贵族也没办法说话吗？”

“阁下。”卡贝里冷笑，“如果你看到他本人的话，你应该知道跟一个种族主义者谈话首先就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而且他太挑剔了。”

“挑剔？”

“你看看就知道了……”

（小字）

南极国是千岛之湖，由很多岛屿组成，有无数美丽的内湖，风景优美，四季如春。

卡贝里越过南之魔主设下的镜海之结界，然后来到了三界中唯一一座水下宫殿。

这是一座梦幻般的宫殿。它的美丽，使见到的人除了一声叹息外，竟找不到语言来形容。

当卡贝里看到躺在王座上的水之主芙拉特路法时，不由得觉得也只有这个人，才配坐在这样的宫殿里。不然，其他任何人坐在那个王座上，都会降低宫殿本身的格调。

优柔雅致，无论外貌神态或礼仪做派都完美无缺，这样的水之主，就连一向讨厌魔物的神使们都无法心生厌恶。

（小字结束）

“居然会有这么美丽的妖魔……虽然早就听说魔物中的贵族们每个都外貌过人……”

“艺术”芙罗狄喜好美丽的事物，在看到水主的瞬间，她强行压抑着扑到影像上去的冲动，咏叹调再次提高八度。

“看到这个人，真不知哪边才是天使呢……”

“他是恶魔中的恶魔……”卡贝里同情地瞥了芙罗狄一眼，“虽然在见到他的一刻，我也恍惚认为看到了心中的美神。”

（小字）

“赶出去。”

水主微微抬起眯着的双眸，长长的睫毛似乎一颤。他优雅地挥挥手，做出个赶人的手势，脸上虽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说出的话却是绝对的冷淡且刻薄。

“这种衣饰落伍、相貌平凡、举止粗俗，连发型都如此没品位的人，是谁准许他踏入我碧波宫涟漪殿里的？”

“南方的首领，水主大人，我有要事来与你商量。”

“说话的语气都这么不讲究！赶出去！”水主捂住了嘴，“与这种全身上下找不出一根雅骨的家伙多待半分钟都是对我的亵渎！”

（小字结束）

“现在你还认为这家伙是美神吗？”卡贝里耸耸肩。

“如果是我……”芙罗狄毫不理会他，合掌胸前喃喃自语，“如果见到他的是我，一定不会遭受这样的指责。卡贝里，你的格调让天国蒙羞啊！那位大人一定会认为我们天国里的神使都是像你这样的。”

“那位水主的观点，我颇为赞同。”尤里哀认真地扫视了一遍卡贝里的全身，面无表情地下定论，他的作用就是做出“公平的裁决”。他伸出一只手指戳戳僵直状态的卡贝里，转移话题道，“我说，北方的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北方的嘛，你也知道是谁……”

“当然是恶名昭彰的血风。”

“结果还用看吗？”

“我说，那么我们就等着看神之器与东方首领的喜事？”

“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尤里哀摊开双手，“失控状态下的‘那一位’，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们也不能肯定，所以，先好好地继续观察。”

“你的意思还不是明哲保身。”卡贝里忍不住反驳道。

“那么，你想再下界一趟吗？这次不如就去东方的那里？”尤里哀微笑着抬眼。

“明明是代表公平的神使……”卡贝里小声咕哝着，“为什么……”

“我去！”

一直没有说话的“战争”扎菲凯鲁冷笑着按住了身畔宝剑：“就算你们都怕了‘那一位’，天国的荣光与尊严，我仍要用这双手维护到底！”

“扎菲……”

彼之真实

“王，王……”

虽然日夜盼望王上回宫，但突然有一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房间里的藏书被翻得乱七糟，而那个没一点自觉的王此时正坐在书堆上找着什么，那么，身为长老院首席火爆脾气的曼奇长老，对此该是如何反应？

“王，虽然您回来了我很高兴，但路凯尔呢？还有上次您提到的那些随从……还有，您说拿到了创世神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还有……”

曼奇的大嗓门即使在魔界那也是相当的有名，好脾气地皱皱眉头，艾斯以他一贯柔和的声调轻声道：“我啊，回来找个资料，然后还要回去人间的。”

他瞥了眼曼奇长老失望的脸补充。

“事情顺利的话，很快就会回来了。‘长老’意思通常是比大多数人活得长而且知道得多，所以曼奇啊，你告诉朕，至高天里创世神的身边，到底有几位天使长？‘公平’尤里哀，‘战争’扎菲凯鲁，‘艺术’芙罗狄，‘元素’卡贝里……你听说过，有第五位天使长，关键为‘奇迹’的伯利尔吗？”

“‘奇迹’伯利尔……王！”听到这个名字，曼奇的睡意被吓醒了一半，“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这是个绝对禁忌的名字，谁要是提起他，谁就会遭到创世神严厉的报复。”

“你怕天国发动全面战争吗？”艾斯诺提伽王微微一笑，“如果说，那位至高无上的创世神已经不存在了呢……”

“呃……您这是从哪里听到的？”

“正是从那个告诉我第五位‘奇迹’神使存在的人，说神已经被他解放了，已经——不存在了！”

“那一位！他真的做得出来！”曼奇长老倒抽一口冷气，披衣起身，一言不发地扎到书堆里默默翻查着什么。

“那一位怎样？比朕还要令你畏惧么？”

艾斯虽然脾气温和，但魔物天生的傲慢使他看到自己臣子畏惧别人而感到由衷地——不舒服！

“王上，这不是一个概念……”很意外地，曼奇并没有表现出无条件服从绝对强者艾斯的魔物准则，而是吞吐着，慢慢地说：“神使的能力是以几何形态递增的，王上应该知道。也就是说，排名最高的尤里哀是排名最末的卡贝里的十六倍。”

“这个我知道。”

“那么，王觉得您与神使们相比如何？”

“我的话，大概比尤里哀差点。”

“不然。王上，主掌关键为‘战争’的扎菲凯鲁，就曾经与咱们魔界第一的帝皇比拼过。”

“什么？！”

艾斯猛然吃了一惊，这才有点严肃起来。

“排名第二的扎菲凯鲁居然以前与西方的交过手？”

“是的。西方的黑皇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早成形，可以说是魔界最早的纯血贵族。那一次的结果……扎菲凯鲁失去了一只眼睛。”

“哼。”艾斯松口气似的冷笑一声，“挑战黑皇的后果，这已经算是很轻的了。”

“王上。”曼奇这才真正地叹息一声说道，“您不知道，黑皇在此战之前，是有一对羽翼的。”

“不可能！”

冷静如艾斯，也忍不住惊呼起来。

“我们血族怎么可能像天使一样生有翅膀！我，还有所有的贵族，从来没见过黑皇陛下的双翼！”

“王上！”曼奇有点无奈地道，“难道您还不明白吗？黑皇陛下的双翼，就是在那次战斗中被扎菲凯鲁砍掉的呀！”

艾斯沉默了下去，曼奇则继续翻查书籍，好一会儿，艾斯才不得不放低了姿态，还有些不满地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血族中法力最高明的黑皇，也只是和排名第二的扎菲凯鲁打个平手？”

“这是事实，王上。”

曼奇专心地凡属，随口回答着。

“我的意思主要还不是这个，王上，目前排名第一的尤里哀没有关于他出手的记录，但如果依照推算的话，他的战力是扎菲凯鲁的四倍，也就是说相当于四个黑皇陛下，而您刚才说起的那一位，‘奇迹’伯利尔，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他的位置要在尤里哀之上。”

“你的意思是……”艾斯多少搞明白了一点为什么一向火爆嚣张的曼奇长老会这样小心翼翼。

“找到了。”曼奇翻着书页，擦了擦额前的汗珠，念道，“‘奇迹’伯利尔，是创世神特许平坐在右手的天使之首，他的光辉无人能及……”

艾斯皱起了眉头。

“少念这些长篇大论的，简单点说！”

“他的法力与创世神不相上下，由于某种原因，后来的《圣典》上删掉了关于他的所有记载，并且他的名字成了永远的禁忌。而值得一提的是，‘奇迹天使’被抹杀后，地面上便流传起关于‘青之贤者’传说。基本可以肯定，这两位是同一个人。”

“某些原因？什么原因？”艾斯心中莫名地有些空洞。那个倒在自己怀中，痛苦挣扎着说“救我或者杀了我”的孩子，那个刚刚勉强算得上少年的漂亮孩子，难道真的就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大法师“青之贤者”，甚至是可以与神平起平坐的天使吗？

“……神已经不在了……明明大家都可以释放了……没有谁能控制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不能自由……”

那孩子痛苦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表情单纯得让人心碎。

“如果知道原因的话，那我就是神了！”曼奇咕哝道，“这本未删改前的老版本《圣典》，是我出于私人兴趣收藏的。不然，我也不会知道‘那一位’的事迹！”

“果然要知道事情真相的话，还是问本人比较快……”艾斯喃喃自语着，召唤冰兽苏菲现了原形。

看着王上一条腿已经往骑兽的背上跨去，曼奇忙扯住了他的袖子：“等等，王上！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艾斯挣脱了他的手，坐在妖魔背上，俯视着曼奇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一位……恰好被我拣到了。”

“您、您打算做什么！”曼奇大惊失色，拼了老命地死死拽住冰兽的尾巴，“以您的身份，与那一位交往是极其不利的！他、他可是——‘奇迹’啊！”

“打算做什么？”

艾斯冷笑一声，随手放了个屏障类的术法隔离了曼奇，冰兽缓缓起飞，艾斯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模糊，只是，那句话却清晰而绝对地从空中传来。

“救不了他的话……就杀了他！”

曼奇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冰兽已载着王上远去了，可是他仍看着那个方向。

王上离开时的神情似曾相识，好像……

圣战时，他也是这样冷静地微笑着，说了句话，然后就走了，回来的时候，全身白衣染血，东方战线上的人类法师全灭，而他却悠闲得好像喝了个下午茶。

这样的王上，冷酷强大，而且毫不手软，让人兴奋得全身都发抖，想一直一直跪在他的身前脚下——

宣誓忠诚！

说起来，真的很久没看到王上正经起来的样子了呢……

战争天使

“很好喝的茶，谢谢了！”

少年湖蓝色的发在黄昏的阳光下显得越发明亮，他眯着眼，从心底里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前一刻还因为自光明法师与蓝血贵族的组合而吃惊得晕倒，现在已自来熟地和小D打成一片，这个顶漂亮的少年，对于红酒的品味居然丝毫不下于有着六百年生命且自幼接受贵族教育的吸血贵族。

“是吗？我做的东西，难得有人说好呢。”

苏菲亚也同样毫无紧张感地笑着，听到有人称赞自己泡茶的手艺，笑得更是开心。

这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熟络起来，不多会，就好像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

“说起来，好像你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青之贤者呢！”苏菲亚戳戳少年的肩膀，“可是，你看上去不像啊！”

“少来了，呵呵呵！”少年夸张地做个鬼脸，“我只是个骗吃骗喝的，怎么能跟青贤挂上钩呐！”

“哦——我就说嘛！”

“什么？苏菲亚，你那种语气很伤人自尊哎！”

“那么，我说，应该叫你什么呢？”苏菲亚又倒了杯茶，在这种气氛下吃个下午茶，感觉真是悠闲。

小D承担着保护准妃的义务，不过他已经开始走神——谁能对那个笑嘻嘻的小骗子生出警惕心来啊！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

“伯利尔，听过吗？”

“切，你很有名吗？”苏菲亚嘴角一撇，“伯利尔，不过你的名字很奇怪啊，好像很古老呢。现在已经没有人叫这样的名字了。”

“在古语里，是‘代理者’的意思呢。”伯利尔仍是笑着，悲伤在微眯的眸子里一闪而逝。

看着小D昏昏欲睡、苏菲亚满脸迷茫的样子，伯利尔偏过头，专心致志地往茶杯里吹气，注视着杯水涟漪，突然幽幽地问：“想不想听故事？”

明明只是个连称为少年都勉强的孩子，可是苏菲亚此时却觉得，他这样置身事外般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却好像……非常地寂寞，那份忧郁与他的外表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听不听嘛？”伯利尔忽然撒娇般地扑到苏菲亚的身边，他自从醒来后，就认定是苏菲亚给了他“救赎”，而苏菲亚本人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好啦，好啦，我听。”苏菲亚摸摸他的头发，很柔软，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好像摸到了夏天的边角。

伯利尔像只猫咪一样微微眯起了眼，露出一个舒服的笑容。

“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哦，你谁也不能告诉哦，包括东方的那个冰棍儿！

“从前呢，天地一片混沌，而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孤零零地坐在天国里，觉得很寂寞，很寂寞。他想有人陪他说话，他害怕寂寞。于是，他将自己的力量分了一半，创造出第一个天使，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他的兄弟，但更像是他的玩具。

“神是个任性的家伙，他发现有了自己思想的玩具不能完全顺从他的意思，于是便自己抛弃了寂寞的心，抛弃了负面的力量，于是，这力量潜入神之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在黑暗里成形，这就就是妖魔。

“有了第一个实验品，神之后又创造出其他的天使，他们都比第一个听话，忠实地完成神分配的任务，几乎从来不为自己着想。于是，第一个不听话的天使在这群玩具中便显得更不安分了，神找个理由把他打发到了荒芜的地面，并在《圣典》里抹去了他的名字。

“这个天使来到了下界，花了很长时间，使荒芜的大地上绽放出生机，他安排了四季，撒播出万物的种子……

“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们。于是，在人类的传说里，有一位不老不死，永远以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出现的大法师，他无所不能，甚至可以引发奇迹，他被人尊称为‘青之贤者’。他在地面上生活了很久，他自己都忘了过了多少年，有一天，神突然把他召回了炽阳宫，要他把力量和身体还给他……”

“那么，还给你之后，‘我’又是什么呢？”伯利尔靠在苏菲亚的肩上，抬起的眼笑得弯如弦月，“他这样说着，把神杀掉了。”

“哎？”苏菲亚下意识地发出两个惊叹词，又认真地想了想说，“也是啊，已经给了人的东西怎么好再要回去嘛……”

“神虽然肉体消亡，但精神力非常强大，他潜入这个天使的心一隅，与他本来的思想每天交战。‘神明明被我解决掉了，为什么大家都可以解放，唯独我不能自由？’这个天使不解地问，整日处于崩溃的边缘。”

伯利尔望着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一天，他昏倒时拜托了一个人，说‘不能救我就杀了我’。黑暗中，神的思想在嘲笑着他：你犯了罪，一个娃娃还妄想得到什么‘自由’。于是，他与神打赌，在睁开眼时，问最先看到的人要求救赎。”

“伯利尔……”

苏菲亚跪坐在席子上，本来靠着她肩膀的伯利尔忽然半跪在她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幸好我遇见了你，只有你会想也不想地告诉我，我想要自由，那是没有错的……”

苏菲亚恍惚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可是又好像一片混乱。

“什么人？！”

就在小D听这故事听得昏昏欲睡，路凯尔懒得搭理他们，而苏菲亚则迷茫着的时候，伯利尔倏然回头，一道青色的光芒从他手中打出，令来的人不得不显出了原形。

“天使……”

小D的指甲瞬间伸长，直刺来者的心脏。吸血鬼的速度举世闻名，可是这一次，他只抓住了一手的羽毛。

这是个相当漂亮的天使，连圣光的颜色都显得无比辉煌。只是看到他的人，都会莫名地觉得，他洁白的羽翼上似乎沾满了斑斑血迹，无论怎样都再也洗不清了。

浑身浴血而一目带伤的残酷天使，只有一位吧。

“‘战争’扎菲凯鲁。”

路凯尔叫出了来者的名字后，拦住了小D。这是个传说中与黑皇陛下能够打平的厉害角色，不是等闲人可以冒犯的。

路凯尔一面挑起话头拖延时间，一面用他独有的结界传送给了不知身在何方的王上。

“神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呢？”

路凯尔难得开口，而且是用这种寒暄的口吻，让苏菲亚有些不适应。伯利尔护在她的身前，抢先一步笑了出声。

“当然是，看上了你们认定的‘妃’呀。”

“你胡说……”

苏菲亚飞红了脸，又慌忙去看路凯尔的表情，发现这毒舌居然没有反驳，心中又是有些惊喜，又是不可置信。

这么说，艾斯他对我，莫非……

她这么想着，一时没有再插话。静默的场面中，扎菲凯鲁指着苏菲亚，冷冷地道：“她是我们天国的东西，如今我要把她带回去！”

说着，这个冷酷的血腥天使居然对着伯利尔低了头：“请你站到一边，不要插手。”

神权代理

伯利尔的样子有些踌躇，他显然是知道苏菲亚真正的身份的，但是对于扎菲凯鲁，他绝对没有半点该有的敬意。

伯利尔饶有兴趣地托起下巴，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斗气的俊美天使：“扎菲，就算我不阻挠你，难道你就不知道有人会不高兴吗？”

“你是说东方的？”

扎菲凯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

“那不过就是个小娃娃——当年我与西方的黑皇费德?因派特死战时，他还没有出生呢。”

听到这天使公然污蔑自己的王，路凯尔与小D齐齐走上一步。

扎菲凯鲁像是没哟看见他们似的，眼光只定格在伯利尔的身上：“所以，如果你答应不插手的话，其他人我是不放在眼里的。”

“就算我不打扰你。”

伯利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悠悠然半躺在地毯上，指了指扎菲凯鲁的身后。

“你也得去问问他的意见呀。”

扎菲凯鲁猛然回头，一连串的冰花就开在了他的眼前。

紧接着是骑兽落地的声音。

那巨大妖魔惊起一片飞扬的尘土，路凯尔、梅洛斯特?D?赛卡布罗狄与金恩缓缓低首跪下迎接。

扎菲凯鲁迅速架起了法力筑起的防护墙，挡住了冰花的攻击，微微抬起的视线里，是东方妖魔的主人冰之至高王那冷冰冰的白色的唇，在视线对上的瞬间变为了铁青。

气温骤然下降，接着，听到那原本是三界里以绅士著称的魔主发出残酷的声音。

“青之贤者作为天使觉醒了吗？”

“王……”

小D没见过这样的王，好像一根已绷得紧紧的弦，任何一点刺激都会使他疯狂，毁灭一切。

“我说王啊……”

路凯尔半天插不进一句话，艾斯回头看他的眼都红了。

他没有见过这么杀气腾腾的王上，竟被那气势骇得呆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东方的，你不要搞错对手哟。”

伯利尔仍是那副悠闲的样子，他指着被忽视的扎菲凯鲁：“是这一位要来带走你的妃，与我——没关系！”

艾斯转而盯着扎菲凯鲁，而后者也很配合地拔出了他的剑。

好一把引领战争的圣剑！

渐渐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似乎掉入了异次元空间一样，一片漆黑中，那带着战火翩翩起舞的精灵，仿佛一把要将炼狱都烧得一干二净的红莲破界之火。

扎菲凯鲁的影像就站在空间的彼端，他一手按剑，一手拢袖，下巴抬得很高，角度非常傲慢。他带着赞叹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与自己完全不同类型的美男子——

先前真是小看他了，那三界闻名的优柔男子，如今杀戮天下的戾气正渐渐浮上他平静的容颜。

艾斯诺提伽，这个冰雪之王，发起火来还真是可怕。

他似乎，是想要拿这个世界来为自己陪葬。

莫名的恐惧在扎菲凯鲁的心底蔓延着。昔日与黑皇那一战，其实有个版本为众人所不知。自己砍下了那位帝皇的翅膀后，黑皇很不屑一顾地对着他笑了。

“正嫌这个东西碍事，多谢了。”

记得当时黑皇说完这句话后，便自顾自地离开，仿佛人家只是砍下了他原本就打算丢弃的东西一样。

而如此丢脸的往事，自尊心很高的扎菲并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所以在外人看来，他是与黑皇战了平手。

实际上，比起黑皇来，他自认还有所不及。

但是扎菲凯鲁万万没有想到，认真起来的艾斯竟然会发出如此可怕的气势。

依稀听人说过，这位陛下在第一次血族圣战时浑身染血的样子，如今看来，似乎不假。

“那些隐藏在时光丛林中的、被掩盖与被阻挡的……玄冰深雪……听从我的朝华，聚集在这双手中。”

艾斯的一条手臂从胳膊到手掌，发出耀眼的白光。

扎菲凯鲁吃惊地不住后退，他没有想到在自己的结界里，这个妖魔居然还能够拥有这样的力量。

而且，那些被召唤出来的，魔界的冰雪，正一点一点吞噬着自己的战争之火，这简直太让人崩溃了。

消失吧，战争天使。

如果一定要对这个女孩动手的话，我已做好了与整个天国为敌的准备，不如，就拿你的性命作为开战宣言怎样？艾斯的眼微微眯起，有些怜悯的味道，似乎还有点伤感。

眼前这个天使，率性、美丽，也十分强大，但自己……却不得不与他作战。也许换个时间或场合，不一定会闹到这种地步……但是……如今只能靠武力来解决了。

最纯粹的冰雪系魔法在冰之至高王的手上施展，一层层的光波荡漾开来，如花儿一样绽放。

扎菲凯鲁那近乎残艳的面孔被这辉煌的法术映照着，苍白了颜色。

他的战争圣剑被冰之颗粒慢慢缠绕、包裹着，竟将圣光压抑得没有了颜色。那玄冰的光耀传遍每一个黑暗的角落，诡异地大亮。

如果亲眼看到那种纯粹到近乎无垢的辉煌，任何人都会觉得即使这里是地狱的最深处，一样也能够亮如白昼。

那是真正的冰雪之王的力量。

“住手吧，冰之王，如果你在这里使用那一招的话，整个人间界就要被你的冰雪覆盖了，我可不想收拾这样的烂摊子啊。”

在天使与妖魔之王的交战中，竟然有人能够轻而易举地插进来并按住了艾斯正在施法的手，让扎菲与艾斯同时吃了一惊。

伯利尔的手掌散发着微微的淡青色光芒，压在艾斯的手上，那最强的冰雪法术竟然对他丝毫不起作用。

“我知道你是不经常动怒的，好了好了，扎菲这小子总是如此暴躁，我替他给你道歉如何？”

伯利尔只是显现出一团模糊的轮廓，荣光环绕着他的影像轮廓，那种淡然却凛冽的气势，令人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天上天下——

天上，是他的天上；天下，亦是他的天下。

伯利尔发出这样强烈的斗气，却依旧如往常那样笑嘻嘻地说着，丝毫不把这两个“支配者”级别的家伙放在心上。

而在插入局中劝架的同时，他的背上好像正伸展着什么东西，渐渐地成形。

由于伯利尔的突然出手，扎菲凯鲁的结界被第三方力量打破，展现在大家面前的伯利尔，被白得发青的冷色光芒环绕着，耀眼得让人不敢逼视。

苏菲亚怔怔地看着伯利尔背上展开的六只白色羽翼，被这种圣洁的美丽所震撼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想对我王做什么！”

路凯尔看到显出天使真身的伯利尔按着艾斯的手臂，想也不想地拔出了长剑，直刺向伯利尔的心脏。

路凯尔身为冷霜宫内军方最高长官，无论魔法还是剑术都出类拔萃，可是这一次，却连伯利尔的影子都没有刺到。

“女孩，那位既是青之贤者也是关键为‘奇迹’的天使，就叫做‘伯利尔’，意为‘神权的代理者’。侍奉着神的光明法师哟，你可知道这些被抹杀的真正的‘圣典’？”

天空中，伯利尔微笑着回首。

苏菲亚仰着头，也回应他一个微笑，之前听他说那些故事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这一刻，竟然是一向迷糊的苏菲亚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不需要知道了，伯利尔。不过，跟随魔王的我，侍奉的可不是神哪。”

“我送你个饯别礼吧。”

伯利尔提着丝毫无法抵抗的扎菲凯鲁振翅一飞，手中执着青色的法杖，可以隐约看到有风的精灵环绕在法杖四周。

“尤里哀，你难道不知道，窥视我的罪可是很重的！”

云层中，似乎传来一声狼狈的闷哼。小D与苏菲亚望着天空飘落的白羽，感觉好像做了一个神秘又瑰丽的梦。

心中好像什么东西瞬间破碎了，苏菲亚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贤，你对苏菲亚做了什么？！”艾斯伸手揽住她，冲着不可传达的高度怒喝。

“不、不要紧，艾斯……”

苏菲亚的眼中流下水晶般闪耀的泪水，回忆一幕幕地在脑海中流过。

“好像……好像从什么束缚中解脱了一样……伯利尔他，真的送了份很棒的礼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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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东方的婚礼

自由国度

“王上，伯利尔好像打碎了她的神之器……”

在伯利尔带着扎菲凯鲁离开后，一直处于震惊中的众人仍是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也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路凯尔走到艾斯的身边，低声这么说着。

“嗯？”艾斯用窥视类的法术看去，果然，苏菲亚心脏外面的一圈水晶已经不见了，看来，伯利尔真的是送了份很大的人情。如今的苏菲亚，大概可以算得上真正意义的——人类。

“呃……苏菲亚，我说……大概是时候回去了……”艾斯诺提伽王窘迫起来，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相处了这许久，苏菲亚和他们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却从来没有回应过他的心意，他心里没有底，更不知道在苏菲亚的心里，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地位。

“这样啊……”苏菲亚仰着头，似乎想透过云层看到上面的情形。

她所信奉的神明已经不在了啊……

或者应该说，人类所信奉的神，一开始就应该是作为青之贤者的伯利尔，因为坐在炽阳宫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从来不曾像伯利尔那样听过人类的祈祷……

“魔界的天空……有这样蓝吗？”

简单地恢复了雪松镇的原貌，艾斯一行人与感恩戴德的索林左道别，镇民们夹道欢送妖魔，这个场面真是震撼。索林左按照约定将一半的法力传承，却直言不如想象中那么心疼，因为对比镇民们重获冰雪的快乐，这个报酬实在太轻了。

冷霜宫里，大臣们纷纷晋见许久不曾露面的王上。而王上带回来的人类的妃，更是被当成了珍惜物品般的被轮流参观。

冰之至高王登上御座，发布了他做为王道的第一道圣旨——东方冰雪高原，朕的国度里，奉行的王道法则是：自由——不受任何束缚，自由地生存，凭个人的意志决定是否弯腰。

冰之至高王陛下笑着说：“妖魔像绝对的强者弯腰是出于本性，并非因为尊敬。在人间，朕见过很弱小的妖魔，却绝不示弱地与强者顽强作战，这种自由的意志更让人尊重。”

艾斯郑重地宣布了他的王道之后，紧接着，趁大家还沉浸在自己威风凛凛的王者风范中时，他接着道：“另外，我带回来的那个人类女子大家也见过了，她就是我将要立为正妃的苏菲亚，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所以不许反对。”

“王上。”曼奇长老匍匐在地，可以看得出他就是冒着必死的危险也要把以下的话说完。

“老臣坚持认为，带来一位人类的妃子是极其荒唐的事情，还望王上三思。”

曼奇的话得到了一部分人士的赞同，很快他的身边跟着跪了一圈人。

艾斯一只手臂支撑在御座的扶手之上，托起了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地下因为这个决定而议论纷纷的大臣们。

“昔日因为想要从朕的身边抢人，朕差点把那位战争天使扎菲凯鲁化整为零，难道说你们觉得自己比那一位还要结实？”

这句话虽然十分具有调笑意味，但无疑满是恐吓的口气，不过曼奇他们注意的倒非艾斯的口气，而是——

曼奇几乎是激动得抬起头来，老脸泛上崇拜的潮红：“王的意思难道是……您与扎菲凯鲁交过手而且赢了他？那位扎菲凯鲁可是让西方的陛下也吃了亏的大人物呀！”

“没错。”艾斯知道他一定会是这种反应，何况就是要吓唬他们，也懒得说明详细情况，只是笑着颔首。

“而另一个意思莫非是……王上所要册立的正妃，同时也是天国神使们想要的人？”曼奇继续小心翼翼却狂热无比地看向艾斯。

“没错。”艾斯再次点头，“莫非你要奉劝朕将这小丫头老老实实送给天国么？”

“当然不行！”

不仅是曼奇，满朝文武几乎同一时间作出了最激烈的反应。

“既然是天国那群白痴反对的事情，那么就请王风风光光地娶这位少女为妻吧！”

“何况，那位孤高不群的吸血族也是因为和准妃定了永生契约，才甘愿臣从东方的，有这样的功绩，，无论如何她都足以成为我们王上的正妃。”

这时，看到顽固派的长老们有所妥协，一直赞同艾斯做法的大臣们也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路凯尔站在这一群狂热分子中间，很无奈地捂着额头看向自己的王——

艾斯的唇边浮起了“早知如此”的笑意。

看来他的王算计人心还是一流的。

本来，路凯尔虽然赞同艾斯的眼光，觉得苏菲亚具有妃的“器量”，但是他不认为公里那些老顽固会轻易赞同这桩婚事。尤其是一些热血死硬派，若要因此鄙视王上而发动兵变，那就相当之头疼了。

所以路凯尔在上朝之前，相当地提心吊胆，手时刻都按在剑柄之上。他打定了主意，一旦谁要是露出想要借此推翻王上的意图，他会不惜血染冷霜宫也要将之当堂正法。

没想到，王上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就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真是让人不服不行。

只是，这群人同意王上立苏菲亚为妃的理由居然是：天国反对这桩婚事！

所以尽管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路凯尔还是感到相当无语。

“这样好吗？”

等大臣长老们陆陆续续离开大殿后，路凯尔忍不住问了一句，并得到了王上高深莫测的微笑回应。

“没什么不好的，最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艾斯诺提伽似是有些倦，他说话的语气很缓和，但是，却绝对。

呵，多么漂亮的魔王啊。眉毛像是淬进了黑夜的浓羽，双眼流着白月之光。

一时间，路凯尔竟然找不到语言来反对自己的王。

好像，也没有反对他的习惯。

是这样吧。

“既然已经决定下来了，就赶紧选个日子与她成婚吧。”

大殿上，只剩下了路凯尔、小D和金恩跟在王的四周，路凯尔一时找不到话来说，开口的是小D。与平时那种脱线可爱的风格不同，小D很难得地一脸正经。

“王还没有跟她开口求婚吧？不要拖下去了，这让我这个契约人很是烦恼呢。”

“你在刺激我么？”艾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用你来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没有，我哪敢……”小D愁眉苦脸地耸肩，“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契约人就要嫁给别人，我——很郁闷呀！”

路凯尔与金恩一左一右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准备为冷霜宫做一辈子的苦工吧……”

没错，摊上如此会算计人心的王上，他这个小小的吸血鬼也就只能认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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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如梦

站在东极国王宫冷霜宫的庭院里，看着太阳从宫殿的后面升起，苏菲亚为这突然发现的奇景震动不已。

这是最东边最接近太阳的地方，每天每天都能如此之近地看着旭日东升，让她想起那流动着淡紫色晨光的衣角和发梢。

艾斯诺提伽啊，明明是距离金色阳光最近的一个，却是最讨厌光明的妖魔。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那个人闪耀着温暖光辉，只是想起都让她觉得浑身如沐春风般的舒爽。

幸福之外，却又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确定。

因为艾斯对谁都很温柔，对谁都是那样微笑着，在他那里真的体现了众生平等四个大字的字面意思和全部内涵，他没有所谓的差别待遇，对每个人都一样。

说实话，虽然这是优点，因为他像个真正的王子那样“温柔优雅”，这本该令她有捡了宝般的兴奋，可是心中却不自觉地期待着他能够对自己与众不同。

莫非是……

苏菲亚捂住了胸口，感到有些甜蜜的痛。

艾斯他，怎么还不来？他说有事情要跟她说，到底……是什么呢？

他带我回到冰雪高原，是为了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慈悲吗？

觉得我无家可归所以带着我在身边吗？

苏菲亚正这样胡思乱想着，漫天的玫瑰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花瓣飘飞，苏菲亚似乎也有点被这美妙的环境感染，双眼渐渐迷离起来，靠在树上，以轻愁的腼腆表情望向远方。

“艾斯这个混蛋，居然迟到了这么久，太过分了……啊？这季节会有玫瑰花吗？”

天边，是染紫的绯色，风儿轻柔地捧起女孩的长发，花香与清风编织着如梦如幻的世界。

远处，一个白衣帅气的男子漫步而来，他的披风随风飘飞，发丝也被吹得乱了，就好像他此刻的心绪——

“自东方升起的金色阳光，仿佛把你黑暗的心烧得很痛的样子。”

艾斯想起那位损友的箴言，唇角一勾。

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个本属于光明的女孩，却选择随我堕入黑暗，这样温柔的救赎，这样温柔的救赎，让我……就算受伤也……心甘情愿……

白衣男子缓缓地来到女孩的身边，一个漂亮的翻身，半跪在了女孩的身前。

妖魔都是孤高不群的生物……

苏菲亚做梦也想不到这样高傲的生物，而且还是妖魔的王，会有一天如此谦恭地跪在自己面前，于是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

艾斯诺提伽王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将天下最晶莹绚目的宝石捧在了她的面前。

苏菲亚惊讶的脸上浮现红晕，就在她还想确定艾斯的意思时，他已经用深沉磁性的嗓音慢慢诉说着心中的仰慕之情。

“你，愿意做我的伴侣吗？虽然是为人所不齿的魔界，我也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

“我的方案怎么样？果然够浪漫吧？你们看苏菲亚的表情就知道了，十拿九稳！”

庭院内的古树上，小D还在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教给艾斯的方法，金恩不住地点头表示受教，路凯尔则看到王上拿出的宝石后，连手指都僵硬了。

当初，在艾斯要把他们冻成冰雕的威胁下，这几个人苦思冥想之余，向王上传授了这套方案，并且自告奋勇地帮忙执行。

在打听清楚她对玫瑰的花粉不过敏后，几人躲在树上，大把大把地往下扔玫瑰花瓣。

为了这个方案的成功，小D用他举世闻名的瞬移术连夜跑到千里之外买回了一车玫瑰花瓣，足够他洒个三天三夜……

以前就说过，妖魔们大多是靠着开采、加工宝石换取其他的用品。魔主的宝石正是人类世界根本看都看不到的超名贵珍品。这颗“雪女神的泪”被誉为冷霜宫里的重宝，如今看到艾斯就这么拿出来献给苏菲亚，路凯尔在上面看得无比震动——看来王是动真格的了。

听过路凯尔的低声解释后，几人登时屏住呼吸俯视下面，心里不停地暗暗鼓动着苏菲亚快点收下。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收下装着宝石的盒子，苏菲亚注视着王上的双眼红红的，似乎要落下泪来。

“她感动了呢……”

小D的自鸣得意没过多久，便见苏菲亚毫不客气地揪住一脸愕然的王上的领子。

“叫我在这个时值秋季又飘落叶又飘玫瑰花的诡异地方等这么久，你以为送个玻璃珠子就可以赔罪了吗？”

一片静默……

艾斯诺提伽僵硬地指着苏菲亚手中的盒子，涩声道：“让你久等是我不好……也不知道这个季节该飘什么花……不过，这颗宝石是我冷霜宫里最名贵的东西，你……”

树上的大伙直觉感到事情不妙，为免被无辜地牵连进冰主越来越低的气压中心，个个都做好了随时开溜的准备。

“我……不想做什么世界上最漂亮的公主。”

苏菲亚忽然松开艾斯，放低了声音，想要掩饰般地将头偏了过去。

“如果不是你的话……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来妖魔的国度……所以……在跟着你来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勉强说完这些话，苏菲亚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一样，突然，她握着拳头对着头顶晃了晃。

“你们几个想要偷听到什么时候啊？撒这么多玫瑰花，收拾起来很麻烦的！”

原来这个迷糊的妃早就发现了……

路凯尔第一个不好意思地从树上下来匆匆走掉，金恩与小D也跟着迅速消失，生怕搞砸了王上华丽的求婚而被迁怒。

艾斯站起身来，扳过她的肩膀，让她不得不注视着自己。

“那么，要认我为王，成为东边的魔物吗？”

他的手指有些犹疑地点在苏菲亚的额前。

他头一次明显给人无力无助的感觉。

平时的他，高贵如斯，优雅如斯，矜持如斯，强势得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皇帝。

比任何女人都漂亮，比任何男人都强大。可是他终究也是个会为情所困的男人。

苏菲亚点了点头。

虽然魔界没有湛蓝的天空，没有她熟悉的一切，但是这是她的选择，宁愿堕入黑暗也要追随的人只有一个，这个人的出现打破了她的人生观，模糊了种族的界线。

也就是这个平日里温柔地微笑着的妖魔，对什么都好像不在乎的样子，却在以为她会被扎菲带走的时候，愤怒地惨青着唇，残酷地说要拿整个天国来陪葬。

那个时候没有人会以为他在开玩笑，好像毁灭什么对那时的他来说都可以办到。

她以前并没有觉得这个人对自己有多么重要，但是当他说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没有了他的人生。

所以，选择了，就不悔。

“是的。”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苏菲亚额前，继而拥住她的双手淡淡地聚集着粉色的光芒。

一时间，花雨纷纷扬扬地从天落下，如梦如幻。

苏菲亚靠在艾斯的肩上，仰望着天空，微微闭上了眼睛。

父亲大人……

我好像在做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的梦……

许多漂亮的小小花朵，粉红色的花朵，不断地落在我的身上。

童话延续

魔界王室第一场婚礼在冷霜宫内举行，千百年老死不相往来的四方魔主齐聚，这当中自然不会少了南之水主苛刻的评价和北之血风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的惊险。

不过最让人揪心的还是西方失忆的黑皇——黑皇陛下仍未完全成形，在代理者莲的监督下闭严了嘴巴，大家最担心的就是从他嘴里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要知道，他可是最强的言灵术师，随便说出什么都能变为比噩梦还恐怖的真实。

王和妃的婚礼如童话般华丽盛大，苏菲亚少女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好像做梦一样。

婚礼进行时，她还看到了其他三方魔主美丽过人的仪表，而且他们都表现得非常和善。

而苏菲亚也不负众望，虽然她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力量，但是由于她宅心仁厚，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存戒心，那天真烂漫的样子反而深得直性子的妖魔们喜爱。

就算是以挑剔出名的种族主义者南之水主芙拉特路法，居然也意外地向人类的妃表示了欣赏。

水主大人在看到苏菲亚的第一眼就说道：“哎呀，虽然除了南方的，我基本上连魔物也不喜欢，但是我喜欢迷糊的笨蛋。”

这句话任何人说出来都是对冰之至高王陛下的污蔑，但是由挑剔的水主大人说出来就不能不当成是一种变相的赞美和承认，但是以性情暴烈出名的北方首领血风却不这么认为。

血风陛下愤然拔剑，暴风瞬间席卷冷霜宫：“南方的，这是我好友的婚礼，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血风大人从小受过西方黑皇的诅咒，势必要让身边人的血染红全身。他是众所周知的危险人物，连黑皇陛下都敢下手。好在黑皇陛下失去记忆，才没有将冰之至高王的婚礼变成屠场。

不过南方的水主虽然以性情幽雅举止优柔闻名三界，却绝不是好惹的主儿，当下召唤水流挡住了暴风的袭击，还不忘掩鼻华丽丽地叹息一声：“多粗鲁的人啊！真是没有教养，到底是谁的格调在给东方的蒙羞？”

若不是以迷糊个性出名的苏菲亚妃傻乎乎地走到了两位殿下的中间，迫使两位不得不收了各自的法术以免伤及无辜，恐怕北方与南方在今天就要分出个高下。

“我说……”出声的是刚成形一半的黑皇陛下，他的身体仍是若隐若现的漂浮，没有完全的身体真的是很麻烦的事。

可怜黑皇陛下刚说出两个字，在一旁的代理者莲座立即以纤纤玉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陛下，嘘——”

莲座的玉手刚放下，委屈的黑皇陛下立即沉沉地道：“我说……”

“嘘——”

捂了很多次后，莲座终于不耐烦地凑过了耳朵：“陛下，您到底想说什么？这是东方主人的婚礼，千万别说什么不中听的招人嫌……“”哦……“失去记忆的黑皇陛下显然更像个孩子，乖乖地放低了声音，”我只是想说，我把香槟酒洒到了你的晚礼服上了……“”……“

冷霜宫为了这次婚礼，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禁军最高指挥官路凯尔率领高级卫兵们死死地盯着婚礼现场，生怕出什么乱子，看到一次又一次有惊无险的风波，最受考验的就是他们忽上忽下咚咚直跳的脆弱心脏。

不管怎样，东方的冰之至高王结婚算是魔界头一等的大事，就算千年以来不相往来的四方魔主之间有再多过节，也都赏脸地齐聚在了冷霜宫，为这位温和而又绅士的东方魔主庆祝他的终身大事。

傍晚时分，婚礼终于在一片祝福声中华丽地结束。冷霜宫又恢复了平时的宁静。

从此，艾斯诺提伽王和他的妃苏菲亚便在这个美丽的东方国度开始了他们精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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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最后一扇门

“苏菲亚，亲爱的，”

婚后的第一天早晨，艾斯将一串钥匙交到了苏菲亚妃的手中：“这是冷霜宫里全部房间的钥匙，你可以随意看看。”

得到夫君完全的信任，苏菲亚开心的转了几圈，趁着王上上朝的时候，她一扇门一扇门的挨个转过去，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包括放满了珠光宝器的宝库钥匙，艾斯都给了她。可是最后一个房间，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小门，她试遍了所有的钥匙，没有一个能开。

苏菲亚开始无限遐思……门那边到底是什么呢？童话故事里，嫁给异邦国王的公主，都会拿到一串钥匙，这些钥匙貌似都会打不开最后一扇门。在故事里，门那边要么是凶猛的怪兽，要么是能把一切变为金子的魔泉……那么这扇门后，到底是什么呢？

苏菲亚闷闷不乐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布满羽毛和鲜花的床上，无聊的把玩着纱做的帷幔。艾斯不是那种阴险的人，他不给自己最后一扇门的钥匙，肯定是为自己好……这样想着，心里越发不甘心起来……真的……好想知道……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啊！！！！

俗话说，好奇心毒死猫。

虽然苏菲亚没有被好奇心折磨死，但也很不自在，每天都想着这件事，越想不出就越想知道了。

终于有一天，晚餐的时候，她忍不住问艾斯：“亲爱的……有个问题困扰了我好久……”

艾斯看见爱妃憔悴的样子，关心的问：“是什么呢？”

苏菲亚告诉他说，不看看最后那扇门后是什么，她整天都睡不着，甚至会猜想里面是不是有很多魔界妖艳的美女，艾斯不想让自己知道了生气所以才锁了那扇门……艾斯爱怜的看着自己的爱妃，沉默了许久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说：“好，我就带你看看那扇门后是什么，不过你得向我保证，决不乱动里面的东西！”

苏菲亚开心的抱着夫君深深一吻：“当然啦，我只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决不会乱动的！”

得到爱妃的保证，艾斯诺提伽王满意的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钥匙，带着苏菲亚往最后那扇门走去……

近了……

很近了……

小小的钥匙插进锁眼，轻轻转动……

苏菲亚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袋。

终于……可以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她幻想着，是从未见过的珍奇怪兽，还是金光闪闪的天下极品，或者就如自己乱猜的那样，是很多身材修长妖艳照人的魔界美女……

门在她胡思乱想时打开了……

苏菲亚一下愣在了那里。

这是一间很豪华的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还有很多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看来，冷霜宫里雇用了手艺很好的厨师，将厨具和锅灶都维护的很整洁干净。

苏菲亚迷惑的看向艾斯，艾斯面部肌肉抽了抽勉强苦笑了一下。

据说冷霜宫里那天晚上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惨绝人寰的浩劫：苏妃挽袖为大家准备了一顿夜宵，结果大家私下一致评价比黑皇的毒言更可怕……不久，那扇门再次锁上，无论苏菲亚怎么要求，艾斯诺提伽王都坚定不移的拒绝交出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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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魔主大人

作者：纳兰佩紫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内容简介： 　　小小的光明魔法师竟与神秘的东方魔主并肩同行?本该势不两立的两人，却意外地齐心协力．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古怪的同伴、奇异的邂逅，令荒诞的旅程化为首婉转的旅行之诗。然而暗潮汹涌的人魔z争却一浪浪地席卷重来…两手交握，他们一定要让所有人明白爱是人与魔共同的情感。这一次，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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