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情人爱缠绵

作者：莫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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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 子

- 第一章 恨就恨

- 第二章 接近

- 第三章 仿佛永远跨不过的横沟

- 第四章 乍暖还寒

- 第五章 或许暧昧

- 第六章 当一切回到原点

- 第七章 彼岸天正蓝

楔 子

冬日的暖阳，疏疏淡淡照下来。火车站广场上人群熙攘，来来往往的人潮全都一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的样子。

雪淇就坐在站前广场的塑料休息椅上，懒懒托着下巴，目光随着走过的人群来回游走，神色悠闲地等着来接她的那个人。

半个小时前她跟父亲通过电话，说她已经到了。父亲在电话那头显得很兴奋，要她千万别乱走，他会马上打电话给周航，让周航来接她。

挂断电话之后，她忍不住撇出一抹玩味的笑。她的父亲大人有些多虑了，尽管离开了近十年，这座中型城市还和记忆里差不多，没多大变化的样子。不过既然有免费司机来接，她没道理不给父亲一个表现父爱的机会，虽然父爱早已是她记忆里最陌生的东西。

阳光不是很温暖，一阵冷冽的风习过身际，吹得她重重打了个哆嗦。雪淇下意识缩起脖子，开始搓手呵气。

十二月天，零下的温度，对于她这种尤其怕冷的人来说，大冷天待在冷风习习的大广场上，实在是件让人懊恼的事。

周航。她自然知道他是个大忙人，一个人管理着堂堂“钟氏企业”，当然很忙很忙。好吧，她是大方的人，不会跟他计较。但，就算他忙，派个助理来接她也好啊，害她在这白白挨了半个多小时的冻，并且还有无限期延长的迹象。

东瞅西望看累了，打了个呵欠，她将脸埋进臂弯里，努力维持着神智的清醒。告诉自己不能睡着了，好歹她旁边那只小行李箱加衣物也值个几百块钱，丢了很可惜，没衣服穿也很麻烦。

好困，眼皮在打架，就快睁不开了。意识也有些迷糊起来，在视线阖上的前一秒，她看到了一双褶亮的皮鞋。

勉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抬头望去，果然是她在等的那个某人。

想一想，他们差不多也有五年没见了吧。上一次见面是在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父亲非要替她庆祝，打了几通电话把她从老家找了回来。

在那场奢华的生日宴上，她第二次见到他，这个和她差不多算继兄妹关系的男人。当然，他们的那点亲属关系实在扯不起来，她父亲继娶，对象是他母亲，然后她就多了个名义上的哥哥。

十三岁跟着母亲离开钟家，十八岁回来，亲眼看着她的继母跟她父亲一派相亲相爱状，要她毫无芥蒂是不可能的。所以十八岁那趟之后，她再没回过这座城市。而现在，她大学毕业，主动联系了父亲要求回来。

是的，她决定了，要回家，回到本该属于她和母亲的地方。

“嗨，好久不见。”她扬起脸对他微笑。

他只是点头示意了下，拎起她那只没什么份量的小行李箱，转身先行。

雪淇跟着站起来，没立刻跟上去，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淡然一笑。笑容里有一闪而逝的冷然。

这个男人，还是跟五年前一样，三分淡漠三分疏远。做人要有礼貌，她都送了一朵微笑给他了，他不知道应该礼尚往来还一个笑脸给她吗？她也没见得多乐意见到他，该笑的时候不还是笑得很灿烂。人情世故这门功课，他显然还停留在幼儿园没毕业的程度。

皱着鼻子悄悄做了个鬼脸。又一阵冷风吹过，冷得她又打了个哆嗦，结结实实的一个喷嚏也不给面子地冒了出来。

“哈鳅……”她赶紧捂住嘴巴想湮灭证据。

已经走到百米外的男人停了下来，转身走回她面前，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将手臂上搭着的厚大衣披到她肩上。

“呃，不用了，其实也没那么冷。”她想拒绝。披他的衣服，他们有熟到这种程度吗？

“走吧，钟叔已经在家等你很久了。”他淡淡说道，停在她面前没有率先走开的意思。

好吧，她这个人优点很多，不缺大方这一项。再说天太冷，把自己冻感冒了也划不来。

“那走吧。”她弯了弯嘴角，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领先朝广场外的停车场方向走去。

她想要的新生活，从这一刻起，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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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恨就恨

黑色的奥迪驰过幽静的北山路，车窗外的景物飞逝，成排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只留下一枝枝枯败的枝桠滞留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入目处尽是一片落寞黯淡的深冬颜色。

北山路还是老样子，长长的梧桐树道，路的尽头是全市地价最高的住宅区。

原以为记忆里的东西早已经物是人非，如今看来也不尽然。至少，她多少还能找到些熟悉的景物来让自己安心一些。

车里的气氛凝滞，安静的只听见车行驶的声音。拐过一个弯道，遇上红灯，车在斑马线外缓缓停了下来。

身边的男人，修长的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专心看着路况，没有打算跟她友好交谈的意思。

雪淇缩了缩脖子，往座位里靠了靠。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然后懒懒瞥去一眼，淡笑道：“几年没回来，这里变化挺大的。”

嘴上说着，心里却在鞭挞自己没话找话的无聊行为。都怪身边的男人，嘴巴像贴了封条一样，根本是个闷葫芦。而回家的路还长，她可不想自己被闷死，宁愿说些废话来缓和一下气氛。

“还好。”他头也没转一下，回完这一句，刚好绿灯亮了，他便利落地推挡，将车滑驶出去。

看来他的冷漠性格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没有拯救的余地了。也罢，不聊就不聊，她刚好省省口水。

这次懒得再掩饰，直接从后视镜里斜了他一眼，拢紧了大衣领子窝进座位里，转过脸专心看车外的风景。

旁边的男人，在她偏过脸去的下一秒，掉转了视线，看着她清秀的侧脸剪影，目光深沉如潭。

而那双明亮幽深的眼眸里隐藏着怎样的深沉心思，自然，自己明白就好。

用了近半个小时才将车驶到家门口。

黑色镂花铁门在面前缓缓拉开，车轮打了个弯直接开向车库方向。熄火停车，雪淇推了车门下来，拢了拢身上那件松垮垮的男式大衣，看着周航走到后备箱，将她那只没什么分量的行李箱提了出来。

她想表示一下友好，正打算道谢，那男人已经提着箱子，长腿一迈走到了几米之外去。

这男人，还是数十年如一日啊，没礼貌的家伙。她欠了他吗？谁欠谁的，她以为他应该清楚才对不是吗？

算了，刚回来，她自然不会为这么点小事计较，她还有更值得去忙的事。

扬了扬眉梢，她将手插进大衣口袋，懒懒迈着步跟上去。

雪淇的父亲钟国邦，早在车一驶进花园的时候就已经从主屋迎了出来。

远远望去，父亲身边的那道身影，也依然是数十年如一日，得宜且窈窕，处处透着一名四十多岁贵夫人的优雅风姿。而那份养尊处优多培养出来的高贵气质，本该属于她母亲才对。

雪淇低下头，嘴角微扬，勾出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讽笑意。冰冷的表情掩饰得很好，消逝得也迅速，再抬眼早已是一副温和笑脸。

钟国邦大步迎上来，雪淇大大方方地叫了声“爸”，仿佛这个家，她从不曾离开有十年之久。

转看向父亲身后的女人，乖巧地打招呼：“芸姨。”

“好，”钟国邦欣慰地直点头，“肯回来就好！”

说着转对身旁的妻子道：“阿芸，雪淇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吧，等下你再去看看缺什么要马上补齐全了。”

陈芸牵起雪淇的手笑应道：“我知道了。雪淇，你缺什么尽管跟芸姨说。日常用品我都早替你布置好了，希望你会喜欢。至于衣服，我想还是你自己去边看边买比较好，到时候让阿航开车陪你去……”

“妈，”周航淡然地打断她，“我大后天要出差，短期内不会有空。”

陈芸瞪了儿子一眼，责怨道：“你这孩子，越大越过回去了吗？出差你挑个部门经理去不就行了，哪用得着非要亲自去跑？”

雪淇悄悄扫了一眼周航，无意外看到他淡蹙了下眉。

她弯出一抹笑，说道：“芸姨，没关系的，公司的事比较重要。我才刚到也想先休息一下，而且我冬天的衣服够穿了，不用特地跑去买。”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你爸爸一直很心疼。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当然想给你最好的生活。再说公司的事忙起来没完没了，休息个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陈芸说着，又瞪了儿子一眼道：“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你至少给我休息个三天，去陪雪淇到处转转。”

这混小子，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她可是他妈，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吗？好不容易雪淇回来了，他居然给她摆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照这样下去岂不是要他们做长辈的出手了？混小子，回头教育他！

雪淇在心里嗤笑，这里是她出生并且生活过十三年的城市，她还没陌生到需要一个后来的人陪着她去逛逛吧。

心里想归想，她还是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看了周航一眼。

“没有意外的话，可能只抽得出一天。”周航回视母亲一眼，简单吐出几个字。然后拎着她的小行李箱，越过众人朝屋里走去。

走出几步，他却又停了下来，回头对雪淇说道：“就后天吧，明天我会先回公司交代一下。”

“你这孩子……”陈芸瞠大了眼睛，追上去想发作。

雪淇拉住她，无所谓地笑着劝阻道：“不过就买几件衣服，一天时间够了。”转对周航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周航点了下头当回应，转身进屋。

陈芸尴尬地看了看雪淇，钟国邦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冷的天不要杵在门口挨冻，都赶快进去吧。雪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一定也累坏了，赶紧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走吧，芸姨。”雪淇挽起陈芸的胳膊。

车在精品一条街前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雪淇坐着没动，皱了皱眉道：“老实说，到这种高档的精品街买衣服我还是第一次，我恐怕自己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车门推开，周航已经长腿一迈走了下去，转过身半倚着车门，头又探回车里，素来淡漠的脸上浮现一抹难得一见的松缓表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道：“放心，我会找最好的造型师来帮你脱胎换骨，”

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又道：“毕竟你可是钟家真正的公主。”

雪淇扬起脸笑，随即又露出一个伤脑筋的表情，回道：“可惜是个在乡下地方生活了十几年的公主，就怕太美的衣服穿在我身上，会显得不伦不类就惨了。我邋遢惯了，恐怕打死我也找不到半点跟公主搭边的气质来。”

周航深看她一眼，嘴角一弯，这次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

“走吧。”他站直了身体，关上车门转身先行。

隔着模糊的车窗玻璃，车子里的的人习惯性的扬了扬眉梢，淡然一笑，跟着下车走过去。

一套两套三套，造型一个又一个变换不停。

雪淇抱着新拿进来的衣服，揉着额角坐到休息椅上去。心里有些懊恼，她忍不住对着门口方向拧眉瞪了一眼。

试衣间的门掩着，门外沙发上翘着二啷腿的男人，眼光真不是普通的难缠。手一捞便指了一堆衣服要她统统试来看，等她穿着走到他面前，他阁下却总是支着下巴一脸的挑剔样。

好吧，她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都跟他说了肯定穿不出这种高档衣服的味道来，所以随便挑几件回去交差就好了，她都不介意，他那么较真做什么。

拎起手上的衣服上下看了一眼。是件米白色的短大衣，没什么配饰装点，看上去还算素净大方。

不管了，她就认定这件，随他还要挑剔到什么时候，她才懒得理他。

将衣服三两下套好，她伸手向后拨了拨头发，走到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感觉还不错。

门上传来两声“咚咚”轻响，导购小姐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钟小姐，你的衣服换好了吗？”

雪淇对着镜子里的人做了个鬼脸。她进来就一直赖在凳子上休息，差不多有十几分钟了，想必外面有人等的不耐烦了。

“好了，等我一下，我就出来。”她漫应了声，整整衣服，拉开门走出去。

沙发上的那个男人正在讲电话，随意投过来一瞥，眼中滑过一丝闪逝的光亮。

结束通话，他合上手机盖子换了个坐姿，一只手搭着沙发，另一只手则支着下巴，看她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及格的物品。

“怎么样？”她随手拉了拉身上的衣服问。

希望他不会摇头，因为就算他还是给一句“不及格”，她也没打算再给他面子陪他耗下去。

见他半天没吭声，她叹了声气道：“我看我还是穿原来的衣服算了，起码舒服。”

周航扫了眼她留在沙发上的素色旧呢子大衣，土土的样式穿起来少说也老了十岁，让他怀疑那是她母亲的衣服。

伸手朝导购小姐示意了下，导购小姐走过来笑问：“周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周航指了指雪淇身上的衣服，一边递出信用卡一边说道：“就这种风格吧，把这一个系列的衣服都各挑一套，还有之前那几件也一起打包。”

雪淇一脸意外，以为自己听岔了。一下子就卖二、三十套衣服，这男人是不是该吃药了？衣服够穿就好，而她可没有开服饰店的打算。

父亲说周航将公司打理的很好，可也不用如此摆阔吧。

“不用买那么多吧，会穿不完的。”她追在后面喊，而那个男人放完话，已经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掀开手机盖打电话去了。

好象真的像他自己说的，他很忙，真的很忙的样子。

雪淇望着那道已经移到玻璃门外的身影，皱了皱鼻子做鬼脸。

导购小姐已经动作利落地替她打包好了一堆袋子，排在收款台上，满满一堆。

这么多，不是打算要她自己一个人搬回去吧？又不是她要买的！

收银小姐微笑着将信用卡递给她，雪淇顺手接过来，目光转到那一堆衣服上，干瞪眼。

瞪了足足三分钟，她转看向门外的人，而那家伙拿脊背对着她，仍在那讲电话，似乎并没有进来发挥一下风度的打算。

雪淇对店里所有对她行注目礼的人还施了一个文雅的浅笑，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不是她娇贵，那么多的衣服，换谁也搬不走。是他要摆阔买下的，所以该怎么搬回去，他解决好了。

十分钟之后，周航终于通完了电话，又或是终于发现到她为什么一直没跟出来。玻璃门再次拉开，那男人迈着稳健的步子折了回来。

“怎么了？”他走到她跟前站定。

雪淇仰起脸，指了指收银台边的一堆袋子：“太多了，拿不走。”

他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挑了下眉转身对导购小姐道：“麻烦你，请帮我们送到车上去。”

“好的，周先生。”导购小姐笑颜如花，招呼来一个同事，两个人拎起袋子朝店外走去。

雪淇窝在沙发里，淡蹙了下眉。为什么之前她傻站在那的时候，那些店员都没人肯友好地跑来替她解决困难？差别待遇，只因为他才是付钱的金主吗？

身为钟氏企业的总经理，他的确很有钱，只不过那些钱，应该是姓钟才对吧？很不巧，她刚好姓钟，刚好是钟氏总裁唯一的亲生女儿。

一个坐拥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十年的男人，他们的关系该怎样走下去才比较不会让人失望？她不稀罕那过亿的财产，真的一点都不稀罕，她只是要讨回一份公平而已。

周航，谁欠谁，聪明如你竟也不知道吗？

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浮上嘴角，低沉的招呼声将她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可以走了。”她抬头，看到他已经站在十米之外，转身叫她。

她温然一笑应道：“来了。”

车从精品街驶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下班时间，长长的马路上亮起了霓虹灯，车来车往人潮熙攘，昭显出这座城市繁华与忙碌的气息。

雪淇躺靠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望着车窗外，看着闪逝的霓虹与行色匆忙的人群。

她已经觉悟地认识到，跟身边这个寡言到没礼貌的男人发挥睦邻友好关系，实属浪费。所以决定了，他不开口，她也绝不会再像个白痴一样没话找话说。

拐入一条稍显僻静的路段，抬眼望去，路边大多是一些餐厅火锅城。隔着橱窗玻璃，可以看见里面三三两两吃得热火朝天的人群。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她悄悄从后视镜里看了周航一眼，有些懊恼。真是的，想抄近路也不该挑这种饭香四溢的街来走，害得她肚子直叫，口水都吞了好几回了。

“时间不早了，或者我们可以先找个地方吃了饭再回去。”他专心看路况，突然冒出这一句，害得雪淇差点被正要咽下去的口水呛到。

他不是一直都在专心开车吗？为什么却好象长了另一双眼睛，看到她对着饭店橱窗流口水的样子。

“呃，好啊。”正合她心意，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猛点头的动作，故作随意的应了一声。

“吃火锅怎么样？”他偏过脸征询地看她一眼。

有东西吃就行，她很好养，从来不知道挑食那两个字怎么写。

“好。”她回了他一抹笑。

他逢上她的笑脸，终是牵了下嘴角，扯出一线类似于微笑的表情来。

雪淇转过脸看窗外，垂下眼睛忍笑。或者淡漠的性格真就是他天生的，看着他刚才那个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表情，她忍不住坏心眼地想，这男人，该不会是笑感神经坏死了吧？开始有些同情他，这个样子出门，不知道有没有吓哭过小孩子。

到的是一家很有名的火锅城。冬天天冷，店里的生意十分红火，他们在二楼靠窗的雅座上坐了下来。

周航脱了大衣搭到背上，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开始点菜。

雪淇也接过一份菜单，拿在手上当装饰，眼睛四下寻望着。

隔壁桌上有个年轻的妈妈正在哄女儿吃东西，她便冲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眨眨眼。小女孩张着一双大眼睛，连吃东西都忘了，眨巴眨巴地呼扇着长长的睫毛，煞是可爱。

雪淇喜欢小孩子，尤其还是这种长得特漂亮特可爱的孩子。她与那孩子对看着，温柔地露出一朵笑容，小姑娘也嘴角一弯，露出小巧而白皙的乳牙。

年轻的妈妈顺着女儿的视线望过来，雪淇对她点头笑了笑，对方也还施了一个温柔的浅笑。

果然是基因优良才会生出这么美的孩子啊！她在心里感叹着。

周航合上菜单就看到对面的女人正一脸俏皮地做着鬼脸，他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她正在逗一个很可爱的孩子。而他对面坐着的这一个，在这一刻，也跟个孩子没什么区别，分明没长大的样子。

目光有一秒钟的恍惚，他淡勾了下嘴角。这应该才是真正的钟雪淇吧，一个单纯的小女子而已。

“你想吃什么，点好了吗？”他开口询问。

雪淇回过神，笑了笑道：“哦，都行，你决定吧。”

“吃不吃辣？”

见她摇头，他转对旁边的服务生道：“给我们一个鸳鸯锅底。”

服务生记下菜单，走开了。

她将筷子拿在手里把玩，笑道：“以前跟同学一起吃火锅，他们说吃火锅却不吃辣，有点奇怪。”

他看她一眼，没发表意见。

“一来我怕辣，二来我讨厌被呛到眼泪鼻涕直流的样子，会很丑。”她半真半假地笑着解释。

怕丑是假的，讨厌流眼泪，是真的。

跟着孤单的母亲一起生活，她见过母亲一个躲着默默流泪的样子，所以她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轻易示弱让别人看到。别人看不到她的弱点，就伤害不到她，她坚强了，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周航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表情似是而非。她理直气壮地道：“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我既然没有天生的美貌，自然更要注意后天的保养了。”

顿了下，她忍不住道：“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不会是在嘲笑她吧？

周航深看了她一眼，往座位里靠了靠，没说话。

雪淇被他锐利的眸光看得心里一紧，随即扬起眉梢笑道：“我天生就是这个样子，喜欢讲一些无聊的废话，呵呵。”

执起水杯灌了口水，借以掩去眸底的闪烁。对面坐着的人，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敏锐几分。

周航凝起目光，看着她爽朗坦然的样子，撇出一抹几不可见的淡笑。

或者他已经猜到了她的某些心思，如果真是那样，一切倒也就好办了。虽然现在说有点迟，但他还是在心里补了一句：雪淇，其实是欢迎你回来的。

菜上得很快，汤底也上来了，放在桌子中间烧，不一会就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响。

汤的热气升腾四溢，视线隔着雾气渐渐迷蒙起来，雪淇对周航笑了笑，开始抄起筷子埋头苦吃。

好饿，她素来是个经不住饿的人，到点就要吃东西，否则会连抬腿的力气都懒得花。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一放学回来就拉着母亲叫饿，现在——

现在，她对面坐着的不是母亲。而母亲一个人留在老家，一定很孤单吧。她要快点完成心愿，然后回家。

“这几年，你跟林姨还好吧？”吃到中途，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心仿佛被一根尖细的针扎中，伤口不大，却是刺心的疼。

她想拿头顶对着他，她想装作没听见，她讨厌在吃饭时候讲话，很讨厌……

“还好，我们过的很平静，我们老家那地方很美，去过的人就不想回来了。我妈在她当年读过的中学里教美术，也算是继续着她的梦想吧，一切都挺好的。”

她鼓着腮帮子含混地说着，抽空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然后埋头继续吃。

事实上，她的老家很偏僻，只是个山区小城，只有荒凉，跟美丽搭不上太多关系。事实上，母亲教书也只是一种谋生手段，她的爱好和天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为一个男人葬送了。事实上，对面这个不识趣的男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很想拿筷子狠敲他一顿。

周航大概是看出了她真的很饿很饿，终于没再继续将这个糟糕的话题继续下去，放过她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过了下班高峰期，马路上的人潮退散了去，五彩的霓虹光影在沁冷的冬夜里闪烁着一方温暖的光。

乍从暖和的房子里走出来，一阵风习过，雪淇瑟缩了下，赶紧拢了拢大衣领口。

周航跟着走出来，看到她蜷缩的样子，低声道：“去门里面等我，我先去把车开过来。”

雪淇点点头，很老实地缩着脖子退回到大门里面去。

车开过来，周航探身过来替她打开车门，她赶紧猫着腰坐进车里。车里开了暖气，总算感觉暖和了一点。

车速不快，转了个弯徐徐驶进灯火璀璨的主干道。

窗外闪过一家招牌很显眼的KTV，雪淇突然心血来潮，偏过脸问：“时间还早，我们去唱歌怎么样？”

周航那双明亮的眼睛闪了下，看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啊，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她见他神色阴晴不明，赶紧乘机收回自己的话。

要唱歌也不要跟他一起去，把自己闷死了多划不来。而且像他那样严肃认真的一个人，K歌这种事在他眼中，想必只是浪费生命的无聊行为吧。

但，有些意外，他在转回视线的下一秒给出这样一个回答：“我知道有家KTV设施不错，我们可以去那里。”

来真的呀。为什么不拒绝她，为什么不批评她不要这么无聊？她只是随口一说啊，说完就后悔了，实在一点都不想跟他一起去唱歌，一点一点都不想。

在心里骂了自己N遍后，她只好说：“那手机可不可以借我一下？我打个电话回家说一声。”

他示意了下自己的外套：“在衣服口袋里，自己拿。”

“哦。”她伸手去拿，低头的时候，懊恼地对自己做了个鬼脸。

两个人，要了一间小包厢。

包厢里灯光幽暗，几分迷离颜色，几分的暧昧不明。

周航脱了大衣，闲适地靠坐到沙发上去。雪淇则一派兴致冲冲地跑到前面去选歌。

没办法，是她一时脑筋发热提议要来的，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撑到底。而关上门，陌生的空间里只有他跟她两个人，她突然觉得别扭。所以决定了，一定选上一堆歌，一直唱到走人为止。

屏幕切换，音乐起了，是她很喜欢的一首歌：《红豆》。

幽眇的音乐带着几分空灵，她就坐在点歌器旁边的沙发上，执起话筒跟着旋律哼唱起来。

画面转换不停，周航的视线转过屏幕，转到那个唱得认真的人身上去。

他不谙唱歌，但不表示看不出她目光里和歌声中那么明显的哀婉与惆怅。

她是在替另一个人委屈，他其实早就知道，早在五年前她生日的那个晚上，她穿着华美精致的礼服，神色淡漠地站在阳台上，隔着月色，几分嗤嘲地叫他一声“亲爱的哥哥”那时起。

后来她一个人躲在阳台上喝酒，十八岁的小丫头，根本毫无酒量。所以她那晚喝得烂醉，是他把她抱进房间的。他将身上那件被吐脏的西装脱给女仆的时候，叮嘱说，如果小姐问，就说是仆人扶她进房的，不必提起他。

在她的认知里，他是抢了她幸福的混蛋，恨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恨就恨吧，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至少在她二十三岁的今天，她选择了回来，无论回来的目的和理由是什么。

神思有些恍惚，这一刻眼前的人，那纤瘦孤单的身影仿佛跟五年前的记忆重叠了。在他眼中，她还是当年的那个钟雪淇，那个用笑容掩饰心思的小姑娘。

不知什么时候音乐已经换了，切换到了下一首歌，他随意看了眼歌名：《太委屈》。

他微微拧了拧眉心。

唱到副歌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出一句歌词：太委屈，连分手也是让我最后得到消息……

清朗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雪淇丢了话筒，跑到他身边坐下，皱了皱眉道：“一连唱了几首，唱得我喉咙都干了。要不换你去唱一首？我先喝口水。”

说着拿起他手边那瓶开了口却一直没动过的啤酒，“咕噜咕噜”就灌了几大口，然后满意地抹了抹嘴巴，冲他笑了笑。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看到她眼角有晶莹的光亮闪动。伸手抽了张面纸递到她手边，皱眉道：“别喝那么凶，当心呛到。”

雪淇眨了眨眼睛。这个从她回来至前一分钟都对她爱理不理的男人，居然在关心她，她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接过面纸，她拭了下眼角，呵笑道：“是啊，你看，把眼泪都呛出来了。本来我酒量还不错的，没想到一段时间没喝，好象退步了。”

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门拉开，合上。沙发里沉坐的人，目光追着那道已被遮挡在门外的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门房的等还亮着，在为他们等门。

车喇叭响了两声，门房大叔很快伸出头来看一眼，见是他们回来了，赶紧将铁门的开关打开让车进来。

车一路驶进车库，雪淇先下了车，竖高衣领搓了搓手，先转身朝主屋走去。

“雪淇。”周航叫住她。

她回头笑问：“干吗？”

“我会跟钟叔说，让你尽快进钟氏上班，你觉得如何？”他倚着车门站着，背着光，所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雪淇顿了一下，挠了下头开玩笑道：“不用那么快吧，我还想当几天吃饱睡睡饱吃的大小姐呢。”

“既然回来了，就去上班吧。”这还是她回来到现在，他第一次用征询的语气跟她说话。

有些奇怪，这男人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吧，看在他难得表现一次友好的份上，她不赏脸好象说不过去。

“恩，那我跟爸去商量一下，他要是赞成的话，我也没意见。”

跺跺脚又将衣领拉高几分，她边走边招呼：“外面好冷，赶快停好车进来吧。”

身后没有回音，她有些好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黯淡的光线下，车边的的那道挺拔身影仍然立在那儿，仿佛整个人都溶进了幽暗的夜色里。

心有一秒钟的触动，那么深沉的身影，令她产生了无从遁型的错觉。仿佛她的心思，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知道，她要小心些。一个领导一家资产过亿公司的人，敏锐程度只会远在她想象之外。她要时时记住，笑着去迷惑他的视线，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然后全身而退，回到她原来的生活。

决不能有丝毫的脱轨出现，丝毫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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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接近

时间过得悄无声息。

转眼雪淇回钟家已经十多天了，中间与母亲通过一次电话。母亲只叮嘱她多注意身体，并未多聊，大概还是在为她坚持回来的事介怀。

也跟父亲谈过进钟氏上班的事，父亲很高兴，一直催促着她快点上班。可惜天不作美，她感冒了。冬天感冒很难好，她又有点贫血的毛病，所以一拖就拖了一个星期。

而周航，他一直都很忙，除了偶尔能在早餐桌见上一面，大多时候他都列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早出晚归。

她躺在床上装娇贵，医生都是直接来家里。天知道只是个小感冒而已，父亲跟那女人摆出一副紧张的样子看得她实在想笑。

不过天气冷，她本来也不太想动，而能好吃好喝地窝在房间里混日子，算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当废人的感觉还不错。

今天医生又来了一趟，笑着对她说已经可以不用打吊针了，配些药吃，注意点饮食，应该差不多就痊愈了。

父亲在饭桌上又跟她提起进公司上班的事，她虽然有些舍不得这难得的娇小姐生活，但也知道不能再偷懒下去了。于是回答说：“您安排吧。”

只不过，她拒绝了父亲安排她进财务部当经理的打算，很坚持地要求先去周航身边当个助理秘书。而且，在她工作能力没合格之前，不公开她的身份。

父亲听了之后有些困惑，她却笑着解释说，自己学的专业跟公司营运一点都不搭边，还是从头学起的好。

父亲拗不过她，而那女人则一脸喜笑颜开地直帮她说话，还说在周航身边做事，周航也可以多照顾多教她。

当然她并不稀罕某人的照顾，她稀罕的是离他那么近的一个位置，想找机会达成自己的目标也会容易的多。

二比一之下，父亲虽然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还是妥协了。跟周航打过招呼了，她下个星期一正式上班。

入了深冬，天气渐渐转了严寒，不常有太阳。

而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难得老天很赏脸地送了点冬日的薄淡暖阳出来，隔着窗纱照进房间里。

跟闹钟抗争了十分钟之后，她终于认命地掀了被子起床。

刚穿好衣服打理完毕，敲门声就响了。

雪淇半跑着过去拉开门，看到门口的挺拔身影后愣了愣，笑道：“你真早，我本来还以为自己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呢。”

周航一身利落合体的西装，风衣搭在手臂上，神清气爽目光明亮，看上去很有一番菁英人士的样子。

雪淇忍不住在心里惭愧了一下。

她睡得比人家早，起得却比他迟，勉强挣扎着从暖被窝里爬起来，此刻仍是一脸的睡意惺忪直想打呵欠，丢人啊丢人。

“好了就下去吧，钟叔让我来叫你，妈也已经做好了早餐。”他简洁地解释完毕，长腿一迈先行下楼去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让她想想。恩，是她第一天上班的日子，但至于大家都一副很重视的样子吗？想表现一下迟来的家庭温情？大可不必吧。

她没立刻跟上去，半倚着门双手环胸，冲那道已经移到楼道口的身影大大做了个鬼脸。

钟氏总部位于市中心商业区，是一幢二十层高的大厦。隔着车窗远远望去，整栋楼设计简洁大方，利落而不失气势，在一群商业楼里显得相当突出。

这让雪淇颇有些意外。印象中父亲的公司仅是一个中型企业，五年前她还来过一次，地址是这条街没变，当时却只是在一栋商业大厦里租了十个楼层。才几年的工夫，没想到已经做到了今天这样的规模。

可别告诉她，全都是身边这个男人的功劳吧？

她偷偷从眼角余光看了眼身边专心开车的男人。这个闷葫芦一样的家伙，本事还不小啊。如此看来，她该头疼了。

唉唉，前行的道路果然是曲折的。

正值上班时间，员工全都三三两两地来了。

雪淇跟在周航旁边，看着一路上每个人都恭敬地跟他打着招呼，同时也对她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她一直挂着和煦的笑，对偶而飘过耳边的猜议声不以为意。

走到电梯口，所以人都退到一边给总经理让行。

电梯门拉开，周航神色自若地踏了进去。转身，发现雪淇仍站在电梯外面，似乎没一同进来的意思。

“你不走吗？”他微挑了下眉问。

“我等下一趟。”她往后退了退，笑容可掬。

第一天上班，她可不想搞特殊待遇而从此被众人划为局外人。

周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探身出来，直接将人拉进电梯间。另一只手则准确地按下关闭键，走人。

雪淇没料到他回亲自动手拉人，一个没小心差点栽到他怀里去。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后的电梯门也合上了。

抬头狠瞪了他一眼。

情况出乎她的意料，从回来到现在，她开始意识到这男人对她的态度在一点一点的转变。最先对她爱理不理，那次唱完歌回来之后，关系似乎有了软化，偶而也会缓下神色跟她说一两句话，虽然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而刚刚，他居然已经跳到伸手拉她的份上。突然间他们有变到这么熟吗？还是他厌烦了她婆妈的个性，认为对付她直接动手动脚比较快？

最可恶的是，他害她第一天上班就成为全公司的话题人物，要她以后怎么跟别人打成一片？她原本可还想安安稳稳先混段日子的，现在看来一定没希望了。

很生气，越想越气，于是大方地又送了他一记白眼。

周航神色平静地目视前方，当然知道身边的某人一副想踹他的恶狠样。而他不跟小孩子计较，会很没风度。

不得不承认，有她在身边的时候，素来严谨的自己，竟偶尔也会闪现一丝很孩子气的想法，果然近墨者黑。

他暗自想着，心里浮现一丝愉悦，淡淡扯了下嘴角。

电梯停在十九楼。

门拉开，外面已经站了两个人在那里，见到周航齐声打招呼：“总经理早。”

周航点了下头，转对雪淇道：“替你介绍一下。”

他指向其中一个看上去很有职业味的美女：“燕莎，我的秘书。”

转向另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这位是人事部的陶经理，来带你去办入职手续。”

雪淇露出小学生般乖巧的表情，谦虚地一一打招呼。

“陶经理，你先带钟小姐去办手续，弄好了直接安排到我这边来。”他又看向雪淇，问道：“没问题吧？”

“当然。”雪淇笑应。

他“恩”了声当回应，目光已经转到秘书身上去。

“燕秘书，我要的会议资料都准备好了吗？与‘升华’电子的合作案企划部有没有交上来？再不交就通知企划经理来跟我谈谈……”

他一边说着，人已经大踏步朝办公室走去。能干的秘书小姐紧步跟上去，十分专业地开始跟上司做汇报。

“钟小姐，请先跟我去人事部办一下入职手续吧。”陶庆和气地说。

他这个年纪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再迟钝也看得出总经理与这位钟小姐关系不一般。她也姓钟，没准是总裁家的什么亲戚，他自然要对她礼遇一些。

“钟小姐？”见她半天没反应，他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雪淇回过神，笑着应道：“哦，好，那就麻烦您了。”

助理秘书，理所当然要受秘书的管制。她的顶头上司就是周航的那个万能秘书燕莎。

周航公务很繁忙，这是她上班一个星期之后的感觉。也所以助理秘书就有两个。另外一个女孩子叫夏朵嫣，是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小姑娘。追星，追时尚，喜欢八卦。从夏姑娘那里，她知道了原来燕莎是周航的同学，两年前应聘进来，直接坐上了总经理秘书的位置。

于是公司里开始传流言，说燕莎与总经理关系匪浅。而总经理私底下跟燕秘书又是好朋友，经常会一起出去吃饭，虽然多数打着谈公事的名义，但外人看了，谁也不信。要说那一对般配的男女之间没点那什么，那才有点奇怪呢。

原来如此啊。还以为像周航那样闷的一个人，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没别的事了，原来是心上人就在身边守着。这算是她进公司以来觉得最好玩的一条大八卦了。

不过老实说，她不是很喜欢燕莎，总是绷着一张脸做出一副严肃认真的白领模样，看着她都觉得累。做人三分认真就好了，那么一本正经干吗呢。

“钟雪淇，十分钟之后开晨会，我让你准备的资料五分钟之后给我。”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瞧吧，这也是她不喜欢她的原因，她讨厌被人家吆来喝去的。

偷偷与对面的夏朵嫣作了个鬼脸，深呼吸，抬头，扬起笑脸，将手边的资料夹递过去：“我已经整理好了。”

燕莎看了她一眼，冷凝着表情将资料接过去。走出几步，转身指了指自己的办公桌，又道：“那些也是会议要用的资料，等下记得搬到会议室来。”

吩咐完，蹬着细跟皮鞋款步走人了。

夏朵嫣同情地看了雪淇一眼，小声道：“她分明是在给你小鞋穿。因为自认能力卓绝公私分明的燕大秘书最讨厌靠裙带关系进来的人了，偏偏你又是总经理亲自带进来的。”

雪淇不甚在意地扬了扬眉，埋头整理文档：“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指派的工作再多，累不死人就行了，多做事全当学习锻炼也不错。”

她很大方，她也很能忍，所以她才不生气。但，还是在心里很不客气地把周航唾弃了一顿。如果不是第一天上班他做出那么高调的行为，她也就不会被燕大秘书当成假想敌来仇视了。都怪他，而她相当相当的无辜。

算了，不开心的事想也没意思，还是赶紧准备一下去开会比较重要。

今天的晨会开得有点长，快近十二点了，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企划部搞砸了一项合作案，企划经理战战兢兢一个劲在那低头道歉，而首席坐着的那个男人，始终神色冷然。给了企划经理五分钟解释时间，然后给出他的决定：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将手上的合作案搞砸，企划经理换人坐。

雪淇坐在会议室的边角地带装着认真记会议记录，心里却在思忖，还是第一次看到周航那么冷漠严肃的样子。啧叹之余忍不住开小差的想，看来他之前对她的冷淡态度其实已经算是很友好了，跟工作中的他比起来根本小乌见大乌。

不过也可以理解，身为一个企业的领导者，忌讳优柔寡断，如果没有足够的理智跟狠利，公司不会有今天的规模，恐怕早倒掉了。

肚子好饿，到点不能吃上饭，那对她来说实在是非人的折磨。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快十二点半了。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罗嗦，一个部门就要讲上半个小时，都不累不饿吗？

她知道自己很倒霉，碰上了公司的月底总结会，时间拖得久一点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为什么不能吃了饭再回来继续开？

伸手按了按肚子，她偷瞄了瞄首席那边的人。而那位仁兄看上去依然精神饱满目光崭亮，仿佛再耗三、五个小时都没问题。

忍吧忍吧，总不可能现在举手说她想去吃饭，回头还不得被燕秘书给踢出去。

时间显示着一点十五分，晨会几乎开成了下午会，才终于等到最后一个部门的问题也讨论完毕。

周航坐在旋转椅中，揉了揉眉心问燕莎：“与‘东美’总经理约的是几点钟？”

燕莎翻看行程表，回道：“下午三点，你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吃饭时间。”

“散会吧，各部门要明确自己的任务，我希望下个月不会再出现这种混乱的情况。”

各部门主管如蒙大赦地迅速收拾了卷宗资料闪人，诺大的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雪淇、周航跟燕莎三个人。

周航站起来，对雪淇道：“走吧，一起吃饭去。”

雪淇看了看手边一堆的档案资料，想到还有刚才因为自己开小差而记得乱七八糟的会议记录，只能摇头道：“不去了，我要去把会议记录整理出来。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份盒饭就好了。”

手脚没力，还是要忙着整理桌上的资料。

周航挡住她的动作：“先去吃饭，资料可以等吃完饭回来再整理。”

她偷偷看了眼旁边的燕秘书，无意外看到她脸色很难看。

“可是……”可是燕秘书一副想找她麻烦的样子耶。

“不差这一个小时。”

“那好吧。”雪淇自我安慰地想：燕秘书，你都看到了，是老总非要拉我去吃饭的，我也没办法哦。

周航点点头，转身跟燕莎先行出去，边走边听取下午的行程安排。

雪淇被落在后面，对着满桌子厚厚的档案干瞪眼。这么多，她一个人怎么搬得完？何况她现在还饿得手脚没力，走路都有些困难。

没风度，周航那家伙真的很没风度。连白眼都懒得翻了，还是认命的赶快收拾好东西吃饭去吧。

勉强将资料架成一叠，抱在怀里走得晃晃悠悠危危险险。

才走出几步，视线里出现一截眼熟的银灰色裤管。她从资料后面探出脸，对那个挡她路的人叫道：“小心，让我先过去……”

周航按了按眉心，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资料：“我来。”

“不用了。”她追着拒绝，奈何他身高腿长已经走到几米外去。

回头，看到燕秘书一脸深沉的表情，她弯了弯嘴角送上一抹笑，然后转身跟上去。

吃饭的地点在商业区外的一家中餐馆。

菜上来，周航看到对面的女人将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全挑了出来，只吃番茄。原来她还有挑食的毛病。

雪淇正吃得高兴，抬头看到对面的男人正拿探究的眼神在看她，心想大概是见不得她挑食的行为，嘴里还包着饭，一边“唔唔”地解释道：“小时候鸡蛋吃伤了，现在看见了就想吐，不过光炒番茄又没味道……”

基本上她真的很好养，只不过小时候母亲因为怕她营养跟不上，家里条件又不好，就只剩下鸡蛋可以常常买来吃。长身体那几年，她差不多天天跟鸡蛋打交道，弄到现在一口都不沾了。

又想到了母亲。她借流海的遮挡，淡淡蹙了下眉。

“咳咳……”跑神的下场，被呛到了。

玻璃杯递到她手边：“喝一口。”

她赶忙接过来灌了一口，用眼神道谢。

周航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只能摇头。

好不容易顺了气，她也差不多吃饱了，一边擦嘴一边跟他闲聊：“马上就要到元旦了，我听说公司每年都会在年底举办迎新会，今年的时间定了没？”

周航挑眉看她一眼。才进公司没几天，没想到她消息还很灵通。

“一直都是在年底的最后一个休息天，今年也一样。”他给出答案，看着她神采翼翼的期待表情，心便不受控地升起一丝捉弄的意图。

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又道：“不过，迎新会，顾名思义新人都是要表演节目的。你刚进公司，估计会被拉上台去，唱首歌或者跳支舞。”

雪淇瞠大眼睛，怀疑地看他一眼，虚笑道：“你，唬我玩的吧？”

“真的。”他的表情严肃得不能再严肃。新进人员的确会有被拉上台的可能，但没说她不可以拒绝。

“那到那天我请假。”这还不简单，不去不就行了。

“无故不能请假。”他拿出上司的架势来。

“我请病假。”

“你怎么知道到时候自己一定会生病？”他有些失笑。

“想生病还不容易？”她送了他一个“你傻啊”的表情。

他的眉蹙了起来，收了开玩笑的心思，认真地道：“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也眉一挑，白他一眼回道：“那你不也是在拿我开涮？”

真当她傻吗？再傻也看出了他眼中的捉弄光芒。素来严肃的周总经理居然也会捉弄人，这算不算是个让人腿软想昏倒的发现？

撇开复杂的纠葛，其实他们像现在这样融洽相处的感觉还不错。当然了，就当了一时的放松，出了门还是原来的他和她，他们注定没有做朋友的缘份。

她在心底暗暗警告自己。

抬起眼帘，逢上周航那双隐着敏锐与洞悉光芒的眼睛，她一如既往地扬起一抹笑送上。

“快吃吧，等下上班该迟到了。”最终还是她先移开视线，催促一句，借低头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弱势。

老实说，对面的男人在阴沉下来的时候，的确有那么点让人心虚的本事。

他先推了椅子站起来：“我吃好了，走吧。”

“好，那走吧。”她放下水杯，笑了笑，转身先行。

很快就到了公司的迎新会。只是酒会，但还是会邀伴出席。

据说，据爱散播八卦的夏朵嫣小姐说，往年总经理的舞伴都是燕秘书，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其实呢，差点就有了例外。因为她跟周航住在一个屋檐下，从她进公司开始流言也一直在传。而且父亲和那女人的意思，也希望他们两个穿得美美的冒充一对碧人，是何心思她懒得去深究。

但，她拒绝了。和他一起出席，除了会将流言再加重之外，对她也是很不公平的。她只是长得清秀而已，配不上他的优雅出众，更不想被人家指点为灰姑娘，她对当满足众人八卦的诽闻女主角没兴趣。

然后，周航的舞伴还是燕莎，她则毫不惭愧地跟夏朵嫣组成了独行侠姐妹花。没男朋友又不是丢人的事，反正她们还正值青春年少嘛。

酒会在晚上七点正式开始。下午全公司除了值班的，全放半天假，给大家回家做做准备。

深冬的天气，很冷。两天前这座城市开始下雪，现在外面仍是一片冰天雪地，到处积着厚厚的积雪。

雪淇在房里换衣服，换到一半的时候看了眼窗外的白茫世界，感觉外面一定冷得要命，有点想打退堂鼓。

记忆不期然就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算是巧合，那一年跟着母亲离开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天很冷，外面下着雪，母亲牵着她，一手拖着小行李箱，十分平静地离开了家。

那时候她还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并不太懂大人们之间的问题。但当她看到才来家里几个月的管家芸姨哭倒在父亲怀里的时候，她还是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据说，芸姨是父亲青梅竹马的那个人，据说她嫁得不好，丈夫去逝了，留下她跟儿子，一直生活得很艰难。

据说，母亲跟父亲是别人介绍相亲认识的，感情基础远不如青梅竹马来得牢固，又或者，父亲从来没喜欢过母亲，只是在该结婚的时候娶了她。所以，当父亲初恋情人出现的时候，她合该走上下堂妻的命运。

一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仍然爱着父亲，总觉得她很坚强，心思也掩藏得很深，长长的十年，她始终一个人安静地生活着，不埋怨，也从不提从前的事。

等她渐渐长大之后，她开始看出了母亲的寂寞。如果母亲不懂得怎样去恨一个人，那么所有的恨就全让她来吧，她只是要得一份本就属于她们母女的公平，如此而已。

房门响了两声，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门没关。”她漫应了声，将视线掉转回镜子里，开始动手穿外套。

“要一起走吗？”周航那道西装笔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衣服穿好了，她转过身笑了笑道：“不用了，我约了朵嫣一起走。”

他不是约了燕秘书吗？载上她一起算哪回事呀？她又不想当电灯炮。

周航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的装束上，表情有些似笑非笑。他个人以为等下要去参加的是迎新酒会，而不是去雪山探险，她身上穿着臃肿肥大的羽绒服看起来实在有点奇怪。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东西，理直气壮地狡辩道：“没听说过贫血的人都很怕冷吗？我就是那种特别怕冷的人，多穿点才不会把自己冻着。”

他好象，根本都还没说什么吧？忍住揉额角的冲动，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时间差不多了，别迟到。”

稳健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雪淇靠在门边，不急不徐地掏出手机给夏朵嫣打电话：“夏姑娘，弄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道歉声：“雪淇，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刚刚打电话约我吃饭，我恐怕不能去了……”

没心没肺的夏朵嫣小姐会有那么紧张的语气，或者有什么好玩的事发生了吧，回头记得审审她。

“那你去吧，不过跟谁见面吃饭，明天我可是要审问你的，到时候别耍赖。”她开玩笑地说，一边带上房门下楼。

“恩，恩，一定据实向您老人家汇报，先这样了啊，拜拜！”说完直接挂线。

少了伴，一个人出席总显得有些孤单。她决定了，跑去露个脸，然后中途瞅到机会就偷跑，反正她是新来的，待多久都不会有人注意才对。

会场设在公司的会议楼层，十二楼，采光位置都还不错，可以俯看整个城市的夜景。

这里不算是顶级繁华的城市，却依然有绚烂的霓虹闪烁在夜色里，只不过由寒夜里散落出来的五彩颜色，带着几分辽远和清冷。

雪淇仗着谁也不认识，不用逢人就打招呼，来了之后跑到餐桌边端了杯热橙汁，然后就躲到偏僻的窗户边看夜景。

周航比她先出门，到这会居然还没到，八成去接燕秘书耽搁在路上了。

有些无聊，手里的饮料也喝完了，她回头看了眼人影穿梭的会场，还是没看到周航的影子。

正式开始是要等老总来的，他没到，大家就要等着，而她已经等得没耐心了。

转身走回会场，碰到人事部的陶经理，他笑着跟她打招呼。

“一个人来的吗？没带男朋友来啊？”语气亲切得像在问一个小丫头，偏偏还是这么个让人皱眉的话题。

“呵呵，是啊。”她应付地笑笑。

“没跟周总一起来吗？”某人不识趣地继续问。

“哦，我也没看到他呢。”雪淇随口说着，“我突然想起来有个重要电话还没打，抱歉啊陶经理，我先出去一下。”

这次连他的回话都不听了，直接笑着闪人。

出门忘了看黄历，今天大概走霉运，才会被人问到这么奇怪又尴尬的问题，可见流言的威力有多大。

不管了，赶快走人比较重要。

心里想着，脚下也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走到了电梯边，按下按键等电梯上来。

等了几分钟，先打开的却是旁边的那部电梯，她刚想走过去，在看到里面走出来的人后顿住了。

“雪淇？”是周航，声音在移近。而她很想装一下近视，当作没看到她。

一旁的燕莎在听到他那声直呼其名的称呼之后，脸色黯了黯。

雪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心虚，解释道：“我下楼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酒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他提醒一句。

“知道知道，马上就回来，五分钟！”她嘴上答着，人已经闪到电梯里去。

按下关闭键正打算松口气，门合上的前一秒，一只手大刺刺地伸了过来，将门又给抵开了。

“你不会是打算直接回家吧？”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瞧她心虚的表情，就证明他猜对了。

“哪有！”她打死不承认。

看他一副不好骗的样子，她赶紧转移话题：“你快进去吧，大家都等你很久了，虽然身为老总，迟到太久总是不好。”

“一起进去。”他直接拉起她的手走出电梯。

“哎哎？我东西还没买呢！”她力气上抵不过他，没好气地叫。

“有什么东西等酒会结束了我开车送你去买。”

“我等着用的！”她继续抗议。

这人是谁啊？是她认识的那个周航吗？想不到还有这么霸道的一面，他说怎样就怎样么？

周航转过身看她一眼，深沉地说出一句：“多接触公司的人对你将来有帮助，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明白。”

雪淇神色一怔。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语气虽然似是而非，但她不傻，自然能听得懂。只是对她说这句话的人，为什么会是他？她的心底不免升起一丝困惑。

“那你放手，我自己会乖乖跟着走的。”她挣开他的牵制，往后退了退，又道：“你跟燕秘书先进去吧。”

他们今晚才是一对，她可不想中途插花进去。何况燕秘书一直被忽视到现在，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可不想自己以后的日子更加难过。

周航肯定了她不会再偷跑，才转对燕莎道：“我们走吧。”

燕莎的脸色缓了缓，笑着点头，走之前仍是看了雪淇一眼。再后知后觉的人也看出了周航和钟雪淇之见的不寻常。她没问过周航关于钟雪淇的身份，但公司有流言说钟雪淇是总裁的亲戚，现在看来应该是真的了。

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会是她的竞争对手吗？

雪淇将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大口袋里，温和地对她一笑。

酒会一直持续到很晚。

深冬的夜越发显得清冷，从落地窗望出去，外面又下雪了。

雪淇懊恼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忍了又忍才忍住睡死过去的冲动。已经很晚了，为什么她要给那个男人面子，留在这里干耗时间？搁平常她早抱着暖和的被窝会周公去了。

抬眼望去，周航手里执着酒杯，仍跟某个董事谈得很热络的样子。优雅美丽的燕秘书也一脸神采飞扬地跟在一旁。

突然间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懒散一笑，她从沙发里站起身，决定不再呆坐着浪费时间。

她想招呼也不必打了吧，他那么忙，等酒会结束了还要送燕秘书回家，应该没空管她。

心里想着，她拉高羽绒服的领子，低头朝会场门口走去。

佛祖保佑，这次直到关上电梯门，那男人都没有发现她又偷溜掉了。对着电梯间里的玻璃镜，她给了自己一个似是而非的模糊笑容。

夜色深沉似墨，抬头望去，天际是一望无边的黯淡。细碎的雪花扬扬洒洒落了下来，将整个世界笼进一片白茫颜色里去。

太晚了，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偶尔只有开着昏黄车灯的出租车滑驰而过，轧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长而清晰的辙痕。

雪落在身上，有几片穿过衣领飘到脖子里去，化成冰凉的水气，冷得人重重一颤。雪淇猫着腰将身子又蜷紧几分，加快脚步朝前走。

虽然很冷，但她仍想一个人徒步走一段。难得这一刻她可以收起招牌的懒散表情，放松下来做回真实的自己。也许时间很短，只有回家这一段仅半个小时的路程，但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四周仍然飘着细雪，走到一盏路灯下面，她忍不住停了下来，仰起脸对着那一抹昏黄的光出神。

大概是环境的关系，这一刻，她想起了母亲，心里滑过一丝寂寞和孤单。而母亲这个时候，也一样很孤单吧，孤单地守着那一盏台灯，想念她，或是想念那个背弃她却仍在她心里停伫着的人。

有雪花落到了眼睛里去，化成了水，弄湿了面颊，一片冰凉。

看雪看得入神，连自己走到了机动车道上面去都没发觉。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呵斥，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一辆残疾人开的那种机动车已经开到了她跟前。还好方向盘打得够快，只是险险擦过她的身际。她想闪身躲开，脚下一滑身体便不受控地栽跌了出去。

雪水迅速沾染了她的裤腿，升起一阵刺骨的寒凉。

机动车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腿脚不便的年轻人，困难地探出头来询问：“小姐，你没事吧？”

雪淇小心地站了起来，将蹭得流血的手背到身后，笑着摇头：“没事，师傅你走吧。”

是她的错，人家没骂她已经很好了，现在还关心她跌到没有，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那我走了哦。”车再次发动，夹在“轰轰”的声音里渐渐驰远。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她伸出左手，手心被水泥地面蹭出了几道细长的血口，渗着血丝。好在手已经被冻僵了，没什么感觉。

皱了皱眉，她小心地对着手心吹气。

衣服也被弄湿了，好冷，还是抓紧时间回去吧。刚要转身，手被人握住了。她警觉的抬头，便撞进周航那道幽深的目光里去。

素净的帕子轻按上了她的手心，她本能地想缩回手，却被他瞪了一眼。

“送你去医院。”简洁地说完，拉着她朝路边的车里走去。

他看起来好象有点生气的样子，因为她提前离开的关系吗？

她没错，她只为了成全他跟燕秘书单独相处，她只是想做个识趣的人……

但，此刻他的脸色看起来真的有点吓人，她所有理直气壮的理由仿佛都不足以说服自己不必心虚，好象她真的做错了事一样。

“那个，其实不用去医院了，回家弄块创口贴贴一下就好了。”她小声说着。

可惜某人像是听力失鸣了一样，根本不理她。

算了，现在她好冷也好累，随他要去哪，她也懒得再浪费口水抗议。只不过在坐上车之后，她从后视镜里悄悄打量了身边那个神色暗沉的男人一眼，仍有些困惑地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为什么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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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仿佛永远跨不过的横沟

手机在响，周航丢开手边的企划方案，伸手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朗然的笑声：“周，这个月底有同学会，你来吧。”

是他的大学同学兼现在的铁哥们凌飞。

“这段时间公司在做一项大的投资案，有点忙，恐怕走不开。”他瞄了眼手边厚厚的资料。

凌飞在那边开始抱怨：“真是服了你了，又不是自己的公司，那么卖力到底为什么，还不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自己的公司却丢给我这个苦命的兄弟一个人挣。这么多年了，我怎么都没意识到其实你应该忏悔一下呢？”

凭周航的实力，根本不必替别人忙死忙活，回来跟他一起做镇自己的公司不是很好吗？当然了，大学四年加上这么多年的交情，他知道周航这家伙虽然一直沉默少言，其实骨子里很念旧情。留在钟氏是为了抱答养育之恩，又或者，为了他默默关注了近十年、悄悄喜欢了近五年的某个女人。

见周航不说话，凌飞又道：“听说钟雪淇回来了，还进了钟氏。”

“你的消息很灵通。”周航调侃一句。

“别跟我打侧边球蒙混过关。她会回来，我不以为你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知道，但没关系，因为钟氏企业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看吧，你小子肯留在钟氏拼死拼活，我打包票至少有一半原因是为了她。而不出意外，她一定在心里把你当成了假想敌。我实在是搞不懂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干干脆脆地说出来啊，把一切都说清楚。或者你曾经欠她，但你为钟氏做了这么多也算偿还了。你喜欢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恨你，这样的感情还谈个鬼啊，百分之三百没下文的。”

凌飞身为局外人，看着自己兄弟那副闷闷的样子，比当事人还着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半天才说出一句：“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或者，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来。他母亲取代了她母亲的位置，抢走了本该属于她们母女的幸福，他们之间似乎一直只能是这种对垒的局势。

“周，钟雪淇真的有那么好吗？值得你为她停伫了这么多年？”凌浩的口气转了认真。

喜欢一个人，非关好与不好吧。感情的事如果可以顺着理智去走，当年他母亲也就不会那么固执地嫁给了钟叔，他也就不会因为愧疚、同情而对雪淇有了那份复杂的喜欢。

凌飞算是败给他了，知道这个话题只会越谈越糟糕，再谈也没有结果。周航这小子有多死心眼，他总算见识到了。

“不管多忙，同学会你还是要来。下个星期六，老地方。”

“好吧，我会去的。”

“那你先忙吧，拜拜。”凌浩终于大方地放人。

挂断电话，思绪有了片刻的纷乱。站起身走到窗边去，点燃一支烟，任迷蒙的烟雾渐渐模糊自己的视线。

其实人有的时候，还是糊涂一些比较好。他就是什么都看得太清楚，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恨他，看着她用笑容掩藏心里的黯淡，看着他们站在最近的距离，却仿佛永远跨不过那道横沟——

所以，才痛苦。

不记得谁说的，夏天感冒的人是笨蛋。而据朵嫣那家伙说，冬天感冒的人，根本也聪明不到哪去，同样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笨蛋。

雪淇虽然很想为自己狡辩一下，但，她感冒了却是事实。

关于这件事，算来算去还是要怪罪到周航头上去。

最近公司在忙一项颇大的投资案，公司高层跟企划部的人开始天天加班。本来她认为像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自然可以乐呵呵地准时上下班，遗憾的是她早已是燕秘书眼中非常“重视”的人，为大家跑跑腿买吃买喝的“美差”自然就落到了她身上。

于是十二月的深冬夜晚，她常常要走一里路到商业区外的饭店里帮大家买饭，再走一里路回来。

原本她也想过打电话定饭来着，奈何燕秘书发话了，说送过来的饭通常卫生都不能保障，所以一定要她亲自去看着买才行。

几天的风里来雪里往，她想当然光荣地感冒了。头昏脑涨，还开始发着低烧，天天拿着餐巾纸捂着鼻子，可怜得很。

到这个时候她非常希望周航能发扬一下公私不分的伟大精神，伸手救她一把。而那男人这几天都忙昏头了，根本没空理她，于是她只能干郁闷，事情还是要照做。

“哈嚏……”已经是一个小时内的第N个喷嚏了。

雪淇推开键盘，伸手摸了张纸巾，边捂着鼻子边躺靠到椅子里去。

肚子有点饿了，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去帮大家买宵夜了。哀怨地叹了声气，她耷拉着脖子站起身朝门外走，刚出办公室就跟迎面来的人碰上了。

她又吸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才抬头看向来人。

居然是周航。

“你感冒了？”他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他不是瞧见了吗？干吗还多此一问？她随意点了下头当回应，绕过他旁边继续走。

因为他算是害她感冒的罪魁祸首，她心里对他有意见，所以现在不想理他。

“不舒服的话就早点回去休息，”他几大步跟了上来，又问，“去看过医生没有？”

小感冒而已，有必要又跟上次那样严重到去看医生吊点滴的份上吗？

“回家睡一觉就没事了。”她伸手按下电梯按键，看也不看他。头好昏，这个时候她就是有再好的伪装本事，对着他也笑不出来。他最好识相点走开，不要来跟她套近乎。

电梯门拉开，她走进去，伸手要按关闭键，他在门合上的前一秒跨了进来。

“哎？”她不解地斜瞄他一眼。

“如果不想去医院，那就乖乖回家休息去。”他看她一眼，对她孩子气的瞪视来个视而不见，语气笃定地替她做出决定。

“不行，燕秘书还等着我给大家买饭呢。”她没好气地咕哝一句。

旁边的男人耳朵够尖，她说得那么小声他居然还是听见了。

“我会打电话给燕秘书，通知她今晚的加班取消，让大家回家休息去。”

雪淇又看了他一眼，见他说得一脸严肃，心里忍不住想笑。实在是老天垂怜啊，这男人终于发挥公私不分的精神了。好吧，本来她就求之不得，现在责任有他担着，就算燕秘书有意见也不关她的事。

“恩，那好吧，既然你非要送我回去，我也没意见。”她一副“成全你”的表情。

周航移开视线，忍住失笑出声的冲动。为什么他现在才发现，钟雪淇其实还是个相当相当孩子气的人？

他去停车场取车，她则裹紧大衣站在离公司很远的路边等他。

气温很低，好冷，路灯昏黄，照得人越发昏昏欲睡。

车缓缓驶近，她抬手去挡那刺眼的灯光，看着他走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她敷衍地笑了笑，迅速钻进车里去。

行车上路，她窝靠在座位上，几乎是一上车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车速平稳向前，周航转过视线看了她一眼，望着她孩子气的睡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车停靠在路边，他伸出手拉过安全带替她系上。撤身坐回来的前一刻，他的手滑过她的脸庞，隔着仅几厘米的距离，顿在了半空，终还是收了回来。

素来沉稳冷静的人，惟独在面对她的事时总会失了该有的理智。

公司的企划案已经到了最后将要拍板的阶段，丝毫错误都有可能导致很严重的损失。而现在，只因为她的一点小感冒他就取消了加班，只为送她回家休息。

他的心思，几个好朋友都知道，甚至，钟叔和母亲也知道。只有那个被他一直记挂着的人，完全在状况之外，仿佛什么都不明白，什么也都不想去明白。

而他，其实也并不奢想她会明白，在明知道了她所有心思的前提下。

车驶进车库，缓缓停了下来。

他将车厢里的灯打亮了，目光转到旁边那个仍在熟睡的人身上。

她长得偏向她母亲一些，不特别明艳漂亮，很秀气，长睫毛掩映着眼睛，熟睡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五年前，就是这样一张熟睡的脸，让他莫名的陷了进去。或者更早一些，早在她拿着全家照躲在花园秋千上偷偷哭的时候，他沉默地站在阳台上一直看着，那一刻其实他已经动心了，是那种夹杂着同情和怜惜的喜欢。

母亲一直很乐意促成这件事，应该是基于补救的心理。钟叔也不反对，想必觉得他还算可靠，可以给他女儿稳定无忧的生活。所以这五年里，钟叔一直跟雪淇提让她回来的事。而她，也果然在大学毕业的这一年，回来了。

其实，他也一直在等着她回来，哪怕她回来的理由，是她五年前醉酒后说过的那样——总有一天，她要得回属于她的东西。

“醒醒，到家了。”他低声叫醒她。

睡死过去的某人还算警觉，迷迷糊糊地哼了声，闪了闪眼皮，睁开眼。

好半天才对上焦距，她看了眼车外，揉揉眼睛咕哝道：“哦，到家了吗？”

说着拢了拢衣襟推开门下车，却因为外面气温太低而大大打了个喷嚏。

“看样子真的要找医生来家里了。”他关上车门，隔着车身对她望来一眼。

“不要，我保证睡一觉绝对就能好！”她赶紧表明态度。开玩笑，胳膊上的针眼还没消呢，打死她也不要再跟医生打交道。

周航的目光还定在她身上，她马上赶在他发话之前又补上一句：“回家别说我感冒的事，我可不想爸爸跟芸姨担心。”

其实不是担心，在她看来叫“鸡婆”、“假腥腥”更合适。

“好吧，不过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雪淇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他这是在关心她吗？为什么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觉得他对她的态度在转变，渐渐变得——亲切？该用这个词来形容吗？沉默内敛的周大公子，竟会对她展露这不为外人所见的亲切气质？她应该感到荣幸吗？

“知道了。”她借着昏暗的光线掩去眼底的困惑，笑了笑，领先朝主屋走去。

因为今晚回来得比较早，钟父跟陈芸都还没睡，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雪淇先走进客厅，看到那两道亲密依偎的身影后，淡淡蹙了下眉。

陈芸先看到她，立刻站起身笑着招呼：“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吃过晚饭了吗？”

周航跟着走进来，陈芸一阵意外，随即欣然笑道：“原来你们是一起回来的呀。”

周航看了看雪淇有气无力的样子，说道：“我们都还没吃晚饭，让厨房做点吃的吧。”

“是吗？瞧你们这两个孩子，这么晚了居然还没吃饭，回头把胃饿坏了怎么办？”陈芸唠叨着，赶紧进厨房去了。

雪淇跟钟父打了声招呼，转身就想上楼，却被周航伸手拦住。

她懒洋洋翻了翻眼皮看他一眼，解释道：“你吃吧，我没胃口，先回房睡觉去了。”

一个向来抗不住饿的人居然连饭都可以不吃了，可见她的感冒比她形容的“睡一觉就好”要严重得多。

“多少吃一点东西，空着肚子睡觉对身体不好。”

“那我先睡一会，等会再吃。”她敷衍一句，打算走人。

他突然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或者我应该打个电话请医生过来。”

咦……这是在威胁她吗？都跟他说了没胃口啊，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他居然还有鸡婆跟耍无赖的潜质？先前是谁答应了回家后不提这件事来着？过分啊过分。

“我嘴巴没味道，吃不下去干巴巴的饭。”仗着有他挡着父亲看不见，她很大方地送了他一记狠瞪。

他撤身站了回去，居然嘴角一勾扯出一抹笑来：“我去让妈煮点粥。”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转身朝厨房走去了。

留下某个气乎乎偏还不能表现出来的女人，独自留在原地郁闷不已。

钟父眼底嗪着笑意，对雪淇招招手道：“过来陪我坐会。”

雪淇“哦”了声，走过去坐下。

钟父看了她片刻才道：“在公司上班还算顺心吧？”

“还好。”她漫应一句。

“周航对你也还好吧？你们相处的怎么样？”

好诡异的问题，看父亲那表情，一脸期待的样子，别告诉她真的被她给猜着了啊。想把她跟周航凑合成一对，会是这样吗？

“还不错。”模棱两可的答案比较保险点。

“那就好。”钟父露出欣慰的笑容。

为了不再将这个恐怖的话题继续下去，她开始转移话题：“农历年快到了，我打算回去看看妈妈。”

钟父愣了下，点头道：“恩，是该回去的。”想了想又道：“我跟你芸姨商量过了，今年过年让周航陪你一起回去，去看望一下你妈，也顺便替我们问候一下。”

雪淇的目光闪了下，忍了又忍才忍住了要变脸的冲动。

这样算什么？让第三者的儿子去看看那个败在他母亲手下的下堂妻，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很落魄，还是看看一个失意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大可不必吧。

“雪淇？”钟父见她半天没回话，唤她一声。

“哦，那好吧。我已经跟妈妈联系过了，周航如果愿意的话，也一起去好了。”

她很不希望这样，但不得不妥协，只为了让他们相信，她是真的毫无芥蒂地回来的。

而，未来的路，还长着。

春节转眼便到了。

大年初一他们搭上长途客车回那座偏远的江南小镇。因为年初一尚未到走亲访友的时间，所以车上不算很拥挤，刚刚好坐满。

他们的位子在中间。周航放好行李后上来，看到雪淇已经蜷缩在位子上沉沉睡去。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就有点发低烧，应该是晚上没睡好的关系。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拍拍她的肩低声道：“靠着我睡吧，会舒服一点。”

雪淇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见是他，又阖上眼皮随口应道：“恩，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觉得窝着睡不舒服，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

雪淇不争气地被口水暗呛了下。靠着他睡？她没听错吧。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交情已经三级跳到如此亲昵的程度了，为什么她都不知道？

“呃，我靠着车睡就好了。”她干笑着又往车里缩了缩。

他有些好笑地看她一眼，也不坚持。

车发动了，他对着那个已经又沉沉睡过去的人无声一笑，低声说道：“你睡吧，到了我会叫你的。”

车开进了县汽车站停下来。

雪淇捂着胃，面色苍白。周航几乎是半搂着她下车的。

没办法，她晕车，晕得一塌糊涂。所以这一刻她也暂时忘了避嫌那一套，有人肯好心借肩膀给她，她当然求之不得了。

他将她送出检票口，扶她到大厅的休息椅上坐下来，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行李。”

雪淇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缩靠到椅子里去。

周航取了行李出来，就看到雪淇正蹲在垃圾筒旁边按着肚子干呕。他几个大踏步走过去，轻拍着她的背，把纯净水递过去，皱眉道：“怎么晕车晕得这么厉害？”

胃里没东西，干呕了几下也就舒服多了。深吸一口凉气，她站直了身体，虚弱地笑了笑，摆手道：“没事，可能感冒的关系才会晕得这么厉害，我以前不晕车的。现在出来了，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感觉好多了。”

周航蹙了蹙眉，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低叹了声气，揽过她的肩带着她朝出站口走去。

雪淇微微瑟缩了下，但实在因为头重脚轻得厉害，她也就没再避讳太多。

正值新正月里，路上的行人很少。偶而有几个孩子嬉闹着从街上跑过，手里握着烟花棒、糖葫芦、气球什么的，天真而幸福的样子。

雪淇的目光就停在那一群欢蹦乱跳的身影上，久久忘了移开。

“在想什么？”他见她走神，状似不经意地问。

“在想我小的时候，一直都很羡慕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新年的时候可以任性地跟父母吵着要红包要新衣服，可以玩得一身泥回家，然后洗个澡暖暖和和地睡去。”她的神思有些游离了，不经意间把心底那一处黯淡的角落流露了出来。

离开了那座充满恩怨纠葛的城市，这一刻他们靠得很近，心之间的距离也靠得很近。当然，她明白，也只在这一刻而已，她可以对他稍稍撤防，就当是一场与生活无关的旅行。等旅行结束后，一切仍然回到原点。

“你在想什么？”她见他也跑神了，偏过头问。

“也在想我小时候的一些事。”他随口应道。

大人们之间的感情纠葛，真正受连累的其实是孩子。比如她，也包括他。

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他跟着孤单的母亲艰难地生活着。最差的时候，他们坐过那种拉煤车的车顶，也是在冬天。下车的时候他的一张脸被吹得全是裂口，黑乎乎的像个矿工，母亲抱着他大哭。

后来母亲遇到了初恋情人钟叔，雪淇的爸爸，那年他十七。只记得那一年冬天，素秋伯母一手牵着雪淇，一手拖着小行李箱，悄悄离开了钟家。而他一直站在窗帘后面，静静看着。从那一大一小孤单的背影里，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跑出去阻拦她们，也知道他从此成为她们母女心里的罪人。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至于他跟雪淇之间那一点才刚刚建立起来的薄弱的友谊，尚未来得及留下记忆就被岁月吹散进风里去，无迹可寻。

直到五年之后。

五年之后，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爽朗的笑声被兜转的心思所遮掩了去。她比以前更爱笑了，只是笑容里总有那么一丝冷淡与讥嘲。

知道她其实是恨他的，所以他对她的那份喜欢就只能用淡漠和深沉的表像来掩藏。先动心的人，总要找点什么来保护自己，否则只会一个人掉入万劫不复里去。

沉稳自持的周航，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有时候他面对着她那张巧笑嫣然的脸，会在心里悄悄地叹气：雪淇，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她突然笑着丢下一句话，人已经朝马路边的一家小吃摊跑去。

周航跟着望过去，是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红红的糖葫芦整齐地摆在玻璃柜子里，像路边商铺门廊上的红灯笼，很喜庆。

他提着行李包站在路旁，无声一笑。看她刚才还是一副晕沉沉的样子，一见吃的就来了精神，果然是小孩心性。

她拿着两只糖葫芦走回来，很有义气地递了一支给他：“喏，你的。”

他很想当场笑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虽然她今年也二十好几了，但基于是女孩子，吃这种孩子气的东西勉强可以接受。而他——她觉得一个西装笔挺的大男人手里攥着根糖葫芦吃，合适吗？

“谢谢，我不喜欢吃甜食，你吃吧。”他婉转拒绝。

雪淇皱皱眉，有些不服气：“我知道你是觉得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这种东西，但做人那么较真干吗呢？又没有法律规定大人就不能吃糖葫芦，东西好吃自己就赚了啊。”

上下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这人就一点不好，什么时候都那么严肃。好不容易出趟门，权当放松一下不好吗？”

瞧瞧她，她连那么繁杂的心思都暂时丢开了，拿他当自己人对待，没想到人家还不领情，哼。

他不再反驳，直接拎着行李包先行。因为他怕再被她唠叨地教育下去，他真的会当场笑出来。

雪淇一手一支糖葫芦，瞪着已经走远的身影，表情唾弃地做了个鬼脸。没礼貌，某个叫周航的男人真的真的很没礼貌。

好吧，她再默念一遍：钟雪淇很大度，所以不跟他一般计较。

狠狠咬下一颗糖葫芦，满足地点点头，慢悠悠地晃着步子跟上去。

雪淇的母亲林素秋是县中学里的一名美术教师。在学校工作了近十年，分到了一套小宿舍，就在学校后面的教师住宿区里。

新正月里，小区里很热闹，来来往往全是走亲访友的人。教师家的小孩子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放烟花，嬉闹追逐着。

雪淇走在前面带路，眼见快到了，她突然转过头道：“我妈还不知道你要来，如果……”顿了下，她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妈不欢迎你，拿扫帚把你给轰出来，那我可也救不了你的。”

丑话说在前头。本来她就不乐意带他来，他的出现无疑是对母亲的一种刺激。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虽然她们母女表面上看都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她隐隐约约还是觉得母亲其实还是没放开，就和她一样，仍旧没放开过。

周航只是淡笑了下，不说话。

好吧，他不怕死就跟着来吧。

“那走吧。”她转身先行。

开门的时候，钟母有些意外。前段时间跟雪淇通过电话，那时候她只说正月里会回来，没说是哪天。没想到大年初一就跑回来了，这孩子！

“妈！”某人见着母亲开始撒娇，声音拖得老长。

“你这孩子，要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说一声。”钟母笑着瞪了女儿一眼。

“想给你个惊喜啊。”雪淇挽起母亲的手，呵呵笑。

“二十多岁的人了，一天到晚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钟母宠溺地摇头。

“林姨。”低沉的声音响起。

钟母好奇地望过去，看到一个仪表出众的年轻人正对着她微笑：“你是……”

“妈，那个，他是周航。”雪淇小心地插话。

钟母的脸色微微一怔。

“林姨，一直都想来看您，可是也一直没机会。这次雪淇回来看您，我就冒昧地也跟着来了，希望没有太唐突。”

“妈……”雪淇拉拉母亲的胳膊。看妈妈的样子，果然被吓到了。只要老妈一句话，她马上把周航给支使走。

钟母回过神，温然一笑道：“一起进来吧，外面天冷。”

耶？母亲居然是这个态度。原本她以为就算不拿扫帚哄人，起码也不该有好脸色，没想到对周航会如此客气。母亲就是母亲啊，果然比她大度多了。

钟母转身先进了屋。雪淇回头招呼一句：“进来吧。”

周航点点头，跟着进门。

母亲做的菜都很朴素，起码比不上在钟家的精美，但雪淇一口气吃了满满两碗饭，正在向第三碗迈进。

钟母给她夹菜，一边念叨：“少吃点饭，多吃点菜。”

“恩……恩……”某人含混不清地应着，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

钟母转看向周航，笑了笑：“你也别客气，多吃点。”

“谢谢伯母。”周航点头道谢，神色仍然淡淡的，内敛得看不出真实情绪。

雪淇抽空对他翻了个白眼。都告诉他难得出来一趟，权当放假不好吗？吃个饭都还要摆个严肃的表情，害她胃口大失。

“这几年，你母亲跟……你钟伯父还好吧？”钟母顿了顿，还是笑着问了出来。

周航微微一楞，随即淡然一笑应道：“他们都很好。”

钟母的目光转到女儿身上去，半天才又道：“雪淇这孩子不懂事，以后你要多担待她。”

雪淇一阵猛咳，被饭给呛到了。老妈在说什么呀！她才用不着他来担待呢。

周航将手边的水杯递给她，雪淇接过来灌一口，没忘用不以为然的眼神斜瞥了他一眼。

周航的目光转到钟母身上，沉稳地点了点头：“伯母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雪淇的。”

钟母欣慰地笑了。

雪淇这丫头，性子急，脾气也不好。而周航是个稳重的孩子，相信一定能把她照顾好吧。雪淇的父亲曾跟她提起过两个孩子的事，当时她没表态，觉得孩子之间的事，大人不该插手。今天见到了周航，她才明白为什么雪淇父亲会那么坚持让两个孩子的关系有所发展下去。

雪淇，相信你一定比妈妈幸福。

“吃饭了吃饭了，都凉掉了。”雪淇被母亲怪怪的笑容看得一阵别扭，吆喝着岔开话题。

心里有了一丝警觉，似乎三位家长已经有志一同地认同了某项看法。她不呆不傻，当然能隐约感觉出一些异样来。

如果真的像她猜的那样，那么她只能说，恐怕要让大家失望了。

她和周航，是注定没有做朋友做家人的缘份的。前一辈的恩怨，她既是不能回赠到上辈人身上去，就只好响应那句话：母债子偿。

原本她的目标只是钟氏，但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冷漠的念头：或者再加上一个周航，也不错。

周航，也许我们都是无辜的，怪只怪，造化弄人。

她只能这么说。

跟钟家通过电话了，他们会待到初五才回去。

这几天，雪淇天天跟母亲粘在一起，哪里都不肯去。最后还是钟母看不过去了，硬板着脸要雪淇带周航出去逛逛。雪淇扭不过母亲的脾气，才不甚情愿地套了衣服跟周航出门。

这里是大别山脚下的一座县城，不大，但依山傍水，风景很美。

新正月里，沿街的商铺大多还没开门，一路走过来，路上全是红红的爆竹纸堆在地上，商店门梁上则成排悬着红灯笼，昭显着小县城的宁静与质朴气息。

太阳出来了，时间尚早，雪淇和周航沿着安静的马路一路朝前走。

“这里只是个小县城，老实说没什么好玩的地方。”雪淇一边说着，跑到路边的雪堆上踩了两脚，转过头对周航灿烂一笑。

初晨的阳光掩映着她灿烂的笑颜。周航微微一笑，下意识被那张明媚的笑脸迷惑了。

雪淇见他难得放松了严肃的表情，心想也实在不容易，而且既然都出来了，她就尽尽地主之宜吧。

眼睛转了转，她沉吟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个还算不错的地方，怎么样，愿意去吗？”

“是哪里？”他问。

她扬了扬眉梢，颇为神气地道：“我的母校高中。”

只是一所普通高中，校园不算大，从大门到教学楼沿途栽了很多松柏树，绿意盎然，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进了校门雪淇直接拉了周航到学校的布告栏前去，然后周航就知道了某人刚才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神气的表情了。

布告栏里的纸张全都泛着陈旧的灰黄色，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雪淇熟门熟路的走到一张不大的奖状前面站定，自言自语道：“没想到真的还在。”

周航跟着看过去，眯眼瞧了半天才看清了上面的几行字：钟雪淇同学在XX年度华东六省一市作文比赛中，荣获高中部地区一等奖，特发此状，以兹鼓励。

原来如此。周航看了雪淇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没想到吧，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是风光过的！”某人大言不惭地放话。

“的确没想到。”没想到她会来带他看这个，像是屏弃了所有的芥蒂，把他当成一个相熟的朋友一样。

雪淇的眼光已经转到了不远处的操场上去了，那里正有几个小孩围在乒乓球桌旁打球。

她笑嘻嘻地转回头：“走吧，再让你看一个你想不到的事情。”

说完人已经转身跑开了，直奔前方的“战场”而去。周航安静地望着她渐远的背影，迈开步子缓缓跟上去。

“哎？不带你这样的，你一个人霸着一方都打过一轮了，我们好多人都只玩了一下就被你打下来了……”一群小鬼开始抱怨。

雪淇摸摸手里的球拍，叹气道：“我也没办法啊，不然你们出个能把我打下来的人，我打输了，自然就下来了。”

“那你也可以让我们几个球，不就输了吗？”一个聪明的小鬼头献策。

“球场如战场，哪有让球的道理？何况你们都是一群小男子汉，要我一个大女生让你们球，传出去好听吗？你们要是不怕，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让几个球好了。”某人忍住偷笑的冲动，一本正经地继续糊弄那群被霸走了球拍的小孩们。

“那……那……”群口却敌不过一张嘴，众小孩开始结巴。

突然有个小男生发现了一直站在是非圈外的周航，连忙跑过去拉他：“大哥哥，要不你来替我们把她打败好不好？”

周航没料到事情会波及到他身上，笑着摇头：“我不太会打球。”

雪淇笑得好不得意：“他跟我可是一家人，要他来对付我，他怎么可能同意？”

一家人吗？周航看了她一眼。

“大哥哥……”小鬼头们开始实施哀兵政策。

雪淇的惭愧心觉醒了，摆摆手道：“好吧好吧，既然你们这么看重他，我就把他先借给你们好了。”

笑着对周航比了个“请”的手势。

他也笑了，脱掉身上的大衣，发球之前说道：“我技术不好，你要手下留情，别让我太难看。”

“好说。”她咧嘴一笑。

事实证明，周航是那种嘴上客气实则深藏不露到让人想狠踢一脚的人。

技术不好居然把她这个当年的高中部女子组的冠军给打下来了，是不是想证明她的技术其实是不过关的，只不过刚好达到对付一群小鬼的程度？

她郁闷，十分郁闷，所以连续对他翻了好几个白眼也难解心头的不服气。

也所以回来的路上，她走前面，他走后面。

“只不过跟一群小孩子玩，也值得气成这样？”他几大步追上来，笑问。

她抬头，撇嘴道：“你不懂，这可是事关荣誉的问题。我以前好歹也得过校际冠军，居然被一个自称技术不好的家伙给打败了，你没看到把那群小鬼乐的！”

只不过在孩子面前失了点面子，这也要生气吗？周航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都是你的错啊。如果你之前坦白自己球技不错，起码我也不会那么丢脸了。”她咕哝着抱怨。

周航跟她并肩走着，目光转到前方去，低低说道：“雪淇，如果一直都是今天这样子的你，就好了。”

当然，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雪淇的表情微微一僵。如此近的距离，她想当然听清了他的话。沉默了片刻，她呵呵一笑，仿佛在将话题岔开：“刚刚在球台上，我可是把你当成熟人、战友、朋友了，偏偏你却让我出丑，你比较没义气哎！”

话里的意思，不管他能不能明白，她明白就好。只在这短暂的一段时间里，她把他当成了熟人、朋友甚至是家人，仅此而已。

等再次回到那座城市后，一切才真正的将要开始了。

“明天就要回去了。”他似乎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淡淡地道。

“是啊，真不想走。”她一脸的懊恼表情。

“我跟钟叔已经商量过了，新年过完回公司，你就调到企划部去，那里可以学的东西多一点。”他突然转了话题。

“是吗？”她也没表现出太多惊讶，“也不错，企划部的确有发展前途一点，就去那儿好了。”

主动要求在周航身边，用这段时间来观察，然后她看出来了，企划部是公司最重要也是周航很重视的一个部门，而那里原本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只不过没想到会是他先提出来，也挺好的不是吗？

“走吧，该回去吃午饭了，我都快饿死了。”早上吃得很少，这会儿是真的饿了。

“那走吧。”他微笑着应，跟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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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乍暖还寒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太阳疏疏淡淡地照下来，投射到明净的玻璃窗上，泛出几屡刺眼的光。

咖啡香萦绕在空气里，浅浅一层雾蔼迷蒙了视线，折射的阳光也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幔下眼帘眨了眨眼。

“钟小姐，这次关于‘远方’的开发案是个香饽饽，连国外的几家大公司都想来插一脚。我知道钟氏对此次合作案势在必得……”

对面的男人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防备：“所以钟小姐，你该不会是在给我下套吧？”

事关自身利益，当然要丑话说在前头。钟雪淇是钟国帮唯一的女儿，会主动联络上他这个跟她父亲斗了十几年的对手，动机不得不让人怀疑。

雪淇的目光闪了闪，淡然一笑：“黎叔，我一直都是跟着母亲过的，这点你很清楚不是吗？”

似是而非的话，话外意思却很清楚：她跟着母亲过，所以父亲不是她会去在乎甚至为他去卖命的人。

“很好。做生意都要担风险，我就相信你一次。事成之后我们三七分，你看如何？”黎昆精明地说。

“二八。”她笑着吐出两个字。

“钟小姐……”

“你得到了‘远方’的合同还有分成可以拿，说起来你已经很赚了。如果你对二八分不满意，我可以改，”她仍是微笑着，扬起眉梢征询地问：“改成一九如何？再不然，我也可以跟‘汉威’的戚叔叔去谈谈。”

黎昆的脸色暗了暗，随即不再讨价还价，爽快地点头道：“好，就二八。”

他显然小看了眼前的这个毛丫头。她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抢下这项合作案，包括实力跟他相当的“汉威”集团。

钟氏做足了前期工作，胜算最大，为了能窃取到钟氏的报价资料，他少赚点没关系，确保能拿下这块肥肉就行。

“那，合作愉快吧。”雪淇站起身。

黎昆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

走出咖啡会所，站在马路边，看着眼前人潮熙攘的街道，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仿佛在决定出卖钟氏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被全世界遗弃了。又或者，只是她任性地选择要遗弃全世界。

钟雪淇，你只是毁了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开年一上班她就进了企划部。

关于她和周航之间那点暧昧的传闻早已是全公司不是秘密的秘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一个几个月前还只是总经理室助理秘书的小女子，居然以少见的晋升速度升到了企划部里。企划部是全公司精英汇集的部门，没两把刷子跟实力不可能进得来。当然了，走后门的除外。

谣言传得有多难听，雪淇自然是知道的，她懒得去理会。嘴巴长在人家身上，想说什么就说吧。也许有一天真把她说急了，她就遂了大家的愿，跟周航搞出点什么暧昧的关系来，其实也不错。

整个企划部有十几个人，男女职员各半，平常大家见了面虽然客气，私底上她其实是被所有人排挤在外的。男同事多以看好戏的居多，未婚的女同时则把她当成了罪人，暗恨平凡如她竟也能攀上周总那样出色的一根高枝。

每次见一群女人缩在员工餐厅里悄悄议论她的时候，雪淇实在很想叹着气走过去对她们说：是啊是啊，她就是狗屎运好点，长得不美条件差劲也能当上勾引总经理的狐狸精，灭了大家待嫁的美梦，她心里十分十分的惭愧。

原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现在想想，如果能让周航爱上她，事情是不是更完美了？遂了大家的猜测，也遂了家里那两个人的愿。多好，不是吗？

改天找个机会跟周航谈谈，反正他们男未婚女未嫁，不如在一起凑合凑合算了。

临近下班时间，她把手边的资料文件整理好丢到一边，咬着笔头在那优哉游哉地胡思乱想混时间。看着满屋子的男男女女们仍在利用下班前的最后十几分钟努力奋斗着，她倒也不必觉得惭愧。本来她就是走后门进来的，没能力没上进心才叫正常，部长把她供着当花瓶她也相当的乐意。

从小练就的好习惯，无论什么时候，她总能很自在地笑着。眼光在办公室里扫过一圈，她微笑着低头收回视线。

瞄了眼电脑上的时间，离下班还有五分钟，刚好够她打个电话。

拿起话机拨出去，过了好一会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夏朵嫣嗡声嗡气的声音：“你好，总经理室。”

“朵嫣，你感冒了吗？”雪淇听出了异样。

“恩……”夏朵嫣见是她，便放下公式话的语气，一边吸鼻子一边应，“冻着了，吃了药也没见好。”

“那下了班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行啊，晚上还要加班。”夏朵嫣委屈地抱怨：“你走了，燕秘书也不知道再招个新助理进来，所有的杂事都让我一个人做。这段时间又忙着赶‘远方’的合作案，我手上还有一堆事情没做完，都快疯了……”

雪淇在这边皱眉。那个燕莎，不会因为朵嫣是她的朋友就故意为难她吧？

“你在办公室等我，我下了班就过去。”

“好啊，你来帮我忙，这样我就可以早点下班了。”

“不，我是去帮你请假。”

“不行，你没看到总经理和我都在加班吗？她手上的工作没做完就这样走了，回头赶不上进度谁负责？”燕莎只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办公桌前的人便将视线转回电脑上去，冷然地一口回绝。

“燕秘书，钟氏有要求员工带病上班的规矩吗？我都不知道呢。”雪淇笑容可掬地问。

“一个小感冒不是什么大毛病，而我拒绝我手下的员工用这种借口来糊弄我。”燕莎又看了她一眼，“如果真那么娇贵，可以直接回家养病，建议等身体养好了再出来工作。”

这是变相的威胁吗？她以为她是谁？总不会以为自己是钟氏的未来老板娘吧。

雪淇嫌恶地皱起了眉，心头的火气这次真的被惹出来了。

仍是笑，只不过笑容里已经没有了虚伪的遮掩，是那种很冷然地嗤笑：“燕秘书，我记得你只是总经理秘书，不是人事部长，更不是总经理。放话之前还请先看清自己的身份比较好，你以为呢？”

“你……”燕莎没想到她会有胆子跟自己当场吵起来，一时语塞住。

“既然你不批准，我们只好找总经理亲自批咯，相信他会比你有人情味一点，也比你要公私分明那么一点。”

雪淇说着，脚步已经朝总经理室移去。

夏朵嫣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对她摇头。

燕莎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挡在她面前，双手环胸。

“钟雪淇，或者你跟钟氏有着什么亲属之类的关系，但这里是公司，我不以为周总会给你这个面子。”

雪淇扬起脸微微一笑：“何不试试看呢？”

给了夏朵嫣一个“你放心”的眼神，绕过眼前的“障碍物”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前，连敲门都省了，直接推了门进去。

五分钟之后，雪淇走了出来，满面春风地对夏朵嫣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我就说，总经理实在是个公私分明的大好人。批准了你可以早下班，连带我替你请的三天病假也顺便一起批了，唉唉，认识他那么久，怎么都没发现他原来心肠还蛮好的？”

燕莎的脸色泛起青白色。

雪淇看了她一眼，有些同情地想：燕小姐什么都好，能力卓绝人也长得美，偏偏对待情敌哪怕只是她这种假象的情敌时，像个思想没成熟的小孩子。

好吧，就算她是她的情敌好了，这年头早就不流行排挤打击当面撕破脸那一套了，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肥皂剧看多了，老要把自己摆出一副恶狠女二号的样子，她都替她累。

夏朵嫣仍不太敢相信，小声问：“雪淇，总经理真的批准了吗？”

“要不要我把他叫出来当面再对你确认一下？”雪淇对她挤挤眼。

夏姑娘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那走吧。”雪淇见她一脸呆相，直接走到她座位上替她收拾了东西，招呼走人。

燕莎沉着脸，转身朝总经理室走去。

雪淇扬高了声音故意在后面说道：“朵嫣，忘了告诉你，我还让周总批准把你也调到企划部来给我做伴，没想到他也答应了耶，说是等你交接好手上的工作就可以调走了。”

某个气势汹汹的女人走得更快了，大步走到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去，然后重重合上门。

夏朵嫣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吓到了，半天才愣愣地拉着雪淇问：“你开玩笑的吧？”

雪淇拿手指敲她额头，笑道：“是真的，除非你不愿意。”

“走了。”她勾着夏朵嫣的背包往肩上一甩，先闪出了办公区。

夏朵嫣随后跟上。

站在电梯口前，她忍不住小声问道：“雪淇，关于你跟周总的传闻，该不会是真的吧？”

问是这样问，她心里已经有点相信了。如果不是关系匪浅，像周总那样一个严谨公私分明的人，怎么会雪淇说要调部门，她就真的可以调部门。

电梯门拉开了，雪淇先走进去，笑着转身，语气有些困惑地道：“或许，大家说的就是真的吧。”

那么多人都把她跟周航凑成了一对，她若是再抵赖下去，会愧疚的。

好吧，回头一定尽快找时间跟周航去说，他们两个可以凑合成一对，哪怕当个挂名男女朋友也不错，至少她想在公司“作威作福”的时候，也会更名正言顺点不是吗？

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出去，诺大的花园都掩隐在黯淡的夜色里，水泥路边的路灯静静绽出一线柔和的暖光。

周航丢开手里的商业杂志，从沙发里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又看了眼挂钟。

十点二十分，他等的人还没回来。

在公司她跑去跟他请假的时候，顺带就对他唠叨了一番，说他不近人情，手下的员工病了还要被拖着加班。然后也不等他给反应就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她要陪好朋友去医院，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他没理由再拖累一个可怜的病人。

什么话都让她说完了，他怀疑自己还有摇头的权利。然后她又说，为了表示他身为老板关心员工的诚意，可以顺便再批个三天病假。

再然后，她就直接拉了门走人，留下他对着玻璃墙外那道神气的身影哭笑不得。

很多时候，在他明知道她一些心思的情况下，还是会被她孩子气的样子迷惑住。仿佛她其实就是那么单纯的一个人，仿佛他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偶而被拿来欺负一下的兄长，一个她不喜欢但也不讨厌的亲人。

感情上面，他其实是个内敛到几近优柔寡断的人，像好友凌飞说的那样，深沉地藏着自己的心思，被动地等着她来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步一步走下去。

或者有一天，等到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决绝的时候，他才会允许自己站到主动的那一方，去为自己的感情做一回争取吧。现在，就安于现状，挺好的。

玄关处终于传来开门声，他慢步踱了过去。

“回来了？”

雪淇正在换鞋，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下，抬头笑应：“恩，回来了。都三月天了，外面还是好冷。”

屋子里开了暖气，她脱了外套搓搓手，朝客厅里走。

心里升起一丝困惑。很晚了，她知道，但他会这么晚还没睡，她就有些意外了。是在等她吗？因为父亲和那女人走的时候曾对他嘱咐过，要好好照顾她，所以他才会为她等门是吧。

啊，对了，到现在她才又想起来，父亲和陈芸以新春旅游为名，今天一早就搭上旅行社的大巴士去外省玩去了，光明正大把他们两个留在家里。

孤男寡女呢，她是不是该表现出一点不自在才对？遗憾的是，从小到大她实在不知道矜持、害羞那一套长什么样子，还是算了吧。

“有吃的吗？我饿死了。”她说着，把外套扔到沙发上，人朝厨房方向走去。

“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他有些意外。

“是啊，朵嫣烧得厉害，我一直陪在她旁边看她吊水，刚刚她室友赶过来，我才放心地离开了。”

说到这，她回头瞥他一眼，又开始忍不住要抱怨了：“说起来燕秘书有责任。明知道朵嫣生病了，还非要她留下来加班，连请假都不给。我知道她看我不顺眼，可也不用拿我朋友开刀吧，我以为身为你的秘书，好歹该知道什么叫公私分明……”

她还在那唠叨，周航却皱了眉，问道：“她看你不顺眼？为什么？”

哎？他还真是敢问哪。不都是他的错吗？别告诉她燕秘书暗恋他，他其实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三两步折了回来，凑到他跟前上下看他一眼才道：“公司里传着我跟你的流言，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所以？”

非要她挑明了说是吧。说就说，当她怕他吗？

“所以暗恋你的燕秘书从此把无辜的我当成了眼中钉，恨不得把我踹出钟氏企业。而朵嫣更无辜，只因为跟我是好朋友，居然也会受到牵连。这样说够明白了吧？”

撇撇嘴，她撤身回去，继续朝厨房进军。

“雪淇——”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对公司的那些流言，你是不是很排斥？”他问。

她有一秒钟的怔仲，然后回头，笑嘻嘻道：“怎么会呢，能跟你传诽闻可是全公司所有未婚女性的梦想，”

顿了下，她半真半假又道：“老实说吧，其实呢，我也一直想着怎么样借着近水楼台的先天条件，把你拐来做男朋友。你知道的，我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没个男朋友会很没面子。像你条件这么好的一个人选，就算是拿来当个假的挂名男友也不错……”

周航那双晶亮的眼睛里浮过一线闪动的光。

雪淇看着他被吓呆的表情，哈哈大笑：“瞧吧，我就知道这么说一定会唬到你！逗你玩的啦，你是全公司女性同胞的梦中情人，我有那个贼心还没那个贼胆呢……”

朗声大笑，笑着笑着却渐渐没了声音，只因为那个一脸深沉的男人在一步步朝她走近，幽深的瞳眸在壁灯昏黄的光亮下越发显得深沉而危险。

他个子很高，身型挺拔，远远站在那就已经很有一番气势。而此刻他跟她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近得连呼吸声都听得相当清晰。

呃，她是不是玩笑开过头了，现在道歉反省还来得及吗？早该知道严肃如他，根本不是个开玩笑的好对象，为什么她就是学不乖呢？

“那个，如果你不接受我的玩笑，我道歉。”她往后退了退，小心地看着他说。

“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他像是没听到她的道歉，径自说。

那他想怎样？说都说了，了不起让他打一顿如何？

心里想着豁出去的念头，脚还是很没骨气地朝后又退了退。

手腕在下一秒被握住，力度适中，不会弄疼她，但也让她挣扎不开。她错愕地睁大眼睛去看他，语气开始有些结巴：“你……我道过歉了，你做人要大方一点……”

这一刻被他拉住了手腕，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她才开始真正感觉到有点不安了。这栋房子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在，门房大叔又隔得那么远，他要是想对她怎样，她可是一点辙都没有啊！

他的脸在欺近，一寸一寸拉近了距离。她一点一点往后退，就快闪到腰了。

周航，你要冷静，冷静不是你的招牌吗？千万别乱来啊！

她做了个深呼吸，正准备大叫一声唤回他的理智，没想到眼前的男人居然笑了，嘴角浅浅勾出一抹笑纹，居然居然有那么点动人心弦的味道。

她的心，在来不及防备之前，轻轻一震。思绪有了片刻的迷惑，迷惑在他嘴角那一抹几乎不曾出现过的深沉笑容里。

她在那发呆的时候，对面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从来不拿感情的事开玩笑，所以既然你对我有所期待，我就顺了你的心愿，成全你好了。”

什么？他刚刚说了什么来着？她没听懂，可不可以找个翻译来重复一遍？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他像是看出了她打算装傻的意图，笑着征询。

眨眼，再眨一下。

“好！就这么决定了！”她郑重地点头。

原来还在为怎么跟他开口提这事愁着呢，刚才也只是半试探地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居然当真了。老天总这么帮她，弄得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唉。

“我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先在一起凑合着当对挂名男女朋友吧。”她努力把已经心里转悠了N遍的台词如数搬出来。

先挂着男女朋友的名相处，万一有一天他真对她动心，赔上他的感情，到那时候她就算赚到了。

“我没意见。”他扬了扬眉梢。

“那就先这么说定了。”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肚子咕噜一声，这才想起来更重要的事，她还没吃饭啊，饿死她了！

“放手，我要进厨房找吃的去。”她把他推开。

这次他没再为难她，松了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素来静默地脸上漾出一抹货真价实的深笑。

实在是个意外，没想到他们糊里糊涂居然就走到了这一步。尽管知道是假的，他也不想去计较太多。

如果注定会面对分离，能留一段回忆，其实已经足够了。

父亲和陈芸跟着旅行团走，走到云南的时候舍不得走了，打电话回来说至少会待半个月才回来。

雪淇接完电话，很哀怨地看着周航叹气。都吃了好几天外卖，她不挑嘴，她也很好养，可是那些打包来的菜色跟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啊。

难得一个休息天，她的所有好心情全都被这个坏消息赶走了。

“为什么叹气？”周航从报纸里抬起头，随意问道。

“我肚子疼，你今天叫外卖就不用叫我那份了。”她要饿一顿清清味觉。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果然丢开报纸走过来，脸上似有关切之色。

不错，那晚半开玩笑说要跟他凑合成一对，没想到他还真有责任心，当真把她当女朋友关心起来了，搁以前他可从没有过这么殷切的神情啊。

“不用了，就是没胃口而已。你先忙吧，我上楼睡觉去。”有气无力地从沙发里爬起来，想往楼上走。

他站起身挡住她的路，眉梢紧拧：“不舒服的话，不要强撑着。”

她看一眼他严肃的表情，挠挠头妥协地道：“好吧，我招了，我只是不想再吃外卖，全是味精的味道，实在有够难吃的。”

他的眼中漾起一丝笑意。难吃她每次都还吃得那么香，才会让他以为她很喜欢吃。

看了眼窗外，阳光很好，园子里已经泛起了一层绿意，适合出门。

“不喜欢吃外卖，饭还是要吃的。”他转身到沙发上取了外套，回头看她，“走吧，带你出去吃。”

雪淇跟着望了眼窗外，原本打算拒绝的心思在看到那一片明灿的阳光后妥协了。吃完饭再开着车找个地方逛逛去，不错的主意。难得一个休息天，就这么浪费掉也怪可惜的。

“那好吧。”她跟着取了外套，跟上去。

坐上车，刚驶上北山路，雪淇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接起来，电话那头竟传来夏朵嫣带着哭腔的声音：“雪淇，你能来帮帮我吗？”

雪淇大惊，连忙问：“你怎么了？别哭，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我……”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半天才用更低的声音道：“我在公安局……”

“好，我马上过去！”

合上电话，她迎上周航探询的目光，凛紧神色道：“去公安局，朵嫣遇到麻烦了。”

一路奔进公安局，在刑事科外面的走廊上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夏朵嫣。

夏朵嫣见到雪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抵到她的肩膀上，一直哭。

周航直接进了办公室，跟里面的警察同志询问情况。

好半天，雪淇才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被抓的是一个叫苏杰的家伙，原因是犯了故意伤害罪，情况有点严重，可能要判刑。而这家伙，正是朵嫣默默喜欢了近十年的人。

“别太担心。”雪淇低声劝。

夏朵嫣一双眼睛肿得像个核桃，素来神采飞扬的一张脸上早已失了全部的光彩，幽幽地喃道：“早告诉过他别再跟着什么大哥混了，他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果然出事了。他怎么就劝不听呢，怎么就劝不听呢……”

雪淇安慰地拍她的背，嘴里只能说着：“没事的，没事的……”也知道这样的话有多苍白。

是否生活太平静了，老天爷看不过去，才会突然丢下这样一件叫人措手不及的事来。

时间悄然流逝，过了很久，周航先出来了，雪淇连忙问：“怎么样？”

“有点麻烦。”他皱了下眉，看向夏朵嫣道：“你朋友把所有的罪名全担下了，这对他很不利。”

夏朵嫣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摇头。

厚重的办公室门再次拉开，先走出来的是一位民警同志，后面跟着一名瘦高的年轻人，剪着平头，神情淡漠。

雪淇只听朵嫣提起过他一次，却对他印象很深，原来他是这个样子的。不特别出众，却让朵嫣喜欢了他近十年。感情的事，原来都是这么没理由可言的吗？是吗？

她忽然有了片刻的困惑，陷进兀自的失神里。直到朵嫣“噌”的站起来，冲到苏杰面前低吼，她才回过神来。

“你的理智呢？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名都揽下来，我知道根本不是你的错……”

“不关你的事，你走吧。”苏杰冷淡地打断她。

“苏杰，你这个笨蛋……”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却仿佛永远打动不了那个人的心。

“小姐，请让一让。”民警同志对夏朵嫣挥了下手。

雪淇把她拉了回来，劝道：“朵嫣，冷静点，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周航也走过来，把手搭在雪淇的肩膀上。雪淇抬头看他一眼，竟没来由觉得安心了，仿佛身边这个稳实从容的男人，就是她们唯一的救赎。

而事实也是如此，眼前也只有他有这个实力来帮朵嫣了。

她第一次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恳求说：“周航，拜托你了。”

他沉稳地点了点头。

下午就去找了律师。是全市很有名的一家律师楼，也是周航通过生意场认识的朋友，颇有几分交情。

那位有名的张律师接到电话之后立刻地接待了他们，连正在开的会议都暂停了，可见周航面子还不算小。

聊了好几个小时，张律师说案子有点棘手，但还是很爽快地接下了。把朵嫣送回家之后，天色已经晚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雪淇一直窝在座位里一声不吭，若有所思的样子。

周航看她一眼，问：“要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吗？”

她漫应了声：“恩，随便。”

车便转了方向，朝市区行去。

天快黑了，沿路的霓虹灯已经打亮，折射在车窗上，将她整个人也浸进一片模糊的光影里去。

她突然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困惑：“我突然在想，朵嫣那么死心踏地地喜欢着那个人，有意义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他看她一眼。

“只是有些奇怪，怎么可能会毫无理由地喜欢一个人这么久。十年前可以说是年少不懂事，而现在她都入社会这么久了，怎么还会犯这种纯情的错误呢？好傻。”

在她的认知中，或者相信感情，却抱着一副不屑的态度。很多人都拿感情当借口去伤害无辜的人，她觉得可笑，也觉得心寒。

“感情的事，不是理智可以去选择该或不该的。”他淡淡地吐出一句。

她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也是这种论调。随即暗嗤一声，也难怪，身为人子，他下意识想为自己母亲开脱也是正常的。

还是忍不住要反驳他，口气也不自觉变得有点冲：“那么你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吗？除非自己亲身经历过，否则你的话很难说服别人。”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直视着前方，像是在很认真地观察着路况。然后在车驶过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低声说道：“我就是这样喜欢着一个人。”

旁边的人目光游走在车外无边的绚烂霓虹上，又或是马达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所以她没有搭话。他想，她应该是没听见吧。

其实没听见也好。

第二次看着她醉酒，他跟在一旁，拦都拦不住，看着她整整灌了好几两白酒下去，出饭店门的时候没意外已经神智不清昏昏欲睡了。

周航替她扣好大衣扣子，又替她系上围巾，才半搂着她朝车里走。

怀里的人走得跌跌撞撞，手不安份地勾着他的脖子，嘴里念念有辞，却是一句也没能听清楚。

他只能对着她迷糊的样子摇头叹气。

“朵嫣，你是我见过的最傻得没边的家伙，那家伙有什么好啊，又不帅，脸又臭，送给我我都不要……”

拉开车门将她扶进去，弯下腰，终于听清了一句。原来她还是在为好友的事情怄怀。

安顿好她，他从另一边坐进来，踩油门发动的时候，又听到她在那含混地说：“妈，我没错，我也很听话……”

他的脸色微微一凛。这才是她真正的心里话吧：她没错。的确，错本来就不在她身上。

车发动起来了，在推挡驶离之前，她的手突然无意识地搭了过来，嘴里模模糊糊地喃着：“周航，你是真的对我好吗……我不用心虚……我没错……没错……”

手背上传来她手心的冰凉触感，心在那一句几不可闻的呓语里微微缩紧，闭上眼睛也抵挡不了心中渐生升的疼惜。

汽车马达声仍轰轰响着，他的视线停伫在她渐渐沉睡过去的脸上，无声地伸展了胳膊，将她揽进怀里。

抵着她柔软的发丝，他低叹一声，说着：“我知道，你没错，也宁愿你认定那个错的人是我。”

周航批了雪淇跟夏朵嫣的假，雪淇就开始天天陪在朵嫣的身边去为苏杰的事情奔走。

整整一个礼拜，什么进展都没有。苏杰一口咬定人是他砍伤的，警方根据种种证据，直接对他定了案，现在就等着开庭判刑了。

雪淇一直陪在夏朵嫣身边，害怕她会撑不过去。但夏朵嫣到这个时候却是反常的镇定冷静。她去看守所看过苏杰一次，大概是谈了很多，回来之后就对雪淇说，不必再麻烦张律师了，等着法院的判决吧。

雪淇很意外，扶着她的肩膀问：“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做牢吗？照情况少说也要判个好几年。”

夏朵嫣很冷静地抬头看她，认真地说：“苏杰说了，他替他大哥顶个几年出来，以后的路就会宽敞很多。”

雪淇瞠大眼睛：“你疯了！居然赞成他去混黑社会！”

“他已经踏进去了，想再出来很难。而且他从小就很固执，我劝不了他，就只能选择跟着他了。”尽管知道那是一条通往黑暗和决绝的路，但因为知道他所背负的伤痛跟仇恨，她无法不成全他的选择。

“朵嫣，听我说，”雪淇试图让自己的口气够冷静，“如果你真的劝不了他，就撤身出来，离开他，别让自己也跟着栽进去！”

从来没想到单纯乐天的朵嫣，背后会有这样一段纠葛沉重的恋情。如果苏杰的事情已经定了下来，那么她能做的只剩下把好友及时拉出来。

然而，雪淇忽视了一件事实，一件周航也曾经跟她说过的事实：感情的事从来就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更何况，夏朵嫣跟苏杰之间的感情已经走过了长长的十几年，久到夏朵嫣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

“雪淇，你不懂。我没父没母，是苏杰陪着我长大的，跟在他身后早已经是我生命里的习惯，不管他怎么选择，我都会跟着他。”

雪淇皱起眉。

原以为生死相随是那种电视里演来也会被人严重唾弃的落伍剧情，没想到这一刻竟真真实实地就发生在她的身边。

闭了下眼，她忽然有种恍惚若梦的感觉。潜意识里的冷嘲因子开始排斥起这种令她觉得浑身发寒的感情：

“朵嫣，别这么傻，人活一辈子，只为自己活着，其他的人或事都是身外物，不必太认真，也不该太在乎……”

夏朵嫣淡然一笑，眼底却有着不动摇的坚决：“雪淇，原来你不相信感情。别劝我了，等到有一天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你就会明白的。”

雪淇彻彻底底怔住了，没想到迷糊如朵嫣竟也有如此敏锐的时候。

她的确不相信感情，也从来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从父母离婚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失去了完满的机会，后来的日子里，她一直悄悄暗藏着自己的憎恨，把报复当成长大后的第一件重要事情。

十七、八岁的青葱年纪，别的同龄女孩子都忙着经营自己的暗恋情怀，而她则仍然继续着自己的固执念头，从来没喜欢过谁，也没暗恋过某个出色的学长。

到今天才猛然意识到，她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原来竟从不曾出现过，又或是提前结束在自己的那份固执里。

突然有了想笑的冲动，没想到她长这么大，所经历过的人生却是这么的失败。她的固执，又是否真的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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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或许暧昧

烦的时候，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她想起了可以暂时逃避的好办法，喝点酒吧，把自己放倒了，一切也清净了。

下午在朵嫣家的那一番胡思乱想，想得她整个思绪都混乱了。心里烦闷，心不在焉地跟朵嫣又说了会话，她便直接打车回了家。

朵嫣的事像是生活突然跳出来的一段小插曲，却意外地也扰乱了她的生活。

又一个对她说“感情的事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人，让她不得不去想，是否他们所说的的确是一件无从避免的事实，只不过她一直在拒绝承认罢了。

时间还早，周航还没回来。

合作案的事已经走到最关键的阶段，再一个星期就要拍板签约了。周航天天加班，有时候回家后也会忙到大半夜，但每天再忙的时候还是会给她一通电话，叮嘱她一些生活锁事。

她一直半真半假的态度，像个扯着毛线团玩的猫，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扯进一份模糊的暧昧里，现在却突然有了想收手的冲动。

不管周航那些不经意的体贴跟照顾是否出自真心，最关键的，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可以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心之中，走到目前这一步才发现，一切乱得她头晕。

无疑是自己困缚了自己。

空荡的客厅里，没有点灯，雪淇坐在沙发里，看着落地窗外花园里那一线微弱的路灯光芒出神。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她没有回头，静静坐着。

壁灯被打亮了，乍传来的光亮刺得她抬手挡住眼睛。

“雪淇？”周航的声音，隐隐透着诧异和担忧，“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仍是将胳膊遮挡在眼睛上，漫应道：“睡不着，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耳边的脚步声渐渐移近，身边的沙发凹陷了下去，胳膊也被轻轻拉开。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脸近在咫尺，脸上的那份温柔与关心却让她困惑和陌生。

“没事，就是睡不着，可能这几天没上班，太闲了吧。”她垂下眼帘，将身体靠回沙发里去。

“下午张律师打了电话给我，说你已经把委托撤消了。”他猜这应该就是她此刻坐在这里发呆的原因。

“别问了，我不想再说这件事。”睁开眼，她看了他一眼，突然身子朝前一倾，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灌一口，问他：“你要来一罐吗？”

周航的目光转了幽深。只有在烦闷和茫然的时候，她才会选择猛灌酒这种伤身的举动来麻痹自己。

手牢牢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清晰地说：“别伤害自己，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说。”

她的目光转到他眼底，有几秒钟的停顿。他是否知道，全世界她最不想拿来倾诉的对象，就是他。

推开他的手，她将啤酒放会茶几上，淡淡一笑，突然轻声问道：“周航，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老老实实对我说吗？”

“你问。”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的脊背微微一直。“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我记得有一次，你对我说，感情的事从来都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所以我在想，你是否也曾经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你知道吗？今天朵嫣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让我不得不去怀疑，认定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感情的我，是不是错了。”

她轻声喃着，目光游移向窗外，一脸茫然。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选择逃避。“雪淇，你喝多了。”

她嘴角弯了弯，点头道：“是啊，就是喝多了，才会对你说这么多话。当然了，喝醉酒的人话说完都不必认帐的，所以呢……”

她转过脸，眼神明亮：“不管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今天我心情不好，你就大方一点吧，把肩膀借来用一下，我就靠一会儿。再说我好歹也是你挂名的女朋友，所以你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唠叨，故作轻快的笑容，她又做回了那个把自己掩藏起来的钟雪淇。

他犀利的眸光滑过她的眼底，在逼得她几乎无从遁形的前一秒，收回视线，拍拍自己的肩膀道：“欢迎借用。”

她缓缓滑靠到他肩上，闭上眼睛，呓语一样地喃着：“今天心情真的很糟，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怀疑，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在最茫然的时候身边连一个可以借肩膀的朋友都没有，才突然发现原来我做人是这么的失败……”

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原本抵在肩膀上的脑袋也滑进了他的怀里去，沉睡中的人却一点也没意识到。

周航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说：“我愿意在你心情最糟糕的时候把肩膀借给你，可是，你肯要吗？”

无声的叹息只有自己听得见，心里反复盘旋的始终只有一个名字：钟雪淇。

钟雪淇，这三个字早已经是他心底唯一的无从跳脱出来的桎梏。

睁开眼，户外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房中。

雪淇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半天才摸到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一眼，又迷迷糊糊地把脸往枕头里缩了缩。

敲门声像是算准了时间，在她刚刚醒过来的下一秒就响了。这个时候整栋屋子里除了周航，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来扰她清梦了。

拉过被子蒙住头，假装没听见。

然而敲门声在响了三下之后，顿了几秒，继续。

被子里某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呼啦”一声坐起身，懊恼地揉揉头发，不情愿地掀了被子下床。

他有没有点礼貌，有没有点同情心啊？她好歹也是宿醉一场，让她多睡会儿又怎样？他不是很忙吗？今天又不是休息天，为什么在早上九点钟的时候他不是坐到了办公室里，而是出现在她的房门外？

好吧好吧，她知道起床气是个坏毛病，看在他昨晚借了肩膀给她靠后来又抱她回房睡的份上，她不骂人不摆脸色，不跟他一般计较。

打着呵欠拉开门，果然看到周航神清气爽地站在外面。

“早。”

“恩，早……”她揉揉眼睛。

“收拾一下，等下带你去个地方。”他的视线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停顿了下，想笑，只好把眼光移开去看她的脸。

“哦。”她随口应，在消化了话里的意思之后神智终于清醒了几分，“可是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放自己一天假。”身为上司公开偷懒，他却说得脸都不红一下。

“那你先告诉我要去什么地方。”她才知道自己乐不乐意去。

“一个好玩的地方。”废话一句，答等于没答。

她白他一眼。

“看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想带你出去放松一下情绪。”他那道穿了休闲装的挺拔身躯往后退了两步，手插进裤袋里，挑眉问：“如何？真不想去吗？”

去！难得他翘班说要带她去玩，她不去的话多抹他面子是吧。同一屋檐下居住，睦邻友好的道理她偶尔还是要懂一下的。

手握住门把，她丢下一句：“等我换件衣服。”

说完“砰”得一声合上门。

周航摸摸鼻子，不甚在意地勾出一抹笑。全当她太高兴太激动才会把门关得这么有气势，而且他是有原则的人，所以一定不跟小孩子计较。

“周航，你个骗子！”雪淇赖坐在离跳台几米外的地上，旁边的指导教练已经替她弄好了装备，她却打死也不起来，任指导教练劝了半天也不肯迈开半步腿。

四十五米呀，从下面看还不觉着怎么样，上来后朝下看了一眼，差点没让她脚软到当场昏过去。

原来这就是那骗子口中的好玩的事——蹦极。

周航也已经系好了绳索装备，依靠在跳台边的栏杆上，神情悠哉地听着她已经持续了很久的抱怨。

恩，看她那眼神，她就算想扯掉他的跳台装备，一脚把他踹下去也不意外。

“雪淇，在我眼中你一直很勇敢也很坚强，所以，”他看着她紧绷的表情，深笑道：“你确定这点小挑战就把你打败了吗？”

雪淇这个时候就差没抱着教练的腿恳求他放自己下去，哪有空理会他的激将法：“你再激我也没用。我胆子小，又怕死，说什么都不会跟着你跳的，要跳你自己跳个高兴去吧！”

死周航臭周航，她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等她下去了这鬼地方，一定一定非要他好看！

他朝她这边走了过来，蹲到她面前。

“如果一个人心里有一块阴影，就要想办法把它克服掉。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没有安全感，拒绝相信‘信任’这个词。”

他对她伸出了手，低声却沉稳地说：“跟着我一起跳，我要你相信，至少在跳下去的那一刻，我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她微愣了几秒，眼底的孩子气如数褪去，表情深沉似水，仰着脸问他：“周航，在你心中，究竟把我当作了什么人？”

朋友？亲人？还是她开玩笑时说的那样，他的挂名女朋友？

他认真地说：“你希望我把你当作什么人，我就把你当作什么人。”

“是吗？”她困惑了。

“是。”

她点点头，微微一笑，把手交到了他的掌心里。

在临近跳台边缘的时候，他伸出手，把她紧紧搂在胸前。

她为了抗拒心中的恐惧，只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在他身上，半开玩笑地结巴着道：“这样跳……感觉……有点像电影里面跳崖徇情的情侣……”

“真能一起徇情或许也不错。”他也语气轻松地开玩笑。

她皱了下鼻子，仍结结巴巴地道：“那可不行，我……我贪生怕死，徇情这种又傻又倒霉……的事再轮也不要轮到我头上……”

他呵笑一声，没再答话，在她分神的瞬间一揽她的腰，纵身朝下跳去。

响彻云空的鬼叫声紧跟着传来：“周航，要死了你！要跳下来也不先告诉我一声啊……”

回应她的是一串爽朗的大笑。

碧空万里，薄云浮荡在天际，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在风里荡着荡着，仿佛就这样会一直荡下去，抛弃过往，一直荡到永远。

如果从一开始上天为他们安排的相遇也如同这澄澈的碧空一样单纯，那么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无奈而疼痛的伤害，那么也许，他们就真的可以这样一直快乐无忧地相拥着到永远了吧。

结局在谁的手中，没人知道。

还是那家咖啡馆，音乐悠扬，窗外阳光明媚。

“钟小姐，眼看竞标的日子只剩几天了，你却迟迟没能交出东西，这样会叫我很难做的。”黎昆的脸上显出焦躁，努力压住心头火气，继续跟对面的黄毛丫头讨价还价。

奈何他一个人都说了半天，对面的人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黎昆顿了下，眯起眼睛问：“钟小姐，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雪淇转过视线看他一眼。

黎昆的口气转恶：“实话告诉你吧，就算你现在想反悔也已经迟了。我手上有我们见面的证据，你若是达不成自己的承诺，到时候可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唇角弯了弯，她连半点惊慌的表情都没有，看得黎昆心里一阵警觉。

黎昆知道合作双方最忌讳在事成之前翻脸，到时候谁也捞不到好处，于是缓下脸色又道：“钟小姐，我是一时情急，你别跟我见怪。不过还有四天就是竞标会了，我要是再拿不到钟氏的报价表，到时候真让钟氏标到那个大项目，对你以后扳道它也会有很大的阻碍……”

“黎叔，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你大可不必如此战战兢兢。”雪淇打断他，“后天这个时候，我拿报价单给你。在这之前你不要打我手机或用任何手段找到我，否则把事情搞杂了别来找我。”

手边的咖啡已经凉掉了，她执起来抿了一口，拿起手边的背包，默着神色走出咖啡厅。

黎昆望着她的背影冷笑。臭丫头，倒了比她老子还狠。

钟父和陈芸终于回来了，带了一堆云南的特产，摆得客厅的茶几上都是。

陈芸不顾旅途劳顿，系了围裙下厨房烧了一桌子菜，说是一个月他们不在家，烧顿好菜当全家聚餐。

雪淇按时下班回来了，周航因为竞标案的事仍然要加班。陈芸心里不乐意，几通电话硬是把儿子从公司给招了回来。

饭桌上，陈芸看看雪淇又看看儿子，笑呵呵问：“我们不在家这几天，你们两个过得还好吧？”

其实她最想知道的当然是他们老人家的计策，有没有让他们两个小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还是一个若无其事，一个装闷葫芦，好象事态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乐观啊。

她对丈夫使了使眼色。

钟国帮接到暗号，干咳一声，开口道：“那个……公司还好吧？”

老婆大人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装没事人一样。

“关于‘远方’的竞标案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后天会揭露标底，如果没意外的话，应该会得到这次‘远方’在中国内地的首次合作权。这对钟氏企业来说意味着将与国际企业接轨，公司的知名度、业绩和前景都会迈上很大的一个台阶。”

周航谈起公事，目光总是冷静而自信，浑身都散发着商人的该有的那种利落气势。

雪淇看了他一眼，埋下头吃饭。

钟国帮很高兴，直点头道：“很好，钟氏交到你手上，果然交对了人。”说着就忍不住表扬身边的妻子几句：“阿芸，你生的儿子就是争气。”

陈芸正在为他岔开话题的事生气，没好气地回道：“是我生的儿子，就不是你儿子了对吧。”

钟国帮呵呵笑。

看在雪淇眼里，这是一副完美的全家图，周航才是钟家的骄傲，她是个外人，一直都是。

“雪淇，吃菜。”钟父把一块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夹到她碗里。

她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那和煦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相当刺眼。碗里的菜也早已是食不知味，脑海里反复着一个念头：她没错，真的没错。他们现在的幸福是用她和母亲的牺牲换来的，给他们一点教训，其实还便宜他们了。

一定要做一回自私偏执的钟雪淇，把影响了她十年的恩怨，用她的方式解决掉。

竞标会在明天举行，她在约定的时间将东西交给了黎昆。

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脑子有了片刻的空白。固执了十年的一件事，真的完成了，心一下子没了着落，空得发慌。

失去这次机会或者不会毁掉钟氏，但无疑也是一次严酷的打击。钟氏为了得到这次合作机会，投资了一系列相关辅助设施建设，一旦失败，那过亿的投资打了水漂，钟氏的股势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她在企划部待了这么久，听企划经理说的最多的就是：搞杂了这项案子，全部卷铺盖回家吃自己的去。不是在吓唬他们，她知道，是事实。

当然，不再关她的事。

太阳照得人很暖和，她却觉得嘴角的笑意好冷。不想马上回钟家去，她翻开手机想给朵嫣打个电话，翻出了号码才想起来，朵嫣请了假，回老家看望苏杰母亲去了，才走没几天。

身边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她游走在人群里，看着红绿灯变换，停下来，等到灯转成绿色，再接着走下去。

走过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对面大厦上的广告标语吸引去了她的注意力：蹦极——挑战你的心理极限！是一家户外运动俱乐部的宣传广告。

她盯着广告牌上的图案失神，很自然想起了几天前那个抱着她一起在天空中翻越的人。

他说：我要让你相信，至少在跳下去的这一刻，我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周航，你是我可以相信的人，我却不是你可以相信的那个人。

耳边传来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夹着一连串的漫骂：“找死也别挑在大马路中央……”

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斑马线的中央，对面早已经转了红灯，她的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阵。

皱了下眉，将回骂的话咽了下去，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一阵疾劲的风旋过她的后脑勺，她惊恐地回过头去，一辆疾驶的出租车驰过她的身际，惯性太强，她又没来得及躲开，脚下一滑，身体已经不受控的倒了出去。

刹车声再次刺激着她的耳膜，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流下的温热，目光接触到那一片惊心的鲜红颜色，缓缓阖上眼睛。

很沉很沉地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伸手按向额角，掀开眼皮的下一秒，手也被人轻轻握住。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头疼？”竟然是陈芸，用一种母亲才会有的慈爱目光看着她。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陈芸立刻小心地把她扶坐起来，递过水杯。

“我……”她的嗓子哑哑的，很难听。

“缝完针之后你整整睡了三天两夜，医生说有脑震荡的可能，把我们都吓坏了。还好，你终于醒了……”

陈芸体贴地为她解释。

雪淇的目光下意识在病房里转了一圈：“爸爸呢？”

还有，周航，他也不在。

陈芸的脸色暗了下去，随即笑着掩饰道：“公司出了点事，他和阿航回公司处理去了。你动手术的时候他们都在，一直到医生说你病情稳定了，他们两个才走的。”

公司出了事——公司出了事吗？

雪淇重重一颤。

“我……已经睡了三天了？”她本能地问。

“是啊。雪淇，你没事吧？是不是头又疼了，我去叫医生来……”陈芸见她脸色有变，赶忙想站起身去找医生。

雪淇拉住她：“我很好，可能睡了太久，精神有点恍惚。”

该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说是出了点事，而让钟氏的董事长和总经理同时赶过去的事，恐怕并不是小事吧。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芸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声气，终于还是开口道：“雪淇，本来你头上的伤还没好，芸姨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你说一些事情，可是……”

才开了个头，话却又顿住了。

雪淇暗自猜测着，她是不是要跟自己说公司被人窃取了机密导致竞标失败的事，于是道：“芸姨，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陈芸又叹了声气，才道：“其实公司是被人窃取了竞标资料，结果在竞标会上输掉了，现在公司乱成一团，其他董事都在追究阿航的责任，因为当初是他非要坚持做这项竞标案的……”

雪淇移开视线，沉默不语。

“阿航那孩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面不说出来，性格又很认死扣，很多时候我这个做妈的看在眼里，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到他。你被车撞了之后一直昏迷，他一直守在你床边，连那天的竞标会都没亲自去。直到后来听到医生说你没事，他才跟你爸爸赶回公司去。”

陈芸握紧了雪淇的手，一直叹气：“雪淇，那孩子的心思其实我这个做妈的最清楚。他小时候想做个医生，后来却跑去学了商，真正的原因其实就是你呀。我和你爸爸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他想把钟氏打理好，将来交给你，因为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他这么大了还不交女朋友，我们也是什么都不说，因为明白他在一直等着你回来，那小子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了……”

雪淇抬眸看向陈芸，完完全全说不出话来。

周航喜欢她？他怎么会喜欢她呢？根本连百分之一的可信度都没有。

陈芸挑在这种时候对她说这种话，到底目的何在？

“芸姨，您别开玩笑了……”她暗哑着声音，艰涩地吐出这几个字。

“雪淇，芸姨怎么会突然拿这种事来跟你开玩笑呢？尤其还在这种非常时期。我会挑在这种时候对你说出来，是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只要给他一点精神上的支持就够了。等事情平定下来之后，如果你不排斥，就跟他处处看好不好？这也算我们做长辈的一点心愿……”

“芸姨，请别再说了……”雪淇打断她，闭上眼睛。

所有的事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唯独这件事。是她被撞坏了脑子产声了幻听吗？为什么会听到周航喜欢她，而且喜欢了她很多年这样荒谬的事？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好，可以是出于礼貌，出于对她的一份愧疚，甚至也可以是出于他的别有居心，比如把钟氏占为己有。想过无数种可能，从来没有一次会想到，他对她包容对她好，竟然是出于一份喜欢。

一定是老天在耍她，一定是的。她拒绝相信，宁愿恶毒地想，陈芸说了这么多只是在为儿子谋取后路，毕竟她是钟家的大小姐，她儿子把公司搞垮了，现在拖了她来跟他一起背黑锅。

钟雪淇没心没肺，钟雪淇是个可恶又恶毒的女人，所以即使走到今天，她仍然不相信感情那种骗人的东西。

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一个星期之内，钟氏的股票大跌，公司的财务运转出现危机，其他几个小股东刚好趁机联合起来闹内讧，要削掉周航的职，要钟国帮下台。

雪淇每天安安静静地躺在医院里静养，两耳不闻窗外事。

懒得去管。

估计公司这次闹出的乱子远比她意想中还要严重，她在医院休养了一个多星期了，一直是陈芸在照顾着，父亲只来过两次，周航也只是。

每次周航来的时候，陈芸跟父亲都会借故避开。而周航两次都是才坐下没一会儿手机就响了。她看着他带上门去走廊里讲电话，讲很久，进来之后就会面有犹豫之色地说：“可能马上就要走了。”

她躺在床上，佯装虚弱地点点头说：“你去忙吧，我刚好也想休息了。”

至于陈芸说的那番话，她并不相信，真的一点都不想相信。哪怕在亲见了他胡子拉碴神色疲惫还匆忙地赶到医院来看她之后，她也只是告诉自己，他最多算是不讨厌她，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罢了。

他总会目光温和地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然后匆匆带上门离开。

那一刻她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周航，神色疲惫但看她的目光却明亮而温柔，仿佛她受伤住院是一个契机，让他和她之间的那份暧昧走进了接近坦然的境地里，她能隐约感觉到，某种她一心在逃避的事实，就要像蚕蛹一样破茧而出。

周航，当他知道自己辛苦奔忙来的一切成就是毁在她手中，他还会有那么温柔的目光吗？

事情走到这一步，应该有个了结了。

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医生替她拆了线，不过额头上还是贴着块丑丑的纱布。

陈芸在她的坚持下陪父亲回家去了，周航接了电话，答应忙完公司的事之后会来看她。

天气已经到了四月，草长莺飞的季节。

雪淇披了衣服，走到病房外的花园里去晒太阳。路过护士值班室的时候，年轻的护士小姐亲切地跟她打招呼，要她不能在太阳下面待太久，回头会闹头晕。

她笑着点头，穿过长走廊，朝花园的草坪上行去。

周航推开病房门，里面悄无人声。

眉心一蹙，他连忙转身奔到护士的值班室询问。

“护士小姐，请问看到256病房的病人了吗？”

护士小姐抬头笑：“哦，你说钟小姐吧，她刚刚去花园散步去了。”

“谢谢。”周航口中道着谢，人已经朝走廊的那一头跑去。

护士小姐看着渐渐奔远的帅气身影，托着下巴感叹：钟小姐真幸福，男朋友这么出色也这么紧张她，实在是好福气呀。

太阳很暖和，照得人懒洋洋的。

雪淇坐在休息椅上，看着不远处草坪上嬉闹的几个小孩子，眼睛里浮过一丝羡慕之色。

她喜欢小孩子，正确一点说，其实是在潜意识里羡慕着孩子世界里的那一份无忧和单纯。如果时间倒退回她十三岁那年，她也许会善待自己一点，把憎恨的情绪跟她的少年时光分隔开，让自己像个正常的孩子那样长大。

其实她真的不懂事对吧，就算会走今天这一步，也没必要把自己的童年跟着一起剥夺掉。

忍不住叹了声气。

身旁有一道阴影侵袭下来，挡住了她的太阳，她仰起脸望过去。

“嗨。”她笑着打招呼。

“今天觉得怎么样？”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好多了。”她往自己这边坐了坐，好给他让出更大的位置来。

皱了下眉，她又道：“我想跟医生要求出院，伤已经好了，我想回家去。”

周航看了看她额头的纱布，又看了看她哀怨的脸。估计如果不让她出院，她一定又是一堆唠叨跟抱怨，而且可以预见他会是她的头号牵怒对象。

淡然一笑，只能明智地选择向她妥协：“好吧，等下我会去跟你的主治医生谈谈。如果的确已经没有大碍，就帮你办理出院手续。回家也好，也省去了大家两头跑。”

她无声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自然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说的回家，是回老家。

今天的天气不错，其实她是很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气氛的。

“周航……”她低低地唤他一声。

“什么？”他掉转了目光看过来。

“我要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更低了。

“你说。”

深呼吸，她停顿了很久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说：“周航，其实泄露竞标底价的人，是我。”

周航坐直了身子，失笑地摇头：“雪淇，你在胡说什么……”

“就是我做的。是我把公司的标价偷给了‘禾扬’的黎昆，是我干的……”

“雪淇！”周航的脸色转了冷凝，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

她却仿佛没看到他已经转暗的目光，继续说着：“我等了十年，就等着有一天把钟氏毁掉。钟国帮辜负了我妈妈，你跟你妈抢走了我们母女的幸福，所以这一切我都要在你们身上讨回来。遗憾的是，报复，说得容易，做起来太难。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毁了你们赖以生活的公司，让你们也尝尝过穷日子的滋味。”

这些话在她嘴边盘旋了十年，原来到脱口说出来的时候，竟是如此乏味，乏味到她连丝毫快意的感觉都没有。

身边的人出奇地安静，没有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也没有暴跳如雷地劈手扇她两巴掌。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冷笑着问。

周航眼底的阴霾闪逝而过，静静地看着她的眼底，很久很久，才轻嗤一声道：“我以为自己什么都看在眼里，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最糊涂的错误。以为你要的是钟氏，所以一直很用心地去经营它，原来你真正要的，是毁了它。”

“周航，别想用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来迷惑我……”

他给了她一个模糊的笑容，淡得几乎无从捕捉，却笑得她一阵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上划了道口子，疼痛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漾开扩大。

“钟雪淇，还是要谢谢你肯坦白地把一切都说出来。从今往后，我们就算两不相欠了，你解脱了，我也一样。”

他的意外跟震惊只延续了几秒。今天的状况虽然跳脱了他原本的料想，结局却是一样的。早知道他们会走到这样绝然的一步，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所以的打击。

也好，把一切在今天结束掉，在明天从新开始。他固执了那么多年的梦，已经到了醒来的时候。

当事实揭露出来的时候，一切竟是意料外的平静。

他站起身，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只是退开两步，却已经远远隔出了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早点回病房，小心吹了风会头疼。”淡然的嗓音，客套得令人陌生。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欲走。

雪淇张了张嘴，意识尚未回神，话已经脱口而出：“周航，能再问你一件事吗？”

他没回答，却停下了脚步。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语气里隐隐透着希冀，直到很多年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心，其实在那个时候已经偏移了。或者，还要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偏了。

他缓缓转过脸来，盯视着她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回了句：“钟雪淇，你真的很自私。”

说完这句话，他便大踏步地走出医院的大门。直到拐过一道弯，消失了身影，仍是头也不曾回一下。

心有一瞬间的酸涩跟揪紧，不知缘自何来。只是隐约开始意识到，当周航这个名字真正要离开她的世界的时候，心原来会疼。

后来，她很快办了出院手续，很快回了钟家。

父亲最终失去了他奋斗半生所创下的基业，人一下子苍老了很多。陈芸一直守在旁边，做着他不离不弃的妻子。

那时候再看他们两个相互扶持的身影，雪淇不知怎么已经少了当初的那份厌恶，心中渐浓的是无边的黯然与一丝丝的愧疚。

周航应了一个大学同学的邀请，去南方旅游去了。两位家长只当他是心情不好出门散心，也就没有多作阻拦。

再后来，雪淇留下一封信，悄悄离开。

走之前，她曾意外地接到了周航一个朋友的电话，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一些事，类似与陈芸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末了的时候，他的朋友在电话里说：钟雪淇，你很自私，也不懂得什么叫珍惜，你不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

她很自私，像个任性的小孩子玩了一场自以为成功、正确的游戏。她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不用后悔，可是在离开钟家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悄悄后悔了。

当然，也只能悄悄地后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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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当一切回到原点

三年后。

诺大的办公室里，几名身着职业套装的女子围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休息天留下来加班，我们只好采取最科学的办法了……”说话的是名年轻女子，懒懒地靠在旋转椅上，胸前挂着名牌，上面写着客服部经理。

“我的办法就是，我喊一、二、三，大家猜拳决定！”

答案公布出来，其他几名女职员全都不客气地“切”了一声。

“那猜不猜啊？瞧不上我这个办法的话，我可就直接点名决定了啊，到时候被点到的人可别抱怨我偏心。”

“那还是猜拳决定吧！”大家异口同声地做出决定。猜拳起码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被直接点名可就赖都赖不掉了。

“那好，我喊了啊。”客服经理故意整了整嗓子，开始喊：“一、二、三……”

“等等！”有人打断她。

“钟经理，你怎么不出拳？”眼尖的小张小姐发现了老大想混水摸鱼，很大公无私地指正出来。

雪淇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从靠椅里坐直了身子，不甚情愿地伸出手：“好吧，听我口令，一、二、三……”

众人一起伸手，动作定格。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去看结果。

“哈哈……哈哈……”小张先笑了出来。

“老大，你运气实在不是普通的差耶。”美美露出同情的眼神。

雪淇懊恼地往座位里一瘫，鬼叫：“啊！为什么又是我！”

小张已经跑回座位上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用很严肃地口吻说道：“因为老大体恤我们这些有家有室的下属，才会什么事总是一马当先，我们要向老大致敬。”

大家全都笑嘻嘻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谢：“谢谢老大……”

雪淇有气无力地向众人拱拱手：“好说，好说。”

老天无眼哪，为什么加班的总是她这个孤家寡人的可怜人？为什么为什么！

办公室迅速在五分钟之内清场完毕，雪淇哀叫一声，瘫趴到桌子上去。

会在大休息天要留下来加班，为的是去见老总口中那位尊贵的“华升”集团的企划经理。

雪淇供职的酒店在海边的几家酒店里面档次只能居中等偏上水平，但生意竞争的机会当然是人人都不会放过。雪淇的老板也希望能取得跟“华升”的合作权，借以提升酒店的客源。

本来这个任务是酒店策划部门的事，但老板不知哪根筋搭歪了，居然把整件事丢给客服部负责，说只有客服部门才能拿出最完美的服务方案去打动“华升”的企划经理。

虽然很是莫名其妙，但老总都发话了，她郁闷归郁闷，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那位尊贵的企划经理在昨天住进了他们酒店的贵宾房里，尚未见过面，希望不是个难伺候的人物。

雪淇抱着做好的服务方案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

手举起来，收住，转向自己的领结，整了整，摆好自己的职业化面孔，然后才敲门。

等了差不多一分钟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雪淇弯起嘴角准备送上一个自信从容的笑容，目光在接触到那张出现在门后的脸时硬生生僵住。

门后的人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拉开门随意投来一眼，晶亮的眼眸慢慢眯了起来。

今天是愚人节，一定是。

“我……对不起，走错了。”她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就是竖起手上的资料夹，转身欲逃。

手腕被握住，她被迫转过身去面对，挡在脸前的资料夹也被他轻手推开了。

“雪淇，好久不见。”周航没有她表现得那么意外，只愣了一秒便恢复了沉稳的表情。

她在心里唾骂了可恶的老板一万遍，抬头干笑：“是啊，真巧。”

真倒霉的巧合。

如果她知道这道门里出现的会是眼前这个叫周航的男人，之前就是耍赖出老千她也要把猜拳给赢回来。遇上就遇上吧，世界虽然大，总还是有可能会遇上的。但他刚才没有学她一样装作大家很不熟，就是他的不对了。

“呃，我还有公事要忙，要不你先休息，回头我再来看你。”她打算闪人。

周航却已经很眼尖地瞄到她手上的合作企划书，了然道：“原来酒店负责人说的来跟我谈合作案的顶尖企划人才，是你。”

雪淇暗呛一口气。老板倒是待她不薄，在外人面前如此夸赞她，只是他老大不知道浮夸风是不可取的吗？

更诡异的是，她要来见的不是一位姓许的经理吗？为什么门里出现的会是他。

“你该不会就是‘华升’的那位企划经理吧？”如果他说自己改了姓，她也勉强可以接受。

“不是。”

她松了口气。“那个，我还要去谈点公事，可能要先走一步了，呵呵……”

管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眼下最重要的是她先闪了人再说。这几天忘了烧高香，老天爷才会如此耍她。

“我是‘华升’的总经理。许经理出去勘察地形去了，而我今天早上刚过来。”他扬了下眉梢，为她解惑。

雪淇努力了半天才忍住了呆怔当场的打算，皮笑肉难笑地回一句：“哈，是吗？那真是蛮巧的。”

“进来坐吧。”他往后让出路，对她伸手示意，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得很热络，但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失礼不自在的地方。

雪淇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忍不住悄悄打量了他一眼。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周航，话不会很多，目光明亮神色从容稳重。但隐隐约约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三年前的周航，眉宇间的神色总隐着几分暗沉，而现在，他简单地扶着门把站在那里，却是另一番灼人视线的自信气势。

或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从分开的那一刻起，她解脱了，他也一样。

三年来她一直努力学习着遗忘，可是在重新遇上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心还是会受到触动。不算遥远的回忆，从心底跳脱出来，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若梦。

低掩下眼帘，她无奈一笑。

“我们听说‘华升’打算开发离海边两公里的那座小岛当观光点，”她将手里的合作企划书翻开递到他手边，

“这是我们酒店可以提供的相应合作计划，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虽然我们的酒店在海边同行业中不是最顶级的，但我们走的是朴实路线。我看过贵公司的向当地政府提供的开发资料，说打算要把小岛开发成一处具有原始风格的旅游点。如此一来，我们酒店的优势就出来了，不豪华，但可以在客人游完岛回来之后，为他们提供最舒适的休息环境，像是回到家一样。”

周航的目光从企划书转移到她脸上，停伫了几秒才无声地移开。

几年没见，她变了很多。从前的钟雪淇不会有这样明晰而自信的目光，总是懒懒散散的，偶尔冒出一点孩子气。而眼前跟他谈判的人，已经很有一番专业人才的气势。

“我脸上有脏吗？”她见他盯着她看，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脸颊。

他顿了下，点头，脸也不红地开始撒谎：“恩，左边脸……”

“是吗？”她伸手胡乱擦了两下，站起身问：“洗手间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丢人丢人，刚才还在为自己难得表现出来的专业气势而暗自得意，没想到会犯这种丢脸的错误。早该知道一天班上下来脸上的妆会花掉，她就是太懒才省去了补妆的打算，没想到就栽跟头了。

“呃，你已经擦掉了。”他只能继续圆谎。

她这才放心地坐了回来，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继续……”

老天保佑快点谈完吧，谈完了她就快快走人。这项合作案谈不下来没关系，大不了不要老总的那点奖金。再继续面对着他，她实在尴尬别扭加三级。

摆好企划书，她打算速战速绝，谁知道那男人却突然站了起来，语调平稳地说道：“时间不早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边吃东西边谈。”

他的意思，是要她陪他一起吃晚饭吗？肚子本能地“咕噜”一声，平时这个时候她的确早吃上饭了。

犹豫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挠一下头，想到自己还梳着一丝不乱的发髻，连忙又把手收了回来。去吗？该不该跟这个同她关系称不上友好的男人一起去吃饭呢？

抬起头，周航正神色平静地等着她答复。

去吧，此刻站在面前的是她们酒店争取的合作对象，只是商业来往，她实在不必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熟埝的话都没有提，可见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见了面点个头的旧识，她也没必要想太多不是吗？

钟雪淇，大方点，争气点。既然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何必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走吧，这顿我请，当作尽尽地主之宜。”她收拾好茶几上的企划书，站起身先行。

周航取了外套跟出来，忍不住失笑地想，看她把那一叠资料抱得那么牢，果然只想跟他谈公事，没有叙旧的打算。

过往的那些事以为自己都遗忘了，就算没完全忘记，也早已经被压到记忆的最墙角，很少去想起。如今看来，三年的时间，还是不够长，不够他把某个在心里停留了那么多年的人迁徙走。

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合里这样重逢，或者真是应了凌飞对他老婆说过的那句玩笑话：缘份使然，命定中的那个人，即使地球绕了一圈，该遇上，还是会遇上的。

他静静看着已经走到不远出的窈窕身影，目光里闪过一线深沉而崭亮的光。

“海边的菜色，以海产特色菜居多，我当初来的时候找了很久才发现这家土菜馆。”雪淇常来这里吃东西，连菜单也不用看，很溜地点出几道家乡菜名。

周航还在拿着菜单看，听到她说到“当初”这两个字，抬头看来一眼，状似随意地问：“当初怎么会来了这里？”

雪淇笑着耸耸肩：“有个同学在这边，说这里的环境还不错，我就来了。”

事实是，当初她一个人来这里旅游，碰上同学。同学只是随口一说，她也就留了下来。也因为这里离老家不算很远，两个小时的车程，她想回去看母亲也方便。

电视里常演，想要遗忘一些事，海边是最适合无病呻吟的地点。而她用三年的时间见识到，电视里面果然哄人的成份比较多。她来了之后每天忙工作都忙死了，偶而休息天跑到海边走走，还得忍受成群的观光客的喧嚷和吵闹。像那种海水蓝蓝气氛美美的场面她更是一回都没碰上过，当然了，也许深更半夜除外。

“你吃饭喜欢走神的习惯，还是没怎么变。”他低声吐出一句。

雪淇抬头，茫然地问：“啊？你刚刚说什么？”

周航把她百吃不厌的那道番茄炒蛋推到她手边：“菜来了，吃吧。”

她笑着道谢，伸出筷子，挑出鸡蛋，把番茄送到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怪习惯，而且由事实看来，估计也是她一辈子都改不掉的习惯了吧。周航只能摇头。

“对了，你怎么会突然成了‘华升’的总经理了？老实说，刚才在门里看到是你，我真的吓了一跳。”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困惑地问。

像这样同桌吃饭的场合再熟悉不过，也轻易拉进了彼此的距离，至少她已经没了刚见面那会儿的紧张感觉。

“‘华升’是我跟一个大学同学合开的公司。”他简单地做出解释。

“那可够厉害的，才三年，就已经注册为集团了。”她啧啧称赞。

“不是，早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公司就已经创立了。只不过一直都是我同学一个人在坐镇，我平时都只负责一些决策上的事。”

她的筷子搭在嘴巴上，愣了一愣。原来如此，早知道他很有商业头脑，否则当初不会把钟氏经营得那么好。还以为毁了钟氏就毁了他们的生活，其实他早就做好了退路。

又或者是，真的像当初他母亲说的那样，他的确只是想把钟氏经营好，然后还给她。

再继续想下去，难免追究起原因，他努力经营钟氏的理由，会是当初他母亲和他朋友说的那样吗？因为他一直喜欢了很多年的某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却相当相当的任性又没心没肺。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却一直潜意识逃避承担错误，选择远远离开。再次遇上，会是冥冥中的注定吗？

她又忍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却意外与他刚好投过来的深沉眸光撞上，脸竟不争气地升起一阵烫热，只好借埋头吃东西来掩饰自己闪烁的眼神。

要死了，她在胡想些什么东西，她可是早过了发花痴的年纪了！

周航淡然一笑，说道：“我想，我对你们酒店的企划方案很有兴趣，希望我们会合作愉快。”

雪淇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他的那一瞥上，心里正为自己的没骨气懊恼着，听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前后话题不搭的话来，慢半拍地愣了下，半天才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说，‘华升’愿意跟我们酒店合作？”

周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说：“我对你拿出来的方案比较感兴趣，不过还要再详细谈一谈才能正式决定。”

他这么说，到底的答应还是推脱之辞啊？容她驽钝，实在猜不出他话里的潜台词。

“我说……”阁下是什么意思，麻烦给个痛快OK？

“我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星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几天你能陪我在这附近走走，顺便详谈合作计划的事。”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这是在教唆她翘班吗？开玩笑吧，一个星期耶，何不直接叫她辞职比较快？

“我还要上班，你知道，旅游的旺季来了，酒店里面很忙。”她也拿出“我爱工作”的认真表情，打死也要拒绝他。

他沉思了下，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她的推脱之辞。

雪淇正打算松口气，却又听到对面的家伙说了：“我会去跟你们总经理谈谈，关于合作的事既然派你来负责，就要一直负责到底，否则双方很难有默契继续合作下去。”

面对一项投资过千万的合作案，她闭着眼睛也能预想到老总把她出卖的画面。

不过呢，难得有偷懒的机会，她不珍惜好象有点对不起自己不是吗？

再默念一千遍，周航只是她的一个旧识，就算现在意气风发目光锐利，她也没理由在面对他的时候觉得心虚，没必要没必要！

当过去已经都成为过去的时候，上天既是让他们重新遇上了，那就顺其自然地重新开始吧。

再次抬头，迎上他闲适的眼神，她扬起嘴角，送上重逢后第一抹真实的笑容。

果然不出所料，老总很没义气地“出让”了她这名“顶级人才”，要她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陪“华升”的周总到处走走，还说如果能瞄到机会把合作案签下来就更好了。

假公济私的突然有了一个星期的假期，她想当然还是很乐意的。为了表示一下自己的敬业精神，她还躲在宿舍里连夜赶出了一套七天度假计划。玩嘛，不客气地承认一下，这个她最拿手了。

昨天吃饭的时候听周航说他会在今天去岛上看看，她是理所当然的陪客。

于是在闹钟指过清晨六点，窗外的太阳刚爬上窗角边的时候，她努力放弃了赖床的习惯，精神奕奕地起床梳洗完毕，然后直接杀向酒店。

她本来以为自己起得挺早的，所以已经搓着手做好猛敲门的准备，等那人睡眼惺忪地跑来开门，她还能不客气地损他几句。

怎知道电铃才按下去，门就拉开了。周航也是一身休闲装扮，神清气爽地对她点头笑了笑。

哼，起得倒早。她没能得到损他的机会，表情颇不甘心。

“早。”他简单地打了声招呼。

“好了就走吧，等会太阳出来了会很热。”她推了推自己的鸭舌帽，招呼着就要走人。

“等我一下。”他转身又进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顶鸭舌帽。

这人有没有有点自觉呀，居然抄袭她的打扮。更让她头大的是，她的帽子和他的那顶一模一样，因为都是酒店里提供给客人的遮阳帽。

孤男寡女走在一起，又戴着同样的帽子穿着同样风格的衣服，怎么瞧都像情侣。要是一不小心让认识的人看见了，调侃几句，那她还不得别扭死？

看她那神情挣扎的样子就知道，又在胡思乱想了。

周航已经关好了门走到几米外，转身，对着仍在跑神的某人摇了摇头。

“走了。”他低声招呼一句，转身先行。

“哦，来了来了。”她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跑着跟上去。

脚下的这座岛据说有千年的历史，虽然面积不大，但岛上的风景优美。不知是谁替它取了有点奇怪的名字，叫水之涯岛。

这里早在十年前就被商家开发了，只不过规模很小，也只是修葺了几处旅游景点，设了一处售票窗口，相当简朴。

“华升”已经从原来的商家手里收购了这座岛的开发权，打算投资建设一座规模较大的生态公园，同时更新所有的游玩设施建设，供游客能够放心地前来观光。

时间尚早，这时候岛上还没什么游客上来。

他们在售票口那买了票，沿着林间的石板路向前行着。

“老实说，你为什么会看上这里？这里只是靠东海的一座并不很有名气的小城市，没想过投资那么多钱会带来的风险吗？”雪淇其实并不太懂投资方面的事，随口问。

“这几年国内的旅游业已经渐渐红火起来，但大部分人还都是往外面跑。而黄金周时间不算长，就近旅游无疑是趋势。”他十分自信地做着分析，看她一眼，又道：“至于风险，做什么生意都一样会担风险。”

果然是生意人，说得头头是道。

走完了长长的林荫路，眼前出现一块空旷的草地，临着海。遥遥望去，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距离太远，看得不甚清楚。

雪淇掀了帽子，笑着低呼一声，朝那块石碑方向奔去。

周航缓步跟过去。走近了，看清了碑上的字：比翼崖。颇有几分文绉绉的味道。

雪淇凑到碑旁边仔细看了半天，兴奋地转对他道：“你一定没听说过关于这个‘比翼崖’的故事对不对？”

周航摇头。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看她那副激动的样子，不用多猜，八成是个凄美的和爱情有关的故事。因为女孩子大都喜欢类似的一些浪漫传说。

果然，她开始一脸神采地讲故事了：“听名字就能猜到一些，‘比翼崖’顾名思义取自‘在天愿做比翼鸟’那句诗。据说这里是一对情侣定情的地方，后来因为遭人反对，两个人就相拥着双双跳海殉情，认识他们的人为了纪念，就起了这个名字。”

她见他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反应，加重语气强调道：“我知道故事很俗，但当你亲身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一点都不会配合着气氛产生那么一点点的感动吗？殉情呀，搁现代社会上哪去找那么傻冒的傻瓜？现代人忙着自私都来不及，更别提为所谓的爱情去死了……”

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因为不期然就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有个男人就那样抱着她，要她和他一起跳出去，说了那句“至少在跳下去的这一刻，我要让你相信，我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而这句话，被她刻意遗忘了很多次，却总是很清晰地停留在记忆里，剜都剜不走。

人潜意识里的观念不会变，她还是会说出不相信爱情这种话，还是会把殉情当做最傻冒的笑话来看。但，为什么在碰到他那仿佛能穿透任何事的目光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悸动？是因为这特定的环境太暧昧的关系吗？

周航蹲到她身边，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轻声问：“雪淇，为什么在经过了那么多事之后，你还是不肯相信感情？”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却被他伸出的手揽进怀里。太过贴近的距离，太过突然的动作，把她吓到了。

“我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去相信……”她低低地喃，用手抵出两人之间可怜的一点距离。

他仿佛叹了声气，而她陷进兀自的失神里，没有听得很分明。

身体被他轻轻拥住，然后听到他贴着她耳边说：“那就给彼此一个机会，学着去相信一次。”

“周航，这三年里，我每次想到你，都会心悸，我一直以为你会恨我的……”

“我没有立场恨你，像你说的，你只是毁了属于你的东西。当初分开的时候，我是只有一点不甘心，为什么放任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在面对分离的时候，也不敢说一句：我们在一起吧。”他顿了下，微微一笑，“不过用三年时间来沉淀所有的恩怨纠葛，今天我们才能够这样自然地重逢，自然地相处，值了。”

“你真的能忘掉以前我做的那些事吗？”她问。

“我已经忘了。”他答。

“那么，就试试看，重新开始吧。”

比翼崖，定情的地方，重新开始的地方。

谈情说爱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她今年二十六岁，手底下一票子小姐妹全都老大长老大短的叫她，而她却是整个客服部唯一没有男朋友的人。其实更严格的说，是活了二十六年竟然没谈过恋爱的落后人士，白吃了这么多年饭。

以前一直觉得当单身贵族够时髦够自在，现在惭愧地想想，其实也够丢脸。

不是没有人追，只不过从没有一个人走进过她的心里。二十三岁之前，她一心想着怎么弄垮父亲的基业替母亲出口气，二十三岁之后，她背着一身的愧疚远远躲离了那座城市，偶而会想起来的异性，也只有周航而已。

三年前回到母亲身边，跟母亲坦白了一切事，母亲为此跟她冷战了很久，直叹气说她实在太不懂事了，就那样轻易毁掉了她父亲一生的寄望跟心血。

母亲说，她和父亲只是像其他平凡的夫妻一样，性格不和就离婚了，然后各自过各自的新生活，如此而已。

父亲对她的容忍跟愧疚，也只是因为想弥补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

母亲是这样告诉她的，其中有多少真实已经无从追究。但至少她明白了一件事，母亲从来没有恨过父亲，上一辈之间的恩怨纠葛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激烈决然。

然后她便开始愧疚，愧疚于那个一直默默想对她好，却被她伤害的人。

也所以，实在没想到，她跟周航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她看了眼闹钟，这么早，谁啊？

门拉开，孤零零的一朵玫瑰花映入眼帘。她顺着执花的手一路看上去，在对上那张有着沉稳面容的脸之后，没什么诚意地笑了笑道：“登门拜访就送一只花，阁下未免太小气了吧？”

她打算不给他面子，拒收！

周航看了手里的花一眼，表情有些无辜，还是努力狡辩道：“花店的老板娘说一只玫瑰代表一心一意，送多了女孩子会觉得送花的人太花哨，心不够诚。”

雪淇狐疑地看他一眼。她在这里住了三年，怎么从没听说过哪家店里出了个这么傻的老板娘，还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依她看凭他胡扯的功夫，倒更适合去开那样一家傻冒花店。

“真的不要吗？”他只好问。

“不要。”他打击了她的面子，说什么也不要。

他直接把花丢向了她家门口的垃圾筒。她伸手去抢救，还是迟了一步，只好对着他干瞪眼：“好好一朵花干吗把它丢掉啊？”

“你不是不要吗？”他戏谑地笑。

她把下巴一扬：“我是拒绝你在我家门口乱仍垃圾，不行吗？”

想看她笑话，回家等着去吧，哼。

“钟雪淇……”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气结。

“叫我干吗？”她斜着眼睛睨他。

“我对你甘拜下风了。”他服了她嘴硬的个性，有气死圣人的天赋。

她哈哈笑，得意地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以后学着点。”

算了，再跟她闲扯下去，气坏了自己划不来。他是聪明人，于是选择立刻转移话题。

“没意见的话，今天去一里外的渔村玩如何？”既然决定了开始谈恋爱，总要找个僻静点的地方。海边人太多了，光躺在太阳底暴晒也没什么意思。

雪淇搓着下巴靠到门上，一本正经地教育他：“阁下不是来处理开发案的吗？怎么整天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就想着去哪玩？”

他没什么惭愧心地解释：“开发案有许经理在负责，我很放心。”

换句话说，所有的工作都丢给了下属，他这个当头头的光明正大偷起懒来。

她摇头叹气：“唉，怎么就有你这种欺压下属不知道以身作则的坏上司。”

他再好的耐心也被她耗的差不多了，不再跟她浪费口舌，直接带上她身后的门，拉起她的手走人。

“哎，我鞋还没换呢！”她扯着嗓子鬼叫。

又不是光脚，反正是出去玩，穿拖鞋跟穿凉鞋在他看来也没多大区别。所以他选择听力间歇性失聪，不理会她的抱怨，一直拉着她上了车，然后快速把车开走。

中间她气极之下没忘踹了他一脚。他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她气呼呼的表情，心里感叹：这丫头原来还有暴力倾向，看来他以后要小心了。

一直玩到很晚才从渔村回来。

回来的路上，周航说：“明天公司请的专家考察团会来，可能后面几天都会很忙。”

雪淇正忙着看从渔村淘来的贝壳，抽空应他一声：“哦，你忙好了。”

她很乐意剩下几天可以窝在宿舍里偷懒。天太热，这附近她也早混得熟了，于公也好于私也罢，要不是为了陪他，她才懒得出来把自己晒成黑碳。

“我有空就给你打电话。”

“恩。打我宿舍电话好了，我基本上不会出门。”她把手里的贝壳举高，借着车厢里模糊的光亮仔细去瞧上面的几何螺纹，心思全在研究贝壳上面。

隔了一会，周航又低声叫她：“雪淇……”

“干吗？”她瞥他一眼。

“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了，跟我一起回家吧。”

车越过一个小陡坡，颠簸之下雪淇手里的贝壳跟着摔出去。她赶紧弯下身去捡，很小心地捧在手里，埋怨他道：“车开慢点呀老大，这些贝壳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收集来的。”

他的目光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良久，没再说话，掉转了视线专心开车。

车一路行到她的宿舍楼下面。雪淇挥手道了声“晚安”，推门下车，手腕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拉住。

她懊恼地鼓了鼓腮帮子，就知道“顾左右言其他”这招在这家伙面前不好用。

“我之前的建议你还没给一个答复。雪淇，几年没见，别告诉我你变懦弱了。”他笃定地笑着，算准了激将法对她百试百灵。

“如果现在我偏要承认我就是这么懦弱，之前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当作你没问？”她继续当鸵鸟。

面对他是一回事，要她回去面对两位长辈，她可暂时还没培养出那个胆，还是饶了她吧。

“不行。”他没余地地给出答案。

“你也看到了，我工作很忙，差不多要一直忙到年底去，所以呢……”她转过脸，谄笑着找借口。

他目光坚定地对她摇头，表示不接受被她这个哄小孩的借口给糊弄。

软的不行，她没好气地瞪他：“周航，认识这么久，从前怎么都没发现你这人这么难搞定？”

那是自然，如果他还像以前那样轻易就对她妥协，他怀疑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把她这个麻烦精给摆平了。总结相识这么多年的经验，他看出来了，钟雪淇显然是那种敌强她就软的人。

“你考虑一下，在我走之前给我答复。”他松开手，放她走人。

“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她笑嘻嘻地对他挥挥手，转身上楼，将装傻进行到底。

周航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楼道口的身影，露出一个笃定而狡诈的笑：“雪淇，你会答应的。”

就算她不答应也没关系，哪怕用拐带人口这种不太光明的手段，他也一定会把她带回去见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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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彼岸天正蓝

好象周航真的很忙，忙到他们已经两天没见面了，中间也只通了一次电话。那时候他说他正带着专家鉴定团在岛上，正好走到了“比翼崖”旁边，才想起来给她打了个电话。

听到了吧，还是抽空顺便想起来才打的。当然了，她也是忙人，老总没义气地收回了她剩下的几天假，说酒店太忙，少了她不行。于是她恢复了忙碌的上班生活，不稀罕他打电话来聊废话耽误她工作。两天不见面算什么，等把他跟他们公司的人伺候走了，两个月两年不见面她也没意见。

都说了没意见，可惜坐在办公室里，她的眼睛总是很没骨气地朝电话那边瞄。再然后，美美说在大厅看到“华升”集团的人回来了，正打算去餐厅吃饭。

雪淇一阵不服气，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盒饭，顿时感慨自己只有窝在办公室里吃便当的份，某人却能够在舒适的餐厅里享受美食，不公平。

好吧，就算他是为了工作，没空再来招呼她去混吃骗喝。那个，她好歹也是酒店的客服经理，去餐厅视察一下员工的服务情况，也是职责所在。

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她丢了盒饭，整整身上的套装，拉开门朝楼下餐厅里走去。

餐厅在一楼，用水蓝的玻璃做墙，用餐的客人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透过玻璃窗看海景。

摆正认真工作的架势，雪淇先进了餐厅后堂，巡视了一下菜色跟卫生情况，顺便透过厨房的窗户朝大厅瞄了几眼。

果然看到了周航，坐在一桌子人中间，懒散地靠着椅子，跟旁边的人说着话，神情自信。偶而还微微一笑，远远望过去，倒真的很有几分吸引人的气质。

也是到今天才发现，其实那家伙长得还真蛮不错的，禀承了他母亲的容貌，挺拔俊朗，颇有几分文质的味道，眉宇间的持重之色却又恰到好处地昭显了他身为一个商人该有的精明与利落。

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居然是喜欢她的，还一直喜欢了很多年。她没有得意，绝对没有，她做人很低调的，只不过在看到他的时候偶而会偷偷地笑，只是这样而已哦。

“钟经理，这道菜有什么问题吗？”大厨见她已经在这道招牌菜前站了足足五分钟，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连忙虚心请教。

“啊？”雪淇这才回过神，飞速掩去心虚，表情严肃地道：“卖相还要再改进一些。既然是酒店的招牌菜，就要努力做到毫无瑕疵，让客人百分百满意。”

大厨谦虚受教：“是，我会注意的。”

雪淇见自己在厨房赖的时间也够久了，知道再赖下去整个厨房的工作进度都会被耽误。她一副认真视察的样子，换谁都会心虚，以为是自己的工作出了什么错。

“那你们忙吧，我再去别处看看。”

拐出厨房，正打算走人，眼角的余光却突然扫到某人的身边多了道熟悉的纤细人影。

是个美女，她知道，可不正是那位当年还跟她结过梁子的燕大秘书。如果不是再次看到，她差不多快忘了当年周航身边还有着一位痴情的追随者。

燕莎已经在周航旁边坐了下来，周航绅士地为她倒酒。而她会跟着专家团一起出现就证明她也是“华升”的人，钟氏易主，燕莎却是周航身边那个雷打不动的人，足见他们真的是关系匪浅。

那么现在的状况是什么？脚踏两只船游戏吗？还是人家根本早就确定了关系，而她只是在某人出行这段期间拿来消遣寂寞的候补？

如果真像她猜的那样，那他最好先向天去借一百个胆子来。就算他借了一百个胆子，她也绝对会搓着拳头等着他！

好吧，她不生气，不必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气。他总会来找她的，到时候看他如何解释。

现在，坚决不生气，走人！

又一天，仍然只是一通电话联系。雪淇手里拿着电话跟他通话，从办公室的玻璃窗望下去，可以看到他拿着手机讲电话的身影，旁边有一群人等着他。

她知道他是真的忙，还有一天就要结束考察，开发案也等着最后的定案，他连几分钟的电话时间都是硬抽出来的。相比较之下，她的心里的那点不痛快，实在有点孩子气。

“雪淇，能帮我个忙吗？”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什么？哦，你说……”她应，目光仍停留在楼下他站的位置。

“我有个文件夹留在房间里，你能不能帮我去找一下，我在酒店门口等你。”

“没问题，跟我说下是什么样子的，我马上去你房间里找。”

挂断电话，她加快脚步拉开门走出去。

“给你。”她气喘吁吁地从旋转门里跑出来，把文件递到他手上，弯着腰在那喘气。

“干吗跑那么急，我没说很赶。”他皱眉，伸手把她扶起来。

他手下的一票子人就等在几米外，全都一副看大戏的好奇表情。

她抬起下巴朝旁边那些人示意了下，没好气道：“那么多人等在那里，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嘴硬说真的不急，我们还可以找个地方喝杯饮料再走？”

他笑，问道：“口气这么冲，谁惹你生气了？”

“没有啦，你快走吧，别一帮人杵在门口挡了酒店生意。”她伸手推他，没发现自己语气里的娇嗔。

“或者我的确应该说一句：真的不急，我们先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如何？”他往她面前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说。

几天没见，以他的敏锐不难看出她神色里的不满跟嗔责。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已经可以预料出他就是那个惹她生气的人。是因为他太忙没空见她的关系吗？

旁边却有人拆穿了他的大话：“周总，船已经来了，可以走了。”

燕莎笑着走过来提醒，对雪淇点头示意：“钟小姐，真巧，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几年没见，进步很多呀，会客气地称呼她一声钟小姐了。

“真巧，燕秘书。”雪淇大方地回了一个笑，退后两步，公式化地留下一句：“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忙，周总若有什么需要可以电话跟客服部门联系，我先走了。”

周航想叫她，她已经迅速闪进旋转门里，走远了。

燕莎看好戏地环起胳膊笑问：“我猜你一定没提过我在‘华升’上班的事对不对？”

周航摇头。他跟雪淇才遇上没几天，怎会有时间提到这件事情上去。

“那我猜你就更不会提起，我已经嫁人了。”

有这个必要吗？他怀疑。而由现在状况看来，好象的确有这个必要。

“看来她好象误会了，而且也吃醋了。”燕莎戏谑地指出问题。

“我知道。”周航按了按额角，开始有些头疼。

“需要我去帮你解释吗？”

“不用了，我自己会找个机会跟她谈谈。”再看一眼酒店大厅，那道身影已经迈进了电梯里，迅速地关上了门。

他可以想象得出她咬牙切齿的样子。

“走吧，今天最后一天，先把公事解决掉。”

关于私事，今晚他已经租了一艘游艇举行庆祝酒会，到时候找个机会，再去跟她好好解释清楚。

夜风习习，吹散弯月旁的几抹闲云。繁星点点，散布在苍紫的夜幕里，渲染出几分夏夜里的明朗气氛。

游艇颇大，听说租金不菲。此刻船的周身都挂满了五色的彩灯，船头的甲板上人影穿梭，举着手里的酒杯或对饮或低声交谈。

专家团有十几个人，加上周航他们几个，拉拉杂杂也有十五、六个人，把整个船头站了个满。

雪淇一身工作服打扮，站在船舱里跟小张和几个手下姐妹忙着准备食物酒水，任甲板上热闹阵阵笑声不断，她却头也没抬一下。

小张凑到雪淇身边，用胳膊捣捣她，神秘兮兮地道：“老大，周先生已经朝这边看了不下十次了，你真的不考虑出去一下吗？”

雪淇摆好一个水果盘，递给服务生道：“这个好了，可以端出去了。”

小张不死心，又凑了过来，改拉她胳膊：“老大，你是在跟周先生冷站吗？是不是气他这几天只顾着忙工作把你给冷落了？哎呀，男人事业为重，你就大方点嘛，为这点小事闹别扭多伤神，划不来的……”

“闭嘴，再罗嗦就把你丢海里去。”雪淇挥着手里的餐刀对她比了个杀头的手势，低下头继续忙。

小张安静了一会，又跑来烦她：“老大……”

雪淇露出一个让人看着心里毛毛的奸笑，搓搓手道：“小张，你真要这么想下海去洗个澡，我也没意见，这就成全你……”

“不是的，老大！”小张一脸委屈地往后退了退，又伸手指了指雪淇身后，“是有人找你。”

“雪淇。”周航将手里的高脚杯放下，朝她这边走过来。

“小张，别偷懒，快去把水槽里的杯子刷了，回头外面没杯子用拿你是问。”钟经理现在很忙很忙，而她又是爱岗敬业的好员工，所以拒绝在上班时间做出摸鱼的举动。

“雪淇……”他站到她旁边。

“周总，麻烦让一让，里面地方小又到处都是汤汤水水的东西，建议你还是去甲板上比较好，回头弄脏了衣服本酒店可概不负责干洗费的事宜。”榨完一杯果汁，她举着水淋淋的手对他比划了下，示意他让路。

周航只好往旁边退了退。

“谢谢。”她走到水池边去洗手。

在旁边观战的小张偷偷对周航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

周航走到雪淇身后：“雪淇，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她正起神色抬头看他一眼：“周总，我在上班，你看到了，很忙很忙，所以走不开。”

被燕莎说中了，女人吃起醋来脾气果然很难琢磨。

周航放弃了套近乎，改变政策：“那么钟经理，鄙人有点公事方面的问题想和你谈一下，可以抽出点时间给我吗？”

她足足看了他十秒钟，把手上的水朝围裙上蹭了蹭，比出一根手指道：“好，就给你十分钟。”

说完围裙也不脱，大步走出船仓。船头站满了人，她想当然是朝船尾走去。

夜深了几分，月亮远远挂在海的尽头，留下一方随水荡漾的月华。

她倚栏站着，转身，很干脆地问随后跟来的人：“有什么公事要谈，请说吧，周总经理。”

“我要申诉。”他文不对题地冒出一句。

“申诉去法院，而我也不是律师。”原来是来说废话的，她赏他一个白眼，打算走人。

“雪淇，关于燕秘书的事，你不想听听我的解释吗？”他伸手轻易就挡住她的去路，笑着问。

不提还就算了，没想到他还真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啊。

“我不想听，没兴趣听。让路，我里面还忙着呢。”绕一圈，还是没能绕开他的阻拦。

“你在吃醋吧。”他轻笑出声。实在难得，钟雪淇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也终于知道吃醋了，他的荣幸。

“吃……吃……”她开始口吃，半天才找回正常语序，嗤笑道：“是你该吃药了才对！”

要她吃醋，他省省吧他！

“我跟燕秘书之间什么都没有。”

呆子也知道要这么狡辩。没什么，没什么燕莎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会比她还长？就算他真的没什么，也不能保证燕秘书对他也没什么呀。时间长了，没什么也变成了有什么了。

什么有什么没什么，绕得她头晕。

“雪淇，到现在你还是没学会怎样去相信一个人吗？”他扶住她，神情认真而严肃。

她拧紧眉梢，思绪有一瞬间的闪神。总是在面对他严肃表情的时候，她就没了辙，好象真的是她做错了一样。

心里很不服气。要她努力地学着去相信一个人，前提是他也不会做让她怀疑的事。之前的两年再加上这三年时间，燕莎整整在他身边待了五年，还不包括读书的那几年。要她不怀疑不生气，可能吗？

在她眼中，就算他跟燕莎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但总还是觉得他把对异性的专注割分了一份给另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所以她觉得委屈。

谈恋爱还要伤这个神，她郁闷得要死，早知道还不如一直当单身贵族来得舒坦。

跟他大眼对小眼，瞪了半天也没看见他有半点让开的意思。

“路你到底让不让？”

“不打算让。”他一派悠闲。

她知道再怎么瞪他也只是白费力气，所以确定他是真的不打算让她走开了，她干脆脚下一转，走到船尾，双手扶着栏杆，赏月。

站了一会，身后没动静，她也懒得回去去瞧究竟，继续在那赏星赏月赏夜景。

脚上还踩着高跟鞋，颠得脚疼。她弯腰把鞋子脱了下来，踢到一边，攀坐到栏杆上去吹风。

这次身后很快有了动静。脚步声渐渐移近，她听到那个男人略显紧张的声音：“快下来，别坐到那上面去，很危险。”

她动了动身子，回过头去看他一眼，嗤笑道：“放心，我可没有跳海的打算。一来我不会游泳，二来听说这里的海水很脏，几口水就能把人给呛死。我个人觉得就算一命呜呼，也要挑个舒服点的死法，你说对吧？”

回头没忘送了他一个百媚横生的笑容。

“不要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玩。”他低声劝告，朝她这边走过来，脸上的神色比夜色还暗沉几分。

瞧他那紧张的样子，不会真以为她一时气极打算跳海了此残生吧？把她看得那么坚贞，她实在惭愧惭愧。

“下来。”他对她伸出手，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啧，他黑着一张脸的样子真难看。

她不甚情愿地把手伸过去，刚想站直身体，脚下一滑，手还没搭上他的手，人已经随着重心朝后栽去——

开……开什么玩笑啊！她一点一点都没跳海的打算啊……

“呜……救命……啊……”她是旱鸭子，不会水的！

周航迅捷的身影掠过栏杆，跟着跳了下去。

丢人丢人，丢人丢大了。

雪淇坐在船尾的甲板上，身上披着大浴巾，神色哀怨地捂着脸悔过。

头发还在滴水，周航坐到她旁边，替她擦头发。

她一把抢过干毛巾，自己擦。

“都是你的错！”她开始推卸责任。

“我认错。”他明智地认识到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惹一个盛怒中的女人，虽然忍笑忍得很痛苦。

“告诉你不要追着我罗嗦，如果不是你非要找我谈话，我就不会到甲板上来，也不会无端端坐到栏杆上去，更不会莫名其妙掉下海，让那么多人看了场免费笑话，更更不会……”她一条一条指控，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蓦的卡住了。

刚才被救上来的时候，她因为看到大家都拿同情的眼光盯着她看，意识到自己在水里扑腾的那会儿形象实在不雅，于是眼一闭装昏厥，结果周航这混蛋就当着众人面对她进行人工呼吸，然后她的光辉形象一世英明就在众人和她的一群手下面前渣也不剩的坍塌光了……

气不过，狠狠又瞪了他一眼。

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问：“谁让你刚才多事，对我……那什么来着？”

周航表情无辜地答：“刚才只是最基本的急救措施，你不会还在为这个生气吧？”

不过是人工呼吸，中学的卫生急救课上都有上，她至于从醒过来就开始生气，一直气了整整一个小时吗？

他已经很努力地摆出一副平静表情，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举起手里的毛巾朝他扔过去。

他顺手接住，放到一边，转握住她的手。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只好作罢。还是一个人皱着眉头生闷气。

说是人工呼吸，总还是非一般的亲密接触吧，少说也算半个吻。莫名其妙被占去了便宜，偏偏她那时候装昏死了过去又不能一巴掌把他轰开，所以她怄，很怄。

“雪淇，你总要习惯一些事，刚才才只是人工呼吸而已。”他拿出耐心循循善诱。

“你想说什么？”她防备地往后退了退，绷紧表情盯着他。

“我是说，我们是男女朋友，有亲密的举动很正常。而且我们将来还要结婚，还会有小孩……”所以她如果一直拿对待登徒子的态度来对他，总不是办法。

“打住，我不要听！”她双手捂住耳朵。

不是她保守，而是一直单身了二十六年，突然跟异性发生了亲密的接触，她自然不能很快适应过来。

他无奈地挑了挑眉，仿佛很不情愿，低声咕哝一句：“不能言传，看来只好身教了。”

她抬头，还没完全意会他话里的意思，人已经被他渐紧的怀抱拥住。

“你……你做什么？”她往后退，一直退一直退，退到无处可退。

他摆正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做一回友好牺牲，教会你怎么学着习惯身边有我的存在……”

“停……停……有人在看……”语音渐渐变得模糊。

他转过身，挡去两人之间的迤俪风光。谁爱看，看去吧，不过记得要识相点，情侣专修课时间，旁观不收费，请勿打扰就好。

开发案顺利进行，考察时间已经结束，周航会在今天早上带着他公司的人离开。

雪淇很讨厌十八相送那种恐怖的场面，打算窝在宿舍里装鸵鸟。给了他一通电话道别，顺便告诉他她没空前去相送了，祝他一路走好。

意外的是，周航也没提出异议，只在电话里叮嘱她注意身体，没聊几句就挂了机。

拜那晚在游艇上的丢脸事件影响，她现在成了酒店了“风光无限”的知名人士，走到哪都有人对着她暧昧兮兮地笑。她刚好以此为借口跟老总请了大假，说是避避风头。老总大概是看在她顺利签下与“华升”的合作案份上，觉得她劳苦功高，很爽快地就批了她一个星期假。

只不过，某人马上就要走了，她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枯燥度日，实在没什么意思。

电话在响，雪淇仍然爬在沙发上对着窗外的阳光发呆，懒得去接。

五分钟过去，这次响起来的是敲门声。

大早上的，谁会跑来敲她家门？拨了拨乱篷篷的头发，她穿上拖鞋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外面站着的那道熟悉人影让她一阵讶议。这个时候他不是老早搭上车走了吗？

“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她一点身为人家女朋友的自觉都没有，半点惊喜的表现也不给。

“有件珍贵的东西忘了带走。”他悠然淡笑。

她突然变得精明起来，用手指指自己，不太确定地问：“不会是指我吧？”

他笑着点点头，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赶紧扒住门框，大叫：“想都别想！”

都说了暂时不跟他回去，他不是也答应了吗？居然又反悔，有点信用没有？

“雪淇，你以前可没这么胆小。不过是回去见见爸妈，对你来说有这么难吗？”他拿她孩子气的样子没办法，只能一边拉着她一边摇头。

“我就这么胆小。你不守信用，说好了年底才回去，现在又反悔！”她把门框抱得紧紧的，一副打死不松手的架势。

“听你们老总说放了你一个礼拜假，既然你有时间了，为什么不顺便跟我回去一趟。”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我知道了，或者你是希望钟叔跟我妈来看你。也好，这里风景不错，挺适合度假的……”

某人乖乖地松了手，一脸不甘心。“算你狠。”

回到了这座久违的城市，坐上了出租车，雪淇还是想打一下退堂鼓。

伸手拉拉隔壁的某人：“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周航本来打算装没听见，看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只好沉思了片刻，沉吟道：“或者，还有另一个解决办法。”

“说来听听！”她立刻两眼发光。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她良久，开始老奸巨滑地挖出陷阱等某人来跳：“一，你老老实实跟我回家。二，我们去公证处把结婚证先办了，我就同意你暂时不跟着回家。如何？”

不如何！居然连这种三级跳的烂主意也提得出来，他凭什么呀他！

见她露出不屑的表情，他语气转了认真，说道：“雪淇，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没想过再放你走。”

换句话说，结婚是迟早的事。

雪淇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最怕他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认真表情，她铁定会动摇。

“可是周航，你不觉得现在还早了点吗？”她的语气也软了。结婚证哪是说裁就裁的。

“我三十岁，你也二十六了。”他摆出事实讲道理。

二十六不是什么该死的年纪，可是由他的表情看来，二十六还没解决掉自己的终身大事，好象就是很丢脸的事。她本来还想为自己强辩一下，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知怎么就发蒙了。

“选好了吗？”他声音温和。

这是让她选吗？根本就是逼她就范哪。他握紧她的手，情深款款的样子。末了还补充一句：“雪淇，我已经等了你这么多年……”

恶！像三流肥皂剧里的台词，偏偏正中了她心底的软肋。

眼前的是她伤害过，却依然等了她很多年的一个人，一个她无法再逃避再拒绝的人。

于是只能小声地回一句：“好吧，拣日不如撞日，就先去公证好了。”

套牢也是套住两个人，把自己赔进去的同时，也意味着有个人跟着她一起栽进了婚姻里。说心里话，周航也算一表人才，能诓到他一起过下半辈子，挺划算。

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唉。

一直等到车开到民政局的门口，雪淇才想起来：“登记结婚不是要身份证跟户口簿的吗？”

“你忘带身份证了？”他问。

“我的意思是说，没户口簿。”身份证天天放皮夹里怎么会忘带，重要的是户口簿吧，还在父亲那里。

周航松了口气：“那就没问题了。户口簿我马上打个电话给助理，让他帮忙去家里取一下。”

雪淇也没注意听，人已经下了车。一直到后来才想起来，让他的助理去父亲那里拿户口簿，一切事情想当然全都暴光，瞒也不必瞒了。

今天只是很普通的一个日子，来领结婚证的人并不算多，加上他们也就五、六对的样子。

一直到现在雪淇还没半点私定终身的紧张意识，像小孩子玩家家酒，就觉得还蛮好玩的。坐在休息椅上等着排队进去，她很大方地跟隔壁一个女孩子攀谈起来。

对方的男朋友给周航递了根烟，周航摆手说不会。

隔壁的女孩子羡慕地低声说：“你男朋友真不错，不抽烟，看上去也很稳重，不像我家的这个，还像个小孩子，处处要我管着他才行。”

雪淇在心里哀叹，她倒是也想能管管人家，而由现实看来，以后她将会是被管的那一个。

“他还行吧。”雪淇谦虚地笑。

前面的一对办好了手续领着证出来了，热络地对着旁边那对新人打招呼：“进去吧，轮到你们了。”

隔壁的那个女孩子站起身笑道：“我们先进去了啊。”她男朋友走过来，牵起她的手，两人甜甜蜜蜜地走了进去。

其实在某一刻里，幸福就是这么简单吧，能和自己爱的人牵手走下去，不去管明天是什么样子。

雪淇免不了有些感慨。

周航坐到她旁边，问：“老实说，一直到这一刻，你有没有想过后悔？”

毕竟她是他连哄带骗拐来这里的。

“老实说，我一直在后悔，”她老实不客气地说，见他脸色暗下去，才笑着又道：“直到这一刻。说句触眉头的话，今天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难保有一天不是从另一头走出来，”

她指了指只有一墙之隔的离婚办事处，“可是我突然想通了，幸福与否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做人不能太贪心，不该期望老天眷宠你一定得到一辈子的幸福。以后的日子是要靠自己去经营的。”

“周航，我不相信缘分，我也不敢保证我们会一辈子就这样幸福地走下去，但还是要很真心地说一句：很高兴遇到了你。”

周航有些失笑，面对她的坦白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只能说：“钟雪淇，服了你连结婚誓词都要说得这么模棱两可，不过看在你难得诚实又难得这么认真的份上，我只能大方一点，不生气。然后还要说一句，我会努力让我们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一直守着你。”

想来是怕等会进去会紧张，他们干脆先自行预演一下结婚誓词，等下进去连废话时间都省了，直接盖了章走人。

正在那难得向对方表一回情，门被推开了，又来了一对新人。

雪淇好奇地看过去，在看清来人之后“噌”的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怎么了？”周航也好奇地跟着看过去。

雪淇已经冲到了那年轻的一男一女跟前去。“朵嫣，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你……”

夏朵嫣也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高兴地拉起雪淇的手又跳又叫：“雪淇，怎么会是你？”

雪淇的目光转到旁边的男人身上去。

苏杰淡淡一笑，对她点了下头。

今天他穿了身深灰西装，很帅气，比起三年的那一面，眉宇间也少了那份戾气。

周航也走了过来，微笑着打招呼。

夏朵嫣看看雪淇，又看看周航，睁大眼睛笑道：“不是吧，你们两个也……”

“和你们一样，来结婚的。”雪淇大方地承认。

“你这家伙，果然深藏不露啊。”居然连沉默寡言的周大总经理也能摆平。当初就觉得他们之间关系暧昧，后来要不是公司出事大家断了联系，想必他们两个早在一起了。世事无常，兜兜转转，该走到一起的人，总是会重逢的。

雪淇的目光在她跟苏杰身上转了转，抓住朵嫣的手对两位男士道：“不介意我们姐妹到旁边说会儿悄悄话吧？”说完也不等人家老公点头，已经拉了手跑开了。

两个大男人，互看一眼，相视一笑，走到另一边去等各自的未来老婆大人。

“你跟苏杰……”雪淇开头就问这件事。

“正如你看到的，我们就要结婚了。”朵嫣幸福地笑。

“他有没有……”有没有去混黑社会？

“他对你好吗？”前面那句她问不出口，只能改了话题。

“他一直都对我很好。我现在还是在一家公司做助理秘书，待遇还不错。苏杰他，”她顿了下，笑道：“他坚持走他想走的路，而我会一直跟着他。”

雪淇想叹气，又怕伤了朵嫣的心，于是故作振奋地道：“真没想到你们动作也这么快，年纪轻轻就学人家赶着结婚，真是想不开啊。”

“你还不是一样。没想到你真的跟周总走到了一起，或者缘分这东西是命定的，无论兜多大的圈，到了重逢的时候，总还会再遇上。”朵嫣目露感慨之色。

雪淇呵呵笑道：“是啊，我也一直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答应了要嫁给周航。说缘分太玄乎了，我宁愿相信是自己运气不错而他运气太差，结果我们就这样瞎碰上了。谁都不知道明天的样子，重要的是学着珍惜手边的幸福。”

“雪淇，现在你相信感情了吗？”朵嫣认真地问。

“我早就相信了，在很久以前，当我看着你跟苏杰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那时候其实我已经相信了，只不过一直用了好几年去逃避面对这件事而已。”

她握紧朵嫣的手：“你一定要好好的，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记得来找我知道吗？”

“我知道。”

“还有，祝福你跟你老公。”

“也祝福你跟你老公。”

生活中的磨难其实只会出现在某一段旅途上，走过去了就是另一番天空。如今他们都算经历过了一段磨砺，从今往后，她相信他们都会过得很好很好，一定会。

“走吧，你老公已经等很久了。他那么酷，我怕他会骂我拐带他老婆，到时候要我好看。”雪淇笑着拉起夏朵嫣，朝着属于她们的幸福走去。

“你老婆还你。”雪淇把朵嫣的手交到苏杰手里，嘱咐道：“要对她好，不然她来我这告状，回头我一定找你麻烦。”

苏杰认真地道：“谢谢你。还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

雪淇摆摆手：“严格算起来欠我的人情可多了，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你的老婆大人被人欺负，每次都是神勇的我站出来替她出头。如果你真要还我人情，就好好保护她吧，别让她受别人欺负知道吗？”

说着说着，神情不由自主就转了认真。相信她话里的意思，他会懂吧。

“我知道。”

雪淇摸摸身上的口袋，没找出什么东西来，突然灵光一闪，回过头叫周航：“老公，把我皮包拿给我。”

周航听着她那声脱口而出的称呼，心里暗喜，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递上她的皮包。

雪淇翻了半天才把东西找出来。是她在渔村拣的贝壳，她挑了两只形状一般大的浅紫色贝壳放到朵嫣手心里：“这个送你们，当作新婚贺礼吧。有点寒碜，但是我冒着掉进海里的危险才拣来的，还算珍贵，所以不许觉得瞧不上眼啊。”

周航不服气地想，那个冒着掉进海里的危险跑去拣贝壳的人，是他才对吧。看在她刚才那声“老公”的份上，算了，不跟她计较。

公证处的办事员见半天都没人进来，跑出办公室来看究竟。看到他们这里还有两对，就招呼道：“是来办手续的吧，可以进来了。”

雪淇给了朵嫣和苏杰一个祝福的笑，说：“去吧，要幸福。”

苏杰牵起朵嫣的手，神情郑重地向里面走去。

雪淇望着他们相依的背影，轻叹了声气。周航走过来，轻手拥住她，她就势把头倚到他肩上，尤有几分担心地说：“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有点替他们担心。”

“苏杰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知道。”她无声一笑，“他们之间，又是另一段故事了，希望他们的故事能有个圆满的未来。”

“会的。”他温声安慰，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来，于是怀疑地问道：“我依稀记得那两只大贝壳，你说是打算留来给我们自己当纪念的吧。”

那天在渔村也发生了点小意外，那贝壳差不多也算是他们之间的定情之物，她就怎么随随便便送人了，总该给他一个交代吧。

某女不知悔改，理所当然道：“我就在海边上班，想要多少贝壳没有啊？你喜欢的话回头我们再去一次渔村拣点回来不就好了。”

这男人真小气，连两只贝壳也舍不得。

某先生气结，终于意识到自己将要娶到的是位少跟筋太太。不知道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他当初到底是什么眼光才会看上眼前这位小姐的呢？

他搓着下巴开始严肃地考虑起这个问题。

“走了，轮到我们了，还在发什么呆？”她不知温柔二字怎写，勾起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吆喝着他走人。

“好，走吧。”关于那个严肃的问题，看来已经列入无解之题，他只能用一辈子时间去慢慢琢磨答案了。

后来，登记花了二十分钟，等他们从民政局走出来正打算找个地方先吃顿饭当庆祝的时候，二位家长大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两人有志一同的对着儿子数落了一通，无非是终身大事怎可儿戏云云。然后亲热地拉起女儿的手，三人行回家去。

可怜的新郎倌刚注完册就遭到老婆的抛弃，沦落了一个拎行李的份。

罢了，好在人总算是让他拐到手了，今天辛苦一点全当表现一下，未来的日子，想必他不用再这么为某人伤脑筋了吧。

那个，关于这个问题，真的真的只有天知道喽！

（完）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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