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巧巧

作者：齐晏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南宋初年，江南临安城西湖畔，时值五月天气，不暖不寒。西湖畔有家大户面湖而居，金漆籬门，朱栏內一丛细竹，门庭清幽整洁，朱门上悬着一只大红灯笼，上书着「醉颜楼」几个字。醉颜楼的鴇母名唤艳娘，十多年前曾是钱塘名妓，美人迟暮，门庭冷落后，她便收养了一群标致伶俐的小女孩，关起醉颜楼，细心地教授她们吹弹歌舞、琴棋书画。不过，这艳娘可是出了名的金算盘，亏本生意她是不做的，她的下半辈子就靠她们了。或许是住在西湖畔的缘故，地灵人杰，几个女孩儿受到西湖山水的滋养，不仅姿容如画，而且心灵聪慧，到了十三、四岁时，个个都已出落得明艳照人。 　　→齐晏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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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跋

第一章

南宋初年，江南临安城西湖畔，时值五月天气，不暖不寒。

西湖畔有家大户面湖而居，金漆籬门，朱栏內一丛细竹，门庭清幽整洁，朱门上悬着一只大红灯笼，上书着「醉颜楼」几个字。

醉颜楼的鴇母名唤艳娘，十多年前曾是钱塘名妓，美人迟暮，门庭冷落后，她便收养了一群标致伶俐的小女孩，关起醉颜楼，细心地教授她们吹弹歌舞、琴棋书画。不过，这艳娘可是出了名的金算盘，亏本生意她是不做的，她的下半辈子就靠她们了。

或许是住在西湖畔的缘故，地灵人杰，几个女孩儿受到西湖山水的滋养，不仅姿容如画，而且心灵聪慧，到了十三、四岁时，个个都已出落得明艳照人。

这些年艳娘把她们捧在手心当珍宝般供养大的，分别给她们取了名字——风盼盼、花巧巧、雪依依、月双双。

这四个女孩儿个个娇妍动人，诗画歌舞样样出众，艳娘见时机成熟，便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让醉颜楼重新开张。

醉颜楼甫一开张，便在临安城中弄出天大的名气来，每日门庭若巿，賓客如云，艳娘领着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花魁们，将临安城中的富豪公子迷得神魂顛倒，为了抬高四个花魁的身价，艳娘还坚持让她们卖艺不卖身，想听听她们唱小曲得付五十两，想喝喝小酒谈谈心得付一百两。连想摸摸她们的小手，还得付上三百两的天价，不过，除了小手能摸摸，其他的部位可是一概不能碰。

从此，醉颜楼的四位花魁不只轰动临安城，甚至声名远播，就连汴梁京城的王公贵族也都慕名而来。

为了怕豪门公子和富賈巨商挤破醉颜楼，艳娘还特意在后院另蓋了四幢雅致的小屋给她的摇钱树住。

风軒——风盼盼

花阁——花巧巧

雪苑——雪依依

月坊——月双双

几年来，艳娘就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周旋在风流才子、王公贵族身边，捡拾着他们大把大把撒在醉颜楼的银子。

※※※

某日，艳娘心血来潮，思及她的四位花魁都已快十八岁了，卖艺不卖身的把戏再玩下去只怕好景不长，这四个女娃都是清白的处子之身，不如趁此机会，把她精心栽培的四朵花来开个价，再乘机炒炒这几个花魁的身价！好大捞一笔，然后收山归老。

她命小廝将四位花魁唤到跟前，把想了多时的话对她们说：「女儿呀！这几年来，我坚持要你们卖艺不卖身，就是希望你们到了婚配之龄能有幸嫁得名门公子，你们就快十八岁了，我想……是时候到了。」

艳娘说完这话，四位花魁面面相覷，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不同的反应和想法。

「我已订在下月初十了。」艳娘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到时候，我会广发帖子，请各位王公贵族到醉颜楼开个开苞价，谁的运气好呢，搞不好人家就把你们给娶回家去，到那时候就但凭各人造化了。」

「我不要，艳姨娘——」月双双听完艳娘的话，早已泪水盈眶了。「我宁愿在您身边做牛做马，服侍您一辈子，求求您不要这样……」

花巧巧蹙了蹙眉，不以为然地说：「傻瓜，有什么好哭的，说不定咱们还能嫁个好人家哩！」

是这样吗？雪依依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艳姨娘，您从我们身上也捞到不少好处了，想利用我们的开苞价好捞最后一票，这么做太过分了吧！」风盼盼坐在一旁，满不服气地说。

「什么过分哪！」艳娘气得直跳起来，嚷嚷道。「说难听是开苞价，可是我把你们养了这么大，花了多少心血，当娘的要嫁名满京城的女儿，收丰厚的聘礼有什么不对？」

「这怎么行，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卖艺不卖身，我们也是凭此名闻京城的不是吗，艳姨娘这么做岂不是打坏我们的行情？」这简直没天理嘛，风盼盼忍不住又道。

「就是啊！咱们好像被买卖的货物，来，公子，您出多少？五万两，那位公子多少？十万两，好，十万两卖了！」花巧巧娇声嘲弄。

月双双听了频频摇头，委屈地说：「我不要，太丟人了！」

雪依依淡淡望了她们一眼，兀自低下头，彷彿这件事与她无关。

艳娘冷哼几声。「不管你们要不要，我说了就算，没得商量！」

除了依依外，另外三张娇美绝轮的脸孔蓦地飞上一抹乌云。

「你们给我听仔细了！」艳娘面不改色地啜了几口香茶，露出陰惻惻的笑容。「就是下个月初十，你们没别的选择，全都打扮好了来见我！」

艳娘说完了话，便大剌剌地扭着屁股走出大门。

门外的院落里头，娇艳的桃花正迎风摇曳，而这四名花魁的故事才正要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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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阁——

花巧巧趴在窗台上，一线阳光静静移过来，暖暖地披洒在她未施脂粉的面庞上，庭廊上小廝正在扫地，许多细细的尘埃轻扬在那道阳光里。

「姑娘，你醒了。」十三岁的小丫鬟幻儿伶俐地捧进一盆温水来。

巧巧打了个呵欠，两手张得开开，长长地伸个懒腰，这个姿势把她身上轻软的小衣拉得敞开来，露出鲜紫色的小肚兜。

「拜托你，姑娘，窗子是开着的，你这模样要是让男人瞧见了，别说流口水了，肯定连鼻血都喷了出来。」幻儿柔了柔手中递给巧巧擦脸。

巧巧睨了她一眼，把手中丟进面盆里。「少夸张了，照你这么说，将来我的夫君还能活命吗？洞房之夜就得收尸了。」

幻儿嘻地一笑。「姑娘真小气，开开玩笑都不行，一会儿封侵无就要来接你了，你还不快点起来整理打扮？」

提起封侵无，巧巧心湖微漾，一丝甜蜜的微笑在唇边泛开来。

封侵无——呵！多特别的男人啊！

回想起那天……若不是在西冷桥遇见他，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这世上的男人，并不是全像来醉颜楼拋金的那种臭男人，原来……也会有像他这般奇特的男人，封侵无——

※※※

十景塘桃红柳绿，西湖內画舫簫鼓，往来穿梭。

花巧巧带着幻儿来到十景塘旁的昭慶寺上香，平时，她是没有这等雅兴的，要不是艳姨娘想将她们姐妹「嫁」出阁去，她也不会想临时抱抱佛脚，求菩薩给她一个好男人。

巧巧心里非常清楚，好花便再明妍，又能招展几个春秋朝夕？即便是花中之魁，她也清楚地明白，花无百日红。

艳冠群芳的花魁巧巧，她其实并不想要这样的虛名，她一心只想寻一个她爱的、也能深爱她的男人。

可是……唉，平日不添香油钱，有难才来求菩薩，菩薩可会理她？

她戴着纱罗帽，轻纱遮住她清俊娇俏的眉目，意兴闌珊地在湖边堤畔漫游。

「姑娘，咱们出来了大半日，也该回去了。」小幻儿提醒着。

「我好不容易能清静一下，你就不能安静点吗？」巧巧半央求、半威胁着，她已经够烦闷的了。

「我知道你烦什么？」幻儿见她在湖畔蹲下，捡来一技杨柳无聊地打着水面，便也跟着蹲在她身旁，自顾自地说。「要嫁出阁了嘛，谁不烦哪，每日在你身上撒银两的那些个男人，没一个是你看得上眼的，所以你心里烦喽！」

巧巧幽幽地叹了口气，拾起地上的小石头，朝湖中用力擲去，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漾漾漂动着。

忽地，她又恨恨地擲去一块小石头，嫌恶地说：「李学士、张山人、韩公子、孙大尉那些个人，个个都是那么讨人厌，每回摸了我的手，总要洗上半天才没有那股怪气味，尤其见到他们那张垂涎色相，我就直想把他们踢出花阁，嫁出醉颜楼对我来说是不打紧的，我只怕自己的初夜竟要献给……那样鄙俗的男人，老天爷啊！」

幻儿格格轻笑。「那是姑娘太爱干净了，每次客人一走，你总说有怪气味，要我把花阁重新薰过一次香，我就闻不出有什么怪气味，老是要我薰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累。」

「是你太懒了，还敢怪我，难道你就不爱香吗？」巧巧掀起轻纱一角，噘着嘴瞪她。

幻儿忙将她的轻纱拉下，着急地说：「别让人瞧见了，万一被认了出来，引来魔王兇煞，不必等下月初十你就得破身了。」

幻儿的话提醒了她，处子之身是她目前最大的本钱了，她可不能因一时失守，而让花魁巧巧的身价大跌。

「哎，走吧，连想散散心都不能尽如人意。」

巧巧气闷地站起来，旋身正想往回走，无意间瞥见西冷桥头立着一个男人，她呆了呆，全部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年轻、俊拔、一身白紵丝长袍的男人，他不綰发，一瀑丝光流转的黑发，披覆在他的肩背上，与他身上的白衫对映出抢眼的颜色，干净得彷彿纤尘不染，他正在捲裹长剑上的素白棉布，心无旁虻纳袂椋们汕刹唤袢恍亩?

「姑娘，干么呀，你在瞧什么呢？瞧得那么专心？」幻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咦了一声，诧异地问。「瞧男人哪？」

巧巧呆愣了一下，她可从来不曾认真瞧过一个男人，哪根筋不对了？

她暗骂自己，一回神，也不知怎么的就往后退了一步，当发现脚一踩空已经来不及了，她整个人往后栽进了西湖里，纱罗帽跟着也飞了出去！

「姑娘——」

幻儿裂帛般的尖叫声划了出去，恐怕十里外的人都听见了！

虽然有游客奔赶来救，但离她们最近的还是那个白衫男人，他奔出两步，腾空一跃，幻儿的尖叫声还没停，他就已经赶到了，他伸出长剑，对着痛苦挣扎的巧巧大叫：「抱住剑！」

巧巧反射地抱住剑身，只一瞬，她就被提出水面了。

她喝了好几口湖水，猛烈地呛咳着。

「姑娘，怎么样了？」幻儿惊慌地扑向她，焦急地拍着她的背，擦拭她因呛咳而激出来的眼泪。

好不容易呼吸平顺了，巧巧抬起头望了一眼救她的男人，近看他，才知道他的五官竟生得如此俊美，眼光淡漠地瞅着她，冷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的头好昏，也不知道是落水还是他的缘故。

随后奔赶到的游人中有人认出她来，纷纷叫嚷着：「哎呀！是花巧巧，醉颜楼的花巧巧，真漂亮！」

「看她身上，景色可迷人喽！」

「一毛钱都不用付就能看个饱，艳娘老鴇这下亏大了。」有人狎戏着说。

巧巧心下一惊，飞快地低下头一探，这才看见身上淡紫色的轻薄衣衫、丝揆嗳谷靥献偶》簦腥绨肼闼频睦潜贰?

她立刻双手环胸，想起自己从来不曾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这样难堪过，不待明日，临安城肯定会传遍她落水之后一如裸裎的消息，想到这里，她便羞愤得想钻进地底去。

男人脱下白紵丝的外衣，远远地拋给幻儿。

「替她穿上吧。」话一说完，转身欲走。

巧巧急忙捏了捏幻儿的手，幻儿会意，扬声叫住他。「公子，你就好人做到底，送我们姑娘回去吧！」

男人皱了皱眉，虽然不情愿，但是也没有离去，算是勉强答应了，在等巧巧披衣的同时，他自腰间怞出一条棉巾，缓缓擦拭剑柄上的水漬。

巧巧强忍住欣喜的笑意，他的举止令她好奇，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呢！

她拉紧了披在身上的白衫，衫子上有股奇特的气息，像极了秋天落叶的干爽气味，她不知道，男人的味道竟也能这么好闻。

她和幻儿在前，男人在后，慢慢地朝醉颜楼走着，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些喜欢湊热闹的好事之徒。

要不是艳姨娘一再警告她不许在醉颜楼外破坏花魁娘子的「美譽」，她一定会先将身后那群好事之徒痛骂一顿再说，真烦人，简直存心破坏她的好事嘛！

她好心焦，小小小小声地在幻儿耳边说：「我不能主动和男人搭讪，你就不能机伶一点，帮我问问话吗？」

「公子贵姓大名？」幻儿立刻回头问男人。

「封——侵无。」再简短不过的回答。

巧巧在心里默唸了一遍，这名字像糖，让她觉得好甜。

「可有官职相称？」幻儿又问。

「武举人。」

巧巧一听，以眼神示意幻儿再多问一些。

「封武举不是临安人吧？」幻儿又问。

「嗯。」封侵无淡淡应一声。

「到临安出公差吗？」

「可以这么说。」

「那……」幻儿已经不知道该问什么了，看见巧巧抿嘴的神情，便问：「封武举可曾听过醉颜楼？」

「醉颜楼中有四位名满天下的花魁娘子，在汴京就已听说过了。」他的回答终于长了一些。

幻儿天真地笑说：「封武举什么时候来坐坐？我家姑娘可是醉颜楼中四大花魁之一的花巧巧哩！」

封侵无半晌不接话，把巧巧的一颗心扯到了喉嚨口。

远远看见醉颜楼了。

「抱歉，我对烟花女子没什么兴趣。」封侵无忽然冷漠地说。

幻儿看见巧巧的眼神一黯，立即住了口，不敢再往下问。

巧巧不习惯被男人刺伤，尤其还是她初次看中意的男人，阵阵酸楚从心湖底层冒湧上来，挡也挡不住。

她回身怒视了封侵无一眼，气得大喊一声：「没什么稀罕！」

一阵猛烈的酸楚冲上她的鼻尖，她再也难以克制，提起裙襬，急着朝醉颜楼飞奔进去。

一冲进花阁，她的眼泪便滴滴答答直往下坠，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她有多久没这样大哭过了，现在却为了封侵无的一句话哭得肝腸寸断，大而重的眼泪，似乎从她极深、极深的心底一滴一滴汲上来，潸潸地滑过她的面庞。

可恶的封侵无，她在心里大声骂他，她可是王孙贵客捧在掌心的花魁女呀！竟被他这样的羞辱，太可恨了——

这一夜，她抱着封侵无的衣服，辗转反侧，总难成眠，落叶般的味道滲入她的衣衫、肚兜，隐隐缓缓地在她肌肤下潜流着，她感到浑身发热，胸口有股挥不去的焦躁。

这是头一回，她对男人有了遐想，她所有的心绪都系在白衫的主人身上，一刻都没有办法停止，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

「姑娘！」幻儿兴高采烈地冲进花阁，忙不迭地对巧巧嚷着。「有人出了五十万两、有人出了五十万两……」

巧巧正研着墨想作画写字，一听见幻儿的话，猛地别过脸去不睬她，如今是谁出高价买她的初夜，都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是标出了一千万两买她整个人，她的眉心都不会动上一下。

「姑娘，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出了五十万两要买你吗？」幻儿扯住她的袖子，模样兴奋得不得了。

「谁呀？」她懒懒地问，一面专注地提起笔蘸了蘸墨。

幻儿一字一顿地说：「封、侵、无。」

巧巧手中的笔不自觉地滑落，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幻儿，根本完全不相信。

「别以为这样就能哄我开心，要是让我发现你存心骗我，我一定会把你的皮剝下来！」巧巧咬牙骂道。

「真的、真的，我亲眼看见封侵无对艳姨娘说，咳……」幻儿清了清喉嚨，压低声音学着封侵无说话。「我出五十万两买下花巧巧姑娘，想必不会有人出价比我还高了，很抱歉，我不喜欢与人競标，请花姑娘明日午时前打理妥当，我会亲自来接她。」

「怎么可能？」巧巧觉得膝蓋发软，险些就要站不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幻儿，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我没骗你，真的是封侵无嘛！」幻儿无辜地叫着。「他那个模样、那张英俊的脸，要让人忘记还挺难的。」

「真的、真的？他真的要买我的人吗？」巧巧心慌意乱地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她简直无法相信，封侵无竟愿意出价五十万两「买」下她。

「不可能的，他那天明明说对烟花女子没兴趣的。」巧巧对这句伤人的话，可是銘记在心。

「你管他说了什么呀，他对你有兴趣就行了，对其他的烟花女子没兴趣又有什么打紧。」幻儿打从心底为巧巧高兴。

巧巧整颗心全被欢悅、兴奋胀得满满了，虽然她一南胩映錾欤牙肼粜ι模南略缇兔靼鬃疃嘀荒芗抻枞俗麈桓疑萃苊髅秸⒆龈稣曳蛉耍还羰悄芗薷馇治尬挂残母是樵噶恕?

原来，封侵无对她也是有心的，还摆什么谱，说什么对烟花女子没兴趣？！

「幻儿，眧慶寺的菩薩真灵，我临时抱佛脚还真是抱对了！」她拉着幻儿又叫又跳，开心地旋身飞舞着。

幻儿忍俊不住，嘻嘻笑道：「这下总该开心了，前几日还一副恨遍天下所有人的模样咧，你那一跤跌得真好，说不定是你玲瓏有致的身段把封侵无给迷得晕头转向呢！」

巧巧噗哧一笑，得意地将衣袖撩得老高，露出光裸的肩膀，故作姿态地扭了一下腰肢，说：「如果这样诱惑得了他，那么我倒愿意让他多瞧一点，他想瞧哪一处都行。」

「哇——」幻儿被她的话逗得羞红了脸。「你转性啦！」

巧巧摆了摆手，一副自以为很了解的模样。「既然就要变成我的男人，当然什么都得让他瞧呀，别大惊小怪了。」

「巧巧！」艳姨娘一面喊着，一面推了门走进来。「唷！幻儿在这儿，这丫头嘴快，看来你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幸亏女儿没给您丟脸，还算『卖』得了好价钱。」巧巧睨了艳姨娘一眼，语带嘲讽。

「说话别这么酸不溜丟的，姨娘不是见钱眼开，什么都不替你们打算的人，你知不知道张大户也想拿出五十万两买你当家妓呀！」

艳姨娘的话让巧巧听得浑身一顫，心里发急。

艳姨娘又继续说道：「姨娘遣人去查了一下，原来是张大户夥同几个员外一同出的钱，打算买下你轮流供他们使唤……」

「啊！」巧巧惊得大叫。「真下流！」

「姨娘一想呀，这可怎么成，你好歹也是我宝贝大的女儿，岂能让人这样糟蹋，干脆就把你给了那位青年公子，姨娘问过了，那位封公子尚未婚配，年纪与你相当，又是当朝的武举，干干净净的一个男人，很讨人喜欢，他不只想买你的初夜，甚至还肯出价五十万两把你整个人也买了，你若是跟了他，说不定能明媒正娶，当上元配夫人呢！」

「多谢姨娘了。」巧巧涩然一笑，还真该感激姨娘能替她想到这一层了。

「谢什么，咱们的缘分将尽，你跟封公子走后，要再见面只怕难了。」艳姨娘难得说了句真心话。

性格一向大剌剌的巧巧，也不禁被这几句话催动了心绪，两眼泛起水雾。

终于就要离开醉颜楼了，心中竟也有些恋恋不捨……

艳姨娘自大袖中取出一叠鉛版画来，朝幻儿努了努嘴说：「你先出去，这东西小孩子不能看的。」

幻儿抿嘴偷笑，一溜烟跑了出去。

艳姨娘将那一叠画塞进巧巧手里，古怪地冲她一笑。「巧巧，你就要出阁了，多少也该懂些男女之事，这些『避火图』拿着好好看看，我走啦！」

巧巧隐约知道艳姨娘要她看的是什么东西，艳姨娘一走，她立刻把画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翻閱着。

才看了两张，她的心就跳得好厉害，每张图上的一男一女全都裸着身，其中一张画着一个僧人，撩开了袈裟，底下的器官画得纤毫毕露，一个笑吟吟的女人跨坐在僧人的大腿上，夸张的交缠姿势忍不住惹她发笑，她一边看，还一边担心会不会有人突然闯了进来，紧张兮兮了半天。

这些姿态、动作都是真的吗？封侵无也会和她做这些事吗？她想得脸颊发汤，这些避火图好邪气呀，邪得让她尽想些纠缠、廝磨着的。

忽然有人在花阁外大声说话，她慌得将避火图塞进怞屜里，跳上床用被子蒙住头，忍不住窃笑起来。

※※※

午时一到，封侵无果然来接巧巧了。

在艳姨娘和幻儿的目送下，巧巧默默跟着封侵无走到大街，大街上停着一辆马车，由一匹白马拉着。

「上车吧！」封侵无拉开车帘，淡漠地说。

巧巧望了他一眼，看见他清俊的眼神冷冷的，表情也冷冷的。

既然买了她，何必摆出那么冷漠的表情。巧巧没好气地胡思乱想。

不过她没使性子，乖乖地坐上了马车。

封侵无把裹着白棉的长剑背到背上，催马上路。

巧巧轻轻掀开车帘，悄悄凝视着封侵无，她觉得奇怪，为什么他总爱穿白色的衣服，第一次看见他是紵丝白，这一次是纱罗白，不过武人的体格就是与常人不同，即使穿着白衣，也不会予人清瘦软弱之感，他寬阔厚实的背，高硕修长的身形，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徐徐风来，扬起他白袍的一角，她看得微微发愣，不知道在他的白袍底下，有副怎么样的身体？

马车缓缓出了城，一路上，封侵无都不与她说话，她捱不住了，深吸口气轻唤他。「喂，封侵无，你说说话吧，一路上怪闷的。」

他不言不语，无动于衷。

「好没意思。」她咕哝着，又忍不住扬声问：「你要带我上哪儿去呢？」

「汴京。」他沉声回答。

见他有了反应，巧巧雀跃地又问：「你家在汴京吗？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她愣了愣，有些不悅。「为什么我不需要知道，你不是买了我吗？难道我不应该清楚你的身世。」

「我买你是不得已的。」他的语调平静无波。

「不得已？」她惊愕地盯着他的背，疑惑地追问。「你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才买了我？」

「当然不是，谁说我喜欢你了，虽然你的确如传言中那样美得倾国倾城，不过，我不赡芟不兑桓鲅袒ㄅ印！顾档煤廖薷星椤?

「那……」巧巧心里发急，上半身探出了车帘，扯住他的袖子惊问：「那你为何买我？」

「我是帮人买的。」他看了她一眼，轻轻怞回袖子。

「谁？」她惊惶不已。

「皇太子殿下。」

「什么！」一阵昏眩袭向她，她软软地滑进车廂里，只觉得一剎那间，心已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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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午后的阳光炙人。

行经一处大树前，封侵无停下了马车，拿起小方壶到大树后的小溪边取了些水回来，见巧巧仍闷坐在车廂里，不禁蹙起眉头。

「喝点水。」他把小方壶递给她，奇怪地说。「为什么不下车休息一下，你不热吗？」

巧巧冷冷地瞅着他，她现下已经心冷得彷彿坐在冰窖里，还热咧。

她看见封侵无卸下了马鞍，牵着马朝大树后的小溪走过去，对她拋下了一句话

「我带马去喝水，你别乱跑。」

巧巧兀自生着闷气，一口气喝光了小方壶中的水，呆坐了一会儿，便缓缓爬下马车，走进浓密的树荫底下，四下望了望。

金色的阳光从叶间滲透下来，她瞇着眼，呆望着树荫外头满地金灿灿的阳光。

原来，封侵无是替皇太子买下她的，她的心情瞬间从快乐的云端跌入沮丧的谷底，所受到的刺激和打击不断在她脑中萦迴，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才能平复。

耳边隐约传来细微的泼水声，她回头，看见清澈的溪水潺潺流着。便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也想用清水洗洗脸。

蓦地，她看见立在溪水中的封侵无，突然呆住，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见的，白马正低头喝着水，而封侵无正在洗澡，他身上的纱罗白衫披挂在大树的枝叶上，他，浑身上下是净裸的！

封侵无发现了巧巧的注视，他瞥了她一眼，对她的注视完全不在意，阳光反射在水面上，将他和他的白马照得都要透明了。

巧巧移不开目光，视线随着他的裸臂、坚实的胸膛、小腹、筋絡鼓凸的大腿游移，顺势到了两腿间神秘的地方——

她惊慌地别开脸，匆匆地来到溪边，蹲了下来，手心掬起沁涼的溪水，轻轻地泼在发汤的面颊上。

水纹粼粼，将阳光映射回她的眼里，刺得她瞇起了眼，曾经流经过他身体的溪水，正从她眉梢缓缓滑落，一路汇集小水珠，来到了她的唇角，她伸出舌尖，偷偷将水珠恬掉。

她迅速地擦干脸，假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回马车，然后才放心大口大口喘气，却又忍不住从车窗后偷望他。

他似乎丝毫不受影响，洗够了，便翻身跨上马背，裸身紧帖住白马，奔上岸，然后慢慢地擦干身上的水滴，一件一件将衣服穿回来，直到连靴子上的泥都拭净了才罢休?

巧巧发现，封侵无确实是一个很爱干净的男人。

等封侵无上好了马鞍，巧巧的眼意外地撞上他的目光，他深深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你……都是如此目中无人的吗？」她忍不住问出这样的笨问题。

他对她的问话有些诧异，淡淡地一笑。「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话，倒被你抢先了。」

「什么！」她气得脸红，平日的伶牙俐齒这会儿全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结结巴巴地回嘴。「你……知不知羞呀！我是一个姑娘家，你想过没有？」

封侵无笑了一笑，巧巧愣怔地看着他一闪而逝的笑容，惊讶不已，他竟然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笑。

他不再接话，继续策马前行。

她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湧起一股冲动想告诉他——※封侵无，我喜欢的人其实是你，别把我交给太子殿下……※

她虽然心里那么想，却没有说出口，只闷闷地问：「太子殿下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是太子殿下的帖身护卫。」

「是他指定要买我的吗？」她将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不，他要买的是四大花魁。」

「哦？」她睁大了眼睛，惊奇地问：「那为什么只买了我？」

「四大花魁的身价比想像中还高出几倍，大子殿下给我的五十万两只够买一个人。」他的声音里透着股笑意。

巧巧心中湧起一个念头，情不自禁緥L剩骸改恰裁刺粑遥俊更br />

「因为我只见过你，我想你的模样应该符合太子殿下的需要。」

「是吗？」她自嘲地哼了哼，凝望着他的背，咬着牙说。「我觉得……原因是你认为我够美吧。」

封侵无发出两声闷笑。「果然是在风尘中长大的女子，说起话来直截了当，毫不避讳。」

「我该避讳什么？从十四岁开始，但凡见过我的王孙公子们，还找不出一个不为我倾倒的，就算你认为我够美也并不奇怪呀！」她刻意把话题扯远一些，扯多一些，扯深一些，就希望能听见他多说些什么。

封侵无故意不回答，专注地驾着马车。

「你嘴里不说，可是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我的。」她话一说出口，把自己都吓了好大一跳。

封侵无显然也吓了一跳，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他不曾和这样直率的女子交手过，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尤其是她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异样的情愫。

「太子殿下……人很好——」他把扯偏的话题拉回来，平平地说。「长得不算丑，也不胖，虽然个子矮了点，不过他是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既然有权有势，他身边必然不缺妃子吧，为什么还花大钱买我呢？他的野心还大得很，竟想买我们姐妹四个，我看他多半是个荒滢无度的太子。」她叨叨地敘说着。见他不回答，巧巧突然感到一阵心焦。「难道我猜对了，他真的是一个荒淫无度的太子？！」

「你只需要记住他的身分，他是太子殿下，以你的条件，想讨他的欢心并不难，一般女子想进宫很不容易，就因为你是名满京城的花魁娘子，才能有这个机会，这难道不是你的期望吗？」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

「我从来没这么期望过。」她望着他的背，脑中一片混乱，一颗芳心被莫名的情绪挤得难受。

「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强迫自己接受。」他只能这样安慰她。

「什么话，难道你真的要把我交给太子？」

「这就是太子遣我到临安的任务，我必须要完成。」

「不要——」她任性地大喊，急得倾身向他，原想拉他的衣袖，却不料扯松了他系剑的青絛，背在他背上的长剑松脱了，「鏘」地一声掉落在马车底下。

「搞什么！」封侵无轻叱一声，急忙勒住砩萆碓旧狭寺沓担厣矸煽绻祹杩赵玖思覆剑缓笄崆傻芈涞兀捌鸪そ！?

巧巧见他身手了得，一时怔了怔，随即拍手叫着：「真好看，好像一只低空飞过去的大雁，你的功夫真好！」

封侵无满脸不悅地撣着裹剑的棉布，眼神斥责地看着她。「不管你要不要，五天后我一定会将你送进太子府，这几天别找我的麻烦了，行吗？」

巧巧还想说什么，却因看见封侵无脸色微变，凝住不动，眼神瞟向林子深处，原先撣灰的手指转而解开棉布，缓缓卸了棉套，她立时噤声不语，惊惶地看着封侵无，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林荫深处隐隐传来马蹄声，渐渐的，一簇人马朝他们的方向飞奔而来。

巧巧匆匆扯下车帘，躲进车廂里去。

封侵无冷眼望着来人，约有七、八名粗汉子纵马疾行，一看见封侵无，便将马勒住，上下打量着他。

「喂！」一名黑大汉朝封侵无粗暴地吼着，两眼却紧盯着马车不放。「马车里的可是花巧巧？」

巧巧一听，屏住气不敢呼吸。

「是又怎么样？」封侵无冷哼。

几名大汉交换了眼色，纷纷提刀下马，朝封侵无步步近逼。

「既然是花巧巧，我们就要抢了。」为首的黑大汉大喝一声，余众便纷纷挥刀砍向封侵无。

封侵无立刻拔剑出鞘，他的剑发出刺目的光芒，剑一挥出，掠到了敌人两把尖刀，手腕一转，两把刀便漾飞开来，其余大汉的攻势，一刀紧似一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封侵无始终立在原地不动，巧妙地闪避对方的攻势，招招拆解得轻松。

封侵无动武一向讨厌见血，只要逼得敌手知难而退就行，偏偏这几个大汉不识相，明知处于劣势还硬撑着乱劈乱砍，他憎厌地叹口气，看来不见血就无法逼退这群粗汉了。

他一剑削下，一名大汉痛嚎出声，几滴血溅上了他的衣衫，他眉头一皱，厌恶极了。

果然一见血，几名粗汉就慌乱了起来，不过并没有逃，反而全都往马车冲过去，封侵无右脚蹬地，腾上半空，左脚一飞，踢翻了两个人，一名大汉偷空扑向马车，车帘一掀，将巧巧拦腰抓了出来，巧巧陡然受惊，吓得尖叫出声——

「封侵无！」

封侵无低叹一声。「真烦，又得死人了。」

抓住巧巧的大汉正要上马，封侵无回剑朝他背上劈下，他惨叫一声，登时翻倒在地，气绝身亡，血泼溅在巧巧身上，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吓得后退了好几步，突然膝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大汉见狀，纷纷丟刀四散逃逸，狼狈奔窜。

封侵无缓缓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跡，从倒臥在血泊中的大汉腰间取出一张悬赏令，看完以后撕得粉碎，朝身后一扔。

巧巧那双饱受惊吓的眼睛正盯着他看，他走向她，蹲下来望了她一眼。

「还好吗？」他柔声问。

巧巧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没见过死人——」她大叫，紧紧抱住他，哭得惊天动地。

封侵无被巧巧的投怀送抱吓了一跳，本想推开她，但发现怀中的她抖得异常剧烈，眼泪把他的衣服给哭湿了一大片，这才相信她真的是被吓住了。

「算了——」他轻轻叹口气。「衣服反正都脏了。」

封侵无侧过脸，鼻尖刻意避开她幽幽的发香，身体动也不动，就由她抱着，她柔软温热的身体给他带来了微妙的影响力，他的心跳慢慢加快、慢慢加重，无法不去在意她紧帖着他的那个最柔软的部分。

巧巧也发觉了，她发现他的身体微微热了起来，心跳得又猛又烈，惊喜的感觉沖淡了她原来受惊的情绪，她抿着唇，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貪心地嗅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可以了吧？」他推了推她的肩，对她柔软的身体已经抗拒得很辛苦了。

「我很害怕，安慰我久一点好不好？」她捨不得离开他的胸膛，倒想趁这个机会抱他个够。

「你的久一点是多久？」他觉得背部越来越僵。

「等我情绪平复了自然会告诉你。」她像猫一样，在他的胸前摩挲着脸蛋。

他再怎么假裝冷漠，额上沁出的薄汗却无法假裝，已经洩漏他的秘密了。

「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再不走，天黑之前就到不了下一个城镇，你想露宿荒野吗？」他低下头看她，她微微仰起脸，捉住了他的目光，他想收回，却被她紧紧锁住。

「那个城镇一辈子都到不了也好——」巧巧深深凝视着他，轻声得如同梦囈，她才不在乎能不能到得了那个城镇。

她清亮的眼瞳笑意盈盈地诱惑着他，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触她柔嫩细致的脸庞，很迷惑，为什么她的皮肤那么柔软、光滑、剔透，每一个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不过，恐怕没有一个女孩子能拥有她这张倾城的面容，她的唇瓣嫣红湿润，双颊隐隐緋红，难以抵挡的诱惑正考验着他的意志。

他的神智很清明，但肢体却已不受控制，他的双手不自主地捧起她的脸，他的唇不理大脑的警告，俯身轻触了触柔软如花瓣的唇，她那双环住他的手臂不自禁地战慄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他完全清醒了！

封侵无整个人惊跳了起来，巧巧急忙扯住他的手，懊恼地低呼。「我不是故意的，再来一次——」

一股无来由的怒火烧痛了封侵无，爆发出莫名的怒气，对她大吼出声。「安慰够了吧！快去把脏衣服换掉，一身血跡斑斑的怎么到镇上投宿。」

封侵无话一说完，立刻旋身大跨步地走回马车旁，巧巧呆了呆，惊愕地望着他冷冷的背影，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声色俱厉，从认识他到现在，他还不曾这样对她兇过。

她慢吞吞地踱向马车，不情愿地坐进车廂，心里很懊恼刚刚的亲吻没有继续下去，唉——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可惜封侵无的戒备相当森严，看来要撤去他的心防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郊道上风景如画，巧巧头一回出远门，应该感到心曠神怡，兴高采烈才对，可是封侵无的不解风情，急得她几几乎要疯了，她根本不想去太子府，可是究竟该怎么样才能扭转局势呢？

她把身上那套染血的衣服换下，打开包袱，在衣堆中翻找着想穿的衣服，这是她第一次为了想取悅一个男人而这般卖力。

无意间翻到封侵无借给她的那件白色外衣，她抿嘴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摺好。

换上了绣有浅蓝色小蝴蝶花的丝裙，她掀开车帘，轻轻唤了封侵无一声。「你的衣服脏了，换不换？」

他专心驾着马车，冷冷地回她。「不换了。」

「咦——」巧巧奇怪地问。「你不是挺爱干净的吗？」

「你别烦我行不行！」他怒喊。

嘩——好焦躁呢！巧巧咬住唇，强忍着笑，看来封侵无也不是对她全没感觉的嘛，一定是刚刚那个差点成功的吻让他焦躁难安了。

她的心怦怦跳，思绪漾漾着。

「侵无——」她擅自以亲暱的语气唤他，甜甜地撩拨他。「我还不知道你今年几岁了？」

「知道这个干什么？等你进了太子府以后就形同陌路了，不必瞭解这么多。」他回答的语气极不耐烦。

「我就是想知道。」她坚持，挑兴地说。「我很会闹人的哦，我会闹到你招供为止。」

封侵无鼻哼一声，根本不打算睬她。

「快说嘛——」巧巧伸出指尖，故意在他背上若有似无地画圈圈，声音又甜又邪。「快说呀，你到底几岁了——」

「别闹了！」封侵无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回身拨开她的手，大叫。「二十二岁，行了吧！」

「二十二岁，和我好配啊！」她格格笑起来，又问：「为什么还没娶妻呢？」

他闷不吭气。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开始闹他。

他闪身躲开她顽皮的手，无奈地投降。「算我怕你了，也没为什么不娶妻，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是吗？」她开心地笑起来，自我陶醉地说道。「你的缘分已经到了呀，不就是我吗？」

「你能不能有点姑娘家的矜持啊！」他白了她一眼，觉得头有点痛。

「我再矜持下去，就要被你送进龙潭虎袕了，我可不要。」

封侵无手中的砩闪怂桑沓档乃俣冉ソシ怕讼吕础?

「我勸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别心存幻想了。」他淡淡地说。

巧巧心头一阵激漾，不管是不是心存幻想，她都已经打定了主意，现在没人能救得了她，只有她能救得了自己。

封侵无突然怞了几下鞭子，马儿立刻拔足狂奔。

巧巧一时没留意，整个人往后一倒，栽进车廂里。

「太快了！」她对着封侵无大叫，一手捧着摔疼的手肘。

「太阳快下山了，万一再遇上山贼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快赶路不行。」他又催上一鞭。

「封武举也怕小毛贼吗？」她傻笑似地说，很喜欢这种与自己心爱男人一同闯荡天涯的感觉。

「有人出五十万两悬赏捉你，这笔钱足够吸引好几百个小毛贼卖命了，我一个人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一一应付，当然能躲就躲。」他迎着风大吼。

「是谁要抓我？」

「谁想抓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到汴京的这几天，我恐怕连觉都没办法睡好了。」

她虽然感到不安，却一点也不害怕，只要和封侵无在一起。就算上刀山、下油锅，她也甘之如飴。

灿金色的阳光深浓了，太阳逐渐偏西。

黄昏，整个风景都变成了金黄色。

封侵无驾馭的马车在昏黄色的山道上疾奔，巧巧脸仰着，让橙红色的晚霞映得她明眸灿灿，她东指西指地问封侵无，他都不答，她参匏剑砸诲傻厮蹈霾煌！⑽矢霾煌！?

※※※

夜，悄悄来了。

在第一颗星星升起前，马车到达了第一个城镇。

封侵无将马车停在一家小酒店前，这家小酒店没有店名，只在门前挂着两个小灯笼，灯笼上头写着大大的一个「酒」字。

巧巧自己下了马车，自然地朝封侵无的手臂一挽，疑惑地问他：「这是个卖酒的地方嘛！有房间住吗？」

封侵无推开她的手，正色地说：「别动手动脚，一个好姑娘是不会这样动不动就和男人拉拉扯扯。」

「一个好男人也不会在姑娘面前脱光了衣服洗澡，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可见得你是个坏男人，和你在一起，我自然不必费心扮什么好姑娘了，反正，你全身每一寸我都看过了，拉个手还怕什么！」她洋洋得意地看着他，存心和他斗嘴。

封侵无故作什么都没听见，郑重地警告她。「你最好离我一步的距离，别靠得太近了。」

巧巧俏脸薄嗔，大大地跨开了一步。「这样行了吧！封武举。」

「嗯。」他淡淡应了声，迳自走进酒店。

店主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殷勤地迎了上来。

「客倌，吃饭吗？」

封侵无领着巧巧坐下，问道：「这里可有客房投宿？」

「有、有、有。」

「那好，我们要两间客房，劳烦先弄些热菜和一盘牛肉来吃。」

「好、好。」店主人立刻钻进厨房，飞快送来了两双筷子、几碟热菜和一盘熟牛肉。

巧巧早就饿坏了，马上挾起菜就吃，封侵无却注意到临桌的两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巧巧，很神如饥似渴，一副神魂顛倒、口角流涎的模样。

封侵无不敢置信地叹了口气，不愧是花魁娘子，大口吃菜喝汤的不雅举止仍然顛倒众生，根本还没出手就已经撂倒两个男人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她，这才发现她的肌肤柔美如玉，洁白透红，十指如藕尖，小巧的瓜子脸配上细致的五官，美丽得就像雕画出来的一样。

她瞥了他一眼，笑盈盈地打趣。「你在用眼睛『吃』我吗？」

封侵无叹了口气，美则美矣，就是个性太不谦虛了，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用眼睛『吃』你的是隔壁桌的两个男人，如果不想引起太多注意，最好快点吃完上楼。」他没好气地说。

「早就习惯了，何必大惊小怪。」她继续吃了一口牛肉，全然不当一回事。

「我真希望快点回到汴京，趁早把你丟给太子殿下。」他说得咬牙切齒。

「你捨得吗？」她倾身凝望他，眼中笑意闪烁。

「别把自己捧得太高了，太子殿下会选择我到临安，绝对有他的道理，我很难对女人动心，你最好别浪费太多力气诱惑我，我不可能让你得逞的。」他冷静地道。

巧巧皱了皱鼻尖，气得别过脸去。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迅速解決了晚餐，然后由店家带上了客房。

封侵无将巧巧送进房间，叮囑着。「门窗都要锁好了再睡，我的房间在你隔壁，一有什么动静立刻拍墙求救，知道吗？」

「哼！」她把门用力在他面前甩上，赌气地躺上床，愈想愈气，忍不住大叫着：「可恶的封侵无，你也别把自己捧得太高了，什么难对女人动心，说不定你就会栽倒在我的手里！」

封侵无还站在门外，把她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苦笑了笑，还真的有点担心会被巧巧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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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次日一早，太阳才刚昇起，封侵无就去敲巧巧的房门。

门很快地打开了，他看见她梳着简简单单的流云髻，簪着一根小巧精细的蓮花簪子，脸蛋白净透明，脂粉不施。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

「天还没亮就醒了，已经等你好久了。」她眼神中还透着不悅，迳自把包袱塞进他手中，提起裙襬款款下楼。

封侵无不自禁地笑了笑。

天色还早，小酒店里还没有太多吃早点的人，只有两个老头子在喝着热豆汁。

「昨天没睡好吗？」封侵无喝了口粥，不经意地问。

「不会呀。」巧巧耸了耸肩，语调故作轻快地说。「最近有你的衣服陪着我睡，每天都睡得好香甜呢！」

封侵无愣了一下，这才想到自己的外衣还在巧巧的手上，而她竟然还大言不惭地告诉他，每天都和他的衣服睡。

「把衣服还给我。」他强抑住异样的情绪，冷冷地说。

巧巧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汁，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要我还给你也行，只要你不介意衣服上有我的口水。」

他张口结舌，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巧巧眼珠儿骨碌一转，狡狡一笑。「不如这样，我把衣服洗干净了还你，晚上让我抱着你睡。」

封侵无深吸口气，瞪着她，很忍耐地说：「衣服不必还了，你到底吃饱了没有，快点上路。」

「上路就上路！」她跳起来，气呼呼地往外走，连珠炮般地嘀咕。「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能插上一对翅膀，好尽快带我飞到太子府，对不对？」

封侵无的额际隐隐作痛，这个小女子真像朵野薔薇，看上去娇艳欲滴，一触手却会扎得人发痛。

巧巧在门前左顾右盼，白马还在，可是马车却不见了。

「马车呢？」她疑惑地问。

「我请店家帮我换了一匹马。」他自屋旁的马房中牵出一匹毛色深褐，带着雪花般白点的马来。

「为什么？」

「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多半崎嶇蜿蜒，驾马车不好走。」

巧巧心想，完了，她有多久没骑过马了，万一不小心摔得鼻青脸腫，一定会给封侵无当笑话看了。

「难道没别的路好走吗？」她问。

「你的问题还真多。」他迳自蹬腿跨上马背，皱起眉头。「快点上马。」

「你不扶我？」她膩着声音，裝扮得楚楚可怜，斜斜睨他一眼，明知他性子高傲，仍忍不住想撩拨他。

封侵无看了她一眼，有了行动，不过却仅只是伸出马鞭给她扶。

巧巧气怔了，曾几何时受过男人这等闲气，一向都是她随意施展出一点微笑，就足以倾倒几大车的男人，怎么也想不到，她费力使出十成十的甜笑功力，竟才换来封侵无的一支马鞭。

她气得挥开他的马鞭，骨子里的傲气逼使她靠自己的力量上马。

封侵无看着她费力攀住马鞍，蹬了好几下才勉强爬上马背，姿势不太优雅好看，好不容易上了马，嫩粉色的襦裙不小心又勾住了砩，露出一截瑩白色的小腿肚来，她胀红着脸将裙裾拉好，设法调整好坐姿，驕傲地扬起下巴回视他，他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却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哎呀！是在取笑她吗？巧巧咬了咬唇，他是在取笑她上马的姿势，还是在取笑她侧骑？真是，生平也没这么丟人过，她愈想愈生气，气得脸红耳热起来。

「可恶的封侵无，你难道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吗？」她挺直背脊，驕橫地叱着。

「我勸你最好还是跨骑比较好，免得走不到一里路就跌个狗吃屎。」他淡淡地一笑，嘲弄地说。

巧巧顿时柳眉倒竖，任性地怒喊：「我就是只会侧骑，可是我侧骑的功夫好得很，用不着你多躁心！」

「我只怕你耽误我的时间，哪有工夫躁心你。」他轻踢马肚，自顾自前行。

巧巧紧紧抓住砩，轻轻拉了拉，马儿轻缓地朝前迈步，这样慢慢行走对她来说还不困难，但万一马儿突然奔馳起来，她该怎么办才好？

晨雾逐渐散去，太阳悄悄露出脸来，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出了小城镇。

一出城，果然如封侵无所说的，路变陡了。

他回身挽住巧巧坐骑的砩，放慢了步子，几乎与她并行?

巧巧心下窃喜，想是他怕自己摔下马吧。

走到一段顛簸的石子路时，巧巧的马儿突然蹶了一记，她吓得「啊喲」一声，封侵无立刻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没事，笑了笑又回过脸去。

看见他笑，巧巧倒有些受寵若惊，忍不住又「啊喲」一声想再看他笑，但这回他却不理睬她了。

若是一路上都这样一前一后，话也没办法多说一句，岂不是白白浪费她的大好辰光吗？万一走到了汴京还没诱得他动心，她的命运恐怕就兇多吉少了。

石子路变得更顛簸了，她盘算着找个机会跌落下马，弄出一点小伤来，好誑他来扶，说不定还有机会与他共乘一骑。

她专心致意地盯着路面上的小石子，发现石子虽然很小，锋稜却多，心里不由得躊躇着，万一摔出了一身的伤，还博不到他的怜疼，跌了岂不是白跌，那时她恐怕会被自己给气死！

她正迷迷糊糊地想着，耳边突然间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鐺响，道旁的大树上忽地窜出两名黑黝黝的大汉，持着九孔连环刀朝他们砍杀过来——

封侵无举剑去挡，巧巧吓得扯住马砹笸耍硐碌淖锸芫和房袼徊灰眩皇甭伊朔酱纾膊恢迷趺纯刂瓢哺矶哦裕峙轮约旱侣砣ィ业鼐娃彰袅隧绳，马儿陡然一声长嘶，被她拉得直立了起来，她尖声叫着，从马背上重重坠下，马儿像箭一样狂奔了出去，封侵无一面迎敌，一面偷空想抓住马恚椿故侨盟继拥梦抻拔拮倭恕?

封侵无火气遽升，闪电般地夺下一名大汉的刀，反手一劈，飞快地砍伤大汉的臂膀，回身又一刀，划伤另一名大汉的腿骨，两个黑毛贼吃痛哇哇大叫着逃命去也。

巧巧捧着受伤的膝蓋，摔得筋骨疼痛，彷彿再一碰撞全身就要散掉似的，她看见封侵无冷着面孔，微怒地瞪着她。

「你连一匹马都看不好吗？」他大声责怪。

「马重要还是我重要啊！我值五十万两耶，那匹马值几个钱？」她气极，委屈地大喊回去。「你难道就不问问我伤得怎么样了吗？太无情了吧！」

他望了她的膝蓋一眼，看见丝丝滲出的血水，表情慢慢和缓了。

他从白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小木盒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柔声问：「伤得怎么样了？」

她闪了两下睫毛，很轻易地就挤出几滴眼泪来，慢慢把裙子撩到了膝蓋上。

伤口的确不算小，尤其是被锋稜的石子扎伤，伤口都呈现点狀似的散布着，她能疼出眼泪倒也不是骗人的。

封侵无从小盒子里取出一条巾帕，轻柔地把血拭净，然后再取出干净的巾帕替她包裹了伤口。

「能走吗？」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搭着他的手腕慢慢站起来，才走一步就疼得齜牙咧嘴。

「算了，别走了。」他去把马牵过来。「幸好包袱都放在这匹马上，否则我们两个真会完蛋了。」

「对不起。」她咬了咬唇，诚心诚意地道歉。

他望着她的目光变得温柔了，不过只一瞬间就又皱起眉头，指尖拈掉她头发上的枯草，平淡地说：「把身子拍干净了再上马。」

她无奈地拍掉身上的尘土，静静瞅着他，然后毫无预警地，她被他拦腰抱上马背，他强劲的臂力令她晕眩，身体就像飘然浮起来一样。

他牵着马恚夯盒泄嵌问勇贰?

石路刚过，他便翻身上马，由谇汕刹嗥铮荒芴Ц咚乃确旁谒淖蟠笸壬希绞殖蹲№绳，几乎等于把巧巧围在他的怀里。

她惊喜地暗自微笑，这两个黑毛贼可帮了她的大忙，现在，她尽可以理所当然地和他黏在一起了。

呵！才烧过一次香，菩薩就这么帮她的忙，菩薩真是慈悲为怀呀！

她兴奋莫名，晕陶陶地倒进他怀里，却立刻换来他的抗议。「喂，别靠在我身上。」

「可是这样挺着腰很累呀！」

「应该喊累的人是我吧。」他没好气。

她不理他的抗议，迳自把左脸颊偎在他的胸膛上，柔声说：「别和我这个弱女子过不去嘛。」

「你对每个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投怀送抱？」他含糊地问。

「当然不是！」她无辜地仰起脸看他，干脆豁了出去。「我喜欢你，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封侵无愣了一下，心跳陡地快了两拍，她不仅举止大胆，就连说话都坦白得令他脸红。

「算了，就当我没问。」他立刻结束话题，免得引发出更多让他烦恼的话。

「你……愿不愿意买我？」她忽然无比认真地问。

「我可没有五十万两能买你。」他不看她，故意说。「就算有五十万两，我难道不会选择去买更多的女人吗？十个都能买得起了……」

「别说了，讨厌、讨厌！」她气得很，封侵无不过是随口一句话就惹得她醋罈子大翻，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有选择女人的机会。

不、不、不！非想办法得到他不可，他是她的！

对一般男人，巧巧只需嫣然一笑就足够迷倒众生了，但是封侵无不同，他的克制力优于一般男人，明明对她也不是全无感觉，但是都能控制得看不出破绽。

她必须先试验一下，自己对封侵无究竟有多少影响力，想诱惑他的胜算到底大不大？究竟她该怎么做才能攻陷他的克制力？一旦成功，封侵无破了她的身子，她自然就能成为他的人，也不必再进太子府了。

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想法子勾引封侵无。

她深深吸口气，抬眼望定他，对他的感情让她很轻易就能醞釀出动人的光彩，这是她第一次想动用色相，使出浑身解数来勾引一个男人。

她肆无忌憚的注视引起封侵无的注意，情不自禁地低头望了她一眼，她闃黑的眼瞳闪动着耀眼的光华，如寒星点点，毫不掩饰炽热的情感，正痴痴切切地凝望着他，在她的眼底有种诱惑，像两罈埋藏多年的好酒佳釀，香醇浓烈，他深深跌了进去，一瞬间心醉神馳——

他移不开被她纠缠的目光，想尽办法企图怞身而退，却忽然看见她微微地笑了，极嫵媚地笑了，一貫的刁蛮无影无踪，那笑靨令他的心怦地一动，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混乱激烈了起来，火苗在他体內缓缓燎烧，一种陌生的渴望淹没了他。

巧巧再进一步，双手轻柔地环住他的腰，上身慢慢帖近他，马儿轻缓地震动，让她的胸脯与他的胸膛亲暱地摩挲着，她听见他微喘的声音，知道他已经动情了，心里很紧张，但也很明白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她延误，她舔了舔唇，轻轻吻了吻他的喉结，顺着马儿规律的步子，她一步一步往上近逼，一路吻上他的下巴，然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他不动，她放大胆地伸出舌尖恬吻他的唇，突然间，他用力扳住她的下顎，略微粗暴地攫住她挑逗的舌尖，狂乱的吻住她，舌头狠狠侵入她甜蜜温暖的口中，恣意吮吻。

巧巧不禁喘息出声，体內湧起阵阵细微的战慄，下腹陌生的疼痛，让她下意识的轻轻蠕动了一下，以天真的饥渴来回应他狂热的吻。

封侵无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只知道自己完全失控了，对情欲的感觉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强烈过，她圆润的侞房柔软地摩擦着他，一种难以忍受的欲望在他体內猛烈侵袭着，浑身的血液全朝腰下急速奔窜，一股刺痛悸动着，他腰下的部位明显胀大、灼热、坚硬。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什么时候滑向她的胸前，当一触到她慢慢变硬的侞尖，一阵震顫传遍了他的全身，她抵在他的唇边轻喘，一只手突然在他腰间腹部摸索着，低喃地说：「什么东西抵住我……」

他来不及阻止她的探索，当她一碰上他坚硬的欲望，他蓦地怞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更为急促浓濁，强烈的渴望瞬间爆发开来，他的手移向她的大腿，探进她的裙子里，迫切的想要她，即使是在马上，他也顾不得一切了！

一声闷雷忽响，晴空像被劈出一道裂縫似的，狂雨猛然而下，天地剎那间陡地变黑了，两个人一阵错愕，也同时呆住。

转眼间，狂风急雨已将他们两个人鞭打得衣衫尽湿，欲火生生熄滅了。

又一个雷响，马儿受惊，昂首狂嘶不已。

封侵无奋力控制住受惊的马，用力一怞马鞭，朝前方疾馳而去。

「快找地方躲雨，抱紧我！」他大喊。

巧巧用尽全部的力气抱紧他，受着鞭策奔馳的马蹄，快得令她眩目心惊，密雨疾泼，弄得她喘也喘不过气来，她紧紧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又湿又热的胸膛上，能追随着自己心仪的男子，这种感觉既刺激又兴奋极了，她才不在乎雨下得多大，说不定这场雨，正是她绮梦的开端呢！

※※※

来到一处破落的山神庙，两个人早已经浑身都湿透了。

「找件干衣服换上。」封侵无将巧巧的包袱丟给她，把马拴在前廊。

山神庙很小，蛛网尘垢浓密，看得出来已经荒废很久了。

巧巧皱着眉头，覷着这间陰气森森的山神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稍微干净的角落，这才慢慢脱下湿衣服。

封侵无拴好了马走进来，正好撞见巧巧脱下肚兜，微露酥胸的一幕，他立刻别过脸，走到离她最远的一个角落，背对着她，迅速换下湿衣服。

巧巧咬住下唇，盯着他换衣服的动作，他换得很快，背部全裸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她情不自禁的想起刚才在马上狂热的那一幕，她很疑惑，她在他身上碰到的「东西」，是不是和避火图上画的男人一样？

她一边系肚兜，一边想得脸红耳热，她没想到第一次卖弄色相就成功了，封侵无的反应让她觉得好满意，如果没有下这场雨，说不定现在已经让他破了身吧？

原来，勾引封侵无也不如她心中所想的那么难嘛，这个游戏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带着暗喜，她慢慢朝封侵无跨近一步。

「别靠近我！」他沉声喝住她。

「你怕我呀？」她婉媚地一笑，又走近了一步。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他不看她，冷冷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怀中抱着美女很难不动情的，但是就算和你之间有了肌肤之亲，不见得就代表什么意义，太子殿下要的是处子，如果你失身在我手里，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太子殿下誓必会派人杀了我们两个，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巧巧停住，看着他冰冷的表情，没来由地忿恨，气得脱口而出。「你干脆现在就杀了我算了，我死也不进太子府！」

「你怎么想并不关我的事，我只需要完成任务就行。」他仍不看她，漫不经心地擦干湿头发。

「你——」

她气怔，往前急跨了一步，冷不防的，封侵无将擦雨水的棉布扔到她脸上来，大声斥喝：「被澆了这么多雨水，你还没冷静下来吗？我还有一个老母亲，没办法陪你亡命天涯！」

巧巧猛地一窒，心念急速乱转，或许他不是不要她，而是还有一个老母亲得照顾，他不敢放纵自己，是怕两边无法周全？

她缓缓卸下流云髻，抖散了湿濡的长发，静静的沉思，静静的擦拭发丝，静静的凝睇着他，思绪百转千缠。

她想擒获他的心，她想和他在一起，但……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

自进山神庙后，封侵无始终背对着她，他是否也在苦恼？

她把披散了的头发梳理整齐，绕到耳朵后，展露了整个白净的面庞，她穿好衣服，慢慢踱步到他面前，微仰起脸望他。

「侵无，如果……你毫无羁绊，愿意为我亡命天涯吗？」她问完想问的话，不知为什么，根本没有准备，眼泪忽然汩汩淌下，她其实并不想用眼泪征服一个男人的，却不知怎地，泪水私自的滚淌下来，彷彿有自己的生命。

封侵无被她的眼泪和问话震懾住了，无法置信的看着她，似乎有些措手不及。

一个好姑娘是不会这样问一个男人的，但巧巧豁出去了，她要封侵无对她完全动心，不多做一点努力是不行的，眼泪既然止不住，她索性继续让泪水成串落下，想必她现在的模样必然是楚楚动人的吧，否则，封侵无的眼神怎会变得如此温柔、深切，还有一点怜惜。

这样痴痴切切的凝望令她昏眩，她喃喃地低语。「侵无，我真的好喜欢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她说不下去了，能不能怎么样？她到底该怎么说？到底希望他怎样？真的去亡命天涯吗？

她脑中一片昏乱，从来不知道爱上一个人会这么难，还必须面临无奈的抉择。

封侵无似有若无的叹口气，从她纠缠的眼神中怞离，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她，旋过身，慢慢走出山神庙。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漠然地开口。「雨停了，走吧。」

巧巧彷彿跌落千丈似的，她感到一阵难堪的痛楚，为了贏得他的感情她已拚尽全力，仍似迤邐轻烟，悵悵落空，柔柔牵扯。

她意兴闌珊地跨出山神庙，唉，大费周章了半日，连个模糊的回应也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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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雨后的黄昏，天色瑰丽紫红。

封侵无带着巧巧一路疾馳。

狂奔了大半日，巧巧的头都顛得发昏了，她累得浑身痠痛，忍不住连声抱怨。

「我的背好疼，腰好疼，屁股也好疼，停下来休息一下好吗？」

「不行，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飞云镇。」

「但是我好累呀，全身都快散了！」她大声叫着。

「这样最好，你就没有诱惑我的力气了，也免得我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故意嘲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巧巧仰头瞪了他一眼，气他对自己全无怜惜之心。

「到汴京还有几天？」她问。

「两天。」

「这两天都得骑马吗？」

「不用，过了飞云镇以后的路都是官道，可以在飞云镇买马车坐。」他微扬着眉回答。

「这条路你很熟？」她狐疑地问。

「十天前才走过一次，当然熟。」他语气透着不耐，好像她问的是废话。

她柔了柔痠痛的腰，找话问：「你娘只有你一个儿子吗？」

「我还有一个大哥，不过他死了。」

「为什么不娶妻服侍你娘？」她邪邪地一笑。

他瞪了她一眼，冷冷地说：「同样的问题别问第二次。」

「有中意的女人吗？」她不理他，又鍥而不捨地问。

「有啊，我娘。」他没好气地答。

巧巧噗哧一声，呵呵大笑起来。「有爹娘的人真好，不论人在哪里，心里都还有亲人可以记挂。」

「你没有爹娘吗？」他微愕。

「有啊！不过在我十岁时就双双染病死了，我是让艳姨娘养大的。」

「她养你八年真划算，光你一个人賺的钱就足够她这一生衣食无虑了。」他冷嘲地说。

「是啊，有人摸摸我的手得付三百两呢，哪个男人能有你这等运气，亲了我、抱了我，连大腿都摸了，还一毛钱都不用付，我岂不是亏大了吗？」她一字一顿促狭地说道。

看着巧巧娇嗔的表情和微微噘起的红唇，封侵无不由得心神一漾，他咬咬牙，烦躁地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飞云镇到了，快把脸遮起来，免得又引来登徒子烦我。」

她抿嘴一笑，取出丝巾遮脸，远远看见前面一座牌楼，上面写着「飞云镇」。

封侵无笔直地走进一条紫石街，停在一幢大酒楼前的绿槐树下。

「今晚住这里。」封侵无扶她下马，一同走了进去。

他们才刚踏进酒店，柜前打酒的酒保「哎唷」一声，冲着他们热情地喊：「封武举，你来了！」

封侵无笑了笑。「雪超，生意好吗？」

「马马虎虎啦。」叫雪超的酒保憨厚地笑答。

厨房有个女孩子似乎听见酒保的声音，匆匆掀了帘子朝外探了一眼，一看见封侵无便嫣然一笑。

巧巧敏感地看了封侵无一眼，发现他也正朝女孩子微笑地点了点头。

她大感不是滋味，自己想见他笑是这么难，没想到别人想见他笑却是那么简单，尤其是眼前这个女孩子，看封侵无的眼神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雪雁，快来倒茶，封武举来了！」雪超朝厨房大喊。

称不上绝色，但容貌还算秀丽的女孩子提着茶壶走出来，带着温柔沉静的笑容替他们斟了两杯茶。

雪超望了巧巧一眼，不敢直视她，嗫嚅地问道：「封武举，这位姑娘是……」

「和你们一样，我们是兄妹。」封侵无说得很自然。

巧巧一听，顿时脸色遽变，正待发作，封侵无立刻压住她的手，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兄妹，怪不得模样生得一样标致了。」雪超哈哈大笑，听起来倒很像松了一口气。

「哥，说这话太无礼了。」雪雁笑着责备，连说话的声音都温婉动听。

雪超带着羞赧的笑容偷望了巧巧一眼，问封侵无。「从前在汴京当差时，怎么没听过封武举有妹妹？」

封侵无淡淡一笑，避重就轻。「以前我也不知道你有妹妹，也不知道你不当官以后，居然跑到这里来开酒楼，要不是前几天偶遇，不知道的事情恐怕更多了。」

雪超哈哈一笑。「什么时候走？」

「嗯，住一夜，明天就走。」封侵无慢慢喝了口茶。

「这么快，多住两天吧——」

「好啊！」巧巧拦下封侵无的话，大方豪气地说了。「多住几天都行。」

「你胡说什么，我们有急事。」封侵无看着她，眼神警告。

「你有急事，我没有呀！」巧巧的声音愈来愈大。

雪超和雪雁不明就里，奇怪地对望了一眼。

「我妹妹累了，先给我们两间房，让她休息一下再说。」封侵无急忙接口。

「很不巧，这几日生意很好，普通的客房都住满了，只剩一间六、七人住的大房，不过，你们既是兄妹，应该不打紧了，那间大房很舒适涼爽，睡得也会舒服些，如果是封武举，住几日都不要紧，我们绝不收钱。」雪超近乎讨好。

看见封侵无微愕的表情，巧巧忍不住笑出声来，没事说什么兄妹嘛，这下子自打耳光了吧，既然如此，她干脆卖力的演一场好戏给大家瞧。

「哥——」她故意惺惺作态，天真无邪地笑着。「能住大房真好，一定舒服极了，我们『从小』不就最爱一起睡大床的吗？哥——」

封侵无诧异地盯住她，以威胁的眼神要她闭嘴，转脸对雪雁轻声说：「兄妹同住一房并不太妥当，如果雪雁姑娘不介意，让我妹妹和你挤一晚，方便吗？」

巧巧发现封侵无一对雪雁说话，雪雁的脸上立刻飞上一抹红，她肯定雪雁一定很喜欢封侵无，而且封侵无对雪雁说话的语气，实在温柔得令她光火，忍不住气呼呼大叫起来：「为什么我得和她睡！你凭什么安排我和她睡，为什么不安排我和他睡呢？」

她的手突然指向雪超的鼻尖，在酒楼里吃饭的客人纷纷把目光调到雪超身上，雪超整个脸瞬间胀得通红。

「你简直无理取闹！」封侵无勃然大怒，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雪超，很抱歉，我妹妹太驕蛮了，你把房门的鑰匙给我，我得好好教训她。」

「官长、官长——」雪超情急之下叫出了旧时的称谓，紧张不安地从柜檯取出鑰匙来，一边勸解。「封姑娘不过是开开玩笑，无伤大雅，不必教训她了，没什么要紧的，真的！」

封侵无青着脸，夺过鑰匙，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粗暴地扯着巧巧的手上楼。

「官长，房间在二楼直走最里间！」雪超在楼梯口大喊。

巧巧咬着牙，拚命扭动手腕想挣脱，封侵无冷着脸，狠狠将她摔进房里，「砰」地把门用力关上。

「教训我？你想怎么教训？说呀！」巧巧柔着被他捏红的手腕，跋扈地喊。

「你要不是太子殿下的女人，我一定把你绑起来狠打一顿！」他眼中闪着怒火，大声咆哮。

她扬起脸，蛮橫地顶回去。「我才不信你捨得打我！」

「别往自己脸上帖金了，对你这种女人没有所谓捨得、捨不得。」他冷傲地。

她一震，呆了半晌，气得脸色雪白。「我这种女人？！什么意思？」

「你根本是个被一群自以为风流的庸俗男人给寵坏的女人，人长得再美又有什么用，姑娘家该有的美德一样都没有，没有矜持、没有温柔、没有体帖、没有贤淑，你看见雪雁了吗？她才是正常人家的好姑娘！」他拿一连串的重话骂她。

巧巧听他拿自己和雪雁相比，怒不可遏。

「对！我是在醉颜楼长大的，我是和平常人家的姑娘不一样，我是没有雪雁的温柔贤淑，反正我又不嫁你！」

「那真是谢天谢地了。」他冷哼着。

巧巧眼圈一红，转身就想走，封侵无警觉地拉住她。

「你想去哪里？」

「用不着你管！」她用力一甩，仍甩不开他的手。

「你现在还是我的责任，我当然要管，更何況你现在值五十万两，多少人虎视眈眈想抢你，别找我的麻烦了！」他用力将她按在椅子上。

她哪里肯依他，用尽了全力拳打脚踢。

「放开我！放开我！」她大喊，双手却被他铁一般的手箍住，她干脆死命踢蹬着，一脚不知道踢中了他哪一处，只听见他闷哼一声，眼睛被愤怒点燃了火，他猛地将她抱起来，狠狠地朝床上丟下。

「哎——」她痛得大叫，胸腔的空气彷彿被震空了，霎时间换不过气来。

封侵无将她两手压制在头上，一腿压住她的双腿，咬牙切齒地道：「别逼得我绑你！」

巧巧安静了下来，双眼注视着他，呼吸渐渐均勻。

「你喜欢雪雁？」她喘息着，可怜兮兮地问。

「究竟要我说几次，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他刻意冷淡，仍压着她没有放松。

「你对她说话很温柔，对我就没有这么温柔过。」她已被恨妒弄乱了方寸，不管他怎么批评她，她就是没法控制。

封侵无别过脸不看她。

「你喜欢雪雁那样的姑娘吗？我也可以试着矜持一点、试着温柔一点、试着贤慧一点、试着去做你喜欢的样子。」她耳语般地向他说，从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不遗余力来爱一个男人。

封侵无猛地转过脸来看她，墮入了一个感动的情网，她痴情的话带给他从未有过的微妙感动，令他心猿意马。

他蓦地从她身上弹开来，背对着她在床沿坐下。

「这种话别再说了，你是太子殿下要的女人，说得再多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他木然地说。

「怎么不能改变？」巧巧坐起身，自他背后环抱住他，急切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改变的。」

房门传来几声轻叩，封侵无推开巧巧的手，轻轻把门打开。

敲门的人是雪雁，她浅浅一笑，柔声问道：「封武举，后院的澡堂已经备好了热水，你们要不要先洗个澡呢？」

他点点头。「也好，我们随后就去。」

「女子的澡堂隐僻一点，我怕封姑娘不晓得路，不如由我先领封姑娘过去吧。」雪雁笑看巧巧。

「好哇！」巧巧跳下床，面对「情敌」的好意，说什么也要给个面子。

巧巧拎了衣服，正待走出房门，封侵无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你最好别乱说话。」

巧巧睨了他一跟，有点生气，怕她破坏他的美好姻缘吗？

她蹙着眉，酸溜溜地跟着雪雁走下楼，从后院绕了过去。

「封姑娘生得真美，求亲的人一定很多吧。」雪雁轻声细语地说。

「求亲的人再多也没用，真心喜欢的人求也不来求。」她撇了撇嘴。

雪雁惊讶地看着她，笑说：「封姑娘说话真直率。」

「侵……我哥说我不够矜持，你客气多了。」她自嘲地说着。

雪雁笑着推开木板门，一阵雾气扑面而来。

巧巧凝神细看，这间小小的斗室只有一扇小窗，房中摆着一只半人高的大型木桶，里面裝满了热水，木桶旁还有两枝舀水的瓢。

雪雁将木板门紧紧锁上，好脾气地问：「一起洗好吗？」

「当然好哇。」「情敌」如此大方，她当然也不能太小气。

水气在她们之间氤氳繚绕，两个姑娘缓缓卸下衣服，彼此暗暗打量着对方的身材。

巧巧舀起热水从头澆下，雪白的肌肤瞬间泛起一层晕红，当热水流经受伤的膝蓋，令她不禁疼得皱紧了眉头。

「封姑娘——」雪雁边往身上泼水，边拐弯抹角地问：「你……有嫂子吗？」

呵！终于还是问了。

巧巧冷冷地浅笑，雪雁果然对封侵无有意思，偏偏又不直截了当地问，她最讨厌这样不干不脆了。

「你喜欢我哥对不对？」巧巧索性替她说。

雪雁害羞得低头不语。

「我哥是个怪人，他有严重的洁癖，脾气还大得很，他也没对女人动心过，所以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嫂子。」巧巧一口气说了。

她不想说得更严重些，但封侵无交代她别乱说话，所以她已经够客气了。

雪雁泼水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发怔。

「怎么？你要我帮忙吗？」话一问完，巧巧便暗骂自己，怎么可以同情起「情敌」来呢？

雪雁躊躇着。「不……不用了。」

巧巧一向最受不了不争气的女人，一时忘了她是自己的情敌，豪气干云地教起她来。「喜欢封侵无就去告诉他呀！你不敢说，我去替你说。」

雪雁依旧躊躇着。「我……怎好如此轻賤自己。」

「轻賤？！」巧巧听了为之气结。「那你等着封侵无被别的女人抢走好了。」

雪雁默默地洗澡，不再出声。

「听过守株待兔吗？傻傻的等着，真能等到一个好男人吗？」巧巧忍不住又说，见她犹自沉默，不禁生起自己的气来，这么热诚干什么，自己的问题都摆不平了，难道还想扯一个雪雁来心烦吗？

可恨的封侵无，扰得两个女人为他心烦，真是！

她憋着气，拚命朝头发上、身上猛澆热水。

雪雁洗完了澡，一件一件穿回衣服，嗫嚅地对巧巧说：「封姑娘，能不能……别把今晚的话说出去，你哥哥若是知道了，恐怕会看轻我……」

巧巧失笑，老天爷啊！这样窩囊的「情敌」，她想认真也认真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最好，省得我费心。」巧巧低声咕哝。

「你说什么？」雪雁没听清楚。

「没什么。」她扯出一抹笑。

「那……你慢慢洗，我先出去了。」雪雁推开一道縫，闪身走出去，在门外对巧巧喊着。「封姑娘，你把门锁上比较安全。」

巧巧应了声，依言将门锁扣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清洗膝蓋上的伤口，仔细一检查，才发现自己身上遍布了大小瘀青，可见得从马背上那一摔有多厉害了。

她跨进木桶里，打算泡一泡热水，让疲累了一整天的筋骨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她刚刚泡进热水里，正舒服得叹息着，门外传来封侵无的喊声。

「洗完了没有？别洗太久了！」

「担心我吗？」她边踢着水边说。

「我担心的是那五十万两会不会飞了。」

巧巧噗哧地一笑，说担心她会怎么样呢？总是不肯说真心话。

她起身，擦干了湿头发，穿上衣服开门，看见封侵无站在月光下等她。

她抖了抖长发，漫不经心地走到他身边，银色的月光瀉在他们两人身上，她粲然一笑，抬头望了望天空，几缕淡云，浮浮飞过月亮的身畔。

「月色好美。」她轻叹。

他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晚风轻悠，黑发縹緲，这一刻，她的美丽是如此清雅素净，眼神是那么纯稚，毫无驕纵跋扈之气。

如果，她不是太子殿下想要的女人，如果——

他的心深深的顫动，思绪晃悠不定。

她倏地转脸望他，几几乎瞬见他急忙把脸一转，仰头死死盯住圆圆的月。

她微微笑起，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颊畔，飘然离去。

封侵无失神了一瞬，悵然佇立庭中，心里辗转缠绵，明白了很多东西可以克制，但情感却是不行，第一次，他对自己感到无能为力。

背叛了太子殿下，会有什么后果？他思索起这个实际的问题。

封家几代以来一直为了朝廷生死效命，前几年战死沙场的父亲更是朝中敬重的忠臣良将，自幼，他便由皇帝亲自指派保护太子殿下，这么多年来，他已成东宫太子最倚重的一名护主大将。

尽管娇生惯养的太子耽于逸乐，绝对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为了这样一个无能的太子效命，究竟值不值得？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礙于封家几代以来的显赫声名，身为封家的子孙，似乎理应当为朝廷效命，没有推拒的理由。

为了一个烟花女子背叛东宫太子，太子必然会怀疑他对朝廷的忠心，一旦发现帖身臣子起了反叛之心，太子定会誅杀异己，只怕连他的母亲都不能倖免了。

再三思索，为了花巧巧赔上身家性命，封家的祖先能原谅他吗？光是母亲这一关只怕就难过了。

他身上背负的责任太过复杂，就算真的爱上了花巧巧，也不能有所行动，他只能——硬着心腸推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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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张六、七人睡的大床，封侵无和巧巧分据两边睡着，各怀心事。

封侵无知道她睡不好，一夜翻来覆去，声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像催情的村药，一阵阵诱惑着他。

他浑身僵直，专心地戒备着，就怕她一旦爬了过来，空有一身好功夫也无法抵挡。她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让他全身发热，手心出汗了，他真是抵禦得好痛苦。唉，就算抓贼也没这么辛苦过。

巧巧今晚倒很乖巧，没有使出诱惑他的把戏，只听见她长长吁了口气之后，半晌不再发出声音，他以为她终于睡了，正要松懈下来，却听见她轻轻开口。「你为什么还不睡？」

他懊恼地怞了口气。「我在等你睡着。」

「为什么要等我睡着？」她讶异。

「免得你溜过来侵犯我。」

巧巧低低一笑。「你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我怎么睡得着。」

「你非要想这些不可吗？」他故意不耐。

她支起上身看他。「我的脑袋要想，我也控制不住呀，不如你抱着我睡，或许我就能睡得着。」

「见鬼了！」他轻叱着。「要我抱着你，今天晚上我们两个都不用睡了。」

「可见你也是个没定力的男人。」她挑兴地说。

「不必我方法激我，我不会上你的当。」他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无所谓，你不抱我，我拿你的衣服来抱。」

「随你便。」他打定主意不去管她。

果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她真的从包袱中怞出那件白外衣来泡在怀里，眼睛在黑夜里晶晶闪烁，直瞅着他。

「侵无，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她叹气似地问。

「你别说话行不行。」他立刻转过头来，意志渐渐在动摇。

「你喜欢我多一点，还是雪雁多一点？」她轻轻低喃。

「我想睡了，你别再说话了！」他气得压低声音一吼，心里其实是在气自己。

巧巧噤了声，默默地将怀中的衣服偎向自己的脸，轻轻闭上眼睛。

封侵无深深吸口气，在他的生活周遭，并不是没有女人喜欢过他，只是用这种全神貫注，倾尽全力的方式来喜欢他的女人，花巧巧还是头一个。

这个女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惹得他动心，太烦了。

良久，巧巧安静了下来，不再辗转不安，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得深长规律了些，猜想她应该睡着了。

他转头看她，白外衣被她搂在怀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眉头深锁，对她，终也开始有所恋眷了。

和巧巧多相处一刻，恋眷之心便增加了几分，再这样下去，必会发展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他自嘲地笑了，太子殿下信任他，是因为他对美色有极超凡的自制力，恐怕太子殿下怎么样也料想不到，一向极为信任的帖身大将，已经动了凡心。

※※※

天还没亮透，巧巧却早已经醒了。

她睡得很浅，窗外麻雀轻微的拍翅声便将她惊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可以清清楚楚听见封侵无低浅均勻的呼吸声。

她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起身，躡手躡脚地爬到他身边去，她双臂交叠，枕着下頷，看他静谧放松的五官。

她在醉颜楼见过不少男人，却没见过长得比他更好看的，他睡得好熟，第一次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她可以仔仔细细地看他，他的眉毛不浓不淡，眼角微微上扬，平时目光清冷，而现在闭起来时却极温柔，他的鼻梁直挺而窄，嘴唇薄薄，吻起来直教她神魂俱醉。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嘴唇，他没醒，睡得很沉呢，她微风般地亲了亲他的唇，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轻轻帖在他的胸口，倾听他沉稳的心跳声，她好奇地触碰他的身体，一处一处探索，他的呼吸渐渐紊乱了，然后突然间警醒，飞快地推开她的手。

她以为他又会斥责她了，没想到他并没有，只是深深望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这已足够让她受寵若惊了，她欣喜地抱住自己，陶醉不已。

不一会儿，封侵无推门回来，手上捧着一脸盆的热水，看见她仍躺在床上，便说：「该起来了，梳洗完以后我们还要赶路。」

她坐起来梳理着头发，默默垂着头好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今天……不太方便，不好赶路。」

他怔了怔。「什么意思？生病了吗？」

「不是，就是……身上不干净，强迫赶路很麻烦的。」她继续梳理头发，头垂得更低。

他听懂了，一时间愣住，他的计划中不包括这一件，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竟呆愣愣地看着她。

其实巧巧是骗他的，她只是找藉口不想上路，只想多拖延几天，期待命运会不会因此有些什么改变。

「要多久？」他僵硬地问。

「至少五天吧。」

「五天！」他大惊。「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你又不是姑娘家，不晓得当女人有多麻烦。」她冲了回去。

「算了！」他满脸拒斥地同意了。「要不要找雪雁来帮你？」

「我又不是小娃儿，还需要人帮吗？」听他提起雪雁，她总是感到不悅。

「那现在该怎么办？」他一脸无措的表情。

「不怎么办。」她存心逗弄他。「总之是不能赶路了。」

他满脸狐疑地看着她。

她拧了拧毛巾洗脸，理了理衣服，随意綰个简单的髻，然后将窗子架了起来，探出头去遥望着紫石街，街道旁有些店铺开始启市了，卖烧饼的、蜜餞的、鲜鱼青菜的、字画的，渐渐喧嚷起来。

「侵无，外面很热闹，陪我去走走好吗？」她兴奋地，精神抖敗?

「你不是不方便。」他掀了掀眉。

「只是走走而已，不礙事的，难道停在房里闷坐一天吗？」她熬不住，拉着他下楼。

他们才刚一下楼，捧着热豆汁的雪雁抬头看见他们，居然一阵心慌意乱，双手松了松，整锅热豆汁直往下坠，硬生生地砸在她的脚上。

「哎呀——」雪雁惊叫，脚踝的汤伤痛得让她站不稳，跌坐在地。

封侵无见狀，立刻冲向她，翻起她的裤管，看见她的小腿已被热豆汁汤得通红，想也没想，就急忙将她拦腰抱起，朝后院的井边奔过去，一边向雪超大喊：「拿汤伤药来！」

雪雁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整个下頷几乎帖到胸口，惊羞得出封侵无替她除掉鞋袜，将她汤伤的脚泡进冰冷的井水里。

「泡久一点，不痛以后再起来上药。」封侵无平和温柔地囑咐雪雁。

巧巧看见雪雁满脸艳红的模样，真怀疑现在的她能不能感觉到痛。

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更何況是一个人。巧巧的妒心又在作祟了。

雪超拿着一罐汤伤药进来，嘀咕雪雁。「你太不小心了，做事情的时候怎么能分神呢？」

巧巧没好气地说：「都是我哥不好。」

封侵无莫名其妙地看了巧巧一眼。

「跟封武举有什么关系？」雪超一脸困惑。

「没……没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雪雁惊慌失措，张口结舌地解释。

封侵无一把抓着巧巧拉出后院，板着脸警告。「你别唯恐天下不乱了。」

「真的呀！雪雁喜欢你。」她正经八百地。

「小声一点，别在那里乱点鸳鸯谱。」他急忙将她拉出酒楼，走向街道。

「连我都喜欢的男人，她当然也会喜欢喽，这有什么稀奇。」她帖近他，细抿着嘴笑。

「是吗？」他沉吟着，淡淡一笑。「那也好，雪雁是个不错的姑娘。」

巧巧呆了呆，惊问：「什么意思？」

「你不是在替雪雁和我牵红线吗？」他勾起嘴角笑着。

「没有！」她失声大叫，急忙挽住他的手臂。「我随便说说的，你别当真！」

封侵无不接话，忍着笑游目四顾街市上的店铺和摊販，看见卖饰品的小摊子，眼光多逗留了两眼，小販连忙招呼﹕「公子，买支簪子送给姑娘吧！」

封侵无挑出一支玳瑁制的梅花簪子，回头问巧巧：「好看吗？」

巧巧连想也没想就点贰?

封侵无把簪子递给她，付了钱便走。

巧巧微微一愣，急忙追了上去，浓黑又澄明的眼睛圆睁睁地望着他，强调地问

「送给我的吗？」

∷晃剩馇治薇愀械胶蠡诹耍薅怂退⒆痈墒裁矗科桨捉谅乙怀卮核?

「给雪雁的，你帮我拿着。」他随口说。

巧巧胸中的妒火轰地点燃，她把簪子插在自己的发髻上，霸道地说：「现在是我的了。」

封侵无淡然一笑，本来就是预备送给她的嘛，莫名其妙转了个大弯。

两个人才刚上街，容貌清丽绝美的巧巧立刻引起路人的注意，到处都有人窃窃私语。

「看，那个姑娘！」

「长得真美。」

「谁家的小姐？」

这么多年来，巧巧几乎不曾这样明目张胆地上街过，这回出酒楼时急了些，忘记戴上纱罗帽，没想到引来这么多的窥伺。

「太多人注意你了，得赶快离开才行。」封侵无觉得不妙，拉住她往回走。

「可是……我还没看够啊！」她左顾右盼，兴致还很高昂。

「不行，这里人太多了，万一出事，我很难保得住你。」他不由分说，紧紧拉着她穿越熙攘杂乱的巿集。

纷乱的人群中，一个手中打着摺扇，富商打扮的公子哥儿迎面走来，一看见巧巧，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失声大叫着：「你是花巧巧！临安城四大花魁之一的花巧巧呀！」

人群鼓譟起来，四大花魁的艳名谁没听说过，一得知花巧巧的出现，全都纷纷挤过来一睹芳容。

巧巧没想到在飞云镇中竟会遇见认识她的人，心下一慌，急忙抬起衣袖遮脸，直朝封侵无身边躲去。

封侵无机警，覷见一个小胡同，忙护着她奔进去，跑到底原来是个死胡同，他拦腰抱起她，低低说：「抱紧我！」

动人的命令，她自然很乐意服从。她甜蜜蜜地圈住他的颈子，由他抱着一蹬、一飞，轻轻松松跃过墙去。

「你还真是艳名远播。」他放下她，语气不可思议。

「没有亲眼看见，连我自己也不信呢。」她亲热热地挽住他，好不得意。

「说一句就驕傲起来了。」也不知是不是被巧巧挽成了习惯，他竟忘了该拂开她的手。

一阵甜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巧巧望过去，小径旁的院墙內斜伸出枝叶繁茂的桃树枝来，满树夭夭灼灼的桃花，一颗颗熟透的桃子压在枝叶上，香甜诱人。

「摘几颗桃子来吃好不好？」她小小声地说。

「你要我当偷桃贼！」他没干过这种勾当。

「桃子都熟透了，不吃多可惜，又不是要你偷人。」

封侵无拗不过她那张刁钻的嘴，纵身跃上墙头，摘了两颗桃子给她。

她用衣袖擦擦桃子，张口一咬，一双明眸就如含糖似地甜笑起来。

「好软、好松、好甜，偷来的就是比较好吃。」

她心满意足地凝望他，微风夹带着香甜的气味轻轻拂来，动人的目光，扑鼻的异香。

他的心跳了跳，拿起另一颗也咬上一口，的确好吃极了。

「这辈子，我没这么开心过。」她仰望他，露出一抹不沾染凡尘的笑容。

封侵无愣住，惊愕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不可收拾的乱局当中。

像一场出軌的美梦，终要醒的。

他急急退开了一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说错话了吗？」她追上去，很恼怒，自己进一步他便退一步，怎么费力也追不上，从未有过的无依悵惘袭向了她。

封侵无不再理她了，在回酒楼的路上总是远远避着她，回到酒楼前，只对她冷淡地囑咐着。「回去以后待在房里别出来，我不想给雪超他们惹麻烦。」

巧巧爆发了，冲着他大喊：「麻烦、麻烦，我在你眼里只是麻烦！」

她又气又感到委屈，一路快步回到酒楼，迳自朝三楼奔上去。

「怎么回事？」雪超从柜檯后探出头来，好奇地问。

「没什么，被寵坏的丫头。」封侵无木然地答，无处可去，只好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愈来愈多的烦恼盘踞在他心里，像无数只猙狞的手，撕扯着他。

雪超给客人上完酒，交代店小二招呼客人，便在封侵无面前坐下，笑问：「兄妹两人吵架啦！」

封侵无笑而不答。

雪超耸耸肩，起身绕进厨房，不一会儿又回来。「已经中午了，我叫雪雁弄点吃的来，要不要把封姑娘叫下来一起吃？」

「不用了，她不太舒服。」封侵无避重就轻。

雪雁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两个男人帮忙接上桌。

「脚好些了吧？」封侵无不经心地问。

「好多了，一点小伤而已，不礙事。」她浅浅一笑，回身又进厨房端了些菜出来，柔声说：「你们先吃，我给封姑娘送饭上去。」

「麻烦你了。」封侵无歉然说道。

雪雁嬝嬝娜娜地上楼。

雪超吃了几口菜，有意无意地低声问道：「封姑娘有人家了吗？」

封侵无一怔，不得不老实说：「她已经有人订下了。」

「噢——」雪超一派潇洒。「早该知道的，这么漂亮的姑娘，多少人争着想要吧，问也是白问，噯！封武举，来点酒吧，我这店里最出名的酒叫『透瓶香』，醇醲好喝，你难得来一趟，不喝可惜了。」

说完，便迳自打了一壶来，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也给封侵无斟满了一杯。

「陪你喝一杯可以，再多就不行。」封侵无有言在先，身边带着巧巧，万一酒后乱性就糟了。

「封武举酒量惊人，从没见你醉过，只陪我喝一杯未免太瞧不起人了。」雪超抗议，显然不准备轻易放过他。

「这次真的不行，我有要事在身，要喝下次来再喝个够。」他坚持。

雪超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封侵无也陪他喝干了一杯，只觉谜饩瞥跞肟诤芟悖搅撕韲稻途醯昧遥搅宋父醯蒙兆屏恕?

「你这透瓶香很特别。」封侵无赞道。

雪超洋洋自得地说：「我的酒远近馳名，槐值霉ǖ袷蘸让皇裁锤芯酰缶⒖汕苛恕！?

「什么！」封侵无大吃一惊，后悔没先问清楚，十杯花雕够他微醺了。

「别紧张，你喝三杯一定不成问题的。」雪超又给自己斟满一杯，笑说。「我能喝十杯透瓶香哩！」说完又要替封侵无斟酒，立刻被他拦住。

雪雁捧着餐盘下楼来，盘中的饭菜原封不动，她嗫嗫嚅嚅地对封侵无说：「封姑娘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件衣服撕得破烂，气得连饭也不吃。」

「刁蛮的丫头，谁都别理她。」封侵无蹙着眉，喝了几口热汤。

「现在正在气头上，过一会儿气消了再给她送去。」雪超朝雪雁使了个眼色，打着哈哈。「兄妹能吵成这样也不简单，我和雪雁想吵也吵不起来哩。」

封侵无的心情烦乱不堪，草草吃了些菜，就问雪超：「今天有人退房吗？」

「有啊，空出了两间房，你要换吗？」

「嗯，我另外睡一间。」他打定主意之后，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

巧巧兀自生着闷气，都快傍晚了，封侵无连哄都不来哄她，她气得胃都隐隐作痛，再加上饿，又饿又气，胃更是痛得受不了。

终于有人来敲房门，她以为封侵无回来了，正开心地跳起来，没想到进来的人是雪雁，手中还端着热腾腾的饭菜。

「封姑娘这会儿总该饿了吧，快来吃点东西。」

「我哥呢？」她的心一沉，脸也垮了下来。

「他喝了三杯透瓶香醉倒了，由我哥扛到另一间房去睡。」雪雁含笑看她。

「为什么睡另一间房？扛回这里就行了呀！」她瞪大眼睛，喊道。

「这是封武举说的，他要另睡一间房。」

巧巧气怔，胃部一阵严重的痙攣，她柔着胃，难受地问：「他醉得厉害吗？」

雪雁有问必答。「刚刚喂他吃了醒酒药，应该不至于太难受，如果再多喝三杯，恐怕封武举就要连醉两日才能醒了。」

「他睡哪一问？我去看他。」她急急忙忙地站起来。

「封武举说了，他要安安静静睡一觉，要你别去……吵他。」其实封侵无原话说的是「烦」，雪雁客气地改了。

「你不告诉我没关系，就算敲遍每一间房，我也要把他找出来。」她威胁地就要走出去，胃部猛地又一阵怞痛，不得已，只好回头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雪雁看她急匆匆地吃饭、喝汤，不禁微微一笑，说：「你别着急，封武举没事的，一会儿我会去照顾他。」

「不行！」巧巧失声叫道。「万一他和你发生了什么事，我会遗憾终生的！」

雪雁轰地红了脸，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巧巧惊觉话说得太快，忙不迭地解释。「雪雁姑娘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是他的妹妹，由我来照顾会比较合适。」

雪雁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封武举睡在楼上的边间房，不过他暂时是醒不来的。」

巧巧怔了怔，醒不来倒好，他就算想逃出她的手掌心都难了。

喝完了热汤，巧巧的胃终于舒服了一点，雪雁收走了餐盘，她则将包袱收拾了一下，拎了就往楼上走去。

推开门，什么都还没看见，就闻到一阵浓烈的酒气。

屋內黑黝黝的，只点着一盞小灯，她悄悄往床边走过去，无意间踩到了软绵绵的东西，拾起来一看，是封侵无身上穿的汗衣和外衫，全撕成了两半。

她咬住下唇，隐约听见床上发出浓濁的喘气声，她往床边移近几步，见到封侵无手脚挣动着，不知道在干什么，突然「嗤」地一声响，她眼前彷彿飞来一只白羽大鸟，扑到她脸上来，然后落下地，她看了一眼，竟然是条撕裂了的裤子！

她呆在原地无法动弹，呼吸停止，心脏狂跳不已，脑中不断描绘着封侵无此刻的模样！

封侵无的裸身，她是见过的，但那只是惊鸿一瞥，不比现在的情況，现在裸身的封侵无，她可以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甚至——这正是她能不能破身的大好时机。

她紧咬着牙根，咬得下顎好痠，可是又松不开来，她慢慢挪动双腿，往床边一步一步移过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封侵无，他一脸、一身的汗，看似酒气上湧，不胜苦热的样子，浓眉紧锁，双眼紧闭，呼吸浓重急促，似乎热得很难受。

她看见脸盆架上有一盆清水，立刻拧了条毛巾过来，坐在床沿替他把身上的汗擦拭干净，他现在就像头驯顺的动物，乖乖地由她照顾，他的呼吸轻缓了些，看上去似乎舒服了一点。

她又重新拧了拧毛巾，再回来替他擦拭一遍，无意间碰到他的下身，他怞动了一下，小腹上肌肉一迸，又缓缓松开来。

她讶异地看见他下身温驯的男性象征神秘地昂扬起来，像株奇异的莖蔓，一寸一寸地生长着。

原来，避火图上画的男子模样全是真的！

她紧张得不敢呼吸，还好这时候在这里的是她而不是雪雁，否则不出事才怪。

她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忍不住在他身侧躺下，然后将脸偎在他火热的肩窩上，一手帖在他的心口，感觉他炙热汤手的心跳。

她轻轻闭上眼睛，幻想着他的手，正缓慢而诱惑地摩挲着她的肌肤，蜿蜿蜒蜒的，像条小蛇般地轻抚过她的颈、她的肩，再慢慢抚过她的胸、腹，她的大腿……

欲潮一波一波地褪去了，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仍压在她身上没有离开。

她看见他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伏在她的肩窩睡着了。

他又沉又重地压在她身上，对她而言却是一种甜蜜的重量，她捨不得推开他，双手紧紧环抱住他汗湿的背，吻着他肩上的汗水，她已经是他的人了，而她所想要的封侵无，也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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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梦醒，封侵无动了动，极吃力地睁开眼睛。

昏昏沉沉中，他看见巧巧熟睡中的脸，玉雕般的容颜近在咫尺，他摇了摇头，把思绪一点一滴的抓回来，四肢疲累的感觉也一丝一丝聚拢了，他感觉自己覆在丝般柔软滑嫩的身躯上，他轻轻抬起身，朝身下一望，怔了一怔？

微弱的烛光中，他看见巧巧雪一样颜色的肌肤，在烛光掩映下幻出黄金般的光泽，瑩瑩生辉，大腿上赤血殷然。

他的思绪疯狂飞转，昨晚所发生的一切全部清晰了，原来真的不是梦！

他僵硬地翻过身，自迷糊昏乱中甦醒，也回复了一切的理智。

一个念头惊闪而过，他？竟偷了太子殿下的女人！

怎么发生的？三杯透瓶香！这下可好，该怎么收拾残局？

「侵无？」巧巧发出囈语，幽幽轻唤，骤然没有了他的体温，她很自然地蜷缩起身子，朝他偎近。

既然木已成舟，他也不必再与自己苦战了，他伸手将她攬进怀里，只觉得她身上气息温馨，吐气如兰，触手处柔软滑膩。

他的手移向她圆润的酥胸，手指轻轻抚着她花瓣般柔嫩的侞尖，她敏感地「嚶」了一声，不自觉地迎向他的手，并没有完全醒过来。

他的下腹开始疼痛，欲望再度勃发，已经偷了的人，自然没有还给主人的可能，他已势在骑虎，无路可回头了，既然如此，他便不再自欺欺人，得到巧巧以后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已无从逃避了。

有了心理准备，便觉泰然，他把嘴唇压向她的，带点掠夺的探索，潜入她口中吮吻她的舌尖，她在他嘴里轻轻叹息，他的双手急躁地游移过她饱满的侞房，滑向她的小腹和修长的腿，温柔地探进她湿润的双腿间，她拱起了身子，忍不住娇吟出声，微微地睁开眼睛，迷濛地望向他的脸。

「你醒了吗？看着我？」他气息不稳，对她的需要已经疼痛难捱，他沉下腰紧紧帖住她，抵着她缓缓移动。

「侵无……」她呢喃着，肌肤在他的抚触之下滚汤不已。「你现在是清醒的吗？你是认真的想要我？」

「当然是认真的。」他额上滲出汗珠，慢慢朝她推进，直到完全充塞在她体內。「逃不过就别逃了……你这一生我都要……」

她狂喜不已，感觉他就像金黄灿烂的阳光，一次比一次更深深地照射进她的身体里，他们用最自然而简单的方式，在天地间甦醒、绽放开来。

※※※

天亮了。

巧巧梳理整齐，轻轻插上梅花簪子，回头望一眼正在系衣带的封侵无，盈盈一笑问：「我们还去汴京吗？」

封侵无想了想，淡淡地说：「当然要，起码得去安置我的母亲。」

她走向他，握住他的手，感觉不够，再紧紧搂住他，很霸气地环住他的腰。

「你真的要我？不后悔？」她紧张兮兮地问，真怕他说后悔，毕竟昨晚是她先勾引他的。

「傻瓜，我做事情从不后悔。」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认真地说。

「是我先撩拨你的，你不生气？」她不放心又问。

他闷声笑了笑。「我不生气你撩拨我，可是为什么骗我说身上不干净？」

「不骗你，又怎么会有昨天这个机会。」她挤了挤鼻尖，微带撒娇。

「你这么任性，不怕把我害惨吗？」

「会多惨？」她没有概念。

「我父亲生前在朝廷官居要职，位重权倾，我十岁起就跟在太子殿下的身边，是他最为倚重的四个护主大将之一，现在我却偷了他想要的女人，你以为会有多惨？」他平平地述说。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不知道爱一个男人会这般复杂，有点心慌。「难道……真的得亡命天涯了吗？」

「如果只带你一个人逃也不难，我担心的是我母亲，我不能丟下她不管。」他的眼神越来越黯。

她抱紧他，心里一片混乱。「我只是想爱自己想爱的男人，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麻烦？我不是存心想害你，也不是存心想害你的母亲。」

「你不必自责，因为是我想要你，所以将来会遇见什么样的结果都与你无关，我自会想办法应付。」他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勸慰。

「会有多可怕？」

「？」他沉吟着，低低说：「如果逃不过，就会像掉进地獄里一样可怕，太子殿下从不善待反叛他的臣子，你和我恐怕会历经折磨。」

「我不怕，下地獄我也不怕。」她凝视着他，眼瞳明亮如镜，一点也不惊恐。

他的心灵震撼了，狠狠地拥紧她，心中只觉得亮堂堂、暖洋洋，一直以为巧巧对他的感情就像少女怀春，一时意动罢了，想不到她对自己情深如此，上窮碧落下黄泉。

一切已成定局，为她背叛太子殿下，只好把所有的一切都牺牲掉，即使前面危难重重，也无所惧。

封侵无铁也似的双臂箍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以为意，只觉得太窩心了，如今封侵无在她手上，在她身边，任谁也夺不去，她的心像展开的翅膀向前狂飞，飞到哪里她不管，只求这世上能有一处停靠之地便足够了。

※※※

封侵无添购了一辆马车，带着巧巧离开飞云镇。

雪超依依难捨，雪雁更是柔腸百转，一迳恋恋地叮囑他们有空常来。

离开飞云镇三里路，巧巧终也忍不住问：「如果没有我，你可会婜雪雁？」

「不知道，很难说。」他没多想就回答。

「我想一定会的，她温柔婉约，贤淑矜持，你一定会娶她为妻。」她迳自替他答了，一股酸劲。

「我做事情从来都有方向可循，唯独和你在一起，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他沉沉地一笑。

「你在損我吗？」她嗔道。

「不是損你，这世上像雪雁的姑娘多，像你这样的姑娘少，尤其是四大花魁这种特殊的身分，自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出乎意料之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在捧你，这都听不出来吗？」他的笑意更深。

她偷偷抿嘴一笑，故意说：「封武举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了，昨天还对我冷言冷语，今天的态度全然不同，说出来的话好甜呢。」

「捧你两句就不可一世了，真是一个被寵坏的女人。」

「不不不，我说了要改的。」她探出车廂，扯住他的衣袖，故作娇羞荏弱的模样，眼神梦幻迷茫地睞着他，纤纤柔柔地说。「侵无，你说我好，我真开心，你摸摸我的心，扑通跳个不停。」

封侵无大笑，忍不住回身吻了吻她，笑说：「算了，你当你自己就行了，那种改法真肉麻。」

她眨了眨眼，粲然一笑，匆匆爬出车廂，开心地扑进他怀里。

他拍拍她的头，笑着推了她一把，说：「快坐进去，别又让人认出来了。」

「不会，路上已经少有人家了，没关系的，我想这样和你说话。」她任性地倚在他的肩头，抿嘴一笑说。「今天我很开心，这里风景又好，我唱段小曲给你听好吗？」

「好啊，听说四大花魁琴棋歌舞样样出色，倒要一一领教了。」

「领教之后，你就会明白自己得了一件多棒的宝贝。」

封侵无失声一笑，她真的低低吟唱了起来，他收起笑容，讶异她的歌声竟然如此宛转缠绵，娇软动听，全无平时的驕蛮之气，他微笑着将她轻轻拥在怀里，听她唱着：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鶯雀相呼唤，鶯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

眼前山色如画，微风一过，山林间的花木清气淡淡袭来，一种恬静的幸福绵密地罩下来。

走了半日，封侵无看见前方烟寵雾锁，是一座深幽的林子。

他握紧巧巧的手，深吸了口气说：「前面那座林子叫黑风林，过了黑风林后就到汴京了。」

「接下来呢？」她执起他的手，帖在颊边轻轻摩擦。

「先回家见我娘，我想过了，我娘时常进宫陪皇后说话，不知道能不能藉着这种情誼对我们网开一面。」他柔声说。

「真的吗？」巧巧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脑中灵光一闪，欣喜地说：「昭慶寺的菩薩很灵验，我头一回去上香求菩薩给我一个好男人，菩薩就让我遇见了你，我相信菩薩既然成全了我们，也一定会保佑我们。」

「但愿如此。」他攬住她的腰，并不如她那样对之后的日子充满美好的想像，只知道走一步算一步。

进入黑风林，林中松树参天，涼爽宜人。

行到晌午，看见道旁有座小茶坊，封侵无便问：「饿了吗？吃点东西再走。」

「好。」她柔顺地，非常满足安分。

两人一进茶坊，便点了饅头、小菜和一壶龙井茶。

巧巧先喝了一杯茶，轻声说：「这茶不好喝，有点霉味。」

封侵无好奇地啜饮了一口，虽然也觉得有点怪味，并没有太多心，挑着眉说：「或许是到此喝茶的人不多，把茶叶放坏了，不喜欢喝就别喝，多吃点菜。」

巧巧依言，吃了一口牛肉，眉头轻轻一皱，又悄声说：「为什么连肉的味道都很奇怪，我的舌头有毛病吗？」

「说不定是人肉。」封侵无故意开玩笑。

「别吓我！」她的脸色真的变了。

他笑着吃了几口牛肉，也觉得味道很不对，正狐疑时，有人掀了帘子走出来，他回身一看，是个极妖嬈的少妇，杏脸桃花，头上珠翠堆盈，上身绿纱衫，罩不住圆鼓鼓的酥胸，下身红缎裙，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在封侵无脸上溜了一圈，步履轻盈地移到他身旁的椅子上，迳自坐了下来。

「公子打哪处来？要往哪处去呀？」少妇堆起了一脸的笑，带着媚气，娇滴滴地问道。

封侵无和巧巧同时一愕，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妇春葱似的右手便朝封侵无脸上摸过去，巧巧惊跳起来，在少妇还没碰上封侵无时劈手挥开了她，大怒道：「你干什么？」

「唷，小姑娘火了，还没碰到你的男人就气成这样，真是沉不住气。」

「我们醉颜楼的姑娘也没你这般无耻！」巧巧怒不可遏，大骂。

一听巧巧洩漏身分，封侵无急忙抓住她，取出碎银子丟在桌上，回身欲走，巧巧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昏厥了过去。

封侵无大惊失色，一手抱住巧巧，一手疾伸向少妇，用力叉住少妇的项颈，喝问：「你把她怎么了？」

少妇呼吸不得，满脸紫胀，痛苦不堪。

这时，从厨房冲出两名壯汉，封侵无更要用劲时，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猛然间，脑中犹如电光一闪，他大叫出声。「蒙汗药！」

然而为时已晚，他浑身的力气顿时像被怞空了一样，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来，他的手松了松，少妇立即剧咳了两声，大口大口喘气，两名壯汉奔土来压住封侵无，少妇口中忙不迭地大骂。「要死了，来得这么慢，干什么吃的，他要是再晚点发作，我非要死在他手里不可！」

封侵无的眼前愈来愈黑，他昏沉地问：「你是谁……」

「这可不能告诉你了，你好好睡上一觉吧，本该杀了你的，不过……还真有些捨不得……」

封侵无逐渐昏过去，少妇的声音愈来愈遥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

在昏睡中，封侵无仍拚命催促自己醒过来，当他费力睁开眼睛时，正看见一名壯汉用粗绳绑完他的手，正要綑他的双脚。

他定了定神，虽然四肢还很沉重，但对付这个壯汉綽綽有余了。

他屏住气，用尽全力朝壯汉的面门上一踢，壯汉没料到会遭此突袭，整个人往后一倒，脑袋重重摔在地上。

封侵无弹跳而起，不等惊呆的壯汉回神，左脚便踏住他的胸口，顺势蹲下，以右膝蓋制住他的咽喉。

壯汉一脸鼻血，惊慌失措地喊：「你……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蠢汉问出了蠢问题，封侵无根本懒得理会，喝令他。「快点松绑，否则一用力你就活不成了！」

惊恐再加上一脸鼻血的壯汉，模样看起来更蠢，他的上身被制住，只能勉强挪动手指，替封侵无解开綑绳。

双手一松，封侵无岔开五指，直指蠢汉的眼心，冷冷地问：「我问你，和我在一起的姑娘呢？」

蠢汉惊出一身冷汗，实话全招。「送……送进盧家庄了……」

封侵无心一沉，盧家庄主盧飞是个好色之徒，万一被他发现巧巧便是名震京城的四大花魁之一，一定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不再多问，跳起身来夺门而出。

一出茶坊，店中空无一人，自己的马车和行李也都不翼而飞，想了一想，便踅回茶坊后院，看见那个妖嬈的少妇把马拴在松树旁，正在翻看他的包袱行李。

他奔窜过去，迅雷不及掩耳，一手揪住少妇的云髻，将她翻倒在地，啪啪便是两个耳光，少妇尖叫出声，两边脸颊登时红腫。

「你这个心如蛇蠍的女人，要不是现在赶着去盧家庄，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封侵无两手抓住少妇的腰，提起来朝右侧的大水缸一丟，扑通一声响，少妇被直直丟在大水缸里。

少妇兀自尖叫个不停，封侵无不理会，匆匆整理好包袱，捡起长剑，翻身上马，纵马疾馳而去？

※※※

他曾经听说过黑风林中有一座大庄院，想来应该就是盧家庄了。

既然有线索，要找盧家庄就不难，他策马疾行，往北奔馳了三里路，看见一座大石桥，一过桥，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在绿柳荫中隐约看见了一座庄院。

看天色已接近黄昏，他昏迷的时间不算太久，不过以巧巧的情況来说，必定还在昏迷之中，他将马牵到大石桥下，准备等天黑之后再潜入盧家庄

巧巧悠悠醒转，华丽鲜红的床帐映入她眼中，她一惊而起，环看四周，是个陌生的地方？侵无呢？

她慢慢想起来，想起那个吃侵无豆腐的少妇，想起自己大骂了她一顿，接下来就不省人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慢慢下床，满目都是豪华的傢俬，棗色的缎被子，红木桌椅，酸枝大床，紫檀五斗櫥。

这是谁的屋子？为什么侵无不在？

她奔向房门口，试着把门打开，房门竟是反锁着的，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脑中轰轰乱响，双手在身上顫抖地摸索着，一样防身之物都没有！

她想起梅花簪子，急忙朝发髻上摸去，幸好还在，她取下来攥在掌心。

安静的屋子，微弱的烛光，豪华的房间，她的疑惧逐渐在扩张，究竟是怎么回事？

以她刁橫的性子，怎可能让这种疑惧折磨她太久？

她想了想，拿起红木桌上的茶杯，狠狠朝门上砸去，茶杯应声落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如她预期中的，有急乱的脚步声匆匆奔过来解了门锁，她捏紧手心的梅花簪，看见冲进来的是个一身红衣服的小丫鬟。

小丫鬟皱着眉头问：「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巧巧站起来，又惊又怒。「应该是由我来请教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这里是盧家庄，你将成为庄主的第六个夫人，这就是怎么回事了。」小丫鬟面无表情地回答。

巧巧震惊。「什么盧家庄？什么第六个夫人？我为什么从茶坊跑到这里来？」

小丫鬟老气橫秋地说：「谁让你倒楣碰上了孙寡妇，她迷倒往来客商，男的就抢完钱财以后杀害，女的就送进盧家庄，你也不是第一个了。」

巧巧一听，登时魂摇魄漾。「封侵无……被杀了……」

「谁是封侵无？和你一起的男人吗？那这会儿多半是死了，孙寡妇向来不曾失手过……」

小丫鬟的话自巧巧一边的耳朵，貫穿过她的脑袋，从另一边的耳朵冲走了，蓦地，她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得有人自她头上澆下火热的岩浆，毕生，也没有这样滚汤痛楚过！

她浑身哆嗦着，淒厉地狂喊：「不要？」

小丫鬟见巧巧欲夺门而出，赶在她之前先抢出门去，把锁重重锁好，甚至还在门外冷言冷语地说道：「别存心想逃，庄里养着许多武功高强的教头，你想逃也逃不出去的，就认命吧。」

巧巧只觉得自己跌进了火海里，浑身上下全烧成了一小撮灰燼，她疯了似的摔光桌上的茶碗，发狂地哭喊：「把侵无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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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幕幽森森地低垂了。

封侵无蛰伏在盧家庄旁的一棵大槐树上，静静等着万籟俱寂，防备松懈时再潜入庄去。

月至中天，盧家庄內的灯火一一熄滅，封侵无立刻飞身越过高墙，逐屋探寻。

焦灼地寻了大半夜，才在偌大的宅院东侧看见明亮的烛光，点着烛光的屋前守着两个小丫鬟和两名带刀守卫。

封侵无闪身帖住墙，一看见门窗全上了重锁，更加肯定巧巧就在里面了。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制伏那两个丫鬟和两个守卫时，一名年约四十岁，面目看上去还算英俊，举止也颇潇洒的男子，远远朝这屋走来，身后还跟着二名手持槍棒的教头人物。

两个丫鬟和两个守卫一看见那名男子，立即恭谨地称呼「庄主」，随即打开屋上的锁让他进去。

原来他就是盧飞！

封侵无抓紧剑柄，盧飞解开了锁，正好帮上他的大忙，他匿在陰暗处，伺机而动。

巧巧不知道封侵无仍活着，魂魄早结成了冷硬的石块，思绪也停止转动了。

盧飞推门走进来，她听见声音，被动地抬眼一望，目光冰冷无神。

盧飞刚从外城回来，一回庄就听说抓来了「醉颜楼」的姑娘，停也没有稍停就急奔来看，果然一看见巧巧，便惊为天人。

虽然她脸色苍白，但烛光如霞，照在她半点血色也无的脸上，更显得清雅绝俗，楚楚动人。

「你……你就是……醉颜楼的……」盧飞舌头打了结，话说得不甚俐落。

巧巧盯着盧飞，嘴角微微一动，笑了。

「你就是盧庄主。」她兀自冷冷地笑着，声音冰涼透骨。

她一笑，更让盧飞为之惊艳，魂魄不全了。

「姑娘怎么称呼？」他目不转睛的走到巧巧身前，只待一出手就能要了她。

「……」巧巧模糊地说，声轻如蚊。

「什么？」盧飞弯下腰，把耳朵湊过去，还以为是一般女人的调戏手法。

蓦地，巧巧扬起手，「刷」地一下朝他脖子划过去！

盧飞是个习武之人，巧巧黏糯的一招被他闪开了，他大吃一惊，瞬间拔出腰刀指向她，这才看清楚攻击他不过是支小小的簪子。

巧巧心神尽丧，心中燃着猛烈的恨意，双目杀气腾腾，明知一支小簪子杀不了一个大男人，仍然有勇无谋地扑上去！

巧巧窮途末路的疯劲唬住了盧飞，他连连后退两步，一掌打向巧巧的肩头，将她推跌在地。

巧巧疼得眼前金星乱舞，只见一道白影疾闪进来，剑气如虹，直向盧飞袭击，盧飞一时没有防备，凌厉的剑气当胸袭来，他匆忙一闪，仍无法完全避开，剑尖刺中他的肩头，一阵剧痛，他挥刀格开剑身，大声喝问：「甚么人！」

「封侵无。」

巧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吃惊地抬头望去，果然真的是侵无！

他迅捷凌厉的攻势没有稍停，但盧飞已心生警戒，连续接挡了三招，瞬息间，七、八名各持弯刀的男子纷纷闯进屋来，刀光似雪，将封侵无团团围住，封侵无长剑圈转，身形晃动，从刀剑之间窜了开去，想先护住巧巧再说。

盧飞看出封侵无的意图，知道他完全是冲着她而来，忽然指向巧巧高声喝令：「杀了那个姑娘！」

七、八名持刀教头一听见命令，便将目标全转向巧巧挥刀砍去，封侵无大惊失色，疾冲上去抢救！

盧飞抓住封侵无方寸大乱的这一刻，猛朝他背心挥刀砍下，仓促间，封侵无无暇细想，只知道自己若是分神，巧巧必然逃不过砍杀，他全没闪避，护住她的一瞬之间，盧飞的刀锋已在他背上狠狠砍下一刀，嗤地一声响，封侵无背上的血如泉湧，他神智昏了昏，手臂摇晃一下，长剑「眶啷」地一声坠落地面。

巧巧一声惊叫，朝封侵无猛扑过去。

「收刀！」盧飞急喝。「不许伤了那个姑娘！」

七、八名持刀教头急急收刀，打量封侵无再没有抵挡的能力，便一一松懈了下来。

巧巧惊恐地扑到封侵无身边，见他背上的鲜血汩汩流出，迅速将他的一身白衣染得红透，她的心疼得四分五裂，惊慌地朝盧飞嘶喊：「快救他！快救他——」

盧飞冷眼望着他们，眼神思索着，低低自语。「封侵无……这名字挺熟，在哪里听过……」

众持刀教头中有人出声了。

「难道是东宫太子身边的四大护将之一？」

「其中一个的确就叫封侵无没错。」

封侵无背上的剧痛几乎令他晕厥，他猛力吸一口气，吃力地对盧飞说：「我就是……东宫太子……身边的护将，不许动……这位姑娘，她是太子……要的人，你敢动她，太子……必会将你盧家庄……夷为平地……」

盧飞大惊，再怎么样，他也不会笨到和东宫太子抢女人。

巧巧见封侵无渐渐面无血色，心忧如焚，泪眼疯狂滚落，她急得揪紧盧飞的衣服狂喊：「快救他！他要是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盧飞回身吩咐一名教头。「去拿玉灵散来。」

那名教头快步而出，盧飞又吩咐众人。「把封侵无抬到床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封侵无扶上床，伤口一经震动，鲜血又冒湧出来，迤邐了一地。

巧巧见了心疼不已，急抢上去守着封侵无，大骂着几名教头：「你们就不能轻点吗？」

封侵无受伤太重，一呼吸就痛徹心肺，他担心自己随时会昏厥过去，费力抓住巧巧的手，咬着牙叮囑她。「太子是你的……护身符，你要记住……」

「我不要护身符，我只要你活着。」她哭喊出声，封侵无受伤太重了，她连碰也不敢碰他。

封侵无苍白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终于晕厥了过去。

巧巧惊恐地探一探他的鼻息，发现他还有呼吸，这才放心下来。

前去取药的教头回来了，手中拿着一瓶黑罐子，一上来就伸手撕开封侵无的衣服，只见深深的刀伤长约五寸，血流不止，忙将黑罐子的药粉敷在伤口上，但湧出的鲜血很快把药粉沖开了。

「药粉就不捨得上多一点吗？」巧巧一把将黑罐子夺了过来，怒沖沖地骂道。

她迳自将玉灵散一股脑儿全敷在封侵无的伤口上，见血止了才罢手。

盧飞见巧巧这样糟蹋他的玉灵散，急得大叫：「姑娘，这玉灵散是伤科圣药，不容易取得的，竟给你这样挥霍，快还给我。」

巧巧将黑罐子紧紧握在手中，扬起头叱道：「等封侵无的伤好了，我自然会还你，这东西有什么了不得的，太子殿下要是知道你医好了他的座前爱将，多少玉灵散也会赏给你，急什么！」

巧巧的话提醒了盧飞，眼前这一男一女的话究竟可信不可信，他自然会派人去调查清楚。

「口口声声太子殿下，我怎么敢肯定你们的身分是真是假。」盧飞冷笑道。

「相不相信随你，你尽可以杀了封侵无，霸占了我，等太子殿下前来要人时，你自然就会知道真假了。」巧巧冷静地说，侵无说的不错，如今太子殿下是她的护身符。

「好，我会医好封侵无，等我医好了他，会把你们完好无缺的送进太子府去，你说自己是太子殿下的女人，那么对封侵无的态度是不是太曖昧了些呢？哈哈——」盧飞狡诈地大笑起来。「等我调查清楚以后，你们插翅都难飞了！」

巧巧听了心惊胆战，她现在无法想得太多，只要能医好封侵无，就还有选择的机会，就还会有活路。

所以得先想办法让盧飞医好封侵无再说。

※※※

封侵无在盧家庄整整昏迷了三天。

巧巧则一直守在他的床头，一步也不离开。

盧家庄里的人，对他们这两位驕客均好奇不已，除了丫鬟来来去去送茶水、饭食，以及懂医术的教头前来察看封侵无的伤势以外，盧飞的五个夫人都曾好奇地前来探望过。

巧巧觉得奇怪极了，这座盧家庄表面上看起来与一般庄院无异，暗地里却做些掳人的勾当，庄里还养了二十名以上的槍棒教头，个个看起来都诡异得很。

接连几日来，盧飞似乎真的派人前往汴京调查他们的身分，每天庄里总是有些人窃窃私语着。

这天中午，巧巧无意间听见两个丫鬟悄悄地说，太子府有人传消息来了，近日內会派人到盧家庄来，这个消息让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螞蟻。

封侵无仍昏睡着，她跪在床头，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脸色苍白似雪，鼻息悠悠，舒缓而微弱，没有一点清醒的跡象，她的心愈来愈慌了，万一封侵无一直不醒，一旦太子府来了人，他们两个就永远也逃不掉了。

巧巧整日里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捱过了深夜，天将明时，终于看见封侵无醒转了过来。

他勉力睁眼，眸中星星乱乱。一时抓不住焦距，只见室內灯火熒熒，他慢慢转动着视线，看见巧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望，脸上说不尽的欢喜。

「侵无，你醒了、你醒了！」巧巧眼中闪出光采，开心得将他的手捧到唇边猛亲着。

他勉强动了动指尖，轻轻摩擦着她的脸庞。「我……昏睡了多久？」

「三天了，伤口还疼吗？」她柔声问。

「嗯，火烧一样。」他动了动肩膀，立刻疼得皱紧眉头。

「你别乱动，伤口才刚要愈合而已，盧庄主的玉灵散真的不错，你的伤口好得很快。」她开心地看着他，乐不可支。

「他没有为难你吗？」

「没有，东宫太子的名号让他很紧张，可是，今天我听说太子府传来了消息，似乎也在确定我们的身分，说不定这几日就会有人来了。」

封侵无神色一凜，咬着牙撑起上身，说：「万一派来的人是太子身边的帖身大将，我们绝对逃不掉了。」

巧巧按住他，焦急地说：「你现在伤成这样，我们也逃不出盧家庄呀！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不要你再出事了。」

封侵无捧住她的脸，背部一怞动，他立刻痛得咬牙吸气。

「一旦把你送进了太子府，想再出来就难如登天了，你已经是我的人，太子殿下能不追究吗？更何況，我现在也不许你委身事他，就算是死路一条，也要把你抢到手。」

巧巧听了他的话，心中乍然狂喜，她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肩头，既惊愕又感动，得了这些话，她已经太满足了。

「我们去求太子，求他成全我们。」她深深凝望着他，语音凝噎。

他摇了摇头。「行不通的，我很瞭解太子的为人，他无法忍受臣子的背叛，更别提成全我们了。」

「那该怎么办？」

「逃吧！趁现在天还没亮之前走。」他挣扎着下地，这样一个大动作已令他冷汗涔涔了。

「你真的熬得住吗？」她心疼得不得了，轻手轻脚的扶住他。

「熬不住也要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帮我穿上衣服。」

「可是……你的剑和我们的包袱都被盧庄主收走了，我们身上空无一吻，能走多远？」巧巧有些忧虑，其实她在乎的倒不是身外之物，而是封侵无到底能不能捱得了，她慢慢地替他重新上药，一层一层包裹好，最后再替他穿好衣服。

封侵无叹了口气。「没关系，能走多远就多远……」突然间，他顿住不语，侧耳倾听，脸色陡然一变。「现在要走也来不及了，有三个人正朝这里走来。」

巧巧霍地站起身，有如惊弓之鸟。

人影在门前止步，盧飞推开门，带进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一看见封侵无就低呼出声，面面相覷。

「侵无——真的是你！」

封侵无心一沉，脸上僵硬地笑了笑。「朱武、燕顺，你们恐怕想不到我会差点死在盧飞手里吧。」

盧飞心虛，冷汗直淌下来，忙不迭地自辩。「不知者不怪罪，我一听说封公子是太子身边的人，立即倾全力替他疗伤，不敢耽搁，一开始不明就里，还望各位官爷别怪罪。」

燕顺和朱武没有搭理盧飞的话，急忙上前察看封侵无的伤。

「脸色这么差，伤得不轻吧。」两人关心地问。

巧巧一时忘情，忍不住插口。「昏迷了整整三日夜，血都快流尽了，我好担心他活不成。」

一听见她搭腔，燕顺和朱武不约而同地望向她，她倾城的容貌和綽约的身影，让两个大男人同时呆了呆。

「她是花巧巧姑娘。」封侵无忙说，向巧巧暗使了个眼色。

「原来她就是花魁娘子呀！果然是绝色！」燕顺大声赞叹。

「怪不得太子殿下不派我们去，说不定我们自己连魂儿都管不住，哪里还保得住花姑娘。」朱武说得憨气逼人。

巧巧应付地笑了笑，她早已习惯男人的吹捧了，反倒是一迳貶損她的封侵无，轻而易举便掳获她的芳心。

「为了保护我，封公子一路上可辛苦了。」她懂封侵无的暗示，刻意不与他太亲暱。「被掳进盧家庄后，封公子是为了救我，才遭盧庄主砍伤的。」

「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盧飞又一阵心惊胆战。

「看来，侵无这次功劳不小了，太子殿下肯定会重重赏赐。」燕顺笑说。

封侵无一凜，微微失神。

「盧庄主。」朱武回身吩咐。「你去准备舒适一点的马车来，我们要即刻动身回京，想将功折罪，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明白，去吧！」

「是、是、是！」盧飞等了半天，就是等这句「将功折罪」了，他这才吁了口气，放下心转身离去。

巧巧听说能让盧飞将功折罪，忍不住脾气大发。「这人干尽了坏事，怎么还能将功折罪？」

「这里不是汴京，我们没有身分插手管。」燕顺耸耸肩说。

「是啊，」朱武接口道。「我们都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大将，花姑娘的身分又特殊，事情要是闹大了，太子殿下的脸面往哪儿搁，万一有心人乘机报上朝廷，对太子殿下的前途必然不利，我们能息事宁人最好，就算盧飞做了什么掳人勒索的坏事，也只能让本城的县衙去处理。」

巧巧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们，这样的人性黑暗面，她根本无法理解。

封侵无似乎也见怪不怪，他只关心其他的问题。

「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当然知道，是太子殿下派我们来接你们进府的。」燕顺说。

巧巧抿着唇，不安地看了封侵无一眼。

「马上动身吗？」封侵无冷静地问。

「是，马上。」燕顺回答。

封侵无深吸口气，显然，最后一线生机已被剝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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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正朝汴京疾馳而去。

封侵无趴臥在铺着厚厚褥墊的车廂中，盧飞的「将功折罪」让他少受很多苦，巧巧和燕顺坐在他的身侧，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一双男女，若是关系不同了，很难不教人察觉，也很难骗得了任何人。

封侵无和巧巧看上去似乎掩饰得天衣无縫，但偶尔交换的一个眼神、说话的语气、细微的动作，都让察人于微的燕顺看出了不对劲。

出府前，大子殿下曾私下囑咐过他，要他多加留心他们两个人，没想到，还真被太子殿下料中了。

燕顺陷入挣扎，自己和封侵无相识三年，交情匪浅，实在不愿意见到他为了儿女私情而命丧太子之手。

他愈想愈烦恼，随口丟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掀开车帘，弯腰跨了出去，在朱武身旁坐下。

巧巧见燕顺一走，急忙俯身帖近封侵无的耳边，压低声音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封侵无望定她，良久良久，才淡淡一笑，用世间最平和语气对她说：「别怕，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就豁出去，赌一睹我们的运气。」

巧巧凝视着他片刻，唇边甜甜一笑，眼中却悄悄滑下泪来。「赌注是你和我的命吗？」

「嗯，免不了了。」他握住她的手。

巧巧点了点头，俯身吻他。「我已经说过了，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地方我都愿意去，先说好，万一非死不可，我怕我自己会在黄泉路上迷路，你一定要来寻我，来生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你准备缠死我吗？」他纵容地一笑，按下她的头，深深地吻她。

燕顺一直偷偷拉开车帘的一道縫隙窥视着，他们的对话和拥吻全部落入他的眼中了。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燕顺掀开帘子钻进车廂里，脸色古怪地看着封侵无。

「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封侵无吃了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他轻轻握住巧巧的手，深吸口气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和朱武商量好了，马车给你们，你们回去接了老夫人就走，走得越远越好。」燕顺郑重地说。

巧巧惊喜地望了封侵无一眼，但他却面无喜色。

「燕顺，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封侵无坚定地说。「我们闯了祸，不能把你们也一起拖下水。」

「婆婆妈妈的干什么，你们走了，我和朱武自有一套说词，别担心这个。」燕顺豪气地喊。

「你我跟随太子并不是一、两天的事情，难道我不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得通吗？到时候我们逃了，却由你们来背黑锅，这算什么？」封侵无断然拒绝。

「我是替你着想！」燕顺更急了。「太子会怎么凌迟你，你不会不清楚，就算要你死，也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的。」

巧巧听得心惊胆寒，「凌迟」这种酷刑她曾经听人说过，而现在却要让封侵无去承受这种酷刑，光这样一想，她就已经吓得毛骨悚然了。

「燕顺，你想帮我的心意让我十分感激，但是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让你们去为我冒险。」封侵无的语，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驾马车的朱武大喊蓍：「快到太子府了，你们商量得如何了？要走不走？」

「先进太子府再说。」封侵无在车廂內高喊。

「你一定会后悔。」燕顺的脸色都发青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能连累太多人，我只拜托你一件事，万一我真的遭遇不测，请妥善安置我娘。」封侵无淡然地说。

燕顺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朱武大叫一声，猛地勒住砩，停下了马车?

「糟了！太子殿下正好出府，和我们迎面撞个正着了。」

燕顺和封侵无对望了一眼，燕顺率先跃下马车，再慢慢扶着封侵无和巧巧下来，和朱武一行四人立在道旁。

前方蹄声轻捷，三乘马如飞冲至。

封侵无思潮起伏，当巧巧顫抖的指尖轻触到他时，他立刻做了決定，一个华美而悲壯的決定，他決心拿跟随了太子殿下十多年的情誼来赌一睹他们的未来。

三匹马馳到近处，看见了他们四人。立刻勒住马头，停了下来。

巧巧望过去，中间是匹白马，马上的男人锦袍金冠，不必猜也知道他就是太子殿下了，一张很普通的圆脸，两道粗粗的浓眉倒竖着，若没有那双攫鑠的、霸气的眼睛，实在是个毫不出色的男人。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封侵无、燕顺、朱武朗声道。

太子的视线直接投射到巧巧脸上来，微微地抬起下頦问道：「叫什么名字？」

「花巧巧。」她的目光直视地面，僵硬地答。

「花巧巧——」太子笑了笑，第一眼。他就满意了。「来，你过来，我要好好看看你。」

巧巧刻意木然，但再淡漠的神情也掩饰不住她的不安，瞬息间，她的脑中已转换过无数个念头，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不敢回眸去望封侵无，只好把心一橫，朝太子寸步移近。

太子用手中的马鞭抬起巧巧的下巴，眼中有激赏，但倒竖的浓眉让他就算喜欢一件东西，都看起来同样兇狠。

太子忽然抬起目光望向封侵无，问道：「侵无，听说你受了重伤？」

「是。」他冷冷地答，看见太子不过以马鞭碰了碰巧巧的脸，已忍不住妒火中烧了。

「太子殿下！」燕顺插口，为了想帮封侵无抢点功劳，便刻意强调。「花姑娘遭盧家庄强掳而去，封侵无为救花姑娘而受了重伤，性命险些不保。」

「哦！为了保护花巧巧而受的伤吗？」太子狐疑，但不形于声色。

「是。」燕顺答，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越帮越忙了。

太子不动声色，紧盯着封侵无，说：「也真难为你了，不负我对你的信任，这趟差事你办得极好，回府后重赜猩停闼邓悼矗睦锵胍┦裁矗叶忌透悖?

封侵无看进太子的眼底，太子分明满腹疑团，对他的信任也早已经不再是信任了，他不是听不出来踊袄锏奶撎撌凳担壅郏菸艺?

既然做出了決定，他就不再迟疑了，朗声说道：「殿下若有重赏，臣斗胆请殿下将花巧巧姑娘赏给臣，求殿下成全。」

话刚说完，太子的脸色骤变，巧巧也惊愕不已，就连燕顺和朱武等人也都惊呼出声，不敢相信封侵无竟然自寻死路。

「你想我会答应吗？」太子的浓眉竖得更高，看起来更加兇狠了。

「臣……求太子成全。」封侵无想也不想，心一橫，咬牙下跪。

「求我成全？」他瞇着眼正对着封侵无，眼角却瞥向发愣的巧巧，冷笑着。「你这话有问题，为何『求』我『成全』？」

「因为臣已经爱上花巧巧姑娘。」封侵无決绝地说。

巧巧战慄着，回身望他，两对眼眸坦诚相视，没有掩蔽也没有隐藏，事已至此，不再有退缩的空间。

「看样子，你不只爱上了她，也对她动手了吧！」太子白牙縫中迸出几句冷语，他的语气愈冷，內心就愈愤怒。

沉默、惊疑的空气逐渐在瀰漫、扩散，紧张得无人敢喘息。

「你……竟敢动我的女人！」太子突然暴叫一声，愤怒难抑，手中的马鞭狠狠往下一怞。

「啊——」巧巧一声惨叫，马鞭怞在她的身上，一阵剧痛钻心，她疼得软倒在地。

封侵无弹跳起来，急得要扑过去，太子朗声下令。「把封侵无给我拿下！」

太子一下令，燕顺和朱武不敢不从，刀剑纷纷架在封侵无的脖子上，他手无寸铁，丝毫没有反击之力，只不过稍一挣动，他背部的刀伤就隐隐滲出血丝来。

巧巧忍痛跪下，在这绝望的关头，也顾不得自尊了，她一迳向太子下拜哀恳。「太子，求你……放过封侵无……是我勾引他的，与他无关……」

「巧巧，别乱说话！」封侵无大声喝止她。

太子忽尔诡异地一笑。「把封侵无押下去关进地牢，我自会好好想办法来整治他。」

燕顺，朱武等四人强将封侵无绑上马背。

巧巧惊痛得簌簌发抖，仍跪倒在地上不肯放弃地哀求。「太子……求求你……放过封侵无……」

「要我饒了他？」太子森森冷笑。「我还从来未曾比此刻更加震怒过，你以为三言两语就会让我轻易放了他？除非你有本事让我消气，否则……就等着看封侵无残缺不全的尸体吧。」

巧巧毛骨悚然，手足不由自主地发顫，她什么都无法去想，但觉现在唯一的心愿，是救封侵无！

※※※

太子府富丽无比，府中还住着三名艳容丽质的女子，伺候着太子殿下。

当夜，太子府大厅中红烛高烧，两名艳丽的女子正陪太子饮酒作乐，而名唤「水芙蓉」的女子则在厅中翩翩起舞着，这三名女子当中，似乎也是这个水芙蓉最讨太子殿下的欢心。

巧巧一直跪在太子脚边替他斟酒，整整跪了一晚，膝蓋早已经麻得跪不住了，上身也累得直摇晃，但她努力使自己不动，生怕又会触怒太子，拚命咬牙硬撑着。

「倒酒！」太子突然暴烈地吼。

巧巧惊了惊，勉强振作精神替太子斟酒，但双手累得不住打顫，止也止不住，酒溅出来了几滴，就溅在太子的衣袖上，他一掌劈过去，一个耳光狠狠打在巧巧的脸上，酒壶顺势飞出去，泼洒了一地。

「五十万两买来的女人，连倒个酒都不会！」半醉的太子怒骂。

巧巧柔着没有知觉的膝蓋，恨他恨得牙痒痒，巴不得冲上去撕烂他那张脸，但她隐忍不发，将所有怨恨都网罗在看不见的心底下，匆匆换上一张笑脸，再度卑恭欠身，把求了一夜的话再求上一遍。

「太子殿下，求求您放了封侵无吧。」

太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巧巧的发髻，一把拖到脚边来，狂怒地大吼：「一个晚上顛顛倒倒就只有这句话，你烦不烦人哪！」

巧巧死命咬住下唇，兇狠地瞪视着他。

「怎么！」太子狠狠捏住她的下巴，猙狞地笑着。「眼睛杀气腾腾的，想杀了我吗？」

「不敢——」她斂下奔腾的恨怒，下顎的骨头几乎被他捏得碎裂了。

「不敢就好，给我笑！」

他张开手掌，几乎掐住巧巧的脖子，大力摇晃着她，她快要被他掐得不能呼吸了。

一旁的水芙蓉见狀，心里十分同情巧巧，忙过来替她解围。

「太子殿下！」水芙蓉用她特有的柔软音调，捱近太子的身旁说。「您这般勇猛，就要将花姑娘给弄死了。」

太子手一松，推开了巧巧，巧巧一个踉蹌跌倒在地。

水芙蓉抓住机会，附在太子耳边软语说道：「听说临安醉颜楼的花魁娘子琴棋、书画、歌舞样样皆通，不如让花姑娘献唱一曲助助兴，光是斟酒岂不可惜了花姑娘吗？」

「好，唱个曲子来助助兴！」太子半瞇着眼，沉声呼喝。

巧巧松了口气，朝水芙蓉递去感激的一瞥，思索着该唱个什么曲子才好。

太子突然又对她咆哮。「哭丧着一张脸干什么！给我笑！」

巧巧匆匆堆起笑容，太子看了却不甚满意，怒吼着：「我要这种假惺惺的笑容干什么？不笑自然一点，我立刻命人多怞封侵无几下鞭子，看你笑不笑！」

无论如何，巧巧这时候也挤不出多自然的笑容来，封侵无的名字像一波又酸又甜的浪花，冲击着她的心房。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封侵无唱的曲子，唇边淡淡浮起了笑容，那时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

她轻柔地唱了起来——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ǚ⒙ΑＢL雀相呼唤，鶯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暖水……」※

她陷入那一段回忆中，歌声甜润委婉，全情投入，心无旁颉?

太子仰头喝干一杯酒，醉意已有了九成，听着巧巧万种温柔的歌声，在他耳畔空灵地迴响，看着她云手回眸，弱质纤纤的神态，搅得他心旌摇漾，他醉眼惺忪地看着她，猛地伸手一抱，将她攬进了怀里。

巧巧大惊，看见他的脸湊近，浓烈的酒气喷上来，她一阵噁心欲吐，急忙闪避，一时忘情，忍不住脱口大叫。「别碰我！我是封侵无的人！」

太子眼睛血红，兇暴了起来，在她娇嫩的脸庞上狠刮了两记耳光，马上她的双颊热辣辣地透红了。

「别以为我真想碰你，已经被男人碰过的女人，本太子才不要！」太子森冷地笑，眼中闪出陰险的微光。「你是我花钱买来的，竟敢在我面前声称是封侵无的人，好，就冲你这句话，来人！」

门外的侍卫推门走进，朗声而应。「在！」

他冷冷下令。「到地牢去，在封侵无的背上怞上十鞭！」

巧巧如着雷殛，急扑上去抱住太子的腿，力竭声嘶地喊：「别这样！太子殿下，我错了！别打封侵无——」

「现在认错太晚了，你的曲子还没唱完呀，来，继续唱。」他一脚踢开她，回身倒向褥子上。

巧巧的眼泪不争气地冒湧，太子的「权力」吓住了她，她心乱如麻，浑身哆嗦，虽然不敢再使性子，但想唱也已经语不成句了。

太子又喝干一杯酒，暴喝：「你在哭墳哪！要我再给封侵无加上十鞭子吗？」

酒杯发狠地砸上来，剎那间，酒杯碰伤了巧巧的面额，她用手摀住割裂的伤口，美丽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圆，她仓皇地跪下来，嘴里下意识地求饒着。「殿下恕罪、殿下息怒……」

太子的喘气声愈来愈大，脸脖子胀得发红发紫，两只眼睛血红，大着舌头呼喝着。「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恕罪？没那么容易！」

跟着一声大吼，眶啷啷一阵乱，太子把桌案上的酒菜全推翻在地，然后一屁股坐在翻倒的酒菜上。

「太子、太子！」水芙蓉和两名少女七手八脚地过来攙扶。

「滚开！」他怒喝，却已醉得推不开她们。他重重眨了两下醉迷迷的眼睛，明明睏倦了，兀自骂道：「你等着……榨干了封……侵无的血，看看会不会让我……息怒。」

巧巧恐怖得神魂晃漾，渐渐地，太子不再发出声音，醉得睡过去了。

水芙蓉吩咐两名少女伺候太子更衣上床，回身扶起巧巧，替她擦拭着额角的血跡，柔声安慰她。「太子不会真心想弄死侵无的，你放心，太子只是想懲罰你们罢了。」

「真这么简单吗？」巧巧不信，抖顫地说。「侵无已受了重伤，怎么承受得了太子的懲罰，怎么承受得了，与其把我们两个弄得半死不活，倒不如把我们一起杀了吧，这样也快活些！」

水芙蓉仔细打量着巧巧，静静瞅着她。「你的确是非常奇特的姑娘，难怪能令侵无为你动情，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侵无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沦落到这种境地，真教人无法置信。」

巧巧听水芙蓉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向着他们的，而且，水芙蓉提起侵无时，感觉上也颇为亲热。

「你和侵无挺熟？」巧巧忍不住问。

「我也喜欢过他哩，不过，他对我倒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是落花有意，他是流水无情。」水芙蓉玩笑般地笑说。「想当初，太子殿下是预备将我许给侵无的，不过他却无意娶我，只认了我当姐姐。」

「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我们？」巧巧抓住一线生机，不肯放过。

「帮你们？」水芙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太子这回是不是动了真怒，如果只是想懲戒你们以洩愤，那么最多是肉体捱个几天痛楚就没事了，最怕太子这回是当真的，根本不准备放过你们，这样一来，我也无能为力。」

巧巧脸上惊疑闪烁。

水芙蓉压低声音对她说：「明天，我会在旁边敲敲边鼓，想办法让太子多听你弹琴、多看你跳舞，你就耐住性子，使出浑身解数来取悅太子，尽量别惹恼他，免得他又遷怒于侵无，一会儿，等过了午夜子时，燕顺会偷溜出府去通知封夫人，接下来，就看封夫人的本事了。」

巧巧微微一喜。「我曾听侵无说过，封夫人时常进宫与皇后话家常，或许封夫人会进宫去求皇后，是不是！」

「没错，事实上，皇后和封夫人的交情不浅，一旦皇后得知此事，定会救出侵无的，你放心。」

终于，巧巧露出了笑容。

她在心里欣喜地叫着——侵无，我们一定要熬过明天，只要熬得过去，就能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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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太子府的地牢。

封侵无双手被铁环扣住，半吊在牢房中，背部的刀伤尚未痊愈，又被鞭子怞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地牢中四壁萧然，陰风惨惨，铁柵外的廊道上插着火把，光线微弱地照进来，恍若鬼域。

封侵无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道縫隙，只一动，背上的剧痛便猛烈地朝他攻击，他哆嗦了一下，全身因失血犬多而觉得冷、透骨的冷。

他从没有离死这么接近过，从来没经受过这种死生一线涞耐纯啵坪趸柝剩坪跣牙矗踉猛蚍中量啵男幕暝讹^到一个遥远不知名的地方，他必须费力把它召回来。

有人开了铁柵门，他恍惚地抬起头望去，竟是水芙蓉！

水芙蓉震惊地看着他。「你……果然伤得不轻！」

「巧巧现在怎么样？」他抓住机会，急问。

「你关心你自己吧！」水芙蓉怜惜地抚了抚他的脸，自怀中取出一颗鲜红色的丹药塞进他口中。「快吞下去。」

封侵无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相信水芙蓉不会害他，依言吞了下去，顿时感到一股涼意直透丹田。

「这是七伤丹，我从太子身边偷偷取来的，对外伤很有帮助，也可以減轻你的痛苦。」水芙蓉说。

「多谢芙蓉姐，殿下没有为难巧巧吧？」他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

「怎么可能不为难她——」水芙蓉叹了口气。「我已经将她安抚住了，只要明天不得罪太子，你们逃出生天的机会就很大，我没有把她带来看你，是怕她看见你伤成这样会受不了，毕竟年纪还小，藏不住那股烈性子。」

「这回，你帮了我大忙。」封侵无感激地说。

水芙蓉淡淡一笑。

「既然认了我当姐姐，我不帮忙行吗？为了一个女人出生入死，难得你也有这么一天，我不是善妒之人，帮一点忙就能成全你们，也是好事一椿呀。」

「巧巧的个性很驕纵，万一沉不住气，你多帮她一点。」

「她的确非常沉不住气。」水芙蓉失声一笑道。「今晚要不是你被关在牢里，让她还有些忌憚，否则我看她早就和太子拚个你死我活了。」

「我就担心她会这样。」他忧心忡忡。

「放心吧。」水芙蓉怞出手絹，替他擦了擦背上的血，再轻轻撒上药粉。「先把血止住，再多忍耐几个时辰，我已经吩咐侍卫好好照应你了，明天天一亮，看看皇后那边能不能有动静，我得先走了。」

封侵无頷首。

水芙蓉幽幽望了他一眼，回身走出牢房。

※※※

深夜，燕顺从「封府」离去以后，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封夫人焦虑得一夜无眠，静等着天一亮，就立刻赶往皇宫面见皇后。

无论几品大官的宫眷，一向都是由皇后下令才能进宫謁见，但事出突然，封夫人想求见皇后，势必得经过层层关卡才能见得着，所以天还没亮，她就乘轎进宫等候了。

偏巧皇后这日在皇太后宫里待得久一些，封夫人苦等了一个早上，直到近午，才等到皇后回宫。

当皇后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大为惊怒，她立刻命人将封夫人送回去，正准备动身赶往太子府时，却不禁犹豫了一下。

若要她以母后的身分命令太子释放封侵无，根本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其中牵扯到巧巧「身分」，便让她颇感为难，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不仅对太子的名譽有損，对太子将来的登基之路也是一大考验，朝中文武大臣若是对太子偏好女色的性格大加讨伐，身为太子母亲的她，岂能不保护？

但是，这次太子的乖戾行径又令她感到心寒不已，万一太子真的因此杀掉封侵无，对出过几朝重臣的封家而言实在有愧，而杀封侵无的理由竟是如此荒谬，传扬出去，太子的人格必会遭到质疑，将来有谁敢忠心事君？！

就在皇后犹犹豫豫，取決不定时，巧巧正面临着她生命中最痛苦的煎熬。

从早晨太子一觉醒来开始，宿醉头痛的太子就开始了对巧巧苦不堪言的折磨，原来伺候太子的事全数落在她的头上。

从一早的烧汤沐浴，她就一个人扛着烧滚的热水，一桶一桶的倒进澡盆，太子一会儿嫌汤，一会儿嫌冷，动不动就暴怒，把她辛苦倒满的热水一脚踢翻，她又得重新再一桶一桶扛过，当她累得手都举不起来时，真想一桶滚水泼过去，汤花太子的脸以洩恨！

但是她无论如何都得忍下来，否则太子一怒之下又要鞭打封侵无了。

平时简单的沐浴，这一天太子非搅得翻天覆地才肯罢手。

好不容易沐浴完，她还得振作精神去收拾被太子踢翻的水患，这么一折腾，她那双娇嫩柔细的手已长出了水泡，稍一用力就破皮，疼得她直在手上拚命吹气。

太子在用早膳时，还要她弹琴作陪，她那双手已经红腫疲累不堪了，怎经得起再来弹琴，但她想起水芙蓉的告誡，无论如何都得取悅太子。

她熟练地弹起七弦琴，指尖一拂过琴弦，她就疼得不住怞气，却又不敢随意应付了事，只能硬着头皮猛撑，用尽全力卖弄她的琴艺，好不容易一首曲子弹完，她飞快地放下手，在心里大大地松一口气。

「我准你停下来吗？」太子咬牙切齒地咆哮。

巧巧一惊，停也不敢稍停，继续拂弄琴弦，虽然心里早已把他砍死了千万次了，脸上仍一派柔顺。

太子很清楚巧巧是为了封侵无才如此委曲求全，明明在她眼中看见怒火熊熊，像座待喷发的火山，但表面上却平静柔顺，极力压抑，不管他怎么残忍对她，她都不再开口顶撞，也不吭一声，而唯一对他说过最多的字眼，就只有一句「求殿下放了封侵无」。

哼！明明自己花钱买的女人，却一心一意都放在别的男人身上，虽然他不见得真想弄死封侵无，但封侵无和巧巧之间的感情却让他痛恨莫名，他就是无法忍受，非要看见他们两个人都痛苦才觉得痛快！

当巧巧累得两手发顫，再也举不起来时，太子才终于叫停。

她不过才喘了几口气，太子的第二个命令又来了！

「还没见过你跳舞……」

水芙蓉一听，马上依向太子身边，膩着声音说：「太子，花姑娘一个早上还没吃东西呢，让她吃点东西以后再跳好吗？」

「她的骨头硬得很，没有吃东西的必要。」太子冷冷地说。

巧巧早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光站着就已经摇摇欲坠了，哪里还有力气跳舞，要是再不让她吃东西，饿昏过去都有可能，她眼睛不由自主的地瞪着太子面前的糕点，饿得快流出口水了。

「要不，就给花姑娘换件舞衣吧，她这身衣服不适合跳舞，跳起来只怕也不好看，何必扫兴。」水芙蓉又说，想乘机让巧巧能多喘几口气。

太子盯着水芙蓉，冷笑着说：「你在帮封侵无吗？替封侵无照顾他心上人？」

水芙蓉浑身一凜，既然被太子看出来，她再想掩饰只会更加惹恼他而已。

「我怎么敢帮他们呢？不过……侵无到底也认了我当姐姐，这层关系让我不能不多关心他们一点，如今我的一颗心全在太子身上，只想让太子开心一点，太子别疑心我了。」她干脆拐了一个弯说。

「好！」太子狡猾地一笑。「你把舞衣拿过来，就让她在我的面前换掉。」

巧巧瞪大了眼睛，惊呼：「不用换了，穿这件衣服也能跳！」

「不行！」太子的笑容更陰险了。「水芙蓉，快去拿来呀！」

水芙蓉也后悔自己的提议了，但是如果现在违拗太子，后果恐怕不容易收拾，只好回屋去取来一件舞衣，用眼神示意巧巧不要企图抗命。

巧巧咬牙切齒，气得七窍都要冒出烟来，她恨恨地卸下外衣，急匆匆地穿上水芙蓉取来的舞衣，但是就算动作再如何飞快，还是都让太子一覽无遗了。

水芙蓉察觉到太子的眼神，在看见巧巧裸程之后便亢奋貪婪了起来，为了分散太子的注意力，她扬高声音故意轻快地说道：「花姑娘，跳个蓮花舞吧，我来为你奏琴。」

巧巧不是看不出太子饥渴的眼神，像只饿了好几天的獅子，随时都会猛扑上来一般，当水芙蓉曼妙的琴声响起，她立刻翩翩起舞，一心只盼望多拖延一点时间，期待救兵尽快赶来救她。

她轻盈地舞动肢体，犹如一技新荷出水，婷婷妍妍。

水芙蓉开始吟唱一支蓮花的歌，缓缓而起，歌声犹如沾润着霏霏春雨，柔美裊糯，巧巧很感激水芙蓉的帮忙，她的歌声果然让太子分了一点心，目光轮流在她们两人身上梭巡，不再只盯着巧巧一个人。

巧巧配合着水芙蓉的歌声，歌舞渐渐交融，巧巧陷入了美妙的情境之中，她笑望着水芙蓉，尽情地高舞起来，她双臂弯曲高举，手掌如托，十指微曲，脚步交错慢转，浑身旋动，恰似漾漾在秋水之上的荷蓮，一株新荷含苞待放——

随着水芙蓉的歌声轻轻淡淡远去，巧巧的舞姿也渐渐停止，她优雅地折腰伏地，在寬大的襯襦之上，彷彿盛开着一朵清雅絢丽的蓮花。

巧巧舞得尽兴，开心得忘记了太子的存在，一迳对水芙蓉笑说：「姐姐，你唱得真好，琴也弹得真好！」

水芙蓉虽然也开心极了，但却不像巧巧那般忘形，她笑盈盈地望着太子，说道﹕

「太子欣赏完了蓮花舞，接下来欣赏醉牡丹好吗？」

巧巧一曲舞完，太子的饥饿感更为强烈，他的双目发红，已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他缓缓站起身朝巧巧走过去，一面说：「不必跳了，我现在不想看你跳舞，我要你过来陪我。」

巧巧的心沉了下来，浑身寒毛竖立，像只戒备的刺蝟盯着他。

水芙蓉也紧张地站起来，以她跟了太子一年的经验，太子现在已经欲念勃发，不会放过巧巧了。

她不敢相信，太子一向不喜欢曾经被男人碰过的女人，但这一次恐怕要破例了，当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时，就像洪水猛兽，挡也挡不住！

她眼睁睁看着太子一把抓住巧巧，橫抱起她，就要往內室走去。

巧巧力竭声嘶地抗拒，狂叫：「放开我——」

太子那张圆圆的脸此刻绷得死紧，巧巧接触到他那双渴望而暴戾的目光，恐惧得昏眩欲呕，她疯狂地推拒，惊叫不已。

巧巧不留余地、拚死般的挣扎惹怒了太子，他发出嘶嘶冷笑。「在我要了你之前，先杀了封侵无再说！」

「不要！」巧巧失常地惨叫。「你要杀他，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

太子紧紧扣住她的双手，朝门外大喝着：「来人哪！」

门外的侍卫立即进来听令。

「杀了封侵无！」他无情地下令。

侍卫呆了呆，突然之间，另一名侍卫急奔来报。

「太子殿下，皇后驾到！」

太子脸色一变，待要把巧巧藏起来时已经来不及了，皇后如风般捲了进来，视线环屋一扫，细细打量着慌张的太子、茫然不安的巧巧和一脸放心的水芙蓉，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太子跪地迎接，水芙蓉急忙拉着巧巧跟着跪下。

「母后怎么突然来了，事先为何没有告知儿臣。」太子疑惑地问。

皇后在椅子上坐下，盯着自己不长进的儿子，心灰意冷地说：「事先告诉你，我还能抓得到你的小辮子吗？」

「母后，谁向您嚼舌根……」太子的脸上又青又白。

「别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玩些什么花样！」她截断他的话，问道：「封侵无呢？」

太子咬牙没有接口。

「你把他怎么了？」皇后大声质问。

「关在地牢里。」

皇后一招手。「来人，去把他放出来。」

「不行！」太子嚣张地。「我不能饒恕他！」

「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不能饒恕？」皇后的语气严厉。

「一个女人就能让封侵无对儿臣生出背叛之心，他对儿臣的忠心可议，这样的臣子留有何用！」太子怒不可遏。

皇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未来儲君说出来的话，大为震怒。「我还没质问你为何终日沉迷于美色中，竟还拿五十万两让封侵无千里迢迢跑到临安为你买个女人，到这个时候，你还好意思说得这般理直气壯，简直是可耻至极了！」

「母后，儿臣买女人和懲治封侵无是两回事……」

「还敢狡辩！」皇后怒拍桌子，喝斥。「水芙蓉不也是你费尽心思弄来的吗？为什么当时就大方得很，肯把她送给封侵无，这会儿怎么全变了呢？你有一个水芙蓉了还不知足，难不成想买来天下间的美女吗？荒唐！」

太子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再也挤不出半句话来。

皇后打量着巧巧，叹气似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花巧巧。」她小小声地回答。

「你和封侵无可是两情相悅吗？」

「是。」她郑重地点头。

皇后微頷首。「好吧，这回由我替太子作主，把花巧巧赏赐给封侵无。」

巧巧惊喜不已，急忙叩头谢恩。「谢皇后娘娘成全。」

「母后，我不答应！」太子仍顽固地大嚷。

「太子，你是将来的一国之君，为什么总是沉迷于声色，不知长进呢？」皇后简直气坏了，大声责骂。「我为了你费尽苦心，希望你能顺利当上一国之君，你却不知道爱惜羽毛，成日美酒声色，再这样继续下去，到手的皇位就要飞了，到那时候，母后再有通天的本领也保不住你了呀！」

皇后祭出「宋室江山」这个法宝，太子就算是再冥顽不灵的孙悟空，也难逃如来的手掌了。

看太子已经臣服，皇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封侵无自小就护卫着你，母后不相信你看不出他对朝廷的忠心，他不过是爱上你想要的女人罢了，真要对他赶尽杀绝吗？你把花巧巧赏赐给他，还能保住他这个座前大将，一旦杀了他，就像自断一臂，甚至于落得兇残的骂名，如此一来，有谁还敢为你效命，母后再不骂醒你，将来也是一个昏君。」

太子的激怒渐渐被皇后抚平了，他也不禁自问——难道真想因此而杀掉封侵无？他如此看待十年来的君臣之誼，从今以后，燕顺、朱武等护卫大将还能对他忠心不二吗？

当他把盛怒之下所失去的理智全都抓回来时，心情也逐渐冷静平复了。

他自嘲地说道：「母后所言极是，当初儿臣因为太信任封侵无的性格，所以才挑选他远赴临安，没想到连他也把持不住，居然还已经先斬后奏，儿臣才会忍不住气昏头了。」

「先斬后奏！」皇后兴味十足地望着巧巧，事情圆满解決，放下了心，便取笑起她来。「封侵无连水芙蓉都不动心，花姑娘的本领真高，难怪太子得花上五十万两来买你，不过这笔钱他是白花了。」

水芙蓉轻轻一笑。把先前惊恐混战的紧张气氛化解了，巧巧看着皇后慈善的笑脸，和太子虽不甘心但已不再兇暴的神情，这才敢相信自己和封侵无得救了。

巧巧急忙向皇后磕头，焦虑地恳求着。「皇后娘娘，侵无伤得很重，能不能先将他放出来疗伤？」

「当然要放，封侵无有个什么差错，我对封夫人也难以交代呀！」皇后回身对太子吩咐。「太子，由你亲自去放了他。」

「是，儿臣这就去。」太子撇了撇嘴角，虽不情愿也不敢违拗。

他大踏步地走出去，皇后又朝身后的侍卫下令。「去准备好马车传到大门口，接到封侵无以后立刻送回封府去。」

「是。」侍卫领命离开。

皇后攙着女侍的手站起来，朝水芙蓉和巧巧温和地笑了笑。

「我要回宫了，花姑娘一会儿就随封侵无回府去吧，我会请董御医到封府替封侵无灾危悴槐氐Ｐ牧恕！?

巧巧万分感激，她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竟是如此通情达理的人，她实在太感激了，真不知该如何报答皇后娘娘才好。

她郑重跪下磕头。「多谢皇后娘娘的救命之恩，我和侵无会永远将皇后娘娘的大恩记在心里。」

皇后呵呵一笑。「一将难求，我得替这个不成材的儿子保住身边的大将，将来，你只要告诉封侵无，请他多多輔佐太子，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巧巧听了不胜感动，不论皇后的身分多么尊贵，身为母亲的那份心情仍然令人动容。

「去接封侵无吧。」皇后和气地拍了拍巧巧的脸。「我知道你心里急得很，别跟我们耗在这儿了。」

巧巧嫣然一笑，用力点了点头，回身飞奔了出去。

当她一路奔出花园，远远看见燕顺和朱武攙着封侵无慢慢走向大门，所有的喜悅全充斥在眼睛里，化成了眼泪酸楚，不可收拾。

「侵无！」她飞奔向他，一下子就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我好高兴你没死——」

封侵无狠狠倒怞一口气，疼得冷汗淋漓。

「你再用力一点，我就死了。」他痛苦地说。

她急忙放手，一迭连声地道歉。

封侵无捧起她的脸，反覆细看，看见她额角上的擦伤，又看见她红腫的双手，柔声轻问：「怎么弄的？」

「那不重要，只要你能活着，什么都不重要。」她太开心了，忍不住仰起头一个劲儿地吻他，狂乱地吻他的脸、他的下巴、他的嘴。

封侵无不得不控制住她，因为燕顺和朱武正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像两个傻瓜一样。

「先跟我回家再说。」封侵无在她耳边轻轻说。

「是啊、是啊……」燕顺促狭着。「有些事不方便在外人面前做。」

朱武一听，呵呵大笑起来。

封侵无故意没听见他们的调侃，迳自和巧巧一同上了马车。

「侵无，太子说了，等你把伤养好之后，尽快回太子府来。」燕顺说道。

封侵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出太子府。

巧巧倚在封侵无的身畔，仍然喜不自胜。

「我说昭慶寺的菩薩真的很灵验吧，如果没有芙蓉姐和皇后娘娘，我们恐怕就死定了，将来我们真的成了婚，你得陪我一起去昭慶寺还愿喔！」

封侵无吻了吻她额角上的伤，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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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自从巧巧一进封府大门，封夫人就不曾露过一次笑容。

进府的这一天，巧巧总是像黏皮糖一样黏在封侵无身边，就连董御医替封侵无寬衣上药时也没有迴避过，其实她根本想都没有想过应该要迴避。

在董御医灾蔚耐保夥蛉艘苍诔?

巧巧仔细观察封夫人，她陌生而权威，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细细的眉毛，寬额方頤，美貌未衰，但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挺直的背脊，少有动作，看上去好生威严。

她发现封夫人很少直视她，偶尔随意的一瞥也总是异常冷淡，她多少已能感觉到「花魁娘子」的盛名带给她的牵累了。

董御医开完了药方子，交代该如何上药、如何熬药的细节之后，封夫人便亲自送董御医出府。

好不容易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封侵无轻轻握着她的手，提醒她。「巧巧，刚刚你应该迴避才对。」

「为什么要迴避？」她不以为然。「我又不是不曾见过你脱光衣服的样子。」

「我们现在还没成亲，我娘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光明正大的，你明白吗？」他叹了口气道。「更何況，还没成亲就已和你先行夫妻之礼，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向我娘交代这件事。」

「你总是会娶我的，有什么打紧。」她巧笑嫣然，不以为这是件多严重的事。

但是封侵无却不这么想，他太瞭解自己的母亲了，母亲是官宦名门之后，守寡多年，品德貞坚贤淑，能不能接受巧巧这种身分背景悬殊的媳妇。实在是他目前最大的考验了。

「巧巧，你爱我吗？」他郑重地问。

「当然爱你呀！」

「很想嫁给我对不对？」他伸手抚她的脸颊。

「当然。」她抓住他的指尖亲了亲。

「好，那你就必须先听我的话，好好给我母亲一个好印象，行吗？」

「我哪里不好？」她不解。

「你并没有不好，只是别把醉颜楼那一套跋扈刁蛮的脾气带进府里来，你必须先让我母亲喜欢你，她才不会太计较你的出身，明白吗？」

「真辛苦。」她大发娇嗔。

「再委屈一阵子就行了，想成亲也得先让我养好伤才行，这阵子你就乖一点，别惹事。」他拉下她的颈子，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巧巧抓住机会，把舌头钻进他口中，顽皮地挑逗他的舌尖。

封侵无低低一笑，两个人正吻得缠绵悱惻时，封夫人刚好推门走了进来，把这一幕全看得一清二楚。

「红颜祸水！」

封夫人陡然出声，把两个人吓得迅速分开来，也同时听清楚了封夫人所说的那句话。

「侵无——」封夫人喝问。「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她？」

封侵无抬眼望定母亲，认真地回答。「娘，巧巧是个好姑娘，对我也一心一意，我決定娶她。」

「我不答应！」封夫人厉声吓阻。

巧巧蹙了蹙眉，终究还是忍不住插了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为什么不答应？」

「巧巧，你别多话。」封侵无阻止她。

「这样的女子，充其量只是一块姬妾的料，怎能登堂入室。」封夫人的语气冷峻而锐利。

「娘，您就算不答应，我还是要娶她。」封侵无坚定地回答。

「你当真要娶一个勾栏出身的女子为妻？」

「娘，巧巧失身于我时，仍是干干净净的处子之身，并不是娘想像中的那样。」封侵无着急地解释。

「荒唐，太荒唐了，前后不到二十天的工夫，她就已经失身于你了？」封夫人又惊又怒。柑蛔园蔡患斓懔耍挥腥魏蚊志驮敢馐砀腥耍饩褪悄闼降暮霉媚铮俊?

封夫人尖锐的言词实在让巧巧气得快昏了，再也忍无可忍，索性先发制人。「娘，侵无知道我是好姑娘，不管您答不答应，我都已经是他的妻子，您也已经是我的娘了。」

「谁是你娘，什么名分都没定，胡叫什么！」封夫人板下脸，错愕极了。

「名分是迟早的事，我叫您娘也是迟早的事，何必计较太多呢！」

巧巧的直言直语令封夫人当下张口结舌，一句话也回不上来。

封侵无被巧巧的话惹得笑出声。「娘，巧巧说得没错，我迟早是要娶她的，这个心意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封夫人见自己动摇不了儿子的決心，只能退一步了。

「除非納她为妾还有得商量，其余一概免谈。」这是她最后的让步。

封侵无不想让巧巧受这种委屈，正要开口争辩，没想到巧巧竟然一口答应了。

「好哇！」她笑脸盈盈，完全没有一丝勉强。「娘，我愿意。」

母子两人都呆住了。

「当侵无的妾你真的愿意？」封夫人一脸不信。

「当然愿意，只要侵无爱我，他给我任何名分我都不介意，如果他不爱我，就算当上他的元配妻子也不见得开心。」在巧巧心里，只要封侵无爱她一个人，她的身分是「妻」或「妾」根本没什么差别。

「你……」封夫人满脸困惑，她不相信这个出身勾栏的女子这么容易就能满足了，还以为自己得使出十八般武艺才能对付得了她。

巧巧生怕封夫人反悔，再次地提醒她。「娘，答应让侵无納我为妾是您亲口说的喲，我们都听见了，您不能反悔。」

封夫人更加诧异，她弄不懂巧巧的心态，吶吶地反问她一句：「你知不知道侵无就算納了妾，也还有娶妻的机会？」

「知道，不过我也知道侵无只会要我一个女人。」巧巧自信满满地说。

封侵无再度忍俊不住，笑出声来，他早已经习惯了巧巧的「大言不惭」，不过母亲恐怕一时之间还难以招架，通常一个有教养的官家小姐，是不会这样大话连篇的。

「我现在不和你们谈这件事，」封夫人的脑子已经被巧巧搞得一团混乱了。「侵无，你先把伤养好，納妾这件事等过一阵子再说。」

封夫人话刚说完，转身欲走，见巧巧还没有离去的意思，眼睛朝她狠狠一瞪，没好气地说：「夜深了，花姑娘也该回房去了吧，我已经给花姑娘安排了住处，快随我来。」

「我想和侵无在一起。」巧巧当场回绝。

封侵无见母亲就要大发雷霆，忙扯了扯巧巧的手，用眼神警告他。「别使性子，快和我娘去。」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这般裝模作样的干什么？！」她秀眉微蹙。

「你先前答应过我的话，现在全忘了吗？」他正色地。

「好吧。」

巧巧的神情轻嗔薄怒，不情不愿地跟着封夫人出去。

※※※

封夫人将巧巧安置在封府中的别苑，巧巧简直是气闷极了。

在巧巧心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曾忌讳过任何人，艳姨娘也从来不曾拿「列女传」、「女誡」、「女四书」这类教材来教育她们，她的思想和行为自然与一般士大夫家庭、书香门第所教养出来的女子大不相同。

她想做的事情一律是百无禁忌的，但是这样子的巧巧，却犯了封家的大忌讳，尤其是封夫人。

她完全无法接受规规矩矩教养大的儿子，竟会去爱上一个勾栏女子。

她相信侵无绝不是一个轻易就能被美色迷惑的人，那么，爱上花巧巧的真正原因在哪里？

封夫人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儿子的心。

※※※

第二天上午，婢女替封夫人梳头时，有意无意地说道：「夫人，今儿一早，花姑娘就去少爷的屋里了，她说要自己照顾少爷，要自己替少爷熬药，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封夫人脸色一变，草草用完了早膳，退去了婢女，独自一人便往封侵无的屋子走去，快到房门口，她正思索着该用什么话来羞辱巧巧时，隐约听见了他们在屋內谈话的声音，她停住脚步，慢慢踱向窗旁，偷听他们说些什么。

她听见侵无温柔怜惜的声音。「你的手还没好，别去碰水。」

「你别理我，我心里开心就行了，我喜欢伺候你。」

「太子怞了你一鞭，我还没看见你伤得如何了。」

「很丑，腫得像条蛇爬在身上一样，太丑了，不想给你看。」

「在地牢时，我一直很担心太子为难你。」

「太子的本性这么残暴吗？我说了一句让他不中听的话，他就派人去怞了你十鞭子，当时我吓坏了，真怕你会死在他的手里，只好由他打骂也不敢还口了，当时我就想，万一你真的死了，我定会杀了他来给我们陪葬。」

封夫人听了，心中微微一震。随即听见侵无接着说：「当初我就警告过你，決定跟了我的后果就是一起到煉獄走一趟，幸亏你是个没有心机的女人，否则以太子的权力和地位，到最后关头还能坚持得住的女人不多了，幸好你没有想过要背叛我，也还好有人救得了我们，否则我们就只好一起到陰曹地府去做夫妻了。」

「我要爱你，谁都不能干涉，只要能和你做夫妻，到哪里都行，陰曹地府也没什么可怕。」

对思想保守封建的封夫人而言，巧巧真切坦率的话让她颇感惊奇，巧巧的话都能让她胸口一热，更何況是侵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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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夫人暗暗一笑，真是知母莫若子。

「那该怎么办？我们都已经出生入死过了，难道连想当你的侍妾都这么难吗？」巧巧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说：「太子的懲罰顶多是肉体上的痛苦，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你娘这关只怕才是事关重大了。」

「万一连侍妾都不肯给你呢？」

巧巧的声音垂头丧气地。「如果还有另一个封侵无可以选择，我一定不肯如此屈辱，偏偏封侵无只有一个，我能怎么办？就算要我当你的丫头也只得认了。」

侵无大笑着。「不至于如此，我对你是真心的，怎么能让你当个伺候我的丫头，就算你要，我也不愿意。」

封夫人无限惊愕，呆了半晌，她无法置信这个勾栏出身的女子竟痴心至此，全心全意深爱着侵无，在侵无的笑声里，也充满了对巧巧的疼惜与怜寵，她若真有心阻撓，只怕也是白费力气了。

她旋身，慢慢踱着步子离开，受着原始感动的驅策，她做出了另一个決定——

※※※

巧巧很高兴封夫人这几日来不再对她声色俱厉，有时在封侵无房里待到深夜也没有人来赶她回房，这样「优厚」的待遇，实在有点让巧巧受寵若惊，但她懒得去揣想太多，单纯地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态。

这天，她正在为封侵无包裹伤口时，封夫人推门走了进来，一看见巧巧，劈头就说：「把帖身衣物收拾好，我派人送你到秦太尉家去。」

封侵无和巧巧毫无心理准备，都吓了一跳，巧巧更是惊跳起来，反应快如电光石火，嚣张地大叫：「为什么要把我送走！我要跟着侵无！」

「冷静一点，秦太尉是我的姨父。」封侵无制住冲动的巧巧，疑惑地问母亲。「娘，为什么要把巧巧送到姨父安？」

「不是要拆散你们，急什么！」封夫人微微皱眉，神情挺无奈。「我已经说服了你的姨妈和姨父，他们同意先认巧巧当干女儿，再让她嫁进咱们家，既然要嫁入封家当正室夫人，没有一个称头的背景怎么成。」

封侵无瞭解了母亲的用心良苦，半悬的一颗心终于松懈了下来。

事情变化得实在太快，巧巧整个人都怔呆了，像被点了袕一样动也不动。

「怎么，我的安排不满意吗？」封夫人不悅地。

「当然满意，多谢娘。」封侵无说道，一面用手臂撞了撞巧巧，巧巧这才回过神来，笑逐颜开，高兴得只差没有冲上去抱住封夫人。

「满意、满意，娘，您待我真是太好了。」她的眼瞳亮晶晶的，闪动着雀跃的光采。

「知道我待你好就听话一点。」封夫人没有太多的表情，像一个神，有无上的权威。「先送你到秦太尉家住些时日，就算要成亲也得照礼制来进行，过些日子，我们会先到秦府提亲，成亲日子订了之后，再把你迎娶进门。」

「娘，要住多久？」巧巧咬着唇问，真担心要她去住上一年半載，那她肯定会疯了。

「放心，我也不敢让你住太久，你这烈性子，久了还不把秦府弄得人仰马翻吗？暂住在秦府的这些口子里，你最好是安分一点，要是秦府有人向我告了你的狀，你就休想嫁进封府来了。」封夫人下了最后通牒。

「是。」巧巧近乎取悅地应承。

她回望封侵无，甜甜一笑，一脸飘飘然的模样。

封侵无真担心她得意忘形，急忙告誡。「记住在姨父、姨妈面前尽量别开口说话，只需要回话就行，回话也要尽量简单，还得多学学雪雁娇滴滴、羞答答的模样，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巧巧笑嘻嘻地频频点头。「学雪雁的样子嘛，这还不简单，都已经到这最后关头了，我不会前功尽弃的，你们放心。」

虽然巧巧说得信誓旦旦，封侵无仍感到有点不安；至于封夫人的不安可就更甚封侵无十倍不止了……

※※※

巧巧一住进秦府，便老老实实的扮起了雪雁——走起路时如弱柳扶风，嬝嬝款款，一见人就先自低头，脸上怪娇羞万狀地笑一笑，没甚么事时，就时时轻锁着眉，细抿着嘴，该说话时，声音就控制得比蚊子还大一点，就这样，巧巧在秦府中还颇受好评呢！

初时，她还能耐着性子玩玩，可时间一久便不耐烦了，从提亲到置办嫁妆便用去了一个月，成亲之日一经敲定，还得再等一个月，整整两个月见不到封侵无，她愈来愈感到烦闷，愈来愈感到焦躁，也愈来愈不安定了，她真担心自己再撑不了多久就要原形毕露了。

成亲日的前三天深夜里，她正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窗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以为是风吹，也就不以为意，想不到床帐突然被掀开来，她警觉地跳起身，黑魆魆。看不清楚什么人，来人一手摀住她的嘴，一手伸向她的腰间攬住，她大惊失色，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秦太尉府里侵犯她！

可恶之至！

她正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洩，顿时一阵拳脚交加，势如拚命，狠狠地乱打一气，来人的力量大如磐石，她自知抵挡不过，索性张口朝来人的手掌狠命一咬，右手在他脸上乱抓一通，来人痛得缩回手，闷声叫着：「巧巧！不到两个月就认不出我了吗？」

这声音？

巧巧激动起来，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开心地大叫：「侵无，你怎么会来，我可想死你了！」

「早知道会被你又抓又咬，我就不来了。」他紧紧搂住她，笑说。

巧巧急忙点上了烛灯，仔细检查自己的赋晒梗此肆怂挠沂只⒖冢乖谒弊由狭袅巳雷ズ邸?

「既然来了就告诉我是你来了呀，神秘兮兮的干什么？！」她嗔怪着。

「怕悴恍⌒慕谐錾艙撟∧愕淖欤幌氲侥愕氖纸欧从Ω臁！顾绞峙踝∷牧常钌畹啬?

「你想我？」她喜孜孜地笑说。

「不，我是怕你太想我了，所以特地来让你看看我。」他俯身吻她。

「死要面子。」她的笑声消失在他深深沉沉的吻中，整个人软绵绵地帖向他，双手慵懒地挂在他的颈子上。

缠绵的热吻眼见得就要欲罢不能了，封侵无听见巧巧低促地喘息，硬生生把在她身上游移的手收回来，艰难地说：「不行，我不能待太久，万一被发现就不妙了。」

她貪心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唉声叹气地道：「真讨厌，还得等三天，我已经急躁得快等不下去了。」

「我也很急啊。」他梳弄她柔软的发丝，轻声说。「太想你了，所以偷溜出来见你一面，我们的新房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太子和皇后也都送来了大礼，我们就真的快要成亲了，只剩最后三天，这三天求你乖一点，别又生出变卦。」

「知道了——」她狡黠地笑了笑，顽皮地说。「今晚见了你就好多了，现在我的心情好得很，再等三天没问题。」

「那就好，我走了。」封侵无吻了吻她的脸颊，从窗户窜出去，然后藉了老榕树的枝干一蹬，轻轻跃出高墙。

良久良久，巧巧都还了无睡意，满脑子都在描绘和侵无成亲之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还有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会像她，还是像侵无？

※※※

三天后，成亲之日终于到了。

巧巧在众多喜娘的簇拥之下上了花轎，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堂堂正正坐上花轎出嫁，一路的顛簸，热闹的喜乐声，令她感到如梦似幻，却也百感交集。

她相信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花轎在封府大门前停下，喜娘攙着巧巧慢慢穿过偌大的天井，她听见四周彷彿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当巧巧正要跨进厅堂，陡然一阵狂风吹来，吹掀了她的喜帕！

众人一阵惊呼，巧巧也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她看见众喜娘们一阵慌乱，急忙要去捡喜帕，狂风却似乎和她们开玩笑，恶作剧地再捲了两捲，轻飘飘地吹到了院落中的树枝上，侵无见狀，立刻飞身上去取下喜帕。

就这么眨眼之间，厅堂上如云的賀客贵賓全都看清了巧巧的面貌，一眼认出巧巧的人俱都惊呼出声。「莫非是临安城的花巧巧姑娘？！」

巧巧看见满室賓客纷纷耳语着，而封夫人的脸色几乎发青了。

封侵无和巧巧对望了一眼，将拾来的喜帕交给喜娘，喜娘正犹豫着，也不知道该不该再给巧巧蓋上，因为喜帕已经间接让新郎揭了。

巧巧毕竟是见过场面的人，这种尴尬的情況难不倒她，她嫣然一笑，笑靨鲜妍动人，四周彷彿蓦地暗淡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只看得见她甜美的笑颜。

她微一屈膝，落落大方地朝众賓客们点头頷首，不亢不卑地说：「我就是花巧巧，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多谢各位光临道賀，蒙封夫人不弃，才得以让我嫁入高官名门，我非常满足安分，相信各位前来观礼的贵客，也会为我高兴才是。」

巧巧的三言两语遏止住了众賓客的流言蜚语，反而欽敬起她的态度与勇气，頃刻间，恭喜道賀之声迭连四起，甚至来观礼的贵客都还很慶幸能看见这一场难得一见的婚礼。

封侵无露出赞赏的笑容，封夫人僵硬的脸色也逐渐和缓了，礼仪继续进行，拜高堂、拜天地、夫妻交拜、洞房——

这个婚礼最特别的地方虽然是花巧巧的身分，不过还有另一个特别的地方，就是新娘子全程没有蓋上喜帕，每一个来观礼的贵賓，都能看得见新娘脸上的喜悅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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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花魁巧巧幕后语★

当佳薇给我这个任务时，我开心得简直要飞上天了！

女主角花巧巧的背景对我来说容易得很，最头痛的是花巧巧的「个性」，一开始，我得到的「题目」是——火辣！

火辣？这对我来说可就难多了，我最擅长写林黛玉型的女主角，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时不时还能多愁善感到葬花的那种；次擅长写有抱负、有理想、有头脑、有傲骨的坚强女性;而最不擅长写的就是小辣椒这一型，甚至还得使出浑身解数来勾引男主角的那一种，天哪，对我来说简直是太难了！

背景若在现代，可能还不会構成太大的问题，但是花巧巧的背景可是在民风非常保守的南宋时代，我真怕笔下一个不小心，火辣的花巧巧就会变成一个滢荡的女人了，我不喜欢自已的女主角表现得像花痴一样，这样的女主角要讨读者欢心说实话也不容易，所以我「再三」、「极力」要求，把花巧巧的个性改写成火爆、刁钻、驕蛮，可是倒追男主角却是愈挫愈勇的那种可爱个性，这种花巧巧比较积极和充满希望，相信读者也比较容易接受。

既然花巧巧得倒追男主角，太容易让她倒追成功的情节自然一点可看性也没有喽，所以我当然设计一个倒追难度很高的封侵无来考验她。

对我来说，写这本书的过程挺好玩，編輯丟一个难缠的花巧巧给我，我就推出一个跩兮兮的封侵无对付她，设计情节的同时，我也跟着大玩了一场爱情游戏，真的好有趣喔！

这本「花魁巧巧」写得很开心，我个人比较喜欢写别人出好的题目，再去自由发挥想像的空间，读者如果想看什么样的爱情故事，尽管可以写来让我发挥一下，我等着接招唷！

齐晏1999.12.3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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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巧巧

作者：齐晏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南宋初年，江南临安城西湖畔，时值五月天气，不暖不寒。西湖畔有家大户面湖而居，金漆籬门，朱栏內一丛细竹，门庭清幽整洁，朱门上悬着一只大红灯笼，上书着「醉颜楼」几个字。醉颜楼的鴇母名唤艳娘，十多年前曾是钱塘名妓，美人迟暮，门庭冷落后，她便收养了一群标致伶俐的小女孩，关起醉颜楼，细心地教授她们吹弹歌舞、琴棋书画。不过，这艳娘可是出了名的金算盘，亏本生意她是不做的，她的下半辈子就靠她们了。或许是住在西湖畔的缘故，地灵人杰，几个女孩儿受到西湖山水的滋养，不仅姿容如画，而且心灵聪慧，到了十三、四岁时，个个都已出落得明艳照人。 　　→齐晏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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