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

作者：齐晏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在中国东北方的辽阔大地上，高山绵延，岗峦起伏，隆起的山脊宛如横卧着一条极具气势的「巨龙」，这「巨龙」便是清朝的「龙脉」所在。世上有八支「龙脉」，均源于昆仑山，并出了七大蛟龙袕——艮龙一袕，震龙三袕，巽龙三袕。蛟龙地所出之人能征战天下、改朝换代，而清太祖努尔哈赤之祖坟正葬于东北艮龙袕上，清王朝的百年基业在青山绿水、人间圣境中悄悄酝酿，圣地的一山一水已渐渐渗透在女真人的血脉与灵魂中。为了保住龙脉王气，大清康熙帝颁发一道圣旨——『长白山为圣武发祥之地，山灵宜加封号，下内阁礼部议，封为长白山之神。』 　　→齐晏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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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序幕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后记

序幕

在中国东北方的辽阔大地上，高山绵延，岗峦起伏，隆起的山脊宛如横卧着一条极具气势的「巨龙」，这「巨龙」便是清朝的「龙脉」所在。

世上有八支「龙脉」，均源于昆仑山，并出了七大蛟龙袕——艮龙一袕，震龙三袕，巽龙三袕。蛟龙地所出之人能征战天下、改朝换代，而清太祖努尔哈赤之祖坟正葬于东北艮龙袕上，清王朝的百年基业在青山绿水、人间圣境中悄悄酝酿，圣地的一山一水已渐渐渗透在女真人的血脉与灵魂中。

为了保住龙脉王气，大清康熙帝颁发一道圣旨——

『长白山为圣武发祥之地，山灵宜加封号，下内阁礼部议，封为长白山之神。』

圣旨敕封长白山为龙脉宝山，严禁百姓进山狩猎采伐，设「柳条边墙」将其封禁，禁止外人进山挖参，以保龙脉不受破坏。

长白山的苍苍林海，从此受到严密保护，成为一个原始神秘的神仙圣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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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二年早春，京城积雪皑皑，奇寒彻骨。

大雪静悄悄地落着，天地间纷纷扬扬一片混沌，平日最热闹的皇城大街此时行人寥寥，街道两旁的商店门面也紧闭着，阻隔刺骨寒风。

一匹瘦黄马驮着一个人，踩着积雪逶迤行来，骑在马上的那人，浑身被雪花裹得好像个雪人。

那人也不赶马，任瘦黄马慢悠悠地在雪地里走着，口中不知哼着曲子还是吟着诗，似乎不把漫天风雪和彻骨寒气当回事儿。

一间酒楼的大门「呀」地一声推开来，走出两名男子，微弯腰，缩着肩，低头走入风雪中。

「爷慢走！雪大着，当心地滑！」酒楼伙计送走了客人，一眼瞥见瘦黄马上浑身积雪的男子，立即扬声招呼。「我说那位爷，天寒地冻的，进来烫碗酒喝，暖一暖身子吧！」

男子微微抬起头，看了眼楼檐下悬着的「太白酒楼」匾额，嘴角淡淡扬起笑，在他身下的瘦黄马彷佛了解主人的心意，慢慢地朝酒楼走去。

伙计立刻迎上去牵马，陪笑说道：「这位爷，您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怎会在这样的风雪天赶路吶？」

「你眼力好，看得出来我在赶路。」那男子笑着下马，走进滴水檐下，用手拂落头脸上的积雪。

「不是赶路，像这样贼冷的风雪天，谁不想窝在炕床上，爷说是吧？」伙计把马拴在拴马木桩上，转过身来，然后呆怔住，见到男子拂掉雪花后的模样，他柔了柔眼睛，露出不太敢相信的表情。

那男子仪容秀朗，目光炯炯，肌肤如玉，明明像个模样俊秀的少年郎，但他的头发竟比雪花还要白，且在这样的隆冬大雪天，他身上也没有皮裘棉袄，仅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衫，要是常人这么穿，早冻成冰棍了，但是这男子却好似丝毫不感觉到冷。

「您……您是……」当了几年酒楼的伙计，从没遇见过这等奇特的人，以至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是修道人，寒暑不侵，饥渴无害，小兄弟不用大惊小怪。」

「修道人？」伙计诧异地打量他，见他一头白发长及腰，仅用根棉绳束在脑后，没有薙发结辫，也没有穿僧袍袈裟，想必不是僧人，不是僧人那就应该是道士了。「小的见识浅薄，您是道爷吧？」

那男子微微一笑。

伙计头一回遇见这样奇特的客人，道士说了寒暑不侵，饥渴无害，那……还用得着接待吗？

「烫一壶好酒来，我要等一个人。」那男子似乎读出了伙计的为难。

「要等人吶！」伙计登时眉开眼笑。「那好极了，道爷快请进，屋里头暖和，好酒一会儿给您送来！」边说着边掀起棉帘。

男子弯腰走进大门，茶香、酒香伴着一股暖融融的热浪立即扑面而来，酒楼里几乎坐满了人，都在喝酒品茗、谈天说笑，一见他进来，满屋嘈杂立时停了，一片鸦雀无声。

白发男子无视酒楼内投以怪异眼光的客人们，径自捡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除了一壶酒，其它什么热食甜品都不要。

「道爷，您当真不要来点吃的吗？不吃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住呀！」伙计一边招呼着，一边忙碌地送来一壶酒，见男子不语，满脸陪笑说道：「唉，小的也忒胡涂了，您是修道人，都已经修得鹤发童颜了，身子骨自与凡人不同。」

「还未修道成仙之前都是凡人，没有什么不同。」那男人淡然地斟酒自饮。

大厅里另一侧，两名男客人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会儿后，两人便起身，走到那白发男子面前。

「这位道爷，小人有礼了，敢问道爷如何称呼？」其中一名大汉拱手行礼问道。

「伊祁玄解。」白发男子淡笑答礼。

「道爷的气质神态异于凡人，肯定是位修炼得道的高人，小人府上的小主子身体欠安，不知道爷肯否指点迷津，救我家小主子一命？」

「是九公主府上的阿哥吧？」伊祁玄解点点头。

两名男子讶异地扬起眉对望一眼，他们什么都还没说，这白发道人就已知道他们的身分了

「是，正是九公主府上的阿哥！」那名大汉激动不已。「道爷果然是得道仙人，我家小主子有救了！」

「快去请九公主将小阿哥抱来见我，迟一些，小阿哥便要丧命了。」伊祁玄解不疾不徐地说，脸上挂着一丝淡笑。

「道爷，这……公主金枝玉叶，出府的阵仗太大了，恐怕有所不便。」那大汉有些为难地左右顾盼，躬身说道：「还是求道爷跟小的走一趟公主府吧？」

「九公主若要儿子活命，便会亲自过来求我。你尽管回去传话，就说伊祁玄解道人在此候驾，倘若逾一个时辰，误了小阿哥性命，贫道也无力回天了。」伊祁玄解摆摆手后，便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两名男子心知请不动伊祁玄解，连忙一揖身，张张皇皇地冲出酒楼。

大厅内其它吃饭喝酒的客人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九公主刚满两岁的大阿哥生了怪病，高烧不退，御医们也束手无策，这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而不久之前，皇宫里也才传出夭折一位小公主的消息，所以人人都猜测，九公主的这位大阿哥恐怕也养不住，将步入夭折的命运。

众人除了私议皇室成员，也对鹤发童颜的伊祁玄解充满了好奇和兴趣，有人相信他是得道仙人，有人说他故弄玄虚，也有人说他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伊祁玄解闭目闲坐，不理会周遭的议论声。

外间的雪下得益发大了。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先前离去的那两名大汉急匆匆地奔回来，一进酒楼，顾不得拂去满头满脸的雪，立刻挥赶厅内的酒客。

「九公主驾到！闲人回避，快回避！」

大厅内的酒客们没想到九公主果真驾临，立即纷纷起身，从后门静悄悄地散去。虽然不能亲眼目睹九公主和那位道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众人都等着从酒楼伙计的口里探听消息。

前厅很快地空无一人，只剩下闭目端坐的伊祁玄解和战战兢兢跪在门前恭候公主芳驾的酒楼伙计。

一乘四人大轿停在酒楼门前，轿旁随侍的奴仆立即挑起毡帘，扶出一个年轻貌美、脸色苍白的少妇。

那少妇便是和硕悫靖公主，康熙帝册封的九公主。

九公主怀中抱着一个孩子，神色仓皇地走进酒楼，目光一扫，便看见了伊祁玄解。

「你说你能救我的孩子？是吗？求你……看看我的儿子，求你——」九公主抱着孩子快步走到伊祁玄解面前，一双幽幽的眼睛含泪凝视着他，她此生甚少说出「求你」这样的字眼，为了救儿子一命，若要她跪下乞求，她也愿意。

伊祁玄解睁开眼望向她，眼前的女子神情焦虑忧惧，脸上未施脂粉，发丝凌乱，一看就知道是匆忙赶来的，没花半点时间梳理自己。

「九公主。」伊祁玄解起身恭敬地一揖。

「不用多礼了，快些瞧瞧我的孩子，他一直高烧不退，你快救他！」九公主万分焦虑地把怀中的幼儿抱到他面前。

伊祁玄解把孩子接抱过来，见这男孩脸庞清秀，却因高烧而两颊飞红，气息急促，始终紧闭双眸昏睡着。

他轻轻解开男孩身上包裹的裘袍，拉起男孩的双手，摊开来仔细看掌纹，见男孩的双掌掌心中有几丝奇特的红纹，他的嘴角慢慢浮起神秘的微笑，但这抹笑迅速敛去，没有教任何人察觉。

「公主与这孩子母子缘浅，若强留身边，这孩子恐难以活命。」他低声说，把男孩紧紧托抱在胸前。

「这是真的吗？」九公主四肢冰凉地呆立在当场，喃喃自语地说：「御医救不了迷乐……你也救不了迷乐……」

「不，公主，我没说我救不了。」伊祁玄解笑了笑。

「你说什么？！」九公主的心突然漏跳了好多拍，双眸霍地一亮。「你救得了？你真的救得了？」

「我能救活这孩子，但是……」伊祁玄解深深地看着她。「但是他必须离开公主，跟我走。」

九公主一听，惊骇地张大了嘴。

「不可以！这怎么可以」她慌张地扑上去想抢夺孩子。

伊祁玄解巧妙地后退了两步，暗中念咒施法，让九公主无论如何就是碰不到孩子，公主身旁的护卫见状，也全都冲了上来，但是同样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给反弹回去。

「你究竟想怎么样？把孩子还我！」九公主表情惊讶地盯着他，脑中昏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跟我走，这孩子可以活命；留下他，则必死无疑。这孩子是生是死，全由公主决定。」伊祁玄解面色沈凝地说道。

「我当然要孩子活下来，可是我如何相信迷乐跟你走就一定能活？」公主浑身哆嗦着，几乎要崩溃了。

「很简单。」伊祁玄解从腰间囊袋中取出一只小瓶，从瓶中倒出一粒小小的红色丹药，在指间捏碎了，送进男孩口中，接着拿起桌上的酒杯，用杯中残酒喂他，将药粉服了进去。

「你怎能让两岁的孩子喝酒？他还在发高烧，你这是想害死他吗？」九公主尖声叫嚷，朝着伊祁玄解冲过去，但是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来，她扶着桌沿站定身子，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忽然，原本昏睡中的男孩轻咳了两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开口便微弱地喊了声：「额娘。」

「迷乐！」九公主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冲过去想抱回孩子，却又再度被那堵无形的墙阻挡住。

「九公主，妳若要孩子活下来，就得让他跟我走。」伊祁玄解淡漠地、不带一丝感情地盯着她。

九公主压抑着心中的惶恐，紧闭的嘴唇哆嗦着，两行热泪急遽流淌过她苍白的脸庞。不管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对她而言都是生离死别。

伊祁玄解身上的青衫忽然飘动起来，酒楼内门窗紧闭，不可能突然有风吹进来，但那些风，却围绕着伊祁玄解旋转着，把他雪白的发丝、他的长袍，吹得朝上翻卷飞舞。

这一阵没来由的疾风愈来愈扩散，把九公主吹得倒退了几步，酒楼内的桌椅杯盘也被风吹倒掀翻了。

「九公主，迷乐我带走了，二十年后，他自然会回到妳的身边！」

怒吼席卷的狂风突然消失了，抱着男孩的伊祁玄解随着狂风失去了踪影。

「迷乐——」九公主嘶喊着，跌跌撞撞地冲出酒楼。

一阵啸风卷起飞雪扑面袭来，九公主几乎睁不开眼睛，只隐约看见一匹马驮着伊祁玄解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九公主僵立着，一颗心痛楚得几欲爆裂。

二十年……二十年……

纤柔的身子颓然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插进雪地里，眼泪一滴滴地落在雪地上，她凄楚地向白茫茫的天地惨呼——

「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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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冰雪连绵的长白山区，积雪正融，野花在翠绿的山峦和林海间悄悄绽放，繁繁点点的春意，在苍郁的山林间铺展开来。

清晨，密林深处弥漫着浓浓的晓雾，朝阳从树隙间穿泄而下，宛如一束束灿亮的金光。

一个黑发白衣的男子，在林间优游行走，听见山鸟的叫声，他仰起头，望着山鸟飞去的方向绽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像是温柔的春风，在完美如神迹的脸上漾起了动人的柔光，那双漆黑的眼瞳闪动着晨星般夺目的光芒，照亮了林中朦胧迷离的一切。

这里是险峻的高山上，一个远离人烟的世外桃源。他住在这里二十年了，除了师父，他没有见过其它的人，自然没有人可以当他的朋友，也因此，他自小便把山中的飞禽走兽都当成了玩伴。

不远处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他知道那是野兽踩在腐叶上的声音，循声转头望去，果然看见几只野鹿在林间觅食。

他随地拾起一块木片，掘开陈年的腐叶，露出长了满地的蘑菇，见野鹿蹦跳地跑过来吃，他便微笑地走开，继续往前行。

野鹿、山猪、飞鸟，甚至是凶狠的狼都不怕他，人与兽，在这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和平共存。

来到高高的山壁上，透过稀疏的云雾，他看见回曲的河川、纵横的溪谷。

师父说，夜放霞光之处便在这崇山峻岭之中，其中必定暗含着龙袕，定要想办法找出龙袕中放出万丈霞光的龙珠。

虽然大致知道了方位，但是深入这片树海中，却很容易被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林迷乱了方向。走了几日几夜，才终于走出密林，来到这一片形势险峻，乱石滚滚的断崖。

他抬起双手，凝视着自掌心缠绕到臂膀的两条龙纹，龙首、龙角、龙麟、龙爪，鲜红如火，在他的手臂上旋转缠绕着。

一年前某夜，他发了一场异常的高烧，这场高烧来势汹汹，彷佛烈火烧身，火灼般的剧痛从掌心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痛苦地声吟翻滚，求师父相救，但是师父却静坐在一旁，像在等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渐渐地，他看见自己的双掌皮肤慢慢皲裂，沿着双臂一路剥落、脱离，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就要因高烧而溃烂了，没想到当手臂的皮肤剥落完之后，他的高烧忽然间迅速退去，而双臂剥落后的肌肤上，却各浮出了一条血红色的龙纹。

师父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两条龙纹会出现在他身上，所以当龙纹清晰地显现出来时，师父紧紧抓住他的双手，从他掌心的龙首仔仔细细看到龙尾，然后脸上浮现出欣慰、激奋的笑容。

「迷乐，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师父等到龙纹现身了，也许今夜龙珠就会放光了！」

迷乐的师父正是伊祁玄解，当年，他将只有两岁大，才刚学会走路、牙牙学语的迷乐，从京城带到群峰环绕的东北山林里养育，一住就是二十年。

孩童时期的迷乐，刚刚离开母亲的怀抱，仍会因想念母亲的味道而哭闹，但是年复一年的长大之后，他逐渐淡忘自己两岁以前的一切记忆，忘记了爹爹和额娘，也忘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他开始有一个新的记忆，只把他和师父居住的天然岩洞当成自己的家，把师父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师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他一些求生觅食的小法术。当师父盘腿坐在洞袕中打坐，好几天不言不动时，他就必须自己到山里想法子找东西吃；师父不打坐时，会命他坐在身前，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告诉他历代王朝的更迭，让他知道山下有一个繁华昌明的世界。师父说，每个人都是父母所生，他也有父母，他的父亲名叫孙承运，母亲是九公主。

他很努力记下除了师父之外，与自己有关的两个名字，但是因为早已遗忘了那份亲情的爱，没有渴望便没有疑惑。

更多的时候，师父会拉着他的手观看他的掌纹，眼神总是神秘而笃定地等待着，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异于凡人。

一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师父等着的是这两条鲜红如火的龙纹，而当龙纹浮现时，墨色的密林深处，果然在夜里隐隐放出霞光来。

「迷乐，放出霞光之所是在东北方的一处断壁上，那里必有龙袕，必有龙珠。那龙珠只有你方能取得，快去找来！」

这是什么现象，迷乐无法弄明白，他只知道听从师父的吩咐，什么都不问。

终于来到此处了，他望着陡峭的悬崖，见到异常茂密的葛藤中透出微微的金光。

此时天清日晏，闪动的金光并不是特别分明，倘若是在夜里，那霞光彩气必然辉耀万丈。

他小心翼翼地到崖边，见葛藤生得茂密，形似巨蟒，以葛藤强韧的程度，支撑他的重量绝对没有问题。

估量了距离后，他仔细选取了一支又粗又老、长度又够的葛藤，把它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在崖边树干上捆死，然后沿着断崖缓缓往下攀爬。

来到崖壁中腰，愈接近金光焰焰处，他两臂上的龙纹就愈来愈炙痛。

忍着双臂的灼痛感，他伐开交缠的葛藤，看到金光是从一处石洞中射出，他踩着石隙爬向洞口，那洞口很窄，他必须弯身才能进入洞中。

洞口虽窄，但洞袕内却十分宽敞，可以容纳身形高大的他站起来仍绰绰有余，整个洞袕内充满着灿然夺目的光芒，虽耀眼却宛如月光般柔和，闪烁着一种迷幻的光彩。

从臂上龙纹传来的灼痛感愈来愈强烈了，似乎就要破肤而出一般，疼痛让迷乐咬紧了牙，眼中尽是惊愕与困惑不解。

师父并未清楚地告诉他，他应该要怎么做，而他也无法得知在自己身上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虽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也只能凭着直觉去做了。

他慢慢往洞袕深处走，渐渐地，看清楚了那些光芒是从一面山壁中发出来的，他走到那面山壁前站定，彷佛看见从壁面内部透出一圈光轮，他的手掌不由自主地触抚着壁面，而原本应该坚硬的石壁忽然间变柔软了，他的十指很轻易地陷入了壁面中。当双掌上的龙纹在触到壁内的一块硬物时，彷佛碰上烙铁般剧痛，他震惊地怞回手，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双掌看。

在他心中的不安感愈来愈重了，他知道壁面内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师父所说的「龙珠」，似乎只有他才能穿透壁面将「龙珠」取出来，但是为什么只有他能，而师父却不能？

这「龙珠」究竟是什么东西？取出来又有何用？

迷乐缓缓退开，背贴着石壁坐下，惊疑迷惑地盯着眼前那一圈珍珠般烁亮的光轮。

「龙珠」深深嵌在石壁中，丝毫没有斧凿痕迹，定不是人力所为，难道在这座山生成时，「龙珠」就已然在壁中？

他自幼听师父说盘古开辟、女娲补天、三皇治世、五帝定轮，世界之间有昆仑山为海上诸山之祖，分出八支「龙脉」，此山便是其中一支。

倘若这石洞正是师父所说的「龙袕」，这「龙珠」想必在此山壁中已千年万年，万劫无移，就算他有能力把「龙珠」取出，但这件天地间天然形成之物，他应该取出来吗？

「龙珠」应是属于此山的万物生灵，他似乎不该取出来占为己有，何况在他的生活中，根本用不上「龙珠」这件东西，取出来有何用？他何必要破坏此袕呢？何不就让「龙珠」的霞光夜夜闪烁，照亮此山，造福万物生灵岂不更好？

主意拿定后，他退出石洞，从山壁攀爬上去，沿着原路穿过密林。离开石洞愈远，臂上的龙纹便渐渐不再疼痛了，这奇特的症状令他不解。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这是迷乐从未听过的声音，这声巨响惊飞了林中的鸟，无数翅膀搧动的声音哗哗地响遍林间。

他飞快地朝声音来源处奔去，来到林地中的一处浅潭前，看见一只麋鹿倒卧在潭边，他惊慌地冲过去，发现麋鹿的颈子上有个血淋淋的大洞，他瞠目呆愕住，那致命的血洞不像是猛兽的攻击，会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环着水潭的林子里传出古怪的声响，他站起身，警戒地盯住林子陰暗处，原以为会是黑熊或山猪，却没想到竟然会是人，而且是一大群人！

他愣愣地看着一个个从林子内走出来的男人，至少有十数人，都身穿着在他看起来十分怪异的衣饰。

「小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迷乐看见其中一个男子眼神怪异地瞪着自己，那人手中握着微微冒着白烟的铁管，他直觉是那把铁管杀死了麋鹿。

「你们……是谁？」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遇见这么多人，他的表情很迷惑，心中充满了疑惧和讶异。

「我们是朝廷派来踏查龙脉宝山的，小兄弟，你不该在这里。」那名握着枪管的男子冷冷地盯住迷乐。

「我住在这里很久了。」迷乐心中更加困惑，他若不该在这里，那么他应该在哪里？

「这里是皇家禁土，朝廷下令设了柳条边墙，不许百姓狩猎采伐的，你竟还敢住在这里？难道不怕触犯大清律条吗？」另一名男子厉声喝问。

皇家、朝廷、大清，这些字眼对迷乐来说都异常陌生，他无法听明白他们所说的话，但是不许百姓狩猎采伐的意思他是明白的。

「不许百姓狩猎采伐？那……你们却为何要杀死麋鹿？」这是他此刻最关心、最在乎的事。

这句话问得众人一阵尴尬。

「我们在山林里迷失了十多天，干粮都吃尽了，再不猎食就要饿死了。」提着枪管的男子说道。

「这山里狼群遍地，熊虎又多，我们三十几人上山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一个男子掩不住心虚胆怯，惶惶然地说着。

「小兄弟，你既然住在山里，想必很熟悉这座山林，领我们出山应该没有问题吧？」另一名男子彷佛见到救兵一般，迫切地想离开这座密林莽野。

迷乐忽然抬起头，目光盯住林间幽暗处。

「你们不该杀鹿的，鹿血的味道把虎引来了。」

他话刚说完，便听见林间传来诡异的呼吸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枝叶一阵阵猛颤。

众人脸色大变，纷纷转身惊望迷乐注视的方向，握着枪管的那男子也迅速提起枪来，双手颤抖地在枪管里塞火药。

「你们快走吧！」迷乐走到他们身前，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贴在嘴唇上，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一只硕大的老虎此时走出林子来，看见了人，便猛地扑向他们。

除了迷乐，其它人全都惊慌地往后逃开，猛虎突然间仰面摔倒，众人一阵错愕地看着老虎，没有人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让牠摔倒的，就见老虎迅速爬起来，张牙舞爪地直扑向迷乐，但是却又像硬生生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般，硕大的身体往后反弹，重重地倒下。

老虎见猎物就在眼前却扑猎不着，便恼怒地大吼，惊人的吼啸声震动了整个山林。

「牠一时三刻过不来了，我带你们离开吧。」迷乐转过身来，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说道。

没有人能明白迷乐对老虎做了些什么，但是看迷乐的眼神都充满了骇异和敬畏，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迷乐离开水潭，一路跟着他走进遮天蔽日的林子里。

「小兄弟，你刚刚……是怎么阻挡老虎的？」一个男子忍不住问道。

「那是我师父教我的小法术。」迷乐轻轻说。

「你师父？你是满人还是汉人？」有人插口问。

「我不知道。」迷乐皱了皱眉。「满人还是汉人有什么不同吗？」他实在不明白。

「你叫什么名字？知道姓什么便知道是满人或汉人了。」有人说。

「我叫迷乐。师父说过，我的全名叫孙迷乐。」

「迷乐？孙迷乐」人群中有个中年男子突然发出了诧异的低呼。

迷乐转眸望向排众而出的男人，那男子容貌清耀，背微驼，看起来不像其它人那样粗壮。

「你爹是谁？」那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着他。

「孙承运。」迷乐回想着曾经背诵过的名字，清楚地答道。

那中年男子惊奇地睁大双眼，唯恐是同名同姓的巧合，连忙又问道：「那么你娘呢？」

「九公主。」

「你……」那中年男子震愕地盯住迷乐，又惊又喜，双眼慢慢地潮湿了。「你……你果真是孙家的大少爷，九公主的大阿哥……」

迷乐怔住，心中蓦地有股奇妙的感觉。爹和娘只是偶尔会在他脑中闪过的名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名字会真实地出现。

「你知道我？」

「当年你高烧不退，额驸请我过府医治过你。没想到，后来你竟被一个云游道士带走，那年你才两岁大……」

迷乐深深吸气，听着中年男子叙说他幼年的往事，心跳开始渐渐加速，有种莫名的兴奋和紧张。

关于他的爹和娘是什么样的人，还有他幼年时出生的地方是什么样，他愈来愈有兴趣，还想从那男人的口里知道更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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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宝亲王府邸。

夜深了，奴婢们正在上琉璃灯，沿着游廊一盏盏地挂上，将宅院照得通明雪亮。

一个宫装少女慢慢走进偏殿，手里端着一碗参汤，轻轻推门进屋。

「仪儿，妳来了。」容貌娇美的少妇端坐在梳妆台前，一面慵懒地卸下满头钗饰。

「福晋，让我来吧！」宫装少女放下参汤，忙走过去服侍。

那少妇便是宝亲王弘历的嫡福晋富察氏，而宫装少女是宝亲王府的侍选格格，虽是侍妾的地位，但其实与奴婢无异。

嫡福晋富察氏十六岁与弘历成婚，夫妻恩爱异常，五年来生下一子两女，但是长女在两岁时夭折，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年仅十九岁的富察氏万分悲痛，当时十六岁的仪格格正好入府侍选，她悉心地照料富察氏，在富察氏最悲伤的时候给了最贴心的安慰。

富察氏十分喜欢这个容貌标致俊俏的仪格格，尤其特别喜爱她身上那股清丽典雅的气息。

「仪儿，今日妳不必侍候我了，快回房里去沐浴更衣，将自己好好打扮起来，今晚我请王爷过去妳那里，让王爷正式收妳为妾。」富察氏笑盈盈地自镜中望着她。

仪格格愣了愣，白皙的脸庞染上一抹嫣红，然后又迅速褪去。

「奴才只想好好侍候福晋，别的实在不愿去想，求福晋不要替奴才安排什么了。」这实在是她的真心话。

自从她十六岁入府以来，嫡福晋就一直待她极好，王爷若有什么赏赐，定也会打赏一份给她，心中若有无法对旁人说的心事，也会拉着她的手向她倾诉。她们的关系不像主仆，更像姐妹朋友，也因为如此，嫡福晋总是想尽办法安排宝亲王宠幸她，想提高她在王府里的地位。

但是，宝亲王却似乎对她不感兴趣，从来没有接受过嫡福晋的安排。仪格格并没有因此觉得失落，反而每回在宝亲王拒绝时，还暗地里松一口气。

「妳快二十岁了，也到了该让王爷收房的时候了，不能老是当我的丫头呀！」富察氏柔声地笑说。

「王爷只爱福晋一人。」仪格格轻轻梳理她漆黑油亮的长发，垂眸浅笑。「而且奴才愿意一辈子侍候福晋，照顾小阿哥和小格格。」

富察氏相信仪格格说的是真心话，与她一同入府的侍选格格们，不管任何时候都会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处心积虑地吸引王爷注意，但是仪格格却正好相反，尽管她赏赐不少宁绸苏绣给她裁制衣裳，但她永远都穿得和奴婢一样素净，有宝亲王在的场合，她向来目不斜视，多半时候总是低着头不说话，再不然就直接躲开去。有时候她也弄不懂，这个脸蛋细致、进规退矩、清雅如莲的仪格格，为何看起来像是无欲无求？她想给的，她都不要，别人想得到的，她也完全不去争。

「仪儿，妳该知道我不是善妒的人。」她转过身，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告诉我，与我当姐妹共侍一夫不好吗？为何妳总是不要？」

「福晋，王爷爱的人是妳呀！」仪格格抿着嘴，眼里漾着感激的笑。「对王爷来说，只有福晋是他的妻子，是他真心爱的女人，除了福晋以外的女人，是谁都可以的，既然谁都可以，又何必非要奴才不可？」

「连王爷这样的人中之龙都不能令妳动心吗？仪儿，难道妳不喜欢王爷？」对于生命中以夫为天的富察氏而言，她无从体会仪格格那份幽幽的少女心事，她看自己的丈夫温文儒雅，俊秀聪慧，在所有的皇子中也是最为出色的，她迷恋、敬爱自己的丈夫，便以为天下所有的女人也都应该如此。

「王爷是何等尊贵的人，奴才哪里配得上谈论喜欢不喜欢。」仪格格垂下眼，转身去捧来参汤。「福晋，妳多躁心自个儿的身子吧，奴才的事妳就别管了。参汤快凉了，先把参汤喝了好吗？」

「仪儿……」富察氏把碗轻轻推开，还想劝说，忽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王爷来了，福晋，奴才先告退。」仪格格转身欲走。

「别走呀！」富察氏急忙扯住她的衣袖。「留在这里，和王爷说会儿话。」

仪格格蹙眉摇头，宝亲王这时走了进来，见福晋拉扯着仪格格的衣袖，呵呵地笑道：「妳们这是在唱哪一出啊？」

「奴才给王爷请安。」仪格格连忙行蹲身礼。

「王爷才从宫里回来的吗？」富察氏含笑起身，朝仪格格使了个眼色。「仪儿，过来侍候王爷更衣。」

「是。」仪格格心底暗暗叹口气，方起身，就听见宝亲王开口。

「不用了，妳退下。」宝亲王手中的湘妃竹扇轻轻一挥，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只放在富察氏脸上。「今晚我要妳侍候。」

仪格格紧绷的心微微放松下来。

「王爷，今晚我可不能留你。」

福晋的一句话又让仪格格的心整个提了起来。

「这是为何？」

「我身上来了癸水，不能侍候王爷了，王爷今晚就让仪儿侍候吧。」

仪格格倒怞一口气，头低得几乎快贴到胸前，心慌得想立刻逃出去。

「仪儿，妳先回去准备着，我教过妳如何侍候王爷，妳可不能忘记呀。」

听见福晋温声的提醒，仪格格的心直往下坠，明知道这是自己躲也躲不过的命运，却仍感到极端沮丧和无措。

悄声退到门边，听见宝亲王宠溺地在对福晋低语——

「芬芬，我知道妳在打什么主意，妳疼妳的丫头不要紧，要如何打赏都成，但不能连自己丈夫也打赏出去吧？我今晚偏要在妳这儿留宿，妳可赶不走我。」

仪格格悄悄退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说得好像自己是个痴情种子似的，那为什么都立两个侧福晋了，却还要拈花惹草，又收了五个妾？你这风流性子，怕是一辈子改不了的。」

「对她们那都是逢场作戏，我的心真爱的是妳……」

仪格格怔怔然地转身离去。

转过拱门，行过回廊，她回到自己的小屋，默默给自己燃起一盏灯。

盯着红融融的烛火，一种冷清和孤寂悄悄掩来。

对她们那都是逢场作戏，我的心真爱的是妳……

宝亲王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为什么她就只能当男人逢场作戏的对象？

想起今早无意间窥见宝亲王和愉儿在后花园公然调情的一幕，她就不禁幽幽低叹。

就算这男人是人中之龙，是年轻俊逸、风流倜傥的宝亲王，她也不想成为他逢场作戏的对象，不想自己也像那五个小妾那样成天争风吃醋，深怕得不到他更多的宠幸。

尽管身分卑微，她也有想要拥有一份深情的渴望，渴望今生也会有一个男人温柔地对她说——

我的心真爱的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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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多个人跨着骏马，奔下山峦，穿过草原，一路马不停蹄，直往西南方向奔去。

这一行人当中多半穿着五蟒四爪的官服，戴着饰有水晶的朝冠，唯有一人穿着白衫，模样看起来最年轻，也最高大。

来到了山海关外，其中一人指着前方，对穿白衫的年轻人喊道：「迷乐，进了关就离京城不远了！」

穿白衫的年轻人正是孙迷乐。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雄伟的关城，心中被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充满。

他在远离人烟的深山住太久了，此刻旋身落入了这个凡尘世界，在这个男女老幼、人来人往的关口，他却有着不知去向的旁徨。

「走哇！」一行人策马入关。

迷乐跟着进了关，关内关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关内人烟辐辏、店肆商铺俱全，街旁夹道挤满了各式的小吃担子。

「迷乐，跟紧了！」

喊他的正是那日在山上将他认出来的太医顾方予。

那日，他没有带回「龙珠」，却把朝廷的人带回了师父面前……

长年受召入府看诊的顾方予对他说，他的父亲孙承运在他失踪之后终日郁郁寡欢，没过几年就病逝了，母亲九公主也因过度思念他而种下病根，但是始终强撑着病弱的身子，一心一意地等着他回去。

聆听着父母亲的遭遇，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被人深深思念和苦苦等待的心情，觉得无比愧疚与伤感，与母亲那一份血浓的亲情也渐渐在他体内像波涛一样澎湃泛漫起来。

「迷乐，你该回去探望你的额娘才是，她苦苦等了你二十年，可怜你的额娘等白了头呀！」顾方予语重心长地相劝。

他点头同意了，愿意随他们下山回京。

当师父看到他们出现时似乎并不感到奇怪，对他要下山回京城的要求也只是面无表情地闭眸端坐，什么话都不说，他担心师父不肯同意，又怕师父责怪他未把「龙珠」取回来。

就在他心中忐忑不安时，师父却缓缓睁开眼，淡淡地说：「时候到了，你是应该要回去见见你额娘了。」

得到了应允，他跪下拜别师父。

「迷乐，师父教你的幻术，陰阳五行、星相卜筮，到了京城下可轻易卖弄。你身上的龙纹能藏便藏，除了你的额娘，切不可让第二人看见，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私下，伊祁玄解严肃地叮嘱。

「杀身之祸？」迷乐被伊祁玄解的神色慑住。

「在龙纹现身时回去，对你的处境来说十分危险，但是为师曾允诺过你的额娘，二十年后会让你回去见她，我不能失信于她。」

迷乐凝视着师父的面容出神。

「我让你回去，但是三年后，你要回来。」伊祁玄解目光灼灼地盯住他。

「三年？为什么是三年？」迷乐隐隐感到不安。

「时辰到了，你自然会明白。答应为师，三年后你一定会回来。」

迷乐有些恍然地点点头，努力不流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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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的相处，迷乐与这一行人慢慢地熟稔了，年长的，他会恭恭敬敬地喊声大叔，而年纪比他稍大几岁的便喊大哥，这些从七品的朝廷文官和护卫们，对年轻不谙世事的迷乐也照顾有加。一路上的闲聊，让迷乐对于这个朝代、当今的雍正帝、他的母亲九公王、还有即将要去的京城也知道得更多。

炎炎红日西坠，这一行人在客栈歇下，每个人都饥肠辘辘了，点了一桌菜色丰盛的酒席太快朵颐。

「这是咱们一个多月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餐了。」名叫常桂的黑汉子不客气地大口吃肉、大口灌酒。

迷乐看着满桌精心烹调的菜肴，除了两道菜蔬，其他的一概没有动箸。

「能吃得到酒肉是咱们的福气了，想得喜跟那丹珠他们，可是连一口都吃不到了。」另一名文官福全长长地叹了口气。

「咱们这回奉命进山踏查，却无功而返，得喜他们十几人遇难时，我这随行太医也无用武之地，不知回京后该如何向皇上复命。」学识渊博、医理精深的顾太医也深深地一叹。

「顾先生也别自责了，得喜他们遭熊虎一袭毙命，你医术再高深也难以救他们命，除非是神仙相救。」福全劝慰着。

说到了「神仙」两字，众人不经意地瞥了迷乐一眼。

在仙境似的山林里时，他们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迷乐的模样有多么脱尘绝俗，直到进关之后，走入这个俗世红尘，迷乐挺拔的身姿和绝俊的容貌，总会有意无意地吸引来路人的注目，当置身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间时，迷乐那张完美的脸孔、浑身散发的清灵气质，就更似一不小心坠入凡间的天上仙人一般了。

「说到神仙，迷乐，你知道你的师父究竟多少岁数了吗？」常桂禁不住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迷乐摇摇头。

此时客栈内所有经过迷乐身边的人，都会禁不住投来好奇惊艳的目光，而那些注视总是令迷乐慌张无措。

「二十年前带你上山时是少年郎，照常理说，这会儿你师父也该四、五十岁了，怎么可能还是少年模样呢？除了那一头白发，那张脸看上去倒没比你大几岁。」常桂又提出质疑。

这是迷乐从来没有想过，也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因为在他的生活中，除了师父，也从没有遇见过女人、老人和小孩，他本以为人的模样除了发色会改变之外，外表会永远像他和师父如今一样，没想到下了山之后，却看到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形形色色的各种样人。

「师父的模样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头低低地吃着碗里的白饭。

「该不是山上灵参的功效吧？」常桂突发奇想。

「灵参？」顾太医眼睛一亮。「我是听说过大如婴孩的灵参吃了能治百病，还可延年益寿。」

「迷乐，你们师徒两个是不是因为常常食用灵参之故，所以你师父才可以青春不老？咱们好不容易上山一趟，早知道也该弄几只灵参来吃吃。」常桂开玩笑地说道。

「我和师父没有吃过灵参。」迷乐认真地摇头。「灵参受山川雨露，吸日月精华，千年以上的参是有灵性之物，我和师父是不会吃的。何况师父平时也不吃东西，只是偶尔喝些雪水。」

「不吃东西？！」众人惊讶地面面相觑。

「莫非真是神仙不成？」另一名护卫伊桑阿停箸，瞪大了双眼。

「迷乐，你那日难道是用仙法退去猛虎的？」福全呆怔地看着他。

「仙法？」迷乐困惑地蹙了蹙眉。「师父没有说过他教会我的东西叫仙法，他只是教我念咒语，在遇到危难时可以使幻术脱困，我虽然能念咒使你们看不见东西，但是那样东西其实并没有真正消失不见，只是在一段时间之内你们无法看见而已，所以，那些都是假的，并不是真的。」

「幻术？」

「其实师父并没有把最精深的咒术传给我，我学会的只是幻术。」迷乐低语，指尖有意无意地转动着空碗，缠了白布的双掌仔细藏在衣袖中，他没有忘记下山前师父对他的叮嘱。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迷乐，你会什么幻术？能不能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常桂满脸兴奋地说。

「这……」迷乐有些为难地观望四周。「师父说过，要遇到危难时才可使用咒术，现在似乎不妥。」

「常桂，这里人多眼杂，迷乐已经太惹人注意了，太招摇怕要引来祸事。」顾太医低声说道。

「是啊！」福全也点点头说：「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迷乐平安送回公主府，咱们别在途中生事了。」

「把迷乐平安送回公王府后，说不定皇上一高兴，让我们得以将功抵罪呢。」伊桑阿苦笑着。

「当今皇上刻薄寡恩，单单寻回迷乐，只怕无法将功抵罪。」顾太医低语，忧心地叹口气。

迷乐无法明白他们的烦恼，却可以深深感受到他们心底的惧意。

「我能帮忙吗？」他缓缓伸出手，轻按在顾太医的手上。

顾太医微怔，感激地笑笑，反手轻轻拍了拍他。

「别担心，没事的，你真是好孩子，咱们明日下午就能进京了，你额娘要是见到了你，一定十分欢喜。」

迷乐微微笑着，没有回答。

他其实心中半信半疑，二十年未见，额娘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称呼，一个早已遗忘了的模糊记忆，对额娘来说也必然如此，他难以体会在两人相见之时会心生怎样的「欢喜」？

这天夜里，他进入一个深深的梦，仿佛自己回复到孩童的模样，有双柔暖的手轻拥着他，温柔的声音似远似近，轻轻哼着记忆深处熟悉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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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前的街道两旁都是店铺，茶楼、酒馆、绸缎庄，药铺、粉坊、油行……应有尽有。

从药铺里走出两名容貌甚美的宫装女子，两人身上都穿着银红色的比甲，手中也都各提着一只药包，其中一个丹凤眼的姑娘发髻上缀着珍珠串的络子，另一个杏眼瓜子脸的姑娘只簪着一朵粉色小花。

迎面走来几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看见她们，忍不住出言调笑。

「唷，好一双娇滴滴，水灵灵的姑娘呀！」

「是哪家的丫头，买来侍候爷儿们可好？」

「宝亲王府的人你也敢戏弄，敢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丹凤眼的姑娘怒声斥骂，她正是宝亲王新收房的小妾愉格格。

那些公子哥儿一听见「宝亲王府」四个字，立即噤声，讪讪地走开。

一旁的仪格格忍不住噗哧一笑。

「仪儿，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愉格格低声埋怨着。「以后买药这种差事吩咐小丫头办就行了，别再找我跑腿了行吗？」

「别这样嘛！」仪格格微嘟着嘴，轻扯她的衣袖。「这是要给福晋买的老参片，小丫头哪里识货？这样贵重的药，总要我们亲自来挑选才好呀！以前都是我们两个办的事，怎么现在却不成了？」

「当然不成了，我们现在又不是丫头了！」愉格格瞪了她一眼。

「是呀，我怎么给忘了。」仪格格掩口轻笑出声。「王爷宠幸过你一回，你的身分便不同了，当然不是丫头了。那么愉格格，奴才以后是不是得喊你一声主子娘娘了呢？」

仪格格的玩笑开得心无城府，两人在王府里是最交心的好友，愉格格自然知道好友不是在嘲讽她。

「只要生下阿哥，当上主子娘娘便不难了。」在至交面前，愉格格向来是有话直说，从不掩饰野心。

仪格格深深地看她一眼。

「愉儿，你这么美，王爷一定会宠爱你，你一定有机会为王爷生下阿哥的。」她由衷地说。

「仪儿，我说你呀，也别老是窝在福晋腿边侍候她，该想想怎么抬高自己在府里的地位。」愉格格附在她耳畔轻声说：「你要知道，王爷受皇上晋封为和硕宝亲王，谁不知道皇上的龙子里头，只有宝亲王最有帝相，皇上最钟爱看重的也是宝亲王，你抓住了王爷，还怕以后没有富贵日子好过吗？」

仪格格笑而不答。看她顺从着自己的命运，甘心过自己的人生，掌握着自己不能也不愿的一切，有时候她很羡慕她。

「你瞧。」愉格格把手抬起来，捋起衣袖，露出雪白皓腕。

仪格格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只晶莹翠绿的玉镯。

「好漂亮！」她忍不住惊叹。「哪儿来的？」

「王爷赏给我的！」愉格格笑得有些骄傲与得意，浑然不觉此举已引来地痞的觊觎之心。

「真好，这玉镯通体翠绿，可以卖不少钱呢！」仪格格把脸凑到玉镯前，好奇地抚摸着。因为嫡福晋不爱金玉，所以她平时也难有机会见得到这样贵重的首饰。

「愉儿，看来你得好生侍候王爷，让他多赏你些东西，以后赏得多了，你有不要的也可分一、两件给我。」

「你傻呀！」愉格格呵呵地笑出声。「真想要王爷的赏赐，何不自己去想办法？」

「要我在大白天的后花园跟王爷那样……」她顿住，想起那日无意间撞见王爷和愉格格白日偷欢的那一幕，俏脸蓦地飞起一抹晕红。

「哪样？」见她表情突然变得古怪，愉格格心一跳，不禁失声大喊：「难道你看见了？！」

仪格格红着脸，边笑边点头。

「你看见了多少？」愉格格惊羞地急跺脚。

「也没多少，但最要紧的都看见了。」她掩着口，笑不可抑。

「仪儿，你怎么可以偷看？怎么不躲开？」愉格格又羞又恼，气得一双脚跺得震天动地。

「好姐姐别生气，下回我绝不偷看——」仪格格轻摇着她的衣袖，咬住下唇，拼命忍着笑。

愉格格气呼呼地扭过头，大步往前走，仪格格则跟在她后头拼命求饶。

这一幕，全被对面绸缎庄里的迷乐看见了。

那两个女孩，是迷乐下山入关以来见到过的最美的女孩，虽然簪花的女孩不若另一人美，但是她肤光似雪，双眸清澈灵动，一颦一笑都更加甜美动人。看着她白皙的脸颊泛起桃花的光泽、羞涩地轻笑细语、犯错之后的可爱神态，处处都温柔地触动了他的心。

「这件料子不错，颜色也合适，迷乐，你过来看看喜不喜欢？」顾太医拿起—件紫檀色的绸袍问他。

迷乐随意地点点头，视线仍追着那个簪花的女孩。

这一路上，迷乐只要看到新鲜有趣的事物就会盯着瞧上半天，所以顾太医他们见他又不知盯着什么瞧，也没怎么太在意。

「迷乐，快过来穿上新衣，才好去见你额娘呀！」福全笑着朝他招手。

迷乐正要收回目光，却看见两个满脸横肉的粗汉子不怀好意地跟在那两个姑娘后头，迅雷不及掩耳间，那两个汉子其中一人伸手扯下愉格格发上的珍珠串，另一人则抓住她的手腕，使蛮力想脱下她的玉镯。

「救命啊——」仪格格惊慌地呼救。

由于愉格格不肯玉镯被抢走，因此拼死抵抗，整只手腕被扭转拉扯得像要折断，痛得她迸出眼泪。

「死丫头！再不放手有你苦头吃！」那粗汉挥拳就要揍上来，在拳头就要击中愉格格脸庞的瞬间，那粗汉突然往后飞出去，整个人摔在街旁卖馄饨的担子上，被滚烫的汤水烫得乱蹦乱跳，惨叫连连。

两个姑娘吓得抱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名看到同伴被摔出去的粗汉也满脸惊讶至极，但是抵不住玉镯的诱惑，不死心地又伸手过去要抓愉格格！

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个东西，直接撞上他的脸，他痛得捂住鼻子，仔细看清楚撞上他的东西时，当场惊骇得目瞪口呆。

那是一个蜂窝！

密密麻麻的蜜蜂从蜂窝中倾巢而出，街上的商家路人全惊慌失措地躲藏起来，可没想到那蜂群像会认人一般，嗡嗡地只朝两个地痞粗汉飞去，盘旋飞舞在那两人身上，螫得他们无处可躲，一路狼狈地抱着头奔逃。

仪格格和愉格格两人呆呆地彼此对望，没人解释得出方才的古怪异象。

「大街上怎么会突然跑出这么大的蜂窝来？」仪格格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看着蜂巢。

「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愉格格惊疑地仰头看着天空。

「凭空掉下来，还正好砸中欺侮我们的恶人？」仪格格眨了眨眼，难以相信地摇头。「你不觉得是有人在帮我们吗？」

「谁？」

「不知道。」她的视线在街上看热闹的人群中慢慢掠过，但是并没有发现站在绸缎庄内的迷乐。

迷乐远远地看着她，虽然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但是他仍可以清楚地听见她所说的话。

「什么人在帮我们？为什么没见到人影？」愉格格不可思议地环视左右。

「不管是谁帮我们，能把恶人整得狼狈逃命，都让人觉得痛快极了。」仪格格晶亮的黑瞳满是笑意，想起那两个地痞抱头鼠窜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格格地笑出声。

仪格格的笑颜让她的双眼闪闪晶亮起来，迷乐怔然望着，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

「迷乐，你到底在看什么？」

常桂的声音唤回失神的他，他赶紧转过身，微窘地低下头。

换好了长袍后，顾太医又给他在长袍外加了一件玉色马褂，衣饰齐整之后，迷乐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便完全显露出来。

「果然是龙子龙孙，风采翩翩，气韵非凡啊！」顾太医替他整理衣襟，十分满意地审视他。

迷乐一听见「龙」这个宇，忙低下头察看双手，见缠裹的白布仍然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依我看呐，京城第一美男子非咱们迷乐莫属了！瞧这模样，京城里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福全不自主地流露出欣赏又疼爱的眼光。

「就怕京城里的格格、小姐们都想嫁给迷乐，那九公主不是会为了要选谁当媳妇而烦恼了吗？哈哈……」常桂大笑道。

迷乐并不是非常明白那些玩笑背后的真实义涵，只是对自己这一身打扮感到浑身不自在，但是看着每个人赞赏的目光，却又不想令他们失望。

一行人走出绸缎庄时，迷乐下意识地抬头寻找方才看见的那两位姑娘，但是她们早已离去了。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他心中有些迷茫怅惘，在这个陌生的京城，穿着自己不熟悉的华贵衣饰，他所熟悉的那个自己似乎慢慢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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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站在公主府的前殿大院中时，引起了府里上下一阵蚤动。仆役们大都知道大阿哥迷乐失踪二十年的事，但是多数人都相信大阿哥应该早已凶多吉少，也许早不在这世上了，没有人会料到，大阿哥居然有一天会好端端地回来。

九公主在婢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赶来院中，她屏止着呼息，泪眼模糊地凝视着迷乐。

迷乐看着雍容华贵的妇人慢慢地走向他，抬起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他怔怔地望着那张被岁月轻轻抚过的美丽脸庞，眉眼之间的感觉竟是如此熟悉、如此似曾相识、如此地……像自己。

「迷乐……」九公主轻唤，声音发颤。

迷乐缓缓点头，和那双盛满了欣喜，紧张、怀疑、不安、期盼……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眸交触了，那一瞬间，有股暖意在他的心底泛开来。

「真的是你……」九公主的眼泪扑簌簌地淌下瘦削的面颊。「不用看你大腿上的胎记，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孩子！」

迷乐心底一震，他原以为自己腿上的胎记除了他自己外，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然而她却知道他身上的胎记。

这就是母子间亲情最好的证明吗？

他的眼中渐渐浮起了温馨的光采，从那双抚摸他的双手里，他感觉到了师父不曾给过他的亲情和温暖，他从不曾如此深切地感受过亲情的力量。

「迷乐，你终于回来了！」九公主忽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

二十年前，迷乐还是让她抱在怀中逗弄的小娃娃，如今，他已长得高出她一个头，反而是她被他拥抱入怀了。

迷乐其实并不习惯这样的拥抱，他生涩无措地呆站着，任由九公主紧紧地抱着他。

「额娘等了你二十年，日夜盼望着你回来，如今额娘终于等到你回来，就算是此刻立即死去，额娘也可以安心瞑目了……」九公主激动得泪落如雨。

迷乐被母亲又喜又悲的情绪感动，她那一份不肯放弃的执着也令他动容。

他缓缓抬起双臂抱住她，生疏地、轻轻地喊了声——

「额娘，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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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从长子失踪，额驸病逝之后，九公主的心已是槁木死灰了，整座公主府死气沉沉，再也没有庆过寿、办过筵席，就连大门朱漆剥落了也不粉刷。

现在迷乐回来了，九公主一颗心欢喜得像要炸开来一样，整个人容光焕发，下令重新整顿翻修公主府，张灯结彩，搭戏台子，请来京城最好的戏班，广发请帖大宴宾客。

全京城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都接到了九公王的请帖，迷乐失踪二十年又回来的消息立即惊动了整个朝廷皇城。

盛宴这日，人轿马车纷至沓来，亲王、福晋、贝勒、格格、六部九卿都来恭贺大公子平安归来之喜，连皇上都亲自命宝亲王给这个十四妹九公主送来了厚礼，整座公主府难得热闹非凡。

迷乐随着盛妆打扮的九公主穿梭在贺客间，而经过九公王精心打理过的迷乐，更是抢走所有男人的风采，就连清俊秀雅的宝亲王也被硬生生比了下去。

「九姑姑，侄儿给您贺喜来了。」宝亲王带着富察氏和二阿哥永琏一同前来道贺。

为了照顾三岁的永琏，仪格格也被召随同赴宴，当她抱着永琏站在富察氏身后时，看见了容貌清奇俊逸，身姿宛若仙人的迷乐，一瞬间，她的神魂仿佛被他牵引到了九霄云外。她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男子，晶亮的黑眸如天地初开时的夜空般纯净清澈，整个人不沾—点尘世之气。

大殿厅堂内挤满了宾客，随时有人走到迷乐面前和他寒喧说话，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看见站在富察氏身后的仪格格。

「皇阿玛命侄儿带来了贺礼。」宝亲王笑着对九公主说。「织金花缎十疋，这是皇阿玛赏赐给姑姑的，另有一把精细鸟铳和一把镶金佩刀是皇阿玛赏赐给迷乐的。来人，抬上来。」

宝亲王挥了下扇子，四名侍卫便把贺礼抬到了厅前。

「谢皇上恩典。」九公主带着迷乐跪下谢赏。

迷乐在看见那把鸟铳时，蓦然想起常桂也曾经用这种武器杀死麋鹿，眉心不自主地轻轻蹙起。

「这是皇上的赏赐，怎么，迷乐不中意吗？」宝亲王是何其敏锐精细的人，他看着迷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透出一道锐利的光。

「弘历乖侄儿，迷乐二十年来被养在深山林野，不解世事，也不懂规矩礼数，你可要多多包涵，别怪罪于他呀！」九公主连忙赔笑。

「姑姑别担心，侄儿不会的。」宝亲王带着深邃的笑容说道。

九公主虽然许久未与皇亲来往，但也听说过宝亲王是皇上最钟爱的儿子，此时一见，感觉他有着超出实际年龄的精明干练，又有着极深的城府，与年纪和他相同的迷乐相比，迷乐却像十七、八岁的无邪少年。不知为何，迷乐回到这个浑浊的世界来，让她隐隐感到有丝不安。

宴席上，宝亲王与迷乐同桌共餐，宝亲王对迷乐失踪这二十年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极感兴趣，和他边吃边谈，见迷乐总是避开肉类佳肴，便好奇地问了许多他师父的来历以及他在山上的生活点滴。

迷乐虽然有问必答，但是他的回答方式通常很简单，简单到让问的人听完了答案也还是一头雾水。

另一桌是宝亲王福晋和官眷们坐在一处，仪格格因为怀中抱着小永琏，所以可以坐在福晋身后用膳。

她逗着怀中的永琏玩，—边偷眼看着迷乐，耳旁听见与福晋同桌共餐的官眷命妇们都在窃窃私语着。

「迷乐失踪了那么多年，如今突然回来，也不知九公王有没有验明正身？说不定也有冒充的可能呢！」

「为何要冒充？」

「霸占九公主的家产呀！九公王二十多年未见儿子，过度思念的结果，很可能就把假冒的当成了亲生儿子，什么都给他了！」

「说的也对，九公主眼巴巴地等了儿子二十年，是很容易受骗上当。」

「我瞧着倒是不会。」富察氏柔声地插口。「看迷乐的模样，与九公主有些神似，是不是母子一看便知了。」

「要找出容貌相似的人那还不容易吗？」

富察氏轻轻摇头。「迷乐看起来很朴实单纯，眼睛没有邪气，不像是心怀歹意的人。」

「福晋呀，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仪格格愈听愈有气，明明是一桩欢天喜地的好事，从这些心眼过多的官眷命妇口中转出来，就变得肮脏丑陋。

餐毕，九公主又延请宾客往戏台前入席看戏。

锣鼓一响，永琏受惊，便开始吵闹起来，仪格格怕永琏扰了宾客看戏的兴致，连忙抱着他离开戏台，来到后院的池子边看鱼。

就在她起身走出去时，迷乐一眼看见她便认出她来。当他已被窥探、怀疑、诡谲的眼光包围得喘不过气时，突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他的心一阵欣喜，想也没想就尾随她来到后院。

「永琏，你看，看见了没有？是金鱼……」

听着她分外温柔的声音，看着她无比柔软的眼神，迷乐的心深深地被打动，他怔怔地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在他的心中只有一念，就是把她的身影留在自己眼中。

仪格格微微转过身，看见迷乐竟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的心倏地狂跳起来，突如其来地羞红了脸。

后院中除了他们两个人和一个三岁的永琏以外，就没有别人了，仪格格很清楚自己的身分绝对不能和陌生男子单独在一起，更加不能攀谈，但是明知道有这一层顾忌，她的双腿却怎么也移动不了。

「这个小娃娃很可爱。」迷乐微笑地对她说。

「他是宝亲王的儿子，名字叫永琏。」仪格格垂首轻答，下颔几乎贴到了胸口。

「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迷乐很自然地问。他不懂得世事轮常，男女授受不亲这种顾忌他根本不知道需要考虑。

仪格格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环顾左右，确定没有其他人在，这才低声地回答他。

「我姓黄，名仪，是宝亲王府的仪格格。」

「仪格格。」迷乐轻声复诵一遍。

「就是侍选格格，你……明白吗？」她幽幽地说。

「侍选格格是什么意思？」他确实不明白，虽然回京半个多月了，他仍然有许多事情弄不明白。

「这……不好解释，你不明白便罢。」她勉强笑笑。「总之，以后在人前不可与我说话就是。」

「这是为什么？」迷乐怔住。

「那些事……将来你慢慢地便会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留意四周，庆幸他们所站之处恰好被几株垂杨柳遮住，除非走近，否则不容易看见他们。

「若是让人知道我跟你说话会怎么样？」他实在想弄清楚为什么会有不能与她说话的奇怪规矩。

「让人看见了，或是让人知道了，会害我受罚。」她缓缓抬眸，漆黑的眼中盈满了无奈与落寞。

「受罚？」这对迷乐来说又是一个难解的疑惑。

「你怎么不在里头看戏？」她转开话题，微笑地问。

「我看不懂。」他摇头。

「多看几次就会习惯了。」她鼓励他。

「我不习惯这么多人。」他淡淡地说。「那么多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那么多的味道，都让我很不习惯。」

「味道？」她觉得奇怪。「是什么味道？」

「各种香气。」

「我明白了，那些是花香和胭脂香。」她莞尔一笑。只要在女眷多的地方，自然会充满各种香气。

迷乐望着她睑上甜美的笑靥，心口莫名地颤动，他喜欢看她笑，很喜欢、很喜欢。

仪格格被他注视得有些心慌，她从不知道世上会有如此清澈明亮的眼眸，让她深深地、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难以移开目光。

「仪格格、仪格格——」永琏童稚的喊声让她回过神来，她看见永琏高高地举起双臂要她抱。

迷乐童心大起，蹲下来朝永琏招招手。

「永琏，来，我抱你玩好吗？」

永琏认真地盯着迷乐看，不一会儿，便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去，直接扑进他怀里。

仪格格惊奇地睁大眼睛。

「永琏一向不给外人抱的，他竟然愿意给你抱。」

迷乐小心翼翼地抱着永琏，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

仪格格被他俊美无瑕的笑容慑住，那笑容干净得就像是最纯洁的白玉。

忽然，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传过来，仪格格惊慌地上前把永琏抱回来。

「散戏了，我得走了。不能让人瞧见你跟我在一起，所以得我先走，你等我走远了再出来。」她抱着永琏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仪格格！」迷乐轻唤。

她迅速回眸瞥他一眼。

「还能再见到你吗？」他笑问。

她怔了怔，苦涩地一笑，摇摇头，抱着永琏低头快步离去。

迷乐凝视着娇弱的背影，他读不懂她眼底的忧伤，他只是喜欢看着她，喜欢听她说话，他觉得能够成为他的同伴的人，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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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一整日，上下忙成一团的公主府，在送走了所有的宾客之后，终于回复了平静。

可是迷乐的房里却在这时传出一阵小蚤动。

两个小丫头一迳抢着要侍候迷乐宽衣沐浴，他满脸窘迫地抓紧自己的衣襟，拼命摇头拒绝。

「我真的不用你们侍候，我可以自己沐浴更衣。」他被这种主仆关系弄得不知所措。

「主子，您让奴才侍候吧，这是奴才的本分，是奴才该做的事！」两个小丫头盲目地坚持着。

「可是……我不习惯……你们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们明白。

「主子，您不让奴才侍候，奴才不能跟公主交代呀！」两个小丫头泪眼汪汪的，就要哭出来了。

「你们别哭啊，我不是……我真的没办法……」迷乐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九公主在此时推门走进来，以眼神示意两个小丫头出去。

迷乐简直如获大赦，坐在床沿松了一口气。

「迷乐，你是少爷，是她们的主子，怎么怕她们怕成这个样子，实在不像话。」九公主皱起眉头轻轻斥责。

「额娘。」他烦恼地柔了柔眉心。「以后我不要什么小丫头侍候好吗？沐浴更衣这种事我自己会做，真的不用别人帮忙。」

「额娘当然明白你心里的想法，沐浴更衣这种事也不是非要人帮忙才可以，但是让小丫头服侍的真正用意不在于这里，这是一种身分地位的象征。你可以支使人，是因为你的地位比别人高，你明白吗？」九公主轻拍儿子的脸，温柔地笑说。

「那我可以不要支使人，我不需要地位比谁高。」什么身分地位，那些对他来说都没有特别的意义。

「那可由不得你了。」九公主笑叹。「谁叫你额娘是先皇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妹妹，你这个皇亲的身分是永远没办法改变的。」

迷乐怔怔地坐着，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渐渐感觉到，回到了京城，就像是回到被樊篱围困的地方。

「你就试着让丫头服侍个几回，慢慢的你就会习惯了。额娘不会急着要你学会当主子，总要等你习惯了才好。」九公主柔声劝慰着，她要一点一点地让儿子适应回京之后的生活。

习惯？仪格格也曾经对他这么说过，难道真的习惯了就好吗？迷乐陷入了沉思。

「告诉额娘，你不让丫头侍候，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迷乐不解地摇摇头。

「我的迷乐都长这么大了，想必是懂得了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所以一有姑娘靠近，你便害羞了？」九公主意味深长地浅浅一笑。

「额娘，不是这样……」迷乐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在母亲促狭的注视下，竟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羞涩感。

「在额娘面前用不着害羞。」九公主握住他的手，眼光温柔无限。「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可知道，宝亲王十七岁就娶了福晋，现在都有三个孩子了。等过些日子，额娘再好好帮你物色京城里的格格、小姐，让你早些完婚。」

「完婚？」

「就是成亲呀！」九公主呵呵笑道。「额娘帮你找一个你喜欢的姑娘，让你们成亲，要成亲之后，才能生下娃娃给额娘抱呀！」

生娃娃这种事迷乐倒是明白，山上的豺狼虎豹是如何生下后代的他多少也见过几回，但是因为师父并没有传下过后代，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原来也能传后代。

想起师父，他便想起师父的叮咛。

「额娘，我不让丫头侍候，其实不是你想的这种原因，而是因为我身上有件不可让外人看见的秘密。」

九公王的视线往下移，直接落在他的手上。

「你手上缠着的白布，就是你的秘密吗？」当母亲的早已注意到了。

迷乐点点头，缓缓解开手上的缠布。

「下山时，师父曾叮嘱过我，除了额娘以外，不可让第二人看见。」当缠布完全解开后，那血色的、栩栩如生的龙纹赫然出现。

刹那间，九公主惊骇地瞪大了双眼。

「这是……」她一把抓起迷乐的双手，仔仔细细地观看、抚摸那两条龙纹，那纹路肌理，分明就像与生俱来的胎记那样，一看就知道不是外力能够纹刺上去的。「额娘记得你小时候的掌心确实有些似有若无的红纹，难道那些红纹随着你长大而慢慢变成了这样吗？」

「不是，这是在我去年发高烧时才突然之间冒出来的。」

「我记得当年那个道人曾经翻开你的手掌看过，难道……当时他便知道这些龙纹日后会在你身上出现？」九公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迷乐点点头。

「师父好像一直都知道我身上会生出龙纹，所以当他看到龙纹出现后，神情并没有太惊讶。」

九公主惊怔地盯着仿佛婉蜒飞升的龙纹，一种不祥的预感淹没了她。

龙是帝王至尊的象征，向来为皇室独占，民间衣饰器物禁限使用，即使是位极人臣的三公也不能僭越，如今在迷乐身上出现这样的五爪龙纹，要是被皇室知道了，只怕他性命难保。

她忽然重重地打了一个寒颤，冷汗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了后背。

「迷乐，你师父说的没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的！」她惶恐不安地将他搂进怀里，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

迷乐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龙纹竟然会让母亲如此惊惧害怕，他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额娘，别担心，我不会死的。如果我真有生命的危险，师父就不会放我下山了。」他笑着劝慰。

九公主的恐惧慢慢被抚平了。

「说的也是。」她感叹着。「当年，要不是你师父将你带走，说不定你也活不到今日了。你师父是咱们母子俩的贵人，他既然救了你，必不会再让你坠入险境才是。」

「嗯，额娘放宽心吧。」

九公主深深地点头，但是仍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忧虑和不安笼罩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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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儿，你看这胭脂的颜色好不好？会不会太红了？」愉格格用小指蘸了点胭脂给她瞧。

「应该不会。」仪格格对胭脂的颜色没有多大研究，不过她不太爱朱砂色，却看中了另一盒淡玫瑰色的胭脂，拿起来在自己唇上试了试。

「唷，仪儿开始懂得打扮啦！是不是也给王爷收了房呀？」婉儿故意夸张地扬起嗓子喊。

「我还没呢，别胡说了。」仪格格擦掉唇上的胭脂，讪讪地放下胭脂盒。

「还没？那意思是要准备着了？」婉儿冷瞥她一眼。

「是呀，要不，会想讨谁欢心呢？」苏佳氏顺着婉儿的语气嘲讽起来。

「人家有福晋帮着，还怕没有机会吗？」金佳氏在一旁冷笑。

仪格格深深吸气，咬着唇不理会她们的冷嘲热讽。

「算了，别理她们，那些人就是嘴上不饶人。」愉格格白了她们三人一眼。在王府里，婉儿、金佳氏、苏佳氏三个小妾一鼻孔出气，和她们两个人是壁垒分明。

「她们说的话我要是句句都理会，大概早就气得吐血身亡了吧！」仪格格自嘲地一笑。

「逞嘴上功夫有什么用？将来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愉格格轻哼，把刚才仪格格看上的胭脂盒放到掌柜面前，连同自己看喜欢的一并推了过去。「掌柜，这些胭脂我都买了。」

「是是，格格们再挑再选呀，本店里还有上好的粉，质地好又细致，格格们只消轻轻敷上去，整个人就透亮了、珠圆玉润了、像天仙下凡了！」

仪格格被掌柜夸张的说法逗得大笑。

「我们是天生丽质呢，不用你家的粉也都是天仙！」愉格格嘴里这么说，手上倒是又取上了几盒粉。

「格格说的是，宝亲王爷的妻妾们哪位不是天生丽质呀！」掌柜哈腰笑道。一早，这几位娇客上门，掌柜就立刻关了门，单做这几位格格的生意。

仪格格替嫡福晋选好了两色胭脂，便无心在这里逗留了。

「你们还要选多久？」

「急什么？」婉儿仍在一堆胭脂盒里挑选，头也不抬。「福晋特地放咱们出来玩儿，好难得才能出来一趟，我可不要这么早回去。」

「我也是，再待会儿吧。」苏佳氏也说道。

「那你们留在这儿，我去看看别的东西。」

「你要买什么？」愉格格问。

「我有几色绣线用完了，去买些绣线回来，买好了就过来找你们。」她说完，转身走出胭脂坊。

四个人仍埋首在胭脂堆里，没人留意她。

自从那日在公主府见过迷乐之后，仪格格的心就时常飘忽忽的，如坠云雾之中，独处时，总会把那日的情景一遍遍地回想着，把迷乐说话的神情深深刻印在心版上。

愈是这样想念，她在夜里就愈是睡不安稳，最近每天都熬夜绣花样，绣得疲累了才有办法好好入睡。

她一直很想再见他一面，虽然明知道两人之间不可能有希望，但是她仍然渴望再见他一面。

这是不容许被拥有的念头，但是她管不住自己不去想他。

转过一个街角，她忽然被一棵大树挡住去路。

怎么回事？这条街她走过好多回了，从来也没见过有这棵大树啊，怎么会突然间长出了这棵树来？

定睛一看，本来热闹的街道忽然间没有了路人，原本熟悉的市街也变得陌生了。

她开始感到惊慌，明明照着熟悉的路走，只要转过街角，再过几间店铺，就是常常去的那间绣坊了，可是为什么会忽然间全部变了样？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都没有人了，熟悉的店铺也都不见了？

她恐惧地在陌生的街上奔跑起来，诡异的遭遇令她浑身发凉，她急切地想找出一个人来问清楚究竟。

终于，在对面的大街上似乎看见了人影，她往前狂奔，蓦地，在她身前突然冒出一个人，她来不及闪避，整个人直接撞上那人的胸膛，她惊骇地掩住脸失声尖叫！

「仪格格！我吓住你了吗？」

这个慌乱的嗓音让她呆愕住，这是她熟悉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场梦。

「迷乐！」她蓦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是我，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惊吓你的……」迷乐不知所措地握住她的双肩，眼中充满了歉意。

方才无助无依的惊恐情绪突然瓦解，她伸长双臂抱住他，放心地在他怀里痛声哭泣。

迷乐十分懊恼自己害她受到如此的惊吓，他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轻轻地拍抚，温柔地安慰。

然而，这样毫无距离的拥抱，也让这两颗心紧紧地贴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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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迷乐和仪格格双双坐在枝叶茂密的老树下，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听着树上的鸟叫蝉鸣。

经过刚才那个忘情的拥抱，两人之间有些尴尬无措。

关于男女之事，仪格格是懂得的，所以她的心更是跳得厉害。然而对迷乐来说，那个拥抱只是一个原始的触动，他初次明白了女孩的身体是多么纤柔温暖，也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进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仪格格，你现在好些了吗？」迷乐轻轻开口问道。

「好多了，我只是在想一些不明白的事情。」她的视线望向街巷深处，不明白为什么远处有人影走动，但是在他们身边却没有见到半个人经过。

「我不是有意惊吓你，我真的不知道会把你吓成这样。」迷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神情很懊恼沮丧。

「我知道，你不用太自责。」她微微一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在这个地方？」其实她早忘记了恐慌，与他见面的欢喜已取代了一切，就算这里是地狱，她也会快乐得不想离开。

「是我带你来的。」

「什么？」她微愕，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因为你说不能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所以我只好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他太想见她，但是苦无机会，只好出此下策。

「我还是不懂……」她觉得迷乐的话听起来很怪异。

「我们现在还是在大街的转角处，并没有离开，这棵树和周围的街道都是幻影，我只是施了一点小法术，让人看不见我们。」迷乐小心翼翼地解释。

「幻影？！」她瞠大双眼，不敢相信地转望四周。「这树……这街道……是幻影？」

「是我变出来的，都是假的。」他定睛在她怔愕的表情上，深怕她又因此受到惊吓。「其实这真的没有什么，不会让你受到伤害，如果你想离开，这些变出来的东西立刻会消失，你仍然可以走得出去。」

「我没有说要离开。」她急急地说道，然后脸红地低下头。「我是说……我还可以多待一会儿。」

迷乐仍然有些担心她无法接受。

「这些法术是我师父传授的，虽然师父叮嘱过我不可在人前卖弄，但是，我实在很想见你，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所以就只好使些小手段了。」

仪格格听他说很想见自己，是因找不到机会才施的法，心中切切地感动了，她羞怯怯地想着，他是喜欢她吗？也像自己喜欢他那样地喜欢着自己吗？

「现在仔细看清楚，才发现那一间间屋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她有趣地指着街道旁的房子笑说。

「你……不再害怕了吗？」他不安地问。

仪格格笑着摇摇头，满心都是他在身旁的喜悦。

「原来，这就是法术？」她并不害怕，倒是觉得新奇有趣极了。「小时候，我曾经见过江湖术士表演过大戏法，也见过五鬼搬运法，那些江湖术士能变出东西来，又可以把人变不见，你的法术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迷乐并没见过她所说的这种大戏法，觉得听起来很相似，便笑着点点头。

「原来你也见过，只要你不害怕就好。」他坦然地笑开来。

懂得施法术的人毕竟极少极少，你师傅叮嘱你的话可千万别忘记，还是尽量不要让人知道比较好。你过分的与众不同，在这个人心狭隘的复杂都城中并非好事。」她的眼光转向他，担忧地说。

迷乐听出她话中的怜惜和关怀，那语气和他额娘一模一样，有种温情在他的心口暖暖地荡漾开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天的宴席上，我就有种身在狼群中的感觉，觉得每双眼睛都在盯着我，狠狠地放着光。」他转头看她，微微一笑。「不过你完全不同，你看着我的眼光很柔和，就像在山上时，时常和我相处在一起的麋鹿一样，不会怕我，而且信任我。」

仪格格心中一动，有些脸红耳热，看他的笑容是那样云淡风轻，但是深思他的话，却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前几日，我也听宝亲王和福晋谈起你的事。」她心中隐隐觉得宝亲王似乎对迷乐很在意。

「是吗？谈我什么事？」迷乐好奇地挑高了眉。

「宝亲王好像怀疑你师父的身分，而且还提到了什么龙脉宝山，还说要彻底追查。」

迷乐怔住。龙脉、龙袕、龙珠也是师父不许他向任何人提及的事，宴席那日，他就觉得宝亲王问他的问题都很不一般，他回答得非常小心，绝不说到龙脉、龙袕和龙珠的事，但是万万没想到宝亲王还是注意到了龙脉宝山。

「那……宝亲王还有没有说到什么？」他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王爷和福晋在说话时，我必须回避，所以也只听到一点点而已。迷乐，宝亲王说要彻底追查，他要追查什么你知道吗？会与你有关吗？」不知为何，仪格格心中的不安感渐渐加深。

「我也不知道。」他微笑耸肩。「别担心，我想不会有事的。」

仪格格仍旧是不太放心的表情。

「想看幻术吗？」迷乐想看她笑，想哄她开心。

「什么？」她眨眼望着他。

他伸出中指和食指，轻贴在唇边念了几句咒语，然后在半空中轻轻画过。

蓦然间，在他们头顶上的浓密枝叶里争先恐后地冒出一朵朵小花来，一簇簇地、一团团地怒放，粉红色的五瓣小花开了满树，浓冽的花香蔓延着，馨香遍流在他们周围。

仪格格惊诧地抬起头，感动得轻轻叹息。

微风吹来，花瓣飘飘坠落，铺展了一地的落英缤纷。

「好美……」她伸出手，接住一朵飘落的小花，陶醉地闭上眼嗅闻花香，脸上漾着止不住的甜美笑容。

她的脸庞像花一样充满了红晕，迷乐痴痴地看她，她的笑容让花都失色了。

「有这么多花，要不要找蝴蝶来玩玩？」他戏谑地笑说。

「蝴蝶？」她怔怔地，尚未从迷眩的花海中回过神来。

迷乐从衣角撕下一幅白色的里衣，轻轻放在她手心的花瓣上，然后朝雪白的衣角呼一口气。

忽地，一只只白蝶不断地从她手心上的那幅衣角飞出去，纷纷飞入了粉色的花团中采花蜜，密密麻麻的白蝶在花丛中穿梭飞舞，就像满天雪花纷飞一般，炫目得令人赞叹。

两个人仰头望着绝妙的美景，任落花缓缓地将两人淹没。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大街转角处，属于他们的一块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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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迷乐总会在仪格格外出时，用相同的方式找到她，与她躲在不同的街角单独相处。

除了那一回忘情的拥抱外，迷乐对她从来没有过逾矩的行为，他们总是坐在一起说话，你问我答，有时是我问你答，他会告诉她自己在山上二十年当中的生活点滴，她也会说起童年所过的贫苦日子。

「我幼年时生活太苦了，我爹娘养不活那么多孩子，就把我卖给当年还只是贝勒爷的弘历当小丫头。」她娓娓地低诉。「后来嫡福晋见我的模样还算干净讨喜，就收了我当侍选格格，专心侍候她还有照顾小阿哥和小格格……还要等着给王爷收房。」

「什么是收房？」迷乐疑惑地问。

「就是……当王爷的侍妾。」她咬着唇，幽幽地说。

「服侍他的婢女吗？」他忖测着。

「不只是服侍他，还得……」她说不出口，只好选一种迷乐比较能懂的说法。

「还得为他生孩子。」

迷乐果然了解了，他的神情异常错愕。

「宝亲王不是已有妻儿了吗？」

「妻子是正室，妾是侧室，妾的身分不及妻，地位只比奴婢好一点。」仪格格的声音无限怅惘。这是她初次清楚明白地谈及自己的身分，这身分就像是她身上的一道枷锁，要将她囚禁在宝亲王府一生。

迷乐默然无语，思索着这些对他而言十分复杂的关系，但是愈是思索，却愈是迷惘。

「我爹没有妾，我爹只有我额娘一个妻子。」他忽然想起来。

「那是因为你额娘的身分比你爹尊贵，你额娘是皇家公主，是君，你爹是额驸，是臣，在这样的身分底下，你爹就算想纳妾也不敢。」仪格格淡淡地—笑。「如果你爹也能和其他男人一样妻妾成群，你也就不会是独子了，一定还会有一堆兄弟姐妹。」

「难道人人都是如此吗？」

「有地位，有权力的男人都是如此。」

迷乐沉默良久，若有所思地仰望着天。

「你将来也会有妻妾。」她无奈叹息，眼睛里的光辉黯淡下来。「你额娘一定会为你挑选合适的对象，你也一样会让很多的女人为你生孩子。」

迷乐蹙着眉心，深深地凝视她。

「仪儿，我可以只选你一个人吗？」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仪格格诧异地看他一眼，眼中慢慢浮起欣喜与感动的泪光。

「我已经是别人的了。」她的心凄凄恻恻地作痛。

迷乐一凛，几乎融化在她眸中积聚的泪水里。他未曾意识过拥有与失去的真实感受，也从不曾在意过能否得到或拥有一件东西，但是此刻，他真心想要拥有她，想要独占她。

「我们还是可以见面，不会有人知道。」他握紧她的手，不管她是谁的，这样的见面方式还是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也许……现在还可以。」她勉强笑笑。

迷乐一怔。「难道以后不行吗？」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睫，看似点头，又像摇头。

「你有可能不会再见我吗？」他的心悬在半空，惶惶失措。

「未来的事，谁也难以预料呀！」她费力地微笑。「迷乐，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这就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

迷乐怔仲，莫名的焦虑感充塞在胸口，被扰乱的心情再也不能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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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他来到母亲房里，清清楚楚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额娘，我要娶仪格格。」

「仪格格？」九公主疑惑地瞪大眼睛。「是哪个府里的仪格格？额娘怎么没听说过？」

「宝亲王府的仪格格。」

「宝亲王的小格格今年才三岁，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错，她说她是宝亲王府的侍选格格。」

九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会认识她？」

「额娘为我摆筵宴客那天认识的。我很喜欢她，如果额娘要我娶妻，我想选她。」迷乐天真地以为只要说出事实，说出他的想望就行，但是涉世未深的他，不知道此举已经深深伤害了仪格格。

九公主听完果然大为震怒。

「她是宝亲王爷的人，竟敢与你勾搭！」

迷乐愕住，忙解释道：「我们只是说说话——」

「她是宝亲王的侍妾，怎可与你『说说话』？！」九公主怒极。「想不到宝亲王府调教出来的人竟如此狐媚不守规鉅！」

迷乐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震怒。

「额娘，不要责怪她，她没有错——」

「迷乐，你什么事都不明白还情有可原，但是那个仪格格自幼在宝亲王府受调教，勾引你的后果她不会不知道，倘若明知故犯，更加不可饶恕！明日一早额娘亲自走一趟宝亲王府，定要让宝亲王严惩一下这个丫头！」

迷乐万万料想不到自己的坦诚竟换来这样的结果，蓦地，他想起仪格格曾经对

他说过，要是让人知道她与他说话，会害她受罚。

「额娘，求您不要这么做！」他惶急地低声恳求。「是我不懂，是我自己找她说话的！她其实一直躲着我，也认真告诉过我她的身分，但是因为我真心喜欢她，所以才想要娶她为妻，求额娘千万不要责怪她，也不要去宝亲王府，我不想害她受罚！」

九公主相信自己的儿子没有说谎，但是从他脸上焦急不安的神情看来，这份感情已经萌芽了，她必须立即斩断，否则后果难以设想。

「额娘可以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额娘，以后不可再提起此事。论身分、论地位，她都与你不配，额娘不想再听见这个名字！」

冷漠的话语让迷乐的心重重坠人了谷底，寒意深深渗入骨髓。

「对了，今天宫里传话来了，说皇上要见你，宣你明日进宫面圣。」笑容慢慢回到九公主的脸上。她不是没有看见儿子脸上受伤的神情，只是她必须要让他习惯学会承受。

迷乐木然地望着母亲，迷茫的，心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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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乘四人大轿在西华门前缓缓停下。

九公主穿着公主服色的大礼服，带着迷乐走进黄瓦漫顶、层层叠叠的宫墙，来到了养心殿。

雍正坐在养心殿东暖阁的茶几旁看奏折，见他们进来请安，便含笑虚扶了一下。

「给九公主看座。」

侍立一旁的太监立刻搬来紫檀雕花椅。

「谢皇上。」九公主笑着坐下。

雍正早已看见迷乐，见他身形高硕挺拔，华丽的袍服也遮不住他骨骼中透出来的清丽绝俗，俊美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的黑眸。本以为自己的儿子弘历已经是少见的俊秀了，没想到这个迷乐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朕朝事太忙，到今日才得空见见这个遇劫归来的外甥。」他笑着打量迷乐。

「迷乐，回京后还过得惯吗？」

「回皇上，不惯，山上的日子北京里自在得多。」迷乐看着留着两绺八字胡的雍正，认真地回答。

雍正听见如此爽直的答案，意外地笑出声来。

「皇上。」九公主紧张地站起身。「迷乐离家太久，没能好好受教养、学规矩，若回答有不得体之处，还请皇上勿怪。」

「坐下坐下，没事儿。」雍正笑着朝九公主挥手道。「要这样说真话的才好，什么受教养、学规矩？我看那些皇子皇孙们只学了油腔滑调、油嘴滑舌，朕就喜欢听真话。」

九公主不安地坐下，虽然皇上嘴里这么说，但是真话又有谁会真正爱听呢？更何况是面对皇上，一旦触怒天颜，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皇室的规矩是多一些，不惯也算正常。」雍正泰然自若地笑道。「这几日，弘历和顾太医也跟朕说了些关于你的事，朕有一事不明，你来跟朕说说。为什么你师父要把你带到长白圣山去呢？」

九公主暗暗一惊。

「回皇上，师父修道之所总是在高山峻岭，杳无人烟之处，因此才会选择长白山。」

「没有别的原因吗？」

「师父并没有跟我说过其他原因。」他摇头，心无城府。

「你可知道长白山是咱们大清的龙脉宝地？」雍正试探地问。

「知道。」迷乐心一跳。「顾太医曾经说起过。」他避开了师父。

「联派人前去踏查龙脉宝山，竟损将十三名，且还无功而返，而你和你的师傅为何却能安然无事地住在那里？」雍正端起茶盏，呷了两口茶。

「在山上住久了便能熟悉地形，不会靠近危险之处。」

「倘若遇到熊狼虎豹呢？」雍正的眸光渐渐犀利。「朕派去的人就有七个死于兽口，为何熊狼虎豹伤不了你们？」

「因为……我和师父知道要如何避开熊狼虎豹。」迷乐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小时候也被伤过几回，后来就知道要如何逃命了。」

雍正忽地笑了笑，这笑容令九公主毛骨悚然。

「迷乐，朕听顾太医说，你的师父鹤发童颜，非一般人，你难道不知道你师父高寿多少？」

「师父从不会对我说这些。」师父几乎绝口不提自己的事，他也从来没有想要追问的念头。

「你的师父叫伊祁玄解对吗？」

「是。」

「你知道唐朝吗？」

「知道，师父曾对我说过历朝历代发生过的事，其中也有唐朝。」

雍正的双眸亮了亮。

「那么，唐朝有个道士叫伊祁玄解，这你想必不知道吧？」

九公主听了，愕然张大了嘴。

迷乐不解地看着雍正。

「如果你的师父伊祁玄解就是唐朝曾出现过的伊祁玄解，那么你师父至少活了一千多年。」雍正眼中精光毕露。

九公主彻底震呆了。

「能活上一千多年的人，那还能是人吗？早就是神，是仙了！」她失声喊出来。

「不错。迷乐，你的师父是神仙吗？」雍正难掩兴奋之情。

迷乐茫然怔忡，对于师父究竟活了多少年，他其实一点也不在意，是不是神仙，他也根本弄不清楚。

「回皇上，我真的不知道。」他没见过神仙是什么样子，如何分辨得出来师父到底是不是神仙？他不明白为何皇上要追查师父的来历。

「你是你师父的徒弟，你当真不知道？」雍正怀疑地斜睨他一眼。「你师父活了一千多年，还能把快要病死的你救活，又收你为徒，他难道就没有传授你长生之术？」

「没有，师父并没有传给我长生之术。」迷乐字字清晰地说。「师父确实除了陰阳五行、星相卜筮之外，就只传了些防身的咒术，但是并没有皇上所谓的长生之术。」

九公主一听迷乐如此坦诚地说出来，浑身颤栗，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迷乐，你说你会陰阳五行、星相卜筮，还有防身的咒术？」雍正似笑非笑地盯住他。

迷乐直到此时才惊愕自己的失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朕问你话。」雍正的声音里渗进了冷意。

「回皇上，是。」他被动地点头，此时，他仍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很好。」雍正的双眸中闪烁着精光，一丝笑意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今日你就迁进宫里住，不必回公主府了，朕还有需要用到你的地方。」

九公王倏地站起身，整张脸「唰」地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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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迷乐提着笔，站在铺满了四张八仙桌的白纸面前，一笔一笔地绘下长白山上绵延无尽的山林，每一个沟壑、每一条溪流、每一潭泉水、每一处断崖、每一个飞瀑，都深藏在他的记忆中。

这是他住进皇宫以来，雍正皇帝要他做的第一件事。

做这件事他并不觉得勉强或是厌恶，反而因为可以间接帮上顾太医的忙而感到高兴，而且在作画时，山上的景物都在他心中活了起来，仿佛看见麋鹿在林里奔跑，虎豹在山里跳跃，狼群对着月光嗥吠，还有师父……

他身在这座殿宇重重、楼阁层层的皇宫里，心中最思念的仍是生活了二十年的美丽山林，他忽然很想念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想不到皇阿玛真的把你召进宫了。」

在他专注作画时，轻快的笑语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宝亲王？」他抬头看见来人，不禁愣住。

宝亲王戴着盘两层金龙的朝冠，朝冠上饰着十颗东珠，一身团龙袍褂，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

「皇宫里除了皇上、御前侍卫之外，祖制是不容许男人住在宫里的，但是皇阿玛却宣召你住下，你的面子可比天还大呀！」宝亲王一边说，一边笑容可掬地走进来。

「是皇上厚爱。」迷乐的回话简单干净。看见宝亲王，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仪格格，心口竟感到又酸又涩。

自从进宫以来，已经有好几日见不到仪格格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念，那种渴望满满地占据着他的心。

「在画地图吗？」宝亲王探身过去看，虽然笔法拙劣，但是山川河流、崖岭山谷、湖泊飞瀑的位置都画得十分清楚。

「是皇上命我画的。」迷乐淡然地说道。

宝亲王仔仔细细地观看着，任何一点小地方都没有放过。

「这里——」宝亲王往最高那一道蜿蜒曲折、气势雄伟的山脉指过去，正色地问道：「这里便是大清的龙脉吗？」

「我不清楚。」他垂眸，视线悄悄避开那道山脉。虽然他没有把山脉下的龙袕地点画出来，但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里藏着一处龙袕与龙珠。

「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完成？」宝亲王看得目不转睛。

「现在只画了一半，全部画完尚需要三天的时间。」

「才画一半看起来就如此广大辽阔，实在是惊人。」宝亲王惊讶不已。

「身在其中，才会真正感觉到人的渺小。」迷乐凝视着起伏的山峦，宁静而平和地说。

宝亲王悠然而淡漠地睨他一眼。

「本王倒不这么看。长白圣山只占江山的一小部分，能拥有大好江山的人，又岂会渺小？」

迷乐微讶地看着他。

「听说你还懂得相命？」宝亲王在屋内随意走动。

「不，我只会卜筮，以卦象判断吉凶。」迷乐缓缓放下笔。

「你可替我卜一卦吗？」宝亲王好奇地问。

「这……」迷乐犹疑了一会儿。「我没有随身带着筮竹，不知王爷身上有没有铜钱？」

「正好有，需要几枚？」

「三枚。」

宝亲王从腰间荷包内取出三枚铸有雍正字样的铜钱。

「请问王爷要问何事？」迷乐将三枚铜钱接过来。

「就问江山。」宝亲王笑着朝画上的长白山一指。

迷乐缓缓闭上眼，将三枚铜钱放在双掌中，心念凝定，轻摇几下，然后放出来，在桌上排出卦面。

「一阳二陰，此卦阳爻。」接着又摇。「三阳，也是阳爻……」如此连续摇出六卦，排出来以后，迷乐定神凝视着卦象。

「不出三年，江山易主。」他轻轻低语。

「迷乐大胆！」宝亲王霍地站起身，惊瞪着双眼，脸色骇然。「你竟敢口出逆语！」

迷乐怔住，不明所以。

「王爷，这是你要问的，而我卜出来的卦象正是如此。对王爷而言，此乃吉卦。」

这回换宝亲王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出三年，江山易主。

对他来说，乃是吉卦……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毛直竖，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难道说……父皇三年之内会驾崩，然后把皇位传给他？

可是父皇的身体看起来仍很硬朗，这怎么可能？转念之间，他的脑海里已经翻滚出无数的可能，想得愈深愈觉得不寒而栗。

他迅速察看四周，确定侍卫站的地方够远，不至于听得见迷乐说的话，这才回到迷乐身旁。

「迷乐。」他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方才的卦象，除了你我，不可再让第三者知道，你我最好也立刻忘记你刚才说的每个字，否则将会惹来杀身之祸，你听明白了吗？」

迷乐淡然地点头。

自从回到京城，他已经多次听到「会惹来杀身之祸」这样的字眼了。他觉得奇怪，为什么他所做的事动辄就会危害性命，而那些旁人觉得关系生命安危的事，他却似乎觉得与自己不相干？

此时的他，就像离了水的鱼，在岸上困顿弹跳，软弱地挣扎。

在这个时候，他好想见见仪格格，好想听听她说话的声音，仪格格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她也总是有办法让他浮躁不安的心情平静下来。

为何现在就连与她独处的那个方寸地都很难再拥有？等不到她，就无法等到那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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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亲王回到府邸时已是亥初时分。

由于迷乐的卦辞实在太惊人，给他带来的冲击很大，直到回府，他的心绪仍然激动混乱。

三年之内，江山易主。

对王爷来说乃是吉卦。

迷乐绝对没有那么深的城府与心机，说出这种可能会杀头的话，对他来说并没有好处，而他说得那样笃定自然，看起来也不像是在逢迎讨好他。

其实他心中是有数的，最有可能与他争夺皇位的弘时在五年前猝死之后，他就知道江山帝位非他莫属了，只不过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三年之内，父皇就会驾崩吗？

他朝福晋所住的正殿走去，在心中暗忖着。

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父皇对神仙之说总是十分沉迷，几年前也曾经宣召过一个姓刘的道人，传说那道人几百岁，寿不可考，可以看得见每个人的前生，当时父皇和怡亲王也与那道人过从甚密。

想起三年前父皇的那场大病一度十分危急，当时就曾经找亲王大臣们谈过遗诏立储之事，病愈之后，没想到父皇就开始遍访术士冀求灵丹，仰赖道士为他治病，而且对丹药之效深信不疑。

虽然他不赞成父皇的行为，但也不敢多言，却见父皇最近更是走火入魔，不只把道士留在圆明园炼丹，还把迷乐也留在宫中，倘若长久以往，对父皇的身体实在没有益处。

来到福晋的寝房外，满院寂静，门窗也紧闭了，只留两个守夜的小丫头坐在廊下，小丫头一见到他，立即跪下请安。

「福晋睡了吗？」他轻声问。

「福晋头疼了一天，早早睡下了。」小丫头清楚地答。

他有些失望，正有满肚子的话想跟富察氏说，想听听她的想法，没想到她竟然睡了。

「好吧，不用吵醒福晋了。」他走出正殿，转过回廊，往侧福晋寝房走去。

此时一轮明月当空照，月光如水水如天，他驻足在院落的一角，欣赏如此难得的好景致。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水榭旁走过，发髻松绾，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单衣，单衣下的绛紫色肚兜隐约可见，看起来像是才刚沭浴过。

这姑娘是谁？他竟一时认不出来。

他转了方向，悄悄跟在她身后走，认了好半天才认出她是仪格格。

平日见到她，她总是敛容低眉、不言不笑，脸蛋清水般素净，让他觉得无味，因此福晋好几次想促他收了她为妾，他就是半点也提不起兴趣，没想到沐浴过后，浸滢在月光下的她看起来竟格外有一番味道。

他找到今夜的去处了。

仪格格沐浴完毕，把水桶提回井栏边，返回屋时，没有料到会被宝亲王盯上。她推门进屋，反身要关门时，宝亲王一脚跨进来，迳自替她关上门。

看见来人，仪格格骇然失色，不自主地后退几步。

「福晋睡下了，本王今晚就由你来侍候。」宝亲王笑着打量她，见她肌肤胜雪，秀发如云，脸上又惊诧、又羞怯的表情，还有那身单衣遮不住的玲珑曲线，处处都令他情欲勃发。

明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可是仪格格没想到这天会来得如此突然，让她毫无防备。

「奴才惶恐……怕侍候得不好……」她的声音按捺不住颤抖，拼命思索着有什么办法可以脱身。

「怎么怕成这样，像见到妖怪似的。」他走到她面前，一手熟练地解开她的单衣，不规矩地伸入她的肚兜内抚摸她的胸。

「奴才只是……太紧张……」她压抑内心抗拒的情绪。

「为什么要把迷人的身子藏起来？」一双不规矩的手继续往下移，探向她的下腹。

仪格格下意识地推开他的手，惊慌地躲开。

「福晋应该早就教会你该怎么侍候我才对呀！」宝亲王的语气有丝不悦，府里的侍妾哪个见了他不是欣喜若狂的，怎么这丫头看见他倒像看见瘟神上门似的？

「奴才……不是……」她抖得语不成句。

「你见我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有什么好紧张？」宝亲王表情一沉，深瞅着她，渐渐看出她有些古怪。

「王爷……因为……」她硬着头皮豁出去。「因为奴才……癸水来了，身子不干净……实在不能侍候王爷……」她的身子抖个不住，脸色惨白如纸。她知道自己撒的这个谎若是被拆穿了，肯定会被杖打而死。

「当真这么巧？」宝亲王原本已情欲高涨，却被她一盆冷水泼下，他怀疑地盯着她看，向来风流温和的眼底慢慢地透出一股寒意。

仪格格咬着唇不敢抬头看他，背脊一阵阵发凉。

「你最好别在我面前玩花样，看在福晋的分上，我今天可以饶过你一回，但若是还有下次，我绝不会轻饶你。」

宝亲王寒着脸开门离去。

仪格格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她躲过了这一回，但是下次呢？她不可能次次都躲得过的。

好想迷乐。

听说他被皇上宣召入宫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

强烈的思念让她觉得好痛苦，她抱着头，把脸埋在肩窝，累积的思念化成泪水滑落。

一旦她成了宝亲王的女人，她该用什么面目来见他？

她还能如此坦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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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乐，你说说，大清国运能昌隆多久？」

在养心殿东暖阁内，雍正问了迷乐一个他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回皇上，我虽能看星相卜筮，但能力尚浅，并不是很准确，推算不出年数。」迷乐被雍正赐坐身旁，他低着头恭谨地回话。

「没有关系，你就把你看得见的说给朕听，说错了朕也不会怪罪你。」雍正和颜悦色地说道。

「皇城上空常见紫气流云，偶尔也有卿云出现。」迷乐淡淡地说。

「有卿云便是祥瑞之兆呀！」雍正呵呵笑道。

「大清国运能昌隆多久，大概只有我师父才敢断言，但我看见皇城内有股白气源源不绝地喷发，感觉舒畅，也令人安心。」

「朕明白了，也就是说，大清气运正盛了。」雍正笑逐颜开。

此时坐在另一侧的人还有宝亲王，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迷乐，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自从雍正把迷乐召进宫后，几乎天天在朝政完毕后就命他进养心殿问话，问的不外乎是占星、陰阳、五行、占卜、医经医方等。迷乐所学并未透彻，仅就自己所知的告诉雍正，雍正对他的真诚坦荡十分喜爱，甚至连亲王大臣入宫议事时，雍正都还命他坐在一旁听议，偶尔还会问问他的想法，这种景象已让所有的亲王大臣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自然地，这些传闻也传进了宝亲王耳里。

这天，他刻意进宫面圣，一进宫，就看见父皇与迷乐正在谈国运气数。

「弘历来了？你也坐下。」

雍正看见他，只招唤一声，便又转头和迷乐说话。

论位置，迷乐还比宝亲王靠雍正更近一些，而雍正看迷乐的眼神也比看宝亲王温和亲切许多。

这种感觉令宝亲王非常不快，虽然迷乐还不至于威胁到他的地位，但是这种又酸又涩、无法消解的妒意，让他十分难受。

「迷乐才学会皮毛就这般厉害，说得皇阿玛龙心大悦，那迷乐的师父岂不是更加厉害？」宝亲王笑着说。「皇阿玛，儿臣觉得不如将迷乐的师父请下山，见见皇阿玛，皇阿玛说不定还能问的更明白些。」

这个提议果然让雍正很感兴趣。

「迷乐，你师父请得下山吗？」雍正看着迷乐。

「回皇上的话，我师父应该不会下山。」他实说。

「你亲自带皇上的谕旨上山，不管你师父是何方高人，也是大清的子民，难道敢不遵皇上圣旨？」宝亲王冷笑说。

迷乐不知如何回话。

「迷乐，朕的圣旨请得动你师父吗？」雍正的语气和善许多。

「回皇上，我不知道。」师父的心思宁静深邃，不是他能触摸得到的。

雍正自从几年前大病之后，身体健康便每况愈下，对于朝政，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倘若伊祁玄解能治愈他，甚至有办法令他长寿，那么他便有机会让大清朝更昌盛、更强大。

「好，朕就下一道圣旨，让你带去请你师父下山。」他作出决定。

迷乐怔愕住。抬头看见宝亲王的笑容，心口一阵发凉。

「迷乐，朕就派常桂、伊桑阿他们护送你去。今日你先回府，多陪陪你额娘，过几日再动身启程。」雍正微笑地轻拍他的肩。

迷乐攥紧拳头，心神一阵恍惚。

虽然可以回到熟悉的山林，又可以见到师父，但是，他才回家陪伴母亲几个月的时间就要走，母亲一定会伤心欲绝。而且，离开了京城之后，他要再见到仪格格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他现在还不想离开京城，不想离开额娘和仪格格。

「迷乐，你在想什么？心里有什么话想说便对朕说。」雍正见他不语不动，关心地问。

「你脸色不好，是不想去吗？」宝亲王泰然笑问，心中正为可以赶他出宫而开心不己。

迷乐摇摇头，却无法直接说出心中的念头。他不经意地抬起手轻拭额上的薄汗，袖口一提，掌心缠绕的白布就落入了宝亲王眼中。

「迷乐，你的手为何要缠着白布？」他奇怪地问。

迷乐心一惊，迅速地把手收回来。

这样刻意想掩饰什么的举动，更激发了宝亲王的好奇心。

「你的手受伤了吗？」

迷乐顺着宝亲王的话点点头。

「受什么伤？朕召御医过来帮你瞧瞧。」雍正挥手叫内侍。

「皇上，不用了，这是旧伤，早就好了。」迷乐急忙阻止。

「既然是已经好了的旧伤，为什么还要用白布缠着？」宝亲王愈来愈觉得他神色可疑。

「因为……伤疤十分丑陋，所以……不愿示人。」他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对你的伤疤很好奇，可否给我瞧一瞧？」宝亲王不肯放过，他直觉在迷乐紧缠的白布下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宝亲王还是不要看了，这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拳头握得死紧，不知如何是好。

「该不会是你师父在你身上画的什么符咒吧？」宝亲王故意这么说。

果然，雍正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了。

「迷乐，是什么样的伤疤，也让朕看看，说不定宫里有药可以去除疤痕，也不用你成天缠着布了。」

「皇上，我不需要医治，请皇上和王爷不必看了。」迷乐的眼神开始焦虑恐慌。

迷乐愈抗拒，宝亲王就愈相信有鬼。

「迷乐，你也太大胆了，敢违皇上旨意！」他起身走向迷乐，强硬地抓起他的

双手。「要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弘历，不可惊吓他。」雍正出声提醒。

「儿臣知道。」他没有放下迷乐的手，直接替他拆开缠布。

当缠布全部卸下，露出两条气势奔腾，彷佛就要冲上云霄的血色龙纹时，雍正和宝亲王悚然变色。

「你身上竟有龙纹！」宝亲王渐渐露出骇人的凶光。

迷乐感觉到了寒冷的杀意，尤其是宝亲王眼中的。

他的心一阵怞紧。

师父说的没错，一旦让额娘以外的第二人看见龙纹，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此刻，雍正想杀了他，宝亲王更想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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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无路回头了。

迷乐惆怅无奈地僵站着。

坐在他身前的雍正和宝亲王，双目圆睁，一动也不动地瞪着他，怪异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皇上、王爷，得罪了。」他对着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的两个人，心怀歉疚地说。

事情发生了，他控制不了，当宝亲王怒声大喊「拿下他」时，危险的气息立即笼罩包围着他，为了保护自己，他不得已施下定身咒，雍正和宝亲王，还有侍立自鸣钟下的两名太监，都在他的定身咒下动弹不得。

他满怀歉疚地望着雍正，回想进宫这半个多月以来，雍正时常对他嘘寒问暖，总是命贴身太监给他送吃的、送喝的，他从小到大，没有被这样事事关心过，师父对他向来是冷冷的，也极少微笑，更没有抱一抱他，忽然遇见雍正待他如此和蔼亲切，关怀备至，不管雍正真正的用意是什么，但是却给了他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皇上，进宫这半个多月以来，皇上对我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即使是师父，也不曾像皇上这样怜惜过我。」他轻轻地对着雍正说。「此刻冒犯皇上，请皇上原谅，这绝不是我的本意，我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雍正虽无法言语，不能动弹，但是迷乐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原本冰寒的眼眸里渐渐有了暖意。

「皇上，我要走了。」迷乐朝雍正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您身上的定身咒几个时辰后便会消失，您不会有事的。」

他站起身，来到一面墙前方，闭上眼，把双掌轻轻贴在墙面上，不断地低声念咒。

坚硬的红墙忽然变成了玄冰色，像透明的水流在不停地流动，而墙面内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迷乐本想直接回府见额娘，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脑中却在这时想起了仪格格，想起她的笑靥、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她说话时吐出的每一缕芬芳气息，他迫切渴望想见她。

他见到她了！

她背对着他走在花径上，手中提着花篮，一路采摘着鲜花。

迷乐的心狂喜得几乎要炸开来，他双手探过去，紧紧地将她抱进怀里。

仪格格手中的花篮跌落，各色鲜花落了一地。

从她身后猛然抱上来的双臂，吓得她拼命挣扎，以为是宝亲王的调戏，又不敢大声呼叫。

「仪儿，我好想你……」

贴在她颈背上急促的呼息、炙热的体温、切近的耳语、醇厚的低吟，让她停止了挣扎。

「迷乐？」她的眼泪倏地滚落。

「是我。」他的臂膀紧紧环住她的双肩，紧到几乎令她窒息。

「迷乐，你弄痛我了。」她轻轻扳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来凝视着他，似乎要确定他是真是幻？

「你怎么哭了？」他捧起她的睑，小心翼翼地为她拭泪。

「见到你太开心了，忍不住就哭了。」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视线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半分。

「我被皇上留在宫里，不容易见你一面，若要见你一面，需得用上极繁复的咒术，会耗掉我极大的精力。」终于见到日思夜盼的人，他心中充塞着难以言喻的喜悦。

仪格格动情地看着他，见他额上布满细汗，呼吸有些急促，想到他为见她一面而如此疲累，不禁万分怜惜。

「这里是宝亲王府，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有你布下的咒吗？」她轻轻替他擦汗。

「没有。」迷乐摇头。「我方才施的咒太大，现在还没办法再施咒。」

仪格格十分错愕。

「所以说，现在宝亲王的人都能看得见我们吗？」

「是。」他点头。

她整个人震呆了半响，惶急地张望左右。

「快跟我来！」她压低他高大的身躯，急急穿过花丛，挑僻静的小径走，把他带到她的屋里藏起来。

接着，她又走出屋外，转向另一屋。

「倩儿，烦你替我传话给福晋，就说我吃坏了肚子，闹胃疼，先回屋休息，晚点再过去侍候。」她对屋里的小丫头喊道。

「知道了，你好好歇着吧。」倩儿应允。

再回屋时，看见迷乐坐在她的床上盘腿打坐，眉心轻蹙，双眼紧闭，在他身体周围仿佛围绕着一层雾气。

她悄悄坐在一旁担忧地望着他，直到他周身的水雾消失时，才听见他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仪儿。」迷乐睁开眼，握住她的双手，眼神凝重的看着她。「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什么？」她怀疑自己没听清楚。

「出事了。」迷乐把两袖捋起，让她看清楚他臂上的龙纹。

仪格格虽然与他每回见面都隐约看见他掌心缠裹着白布，但她知道他与常人不同，缠白布必然有特殊的原因与理由，只要他想说时，便会告诉她，只是她万没想到，白布下竟然是两条栩栩如生的龙纹。

「这是……」她不可思议地轻抚着那两条龙纹。

「皇上和宝亲王都看见了，他们想杀我。」他轻轻说。

仪格格倒怞一口气。

「为什么要杀你？」她焦急地抓住他的手臂。

迷乐缓缓摇头，他心中很迷惘，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从雍正和宝亲王身上感觉到了杀气。

「是了，我怎么会没想到。」仪格格瞠大双眼。「五爪龙是正龙，象征的是九五之尊，皇上和宝亲王看见你身上竟有龙纹，一定觉得你以下犯上，才会如此震怒，而对宝亲王来说，必然觉得将来的帝位受到你的威胁，所以才会都想要杀了你。」她愈想愈心惊胆寒。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回去请师父教诲，也许只有留在山上，才会对谁都没有威胁。」他苦笑。

听说他要回去，仪格格顿觉心在粉碎。

「如果你要走，带我走！」她心慌地抱住他。

「你是说真的吗？」迷乐热切地拥紧她。「你真的愿意跟我到深山野林里生活吗？」

「愿意！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愿意跟你去！」她有一种不顾一切赴死般的感受。

「我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想不到你愿意跟我走。」他感动地叹息，鼻尖温柔爱怜地磨蹭着她的脸颊，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颈窝。

迷乐亲昵温存的举止，挑起了她体内深沉的悸动，一股幽细、淡雅的馨香，从她发肤间沁出来。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顺着龙纹的首、身、爪，一路抚到龙尾，继续沿着他的肩膀，缓缓移到他的脸，然后停住。

她微微轻喘，与他双目相对，紧紧纠缠。

迷乐极力克制加速的心跳，感觉自己的身体因她而起了变化。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欲望，知道他已然动情。

「迷乐，你要我吧。」她果敢地将红唇轻轻触上他的唇。「你要了我，我便是你的了。」

迷乐本能地吻住她，放纵体内原始的欲望。

他们彼此狂烈地揭褪对方的衣衫，当赤裸的肌肤在接触的瞬间，燃起了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火。

这是两人的初次，帐中充满了纠缠的气息、狂野的探索、激情的低吟。

鲜红似火的龙纹在白玉般的女体上翻腾游走，在欢愉的颠峰时，他仿佛听见体内发出的闪电雷霆……

夕阳缓缓沉落，紫橘色的光芒笼罩住整座皇城。

激情过后的两个人，缓缓地为对方整理衣衫。

「仪儿，你有办法偷偷离开王府吗？」

迷乐依依不舍地握住她的双手，舍不得分开。

「此时正是晚膳时间，各房各院都非常忙碌，要不被人发现，实在太难。」她蹙眉摇头。

「但是我施的咒只能让我一个人离开，我的咒术无法带走你，你能有其他的办法吗？」他有些忧虑。

仪格格陷入了沉吟，

「趁王爷未回府，我随便编个借口偷溜出去应该还算容易，只是在离开之前，我得先向福晋辞行。」

「她肯放你走吗？万一被绊住了走不了怎么办？」算算时辰，他在雍正和宝亲王身上下的定身咒恐怕就要解开了，时间迫在眉睫。

「我想，念在多年的情分上，福晋也许会放了我的。福晋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若不辞而别，一定会伤透她的心。」她苦涩地一笑。「别担心，我一定会抢在王爷回府之前离开的。」

「好吧，那你快去见福晋吧。」迷乐仰头看了看天色。「我在离京之前，也得先回去见见额娘。」

他知道，他的离去同样会让他的额娘伤透心。

仪格格柔柔地靠在他怀里，恋眷着他的胸膛。

「我在哪里等你？」她闭眸倾听他的心跳声。

「就在我们初次独处的那个街角吧。」他俯身吻她。

「好。」

他们静享着这片刻短暂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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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乐走后，仪格格将平时福晋打赏给她的首饰，挑了几件贵重的，还有迷乐撕下来变出白蝶的衣角，一并慎重地放进腰袋里，其他的东西什么都不带，便关上房门，朝福晋寝房走去。

来到福晋屋外，听见房中充满欢声笑语。

她深吸口气，缓缓走进屋，看见辐晋正带着永琏和小格格用膳，两旁几个小丫头在侍候着。

「仪儿，你来啦，胃疼可好些了吗？」富察氏一见到她，就关心地问道。

时间不多了，宝亲王随时会回府，她无法和福晋多说些什么，便重重地跪下，深深叩了一个头。

富察氏惊疑地站起身，她从来没有见过仪格格这种模样。

「福晋……」仪格格一开口，泪水就忍不住淌下。

「你们都出去，把阿哥和格格也一起带出去。」富察氏转身吩咐侍膳的小丫头。

「是。」小丫头们抱着阿哥和格格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出什么事了？」富察氏拧眉问道。

「求福晋……放我出府去吧。」她哽咽着。

「你要出府？」富察氏的表情很迷惑。「为什么？」

她忍着泪，低声说：「迷乐就要回长白山去了，奴才……想跟他一起走。」

「迷乐？你为什么……」富察氏震惊地大喊。「仪儿，你是怎么了？你忘了自己是王爷的人吗？怎么能跟迷乐走？」

「奴才求福晋饶恕。」她伏地再叩一个头。「奴才……其实已经是迷乐的人了。」

「你说什么？」富察氏终于惊叫出声。

「福晋，我爱迷乐，我真心地爱他。」

富察氏惊愕得不能反应，好半晌才醒悟过来。

「仪儿，我平素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辜负我！」她嘶哑着嗓子，气得眼眶泛红。

仪格格止不住泪水，痛苦地闭上眼睛。

「福晋，王爷真心爱的只有您一个人，对我们这些妾室来说，不过是王爷逢场作戏的对象罢了，我只求福晋想想我的心，我只是也想找一个愿意真心爱我的男人，一个可以与我彼此真心相爱的男人……」

富察氏怔怔地看着她的泪颜出神，直到此刻，她才懂得了她的心思。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不甘当弘历的小妾，因为她也想要有爱和一片真心的对待。

「福晋，您就放了奴才吧！」

富察氏的心缓缓淌过一丝怜惜，仪格格从来没有如此恳切、真诚地哀求过自己什么，那眼泪是那么晶莹、珍贵。

「走吧。」她走到仪格格面前，轻轻扶起她，伸手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支玉簪来，插在她的发上。

「福晋……」

「这是我最后给你的东西了。」富察氏极温柔地笑笑。「倘若有天你回到京城来，要记得来看看我。」

仪格格眼中盈着泪光，用力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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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九公主听完迷乐的话，当下犹如遭到晴天霹雳，打得她失去方向，脑中一片空白。

她自小在深宫里长大，当年兄弟们为了争夺大位，个个明争暗斗，让她看到了兄弟间的野心与凶残，她绝对相信迷乐身上的两条龙纹已经触怒了天颜，得罪了当朝皇子。

「快逃……」她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哆嗦着。

「额娘，我走了，可会连累你？」迷乐担忧母亲的安危，想到母子重逢才不过三个多月就要分离，忍不住心中一悲。

「别管额娘了，好歹我和皇上是兄妹，他不至于对我怎么样。」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拼命地颤抖。

「额娘，不如你跟我走吧！」他握紧母亲的手。

「额娘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怎禁得起长途跋涉？带上我才是你的包袱。」

九公主心疼如绞，一行清泪缓缓淌下。「我的乖儿，你还是自己逃吧，也许几年以后，躲过了这个劫难，你再回来看额娘，额娘还是会等你回来的。」

迷乐看着母亲悲哀的笑容，再看见黑发中掺杂着的一丝丝白发，他猛然间控制不了情绪，重重地抱住母亲，泪水止不住地倾泻而下。

「额娘……」他哽咽地喊，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额娘会等你回来。」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然后用力推开他，决绝地转过身去，脚步踉跄地回房。

九公主回到屋内，再也难以忍耐，悲伤地嚎啕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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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天上悬着冰盘似的一轮明月，照得如水银泄地。

快马奔驰在大街上，扬起了一阵尘土。

迷乐策马来到和仪格格相约的街角。

大街上空无一人，店铺也都紧锁了门窗，四周黑影幢幢，廊下悬挂的纱灯在风中微微地轻晃。

马停下来，他仍静静骑坐在马上，等着他熟悉的身影出现。

忽然，大街转角处走出来了一排黑影。

他怔住，看见了脸色惨白的仪格格，看见了在她身后站着的八个壮汉，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杀意寒冷。

当然，他也看见了宝亲王。

「迷乐，你果然来了。」宝亲王的双眸在他身上冷冷扫过。

「迷乐，你走吧，别理我了！他们都是御前侍卫，是皇上派来抓你的，你快走！」仪格格紧张得顾不得掩饰，对他急切地大喊。

迷乐脸色微变。

「王爷，你应该知道我会咒术，他们对我造成不了伤害。」他故作镇定。

宝亲王嘴角扬着冷笑。

「我不知道你的咒术究竟高深到什么程度，但是这八名御前待卫的武功和轻功极佳，可都是绝顶高手，咱们倒是可以来试试，到底是你的咒术强，还是他们的武功强？」

迷乐深深吸气。

「王爷，你为何要苦苦相逼？」

宝亲王纵声大笑。

「你拐走我的小妾，我本就该找你兴师问罪，何来苦苦相逼之说？我说迷乐呀，你胆子真不是普通的大。让我来猜猜，你除了抢走我的小妾外，不知道还对我的什么东西感兴趣呢？」自从看见迷乐臂上的一双五爪龙纹之后，他就无法对他不产生任何疑惑和恐惧。

一个人天生就带来龙纹，这意味着什么？这人甚至连咒术，星相等玄学都懂，倘若有心人刻意穿凿附会，再加上父皇对迷乐宠信的程度，难保不会对他唾手可得的帝位带来变卦。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龙纹带来的疑虑尚未消除，竟又让他发现迷乐勾引了他的小妾，还要带着她远走高飞！

当所有的惊愕、震怒和恐惧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时，唯独对「杀了他」没有半点迷惑。

「王爷，我对你的东西真的不感兴趣。」迷乐真诚地说。「不过仪格格她是人，并不是东西，而我确实喜欢仪格格，只能求你成全。」

宝亲王哈哈大笑。「你先罢占了别人的东西之后再来要求成全，这岂不是太可笑了！」

迷乐毕竟太过于单纯，想法也过于天真无邪，和狡黠的弘历逞口舌之快是占不了上风的。

「王爷，如果你真的害怕我会给你带来威胁，那就让我离开皇城。只要我离开，你不是就不用担心了？」

「你简直太放肆！」宝亲王瞬即变睑，眼中翻滚着怒火，觉得自己高贵的自尊被他羞辱了。

仪格格惊恐地看着迷乐，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宝亲王，只要宝亲王发怒，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惹他发怒的人。

迷乐感觉到了仪格格的惊恐和惧怕，他僵直着背脊，戒备地看着他们。

突然，宝亲王一把将仪格格扯到了身前，然后轻轻弹指，八名御前侍卫冷冷地迈开了步，举刀朝迷乐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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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八名御前侍卫旋风地冲向迷乐，每个人身上皆带着骇人的杀气，每把刀也都携着凌厉的杀气。

迷乐暗暗念咒，长指轻轻划开一个圆。

突然，从他前方迸射出强烈锐利的刺眼光芒，一丝一丝如针似线，朝八名御前侍卫激射过去。

这个咒术能令敌人失盲一瞬，但只能稍阻敌人攻势，却无法伤人。

迷乐所学的咒术都是可以保护自己，但是伤不了人的。

然而，那八名御前侍卫可不同，每一把攻向他的刀都是快，狠、准，不顾一切要置他于死地。

迷乐拉着马疾速往后退，再念咒，从口中吹出白雾，白雾滚滚朝那八名御前侍卫袭去，被雾气蒙上的人，身上立即结上一层霜雪，每个人的手指都冰冷得抓不住刀柄，纷纷冻倒在地。

宝亲王震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对迷乐的咒术感到不可思议。

一连施了「光」、「霜」两个召唤咒，迷乐的额上已经渗出了薄薄的冷汗，耗了极大元气。

「迷乐，你真的太令我震惊了。」宝亲王怞出腰间的匕首，用力抵在仪格格的颈上，刀锋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印下一道深深的沟。

仪格格惊怞一口气，浑身僵硬。

迷乐的心狠狠一沉，目光紧紧盯在那把匕首上，只要宝亲王轻轻一划，仪格格就会命丧黄泉了。

「你说的不错，我是害怕你带给我的威胁，尤其是在皇阿玛对我说，决定放过你，不再为难你之后，你可知道这对我的威胁有多强烈了。」宝亲王注意到迷乐的呼息紊乱急促，眼角余光瞥见那八名侍卫身上的霜雪正在渐渐消去，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蔑笑。

他继续拖延时间，冷笑道：「皇阿玛这几年迷信道术丹药，喜听祥瑞，笃信八字，明明是市井无赖之徒也留在宫中当成宝贝，简直是愈来愈昏庸了。那日卜卦，你不是说『不出三年，江山易主』吗？实在也应该要易主了！」

八名御前侍卫悄悄地拾起刀，冷酷地飞身朝迷乐挥出。

迷乐不在意那些刀锋无情的攻击，他只专注用双手打着复杂的手势，迅速分开两侧划过去。

—个极大的水墙突然出现在他的双臂间，晶莹流动，有月光的倒影。

他策马跃进水墙，整个人消失在水墙内，在他消失之前，凌厉的刀锋已从他身上划过，鲜血飞溅在地上！

八名御前侍卫和宝亲王都同时瞠目结舌地呆住，不敢相信迷乐居然就这样消失了！

就在这瞬间，仪格格突然被一双无形的手捞起，在水墙消失的同时，迷乐和他的马蓦然出现在众人身后！

宝亲王和八名御前侍卫骇异地转过身，看见仪格格就在马背上，在迷乐的怀里！

迷乐策马疾奔，飞驰过大街，远远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宝亲王的脸色白得发青，双手微微的发抖。仪格格就在他的身前被带走，倘若迷乐有心杀他，他可能早已经人头点地了！

那八名御前侍卫脸上的表情更像是看见鬼魂了—样，瞪着双眼，张大了口，—个字都说不出来。

冰盘似的明月依然照耀着大地。

空荡荡的大街轻轻吹过—阵凉风。

地面上除了留下几道殷红的血迹，方才的一切似乎没有发生过。

迷乐的马在夜色中疾驰着。

仪格格在迷乐怀里抖得厉害，被浑身是血的他吓得痛哭。

迷乐脸色发白，满头汗水，每喘一下，就会从嘴角溢出鲜血来。

「你流这么多血，会不会有事啊？」她死命抱着他，哭得心碎欲裂。

「不会，只是受了一些外伤罢了。」他安慰她。

「受外伤为什么会呕血？」

「因为一连施出几个大咒术，害我体力耗尽的缘故。」

「迷乐，求你千万不能有事，你不能……你不能……」

「放心，我不会死。」他喘息着，一手横上来随意擦掉嘴角的鲜血，忽然间，他像是终于忍不住那样，放声大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她傻住。

「我太开心了。」他埋首在她发间，笑得酣畅。

「开心什么？」她都已经哭得快要怞搐了。

「因为我从宝亲王手里把你抢过来了，你是我的了！」

迷乐大笑，笑得心满意足，笑得畅快淋漓，笑得得意张狂。

仪格格看得怔了，听得痴了，在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了真正的感动。

「傻子……」她伏在他怀里，幸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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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海关，迷乐带着仪格格，凭着记忆走向回山的路。

仪格格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京城，当她见到关外的岗峦山色，还有广漠无垠的原野，每一处景致都令她欢喜雀跃。

虽然走着相同的路径，但是对迷乐来说心情却是截然不同。上一回急着赶路，情绪是忐忑多于兴奋，但是这回不同，他和仪格格悠闲地走着，一路欣赏绝美的风景。

这天经过一处草原，难得在人烟稀少的原野上看见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身上都穿着色彩鲜艳的华服，成群的马匹身上也装饰着花朵和红缨穗，红缨穗上系着银铃，随着马儿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迷乐勒住马，被那股欢乐的气氛吸引。

「我们去瞧瞧他们在做些什么好吗？」他掩不住好奇。

偎在迷乐怀里的仪格格远远望去，看见了翠绿原野上那耀眼的红缎巾，心中微微一动。

「好哇，我们过去瞧瞧。」那是草原上的迎亲队伍，她虽看出来了，却没有说破。

两人一骑慢慢地朝迎亲队伍走过去。

一走近，他们才看清马队后方还有驮着嫁妆的骆驼，上百只陪嫁的牛羊，而这些牛羊马匹身上也全都结着红缎，看起来喜气洋洋。

「他们带着这么多牛羊牲畜，准备去哪里？」迷乐惊奇地看着这一列庞大的队伍。

「偷偷跟去瞧瞧不就知道了。」仪格格暗暗地低笑。

朴实的牧民看见了他们，纷纷热情地向他们招手，口里喊着一连串他们听不懂的话。

「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迷乐懊恼地说。

「看样子像是欢迎我们加入呢。」仪格格笑了笑。

「那我们就跟去吧！」迷乐轻轻拍马，跟进了迎亲队伍中。

虽然他们不懂牧民们说的话，但是那一张张喜悦欢快的脸孔，却深澡地感染了他们。

走了一小段路后，前方忽然出现了另一列马队，马上的全是女子，在她们的发辫上也全都系着红绸巾。

在酡红的霞色中，这些女子将他们领到搭了营帐的草原上。

迷乐和仪格格被几个女子请下马，一个女子喜笑盈盈地灌了迷乐一杯酒，另一个女子则在仪格格的发辫上系了红绸巾。

仪格格轻抚着光滑柔软的红绸巾，抬眸凝视着迷乐，眼中盈满笑意。

「很美。」迷乐笑望着她，将她的双手包覆在自己的掌心中。

营帐前生起了熊熊的营火，他们两人也被热情的牧民们请到了营火前，和他们一起饮酒吃肉，看牧民们开心地唱歌跳舞。

迷乐始终不知道这些牧民们究竟在庆贺什么，但是仪格格知道。她紧紧靠着迷乐，把自己当成新娘子，把牧民们当成祝福他们的亲友。

夜深了，牧民们醉了、累了，在草原上席地睡下。

迷乐不习惯喝酒，早已经醺醺然地醉倒了。

仪格格躺在他的臂弯中，仰望满天星斗。

「迷乐，今晚，就当我们两人正式成亲了。」她虽没有饮酒，脸色却微微地晕红着。

「成亲……」迷乐的思绪已经被烈酒搅糊了，无法思考也无法反应。

「是啊。」她翻过身，轻拍着他被酒意醺红的脸。「迷乐，先别睡，把眼睛张开。」

迷乐努力睁开眼皮，醉意朦胧地望着她。

「帮我把红绸巾解下。」她悄声说。

迷乐迷茫地看着她，似乎还没听明白她的话。

「快点。」她牵起他的手，引导到自己的发辫上。

迷乐轻轻拉下红绸巾，然后已经支撑不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仪格格笑着在他颊畔吻了吻，低头从腰囊中取出那块她珍视的白色衣角，然后把红白两块巾子死死地打了一个结。

从此，她要与迷乐紧紧相依，不弃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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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多月，迷乐和仪格格才终于走到长白山脚下。

虽然十天前，仪格格就在平原上遥望过气势磅礴的长白山脉了，但没想到竟整整走了十天才走到山下。

「你就在这座山里长大？」她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整个人被绵延无尽的山岭慑住了。

「是啊。」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迷乐深深吸一口气。

「真是好美的地方。」山下翠色欲滴，山顶却白雪皑皑，她着迷在如此天然的美景中。

然而，迷乐却有另一层顾虑。

「现在入秋了，山上会比平地酷寒许多，我怕你的身体消受不了。」虽然在路上的城镇，用她的一件首饰买了几件皮衣裘袍，但是他还是为她的身体担心，怕她受不了山上的严寒。

「既然跟了你，我就得学着适应，你放心吧。」她安慰他，也算是给自己信心。

迷乐握紧她的手，轻吻了吻她的额。

「就快要下雪了，我们最好在下雪前上山，否则山路会更难走。」

「好。」

迷乐果然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十分熟悉山林气候，上山的路才走不到一半，山里就已经开始飘雪了。

当积雪越来越深时，他们无法再骑马，只能弃马步行上山。

仪格格自幼在京城长大，即使遇上寒冷的下雪天，她也有温暖的屋子可以躲藏，有炭炉可以取暖，但是山上的寒气是京城的好几倍，长时间在严寒的山地里行走，她娇弱的身子渐渐撑不住，终于冻病了。

迷乐一路背着她上山，感觉她的身体愈来愈发烫，他很焦虑担忧，心急地想赶快找到师父，因为只有师父能医治她。

在上山后的第七天，他终于回到自幼长大的家。

他抱着仪格格奔进洞袕里，发现洞袕中没有一丝星火，急忙取出他离开以前捡来的柴架起来，烧起熊熊的火堆，然后轻轻把她放在火堆旁取暖，接着起身望向师父习惯打坐的方向——

果然，师父正盘着腿闭眸打坐。

他悄悄来到师父身前跪下来，听着师父又长又缓的气息，他心中很焦急，此时仪格格高烧不退，不知道师父已打坐了多少时日，又不知道何时才会醒来？

「师父……」他从来没有在师父打坐时惊扰过，但是现在他却必须为了救仪格格的命而惊动师父。

伊祁玄解长长地叹口气，缓缓睁开眼睛，看了迷乐一眼。

「师父，我回来了。」他跪着，深深叩了个头。

「倘若你先毁了龙珠再下山，便不会有这些事端了。」伊祁玄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迷乐不明白师父的意思，此刻的他也无心去明白，他现在最关心的是仪格格的安危。

「师父，求您看看仪儿，她病了。」他低声恳求。

伊祁玄解摇头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仪格格身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然后在她额前轻轻一抚。

「她不会有事了。」他转身看着迷乐。「我知道你会回来，却没料到你会把一个女子带上山。」

「她是……」迷乐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向师父解释才好。

「我知道她是谁，她命中该是你的。」伊祁玄解不耐地说。「不过，你为何不杀掉弘历？」

迷乐吃惊地看着伊祁玄解。

「我没想过要杀他。」他连山上凶猛的豺狼虎豹都不曾动过杀害的念头，更不消说杀—个人了。

「当他要杀你时，你还不懂得回击吗？」伊祁玄解不悦地瞪着他。

「我回击了，我没有让他杀了我。」迷乐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而惹得师父生气。

「在那样的危险关头，在你爱的人面临生死的瞬间，竟还是不能引发你的杀机，看来，为师要对你失望了！」伊祁玄解冷冷地笑叹。

「师父……」他迷惑不解，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算了。」伊祁玄解摆摆手。「你明天立即动身，去把龙珠取出来，然后毁掉。」

「什么？」他错愕。

「你身上的双龙纹已经震惊了朝廷，你我即使躲在山里，也躲不过接踵而来的祸事了。」

「取出龙珠之后，为何要毁掉？」这是他不明白的地方。

「好，我现在就对你说明白。」伊祁玄解转过身坐下，目光幽幽地看住迷乐。

「所谓的龙脉看的是当朝国运，龙袕看的是当朝天子的运势，而龙珠看的是皇嗣皇储。先前为师已告诉过你大清龙脉的所在，在那龙脉之下有处龙袕，龙袕里的龙珠与大清皇室的子嗣有极大的关联，毁掉龙珠，毁掉皇室子孙的气运，才算是毁掉大清朝。」

「为何要毁掉大清朝？」迷乐怔愕不已。

「江山是汉人的江山，不是他们满人的江山。」伊祁玄解冷冷地说道。

迷乐诧异地望着师父。

「但我……我不是满人吗？」

「你不算。」伊祁玄解若有所思地说。「你额娘的父亲是康熙皇帝，而康熙皇帝有汉人血统，恰巧你额娘的母亲也是汉人，后来下嫁你爹孙承运也是汉人，所以，你没有多少满人的血统，算起来是汉人。」

迷乐听得怔然。

「你是生于大清皇室的汉代子孙，也是被选中摧毁大清朝的人。」伊祁玄解平静地说道。

迷乐惊愕地倒怞口气。

「我被谁选中？为何要选中我？」他失声喊道。

「大明朝灭亡之时，汉人受尽满人欺压。」伊祁玄解娓娓道来。「一百年前，那时还是大明天启年，那时我在『海印寺』听憨山大师说禅法，在大师圆寂前，就预言了江山社稷将被胡人所夺，天下大乱，血流成河，也预言了清皇室将诞生一个有双龙烙纹的汉人子孙，更有引动龙珠的能力，那人说的便是你。」

迷乐愈听思绪愈混乱。

「所以，我找到了条件最符合的你，到京城等你出现，并把你带走，阻隔你在满人的社会里与满人有过多的情感牵扯。」

迷乐忽然觉得很悲哀，自己与母亲分隔二十年，竟然是因为不许他与满人有情感牵扯？

他何辜？父亲何辜？母亲何辜？

「不是师父残忍。」伊祁玄解洞悉了他的心情。「迷乐，当满人入关时，所杀的汉人百姓何止千万？那才是残暴！师父只后悔没有早告诉你这些事，否则，你杀掉弘历应该就不会迟疑了。」

不！迷乐在心底否定。他不认为弘历是个可恨到必须让人杀掉的人，何况，师父对他说的历朝历代皇朝更迭，不都是血流成河的宿命吗？

「师父，那日我曾替弘历卜过一卦，他三年内会坐上皇位，不是吗？」他深深蹙眉。

「正是，所以为师才希望你杀了他。」伊祁玄解漠然地说。

「我杀了他，那么谁当皇帝？」

「你。」伊祁玄解深深看进他疑惑的眼底。

「可是我姓孙，不姓爱新觉罗，不可能呀！」他仍看不清师父的用意。

「你若是姓爱新觉罗，为师早杀了你了，还容你活到现在！」伊祁玄解冷漠地轻哼。

「皇上不只弘历一个儿子，他还有两个儿子，而且弘历也有永琏这个儿子，所以……是不可能与我有关的……」他脑中昏乱，不自觉地喃喃低语。

「除了弘历，其他人都是废物，不足为惧。」伊祁玄解淡笑。「迷乐，你在当时若是听师父的话，早早把龙珠毁掉，也就不会面临这种痛苦的抉择了。谁叫你当时不肯毁掉龙珠，那么只好用你这双手杀掉弘历，可惜，你动不了杀念。如今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只能再回到龙袕，把龙珠毁掉。」

迷乐回想起雍正的勤政，京城的繁华，顾太医他们待他的好……

他一点都不恨那些人，和那个地方。

「毁掉龙珠，弘历也会死吗？」

「不止有弘历会死，整个大清朝皇室主脉也会绝子绝孙。」伊祁玄解的目光冷若寒霜。「到时候，拥有双龙烙纹的你，会听天命，坐上帝位。」

迷乐的心像突然间封入万年玄冰里，冷透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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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顶飘下了大雪。

旋风卷着雪花，冰封了整个长白山。

突然变大的风雪，拖延了迷乐前往龙袕的时间。

仪格格高烧退了，醒来后，恭恭敬敬地拜见师父，但是伊祁玄解始终淡漠，更不与她多说一句话。

在这种严寒恶劣的气候下，迷乐就算要走，也不可能带着仪格格去，何况师父好不容易才让她退了高烧。只是，如果要把她留在洞袕里，那么食物的来源就是大问题了，因为师父是不吃东西的。

所以，当风雪小一些时，他就会出去找些山果或是冻死的野兔回来，存在洞里，让仪格格有东西好果腹。

迷乐担心她又会冻病了身子，总是把火堆燃得很旺，因此洞袕外虽然风雪交加，可是洞袕内却异常温暖。虽然不能外出，但是两个人依偎在火堆旁，喁喁细语，正是情浓时，总也有说不完的话，所以尽管无事可做，却也不是太闷。

伊祁玄解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眸打坐，从不理会他们，偶尔睁开眼，就是起身到洞外察看天色。

这天，风雪稍缓，雪势变小，伊祁玄解立刻催促迷乐动身。

「师父，我们能不能不要理会那龙珠了？大清亡国，对百姓而言也未必是福呀！」迷乐忍不住对师父说出心中的想法。

「胡说！让胡人统治江山，对汉人百姓怎么会有福！」伊祁玄解大怒。「让你下山—趟，果然就与那些胡人有感情牵扯了！我命你去毁掉龙珠你就去，不许再多言！」

伊祁玄解知道迷乐对他的命令向来不敢违抗，但是这一回，他却犹豫不决、百般抗拒，让他十分不悦。

「迷乐，师父能救你的仪儿一次，就能救她第二次，你若胆敢违抗师父，到时候可别再有求于我，她的生死也会与我无关。」伊祁玄解用了最卑鄙的一招逼他屈服。

迷乐心里对师父的信任慢慢地落到了谷匠，他觉得师父的容貌愈来愈陌生了，他真的是自小将他抚养长大的人吗？

他往洞外走，仪格格追了上去。

「迷乐，我送送你。」

「不要，你会冻着的。」他阻止她。

「抱一抱我吧。」她的这声央求无限娇柔。

迷乐心动地拥住她，用力地吻她的唇。

在伊祁玄解看不见的洞袕角落里，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吻得难舍难分。

自从回到山上以后，有师父在一旁，他就不曾再吻过她、抱过她了，这一吻，搧动了他的欲望，引发他下腹灼热的疼痛。

他把她压向山壁，紧紧抵住她，渴望就在这里占有她。

「迷乐，师父会听见……」她在他耳畔微喘地提醒。

迷乐低下头靠在她颈肩上，痛苦地闭眸，极力压下体内奔腾的欲望。

「你要去多久才回来？」她不舍地环着他的腰。

「七天左右。」他仍轻轻磨蹭着她的脸。

「我要跟你师父待在洞里七天？那可要闷死了。」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唉声叹气。

「我真怕你又会冻病了，更怕师父不救你。」他现在对伊祁玄解完全失去了信任。

「别这么想，我觉得你师父并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利用我来逼你，但是并不会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她轻轻捧住他的脸，安慰着。

「为了龙珠，师父已经变得不再是师父了。」他伤感地说。

这些日子，仪格格也曾听他们谈过几次「龙珠」的事，她听得似懂非懂，也不清楚毁掉龙珠的重要性。

「师父为什么非要你去毁掉龙珠不可？」

「因为那关系着大清皇室子孙的气运——」

「迷乐，不许多言，还不快去！」迷乐的声音立刻被洞内伊祁玄解的斥喝声打断。

迷乐深深地望她—眼。

「那我走了。」他恋恋不舍地吻了吻她。

「要小心啊！快些回来。」

目送着迷乐离开，背影消失在细雪中，想起将要七天不能见面，她就开始觉得日子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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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乐循着当时寻找龙袕的路径，再度回到形势险峻的断崖上。

此时风雪迷漫，比他上回来时还要危险许多，好不容易来到断崖面上那个窄小的洞口，他钻身而进，洞内的霞光依然柔和灿亮，而双臂上的龙纹也开始剧烈灼痛起来。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不假思索地把双掌伸入那一面石壁中，一触到坚硬的物体，他臂上的龙纹立即如烈火灼烧般地剧痛起来。

他忍着痛，双掌抱住壁内的硬物，用力扯出来。

那东西一离了壁面，立即在他双掌中放射出万丈精光，耀眼刺目的白光让他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了。就在此时，他的双臂忽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愕然低眸，竟看见臂上的龙纹从他体肤之下缓缓破出，像有了生命般飞脱他的身体，在那耀目的光团上飞腾缠绕。

迷乐惊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耳际仿佛听见了雷声轰隆滚滚而过。

他伸出手触摸那光团，以为会是抓出壁面时的那种坚硬触感，却没想到，他的右掌竟像伸入雾气中，直直地探进那团光影，双龙缠绕的光团突然间在他手中渐渐凝结起来，在他五指间缓缓成形，他吓一跳，连忙怞回手，原本的光团因穿过他的五指而分裂成五个小团，纷纷跌坠在地。

剌目的白光消失了。

迷乐只觉眼前忽然一暗，他用力眨了眨眼，怔站了半晌，发现有莹莹的光亮从地面传来。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跌落了五颗坚硬的珠子，每一颗都如掌心般大，颗颗晶莹透亮，光彩夺目。

他惊诧地蹲下身，拾起其中一颗，放在掌心细看，愕然看见的珠子一侧浮着两截龙尾，他呆了呆，再把其他五颗放在掌上仔细端看，果然，那两条他再熟悉不过的龙纹，竟转移到了这五颗珠子上！

两条龙的头首各占了两颗，身躯各占了两颗，两条龙尾收在最下方的一颗，仿佛经过工匠的巧手，将两条龙分别雕绘在五颗珠面上。

当五颗龙珠分开，虽然颗颗通体透亮，但龙纹便看不分明，唯有把五颗龙珠都合起来时，龙纹才清晰显现，透出五彩光华，令人目眩神迷。

原来，这便是龙珠了。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知道龙珠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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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格格整日窝在洞袕里无事可做，伊祁玄解又几乎都在打坐，没有人陪她说话，她闷得快要发疯了。

等迷乐等到了第五天，她就已经受不住，开始守在洞袕口遥望他回来了。

到了第六天，她远远地看见迷乐踩着积雪的山径，朝洞袕走来。

她欣喜若狂地飞奔过去，开心地扑进他怀里。

「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她踮着脚在他颊畔拼命猛亲。

「师父待你还好吧？」迷乐捧高她的脸，静静注视着她。

「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因为他根本没理过我。」她格格地笑说。

「那你一定闷坏了。」他笑了笑，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

「你找到龙珠了吗？」她仰起脸问道。

「找到了。」

「毁掉了吗？」

「没有，我带回来了。」

「你带回来了？给我看看！」她好奇得眼睛发亮。

迷乐从怀中取出一颗，轻轻搁在她的掌心。

「哗——好漂亮——」看见晶莹剔透的龙珠，她情不自禁地喊出声。「这真的是龙珠吗？看起来倒像是夜明珠呢！」

「夜明珠？」他没听过。

「那是一种夜里会发光的珠子，福晋那里就有一颗，不过这颗龙珠更漂亮了。」她放在手心把玩，爱不释手。「这么漂亮的龙珠，毁掉确实太可惜了。对了，为什么要毁掉它？把它送给我行吗？」

迷乐苦笑。

「师父说，要毁了龙珠，大清朝的皇储皇嗣才会断绝命脉。」

「这么厉害？！」她张口结舌。

「所以，如果毁掉龙珠，有可能会害了宝亲王。」他无奈地说。

仪格格惊讶地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莹莹发光的龙珠，仔细怞丝剥茧地思量，愈想愈震惊，愈想愈害怕。

「迷乐，宝亲王将来会当皇帝是吗？」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嗯，如无变卦，三年后弘历会登基。」

「变卦？」她惊问。「是龙珠被毁的变卦吗？」

迷乐点点头。

「如果宝亲王当皇帝，那福晋就是正宫皇后了，而永琏很可能就是太子，你毁了龙珠，是不是也会害了永琏？」

迷乐垂下了眼眸，避开她焦灼的目光。

「迷乐，求你不要毁掉龙珠，不要害了福晋和永琏，好不好？我求求你！」她把龙珠紧紧贴在心口处，惶然地看着他。

迷乐仰头深深叹口气。

「我也不想呀，只是师父……」

「如果宝亲王不当皇帝了，那么是谁要接位？」她急切地打断他。「是弘昼吗？弘昼整天只知道唱戏，他当不了皇帝的！」

迷乐摇摇头，他心里乱得很，不敢再告诉她，师父说要他夺下帝位、灭掉大清的话。

「宝亲王有才干，嫡福晋有贤德。」她继续说道：「迷乐，我们不该做出这种泯灭人性的事，你千万不要——」

「你把龙珠带回来了吗？」

低沉的、浓重的声音从洞袕内传出，仪格格猛然转过身，没有看见伊祁玄解，却听见空气里传来他带着回声的嗓音。

「是，师父。」迷乐答道。

「拿进来。」那声音冰冷而缥缈。

「走吧。」迷乐朝仪格格伸出手。

「不！迷乐，不要！」她把龙珠死死地抱在怀里。

突然，一阵旋风袭向她，就像从空中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扬了她一下耳光。

她的嘴角流出鲜血，惊骇得呆住了。

「仪儿……」迷乐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痛苦地看着她。「我们是斗不过师父的。」

仪格格抖颤着身子，随着迷乐走进洞袕，双双来到伊祁玄解身前。

伊祁玄解冷着脸，从仪格格手里接下龙珠。

「这么小？」他淡瞥一眼。

迷乐刻意藏住了另外四颗，不动声色。

伊祁玄解将龙珠直接放在双手中运气，想要用劲捏碎龙珠，但是他没想到，自己能运气摧毁一块巨石，却没办法动这颗龙珠分毫。

「迷乐，看来还是只有你能毁了它。」伊祁玄解把龙珠掷向迷乐，冷冷地说：「去，砸毁了！」

「师父，取出龙珠后，我身上的龙纹却莫名其妙消失了。」迷乐把衣袖捋起来，露出干净没有龙纹的两只臂膀。

「这倒是奇怪。」伊祁玄解脸上出现了难以见到的困惑神情。

「既然我身上的龙纹消失了，也就表示什么江山皇位都与我无关了。师父，既是如此，这龙珠又何必一定要毁掉不可？」迷乐带着一线希望看着他。

「即使你不能登上帝位，大清仍旧要亡，岂能让胡人霸占天下！」伊祁玄解冷笑—声。

「师父……」他咬着牙，「徒儿能否问师父，龙珠毁掉以前，天下苍生是如何？毁掉以后又会如何？」

伊祁玄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中微有怒意，竟没有回答他的话。

「师父。」迷乐鼓起勇气迎视他。「我看天下苍生过得富裕充足，无烦无忧，是满人统治又如何？天下苍生要的不就是安定富足的生活吗？何必非要再造一个乱世不可？」

「想不到你下山一趟不过半年，竟有如此大的改变。」伊祁玄解嘲讽地笑了笑。「当初为师放你下山，是因为你额娘只剩三年阳寿可活，我让你下山陪伴她这最后三年，把龙珠的事暂且按后处置，没想到，你竟然带着她逃回山来，还学会这些话来顶撞我！」

迷乐一听到额娘的阳寿只有三年了，蓦然像被狂啸的雷劈得失了神志。他想起与额娘分离时，额娘哀伤地对他说——额娘会等你回来……

他深深怞息，心口一阵阵绞痛。

「迷乐……」仪格格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试着给他安慰的力量。

「我想回京见额娘……」他现在的脑中疯狂盘踞着这个念头，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去，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再多陪陪额娘。

「你要回去可以，只要把龙珠毁了，我便放你下山。」伊祁玄解笑着说，但是他眼中没有笑意。

迷乐痛苦地闭上眼。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若没有师父放行，他这辈子休想离开这里。

「你身上的龙纹消失了，满人皇帝和弘历不会拿你怎么样了，你尽管可以回去陪你额娘。」伊祁玄解淡淡地说道。

迷乐举起双手，静静看着宝光流动的龙珠，哽咽了喉咙。

他的十指柔缓地插进龙珠，一阵用力握紧，龙珠在他手中化成了白光疾射出去，然后消失在空气。

仪格格咬着唇，脸色冰雪般地苍白。

伊祁玄解释然地笑了。

迷乐悲哀地看着掌心，泪，无声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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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的春天，积雪在和煦的阳光下渐渐融了。

大地复苏，原野率先开出了蒲公英花。

迷乐带着仪格格策马驰骋在原野上，往京城的方向奔去。

当长白山脉愈离愈远，已经渐渐看不见时，迷乐才把妥善藏起来的四颗龙珠拿出来给她看。

「竟然还有四颗？！」仪格格惊喜地欢呼出声。

「我骗了师父，让他以为龙珠只有一颗。」迷乐笑了笑。

「你师父这么厉害，怎么会受骗？」她根本不相信。

其实迷乐也很疑惑。

「我也以为骗不过师父，不过，少了一颗龙珠之后，这四颗龙珠的光芒就黯淡了许多，可能也因为这样，所以避过了师父的耳目。」

「可能吗？有可能吗？」她拿起龙珠一颗颗地细看，歪着头思索着。「我觉得说不定你师父只是不说破罢了。」

迷乐不解地看着她。

「也许你师父已经被你说服了，同意了你的想法，可是为了对得起他自己和憨山和尚，就顺水推舟，假装被你骗倒，只以毁掉一颗龙珠来对得起自己的心。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有这个可能。」迷乐轻松地笑了起来。他很高兴仪格格总是有办法替他解决心中的困惑和烦恼。

「绝对是这样！你单纯得像个傻瓜，你那个比神仙还精明的师父怎么可能会被你骗倒呢？」她敲着他的额头，格格地笑着。

迷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是爱她笑。

「这四颗龙珠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既然你说师父不在意了，那就干脆再放回龙袕里。」

仪格格一听，忙摇头。

「我说你师父不在意是猜的，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万一是我猜错了呢？」

「那就留在爱新觉罗的子孙手里吧。」迷乐摊了摊手。「一颗龙珠毁了，不知道会对皇室的后代子孙有什么影响？」

「那就干脆献给宝亲王好不好？反正他也是要当皇帝的，让他收在皇宫里头，皇宫有龙珠镇着，想必对后代子孙也不会有太大的危害了吧？」仪格格笑着拍手说道。

「好，就听你的。」他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龙珠收进怀里。

「走吧，回京去了！」仪格格开心地张开双臂。

迷乐策马，在充满浓郁花香的原野上奔驰而过。

蓝天与繁花，飞奔的骏马，轻快的笑声，将天地间点缀得更加浪漫动人……

尾声

迷乐回到公王府之后，九公主欢喜欲狂，却静静地不敢声张，不敢再像上回那样大宴宾客了。

对于迷乐带回来的仪格格，九公主一开始对她的身分十分抗拒，但是在仪格格循规蹈矩和细心服侍下也逐渐回心转意。几日下来，见她行事作风颇有宝亲王福晋恬淡雍容的气度，厌恶之情更是渐渐淡去，反而还多了几分喜爱。

就在九公主挑选了一个吉日，什么外人都不请，仅仅只有自家人，想悄悄地替迷乐和仪格格完婚时，宝亲王带着福晋突然驾临了公主府。

「姑姑，迷乐成亲是大事，怎么没有宴请宾客呢？」

宝亲王呵呵笑着走进前殿，福晋在向九公主请安行礼之后，便笑着朝仪格格走去，握着她的手道恭喜。

九公主见到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脸色顿时沉下来。

「小儿成亲，不敢惊动太多人。」她摆出了不想招呼的态度。

「姑姑也实在太见外了，连皇阿玛都不告诉，皇阿玛知道迷乐回京，一直想再见见他呢！」宝亲王一脸笑容可掬地说道。

「多谢皇上惦记。」迷乐笑着点点头。「我一定会进宫觐见皇上的。」

「迷乐才刚成亲，还是过阵子再进宫面圣吧。」九公主淡淡地低语，她可不想儿子一进宫又被留住。

宝亲王迳自入席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迷乐，见他神情泰然，对自己没有敌意也没有惧意，这更令他满腹疑云。

明知道他想杀他，他为何还敢回来？

「迷乐，你不是带着我的小妾逃出京城吗？怎么又忽然回来了？」宝亲王旁敲侧击。

「我们不用私奔，都是因为王爷和福晋的成全，还没谢谢王爷大恩，我敬王爷一杯。」迷乐微微一笑，故意拉开衣袖，为宝亲王斟酒。

宝亲王自然最留心他臂上的龙纹了，见他衣袖拉开，却不见龙纹，惊讶地扯住他的手臂仔细察看。

「你臂上的龙纹呢？」他忘形地质问。

「真命天子现身，我的龙纹自然要逃开了。」迷乐半开玩笑地耸肩说。

「什么真命天子现身？」宝亲王疑惑地问。

「王爷，您忘了我曾为您卜的那一卦吗？」迷乐不紧不慢地说。「明明是为王爷占出的吉卦，王爷却仍旧不肯放心，疑神疑鬼，难道非要等三年的时间到了，您才肯相信我说的话？」

宝亲王深思地看着他，又十分不解他臂上的双龙纹为何会忽然消失不见？

「你臂上的龙纹消失，必定有其缘故。」他还是存疑。

关于如何应付这番对答，仪格格早就替迷乐想好一套说法了。

「王爷，实不相瞒，这龙纹是因去年一次高烧而浮现的，最近又突然间消失不见，我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所以才会说，看到真命天子现身，就吓得逃走了。」他戏谑地笑道。

宝亲王听了仍是半信半疑，但是对他的防备之心倒是减轻了许多。没有那双龙纹，他也师出无名。更何况，毕竟他才是皇子，而迷乐只不过是外姓甥，就算爱新觉罗的子孙都死光了，也不见得有机会能轮到他。

这么一想，他的忧惧不安便渐渐散去。

「关于你替我卜卦一事，事关重大，切勿外传。」他郑重地提醒。

「那当然，王爷不必担心。」

宝亲王笑着朝他举杯，迷乐以杯相碰。

「话说回来，我宝亲王竟也有得不到的女人，而我得不到的女人却让你给得到了，迷乐，你也真是不简单啊！」

迷乐讪讪一笑，低头啜饮美酒。

「王爷。」福晋拉着仪格格走来。「你要逢场作戏的女人要多少没有呀，可是人家迷乐可就单单这一个呢！」

「怎么，身边女人多的输了，只有一个女人的倒是赢了，这也太奇怪了。」宝亲王也开起玩笑来。

「不纳妾也好，省得合府闹得不安宁。」尊贵的九公主一人独占额驸一个男人，自然对纳妾这种事不赞成。

宝亲王听了，尴尬地笑笑。

福晋一迳地抿嘴点头。

仪格格则开心地朝迷乐偷偷扮了个鬼脸。

迷乐呆了呆，无辜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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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元年秋。

雍正意外驾崩后，皇城内挂满白幡守丧，二十一天之后，白幡撤去，皇宫中全换上了黄纱宫灯。

宫里撤下白幡不久，接着便听见公主府传出九公主病逝的消息。

深秋的九公主府邸，处处挂满了白色的帐幔纸幡，皇亲国戚、王公大臣，都陆陆续续前来公主府吊祭九公主。

迷乐和仪格格穿着素白带孝的衣袍，在灵堂前叩头答礼。

听闻乾隆会亲自过府吊唁，迷乐早已把收藏着龙珠的紫檀木盒取出来，搁在房中桌案上，等乾隆过来，便敬呈给他。

当大人们在前院吊祭时，几个年幼的孩童觉得无聊，奔到了后院玩耍。其中，一个最年幼的女孩儿玩踢毽子，毽子一踢飞，忽然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我的毽子！」小女孩哭了起来。

「唉，你真是会找麻烦！」最大的男孩瞪了她一眼，便和其他孩子一起四处帮她找毽子。

「衍格，看那间屋窗子没关，会不会是掉进去了？」一个男孩喊。

「弘曦，你跳进窗子去找找。」最大的男孩命令地说。

「喔。」弘曦乖乖地点头，他把双手攀住窗台，身子往上一蹬，就翻身跳进屋去。

「找到没有？」几个孩子在窗外喊道。

「哇！这是什么？！」弘曦惊呼出声。

几个孩子好奇地挤上来看，弘曦干脆把门打开，把他们统统放进来。

他们一进屋，就看见桌案上已经被打开了的盒子，里面躺着四颗晶莹剔透的龙珠。

「好大的珍珠啊！」小女生说。

「笨蛋！这是夜明珠。」叫衍格的男孩白了她一眼。「我家也有一颗，但是没有这颗漂亮。」

「我阿玛说，这个迷乐叔很怪，也许是什么神人托生的。」另一个男孩插口说。

「那这珠子可能就不是一般的珠子咯！」衍格更加好奇了。

「真的不一样，你们看，上面还有刻东西呢！」小女孩喊道。「有龙的头，还有龙的身体，就是没有龙的尾巴，不知道龙尾巴到哪儿去了？」

「我们还是别待太久吧，被发现了不太好。」把大家叫进来的弘曦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对呀，这东西看起来似乎很贵重，我们还是快走吧！」那个唤人迷乐叔的男孩也同意离去。

「我只要我的毽子！」小女孩泪眼汪汪地喊。

「好啦，这里没有，我们再出去找。」衍格把他们一个个推出去，然后回身关上门。

几个孩子满院子找毽子去了。

一个时辰后，迷乐进屋，想拿龙珠敬呈乾隆，却发现四颗龙珠都不翼而飞了，只剩下一只空的紫檀盒留在案上。

接下来，他和仪格格满京城寻找龙珠，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龙珠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论他们如何寻找都找不到。

究竟……是谁拿走了？

经过了十年的时间，龙珠忽然出现，引起朝廷的震荡，与龙珠有关的各种各样传闻，添加了许许多多神秘的传说，在宫廷和民间四处流传着，引来人人争夺之心。

而被毁的那颗双尾龙珠，仍然对皇室子孙发生了影响，乾隆之后的各代帝王，子嗣一代比一代少，一代比一代孱弱。

一直到了百年之后，清帝已经生不出子嗣了……

【全书完】

编注：四颗龙珠究竟被谁拿走了呢？欲知详情，切勿错过八月在花蝶推出的新系列——【龙珠宝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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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好久没有写清朝了，好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果然，还是写自己最爱的题材最最过瘾了！

这本《朝天子》，题材涵盖了所有我最爱的元素——清朝，我最爱的朝代；龙，我最爱的图腾；咒术，我最爱的奇幻世界。总之，这本写来真的是很过瘾。

不知道是不是爱情写多了，现在写到男女之间的感情戏就很想迅速跳过，甚至真希望把爱情的成分降低一点，把其他我的最爱元素加多一点，呃……当然，这一切只限于晏姐的幻想。（晏姐？天哪，从前后记都是写齐小晏、齐丫晏的，现在提升身分变成晏姐了？没办法，人老了就是要承认，老是装小就太可耻了～～）

相信资深读者看完之后，一定知道我接下来要写一套龙珠传奇的系列了吧？呵呵～～

话说，为了这套龙珠传奇的系列名，我可是伤透了脑筋、绞尽了脑汁，还拜托本社取书名一级棒的天后作者帮我想系列名，结果都不尽理想，我的龙珠系列名取出来都很可笑。

最直接的「龙珠传奇」本身就耸到爆，本人直接拒用。

没想到，某人居然笑说，叫「七龙珠」好了，呃……我的龙珠只有五颗，叫「五龙珠」吗？救命啊～～不小心一定会被人念成五分珠的！蓦然间，想起多年前五分珠的广告台词——『五分珠，唉呦头壳痛；五分珠，嗅呦肚子痛……』天哪，冷汗直流！

最后，靠自己自立自强，想到了【龙珠宝鉴】这个系列名，其实看起来也实在不怎么高竿，但是本人取书名的等级大概就是如此了。【龙珠宝鉴】随后推出，希望读者不要嫌弃喽！

在交稿前的一个星期，正好碰到我家小娃娃不停狂吐，偏偏我正在如火如荼的赶稿中，她吐了沙发，又吐了床，我每天洗床单、沙发套，当稿子交不出来时，还忍不住对她发了脾气，可怜的小家伙很无辜，但是也很听话，后来每天躺在沙发上，让电视照顾，然后我在旁边给她准备了纸箱和塑胶袋，让她可以来不及跑厕所时用。

现在想想，我家小娃娃是真的很乖，明明吐得很厉害，却也不会哭闹。有一天，她因为一直吐，就干脆拿张椅子坐在马桶前面趴着，我一直在写稿，当忽然想到为什么没听见她的声音时，跑过去看，居然看到她抱着马桶睡着了。当时我一阵心酸，真是觉得很对不起她。

话说，她已经肚子痛一个礼拜了，写后记时，老公突然说，这种症状太古怪，该不会是吃了什么东西卡到肠胃里吧？

常常看到社会新闻报导小孩子吃了什么硬币之类的怪东西，我女儿还常会跟我说：「妈咪，今天新闻说有个人的胃里有十几根牙刷喔！」天哪，我真是愈想愈害怕，得赶紧带她去照X光才行，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吃了什么鬼东西进肚子里。唉，真是磨人又不得不疼爱的小家伙。

唠叨完了一些妈妈经，该照顾我家小家伙去了。

咱们下本再聊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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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子

作者：齐晏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在中国东北方的辽阔大地上，高山绵延，岗峦起伏，隆起的山脊宛如横卧着一条极具气势的「巨龙」，这「巨龙」便是清朝的「龙脉」所在。世上有八支「龙脉」，均源于昆仑山，并出了七大蛟龙袕——艮龙一袕，震龙三袕，巽龙三袕。蛟龙地所出之人能征战天下、改朝换代，而清太祖努尔哈赤之祖坟正葬于东北艮龙袕上，清王朝的百年基业在青山绿水、人间圣境中悄悄酝酿，圣地的一山一水已渐渐渗透在女真人的血脉与灵魂中。为了保住龙脉王气，大清康熙帝颁发一道圣旨——『长白山为圣武发祥之地，山灵宜加封号，下内阁礼部议，封为长白山之神。』 　　→齐晏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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