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奥尔良

作者：江雨朵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英俊的白马王子、清新可人的农家少女，两段本该毫不相干的人生，因为一则古老的宗教预言，从此联结在一起。被改写了命运的少女，怀抱着对所爱之人单纯的倾慕与憧憬，登上风云变幻、华丽血腥的历史舞台。“圣女贞德”与“查理七世”，一场并不属于历史的浪漫爱情故事，就此慢慢展开…… 　　→江雨朵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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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第一章

传说中的少女

这个世界是没有神的。

如果有，为什么他一次也没有回答过我?

我如此虔诚，跪伏在神的脚下，数亿次的祈求，我的心都要流血了。

而我的愿望，依然无法实现……

雄伟瑰丽的殿堂顶部高挑如拱形的苍穹，琉璃珠串垂落洒下，形成透明的帘幕，象征性地设置了阻隔在皇太子殿下与贵族间那薄薄的距离。

“母亲她说了那样的话吗？”

青年仿佛不安地低语着，左手转动着座椅扶手上镶嵌的圆形宝石，右手持六片玉镶联结成的扇子逃避般地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站在大殿中央，来报告这个无异于灾难性消息的诺力-菲尔侯爵不理会皇太子无意义的询问，径自脸色难看地陈述自己的主见：“王妃此举，实在出人意料。身为陛下的母亲却勾结北方勃艮第党人散布对陛下不利的谣言，我们应尽快出面发表声明予以反击！”

“呵呵……”年轻俊美的军务大臣赛瑞雅闻言像听到笑话般地笑了起来，毫不掩饰地嘲笑道：“侯爵大人，请问我们该怎么反击？王妃说陛下不是国王的儿子，而是她和别人生的私生子，这可是她身为母亲的证言。子民们会相信王妃的话，还是我们的话？”

“为了抵毁陛下，北派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自六世时代就服务宫廷的宰相修曼德握紧垂放在袍子两侧的双手，一脸义愤，“而身为上任法皇的王妃，现任法皇的母亲，竟然公开与拥护英国人的北派相串通，这女人真是法兰西的耻辱啊。”

“都是因为陛下还没有在兰斯大教堂正式加冕，才给了北派耍弄口舌小伎俩的余地。如果能早日经过这一公认的程序，无论他们再造何等弥天大谎，也不能动摇陛下身为国王的事实了！”

“你们都够了吧！”似是再也无法忍耐身边无建树的争论，站在歌特式繁复精美的高圆立柱旁，身着深紫色高领军服一直缄口沉默的布鲁克尔-森-达姆将军终于严肃郑重地喝止住周边的纷杂，他冷冷的目光睇向帘后瑟缩在王座上的皇太子，“陛下，身为战略要地的奥尔良被围困已达六个月。如果我们再不出兵，奥尔良一旦失守，法国将彻底沦陷！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勾结英国人的北派，也不是勾结北派的王妃，而是万恶之源的英国人啊！我要求立刻出兵解救奥尔良！”

“将军阁下，你不要太过冒失，”宰相忧心忡忡，“我们应该妥善商量一下再作决定啊。”

“还商量个屁！”布鲁克尔忍不住火冒三丈，“就是你们这些保守派，一拖再拖，才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由于这句话攻击的范围太广，诺力侯爵皱眉转身准备迎击。

布鲁克尔冷冷地瞪向他，“我是在和陛下说话，其余的人少开口！”

“哈哈……将军的脾气还是那样一触即发啊。”赛瑞雅挑挑秀丽的凤眼，笑着打圆场，“那我们就听听太子陛下的决定吧。”

瞬间，被数道目光所包围的法皇太子不安地向后缩了缩身体，小心翼翼地挪开挡住脸的扇子——一直懦夫般地畏缩在椅背上任凭臣下争论的软弱青年却有着意外清雅美丽的容貌。

“万一奥尔良真的失守……我就惨了……”青年低柔地说着，垂着眼帘，长长卷卷的睫毛下眼神如受惊的小鹿般闪烁不定，“也许，我趁现在就逃到西班牙去会比较安全呢。”天真而轻松的一句话，令殿下的一干人等闻之色变。

事实上，无论将军、侯爵或是军务大臣都并不期待他们的查理陛下能说出什么鼓舞人心的言论，但还是没有料到他竟然软弱没用到要抛下国家逃跑的地步。

“万万不可！”

“不行啊，陛下！”

“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啦！”

反对声同时响起，一向意见难以统一的众人马上站到了同一立场。

布鲁克尔脸色铁青，陈述厉害关系：“如果这个时候陛下去外国，那法国人民会认为他们被抛弃了！而前代国王们为法国的统制权和英国人进行相持百年的斗争，也全部会尽成泡影！”至少，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可能让皇太子做出这种没有骨气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信手梳了梳长长的浅金色头发，青年露出柔软温宛的微笑，“对不起呢，我对战争方面的事并不是很了解。”

“真想知道陛下所了解和擅长的事情是在哪方面啊……”无法抑制地露出嘲讽笑意。年轻的军务大臣向与自己同岁的查理皇子投去无奈的一瞥。

似乎没有发觉这是轻视的嘲笑般，皇太子查理湛蓝如天海清澈的眼眸弯成浅浅的月牙，戴满各色戒指的十指相握，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后回答：“大概是在烹饪方面吧。”

殿下的群臣陷入不可言喻的悲哀，这就是法国人民的期待，年轻的王位继任人，法皇太子查理陛下，性格懦弱，为人温吞，连大声驳斥别人的意见都不曾有过，而兴趣是……烹饪！

“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查理俊美的脸上荡漾起困倦，“我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不顾他人难看的脸色，他扁着嘴角起身，却在迈步的瞬间，因不小心踩到白色衣袍长长的下摆而险些摔倒。

“陛下！”

在修曼德的惊呼声中，查理狼狈地扶住椅子把手，“不碍事。”回过头，依然是温和浅淡的一脸迟钝。

擦了擦额头的汗，修曼德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个流言，希望说出来能够鼓舞一下大家瞬间变得更加低落的心情，“最近民间都在流传一个传说哦！”

“咦？”听到传说，查理双手托腮，再度落座，眼睛闪亮亮地放射出颇有兴味的光芒，“是什么呢？”

“是指那个自古就有的宗教预言吗？”年轻英俊的军务大臣闻言侧头轻抚下颌陷入思虑。

“原来你也听说过啊。这个预言最近很流行呢，”侯爵轻笑一声又望了望布鲁克尔，“将军阁下也应该知道吧。”

布鲁克尔勉强哼了一声算是应答。正是因为连战连败，无奈的民众们才会寄望于自古流传的预言。真是军人的耻辱啊。

“预言中说：‘法国有一天会毁在一个来自异邦的滢乱女人手中，然后又有一个来自洛林省的少女出现，拯救法国。’现在预言的前半段已经实现，大家都期待着后半段也会马上变为现实呢。”修曼德认真地讲着，语音带了自身愿望所寄予的热切期盼。

“是宰相大人期待着预言变为现实吧。”赛瑞雅依然用嘲讽的口气道。

“真浪漫啊……”查理宽大的袖子挡住脸，颇感无聊地再次打了个呵欠，“好了，我要睡觉去了。有什么事就由你们来裁定吧。”

“等等！陛下！”年轻气盛的赛瑞雅叫住他，“你不认为自己应该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做些什么给我们臣子起一个表率吗？”

“赛瑞雅，你越来越无礼了！”修曼德厉声喝止。

布鲁克尔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虽然陛下无能，也轮不到赛瑞雅教训，这个贵族青年虽然聪明有实力，却可惜太过尖锐了。

走了几步的查理闻言顿了一下，徐徐地转向身，清秀的脸漾起温柔甜美的笑容，“说得是呢。好吧，我从今天起闭关十日，请求天主赐法兰西以胜利。”温宛动人地笑了笑，法皇陛下接着说道：“那么，这期间的政务，就交给赛瑞雅和宰相大人共同处理了。”

“这种时候闭关祈祷有用吗——”

直到查理走上通向自己寝室的长廊，耳边犹能听到脸色发白的赛瑞雅自前殿传来的悲鸣。

唇边勾起一抹无情的笑，有如蓝天般湛清的眼眸转化为海底般莫测的幽深，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回应：当然没有用。因为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神啊……

呵呵，传说？预言？等待？神的救赎？别说笑话了……

信手甩掉象征高贵与圣洁的白色外袍，露出里面方便活动的黑色夜行服，适才还有着无害小兔般迟钝外表的法皇太子查理撑住窗子身形矫健如优雅的猎豹般灵巧地翻跃而出消失在宫殿的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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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门口挂着摇曳的风灯，微弱的橘色火焰朦胧地映出招牌上镌刻的深蓝酒店四个字，雨滴划开黑夜从天而降，在灯火的映照下，从酒馆内部左边的桌子向外张望，会觉得天空划下的不是雨丝而是一道道闪亮的银光。

五官深刻俊美的长发青年枕着手臂半趴在桌上，深邃的蓝眼盯着杯中澄色的酒水，为什么，无论喝了多少杯，还是无法醉呢……不能醉，便不能入睡。这样的惩罚要到何时……苦闷地摇晃着手中的杯子，杯中的酒泛起细小透明的气泡，气泡升起破裂，过程一如梦境……

“好啦，不要喝了。”身形矮胖的老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在他对面坐下，“我这里可没有能把您醉倒的好酒哪。”

青年抬起眼，漂亮的眸子泛动起琉璃的光彩，美丽的唇形轻扬凝成一抹俊雅的笑，“叫你的女儿蒂娜出来吧，我一见到她立刻便可以醉了。”

老板不理会他的玩笑，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您来这儿有人跟着吗？”

“有啊，我最忠贞的部下——月神啊。”

“陛下！您怎么还是这么轻率！现在南部充满了英国的间谍和北派的奸细，您私自离宫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被发现就……”

“嘘——侍卫长大人，如果你再大声我被发现就是迟早的事了。”

“叫我老板啦！”老板苦恼地搔了搔短短的头发，抱怨道，“为什么早已远离宫廷的我还是要忍受您的不定期搔挠呢，而且您从来都不曾付过我酒钱……”

“没办法呀……”青年伏在胳膊上低低地笑道，“我每次不愉快时，只要见到你这张因我欠下的数额不断上涨而心痛的脸就立刻会恢复心情了啊。”

老板低叹一声：“您还是这样任性……”

“没关系，”青年耍赖般地眨了下右眼，“我只在你一个人面前任性而已。”

老板垂下睫毛挡住眼中破碎的悸动，“……这次是因为王妃发表的声明吗?”

“连你也听说了啊。”他懒散地撑住半边脸颊，任金色发丝如光滑的流水顺势滑落披洒一肩，“那个女人啊，竟然说我是她和别人生的私生子，真是少见的女人。”冷冷的讥诮浮现在唇边，为了阻止他成为法国国王，竟然公开宣称他并非皇室之子，真是厉害!

“你不要太伤心，这女人胡说八道，没人会信的！”曾在查理身为王子时担任他的侍卫队长的老板出言宽慰。

“也许……不是胡说八道呢……”查理轻笑着举起酒盏，深湛的眼眸透过金黄色的酒水向他望去，变幻的眼波因动荡的水泽而呈现不安定的琉璃色，完全遗传自王妃那妖艳的容貌、异样的美丽……落在老板眼中，却直觉毛骨悚然。

“呀——”

细小的女性尖叫声牵动查理的注意力，向左边望去的瞬间，老板慌乱地擦去额角上密密的汗。

昏暗嘈杂的环境里，那背对着他的纤细挺直的身姿发出耀目的光芒。查理眯了眯眼睛，才看清那是该女子披洒及膝长长卷卷的秀发因沾着无数雨珠在灯下交映闪烁的折射光。

“哈哈，让娜，你又来这边乞讨了吗？”周边的粗鲁男子大声地调笑，再度伸手去抓少女的手腕。

少女躲闪不开，被他擒住手腕，她气恼地驳斥：“我才不是乞丐！我警告你！如果再不放开手……”

“我偏不放，你能把我怎么样？”男子挑挑浓眉，周围看戏者更加笑得肆无忌惮，其实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穷日子无聊至极，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逗乐的机会。

“哼。”少女手肘一抬，将被紧握的手向自己的方向带来，伏下头，竟然在男人的手臂上重重狠狠地咬了下去。

“哇——”男人忙不迭地把手松开，低头一瞧，血都冒了出来，不禁大为光火，“让娜，你不愧是在老家放过羊啊。简直是只牧羊犬。竟然咬人……”

“哈哈哈，那我们以后就叫你小狗让娜吧！”旁桌的男子们哄笑成一团。

少女愤愤地转过身，小脸憋得通红，“老板——”

“哦哦，让娜来了。”老板好像才看到她似的，打了个招呼。

少女拎着一个包裹用肩膀挤开不时伸出的毛手毛脚，快步走到老板和查理的桌前，充满期待的目光紧盯着老板，声音像沾了雨水的青草般清爽干脆，“今天让娜带来了新鲜的干酪哦！”

“可是……”老板有些为难地道，“让娜，我这里还有不少啊。暂时不想买……”

少女充满了失望，目光都黯淡了下去，“可是这条街就属老板这里热闹啊。因为下雨，别家的客人都不多，今天大家都没要……”

低低的诉说，像是在恳求。对于这样的城市贫民来说，一天没有收入就代表次日的饥饿吧。查理心不在焉地想着，伸手轻松地夺过少女手中的包裹，在她还来不及发出诧异声响前，一枚金币便塞入了她的掌心里。

桌上的烛灯太过黯淡，她必须睁大眼睛才能看清这男人的脸。浅金色长发随意地披着，靠墙而坐望着她似笑非笑的男子有着与她所接触的人完全不同的优雅的气质。湛蓝深邃的眼眸像是两枚无杂质的海蓝色宝石，五官也深刻得有如雕刻而成的雕像。俊美得不似存在人间的男子……

“怎么？不够吗？”查理扯开一抹笑，让她不觉间竟后退了一步。

“不不……不是……”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不知为何，脸先红了，“是太多了，我……我找不开。”

“没关系。”查理随意挥了挥手，把包裹塞给老板，“诺，这算我还你的酒钱了哦。”

老板嘟囔着：“我比较乐意你直接把金币给我耶……怎么，你还有事吗？”他转问让娜。

“没事……”让娜连忙摇头，刚转身，却又再回首，望着查理，鼓起勇气说了声：“谢谢……”

望着脸色绯红离去的少女，老板咧咧嘴，“真希望我也是个美少女啊。这样就不会有恶意赖账者了。”

“说什么啊……你要是美少女，我不是早娶你做王妃了吗？”查理伏在桌子上，含混不清地说着。

“查理你醉了。”

“我没醉啊……”

“是是，你没醉。”老板伸臂架起他，把他扶向后面的房间，“喝醉了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承认自己是醉鬼的。”

“不是……我真的没有醉啊……”伏在老板的肩上，查理轻轻地说。

“是啊……”

望着一放到床上就昏睡过去的查理，老板复杂的神色中闪过一道凄楚，“我也希望你没有醉……”握着木门的手指紧了起来，“你为什么要来我这儿呢……陛下……”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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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萨拉！”

金发闪闪的孩子冲站在梯子上修剪一人半高花架上的花枝的男子兴奋地喊着。

正全神贯注于手上花朵的男子被骤然在身后扬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儿摔了下去，他急急抓住梯子，懊恼地回过头，“殿下，你要害死我吗？”

阳光下的孩子仰着笑眯眯的洁净脸颊，眼睛像天空般蔚蓝清澈，“萨拉！父皇批准你做我的贴身侍卫队长了哦！”

“可是我的志愿只是当一个宫廷花匠而已。”并不觉得自己受到王子宠信是件多么荣耀的事，男子反而近乎抱怨地说道。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耶。”孩子歪侧过头。

“我的愿望只有一点点嘛……”男子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阳光下平凡的脸上堆积起温暖的笑容……

拿下门口的灯，表示酒店已打烊。吹熄一根根圆桌上的火烛，直至黑暗完全降临。

老板坐在黑暗中，只有眼睛发着黯淡的微光，半晌，他下定决心似的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滴落衣襟，他胡乱用衣袖抹了几把，向内室走去。

推门时，他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推了开来，透过窗外雨丝的返光，可以看到熟睡中的查理有着孩子般无邪的脸。

颤抖的手，落在他柔软的金发上，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王子啊……

“萨拉。你干什么？”冰冷的如同酒中冰块与玻璃杯碰撞发出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查理掀开眼帘，没有丝毫醉意的眼睛闪烁出深海幽蓝的清辉。

“你……你没有睡……”不知是安心还是惧怕，老板的声音低低地发颤。

“如果我这么不小心的话，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垂着头发出一声轻笑，查理慢慢起身，“今天一见面，你就显得很不对劲啊。萨拉，比演戏，你比我差远了……”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着，却霍地翻身，猛然间把老板压制在身下，手扼住他的喉咙，“可是……我不愿意相信！”手指略微收紧，无情的蓝宝石凝视着老板的脸，压抑的声音带了不可抑制的愤怒与痛楚，“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想杀死我？”

“不……”老板困难地摇头，“我不想杀你，查理，快离开这里……咳咳……他们就在附近！”

“晚了……”随着陰沉的声音，一支袖箭自门口射来，查理的注意力集中在老板身上，避之不及，被射中了后背。

他立即翻转自床上跳下，回头望去，见一个蒙着黑色斗篷的高个男人堵在门边。

“老板，你没有完成我们的约定啊。”男人陰沉的目光扫向老板，“你果然不肯动手。哼哼。”

查理握紧拳，摆出防备的姿式，老板却出人意料地冲上去抱住堵在门口的男子，回头大吼道：“查理，你快走！他们在附近还埋伏着人，都是杀手，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快跳窗户！月神在窗外！”

“放开！”男人拼命挣扎，急于摆脱老板的钳制。

“你快走！”老板紧紧缠住他，眼泪流了下来，几近绝望地向查理拼命嘶喊，“对不起，对不起，我并不是想要背叛你！他们抓了我女儿，要我给他们通风报信，我没办法。原谅我，原谅我……”

说话间，男人终于将老板甩开，快速从马靴中怞出匕首在指间一个旋转，便向查理掷去。

查理正站在床头的死角，眼见寒光迎面，他只能咬牙举臂挡住心口，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张开眼睛，眼前却是熟悉的温和面孔。在危急关头，老板飞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疾射而来的尖刀。

“萨拉！”查理的瞳孔猛地收缩，面前那张熟悉的脸扯开一抹熟悉的微笑，红色的血丝顺着嘴角慢慢流出，蜿蜒的痕迹烙印在他冰冷的心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他们你来了……对不起……”老板褐色的眼睛涌出滚热的泪，掺杂着无可奈何的惶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查理复杂地注视着他，一语不发地把手移动到他的背，摸到匕首，迅速拔出，向堵在门口正要呼喊同伴前来的杀手掷去。一刀正中后心，男人身子一软，来不及发声，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无言地任怀中的老板软软地滑下，查理转身推开窗子，月神就在窗下，他吹了声口哨，那通体纯黑的马儿便轻轻靠近。

“查理……”手扯住他长长的衣摆，老板犹自喃喃地道，“原谅我……”

雨沙沙地下着，查理站在窗边，风吹起他金色的长发，挡住他的容颜，金色的发丝起伏中幽深如海的眼眸不带任何感情地回顾地上濒死的人，毫不犹豫地开口，连声音也带着雨夜的清冷：“我拒绝——”

说完三个字，他动作漂亮地伸手在窗台一撑，翻跃的同时，黑色的衣摆和金发迎风飞扬，侧转脸颊，幽深的眼眸淡漠地转动凝睇老板最后一眼，薄唇掀动发出宛如死神的无情宣告：“背叛者——死。”

最后一个字消失，黑夜般的男子消失在老板的视线中。

窗外的雨打在梧桐叶上，发出凄凉的声响，老板的眼睛渐渐地闭上了，而涓涓的眼泪却无法停止。

身后响起混乱的脚步声……

“什么嘛，老板这个笨蛋，如果乖乖听我们的话，他也不会死啊……”

“贱命一条，杀不杀他有什么用，快去追查理吧……”

“唉，没想到那个传闻弱不禁风的小子居然有两下子，你们看，他一刀就掷死了卡洛里……”

“快追吧！主人还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声音再度消失……不知是谁扔下了火把……

萨拉半开半闭的眼中，所见到的最后的颜色是——依稀的红。

陛下……我的愿望真的只有一点点……

只想开一家小酒馆，和妻子女儿平安地生活……为什么……这样一点点的愿望，也无法实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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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夜色中奔驰了多久，直到雨停，月亮发着微红的光。陌生城镇的小巷曲折幽深，不知通往何方……

嗒嗒嗒……马蹄不断地发出寂寞的声响，每一下，似乎都敲击在他的心上。

受伤的部位由于马背的颠簸，已经绽裂，血汩汩地流淌着，身体却反而变得更加燥热。

胸腔里某种异样的感情正在不断地饱涨，是懊恼、愤怒，还是寂寞呢?

他怅然地抬首，只见路旁不知名的树上飘落下粉红的花，带着点点的血色，在月光下迷离飞舞。马蹄的声音似渐渐远去般，耳边一片沉寂，所有的声音因感官的迟钝好像都消失了……为何心被撕裂的痛楚却依然如此清晰？

有什么正在胸中呐喊着，视野越来越模糊，茫茫然地驻足环顾，四野如此空旷，除了身后的影子便是一无所有。失血造成瞬间的昏眩导致身子一歪，他从马背上掉落跌至污泥之中。

“好痛、好痛……”

侧脸枕在泥水里，冰冷的蓝宝石看不出情绪却淌下深蓝色的泪滴，是哪里在痛?心，抑或身体?忍不住有些想笑呢，他——法国国王——全世界最孤单的人，连拥有一个朋友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果然……根本就不可以信赖任何人啊……”

嘲讽地低喃，同时发现自己似乎已没有再度站起来的力量。难道，就要死在这里吗？像母亲所希望的那样，早早地消失了吗?

深邃的眼睛因不甘而绽放出清冷倔强的光辉，纤长优美的十指深深地陷入土地，微弱破碎的声音自苍白的嘴唇中发出：“救我……救救我……”

神也好，天使也好，魔鬼也可以，只要不让我死去……我的心，我的灵魂，管你要什么，随便拿去，只要别让我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烂泥里……

远方，有飘渺的歌声传来，是属于少女低婉轻柔的嗓音，在雨后的空气中传播，由远至近。

宛如抓到生命的希望，查理费劲全身力气举起手臂示意。

“呀——”

因看到浑身污血倒在路边的他而受到惊吓发出的尖叫声却有着似曾相识的错觉，他抬头眯起眼睛，努力地凝聚视线，夜空下，金色长发与星光折射出熠熠光彩的少女正惊讶地瞪着圆圆大大的眼睛。

“让娜……”

模糊地想起一个不知为什么记住了的名字，他微弱地呼唤了一声，终于闭合双眼，任由意识滑向深沉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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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黎明时升起的星子

夜晚的流星像萤火，闪烁着微弱的光一晃而过。

深邃的夜空犹如某人的眼睛，正温柔地凝视着我。

我有一种预感，一种有关相遇的预感……

是谁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如同风车送来远方的思念……

看到有人横倒在路边，并不是件稀罕的事。不管是没有来头的城市醉鬼，还是被人暗杀的达官显贵，在这样混乱的时代中发生什么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只是……因为是夜晚，因为看到怵目惊心的血，还是忍不住被吓了一跳地惊叫出声。而更令人诧异的反而是听到她的声音后，那趴倒路边的男人竟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让娜小心翼翼地靠近，先伸脚碰了碰他，确定男人已经失去意识。她才挑着疑惑的眉慢慢弯腰拎高手中的灯，照向对方的脸孔。

伸手拨开遮挡在他颊上的浅金色长发，映入眼中的容颜有着柔美的脸部轮廓和如刀雕刻而成的立体五官。

“咦？”她睁大眼睛，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这个男人，不就是今天在深蓝酒店里遇到过的那个人吗？

那斜靠着墙，慵懒地半趴在桌上，有着美丽眼眸、温柔微笑的清雅男子，让她不觉间看到发呆失态的人，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变成现在这种样子？手上的灯向后移动，看到血从他的背上缓缓地流出，光线太暗，看不出他受的伤究竟有多重。

若是以往，肯定不会管的事，这一次她却莫名其妙地伸手去搀扶，“醒醒呀，天，你、你好重哦！”皱着小脸，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艰难地刚迈开一步，就“砰”的一声连她一齐倒下，真是……这下衣服也破了。

让娜挣扎着站起身，为难地轻拍他的脸颊，“醒醒呀，我、我背不动你啦！”

而那秀丽的眉毛只是皱了皱，却依然紧闭着双眼。

她只好再次把这个高大的男人架在纤细的肩上，半背半拖地拉着他向前走。自己一定是不正常了，竟然会主动招惹这种麻烦。

可……可他是个好人啊，口袋里还有他给的金币呢……而且，而且……

喘口气，她抬头凝望雨后的星空，广阔深邃的暗夜传来某人轻声的呢喃，就好像刚才他望着她所发出的温柔的呼唤……

让娜……

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少女敲敲自己的头，“我到底在想什么呀！”人家可是和自己完全不同世界中的人呢。

“咴——”嗒嗒嗒……皮毛比暗夜更深沉的马低低地嘶鸣着跟了过来，蹭着他的衣摆。

“怎么？你是他的马吗？”少女捏着自己尖尖的下颌，疑思着望望马，又望望肩上的男人。

马儿眨着幽深的眼睛审视着她。少女拍拍它的脖子，“既然如此，那背他的事就交给你了。”

如释重负地把人放在马上，少女擦了擦汗，打了个响指，“小黑，跟我来！”

月神愤怒地自两个鼻孔喷出白气以示抗议！可惜人马语言不通。月光下少女踏着轻盈的步伐在前方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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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远幽邃的寂寞长廊，腥红色的地毯延伸到无穷远。铺着华丽壁挂的墙面凸起的灯架上插着一盏盏幽幽的火烛，他是何时开始在这个昏暗不定的空间里游走的呢？

安静的宛若沉睡的世界之边，每走一步，身后的道路就会坍塌成碎片，只能向前无法后退的道路让他浑身疲惫却还是不能停止。

心中的不安逐渐扩散，我是谁？这是哪里？有人吗？请你快点儿出现……

清脆的笑声远远地传来，前面的淡雾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淡紫色的沙衣轻轻荡漾，金色耀眼的长发有着生命力般招摇卷动。徐徐转身，宛如绿宝石般无机质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唇边却浮起比蔷薇更妖艳的微笑，既亲切又恐怖，那是他所害怕的人……妈妈……

“查理，你是个私生子呢。你没有权利继位做国王啊……”鲜红的蔻指猛然伸来，女人发出连串清脆猖狂的笑，上挑的眼睛斜睨着他流露出无限轻藐的光芒。

“不、不是、我不是！”他掩住耳朵，好像无法忍受这刺耳尖笑声似的大吼了起来。

随着怒吼的声音，壁上的灯一盏盏熄灭，世界归于一片黑暗。他抱住头，蹲在角落里。母亲的幻象消失，城堡在眼前块块塌陷……不想动，就这样，连同自己埋藏在黑暗中……悲伤的事，痛苦的事，所有的秘密一齐消失……

“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这个声音是……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该到练剑的时候了吗？”

那以为已经消失不见的人，正蹙着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殿下，你要害我被国王骂吗？”

“萨拉？”

颤抖不安地呼唤出他的名字，隐隐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当然啦。”男子双手斜斜地扶在腰上，昂着头教训道，“十二岁的人不懂得剑术会是很丢脸的耶！”

“十二岁？”他怀疑地问道，又摸摸自己的头发，短短的只到肩膀。

“当然啊。”男人有些奇怪地道，“你还在做梦啊！”

梦？他环顾周边，阳光、树陰、水坛、远方的花架，这里是他所熟悉的地方，是宫殿中的花园。吁出一口气，他抱住肩膀，“萨拉，我做了个噩梦！”

对，那些都是梦。被母亲背叛，被丢弃，所有的不安，恐惧，勾心斗角，还有萨拉会死掉，都只不过是梦而已……

“做梦也会怕，难怪王妃总说你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一直在为你躁心呢。”萨拉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苦笑着。

阳光太过炽亮，背景模糊发白，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他是被爱的小孩子，这里是安全的现实……可是，为什么，心一直怦怦地跳，急促得让他感到害怕呢。

“快点儿练好剑，王妃请了宫廷裁剪师给你量礼服，还在等你呢。”萨拉微笑着伸手捉住他的手腕，“我们走吧。”

握住他的手异样的冰冷，如心底最熟悉的温度……不对，不对，望着那背对着他拉着他走向不知名地方的男人，心里弥漫起异样冰冷的恐怖。

“萨拉，你要带我去哪里？”惊悸的感觉自背后缓缓爬升，那个方向才不是练剑场。

“快走吧，王妃在等你哦。”男人加快脚步。

手腕麻痹，恐惧通过血液传至心脏，流遍全身，不、不对，妈妈怎么会想到照顾他的事……不对、不是这样的……她从来没有管过自己……

“怎么了？”背对着他的男子回过头来，甜蜜的笑容在发白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扭曲，“王子，你怎么了？”

“我不要跟你走……”用力甩开他的手，他垂下头，步步后退。

“为什么不和我走呢？想害我被国王骂吗？”

“你不是萨拉，因为、因为……”怦怦怦，心一直跳一直跳，他终于咬着唇说出那句足以让梦境破碎的话：“因为萨拉已死了……”

“是哦，我死了呢。是你害我的，是你害死我的。”面前男人的七窍忽然涌出鲜血，却还保持着那样柔和的微笑，反而更加显得诡异森冷令人害怕，“你总是害我哦，查理……”

“不是我，不是我……”不知为何变成孩子的自己拼命摇头，不断向后退。不是他，是萨拉先背叛他，是萨拉不好……

“是你！”沾着血的手向他伸来，流满血的脸近在眼前，“为什么你要来找我？如果不是因为你经常来，他们怎么会想到绑走我的蒂娜，查理，是你害我的。是你害我的！”

“不要——”

用力推开身前浑身是血的人，他转身向后跑去。阳光，花园，仿佛都消失了一般，无穷深远的黑暗在前方弥漫，像是浓浓的雾……好累，好累，可是都看不到终点，他好疲倦，有谁快来救走他……如果这是梦，就让他醒来，但是……究竟恐怖的是梦境还是现实……

终于，腿一软，他跌倒在地，蜷缩起小小的身体，伸手挡住脸，就像无助的孩子般，以为闭上眼睛就可以逃避世界，以为捂住耳朵就可以否定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是谁说过，把感情全部埋藏在心底，绝不向任何人袒露，不让任何人看穿，就可以变得坚强，变得不易受伤。

而心底越来越深的寂寞与不安又怎么逃得脱那夜夜梦境的网罗……

无法欺骗的那个人、掌握心底全部秘密的那个人，名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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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泪自紧闭的长长卷卷的睫毛下缓缓地流出，无声无息地沿腮滑落……

你做了悲伤的梦吗？为什么一直在哭？

让娜托着双腮趴在床边，歪着头睁大圆圆的眼睛，怔怔地凝望昏迷中犹自不断流泪的男子。

与简陋的房间破旧的木板床何等的不合拍，他就算浑身沾满污泥，也还是散发着高贵的气质。近似奢华的美貌有着不曾向任何人低头的骄傲，却在熟睡之后露出了孩子般惹人心怜的表情。

在深蓝酒店初见他时，感觉他的出现就像是在冬夜中见到兰花，有一种莫名的久违了的感觉。尽管他穿着只是简单的黑色布衣，但她还是直觉地把他和有着高贵地位的人们联想到一起。

他背上的伤口不大却很深，她没有药，只能用酒消消毒再小心地用布条裹紧伤口止血，昏迷中的男子始终不醒，一边呢喃着听不清的话，一边发起烧来。

懊恼地敲敲自己的脸，她忍不住要问：“让娜，让娜，你这个迷糊的家伙，又做了莫名其妙的事啊。为什么要捡这个麻烦的人回来呢。”自己不是一向最讨厌那些有身份的贵族吗？从他出手那么阔绰来看，肯定是个非富即贵的公子。这样的人，和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和他牵扯在一起……

少女的眼瞳在纯蓝之中还泛着些微的水绿，仿佛妖精才有的会闪烁光彩的眼睛，此时，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沉睡中的青年。

与此生遇到过的每个人都不同的男子。

与父亲，兄长，酒店里毛手毛脚的男人们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觉，他是一个优雅美丽的男子。

为什么她竟会觉得这个人就是她一直等待着与之相遇的人呢？

“这一定，只是错觉而已。”用力漾起一个笑脸，她的手爬上睡美人的颊，轻柔地触摸着他，仿佛害怕碰到便会融化，“你好像家乡的云哦，是那种只可以看，却一定得不到的存在……”

天真却并非不解世事的脸，晶莹蓝澈又浮动绿光的眼睛，纯金般贵重的长发因半跪在床边的姿势而洒落在裸露的脚趾上，妖精样的少女慢慢地垂下头，在沉睡中的男子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我并不是喜欢你才这样做哦，”少女红着脸吐吐舌头，“我只是想收一个救助你的费用而已嘛。反正你在睡觉，亲一下你也不会有感觉的……”

是呢，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这个男子会在醒来后毫不留恋地离去，想要留下一点点回忆。

而为什么竟会有这样的感觉呢……不舍、眷恋、这样的感情……对一个初识的陌生人？

好奇怪，只是在同一个夜晚见到他两次而已。

却感觉这是至今为止十六年来最深刻的回忆。

深蓝酒店，朦胧的灯火旁，斜靠着墙慵懒的男子冲她温柔地一笑，掌心中便多了一枚的金币。那个时候，之所以自己会发呆，一定不是因为金币的重量吧。

紧紧握着它，慢慢地退出去，嘈杂的小酒店充满来来去去的陌生人，遇到他，也只不过是人生中一个小小的相逢片断而已。因为明白不会再相遇，毫无祈求与冀盼，所以才会只有单纯的愉快和兴奋。

唱着歌，去买次日的面包，却不知为什么舍不得用他给的钱，握紧它，把它小心地放在口袋里，终于还是没舍得花掉。感觉这是会带来幸运的金币呢，像听到过的古老的童话般。

怀着天真的梦，蹦跳着走在熟悉的路上，却被倒在路边一身血污的男人吓了一跳，而就在惊悸间，听到陌生的嗓音念出自己的名字——让娜……

他竟然记住了她的名字，想到这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让娜捧住脸颊，又望望眼前沉睡中的男人。发现他的表情好像很痛苦，长长的眉一直紧紧地拧着不肯放松。

真可怜，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呢，在昏迷中也无法舒展眉心。

她摸摸他的头，想抚平他眉间的扣，却出乎意料地发觉他的温度又升高了起来。

“这样不行呀！”她皱起脸，还是去弄个湿毛巾帮他冷敷一下会比较好吧。血虽然止住了，却烧得这么厉害。

刚要起身，却忽然被揪住头发，“好痛！”她差点儿流出泪来，龇牙回首，以为他醒过来了，却意外地发现他还是紧紧地闭着眼睛。

视线下移，他的手不知何时缠上她长长的头发，像睡着以后不握着什么就不能安心的孩子般，他紧紧攥着那绺金发，吐出破碎的声音：“妈妈、妈妈……”

眼泪不知为什么“刷”地流了下来，她伸手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母亲去世那一年，她好像也是这样，只要在睡梦中被惊醒肯定会先喊：妈妈！

希望母亲消失只是一个梦，希望在喊出她的名字后就可以得到温暖的拥抱。好寂寞，好寂寞，无论怎样也无法消失的痛楚，诉诸语言也不可能实现的心愿，只得缄默陈封无人了解的伤口……

坐下身，她抱住他的头，轻轻唱起一支摇篮曲。尽管，你已经长大了，尽管你一定是身份高贵与我不同世界的人，可是，关于思念与寂寞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吧。

那么今夜，希望你可以放心地睡，我会握紧你的手，为你唱一夜的歌。

睡吧，我的宝贝……

暗夜的星星都已经沉睡了……

睡吧，我的男孩儿……

黎明的星子都快要亮起来……

所有的玫瑰，等你醒来，都属于你，我的宝贝……

等你醒来，我便让你看到更美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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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令人恐慌的梦境是在何时消散的，隐约听到有柔婉的歌声传至梦境的深处。带着风中的花香和令人怀念的甜甜的气息。

好像很久没有一觉睡得如此之长。查理在睁开眼之前，慢慢整理犹自困顿的意识。而掀开眼帘的刹那，大脑却再次重归一片纯白。

趴在床边的少女枕着胳膊睡得正香，耳边垂下一小绺的金色卷发蹭着白皙的脸颊，因睡姿的不正确时而皱着鼻子，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这样的少女是什么人呢？

惊愕只是一瞬间，被注视的少女忽然毫无预兆地掀开了眼睛。

大大的眼瞳，是水蓝色的，清澈柔软，不知是否是射来的阳光造成的错觉，那透亮的眼眸中还依稀闪动着光点般璀璨的绿。少女在看到他后松了口气般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瞳周边的绿色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光圈似的更加明亮地包围着软软的蓝，焕发出会使人视线都无法转移开的美丽。

“太好了，”少女呼出一口气，仰起脸甜甜地说道，“我以为，醒来之后你就会像妖精一样消失了呢。”

“妖精？”

“对啊，你很像是出现在暗夜中的妖精呢。”兴奋地把脸又更贴近一些，少女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天真稚气地说着,“天亮了，你就会消失！所有见过你的人，都会被消去记忆。只能在梦境中相遇的妖精……”

像妖精的，应该是说着这些天真的话，瞪着圆圆眼睛的金发少女吧。查理犹疑着，刚刚要坐起身，后背便传来撕裂般的痛，“唔——”

疼痛唤回所有的记忆，精致的脸孔因此微微地蹙起眉毛，暗杀者应该是北派的奸细吧……

“我的马呢？”

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而是用清冷的语气冷冰冰地问他的马在哪里……让娜垂下头，浅浅地笑了，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呢，是期待他的目光会停留在她的身上吗?哪怕只有片刻？

抓紧裙角，她抬起头，露出大大的笑脸，“放心好了。我把小黑系在放干酪的房间里，虽然小了点儿，不过小黑好像很乖哦……”

“小黑？”眉毛跳动，这个女人是在说他的月神吗？脸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还有……她把马和干酪放在一起？

“我想……”他捂住嘴，“你最好先去看看你的干酪还剩下多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无聊的话。

但听到这句话后，反应迟钝、一脸茫然，半晌后又突然恍然大悟、转身飞奔的少女千变万化的表情的确娱乐了他。

好有趣……嘴角轻轻扬了起来，看她手忙脚乱向外跑又撞倒水盆的样子实在是……

“我……好像有点儿奇怪……”及时收住唇边的笑意，他摸摸自己的脸，淡漠的表情重新回到脸上，开始仔细打量身处的环境。这里虽然是南方他统治下的区域，但也不可以掉以轻心，昨夜被刺杀的危机感还没有散去。即使是看来纯真的平民少女，也未必不是有心人士刻意的安排吧。

靠在墙上，他思考着是否马上动身会比较安全……

“要吃粥吗？”门再度打开，小小的脑袋先探进来，笑盈盈的小脸在卷卷金发的映衬之下简直像个娇小的陶瓷娃娃。

看到淡漠如蓝宝石般的眼睛向她射来冷冽的视线，她竟不由得涌起些害怕，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靠近，露出讨好的笑容，“虽然不好吃，但是不吃伤不容易好喔。”

“你怕我吗？”将她怯怯的样子尽收眼底，他忽然问，“把一个莫名其妙受了箭伤的男人收留在家中，不怕我是强盗？”

“我……我虽然有点儿怕你，但你才不是什么强盗呢。”少女红着脸抗辩。

他的表情凝重起来，深蓝色的眼睛也更加的冰冷，口气严厉地质问：“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但是……”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圆圆的金币，她夹在指间向他一晃，有着金色卷发的天真少女露出可爱纯稚的笑容，“你是个温柔的人呢。”

盯着少女的脸，平生第一次，他竟然对某人的思维方法产生了兴趣，“那你为什么还会怕我？”

“因为……因为你醒来以后一直板着脸嘛。”小声地说着，少女偷偷抬眼看着他。

冰冷淡漠有着疏离气息的男子忽然笑了，长长的眉向两方飞扬，漂亮的眼睛像解冻的春水，整个人的气质在瞬息间完全改变……让她不由得看呆了。

“你喜欢这样的我？”

少女没有仔细思考对方话中的含义，任凭心灵做主已经先点了头，“嗯嗯，这样笑起来，好柔和，好漂亮喔。”

看到少女大睁的眼睛又开始闪烁幽动的绿泽，查理淡淡地垂下眉睫，但是，她所喜欢的这个表情，只是假象而已啊……

会被面具所欺骗的少女，一定不是训练有素的间谍吧……那么，只是普通人的话，倒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毕竟，如果不是她捡回自己，也许这会儿，他已经落在了北派手中，或是因流血过量死在烂泥地里……

好吧……

“怎么了？你伤口又痛了吗？”看他低头沉默，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关切地问。

“没有。”他抬起头，给她一个清爽美丽的微笑，“忘了说，谢谢你救我。让娜！”

看到他那样温柔的微笑，少女的脸颊不可抑制地涨红起来，啊，他还叫了她的名字呢。他果然一直记着自己的名字。小小的发现便足以让她的心情霍然雀跃，脚步转动轻盈地像在跳舞，“啊，那个……你要喝粥吗？”

“好啊，我正觉得肚子有些饿呢。”这样保持着温柔的笑，说些她想听的话。反正只是萍水相逢的少女，就扮演她心目中的那个温柔的自己吧……当做对你的报恩好了……呵呵，他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好的人呢……

“我……我的手艺真的很差的！你觉得不好喝不喝也没关系。”看他捧起碗小口地喝起来，紧张得什么似的少女十指相合指尖相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慌乱不安的模样。

“很好喝啊，有些甜甜的呢。”他眯起眼睛，向她轻轻一笑。成熟男子的魅力配着刻意的温柔令人难以抵挡。

“真的吗？”少女的眼睛霍然放亮，“我掰了许多干酪加进去。你喜欢甜的吗？”

“喜欢啊。”凝视着她欣喜的表情，他觉得不可思议极了，怎么有人能把眼睛瞪成这么大，让人会担心眼瞳就要掉下来了似的。

“好棒哦，我本来以为你一定喝不下去呢。只是粗糙的豆粥而已。”

“怎么会，”手持粥碗的优雅男子微笑着说，“带着诚心与关怀煮出来的东西总是会特别好吃啊。”

“咦……”少女闻言怔住了，表情微妙地有些变化，眼睛一眨，眼泪便扑簌地掉落下来，连忙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怎么了？”上一刻还一副上了发条似的好开心的样子，怎么忽然就又哭了呢？他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皱了皱眉，他不解地望着她。

“对不起！”她连忙摇头，甩掉挂在脸上珍珠般的泪，“妈妈，我妈妈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喔……那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母亲。”和他虚伪的温柔不一样，真心讲出那样话的人一定是拥有真正温柔之心的人吧……是啊，原来这世间也存在着那样温柔的母亲呢，天使一样的女人……呵呵……而他的母亲却是个妖艳的魔鬼……

“是的，”少女低下头，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自己的衣裙，“妈妈很美丽，妈妈很温柔，是我最最喜欢的人，可是……可是……”

“可是？”他伸出手指，勾起少女的下巴，被抬起的清秀的面庞上布满闪亮的泪珠，少女因眼泪而显得更加清澈的眼睛如此近距离地直直地凝望着他，清澈得都可以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了……

“为什么这样的妈妈却只是因为身体很弱不能多干活，就要被爸爸所厌恶呢？”不小心，被他深邃的眼睛诱惑，讲出了心中一直不解的疑惑。眼睛不敢眨动，只要轻轻转动，泪水就会再次夺眶而出。这么的近，会被他看到。这样满脸是泪的丑陋的脸，怎么能让这样高贵美丽的男子看到呢……一定会被嫌弃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对他说这些事？那是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一个人的孤单，一个的寂寞，长久以来不敢宣之于口的问题，为什么会如此轻松地向他袒露呢?

美丽的妈妈、温柔的妈妈、善良的妈妈，只是因为身体不好，不能挣钱养家，便被父亲所讨厌……自己很乖，很努力，和哥哥们一起干活甚至干得更多，却只是因为是女孩子，从来得不到父亲一点点的关心……

“你的眼睛很美丽。”那抚摸着她脸颊的男子这样微笑着说，缓缓地低头，在她的眼睛上轻轻地印下像羽毛般轻柔的一吻，“让娜，不要哭……”

会这样温柔地对她讲话，会这样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虽然局促害羞，但更多的是让她感到安心的感觉……如此陌生，却又让人留恋。

“对不起，我是个爱哭鬼。”她低下头，红着脸擦去眼泪，“粥都凉掉了，不用管我，快把粥喝了吧。我……我还要先出去一下。”

呵呵……小女孩儿，只要一点点温柔就可以被打动呢。查理不着痕迹地浅笑，看到她手忙脚乱地收拾房间准备出去，他竖起食指放在唇上轻声叮嘱：“让娜，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哦。”

“好的！”少女扎好头巾回头露出甜蜜的微笑，“放心，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你的事对谁也不会说的！不过……”手指抓住门框，大大的眼睛望着他流露出莫名的感情，“你要答应我，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消失哦。”

像是被她大大眼睛中水绿色的寂寞蛊惑了一样，不可思议地，他竟然打消了要马上离开的念头，“好的，我走的时候，一定会和你告别。相信我，让娜。”

“嗯。”门推开了一些，风从外面吹入，少女卷卷的金发飞扬，大眼睛弯了起来，充满信赖地微笑着说：“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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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全名叫做让娜-达克，还有三天就满十七岁，出生在法国东部的杜米列村。父亲是农民，母亲病死后，适逢村中的土地被侵占，父亲想带着哥哥们搬到别处，为了筹措搬迁的路费，把她以三个金币的价钱卖给村里的老头。幸好她逃得快，偷偷上了通向城镇的马车……

背靠着墙，查理坐在床上，透过窗棂遥望自中天洒落的月光。想起那天，让娜一边给他盛饭，一边讲述她的过往。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呢。”递过饭碗，少女大睁着水晶般透亮的眼睛这样说着，“结果那个车夫发现我后没有逼我付车钱，还介绍我来这边帮作坊卖干酪哦。”

“你一个人远离家乡，独自生存，会害怕吗，会寂寞吗？”本来，是与他完全不相干的事，但究竟为什么，他会那样问她呢?表情丰富，爱哭，却会很快擦掉眼泪的少女的身上，似乎有什么牵动着让他去注意……

少女卷卷的长发因用力摇头而晃动起来，露出大大的笑脸说：“现在有你在，所以让娜一点儿也不寂寞！”

真是奇怪不是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问过。自己不说，她从不主动问任何事，却毫无理由地信赖他，把全部的有关她的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每一天出门前都先做好饭菜，每晚回来时都是跑着进门，脸蛋红通通的，金发也被风吹乱了，像是急于确认他还在这里似的急切地向他望去，看到他的瞬间，才松了口气般地用力地笑着说：我回来啦！

一个人这么寂寞吗？是因为寂寞所以不希望他离开？

但是，他怎么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玩过家家的游戏呢？

今晚的月光很亮，是适合离开的时候……笑了一下，他嘲笑他所想给予的温柔，本来，他想待到她十七岁生日的，可是……算算日子，他出宫已经好几天了。每次都是以闭关祈祷为借口，也该是出关的时候了呢。

再不回去的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呢？他还没有好心到为了满足一个平民女孩的心愿而让自己面临窘境的地步。

站起身，背上的伤一时不可能痊愈，但行走已经不碍事了。

床头，他来时穿的斗篷被让娜洗得干干净净地放在那里，血污都消失了，蹭破的地方也一针一线地被补好。信手拿起来，披在肩上，温暖干爽的感觉带着清清甜甜的香气拥抱全身。这是让娜身上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卖干酪的缘故，这小女孩儿的身上总有着甜甜的点心般的香味，天真透明的眼睛，无邪的一举一动，简单干净的小少女啊。

已熟悉的气息让脚步在出门的刹那犹豫了，他折回身，怞出一张纸，想给她留一张告别的字条。

只要只言片语就好……就对她说，自己已经好了，所以要回去……

冰冷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柔皱纸团，让娜是不识字的……

算了，何必顾虑她的心情，这些天的陪伴与温柔应该已经报答了她的救命之恩了吧。

不再犹豫，他出门牵马，月神看到他，兴奋地摇摇尾巴。通体黑亮的毛皮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织缎般的流光。

忽然，想要笑，想起让娜的叫法——小黑？

摸摸马儿的头，他戏谑地喊叫：“小黑，我们要回家喽。”

对，要回去了……为何会留恋地回头看一眼那闪着灯光的小屋呢？

是因为那个眼睛大到不可思议、金发卷卷长长总是用力微笑着说“我回来了”的少女吗？

他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深邃幽蓝的眼睛再度恢复成无情的宝石，那只是梦而已，妖精般的天真少女，这场相遇，无用处的梦境罢了……

忘记吧，查理。

“骗子——”

身后，惊悸细嫩的声音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和引发的低喘声，在夜色中如冰冷的泉水流淌扩散。

“让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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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三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哦。”

趴在床边，少女甜蜜地这样告诉他，是她小小的狡猾。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不可能停留在自己身边的，然而即使知道这一切的一切，也还是自欺欺人地希望着，再多留一天吧，再多留一天吧。

这样古怪的莫名的心情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看到他就觉得安心，他微笑她便觉得幸福，这样的感觉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啊。

不敢去问他的名字，不敢轻易地碰触他，担心在靠近的同时他会像妖精一样忽然消失，所以，即使注定他和她只能有短短的时间在一起，也希望能留下更多的美好回忆。

把自己的生日告诉他，是因为知道他很温柔。尽管不爱说话，却一直很温柔地对她微笑着，被那样温柔的眼睛注视会让人产生一种被关爱的错觉。这样温柔的他一定能体察她不敢说出口的愿望吧。请你留到我满十七岁的那天吧，就当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每天出门的时候，都有一种深深的不安。好害怕，好害怕，害怕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走掉了怎么办？只好安慰自己说：不会的，让娜，他答应过了，走的时候一定会向你告别的呀。

夜晚回家时总是全力奔跑着，想要快一点儿看到那个人的脸，只有亲眼见到他的笑容，胸腔里怦怦失措的心才能恢复正常的频率。

夜晚的星子啊，能否告诉她，这样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那样害怕他会消失，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吗？还是非要他陪伴不可？

不怎么喜欢说话的男子，有一双深邃幽蓝得像是夜空般的眼睛，看不透，摸不着，近在咫尺，也让人觉得是远在天边。不管笑得多么美丽温柔，也还是会让她感到悲伤的人……

今夜的月亮特别圆满，是第几个月盈之夜？

心情患得患失，却幸运地遇到一个大主顾，早早卖光了所有的干酪。比往常更努力地向家跑去，以前，只是间屋子，因为多了一个人而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心跳得好快，夜晚的风拂乱她的长发，如果不再快一点儿……

这样想着，却远远地见到有人悄悄地从屋子里牵出马来……星月明亮，那个人身姿挺拔，浅金色的长发披洒及腰……

“骗子——”

在还理不清心中的感情是恐慌、寂寞、害怕、迷失之前，不受控制的大喊已经由嘴巴里失礼地发出了。

顾不得他会怎样看待自己，顾不得这样是不是难看，她只是跑过去，抓住他的披风，哭得连话音也破碎掉了，“为什么？明明约好的，走之前，要和我告别的。怎么可以一个人偷偷地走?我会担心，我会害怕，也许会发疯一样地去找你。说好的，要告别的……”

哭泣着的脸一向是他所不喜欢的。可是眼前的少女每次哭泣流泪他却出奇的没有感到厌烦。清澈的带一点儿浅绿的水蓝色眼睛，不停地涌出眼泪，篮子扔在地上也不管，紧紧抓住他衣服的少女明白她现在是为何而悲伤吗？

在她发现以前，在她还没有搞清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前，他早早就发现了呀，让娜看着他的眼神，那是一个恋爱中的少女所特有的纯真的美丽啊。

连名字也没有问过，却轻易地爱上他，这样的女子，到底是轻薄还是幼稚呢？

“我也许就是因为不想看你哭的样子，才想悄悄离开吧……”低声回答着，而这句话，又是虚假的温柔呢，还是真实的呢……

“是……是这样的吗？”少女低着头，哽咽着，却还是放开了抓紧他衣服的手指。这本来就是和自己不同世界的人，他一定是会离开的。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啊……但是，为什么，初次见到他后只觉得兴奋和愉快的心情，同样是分开，现在却变得如此的悲伤了呢……

他望着她，这个纯真爱慕着他的少女，无关身份，无关其他，单纯得没有任何理由便倾慕着他的少女，这个夜晚，这个少女，将成为他复杂人生中难能可贵的温柔纯白的回忆吧……

俯身，低头，拨开她浓密的刘海，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让娜，好女孩儿，晚安……”

说晚安，却不说再见。因为即使说再见也一定是再也不见。

不留下思念的种子，不做更多的告别，模糊视线中俊雅的男子翻身上马，马蹄嗒嗒……他走了……

“呜——呜——”

无法抑制的眼泪，不停地涌出，视野中什么也看不到，因月光，因眼泪，化成白茫茫的一片。身边不知名的树正在开花，片片飞转，都成为朦胧的一团一团。

那骑着黑色的马，高贵温柔的男子回到他的世界中去了，虽然并不了解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却一定是与她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

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让娜拼命地擦脸，想把眼泪抹掉，想把镶嵌在视线中的那个身影抹掉，眼泪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妈妈，为什么让娜会感到如此的痛苦？

白色的手帕，镶着繁复的蕾丝，出现在眼前。

惊疑地仰起头，水晶般的眼瞳霍然睁大。

身形挺拔、高大、美丽的男子像幻影般站立在面前。

为什么呢？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什么又会回来？谁来告诉我，这是幻影，还是真实？

“眼睛又睁得那么大，让人觉得快掉下来了啊。”男子淡淡地说着，蓝宝石般深邃的眼睛冰冷如坚固的面具，隐藏着他真正的情绪，让人无法判断，无法捉摸。他忽然伸出手，用手帕试去她脸上的泪，美丽得仿佛遥不可及的男子却有着无限温柔的声音：“不要哭……我不喜欢你流泪。让娜，你微笑的样子比较美。我只是想回来告诉你这句话。”

双手捧住的小小的脸上眼泪依然在不断地扑簌掉落，他弯下腰，把手帕轻柔地系在少女的腕上，长长的金发流水一般划过她的肌肤，沾了夜色，凉凉软软……

“以后，你再哭泣的话，看一下我送你的手帕，就会想起我说的话，让娜，你微笑的样子最可爱。”捧起她的脸，月光下，那目光深邃、金发长长像是魔法师般的男子认真地说着。眼睛，是一种魔法。一种让人相信你说的话的魔法。这样认真地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某人，说出温柔的话，即便是再坚固的心也会当场融化……

“不要，不要！”重复着，从小小的怞泣的压抑忍耐的声音直到终于抬头大声地嘶吼，让娜抓紧了他的手腕，在月光映照下布满泪痕的脸带着痛楚的惶然的却是绝不放开手的决心，手握得那么用力，被那纤细的手腕握紧的地方传来滚烫的温度，“我不要你走！不要你离开我！”

从来没有任性过的她像孩子一样不顾一切投入他的怀抱，抓紧他的衣襟，忍耐着内心真实的愿望只要求得到小小幸福的少女消失了……面前的是一个因为被点燃爱火而激烈、勇敢、美丽得让人不敢逼视的女孩儿，小小的脸上布满眼泪，以及，绝对不放手的决绝，“如果，如果你就那样离开，那么尽管我会难过，也会慢慢地忘记你。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委屈地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映着天上流离的月光，木樨花香随风传来，金发长长的少女侧头凝望着他，那么温柔，那么哀伤地质问：“你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要送我手帕，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温柔，你不知道吗？你这样做会让我根本不想再离开你了，即使明知你一定是和我在不同世界中的人，即使明知你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即使明知这全是我无礼地单方面在任性，也还是想要紧紧抓着你的手，不想放开，不想让你走，不想分离。因为我、因为我……我已经爱上了你。”

怀中的少女不停地哭泣，纤细的手腕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柔弱的力度，只要轻轻一挥，就可以挣脱，可是……他竟然没有办法做到如此轻易的事。

少女身上像是有着无形的丝线，让他忍不住回头，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孤单地站在月光下，看到那纤弱的肩膀因哭泣而轻轻地起伏……不知不觉间，就调转了马头，真的只是为了要说一句话吗……或者，自己也对这个女孩子有了不可察觉的眷恋吗？但如果只是这样的理由，是无法说服自己把她留在身边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温柔的感情，适合他的绝非纯白如纸的女孩儿，必需是强者，拥有强大的力量能与他并肩战斗的人……面前这个纤细的少女，有可能做到吗？

复杂的目光审视着依旧呜咽不止的她，忽然间心思跳转想到了某个古老的预言。

也许……他薄唇轻扬，对心中突如其来的大胆设想觉得饶有兴味。这个少女也许对自己是有用处的呢。虽然人类不可信任，但痴迷爱恋着他的少女那无瑕的因纯真圣洁而绝对不会背叛的感情应该还是可以利用的吧……

经过感性的认可，理性的思考，瞬间百转千回的衡量，冷静的眼睛闪烁起慎重的光芒，他双手放在让娜的肩膀上，轻声问她：“让娜，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爱法国吗？”

少女茫然地看着他，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突兀与情景的不相符，但依然按照本意真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扬起眉，“你不知道英国人正在我们国家的土地上打仗吗？”

少女回答：“我知道英国已经占领大部分的法国领土，可我并不特别的为之心痛，因为侵占我家乡土地的并非是英国人，而是法国本地的贵族。所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爱不爱法国。如果法国只是属于贵族们的，那不论是英国的贵族还是法国的贵族，对我而言，都毫无区别。”

“呵呵，好孩子，你真诚实。”他笑着赞许，月光下，真实的笑意有着令人为之昏眩的艳美光彩，“让娜，那你爱我吗？”

并非确认爱情的问话中包含了某种因野心而起的陰谋，而尚无法分辨人类复杂思维的少女却激动地抬首凝眸，尽管轻轻地颤抖，却还是肯定地点着头，“嗯……”

“如果我是贵族呢？”他挑着眉毛骄傲地笑着问，“是你所讨厌的贵族，你也爱吗？”

“不管你是什么人……”少女的脸慢慢涨红，却还是努力不低下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希望他深邃的眼睛可以看到她的心。

“如果……我有办法让你留在我身边呢?”

听到这句话，少女大大的眼睛慢慢地泛起斑斓的颜色，如天上的月华般变换着层层光彩，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可以和他在一起？

“真……真的吗？”让娜小声地问着，心儿狂跳，怕是听错了，怕这是梦境。

“当然。”他向她温柔地笑着，一身黑衣的他像极了诱人沉沦的恶魔，“不过……”勾起她的下巴，拨开她浓密的刘海，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让娜，你有多爱我呢？会为了爱我，而舍弃你的过往、你的名字，甚至你的一切，而和我一起赌一个未来吗？”

少女在他大大的手掌的包围中缓慢而坚决地点头，离他如此近，她看不到天上的月亮，看不到路边的浓陰，眼前只有一个人被放大的影像，仿佛，这一刻，这个人就是整个世界。

优雅的男子露出纯洁如孩子般的笑容，摊开双手，他说：“那么，让娜-达克在此刻消失了。站在这的你是属于我、只为我微笑的天使了……”

“好的，”少女大大的眼睛中还有着适才的眼泪，雾气氤氲，月光下，娇小纤细的她用力试去眼中朦胧的水汽，微笑着保证，“你用什么名字呼唤我，我便是谁。”

好决绝、好美丽、好纯粹的感情啊……他凝望着她，像望着奇迹般，那是自己终身也不会拥有的感情吧……即使本身也会产生不舍、喜欢、眷恋种种情绪，却因为过浓的寂寞的稀释而变得浅淡如随形的影子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

侧头凝视着她，不知道出于何种动机，他忽然说：“我也许……正在对你做一件残酷的事情哦，即使这样，也还是选择和我走上相同的道路吗？”

少女轻盈地踮起脚尖，竖起食指封住他的唇，微笑着道：“我认为呢，幸福与不幸是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帮我决定的事。所以，不论在你身边的今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会责怪他人。因为……”

大大的眼睛包含了没有诉诸语言的更多的感情，有寂寞、有失神、有温柔，但更多的是甜美，少女露出大大的笑脸，鼓起勇气说：“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起让我失去你，让我和你分开，更残酷的事了。”

闻言，他心底涌起不知名的东西，久违的、酸酸的、涩涩的……但却随即将它否定。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呵呵，这种决绝纯粹美丽的感情又可以持续多久呢？

在残酷的自然法则下，太美丽的生物是无法持久生存的，大地因而充满丑恶。但站在面前，少女的身姿，挺得直直的，凛凛地站在春风里，融化了宝石般的水蓝色眼睛决绝地凝望着他。那确实就是一种让人背脊不由得升起寒意的——美丽。

手轻柔地拂过她的长发，笔直地伸向南方，背后，一轮绯红的圆月已升至中天，月光倾洒而下，照亮流离在风中伤春的花瓣和他如月色迷离闪耀着细微光泽的金发，望着少女，他下达初次的命令同时也是对她能否成为伙伴的考验。

“去南面的昔浓城觐见法国新的君主！在那里，你便会再次与我相遇——”轻吻着她闪光的卷发，他微笑着如是说。

任夜风掠起比夜色更深沉的墨色斗篷，有着深邃莫测坚毅眼眸的男子那邪气惑人的笑容像极了引人走向不归之路的——暗夜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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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使的羽衣名为爱情

全能的天主因为强大可以说出：神爱世人。

而我，或许是因为渺小，只能爱上一个人。

是谁说——爱情是使人沉陷堕落的沼泽。

我不害怕，我所愿停留的世界从来都只是你深蓝色的眼眸……

因堕落而被折去羽翼的天使的背上还存在神所无法赐予的第三只翅膀，那便是依然能令我扬风翱翔的对你的爱情……

宫殿的各处由曲折的长廊相互贯通，不管是国王休息的寝室，臣下议事的前殿，宫廷宴会厅甚至审讯行刑室……沿着地毯前行，能够到达任何一处。古老的建筑内部充满捷径与秘道，但与之相连的往往是不可触碰的隐蔽与随之而来的危险。

不知从何时开始，年轻的侍女常常被告诫，不要随便打开与工作无关的任何一扇门……这是生活在宫廷中的保命之道。视而不见，见而不闻……

只有国王才能进入的祈祷室，存在于宫殿的最深处。

而每次闭关之后，他却常常会在祈祷室之外的某处突然现身……当然，照例是没有人会对此多加评议盘察的。

“陛下，与天主的沟通时间结束了吗？”

稍嫌轻浮却柔美悦耳的声音来自站在树木浓陰处向上仰首的俊美青年。

从处理公事的议政厅出来，因为天气不错的缘故而选择直穿花园，却与伟大的以懒散和悠闲著称的法皇太子查理陛下不期而遇，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吧。他饶有兴味地抬起头，中分的蜜色刘海向两侧耳边滑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熠熠如星的眼睛。顺着因下颌上扬的动作显现的纤柔脖颈看下去，未系紧衣襟的敞开处隐约可见的锁骨优美地起伏。不愧是贵族子弟中备受注目，年轻有实力更以容貌俊美荣登贵妇人理想偷情排行榜首位的军务大臣赛瑞雅。

瞩目处是一块自宫殿上层的长廊延展出的平台，周围有通体的玉柱围成半圆的弧形栏杆，一根根由高至低旋转排列，形成精巧的螺旋。状似悠闲地斜趴在栏杆上穿着轻薄柔软的白色丝织品，以金银丝线合在发丝里系成蓬松的四股辫子的秀美青年听到他的招呼声才迟钝地低头发现他的存在，随即，双眼弯成大大的月牙儿，兴奋地向他挥舞手臂，“嗨，赛瑞雅，好早哦！你这么早就进宫来了吗？”

“陛下，”凤眼之上的长眉险些扭到一处，赛瑞雅屈指按住太阳袕，“是您——命令我在闭关的时间留在这儿处理公务的呀！已经忘记了吗？”

“喔——”左手成拳敲在右掌上，一脸恍然大悟地张了张唇瓣，“我想起来了！这么一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唔——”咬紧牙关的赛瑞雅忍不住声吟一声，下次再有这种命令还是请查理陛下立一个书面文件好了。

“难得见面，要我请你喝个皇家早茶吗？”似乎感觉不到对方充斥全身的烦恼气息般，倚在白玉栏柱上长长的金辫子垂在腰间的青年依然保持着笑眯眯的尊贵的姿态。

紧贴宫墙生长的高大梧桐树伸出茂盛的横枝，经过别有匠心的修剪成为平台上天然的遮阳伞，黎明的金芒斜射而来被宽大的叶片裁剪成千丝万缕的银线，与白玉温润的光泽相互辉映，以最自然柔软的姿态立于其中沐浴着天光的白衣青年伸出手臂，修剪整齐的绿草地上徘徊的鸽子更像是回应天使的召唤般挥动着洁白的羽翼扑棱棱飞了上去。

柔美的脸庞有着出奇深刻的五官，特别是那双比海更深邃的蓝眼睛拥有近乎魔性的美丽，高挺清秀的身上纤薄的白色丝织品随风飘逸鼓荡，使人产生那是拖曳在地上将要扬起的天使羽翼般的错觉。青年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凝视着在身畔飞舞的小鸟，掰着手上从远处无法看清是什么的东西扬手喂食。

透明的羽毛在风中缓缓飘落，在阳光的照耀下，羽毛边沿处发出水晶般透明纯美的柔光，赛瑞雅无意识地摊开手掌，接下一片洁白的翼，失神的瞬间让他分不清这是自鸽子身上掉落的还是自陛下的身上飘坠的……

花木娇艳繁茂的皇家花园似乎都黯淡退色了……在他只能仰望的高度，有一位仅凭自身就足以发出光彩的天使……

“果然是被评价为除了赏心悦目外别无他用的皇帝陛下啊……”他苦笑一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然而幼年时曾与他一起读书聪明机敏的查理殿下真的……变成了只存在观赏价值的花瓶了吗？

不甘心地再次攒眉，手放在唇边握成筒形，他向他喊去：“陛下——你看不到真实了吗？比起喂鸽子，有更多的国家大事在等着你做！你真的相信祈祷上帝就会给法国带来胜利吗？他能告诉你英国人何时会大发慈悲主动放弃吗？”因愤慨而发出的大声嘲讽，甚至吸引了附近行走的人员，而被讽刺的对象——查理本人似乎完全不以为意，唇边浮起流光溢彩的温宛微笑，双手交握住悬挂胸前的白金十字架，发出吟咏般的清朗音质：“神说：法国的救世天使马上就要出现了……”

“该死的——”

飒爽青年不顾上下尊卑地怒骂完毕脸色苍白地扭身而去，身后过往的下人脸色惊惶地小声议论着诸如赛瑞雅大人是在骂天主还是在骂陛下呢？真是太不像话了……之类的语言。

立于平台之上的白衣青年依然神色虔诚，专心地自言自语：“哦，全能的天主说，她就要出现了。拯救法国，拯救我，古老的预言中最圣洁的代表正义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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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头发——代表输。

两根头发——代表赢。

三根头发——代表输……

阿扎艾鲁表情郑重紧蹙双眉、狠狠瞪视铺展眼前的地形图已达三十分钟。

中队长小A、前锋分队长小B则在其身后向那宽广的背影投射崇拜景仰的视线。

小A说：“阿扎艾鲁长官真是我等学习的榜样啊。难得的一个休息日，从一早起来连早饭都没吃就端坐在地形图前钻研战略形式了。”

小B说：“是啊，其实说真的……我们这些驻守城市的军队并没有机会上阵杀敌报效国家咧，长官纵使一心想上战场也没有机……”

“住嘴！”阿扎艾鲁终于怒不可遏地回身大吼，“你们两个像苍蝇一样在我背后说来说去，害得我都忘了数到哪里！你们两个白痴！”

“耶？您不是在看地图吗？”小A一脸懵懂。

“我是在用今晨掉落的头发做占卜呢。一根代表输，两根代表赢！”呜——看看地图上一大把乌亮的卷发，他心痛不已。

“长官，我好尊敬你，”小B更加钦佩，“最近，处于尚且安全地方的守军们只会赌博喝酒，消耗青春，而您却如此关心远处被围困的奥尔良城究竟能否突围，不惜拔掉自己浓黑的卷发，用新型科技予以推敲，哦，您一定会成为法国未来的军事界新星！”

“什么奥尔良？”阿扎艾鲁一脸茫茫然，“耶？奥尔良被围困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大概在六个月前开始……”

瞬间的沉默，半晌，法国未来的军事界新星干笑两声，“呵呵……呵呵……”

“那您数头发是……”小A脸色苍白地发问。

“我想用新型科技算一下今晚如果去赌钱到底会输还是会赢。”坦荡一向是他为人的优点。

“啊？”小B内心好不悲伤，偶像破灭啊。

“我、我出去一下……”有点儿不妙，这个小B为人太认真，不会被他趁机唠叨吧，阿扎艾鲁胡乱扯了个理由，连忙掀帘而出。

身后，两个队长忽然想起一个很奇妙的问题……

“长官……数头发数了三十分钟？”

“好像是耶……”

“那……他今早究竟掉了多少根……”

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地形图，眼前浮现起原本相貌英俊近日却有谢顶之嫌的长官的脸……

“呜，果然——他还是怀抱忧国忧民之情怀才会落得少年秃头——阿扎艾鲁大人，小B终于了解您的苦心了！”

因激动而抱成一团的两个人先放在一边，少年秃头的年轻军官阿扎艾鲁打着呵欠从房间出来一边走一边思索今晚还要不要聚赌的重大问题。

“我说了这里女人不能来——”

“可是我一定要见到这里的守城军！”

争执的声音自前方传来，阿扎艾鲁皱眉抬头，谁啊，一大早在他的场子上叫嚣。

一眼望去，他连忙先正正头上歪歪斜斜戴着的帽子，低头看看衣服也因昨晚懒得脱而变成皱巴巴的一团，再摸摸脸，胡子好像也长出来了。之所以会在一瞬间急忙检点自身形象完全是因为眼神极好的他，忽然发现那二十米之外，正站在军营驻地前和哨兵在争执的是一位清灵绝秀的美少女耶！

哇！走近几步再看，好正点！

金发映着朝阳如镶了无数珍珠水钻般闪闪发光，顺着少女的肩膀流泻而下，因少女苗条娇小的缘故，整个人都被埋在这头金灿灿的长发中了似的，衣衫破点儿、脏点儿、料子差点儿、仔细看看脸上还有雀斑，这些缺点通通可以忽略不计，在本色狼眼中——该少女就是绝世美少女！

“芙罗拉！你来这里干吗？”他吹声口哨，托腮趴在栅栏上，轻薄地冲她扬手招呼，“这里可不是你这样的女孩子该来的地方哦。”

“我才不叫那个名字！”已经和哨兵争执很久的少女情绪很差，扭过头看他一副流着口水的不正经模样，更加生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激烈地反驳道。

“有什么关系，美人都叫芙罗拉。”他笑嘻嘻地侧身问哨兵：“你们在吵什么？”

“这、这女人非要……”

“我要见这里的守军军官！”哨兵还没说完，少女先大声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他谈！我一定要见到他！”

他好奇地歪过头，打量虽然纤细却意外激烈倔强的少女，脚上的鞋子都露脚趾了，走得这么急……

“可是……”慢吞吞地开口，又先搔了搔头顶，阿扎艾鲁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问：“你到底是在哪里对我一见钟情的呢？为什么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失礼呀，失礼。

“你……你耳朵有问题吗？”少女脸涨得通红，“我是说我要见这里的军官！”

“我就是呀。”

“我是说，我要……咦？你？”

少女那标准上扬的尾音和充满不可置信的眼神让哨兵暗中偷笑，阿扎艾鲁一副可爱状拍拍自己的脸颊，笑眯眯地回答：“对呀，是我就是我。”

“开……开什么玩笑？”

少女本来就非常大的眼睛因而瞪得更大，湛清的水蓝色眼瞳中心升起两点绿色的炫光，看起来更加让人目眩神摇。

“我是军官……这有什么不对吗？”被这样美的少女如此质疑有点儿没面子耶，他讷讷地反指着自己的鼻尖。

“你这种看起来就像酒馆醉汉般走路一摇三晃的家伙也是军官的话，那我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法国会节节败退的理由了。”尖尖的下颌一扬，少女很不屑地说道。

“阿扎艾鲁大人！你还没有吃早餐，你不要因为有不爱吃的水煮蛋就打算蒙混过关！”中队长小A手持远比刀剑更可怕的水煮蛋边跑边向这边大喊。

而不巧的是……少女在来之前已经打听出这里的将领的名字，当下，脸色苍白地看看左边幸灾乐祸的哨兵，又看看右边笑眯眯的看不出是否在生气的男子。

这周围只……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就是说，那个长得很俊秀的小兵所喊的阿扎艾鲁……

“就是你吗？”讶然出声的同时，少女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惨了——是真的耶。

“是啊，”阿扎艾鲁神情忧郁地一拨额发，“我就是法国节节败退的理由，从没有上过战场的本地小小驻军将领阿扎艾鲁。”

“我是开玩笑的。”少女呵呵地笑了数声。

“呵呵呵呵——”他便陪她傻笑数声。

半晌，欣赏够了她那不安惶惑的表情，他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率先大笑起来，双臂用力一撑栅栏，跳到她的身前，“得了吧，让我们直话直说，我既没有让你一见钟情的美貌，你也并不认得我，却还是这么执意要见面，想必是真有什么大事喽？不妨说来听听吧。正在无聊中的我可以洗耳恭听——”

她吁出一口长气，还好这个人不计仇，嘴皮动了动，心却突然越跳越快，不安由心底漫至喉头，让她发不出声，适才因焦急争执而凝聚的勇气似乎蓦然地消散了般。怎么会这样？明明她事先已练习过许多遍，那些话她都乖乖地背得很熟啊。怎么了？目标人物已在眼前，如果不能说服这个人，她就无法前进，无法前进就无法去见查理，而这样重要的时刻，也许是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关头，她的大脑竟然会一片空白？

不、不行，她要镇定，查理说过绝不能表现出惊慌，要镇静、要沉稳、有要魄力，对，因为她是……她是传说中会出现的救国天使……

虽然这是假的，但只要查理说她是，那么无论天使也好，魔女也罢，她一定会使出全力扮演到底的！

五指伸开按住胸膛，金发卷卷的少女霍然抬头双眸迸射出坚定骄傲的光芒大声宣布：“我听到了天主的声音，他要我来解救法国！我才不叫什么芙罗拉，记住，我的名字是——贞德！”

这是我起给你的名字，所以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人，你一定要骄傲地、大声地念出来。

轻吻她的手背，那倚靠着月光般潇洒的黑衣男子伸出指尖在她手心轻划，温柔地讲给她听：“你看，让娜-达克写作——JEANNED-ARC，如果把法文当成英文来发音，便也可以读作贞德，如何？新的名字比较有天使的味道，喜不喜欢？”

“喜欢！”她漾起大大的笑脸，虽然其实不管是法文英文她都一个字母也不认识，但——只要是他起的名字，不管叫什么她都会如获至珍……

对呢，这可是查理起给她的名字呢。闪闪发光的、最好的礼物……

笑容温柔而美丽，适才并没有发觉有什么特殊之处的泼辣少女却因为那甜蜜的微笑而发出一种让人不敢触碰的神圣光辉……

阿扎艾鲁因这笑容而失神，身后不知何时聚集围来的士兵们则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你？”哨兵学着她适才对阿扎艾鲁说话时的样子，怪声怪气地喊着：“开什么玩笑？你这样弱不禁风的女孩儿能拯救法国？啊啊——别开玩笑啦！”

“哈哈哈哈——”众人哄笑一团。

有人更是夸张得笑得捂住肚子，“你这个小姑娘，连怎么戴头盔都不知道吧，你能上战场吗？还是说，你要拿着十字架冲向英国人？”

“我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决心和勇气，我可以学会战斗！”她以坚定的口气驳斥。

“女孩儿，”阿艾扎鲁挥手喝住手下，待安静后，他专注地盯住她，半晌，才沉稳地开口：“回家去！”

“我是认真的！”她忍不住焦灼，没错，她早料到会很难，但也没想到他会直接丢给她这三个字啊。

“正因为你认真，我才这么说。”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阿扎艾鲁双手交握，略微有些眼角下垂的眼睛幽深地凝望着她，“不管你是否真的听到天主之声，能说出要去解救法国我便尊敬你，但，你一个人是无法和英国军队战斗的，不管你有多么大的决心和勇气也还是不行，因为——”他歪起嘴角向右轻扬，紫黑色的眼眸闪动着骄傲又无奈的情绪，“论决心和勇气这两样的话，我阿扎艾鲁也并不输给任何人啊。可是你看，我连战场都不能去，只能以赌钱喝酒打发时间，用我的手下的话说是在消耗生命，你不懂啊，少女，你不懂，把握军队进攻和后退的其实不是军人，而是软弱的国王与只会保卫自己的贵族们！他们不会听你——一介平民的言论，不会的！”

“没有尝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呢？”少女毫不退让，“你在这里喝酒赌钱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你怀有什么志向，不管国王有多么软弱，贵族有多么自私，如果没有法国，他们失去的也会比平民更多。祖国和人民站在我的背后，他们渴望着赶出侵略者。正义属于法兰西，是天主选中了我，他让我一步步从洛林走到这里来见你，如果你还是一个热爱法国的战士就该带我去见国王，一个大男人沉浸在不能上战场的失望和绝望中度日你很开心吗？你先和自己那颗软弱的容易放弃的心作战吧！而我，我有自信说服国王，我要解救奥尔良，然后护送国王去兰斯城大教堂举行加冕礼！”

阿扎艾鲁紫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让他感到震撼的并非是少女豪迈自信的神态，不是她对他针刺般的挑衅，而是那句——我要解救奥尔良，然后护送国王去兰斯城大教堂举行加冕礼！

法国国王登基以后，按照惯例，应该在兰斯城举行加冕，才算是全国公认的正式君主，而此时法国年轻的君主却还没有机会举行这个大典，他的地位因此不稳固，英国人和北派勃艮第党就可以以此为借口来分裂法国。这个少女竟能如此透彻地直击要害，能说出这句话，这说明她绝非一个普通的乡下姑娘，她不但勇敢，而且很有政治方面的见识。

让娜紧张地看着他，她到底说得对不对呢？为什么对方一言不发？

她是按查理事先吩咐的来讲的呀。

记住，贞德！我不知道到时候你面对的人会问你什么样的问题，但你的回答里一定要说：你要带国王去兰斯举行加冕礼！

到底为什么要说这句呢?我不懂。

没关系……查理轻轻地笑着，对方懂就可以……

查理，查理，她、她到底有没有说错？好紧张，坚强，必需坚强，不然就无法去那个人身边……手不觉握住胸口的护身符，长卷睫毛之下的大眼睛迫切地望着阿扎艾鲁。心，怦怦地跳动……像是等待命运的宣判，天主，请原谅我借用你的名义。我……好想见到查理，好想到他的身边去……

“女孩，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阿扎艾鲁只维持了一瞬间的严肃退去，轻挑地扬起嘴角的一端，“不过，我还是拒绝。”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吗？”她彷徨起来，怎么办？查理教她的话都说完了，还是不行的话……

“不！你很坚强，又有胆略和见识，如果你是男的我一定留下你，可是……”阿扎艾鲁有点儿眼角下垂的眼睛向她一挑，似笑非笑地道：“无论如何，我是无法接受把女孩子送到战场上去这种事。”

“你！”

“嘘——”一根手指挡住她的朱唇，男子低头微笑着道：“不要说话，你如果再开口，我也许会失去一个好人的判断力，而站在军人的立场来考虑问题了。相信我，雅典娜并不幸福，乖乖回家做个芙罗拉。”

她急切地还要说话，他却已经收回手，凝望她一眼后，轻笑着行了个礼，转身而去。

不、不要走……从心底涌上这样的声音，提醒她不可以让这个人离去，如果就这样失败，她怎么去见查理呢？

我在王宫等你……

对，查理在等她呢，在等她呢……

哦，查理，请给我勇气……

“站、站住——”

愤怒的大声咆哮忽然自阿扎艾鲁身后扬起，他刚回头，就看到那娇小的少女甩掉鞋子，向他狂奔着跑来，卷卷的金发在阳光下飘扬美丽得像是金黄色的风，眨眼间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你……”

“住嘴！”少女驳斥他的同时，一根手指搭上他的唇，说：“嘘——你给我闭嘴！”

这完全是在学他嘛……他瞪大眼睛。

“如果你再开口说那些混账话，我也许会失去做一个好人的判断力，而抬脚踢你！”她恶狠狠地抓住他的额发迫使他低头，“你低头看看我的脚，我从洛林来这里，脚上走得全是泡，你却把我的话当成笑话听，什么叫因为我是女人，如果只是这样的理由，也绝对无法说服我！只要不是女人就可以吗？那么你就闭上嘴巴张大眼睛给我看着！”

趁他发愣，她一把怞出他腰上的佩刀。

“啊——大人！”旁边的士兵以为她要对他有不利的举动，叫着向这边跑来。

阿扎艾鲁一挥手叫他们不要过来，他到要看看她想怎样，还要杀他不成？

少女以微笑的表情，毫不犹豫地挥刀割断自己长长的金发……从小一直留着的长发，贫穷的她所拥有的惟一的装饰品，再见了……

黄金般的头发如绸缎在眼前被斩落……阿扎艾鲁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抬起头，阳光下，宛若少年般的少女睁大清澈的水蓝色眼睛倔强地微笑着昂首看向他。

“这样可以了吗？阿扎艾鲁长官——不要把我当成女人，送我去国王那里，我会成为解救法国的天使！”

大声说着，她扬着小小的下巴，纤巧的身影在阳光的辉映下，一瞬间，仿佛真的扬起一对迎风的透明羽翼。

只是少了长发，娇弱纤丽好像也随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飒飒的英气。

站在那里的，不是少年，也不是少女……而是，纯金般闪闪发光的天使啊……

阿扎艾鲁的嘴唇忍不住轻轻地战栗，不可思议地摇着头，这是幻象吗，还是错觉，为什么他竟会相信面前的人也许真的可以拯救法国呢？

与因为出身不好不能获得更高的升迁无法施展才华而整日沉醉在失望之中的自己相比，可以大胆高傲地说出“我会成为拯救法国”的天使的少女是多么的刚强坚毅……

闪闪发光的水蓝色眼睛，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宝石……

“不要叫我长官……”

浅浅的笑意展现在唇边，阿扎艾鲁把左手放在胸前，温柔地看着她，“我送你去见国王……”

“不……不可以啊……”手里还捏着水煮蛋的中队长讷讷然地阻止，“万……万一贵族们不相信她，因此连累你怎么办？”

“我相信就可以了！我阿扎艾鲁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哈哈哈哈——”笑得豪气干云的男子一把夺过水煮蛋大口地吃掉。

“哇哦，长官阁下果然已置生死于度外了，他连水煮蛋都吃掉了耶！”

“那我们也要去护送天使！”

“对对，不可以让你一个人抢占这种好事，要死一起死！要有荣华富贵一起分享！”

士兵们起哄的圆心点——让娜低头望着随风飞起的金色发丝，她长长的头发、查理的手曾经轻抚摸过的长发……

水蓝色的眸子有些蒙蒙水雾，但是一定要微笑，要微笑着昂起头，因为她已经不是让娜了，在那个夜晚，她早已做出了选择，选择抛弃所有过往与查理努力打造新的人生，所以消失吧……让娜的软弱、让娜的孩子气、让娜的寂寞，让娜的一切甚至这个名字本身，都随着金色的头发一起在风中消逝湮灭吧，站在这里的，是自古流传的宗教预言中一定会出现拯救法国的少女——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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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少女与国王

和平、温柔、忍耐……神赞赏的种种美德都不能替我达成心愿。

惟有力量、刀剑、鲜血，才能抚平扰搔耳畔日夜不止的喧嚣。

神哪，你知道蔷薇的颜色为什么是鲜红色的吗？

由心中长出的刺，伤害的是别人抑或自己呢……

柔顺的淡金色长发沿着青年白皙的颈背垂下，波浪般倾洒及腰，他穿着华丽的衣袍舒服地斜靠在软软的王座上，漫不经心地歪侧着头，懒散的目光透过琉璃珠帘打量着正在禀报事情的布鲁克尔-森-达姆将军。

“传说中的少女吗？”手指轻轻敲击着镶嵌在弧形扶手上的宝石，查理垂下长长卷卷的睫毛，挡住骤然被点燃的炽亮眸光，呵……好女孩，她终于还是来了。

诺力侯爵将信将疑，“事情真的如此凑巧吗？我们上个月还刚提过这个传说，现在——竟然真的有人出面声称自己就是预言中的女孩？”

“预言和传说都姑且不论，”赛瑞雅双手抱胸，饶有兴味地打量布鲁克尔，“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来报告这件事的人竟是将军阁下。”

布鲁克尔神色无波，“带她来的人是我的部下，无论真假，我都有向陛下禀明的义务和职责。”

“我认为陛下应该马上接见这个少女！”素来忠心信奉天主的宰相修曼德大人近日灰败的脸终于出现了一抹欢喜的神色，“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消息啊。”

“我也觉得陛下应该见她。”向来和宰相意见很难一致的布鲁克尔破天荒地表示出他的赞同。

“要我——法国最高贵的君主去见一介平民吗？”扬起不快的声调，托着脸颊的美青年故意蹙起眉头。

“陛下，那不是普通的平民啊，是预言中的救国天使！”修曼德张着双手劝说，连战连败的形式使他迫切地想抓住任何一点扭转乾坤的可能。

布鲁克尔随之接道：“她一路行来，有关传说中的救国天使出现的消息已在国内传开，民众们都很激动，我认为这是一个调动民心的好机会……”这正是他会赞成的主要原因。浓眉飞扬，他凝视着帘后双手捧腮还在犹豫的查理，内心隐隐焦急，经百年战火的蹂躏，民众生活早就痛苦不堪。巴黎沦陷，奥尔良被围，皇室节节败退，前途一片晦暗之际，出现的自称天主使者的少女便犹如在暗夜中的光束，给压抑许久的人们带来期盼和光明，有关“她将拯救祖国”的传说已在广大地区传开，这一次阿扎艾鲁的一小队人马护送她前来，正是因为有人民的热情帮助才会只花了十一天就通过几百里的艰险路程。他不知道也不管这个少女是不是真的会如预言带来神迹，作为一个行兵打仗的军人，他知道的就是这个少女的出现能够刺激法国那已经迟钝麻木的神经！

“陛下！不要犹豫了！”他忍不住催促，时局真的已经到了不能再犹豫的地步了啊。

查理望了眼缄口不语的诺力侯爵，侯爵默不作声，自恃血统高贵的诺力向来瞧不起平民，更别说相信一个平民女子，但他也知道正如布鲁克尔听说法国已摇摇欲坠，因此，他在此刻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看到侯爵在态度上选择了回避，查理不着痕迹地浅笑了一下，继而把目光抛给赛瑞雅，“你呢？”

俊美的大臣目光微烁，薄薄的唇瓣轻掀总带着依稀的嘲讽味道，“我在军事方面的意见和将军阁下永远站在同一战线，不过关于这件事，我相信陛下您有自己的主意，我就不参与发表个人看法了。”

假装听不懂赛瑞雅别有深意的话，杳理忽然双手一击，正在宁静的等待他作决定的诸人被吓了一跳，只见伟大的法国君主向前走了几步，一脸得意地笑眯眯地宣布：“我想到一个很好玩的主意哦！”

“主意？”

“好玩？”

以诺力为首的诸人面面相觑。

查理兴味盎然，“既然她声称自已是天主派来帮助我的使者，那么她就该显现一下天使的神迹不是

“陛下……”想要考验她？”赛瑞雅怀疑地挑了挑长眉。

“把我打扮成平民的样子，再找来一些人和我混在一起，”查理得意地扬起嘴唇的一端，“如果她能认出哪一位是她要帮助的君主，我就相信她！”

“可是……她、她怎么可能认出从没见过面的您呢？”布鲁克尔忧心忡忡，再说，万一那少女当众乱指一个人，说那人是法国未来的国王，传出去反而不好……

“她是天使不是吗？”拨开被汗水粘在脸上的金发，查理漾起一个纯澈优雅的笑容，“天使没有令人心服的神迹怎么能被称之为天使呢。好啦！事情就这样定下吧。”

很难得的强势一回却是如此不讲道理又任性。大家目送着查理陛下脚步轻快地眨眼间就溜回后宫，不由得摇头叹息。

“陛下……这种厌恶平民的个性还真是像侯爵大人啊……”若有所指地看了诺力一眼，布鲁克尔脸色不快，大步流星，铿锵有声地退出。

诺力闻言冷笑一声，一甩垂地的紫色长袍，转身以相反的路径离去。

贞德小心翼翼地站在房间里，转动着因紧张而变得僵硬的脖颈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细长的手指忐忑不安地握住胸前的护身符。

大理石地面光滑平整，四周庄严肃穆的气氛令迫切想见到国王却又心虚的少女有着快要窒息的惶惑感。

好不容易来到国王驻地，原以为可以立刻见到国王，结果却只是把她独自安置在这里，看来是她想得太容易了。

轻轻叹口气，她托腮趴在窗台上，弦月清冷，园中繁花似锦……

美丽的宫殿，查理他也正在这宫中的某处吧……

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了吗？忍耐心中的不安，抛却所有的过往，用接连不断的谎言欺骗了相信自己的民众以及好心护送她前来的阿扎艾鲁，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想要见到查理而巳……

漾起一个飘忽的微笑，短发卷卷的少女捧住脸颊低喃道：“我死了以后，一定会下地狱吧……”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会后悔。

不够完美，不够坚强，没有圣洁的信仰，利用他人的信任只为达成自己的愿望，啊，她只是想要见到自己心爱之人的少女……

眼泪盈溢凝结成眼底的氤氲，她连忙伸手擦去，不可以哭的，怎么又忘了呢。她不可以这样轻易流泪，想和查理在一起，就要变得再坚强一点点。

天上的明月，照在她纯洁的脸庞上，挂在腮边的泪也显得颗颗晶莹，她双手合十握紧脖子上长长的链子，上面挂着的小小锦囊中，是会给她带来幸运的护身符。

“月亮啊，请让我可以拥有一颗无所畏惧的心吧……”

推开的窗子突然冒出一道人影，有人翻身的同时轻笑着说：“对着月亮祈求可是不吉利的哦。”

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忽然，那带着低低笑意的声音触碰到某根神经，她霍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侧坐在窗台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垂下，淡金色的长发在背景幽蓝的夜空中翻飞，深邃的眼睛宛如嵌入月光的碎片，深湛而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那个人是……

啊……这个世界上一定是真的有神吧，不然，他怎么会回应内心祈求般真的出现了呢。

“查理——”

想要在见面的时候，微笑着对他说：我很厉害吧，我来到皇宫了呢。

想要让他知道，自己变坚强了，变勇敢了。

可是为什么，见到他的一瞬间，却选择了哭着冲到他怀中呢。这样的自己真是个笨蛋笨蛋呀，眼泪止不住，想要把他的脸看得清楚些，却因为不断涌出的眼泪而没有办法做到。一个人赶路的害怕，面对阿扎艾鲁时的忐忑，来到陌生地方的不安，全在看到查理的脸时化成了滚滚的泪……

“对不起，”她边哭边道歉，“总是……总是让你见到这么爱哭的我，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明天我再坚强好不好？现在请你抱紧我，请你对我说……”

“你很棒！”查理微笑着拥住她，贴在她的耳畔轻声温柔地说：“很乖，很努力，不过……也让我很吃惊，呵呵……贞德，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刚才一瞬间，他还以为看到了个小男生呢。

“果……果然是很难看吗？”她窘迫地抬起头，局促不安地扯着耳边的小卷发，“我……我……”

“不难看，这样也很漂亮。”他笑着搂紧她，“你怎样都很美。”

“真……真的吗？”她仰起脸小声地问他，大大的眼睛闪烁着渴望的期待和被称赞的欣喜，却在看到他的脸后变成怔忡的失神，他才是美丽的，和他比起来，自己这种样子，真是太难看了。

“真的。”他摸摸她的头，虽然没有说，她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脸颊都削瘦了，但那双大大的眼睛却反而因此更添神采。

正如他所期待的那样，这是一个会成长的少女。就这样慢慢长大吧……按照他所期望的，成长为能助他飞翔的女人……

不经意间瞄到远处闪起巡逻侍卫的灯火，他用力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人朝这边来了，我得走了。等待正式见面的那天吧，加油！”

“等等……”她来不及阻止，查理已经向她眨了眨眼睛，翻身跳下去了，她急急地低头俯瞰，见一道金色影子闪入灌木丛转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唉，又忘了问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蹙起细眉，她懊恼地敲敲自己的头。

他曾经对她说“见到法国的君主就可以见到他”。正因为如此，她才按他说的方法来到这里。虽然一直没有细问，不过，他应该是国王身边的亲信贵族吧。

“贵族啊……”她小声地叹了口气，把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好像是遥不可及的人呢……”如果，她能顺利通过国王的认可，以救国天使的身份留下来，是不是就可以和查理日夜相守了呢？也就可以稍微配得上他了吧……

天真的眼睛刚刚闪烁起期待的光，身后便传来叩门声。

“贞德小姐，我是布鲁克尔，前来通报陛下的圣意。”

“哦。”她急忙从窗台上跳下来，把窗子关好，慌乱地扯扯衣服，“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个高大英武的男人，穿着一丝不拘的军服，腰上配着华丽的宝剑，好像戴了头盔就可以随时上战场般有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她咬住嘴唇，握紧了手心，如果……眼前这个人知道她只是个打着天主名号的骗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那把剑斩断她吧……

想想就觉得好……好可怕……

把面无表情的脸转向瘦弱的少女，布鲁克尔语音平板地说道：“陛下同意接见你，三天后的中午，在市政广场中心。”

“耶？”她疑惑地抬起头，“在外面？”

他点点头，皱起眉宇，不懂得查埋陛下为什么非要当着市民来考验这个少女，成功当然好，但是……从三十个人中，找出从未见过面的陛下，万一错了，对人民的期待不是一个打击吗？

望了望脸色发青的少女，他更加担心了。关于考验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说为好。

“就是这样，好好休息吧。”他转身欲出，手指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又问：“贞德小姐，你……”

“嗯？”面对这个英武的男子，她实在有些心虚害怕。

“那个……嗯……”在贞德看来是颇为奇怪的吞吞吐吐，布鲁克尔为难地挤出一句话：“陛下长得很俊美。”

门“砰”地关上了，男子离去的重重的脚步声还依稀听得到。贞德陷入毫无头绪的水雾迷茫中，“陛下长得很俊美？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很严肃的将军阁下，莫非出人意料的是个喜欢聊天的人？还是担心她见到陛下会紧张害怕？总之……

“原来，布鲁克尔是个很亲切的人呢。”

左手握拳敲在右掌上，少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得出这样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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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华丽的淡红色礼服，被称为真正掌握皇室重权的诺力侯爵浑身散发着高傲的威慑力，然而狭长的蓝灰色眼睛充斥着的露骨刻薄却破坏了他本该俊雅的外型，过于尖锐的视线从头到脚一寸寸冰冷的扫视，让人不觉产生出被爬虫类盯住般的不块感。

她只好垂下眼帘，盯住自己的脚尖。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本以为查理会怞空来看看自己，结果却是希望落空。说起来为什么无论是将军还是侍从都是大方地敲门进入，而同样是贵族的查理却选择跳窗子的方法并且神色诡秘、偷偷摸摸的呢？

“知道我来干什么吗？”站在面前的男人连说话的声调都同样冰冷高傲。

她点点头，小心地问：“是带我去觐见国王吗？”有可能的话，她比较希望是那位将军带她去呢。虽然同样面无表情但那个人却有着安定沉稳使人敬重的气质。

“是啊……”不快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按住太阳袕，诺力厌恶地皱了皱眉，为什么在南方论位高权重无人能出其右，连陛下都要尊敬相待的他，却要来做这种接人的侍从工作，只是把这个平民丫头带到广场的事却非要说成外人万一泄露了陛下的长相就不好了而推选他来接。嗤，陛下那突发奇想的主意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怎么可能有泄露！对任何事都采取幸灾乐祸态度的赛瑞雅会突然如此热心地提出小心设防的建议，根本目的就只是为了使他头疼嘛。

沿着地毯快步走向门口已备好的马车，完全不顾身后小女孩碎步跑着跟的辛苦。贞德这几天都是住在偏殿一隅，猛然在阳光炽亮的白天目睹周围被枝叶繁花掩映的精巧建筑不由得左看右看，觉得什么都很新鲜。

用鼻子哼了一声以提醒对方上车的诺力转头见对方依然张着小口一副天真烂漫的乡下人模样不禁有气，只好再重重地咳嗽一声，贞德如梦初醒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差点儿被今早送来要她穿的纯白色长袍绊住脚摔倒。听着侍女发出的惊呼，诺力干脆闭上了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本来就对预言传说一类飘渺的东西不抱期望，在亲眼目睹这个愚蠢的乡下丫头后，更是连半点儿可信之处都没有了。想到一会儿，法国人民们期待已久的救国天使就是以这副德性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诺力颇感丢脸地瞪了一眼对面的少女。

小小的脸孔、大大的眼睛、卷卷的赤金短发在阳光下泛起微红的色泽，穿着高领宽腰类似斗篷只在胸前加以直垂金线作装饰的纯白色长袍，难以数计的围观民众瞩目期待中的少女终于踏上由广场东南侧通向临时搭建台的红色地毯。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马车会在广场旁停下，因四周明显情绪激动的民众和手持佩剑维护秩序气息凌厉的皇家骑士团的存在而更让她觉得怯场畏缩。远远望过去，视力不好的她无从分辨高台上是否就是国王，而早就站在红色地毯上的接引侍者却已向她行礼示意她跟他前行。

她没有退路，只能小心地迈步跟进，然而心头一团雾水。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在王宫中接见她呢？而且只是见面而已却为何像是开什么庆典活动似的有众人围观？

脚下柔软的触感是绢鞋与地毯相碰发出的细小磨擦，无法直接踏在泥土上更加让她感觉不安。虽然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的确是有些迟钝，但她是要见——国王陛下耶！

迟钝地想到一国之君的威严一定比已经见过的侯爵将军等人更加令人生畏，手心不由得冒出冷汗。心突突地直跳，努力深呼吸也没有办法使它平复，声称是救国天使的自己根本是个连字也不识的笨蛋女孩，万一会考她一些很难的问题该怎么办？

只是因为查理要她这样做，所以她想都没想地照办了。一心一意地认为见到国王，被他认可，就能够与查理朝夕相处，在如此的心境下来到了这里，却突然感到让头皮发麻心悚然惊颤的最原始的恐惧。

如果……如果她不能被认可该怎么办？

看看两侧站立的高猛士兵，她脚跟有些发软，大概、大概不是被赶走这样简单吧。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要使尽浑身力气。加……加油啊，贞德！你不勇敢坚强的话，就根本见不到查理了啊。查理他说不定也正在这里的某处看着你，你要让他看到你这么胆小的样子吗？咽下一口唾沫，她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左右乱看，凝住心神只望向前方。对！就把这条路当做通向查理的道路吧！

比起将面对一国之君的胆怯，比起若失败会落得远比被驱逐更可怕的下场，比起手心里全是冷汗的这种单纯的害怕，永远见不到查理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绝望。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全力奔跑回家，却目睹他翻上马背就要离开时心脏被重物击中般的疼痛，那种明明想要留住他，想要拥有他，却怎样哭喊也无法实现心愿的苍白无力感。哪一种，是自己无法忍受的呢？一定是后者吧。不然自己就不会继续一点点地向前移动下去了。

尽管害怕得不得了，尽管完全不知道将会面对的是什么，但她依然是在凭借自己的意志在移动着双腿，身体是最诚实的，反映着她惟一的愿望……想要见到他……

温柔的他、美丽的他、不可思议的他，像奇迹的魔法师，让她发现在自己身上或许还存在着她并不了解的地方。内心中充满强烈的渴望，希望更坚强，希望更勇敢、希望有一双迎风的羽翅能与查理一起飞翔。

踏上红色的地毯，以忐忑的心境前行，如果在地毯的彼端，站着身长玉立的查理微笑着迎接她，那该是何等的幸福啊……

“自称听到神的福音的少女啊——”忽然响起的声音令她回神，原来已经走到了台阶前，她暗暗吐舌，在这种时候还在胡思乱想的自己，没神经也该有个限度！眼角轻瞟，穿着保守的灰色长袍的教士正在大声以吟咏唱诗般的音调高声道：“你是神的使者，将带给法兰西荣耀的胜利。请你——在这里告诉我们，台上的这些人中，哪一位，将会是我们法国伟大的君主呢？”

随着手臂轻扬，贞德愕然地抬首望去。

在高台上，并没有见到预先想象的王座与国王，只有三十多个穿着打扮完全相同的男人。一时间，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左看右望，两边的民众屏声敛气，衣着华丽的贵族男子们神情严肃地审视着她。

心跳再度怦然加快，为什么无论事先想好多少种有可能发生的事件方案，最后发生时总会有超出想象之外的情境呢？

“女孩，请你告诉我们，在未来将完全掌握法国的那位神所赐福的君王在哪里？”

随着教士再次高声提问，她渐渐醒悟，这是……所谓的考验吗？

可是……她、她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位陛下啊。耳边忽然回想起那位将军说过的话，原来，那句陛下的长相很俊美，是对她善意的提示吗？

在周围目光的催促下，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台，努力睁大眼睛，一张张面孔看过去，只要找到长得最好看的人就行了……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呢？

视线缓慢流转，平凡的脸、丑陋的脸、凶恶的脸、慈善的脸……周边排行站立着的衣着相同的高大男子们都只是完全没有任何感觉的陌生人而已……

向前走，向前走，脚跟猛地一绊，她不可置信地、慢慢地转动僵硬的肩膀，世界退为青白两色，一片单调的颜色中，望向那惟一鲜亮的存在。

淡金色的长发反射着阳光的璀璨，深邃的眼睛好像幽蓝的苍穹，比任何人都更俊美拥有宛若雕像般使人印象深刻的美貌，只要唇角轻勾微微一笑便可以自精致人偶化身为收服人心的天使——她所想要见到的人——查理！

因极度的惊愕，水蓝色的眼瞳骤然收缩，瞳仁旋转出令人惊艳的绿光，少女比他想象的更适合白色礼服，站在人群之中就像-朵纯洁圣雅的兰花。

因看到他而露出的迷惑神情太过可爱，让他不禁轻笑了一下。如何？我的贞德，来吧，移动你的脚，走向你深爱的人，用你的樱桃小口，告诉所有的人，谁是神所祝福的法国国君！

为什么查理会在这里？

莫名的、疑惑着的少女侧着头，只全神贯注地盯住一个人看。

查理他是国王的亲信……对吧……然而这也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推想呢。

他说：见到法国的君主你就会再次见到我……

他说：等待正式见面的那天……

这些话，可不可以理解为……

她猛地张开了嘴，惊讶无声地望向他。不……不可能……查理他……查理他……就是……

而视线投注处的男子浅浅的微笑诱惑着她的脚步不断向他靠近……

教士的声音好像自远方传来般飘渺：“谁是那能使你真心跪拜，愿以生命宣誓效忠的伟大君主？”

左边，右边，所有的脸孔都模糊了，思维在炽亮的阳光下逐渐混乱，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体不再服从理智的判断，双脚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带着她不停地向前……

随着脚步的移动，人群慢慢分开，直直地、毫不犹豫地，她走向他，可以让她诚心宣誓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从来都只有他一个而己。

炽亮的阳光下，头发卷卷的美丽少女，身上的白衣反射出千丝万缕的闪亮银线，仿佛集光耀于一身般，她仰起光洁饱满的额头，水蓝色的眼睛对上深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交换着复杂的无法用语言解读的感情。

终于，她伸出手臂，他弯下腰。她把手放在他的金发上，大声宣布：“根据神喻：您就是国王之子，法国——新的君主！将会带领人民走向胜利——”

欢呼声瞬间由高台边的高官口中漫延开来，士兵，百姓，层层炸开，神派来的天使在三十人中找到了国王，她说，惟有查理陛下才是被神选中的君主！

“相信……这件事很快将会传遍全国吧……”赛瑞雅轻扬嘴角似笑非笑地斜靠在一角向身边一直高度紧张的人说道。

“我们的士兵和对方的士兵都会听说。”布鲁克尔回以一个满意的胜利者着微笑。

而高台之上，最后一个字说完，少女的唇边漾起一抹温柔虚幻的笑容，水蓝色的大眼睛充满了氤氲的水光。比谁都美丽，比谁都骄傲，也比谁都更寂寞……让她愿意抛弃一切而爱上的查理，早该想到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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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距离

满天的星子如同破碎的钻石，明亮光耀。

抬头仰望，总觉得它离我们并不遥远。只要蹬上屋顶，再搭一张梯子，伸出手臂就能够采摘到闪光的果实。

事实证明，那只是一场美丽的错觉而已？

我们于是哭着说，星星是骗子。

在长大以后才渐渐明白，欺骗我们的，从来不是星星，而是自己那颗被欲望填塞的看不清真相的心。

华丽的宫殿，美仑美幻的场景，水晶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水随冰块与杯子的敲击泛起层层气泡层层迷离的光影。

为庆祝救国天使的现身，查理陛下当晚在宫廷召开庞大的舞会。贵族青年小姐们成双成对的身影随处可见。

被视为神的使者的贞德，理所当然地与位高权重的大贵族同席。从来没有参加过舞会，更别说是参加皇家排场的宫廷舞会的她心中充满忐忑不安，有很多的迷惑和问题，想找查理问清楚，却又见不到他。只好垂着头，手指因莫名的烦躁柔搓着裙带，紧张得不得了。还好坐在她左侧的是她之前见过的布鲁克尔，他似乎对贞德很有好感，每当有人走过他们面前，他便轻声帮她介绍，多少缓解了她的局促。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单独和查理见面？眉毛不由得蹙着，眼睛迫切地向人群中投去梭巡的视线。

“你在找什么？我亲爱的天使。”轻柔的语音带着一丝戏谑从身边响起。当然不可能来自持重的将军。她疑惑地歪头望向右边，有着蜜色头发的俊美青年正单手托腮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打量着她。

“请叫我的名字好吗？”被他轻浮的笑容所激怒，她坐直身体，倔强的眼睛闪起凛冽的光。

“啊，”青年拍拍额，“你的名字？我想想……有些忘了呢……”

“是贞德小姐。”布鲁克尔的声音适时插进来，打破两人间隐隐的火药味。

“赛瑞雅，你不去陪那些专门为你而来的贵妇人吗？”

“呦，将军阁下，你是在赶我喽？”赛瑞雅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又一脸为难地说：“我们的天使可是要保持纯洁的呢。你可不要动不该动的脑筋啊。”

“你不要当着年轻的女士胡言乱语！”布鲁克尔闻言气得把手中的酒杯差点儿捏碎了。

“嘘——陛下来了。”赛瑞雅向外指出。

顺着他的指尖，贞德望过去。

镶着华美浮雕的宫门敞开着，自前廊至宴会厅都铺着庄重的红色地毯。四处散布着或坐或站相互私语的男男女女们，大家都在等待着国王来跳开场舞。此刻，人群分散，自那边款款行来身披白色锦袍的俊美男子正是众所瞩目的查理陛下。

淡金色的长发用象牙白的扣环理成一束，柔顺地自颈背垂下，长长卷卷的睫毛微掀，温宛的目光礼貌性地环视周边，一视同仁，温柔淡漠，即使看到贞德充满期待的眼神也好像只是见到陌生人般的蜻蜓点水一闪而过，随后，落定在与他挽手一同进来的女子的脸上。

深情的目光，只凝视一个人。

温柔的手臂，只拥抱一个人。

而这个人……不是她。贞德失魂落魄、不可置信地望着在人们自觉退让开的场地中，在掌声与喝彩中，那衣香鬓影美丽般配的两个人。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样的场景呢？

不，是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地方呢？自己根本只是一个土里土气，不合时宜的乡下丫头而已啊。怎么能和有着那样精致美貌的女人相比？

可是、可是……是查理让她来的呀！

委屈的泪涌了上来，不敢让它落下，只好努力地噙着……大大的眼睛因而闪烁着潋滟的水光。

在那晚的月光下，他曾经温柔地捧着她的脸，对地说，只要她能以救国天使的身份被认可，他们就能相守在一起。

只是为了见到他，自己才会不惜一切冒着危险来到这里。

查理……查理……为什么你都不看看我，为什么你都不对我笑……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许多不安……我有好多话想要问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

“天使小姐，不不不，瞧我又忘了，贞德小姐，你眼睛瞪得好大啊，怎么，你也觉得她很漂亮？我看你一直在盯着她看啊。那是皇太子妃啦。”右边传来“好心人”的解说，“啊，其实应该该叫王妃了。咦？”赛瑞雅话说到一半，身边的少女突然站起身，从添酒布菜的侍从中间跑了出去。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赛瑞雅扯了扯嘴角，一仰手，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哎？贞德？”猛然转头，才发现身边空了，布鲁克尔怀疑地盯住赛瑞雅，“你、你对她干了什么？”

“将军阁下，我呀，从以前开始就-直想对你说一句话了。”赛瑞雅单手托腮歪着头慵懒地看着他，“知道是什么吗？”

布鲁克尔没有接话只是皱起了眉。

“就是……”他忽然微笑着伸出空杯与布鲁克尔的杯子相撞，“为你的没神经，干杯！”

“搞什么？”

“反正你总会知道的。”小声叨唠着，赛瑞雅执起空酒杯装模作样地放在唇边，垂下的眼帘顺着透明酒杯的边沿正好瞄到跳过开场舞的陛下技巧性地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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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月亮发着微红的光，投射在干净整齐的皇室花园里，长长的纱裙裙摆因急促奔跑而发出与青石板地接触的沙沙声，春天的夜风携带着清甜的花香吹过她的耳畔，却只能让她联想到宴会场上衣饰华美浓香郁郁的贵妇人们，眼前的道路在被眼泪充斥的眼睛里变成一片朦胧。

穿过蔷薇花丛，绕过有浮雕装饰的喷泉，提起裙摆，甩开精致小巧的鞋子，没有目标，不知道想要去哪里，可以去哪里。敞开手臂拥抱她的只有黑暗的夜色……内心中有什么在猛烈地燃烧着，仿佛不这样大力奔跑她马上就会被疯狂的火焰焚烧成丑陋的黑灰。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痛苦呢？是因为被冷落？被忽视？

不……之所以会如此失望、心痛，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存在太多不该有的期盼罢了……

按照查理的年纪，有王妃也是很正常的。她有什么立场去嫉妒？她只是个卑微的平民女子罢了。为什么即使这样不断地问着自己，她还是觉得内心有着要窒息般的疼痛？

浓浓的夜雾湿湿冷冷侵袭着皮肤，一个人，便觉得如此寒冷，这宫殿华美绮丽，却与她如此不合拍……

努力想变成坚强的女性，一切都按查理的期望去做，想得到他的肯定，想和他在一起。尽管知道这也许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执着，也还是满心满意地做着期待的美梦。

没有想到查理竟是高贵的国王。

是即使她再怎样努力也无法与之并肩的人。

从那一刻起，心就开始惶惑了，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是完全在事先没有料想到的事啊。对！他暗示过，可她是个笨蛋，她没有想到，不敢去想……不愿意去想啊……

查理只是地位高贵的普通男子而已。这样一遍遍说着自欺欺人的谎言，在通向王宫的道路上，连脚都走得起泡时，不断地想象那间小屋中，两人相处的温柔画面，以此来鼓励自己继续前进。可是为什么？终于来到了这里，查理他却好像变得更遥远了呢？

既遥远又陌生……她甚至开始怀疑，在查理适才用像面对陌生人般的眼光淡漠地扫过她的脸时，她就忍不住怀疑，会不会，小屋中的一切只是她的梦而已？会不会，其实她遇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存在于这里的查理？

反复压抑着的不安、惶惑以及种种复杂难言的感情，被王妃两个字点燃了。那火苗倏地自心底窜升，使她不顾-切就冲了出来，多一秒也没有办法再待下去。

不想看到查理对别的女人温柔，不想听到查理他已有妻子。

因为……因为站在查理的身边，是她仅有的惟一梦想啊。

仰头，脚步不觉停下，月光透过粗大梧桐树的叶片洒落-下来，照在她的额头上，像水一样，冰冰凉凉。

春天的夜风吹来，像温柔的手轻拂她的面孔，眼泪扑簌扑簌地划过脸颊，不管了，她不要坚强了，反正，想要坚强的理由也已经不存在了……

“唉，你跑得这么快，我差点儿追不上你了啊。”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在她回身的同时，一双手臂紧紧地拥抱住她。

她不敢抬头，不敢睁眼，只怕睁开眼睛发现这只是幻想……就像分开后常做的梦一样……

“查理……”

终于还是软弱地哭泣着埋在他的胸膛上，在他的衣服上流下眼泪的印迹，哭得连活也说不清楚，“真的……真的是你吗？”

“傻娃娃，当然是我啊。”他强硬地抬起她的小脸，迫使她面对自己，小小的脸孔上大大的眼睛正在不停地涌出眼泪，月光下，妖精般的少女不停地哭泣着，让他坚硬的心也悄悄地被触动了，每一次，她的眼泪都能让他失常，做出一些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适才，见到她冲出去，明知不妥却还是设法摆脱周边的纠缠，追了出来。如果不管她，她一定会躲在某处伤心地哭泣吧……

为什么呢？她只是自己用来设局的一枚棋子罢了。可以假装对她温柔，可以为了让她听话而甜言蜜语，但，胸腔里真实的心，却为什么会为了她的泪，而感到真实的痛楚与不舍呢？

会为偶尔不能看透她水蓝色眼眸中所包容的全部情绪而焦灼，会因为她的来到而欣喜，会喜欢拥抱住她时怀中相互依偎的感觉，这样的情绪似乎不仅仅只是因为想要顺利地利用她实现自己的计划吧，好像，在某处，正在滋生着不可思议的柔软的感情……

那感情太危险、太脆弱，他摇摇头，试图将它否定。

软弱的、真诚的、纯洁的感情，他——不需要……

捧起她的脸颊，漾起已经扮演的、熟悉的、温柔的笑，用她最喜欢的表情凝望她，以她最喜欢的角度迷惑她，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摸她的卷发，对，就是这样，他只是……他只是在利用她而已……这样一遍遍对自己说着，拥抱她的手却轻轻柔柔，有着他尚没有察觉、无法作假的，真实火热的温度……

“为什么？”他的手架起她的脸，眼睛对上她的眼睛，淡金色的长发有几绺跳脱而出，从额头垂下，洒在她的脸颊上，以最诱惑的姿态用最蛊惑人心的温柔，轻声低问：“为什么每一次看到你，你总是哭成这样子，像我在欺侮你。”

“就……就是你在欺侮我！”她红着脸从他手中挣开，退后一步，靠在四人粗的大树上，不甘地咬住嘴唇，委屈地望着他，“你都没有说你就是国王……”

“可是……”身前的男子没有了在大厅时温和淡漠的表象，他漾起一缕妖邪的笑容俯下身体，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柔软的语调，软化她的意志，“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是啊。我没有说谎呢，贞德……”

“你、你都不曾去看我……上次见面时，你也都没有告诉我考验什么的，害得我好吃惊、好害怕……”她垂下头，想避开他一点，手腕却被他紧紧握住，心怦怦地跳起来，思维也混乱了……

“我也想你啊，贞德，我很想你，”语言无需成本，他不在乎多说几次，弯下腰，对上她水蓝的眼睛，红唇浅笑，甜言蜜语，“不然我怎么会偷偷冒险跑去见你？之后不能再去，只是不想让人怀疑。毕竟作为国王的我，要是认识作为救国天使的你，那我们的计策不就失败了吗？”

“我们的计策？”她讷讷地问。

“对啊。”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清透的水波，“你作为护国天使，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啊。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明白吗？”

“可是……”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出其实她最在意的那个问题，“你有王妃了……”

“那又怎么样？”

嗯？她霍地抬起头，月色下，笑着望向她的男子神色无波。

“我有妻子你便不爱我了吗？你曾经说过不管如何你都会爱我啊。”

“但是……”她大脑混乱成一团，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根本不爱她呢……”

咦？她瞪大眼睛，映入瞳孔中的男子慢慢收敛笑意，俊美的脸变得忧郁沉静，眼神冷漠起来，“贞德，你不用在意，我根本不爱她，那只是摆设而已。”

“为什么要娶不爱的女人？”自然而然，问题直接自心底涌到了她的嘴中。

“因为我是个没有权力的国王吧……”他转个身，与她一同背靠大树，茂密的梧桐树枝叶四下舒展如一间小屋挡住外界的光线，四周寂静，只有月光自树冠洒下，照亮他略显寂寞的容颜。

“贞德，你知道吗？自从父皇死后，法国有一大半的土地落在英国人手中，另一半则被北派柏艮第公爵掌控，支持我这个前皇太子的就只有南部的贵族而已。我不能失去他们的支持，联姻也不过是政治的一种罢了……你说，我不告诉你我是谁，可是你知道吗？”他忽然侧过脸，幽幽的目光望着她，“偶尔，我也希望有一个人，不因为我是国王，只因为我是我，而选择和我在一起……”

落寞的话、寂寞的表情，男子背靠着树，用凝望着渴求着的眼神望着她呢。好像在说：他需要她……

不可思议的，心通通地跳着却慢慢地平稳下来，在他的身边，好像无论将要发生什么，她都有种安心的感觉，不再害怕了……只要在他的身边……

想起那个月夜，她曾哭泣着拉住他，毫无理由地任性，就只为不想和他分开，他温柔地俯身在她的手腕上系上手帕，从那个时候起，她就爱上了这个男子啊……

在小酒店里，给一个不认识的穷人姑娘一枚金币的善良的他……

在睡梦中因为她所不知的事流下眼泪呼唤妈妈的脆弱的他……

认真地倾听她讲诉过往，一边摸着她头发的那个温柔的他……

有一双骄傲美丽的近乎恐怖，让人看不透、摸不清的深蓝色眼睛的他……她想要与之相恋的人……

“对不起……”不知为何，她小声地道歉了，冷静地想一想，查理根本没有错。他是国王，他有王妃，这些事怎么可以算是错呢。果然，是自己又在任性了呢。只是，有些悲伤罢了……两个人，这样并肩站立在同一片月光之下，却无法成为最接近的人……

“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他不解地看着她，瘦削娇小的少女，因为剪了头发而像个小少年般，明明软弱的她，却又有那样一双倔强的眼睛，不时闪烁出清冷凛冽的光，让他都会在不觉中被迷惑了。

“因为……”她缓缓地垂下头，卷发垂下挡住了半张脸颊，半晌，下了决心般地霍然扬起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因为我又哭了呢。明明约好再也不哭泣的！贞德要变得坚强一点！要坚强！我一定会变得坚强的！就算现在还不行，但总有一天，-定会改变的！”

看着她含泪微笑的样子，他不觉怜惜地伸手摸摸她耳边的卷发，“不用那么着急也可以啊……”

“不，我要变坚强。”少女侧着脸，笑望着他保证，“我要坚强，坚强到可以承担查理所有的悲伤，坚强到可以保护查理！所以，请让我留在你的身旁吧。”一点点的以不同于妻子的方式，成为与他并肩的人，成为最接近他心灵的女子……

他不觉动容，虽然一直控制着自己所有的情绪，却忍不住被她含泪的用力的微笑诱惑了，单手撑住树，他俯下身，轻吻她的唇，那是像夜风一样冰冰凉凉又柔软的一个吻。

“傻瓜，我是男人，我才不要你保护。”

嘴唇移开后，看到满面潮红的少女低下头，却还是小声地说：“不，我要保护你。”

他有些失笑，“好吧，那我们互相保护吧。在你还没有变得更坚强时，就让我先来照顾你。你可别像刚才那样突然逃走让我着急哦。”

“好的！”少女抬起头，伸出细嫩的手指，大眼睛闪闪发光，“我们来拉勾吧！查理！约好了！反悔的人是小狗！”

“小……”他反手捂住嘴，好像看到不可思议的事物般眼中闪过莫名的情绪。

“打勾勾嘛。”少女失望地望着他，催促道。

深邃的目光幽幽地望着娇小的天真的少女，傻娃娃，约定那种事之所以存在，就是用来等着被打破的呀。他望着她，有些踌躇，但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明明，是像笑话般的约定，为什么，手指相联的地方炽热了起来呢？

细嫩的手指与纤长的手指紧紧相联，在月光下，好像一枚闪光的戒指。

意识到也许在自己的许多并非真心的话里，实际上包含着某种尚不确定是什么，但真实存在的感情时，他突然补充道：“不可以背叛我哦。”

“当然。”她柔声地说，“我为什么要背叛你呢？那种事，永远也不会发生，就算我会死掉，也绝对不会背叛你。只要你不讨厌我，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便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一再地在心里重复着告诉自己：美丽的语言是用来骗人的伎俩。为什么一直运用各种招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却毫无理由地就相信了面前这个少女这句美丽的誓言呢？

明明知道誓言如烟，却还是想要相信一次……

不想再问为什么、不想再怀疑、不想找理由说服自己……

他望着她，有某种陈封的感情正一点点地自心底涌出，打破封印的禁忌，慢慢的，唇边扬起一个微笑，美丽得连天上的月亮也比不上，他俯下身，在少女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贞德，虽然晚了几天，但我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

梧桐叶沙沙作响，少女的卷发被风吹乱，她慢慢低下头，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他还记得呢。只是听到他这样一句话，她就觉得好快乐……

两个人的距离也许很遥远，但是，如果不放弃的话，也一定会一点点拉近的吧……她望着夹杂在斑驳树影中两个人长长的重叠在一处的影子，微笑起来。

仰起头，她撒娇地抱住他，“给我生日礼物吧！”

“好！一定！”他保证。

“把星星装在水盆里就是抓住了星星！”她转了一个圈，笑着把手伸向他，“查理陛下，教乡下丫头跳支舞吧。这就是我要的礼物哦！”

“你真是没有野心的家伙啊，”他笑着抱住她纤细的腰，“不过前面那句是什么意思？”

“是我老家的歌而已。”她闭上眼睛，拥住他的背，至少这一刻，他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查理呀。

月光流离，远处传来宫殿中悠扬的乐声，梧桐叶轻轻摇荡，与迷离的月色互相纠缠，虚幻的光影中，也总有些什么，是真实不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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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抱住松软的枕头，不舍得被梦乡抛离。而一声声礼貌的，压抑不住的、急迫的、催促声越来越焦急地响在耳畔。

“小姐，贞德小姐，快点儿起来呀。”

“唔……好困……”不要来吵她呀，她好倦，连日来情绪紧张，难得睡得这么香呢。

“小姐，陛下来见你了呢。”

“好烦哦……”为什么总有人来见她呢，一个个倨傲地摆出审视者的样子打量她……她好累啦。嗯？等等……

“你说谁？”顶着一头乱乱的卷发，她迟钝地愣了三秒钟后才猛地把脸从大枕头中拉出来，因动作过大，差点儿掉到床底下去，睡眼惺松的眼睛半眯着，努力挣扎着快速调整聚焦，“你说谁要见我？”

负责照顾贞德起居的侍女慌忙递给她衣服，“是陛下呀，小姐，你快点儿起来吧。陛下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呢。”

查理来见她？半月形的眼睛霍地瞪圆，光洁的脸颊猛然放光，她七手八脚地抓过衣服，套进左手才发现衣服上有许多繁杂的带子，“又是新衣服？”来这里后最不能适应的除了神情傲慢的审视者们之外就是这些样式繁复搞不懂怎么穿的衣裳了。

“陛下说要和贞德小姐一起去骑马，所以才准备了最轻便的衣服。”侍女不无艳羡地说着，性格温吞的陛下虽然欠缺赛瑞雅大人流转全身如银白色刀刃般的冷冽魄力，但那无上的身份和天生的美貌也足以抵消其他一切小小的遗憾了。

皱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号称最轻便的衣服，贞德随手抓耙了两下短短的卷发，便推门直冲而去了。

“简直是像乡下来的粗鲁男孩子-样呢。”叹息着抱着换下的床单退出的侍女尚在小声唠叨着，“为什么这个样子却能受到陛下的青睐呢。啊啊，我也好想成为救国天使啊。”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玛丽安。”从对面的房间出来的侍女闻言对她露出耻笑的神情，“你以为救国天使在陛下心中是以女性的身份存在吗？所谓救国天使早晚是要上战场的呀。”

“贞德小姐上战场吗？”玛丽安迷惑地甩甩头，“可是我认为她并没有传奇小说里那些女英雄们该有的强壮啊。”虽说对于她能够经常陪伴陛下这点感到羡慕与嫉妒，但她并不希望已经相处一段时间除了不懂礼仪还算是可爱的贞德小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受到有可能的伤害啊。

“天使们应该是不会受伤的哩。”

“真的吗？”

“喂喂！”穿着比她们的裙子要更长一些的侍女长迎面而来，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议论主人们的事情！”

“是的！”两位还年轻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小侍女连忙曲膝行礼，捧着自己要晒的被单从侍女长狭长的眼皮下急急告退。

四月的阳光干燥充沛，青草一茬接一茬地长出来，骑在高大俊马上身着月白锦衣的金发青年有着经过特殊加工打磨而成的玻璃工艺般的精致美貌。

长长的眉毛斜飞向两侧，深刻的轮廓使得眉眼处拥有天然的眼影，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瞳的转动而上下轻掀，如扇子般诱惑着人的视线。

上好的白色锦缎暗嵌着细碎的旋转花纹，高束起的外翻型衣领下紧系着的棕红色丝带正随着跨下纯黑色骏马的缓步，而在风中轻轻飘摇出引入绮思的划痕。

与他并骑前行的贞德，不觉中忘了因初次骑马带来的紧张，只顾偏头看着俊逸的查理。察觉到水蓝色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查理微微一笑，“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是啦，”小心地瞄向周边，发现前后左右五十米内都没有任何人影，她才迟疑地说出心中的疑问：“查理，我以前并没有发觉你有这么漂亮啊……”

“真是让人伤心的话呢，”美丽的青年闻言，故作伤感地挑起长眉，“原来你一直当我是丑八怪吗？”

“不是这个意思啦！”她急急地解释，以前是知道查理很俊逸，但是，他的身上有着远比容貌更为醒目的气质会压倒性地先一步夺去他人的注意力，比美貌更危险、比暗夜更深邃，是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尽管温柔却还是会让人感觉到有一种压迫的凌厉，对上他的眼睛便无法顺畅呼吸宛如会令人窒息的魔力……

而现在，却好像是故意展现出水晶般澄澈纯粹的美丽，以绝对无害的表象让人忽略其潜伏性的杀伤力呢。

“我……我不晓得怎么说，总之，我觉得有点儿怪怪的……”她搔搔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表现她的感观。

“哦，”他饶有兴味地追问，“比如说？”

“嗯……嗯……比方我们刚刚遇到别人，他们向你行礼，然后你向他们点头招呼……”

“这是礼貌不是吗？”

“可是，”她不好意思地浅笑一下，“我就忍不住觉得怪怪的。好像不是我认识的你似的。”

“呵呵……”身侧的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突然揪住缰绳向她俯身，精灵般空灵的面貌漾起一抹妖邪的微笑，“你是说这样的我才是你认识的我吗？”

慵懒低沉的声音如此接近，她的心脏难以承受地，怦怦地跳起来，慌张地向后缩，忘了是在马上，要不是他伸手握住她的臂，她几乎就要掉下去了。

“小心！”他板起脸，“掉下去怎么办？”

“是……是你突然变脸吓我的啦！”她用抗议掩饰加剧的心跳。

“嘻嘻……”他眨眨眼睛退回安全距离，“你是第一个看穿我面具的人喔。”

“面具？”她呆呆地下意识反问。

“就是说啊……”弯指敲敲自己的颊，再度恢复成空灵美青年的查理陛下露出微笑，“我在宫中都是一直用这张脸面对他们的啦。”

“为什么要这样呢？”她不解，这个样子虽然更加纯美，可是像是假的呀？

“因为我不信任他们啊。”他目视前方，林木寂寂，树影婆娑，阳光直射而来，洒下璀璨的金光，将他淡金色的长发点缀得更为耀眼，“笨一点儿、呆一点儿、软弱一点儿，这样的帝王才会让想掌握实权的贵族们放心拥护呢……这是，你不需要明白的政治？”

“可是……”她担心地蹙起弯弯的眉毛，“难道他们看不出来这不是真的你吗？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那些人会因为国王变强就不支持他？不会吧……至少她认为布鲁克尔将军一定会因此高兴的呀。

“他们不会有机会看到真实的我。”好像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他停下马，认真地侧过脸专注地凝视着她，凝视着那双水蓝色的偶尔会在阳光下发出绿色炫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接下来的话敲入少女的心灵：“我真正的样子只在你一个人面前展现，我所信任的人只有你，只有你才能看到真实的我……”

马背上的白衣少女怔怔地微张着唇，直到温热的东西抵上她的唇，在她还来不及回应时，又轻柔地离开她的唇，视线无法调转随着身前男子的移动而移动，他的眉，他的唇、他的指尖、他的一切一切……

胸膛中有什么经过瞬间的炸裂变成温柔的粉尘通过血液蔓延周身……以为是无足轻重的小小的自己，和他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距离的自己，竟然会是他心中惟一能予以信任的人吗？

呆愣中，身前的男子已经向前行出十几米了，他微笑着调转头招呼道：“贞德，跟上来呀！”

“……好的！”她迟钝地愣了一下，才用力地回答，一夹马肚，跟上去。

有风吹来，分不清方向，满头短发都成了翻飞在风中碎碎的赤金色小卷，卷卷的刘海下，水蓝色的眼睛有着风吹不去的坚定，注视着身前淡色金发与束发的莹白结绳一同飘飞的秀美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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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体不含丝毫杂色的白色骏马眨动着如夜晚寒星的眼睛。即使是对马的品种没有丝毫概念可言的她也觉得它非常漂亮。

翻身下马，查理牵着贞德的手走近栅栏，月神也跟着跑过去，与栏内的白马亲昵地引颈磨蹭，彼此喷出湿热的气息，

“咦？它和小黑感情很好咧。”

月神闻言愤怒地回头向贞德投去含恨的一瞥。

“哇，我又忘了。是月神，月神，查理，月神在瞪我呢。”明明叫小黑比较合适嘛，她暗自吐舌，悄悄向后退，扯住查理的衣角，以防月神生气之际给她一马腿就糟了。

“没关系。”查理低声笑着，伸手摸了摸白马光亮的皮毛，“它叫寒星，和月神一样都是我最喜欢的马哦，它不但跑得快，性情也比月神来得更加温顺。”

“喔。”

“你喜欢它吗？”

“嗯？”贞德不明所以地仰起头。

“送你的。”

“啊？”半晌过后，她才反应过来，“送……送我？”小小的脸上嘴巴张得大大的，都可以塞进拳头了。

“对啊，说好了嘛，你十七岁生日的礼物。虽然是晚了不少天，但还是请你收下它吧。”他笑容亲切地弯下腰，毫无预兆地抱起她放在寒星的身上。

“哇呀！”被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她连忙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

“放心，不要怕，寒星是很乖的。”

感觉身下的马儿果然静静的很温驯，贞德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慢慢地降落原位，“可是……不是你喜欢的马吗？”她不安地抬眼看向他，“送给我没关系吗？”

“正因为是我喜欢的马才会送给你啊，难道你会送别人自己都讨厌的东西吗？”他笑着向她眨眨眼睛。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她急得小脸一下子又红了。

“我知道！”他笑起来，握住她一紧张就攥得紧紧的小拳头，“没关系！我就是希望把它送给你！喜欢吗？”

白马上的白衣少女，眼睛一点点向下弯，嘴角却提了起来，漾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喜欢！”

这是查理喜欢的马呢！是查理送她的生日礼物呢！忍不住伏身将脸贴在马颈上，伸手抚摸它，干净的长毛被阳光照射得温暖滑顺，贴着手心，干燥又舒爽。

马儿略略回首，清澈的大眼睛里映出头发短短的少女，漂亮的眸光真的是像夜晚划破天幕的流星呢。即使它是这么的高大，也不会让她觉得害怕。

“呦，这不是陛下吗。”

听不出是在诧异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以确定的语调说出疑问句，有着蜜色头发紫黑色眼眸的俊美青年正骑着棕黑色的骏马站在不远处的树陰下。

“赛瑞雅？”查理不用回身只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回过身，却已经换上了纯澄如水的表情，“你也是趁着今天阳光不错，来这边骑马的吗？”

“我可没有陛下这么悠闲好命呢。”青年扬起头，信手理了理散落到肩膀的头发，“我只是为了快一点儿到达办公区，才选了骑马的方式。会遇到陛下完全是偶遇啊。”

“这么说起来，”查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们很有缘分呢。经常会在这么大的地方偶遇耶！”

“是啊。”赛瑞雅爽快地点点头，“不过能同时遇到您和救国天使就只能证明是我赛瑞雅的运气比别人好了！陛下，其实您不必纡尊降贵亲自来的，陪贞德小姐挑选出征坐骑的这种小事交给我办不就好了吗？”

“出征？”贞德困惑地睁大眼睛，望向查理。

“是啊，”赛瑞雅微笑着道，“一周后，由贞德小姐为统帅出征奥尔良的事不是几天前就已经决定了吗？军队已经聚集在布洛瓦准备随时领命了。不顾少数人的反对，硬是舍布鲁克尔不用，而坚持非救国天使不能胜利的陛下这个大胆的举策，还被愚蠢的不能领会圣意的臣子认为是莽撞的表现呢，而即使如此，也还是把军队交到您的手里，真是让我羡慕陛下对贞德小姐的信心啊，啊啊，我何时才能得到陛下如此的信任？”

“瞧你说的，我对你们每位臣子都是很信任的。”查理笑容满面地回答，“让贞德带队，只是因为她是顶言中会给法国带来转机的少女啊。这可不是我的决定呢，而是天主的旨意。”

“说得好，”赛瑞雅扬了扬薄薄的唇瓣，“我可不敢质疑天主的旨意，老百姓们自从亲眼目睹了天使的神迹后，也都在诚心期盼着天使的远征，谁敢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和民众们的意愿相违背呢？天使小姐，请你一定要胜利啊。这也是一直想着出兵却只能遗憾地留下来保护陛下的布鲁克尔将军托我转达的话呢。”

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赛瑞雅纵马骑过他们身边，还对贞德眨了眨眼睛。

直待赛瑞雅扬起的漫天尘烟完全消散，查理皱着的眉头才慢慢展开，这个麻烦的小子专门以破坏他的计划为乐，低头望向身边的少女，却见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张着嘴巴，紧抓着自己的衣服一副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嘴唇轻提，扬出浅浅的笑意，放在她肩上的手紧了起来，“听到要出兵，你这么害怕吗？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不是说要帮我打到兰斯城，为我加冕吗？这可是救国天使贞德说过的话呢。”

“啊，对，可是……”她结结巴巴地张着口，的确曾经当着众人扬言，但那些都是查理教她说的呀。无论是解奥尔良之围，还是打到兰斯城，对她一直以来都是没有具体概念的事情啊。

“可是我……我真的行吗？”她疑惑得手足无措。

“你害怕了吗？”他垂下眼帘，被长长的睫毛所遮掩的眸光骤然变冷。

“当然害怕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少女惊惶地回答，“你说过奥尔良很重要呢，要是让我这个笨蛋当带兵队长的话，万一失败，你和法国不是就危险了吗？”即使她再怎么笨，这个直接因果她还是推得出来的呀。

“这样呀……”一点点弥漫起浅浅的微笑，他伸臂温柔地抱住了她，原来她是为他担心呢。

“我不是在说笑啊，查理，”她急得涨红了脸，转身推他，“我真的不会带兵啦！”

眼波柔柔地注视着纤细的少女，赛瑞雅打破他的安排，直接告诉她出征的事，他本来担心她会生气他之前没有告诉她，担心她会联想到送她马也只是在利用她，而她的心完全没有在考虑这些呢，只是天真单纯地想着如何保护他的事……

呵呵……贞德啊……也许真的是个天使呢……

“你还笑！人家都急死啦！”她一拳打过去，却稳稳地落在他扬起的掌心里。

“放心，”阳光下，清丽男子仰起端正白皙的脸庞，神态悠闲地说：“我怎么会舍得让你独自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不是约好在你还不够坚强的时候是归我保护的吗？贞德，你以为我是那种不遵守约定的人吗？”在计划完成前，她可都是他最重要的棋子呢。

“嗯？”她露出迷惑的神情，眼睛因迎着阳光，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查理笑了笑，“我保证你与奥尔良都不会出事，会有一位超级的影武者随行保护你哦。”

“影武者？”她露出懵懂的神情。

他无言地蜷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脸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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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特制的小号银色盔甲，有着赤金短发和坚定眼神的少女，宛如清秀少年般身姿挺拔，跨坐在白色骏马之上，手持国王御赐的旗帜，在城内的民众夹道欢呼声中威风凛凛地率领身后蜿蜒的军队，背负起人民的期待踏上前往奥尔良的征途。

四月炽白的阳光直射而下，配合肩膀上尚无法适应的重量，压迫感令她尚未出城额头上就已密生出细小的汗珠。两侧传来的声浪包含着人民的期许与对她的信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单薄的肩膀也会有承担起别人的期望与信任的一天。也从来不知晓，原来被期待并不是一件只会给人带来快乐的事情……

想要低头躲开阳光的照耀，想要垂眸，不去看被战争折磨的充满疲惫的人们投注在自己身上那怀抱最后希望般的目光，好热、好刺眼……好想缩起身体避开这一切……但是理智混杂着某种奇妙的由身体内部涌出的细小却无法违背的感情，命令她挺直腰身，瞪大眼睛，强迫她做出不可动摇的自信神态！

她是——救国天使呢！

尽管对战场是什么样的地方充满未知，尽管对自己能否统领军队取得胜利感到怀疑，但此刻，在她的背后凝聚着的是一双双老百姓和军人们信任着她的眼睛，她只能压抑下心中的迷惑不安，握紧手心抬头向前看！

“贞德……把手放开……”

身边最靠近她的亲兵侧过脸，压得低低的头盔，使浓密的淡金色刘海几乎完全遮挡住眉眼，只能依稀看到深蓝色的光闪烁其中，挺直的鼻梁下，略显稍薄的唇轻扬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做出调整马上装备的动作，却是偷偷地握住她的手。

因过度的紧张而紧攥的拳，一点点被他打开，汗水濡湿的手心悄悄地与骨节纤长的手背紧紧相握。

安定的气息随着相连的地方慢慢涌入她的身体，无法自控地望向身边的这名亲兵，她漾起一个温柔的微笑。他知道呢，他连她紧张时所特有的小动作都知道呢……

嗯，不用害怕，有查理在这里。

温柔的查理、体贴的查理，作为国王，应该待在最安全的地方的查理，却因为担心自己，特意化装成亲兵陪她到危险的战场上去。

而自己，能够保持镇静，装出坚强的样子，也一定是因为知道查理就在自己的身边吧……

只要和查理在一起，是皇宫、是战场，在哪里，都没有什么区别……

就这样，两个人肩并肩地像伙伴般前行，在人群中用衣袖作掩饰偷偷地十指交缠，竟会让她有种莫名的温馨与感动……至少此时，她与他如此接近，将为同样的目标一起奋斗。这是，连他的妻子都无法参与其中的事，而她，可以……

想要独占他，哪怕只一秒……

在所有的人都把关注力投注在如何攻克奥尔良的思绪上的时候，却只是想着自己小小心事的她，一定是个好狡猾的女人吧……狡猾，自己好狡猾啊……口口声声说着想要保护他，却也许根本只是个给他拖后腿的存在呢……

抬起温柔的略含哀伤的水蓝色眼睛，不怕被灼伤般地望向挂在天空的艳阳，太阳啊，请将我变得更坚强些吧。让我坚强到足以去保护查理，让我坚强到足以面对自己这颗因自私卑怯的感情而产生丑陋想法的心……

“哇，你有没有看到！救国天使竟然笑了呢！”

“对着太阳在笑呢！好美丽的微笑！她一个小女孩却一点儿都不害怕！”

“果然是天使啊，太阳代表胜利！她全身部反射着胜利的光芒！一定会带着胜利与荣耀回来的！”

城边的民众喧哗的语声，不可避免地落入站在高处观看军队缓缓出城的赛瑞雅与布鲁克尔的耳中。

“哼，”讽刺地扬了扬唇瓣，赛瑞雅斜靠着城墙，“还真是振奋人心的场面呢，可惜我们伟大的陛下却又躲到了他的神秘祈祷室里，无法给这个场面增辉啊。”

较之他的轻松，布鲁克尔的脸上充满了忧虑的神色，显得陰晴不定。

“哟，将军阁下，你不开心得这么明显，让侯爵大人看到可是会笑的哦。”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赛瑞雅拍拍他的肩，“你不必太担心，天使出马，我们会输吗？”

“这种话很难相信是从你的嘴里讲出……”布鲁克尔遥望着渐渐出城的队尾，皱起浓眉，贞德全无战斗经验，这场仗却是既重要又凶险，如果自己可以一起出征就好了……

不甘心地挥拳向土墙打去，却被赛瑞雅伸手握住，抬眼望去，俊美青年的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严肃郑重，寒星般的眼睛似挑衅又似警告地直直地射来，透露着某种诡异的信息，“布鲁克尔，万一那小姑娘得胜归来，你可要多加小心了……”

“咦？”布鲁克尔不解地挑挑眉。

赛瑞雅却微微一笑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而去。

“赛瑞雅！”他忍不住出声唤他，“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贞德得胜，他要小心？他比所有人都更盼望法国能赢来一场久违的胜利呢！

“哈哈，我早说过的，对你的没神经，我一向心服口服啊。”背对着他的高挑人影却只是挥了挥手，又恢复了平素惯用的戏谑语气。

风静静地吹来，布鲁克尔骤然抬起头，太阳好像也随着军队的步履消失了。风，带来淡淡的腥气，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气息。

而这场风雨，是属于法兰西，还是属于……

垂下睫毛，高大威武的男子闭目一笑，轻抖拖曳及地的衣袍，向城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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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两个人的奥尔良

高高的城垛，布满累累箭痕。从上面俯望，围城的士兵密密麻麻，如打不尽的虫蚁。烈日当空之下，敌方身披铁甲的士卒严摆阵形，安静而浓烈的萧杀气息像随时都会引爆的干燥火药，却又冰冷得令人窒息。

恬了恬干裂的唇角，尝到因缺水而爆裂的血的味道。已经算不清这是被围困的第几天，神经从早到晚不分昼夜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我方士兵因城内物资日渐匮乏已个个面现疲惫，但比起物质的消耗殆尽，更加可怕的是与外界长达半年之久的完全断隔信息所造成的精神上的压力。

远方的战局进行得如何？沦陷的失地有无收复？何时会出现期待以久的救援？家乡的亲人是否遭到敌人的侵袭？

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困于围城之中，凭靠信念孤军奋战，是对军人战术的检验，也是对人性在承受力上的考验。最怕的应该是万籁俱寂的安静吧……内心深处细小的不安会缓缓爬升麻痹人的意志……

“投降吧！你们这些愚蠢的人！”

负责攻城的沙里斯堡伯爵厌烦了枯燥的等待，拿下头盔擦了擦自己被阳光照射出的满头大汗。这么热的天气，为什么他要在这里与对方继续僵持啊。不耐布鲁克尔望向久攻不下的奥尔良，防守严密的厚厚的城墙上隐蔽着阻碍他的顽固的敌人，他仰起头，把手拢在唇边，开始施展心理战术。

“法国，已经完全沦陷了！你们守着这座孤城有什么用？早早开门投降吧！”

“对！法国已经完蛋了！你们的皇太子上星期已经死了！”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由沙里斯堡和他身后的士卒口中滔滔不绝地传来。城上的人不动声色地冷笑着，昨天他们说皇太子一个月前死了，今天又说他一周前死了，真是越来越让人听不下去的无聊的聒噪！

“投降吧！皇太子早就丢下你们逃到国外去了！”

下面的人持续着前后矛盾的喊话，而城墙上悄无声息。shit，连个对骂的都没有！白白让他喉咙痛，沙里斯堡略觉无趣地吐了一口口水，侧过身，他一边喝红茶润嗓子，一边挥手让手下的士兵接着叫嚣。

“伯爵！伯爵！他们露面了！好像是对方的主将！”副帅的声音惊讶而颤抖，会是他们想通了，要投降吗？

随着副帅诧异的声音，沙里斯堡也略感奇怪地眯起眼睛，抬眼向城墙上望去，和他僵持数月之久的敌人是个超出他想象之外的意志坚定者，被围困多月，与外界断绝声息，弹尽粮绝却依然布兵沉稳，防守严密，他到很想看清这个人的长相呢。

城墙上显露出一个高大的身躯，尽管一身黑衣却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来，没有佩戴任何护具，一个人，威风凛凛地独自从保护的屏蔽物中现身而出。

浓密的棕黑色卷发，披洒在额头脖颈，在风中，大卷大卷地招摇动荡，显示着主人强劲的生命力。清瘦端正的面颊上，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毫无闪烁与避让地直望目标，蕴含着比沼泽更深沉的坚毅。炽热发白的太阳，照耀在他黑色的衣服上，这个黑衣黑发的青年，全身却散发出比天上的太阳更为闪耀刺目的光辉。

风，自南面而来。站在高处，男子的卷发也随风而动，干燥到破裂流血的唇吐出低沉的声音：“把我的箭拿来——”

几乎，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在忽起的大风之中，沙里斯堡按住衣角的瞬间，在应该不可能看清对方表情的距离，却好像看到了对方轻扬起嘴角，骄傲凛冽地一笑。

左臂伸得笔直，右手轻轻放松，只一刹那，白银箭镞承借着迎面而来的风势，呼啸着向沙里斯堡迎面射来。

那是——绝不输给风的速度。

张着大眼，沙里斯堡向后面直直地倒下去。哄——身体拍击地面，烟尘四起，自后脑至额头上扑地弹出，标有雷蒙字样的银箭尾翼。

“记住！法兰西是永远不灭的——”

射出这支箭的同时，青年墨绿色的眼睛迸发出金色的炫光，并倔强地挑起唇瓣一端，向敢于触犯他内心圣域的敌人致以无敌的微笑。

一切来得太快，英国军队措手不及还来不及理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站在奥尔良城墙上的男子身后已出现了一排战士同时扬起弯弓射下如雨般的箭镞，跟随主帅的尾音齐声大喊：“法兰西永远不灭——”

没错，尽管会有细小的不安，对未知的惶惑，有时也会忍不住脆弱迷茫痛苦动摇。但内心深处却有着那一往无回对深爱着的祖国的自豪，以及自己绝对不会认输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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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领四千人马，急行军，目标奥尔良。

随着行走天数的增加，气温也愈加毒辣，白天，在烈阳的炙烤下，一身盔甲如同贴肉的铁板烧，到了夜晚，露宿在外的不习惯及蚊蝇的干扰又让人难得一场好眠。

但只要对上身侧查理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因不安而浮躁的心便又不可思议地漾起丝丝清凉。

肉体的疲惫都是相同的，查理可以忍受的话，自己一定也可以！

咬紧牙关，要坚强一些，她是主帅呢！一遍遍在心底对自己喊着加油！手心因一直紧握缰绳都磨起了水泡。呼呼的风吹来，带起的也是炽热的气流，但不知为何，却不感到特别的痛苦呢？是因为感觉已快麻木迟钝了吗？

明明是第一次，长时间的骑马也好，这样统领军队也好，在烈日下赶路也好……明明是辛苦的事，却为什么会让她有种莫名的轻盈感？

后背隐隐作痛、灼热欲裂，仿佛有什么即将突破身体的界限，挥扬出只属于有翼种族的翅膀，好奇怪啊，使命这两个字不是本该沉重的吗？会让人害怕，会让人颤抖，会让人不安，为什么，类似幸福的感觉却也同时正在暖暖的包容着她的全身？

“贞德！你没事吧，脸色好苍白呢？”身畔，富有磁性的低柔嗓音扬起，她抬起眼眸，便对上士兵装扮包裹下的查理那关怀的神情、温柔的眼睛……

一点点展开微笑，迎着阳光，唇角像含着璀璨的金点……明白了……是因为查理他在这里呀……

想到自己是为了保护他而去战斗，想到是在和他一起并肩战斗，内心深处就会涌起近乎战栗的甜蜜。

“我没有事！”缓缓打开笑容，她肯定地告诉他。

“那就好，我们马上就要到奥尔良了。”他轻轻一笑，予以鼓励。

风吹来，掠起赤金色的卷发，白马上的少女眺望前方，堡垒模糊的影子隐约可见。

静默半晌，她调转马头，望向身后将生命交付于她的四千士兵，想到这蜿蜒的队伍也是由一个个和自己一样会紧张会不安会害怕的鲜活生命所组成，想到在他们的身边，却并没有那能令他们安心的爱人，马背上的少女对着她的土兵们展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大家注意！奥尔良就在眼前！不要怕！和我冲上去！Followme！I`llbringyouvictory！”

用爽朗的表情微笑着说出自信的话语，少女纵马向前方奔去，白色的马，白色的衣甲，在风中飘动的碎碎的卷发，俊逸的身姿清丽凛冽有如圣洁美丽属性为光的天使，高举的旗帜在空中划出笔直的道路，那是通向胜利的途径！

血液与神经在她的微笑下沸腾，那坚定的眼睛使人不由得交付出全部的信任，全体士兵的士气为之大振，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保护天使！”眼神激动且灼热的士兵们前仆后继地跟着贞德的马向前方冲杀而去。

“哈哈！”距离她最近的查理拍着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贞德一边疾驰，一边奇怪地偏头问他。

“我在想啊……”他狡黠地向她一眨眼，“也许你真的是个天使哦。刚才的微笑好棒！”

“真的吗？”因他的赞许，她的脸兴奋得红了起来。

“我又没有教你，你怎么会想到说那些话去挑动他们的情绪？”他觉得很好奇。

“咦？我只是按照我的想法说的呀。”她笑着向他伸开手，“查理，我们在一起呢，当然是要胜利的呀！”

“说得对！”他拍掌与她相击，“有我们两个，当然要胜利！就这样冲吧！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嗯！”露出大大的笑脸，心奇妙地镇定了，血液却流走全身火热沸腾。和查理在一起，战斗也不觉得是可怕的了！在风中，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两个人，全力奔跑，眼光相绕，手指相连，这一刻，他们离得好近……

好近……比任何人……比他的王妃都更要接近他……这一刻，她一定是全世界距他最近的那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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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如浪潮般由远方奔涌而至，雷蒙皱起眉头，才打下英国人的一波攻势，不会这么快又来一波吧？俯身下望的同时，身边的士兵惊喜地狂叫出声：“老大！那是法国军队！是我们法国的军队！”

霎时，城墙上的气氛如翻滚了的沸水，士兵们陷入在一片欢腾之中，他们围困在此数月，终于看到前来支援的军队，欣喜之情可想而知。

“哇！我就知道一定会等到这一天！”有人喜滋滋地说道，“雷蒙大人，我们快点儿开城迎接吧。”

“都给我安静下来！”雷蒙一甩头，怒狮般的大卷黑发下深绿的眼睛进射出幽冷的眸光，在他冷冷的注视下，大家连忙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恢复表面的平静。

雷蒙向前迈了几步，眯眼细细打量。城下的军队最前方，身材纤细的带队者似乎是从没有见过的将领。

“我们是国王派来的援军！请守将开门！”查理哑着嗓子向城上喊。

“带队者何人？”雷蒙小心谨慎，生怕中了英国人的圈套。

“我是贞德！”贞德抬头喊道，一边挥动着手中的旗帜，“国王陛下让我来解救奥尔良！”

“贞德是什么人？”雷蒙皱起眉毛，怎么看上去竟然像个女人……

“贞德小姐是神遣来的救国天使——”贞德背后的士兵队长也仰头喊道。

“哈哈哈哈——”毫不掩饰讽刺地纵声大笑之后，一脚踩在城砖上的黑发青年抱臂环胸，不屑地扬起唇角一端，“别开玩笑了，女人来打仗吗？想要骗人也请找个高明的手段。”

咦？贞德瞠目结舌，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怎么会这样？就是为了解救他们才夜以继日地赶到奥尔良，好不容易来到城下，对方竟然不开门？

视线求救般地投向查理，查理挑了挑眉，“因为被围的时间太长了，与外界完全断了消息，所以你的事这里根本没有听说过。大概是害怕中计所以不信任吧……”

“喂！我们是真的法国士兵！”几个队长焦躁地冲上面挥手。

上面的士兵在期盼中被主帅泼了冷水，都犹犹豫豫的，拿不定主意，看了看身后满脸失望的部属，雷蒙坚毅的眼眸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虽然没有微笑，但他语调中的沉静亦给人以安慰，“这里是奥尔良，是法国最后的坚固要塞，没有任何人可以通过我们这里！我们是为了保护人民而战斗，坚强一点，不要因内心的软弱而给人以可趁之机，敌人们知道我们最期盼的就是国王的救援，所以才以此来试图打开我们的缺口，勇敢点儿！告诉他们，真正的法国士兵，是没有任何缺口的！奥尔良能守到今天，不靠天险与刀剑，靠的是我们勇敢坚毅的心！我们坚持一天，我们的亲人就能平安一天。比顽强，难道我们会输给敌人吗？”

最后一个问句，他大喝地喊出，漂亮的绿色眼眸迸发出摄人的熊熊星火，被这样的眼睛注视，士兵们像被点燃了一般，精神一振，齐声喝道：“不会！”

“对！我们不开门！我们不会中计！”

“一切听雷蒙大人的！”

耳边听着自城墙上传来的呼喊，固然感动于守军们的义烈，但是也不要顽固到不让自己人进城吧……贞德蹙着眉苦恼地向查理看去，后者正在沉思，她忍不住仰头喊道：“喂！我可是来帮助你们的！你们怎么这样！”

“别说笑话了，”雷蒙眯起狭长的眼睛大声驳斥，“你凭什么说出来帮助我们这样的话！你帮得了我们什么？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会打仗！就算你真是国王军，我也不会让你进城！奥尔良不需要废物！”

“他、他、他……”霎时间，让人哑口无言，她不甘心地扯扯查理的衣袍，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问：“那个人你认识吗？怎么这样子？”

“没办法……”瞟了眼城上的英武青年，查理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家伙，奥尔良能守到今天他绝对是功臣，记住他！

“贞德，别再和他浪费时间了，我军士气正高，直接去打英国人好了，你看——”

适才他沉吟半晌，就是一直在观察地形，搬过她的肩，他一指东南，“那边那座英军的堡垒就是控制南面交通的最重要最坚固的托里斯堡垒，只要我们打下它，就算打开了英军的缺口，解了奥尔良城之围！”

“哦？”

“你会害怕吗？”他握紧她的肩，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她。

少女微笑着回答：“我为什么要害怕？”

“打仗可是会受伤流血的！”他的眼睛发出深蓝色的炫光，提前告诉她将要面对的一切。

“那你也有可能受伤流血，士兵们都有可能受伤流血，如果你们不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少女抬起倔强的下颌，大大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口气带了小小的威胁：“不许小瞧我！”

深蓝色的眼中如有月华般瞬息万变，变幻涌动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情感，须臾，他笑了，真是个了不得的女孩子，只要给她适当的环境，她就会迅速地发芽生长，牵引着他的眼光时刻不能离开，就好像稍不注意，她就会飞到更远的地方，飞到他所无法掌握的地方……纤柔却又勇敢，脆弱却又顽强，美丽却又危险……

这样的生命体，到底是什么呢？

着迷般地凝望着身披银甲的少女。而少女则回他一个灿烂的微笑，右手高举起手中的旗，左手一拍马身，便向东南方冲去，她不用出言招呼，身后的法国士兵毫无疑义地选择跟着她的方向前进。看着那纤细的背影凛然的姿态，怎么能让人不心生起想要保护她的欲望？

包围奥尔良的英军沿罗亚尔河修建了一系列的城堡，查理所挑选攻打的这座最为坚固。堡内的英国人早已发现他们，但见主帅是位少女，便完全不在意地任他们接近，打算正好将这些援军一网打尽。他们一面暗中耻笑法国人的愚蠢，一面自大地关起堡垒大门，并不马上出来正面迎击。

围绕堡垒的周边有着深深的壕沟，查理因为担心一直紧紧地跟在贞德的身后，两个人身先士卒，最先到达深深的壕沟前，一勒缰绳，查理望向贞德，贞德也正好抬眼望他，相对一笑，他轻声道：“我们打赌吧，贞德！”

“好，”她甩开被风吹得遮住眼睛的额发，坚定地望向他，“你要赌什么？”

“赌我们谁先跨过眼前这道壕沟吧！”他眨了下右眼，“你占便宜哦，你有寒星，我却无法带月神来。”

“哈，这么说今天徒弟是要注定胜过师父喽。你输定啦，查理，准备好给我的礼物吧。”她笑着在马背上伏下身体。是查理教会她骑马的，她才不会害怕，她有着随时都可以起飞的感觉，小小的一道壕沟会阻挡得了她吗？她可是——查理选中的天使呢。

为了查理！她才不会输！

犹如光之箭，白色的寒星加速助跑四蹄飞扬，腾空的瞬间，银色盔甲被阳光反射出一片水色光波，好像是凭空飞跃而起的少女浸滢在漫天的光影尘埃之间，纤细的背上像是真的扬展出一双透明的羽翼……

他望着她，不由得失了神，直到少女漂亮的一拉缰绳，在那一边回头笑望。

风吹起她额前早已过眉的刘海，美丽的脸上有着灿烂无比的笑容，这盈盈微笑的少女是他所熟悉的让娜吗？

那孩子气的让娜，那动不动就会流泪的让娜，什么时候拥有了这样的表情？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人就会变得坚强，那么，贞德，你想要守护的是什么呢？是我吗？

怔怔地望着她，一动不动，一道道人影从身边滑过，是无数的士兵跟着她跃过壕沟，他却无法动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迫使他的视线追随着她，迫使他不觉间张开了嘴，心跳为之加剧，血液流走全身，身体却像被什么按住般地怔立在原地，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她在人群中高举旗帜，旗帜在猎猎风中飘扬，士兵们跟着她的旗帜前进，并奋不顾身地挤在她的身边保护着她。

心脏怦怦怦……为何跳动得这样快？是因为他们的距离拉远了吗？她迟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的丝线还在吗？紧紧系在他与她之间，那肉眼无法看到的丝线，没有被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马分开扯断吧……

跟上去，必需要在她的身边，只是离开一下下，已经觉得如此不安。

跟着她来，真的……真的只是因为她还不够强，无法独自完成他期许实现的目的吗？

有没有可能，是他真的不愿意离开她呢？

如果是这样，又该怎么办呢？

无法离开的人，最重要的人，不想失去的人，让他想要信任的人，这样的人不是早就说好是不可以也不必要存在的吗？

一次又一次的期待，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他还没有受够吗？

人类是根本不值得信任的……美丽的话、美丽的人，美丽的感情，都是有毒的花……

诱人而危险。

深邃的眼睛闪亮着，旋而暗淡下去，手指慢慢地握紧，又慢慢地打开，对呢，只是要利用她罢了，只是这样就好，千万不要认真啊，查理，不要再付出一丝一毫的感情了，在付出之后，在交付全部的信任之后，等待你的就只有虚假与背叛了……就像贞德如此信任着他，而他所有的承诺却只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啊——”

细小的惊呼声传入他的耳膜，猛然间令他从自我的世界中惊醒，抬眼望去，透过蚤动混乱的人群，看到的是——贞德中箭摔下马背的情景。

“哈哈哈哈——”

堡垒内的英国士兵大声狂笑起来，按照长官的吩咐射向对方的主帅，果然，主帅一旦中箭，士兵们便会乱作一团。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英国人-招得手，立刻开门出来迎击，试图趁乱破敌。

“贞、贞德——”

干燥的唇上下碰了几下，才撕心裂肺地喊出她的名字，混乱的心情不再有整理的时间和余地，来不及思考心脏如被重物狠狠直击的痛是因为什么，身体服从最深刻真实的本能，已经令他纵马跳过壕沟，反手拔出宝剑，他力拔千军，以他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向中箭落马的少女奔去。

不顾一切地向前冲，连敌我都不分地推向两边，谁也不能阻挡他的道路，直至奔到她的身边，急急地从小心警戒地护在贞德身边的队长手中揪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抱上他的马背，连声急问：“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顾不得听她回话，他昂头嘶喊：“退兵退兵！先退到树丛中！”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含有令人不能抗拒的威仪，士兵们竟真的听从他的指挥，暂时退向了不远处的树丛中。

他抱着她退至灌木丛后，才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忍着点儿，我帮你把箭拔出来，帮你包伤口！”

少女面色苍白地撑起手臂坐直身体，他急忙扶住她，“很痛吧？”

“可是……”她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摇头，其实是因为突然中箭吓了一跳才从马上跌下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痛楚，她迷惑地皱起眉毛，“我……我一点都不痛啊……”

“这个时候，你就不用坚强了！真是的，快点躺下！”他不懂心情为何突然失去了冷静，又因为这份失措而更令他有着莫名的恼怒。

“我没有在硬撑啊。”少女加大声音，她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觉得痛嘛、非要说痛的话，也只是被查理捏得紧紧的手臂在疼而已啦。

“你中箭了，怎么会没事？”

“我也觉得怪啊，”她低头审视，箭真的扎在胸口上呢，可是……真的是不痛啊……好奇怪……

心念一动，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忽然抿嘴笑了起来，“哈哈，我知道了！”

陡然间，前一秒还脸色苍白的少女突然格格地笑出声，令他莫名其妙，“怎么了？贞德？你……你真的没事吗？”

“查理！是你救了我呢。”她笑眯眯地望向他，“不要担心，我根本没有事！你看——”她解开衣甲，胸前挂着一个小小的锦囊，正巧阻隔了箭的继续深入？

“这是我的护身符，”微笑着流露出小女孩的天真，她摇了摇胸前的锦袋，俏皮地冲他眨眨眼睛，“查理，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看他不语，她更加得意地扬起小小的脸庞，“是金币！是你送的那枚金币哦！我一直带在身……啊？”

话还未说完，忽然跌至一个宽广的胸膛中，他紧紧地拥抱着她。为了怕眼泪落下，她轻轻地闭上眼睛，把脸埋入他的胸膛，用那冰冷的铁甲平复她浑身泛起的火热……

怀中的少女好安静，静静地依偎着他，收紧手臂，抱紧她也还不够，唇贴上她的脖颈，只有感觉到体温和心跳，才可以获得心安。

她在这里，她没有消失……可是……自己这份情迷意乱的感觉到底……

以为，他的感情是收放自如的；以为，她对他而言，并不具有所谓特别的意义。

可是为什么他竟会如此害怕怀抱中的少女消失呢……是什么在混淆他的心志，让感情在瞬间全面压倒了理智；看到她中箭的刹那，他的心像被谁狠狠地拧了一把，这疼痛如此真实，绝无虚假……

而看到她猛然间绽放的微笑，奇迹般的没有受伤，他应该松口气不是吗？为什么却会失控到如此地步，抱住她不想放开？这猛烈的、澎湃汹涌的而又莫名的、毫不熟悉的狂澜正在试图吞没他……而这，根本不是他所需要的啊……

眼睑紧紧闭着，俊逸的脸被复杂的情绪所扭曲，抱紧少女的十指剧烈地颤抖，心在左右挣扎，冷酷无情的心却难以做出可被称之为正确的判断……

如果遇到的人不是她，如果他的陰谋能够更纯粹一点儿，会不会，他就能理智地掌控住一切发展？

会吗？能吗？

神从来不给人任何回答，不允许生命中有任何一次重来的假设……

重重地咬住嘴唇，让疼痛唤回他应有的清醒理智，一点点，一点点，把手慢慢地松开，缓缓地张开眼睛，深邃的蓝眼睛已收敛好所有的真实……

迷惑、不安、喜欢、忧虑……感情是最大的敌人，而他如此骄傲，怎么可以轻易认输！即使是自己也不可以！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根深蒂固的愿望达成……

“没有事就好。”他注视着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微笑，强迫自己残酷下去，强迫自己切换到查理陛下的身份思考面前的问题，“现在，我们立刻重新出击，敌人一定会想象不到……”

“对耶！”她扬起脸，双眸神采飞扬，“你真聪明！他们一定以为我中箭了，哈，我们这个时候冲出去，一定会打败他们的！”

退出他的怀抱，她转过身，跑向树林中的士兵们。

臂弯里失去那温热的小巧身体，怅然的空虚令他不觉抬起头，视线追踪那背对着他绕过灌木丛中向树林中的士兵们下令再次出击的意气风发的女孩儿，一定不知道他正在对她做着一件残酷的事吧……

无奈地扬起唇瓣，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相信；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怀疑。相信他、深爱他、欣赏他，把他的一切都当做绝对正确的少女，就像灼热的阳光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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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啐，果然，小丫头带队怎么可能胜利……”

“就是嘛，还什么神遣来的救国天使……还不是中箭玩完了？”

奥尔良城墙上，眺望战况的守军士兵们小声议论着，然而语言上的讥讽并不能掩饰他们眉宇间浮现的失望。不管怎么说，大家还是期盼着援军的到来能够解救他们的危机啊，可以的话，谁不想活下去？

雷蒙皱起长长的眉，望了眼身后的士兵们，大家的情绪已经沮丧到了极点，长久期盼的援军终于到来了却是这样的结果，身为军人，肉体可以伤痕累累，精神却不能放松疲惫。失去信心，是失败的预告书，一旦如此，便意味着战争已经提前结束了。隐隐的焦灼在心中燃起浮动的火焰，往左看，往右看，阳光下的土地就像是一片白茫茫的原野。而在这猛烈汹涌最接近光的大地上，战争女神最终会站在哪方？

有风吹来，吹乱他满头浓密大卷的黑发，不经意地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额发，却被那突然撞人眼中的景象而震慑。

手指的动作停止，身体猛然前倾，墨绿色的眼眸中有冰一样的光芒在旋转，在飘动的发丝间看到的那个身影是……

“雷蒙大人，怎么了？”

目睹他突然变色的副将发问，其他的士兵也纷纷地围了过来，焦急地引领伸颈跟着他的视线向城外看上，一向镇定从容的雷蒙大人究竟看到了什么？

在近乎白色的灼热烈日的强光之下，被马蹄惊起一路尘烟，从树丛中带头冲杀而出挥舞旗帜的金发少女，不正是刚刚中箭倒下的救国天使吗？

坚定的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挠的眼神，黄金般闪闪发亮的头发，银白色的战甲在白色的强光中泛出会刺伤眼睛般令人不敢直视的光泽，她正在向着英国人的堡垒冲杀而去！

“哇哇——她……她刚才不是中箭了吗？怎么可能！”

堡垒内的英国人陷入恐慌，“刚才那一箭的确射中了胸口，不死也是重伤！”

“我……我听说……”一个小兵面无人色地想起一个传言，“法……法国出了一位救国天使，是能够聆听到天主声音的少女，这个带队的也许就是她吧……因为有神奇的力量，根本不怕人间的武器！”

“天使？那怎么办？”适才射箭的弓箭手握箭的双手一个劲地抖，“我……我射了神座前的天使，完了，我一定会被神处罚的啊！主啊……”

“都给我住嘴！”负责统领该堡垒的指挥官气急败坏地大吼，“少胡言乱语！那些都是假的！都给我冲！”

可惜，他远远没有奥尔良城内的雷蒙在士兵中那样强大不可动摇的号召力与地位，就算他拼命想让人家恢复冷静也无法控制如空气般迅速漫延开来的恐慌。

因为没有料想到对方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动第二次冲击，刚刚退回来的士兵又只得再次匆忙应战，然而心态与士气却完全无法以最初相提并论。相反，贞德带领的军队却气势如虹，势如破竹，眼看自已这方将要被对方压倒性地击溃，指挥官满头大汗地摇晃着城上的弓箭手。

“快、快再射，把那个妖女射死！”

“可……可是……”弓箭手摇摇欲坠，脸色青白，战战兢兢根本拉不开满弓。

“废物！”气得一脚踢开弓箭手，自己抢过来要射，对方却已经兵临城下。

“贞德小姐，对方退回堡门不敢出来了。”身边的纵队长向贞德请示。

“哦，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比较好？”反正她对打仗其实是外行，不如向有经验的人咨询请教。

纵队长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他这个平民出身的军官常常会被上司瞧不起，贞德小姐身为救国天使却能这么认真听取下属的意见，真是让他始料未及，抬头望了眼英军，他认真地思考片刻，回答：“对方军心涣散气势不足，我们已胜券在握，应该继续强攻！”

“好！就这么办！对了，你叫什么？”

“呃？嘉恩！”

贞德满意地点点头，“嘉恩，拿云梯来，我们强行登城！”

“那个少女真的是天使吗……”

“好厉害……她率军直击核心……”

“我、我也好想出去打。”

不知何时开始，聚集在奥尔良城墙高处的士兵越来越多，嘴巴越张越大，眼睛越瞪越圆，不可置信地看着远处的战局。从开始的讽刺逐渐变为低声的叹服，期盼的火焰又悄悄地重新在每个人心中复燃。

在他们的前方，双手抱着胸的黑发碧眼的青年，周身的气息正在悄无声息地转换，端正的脸庞看似宁静淡漠，昂扬的斗志却已开始熊熊燃烧。

雷蒙大人！士兵们的视线投向他的背，虽然他们很想冲出去配合援军和英国人拼个你处我活，但只要雷蒙大人还没有下令，他们就绝不会擅自行动。那个有着高大背影的男人，就是与他们同甘共苦咬牙坚持在围城之中、每次战斗都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的人！在他们心中，他不仅是主帅，他更是老大！是能令他们心服、口服心甘情愿拜伏的人，相信雷蒙，相信雷蒙的判断和选择！这样的心情是百分之百不会动摇的！

“啊……”

有人忽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领先爬梯子的那位少女摔下去了……

众人静默。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因为那纤细的少女又再次站了起来，她再度勇敢地起身向上爬……好勇敢……好勇敢的女孩子呢！

墨绿色的瞳仁倏地被点燃，因太过迅速而无法捕捉的情绪在深沉的颜色里静静地燃烧。视线从挣扎起身再度冲向云梯的少女的身上随着抬头的动作转移至天空，炽亮的白色的光洒向大地，猛烈的汹涌的风迎面滚滚吹来。

半侧过头，他望向聚集在他身后的士兵，“你们……不催促我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听懂他的问题！

雷蒙双手交加，轻轻一笑，“你们不是很想冲出去和他们一起战斗吗？被围困的怨气，只能守不能攻的不甘心，不想发泄一下吗？”

“是啊，很想打呢。想把小便淋到英国堡垒的墙壁上。”副将面无表情地利落干脆地回答。

“那么，”雷蒙低低地笑了笑，“为什么不催促我呢？”

“我们相信雷蒙大人。”副将平静地道，“到了该冲出去的时候，雷蒙大人肯定是第一个向外冲的人，我们拦都拦不住。”

雷蒙的笑意一点点加深，视线所及的每一双眼睛都充斥着渴望的火焰，却又奇妙的镇静，他们都相信他呢！好啊，就是要这样，作为一个大将，如果没有士兵们的信任，他就不会赢，而对面，那位正在战斗的少女，已经凭借她的勇敢取得了她的士兵们的信任吧。那么，这场战斗，胜负已成定局！

“大家听着，”静静地转过身，雷蒙霍然扬起手臂，气魄实足，双眼迸发出如冰如火的光线，正对着阳光展开的五指在空中握攥成拳，“无需再忍耐了！时机已经来临，看到没有！法兰西的天使正在战斗，我们这些军人怎么能落人其后？”

“老大太帅了！”一时开心，有人脱口而出。

“拜托，”雷蒙嘴角轻扬，“我是你们的主帅耶，不要总像在喊山贼头一样地叫我，会被国王军耻笑的。”一甩在猎猎风巾有如狮鬃般飘摇的卷发，他飞步奔向城下，跨上战马，回过头，冲跟随而来的士兵们露出美丽的笑容，“来吧，跟我冲出去，去保护那位勇敢的天使，也让英国人知道一下我们的厉害！”

“喝——”

守军们齐声喝道，声势直冲云霄。

城门随之开启，威风凛凛有如战神般的英俊青年手持长枪，带领精忠部队向英国人直杀而去！

周身钝痛，但是大脑却奇妙的清晰，各种各样的声响在身边流动，火焰燃烧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马蹄奔驰在大地上的声音……而为什么，她却觉得天地间竟是如此的安静……

好像脱离了现实，她坐在马背上，左右环顾，敌军溃散逃跑，堡垒的最上方已插上法国的旗帜，他们胜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却没有了真实的参与感？

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让她本来很激昂的情绪冷淡了下来……她带的军队，胜利了呢……

视线前方，滚滚的尘烟中，有黑色的马疾驰而来……

睁大眼睛，掠入眼中的却是有着黑发碧眼的高大青年。

青年的马停在她的身侧，因离得近，而更看清了她的娇小，心里掠起一丝莫名的东西，但他没有在意，只是向她露出友好的微笑，“对不起，刚才我说了失礼的话，是你解了奥尔良之围，我要感谢你，贞德，你叫这个名字对不对？”

茫然抬起的大眼对上那双墨绿的眸子，这是——奥尔良的那位守军之将？

“是的，我的名字是贞德……”

“我叫雷蒙，你真勇敢，接下来，还有很多场仗要打，希望那时候我们也能够一起并肩战斗。”他伸出手，手上有着细碎的伤痕，虎口正在流血。

没有多想，她直觉地抬起左臂，从衣袖上撕扯下一条布，包缠住对方的手，“你受伤了……”

细细地包裹着对方的伤，手指与他相触碰，同样是手，碰到别人的，却没有那种发热发烫的感觉……

伸手给她的人，是要和她一起并肩战斗的人，并不应该是眼前的这个青年啊，同样的话，只有查理说出，她才会面红心跳，才会觉得幸福，而查理他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明白了，这就是自己不知所措的理由吧……

为什么查理他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我说……”

望着自己被缠成粽子的手，雷蒙不得不出言提醒，而在望向少女的脸时，大大地吃了一惊，她哭了呢……

站在她的身前，才发现她好纤细，小小的脸上，有一双美丽的水蓝色眼睛，流出的泪仿佛也是水蓝色的，适才那样勇敢，中箭摔倒也还会再次出击的少女竟然静静地流着眼泪……

天使也有眼泪吗？为了什么而哭泣？迷惑、悲伤、忧虑？或者，为了这场战争？

右手伸出，按在她的肩上，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人的视线，轻轻地温柔地抬起手，挡住她的眼睛，“虽然我并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为何哭泣，但是贞德，你是统帅士兵的将领，你的士兵们都在看着你，你一定不想让他们担心吧……”

温柔的语调，陌生的男子，黑色的马，静止的风，为什么，似曾相识的画面，只是因为换了一个人，感觉就完全不同？

不对，不对，她要的人，只有查理。哪怕说出同样的话来，也还是不对。

为什么会这么深地爱上一个人？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能微笑、就能勇敢，他离开一秒，她便无所适从，以为自己变坚强了，原来却只是错觉，她从来都没有坚强过，还是那个爱哭的让娜……

在他的手背下面，泪水不停地涌出流下，让他不觉有些怔然，手掌下面温温湿湿的，轻柔的触感搔动他的心……面前这奇妙的少女，像是某种矛盾的集合体，看不出是平凡还是特别，是坚强还是脆弱……

“雷蒙大人，我们要先迎援军回城，还是再杀一座城堡？”

他的副将骑马跟上来问。

“不，先回城内好了……”雷蒙并不转头，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少女，轻轻放开手，水蓝色的眼睛慢慢地抬起来，看着他，眼睛还有些茫然，但已经停止了流泪，听到他们的对话，被点燃了般的瞳仁发出水绿色的波光。

“为什么？”她重复地问他，“为什么我们不继续战斗下去？”这是查理给她的使命，不可以因为她情绪的不稳定而毁坏掉……

垂下眼眸，他轻笑一下，看来她已经恢复了，指指身后，他说：“我们的士兵已经累了，何况太阳快要落山了。”昂起头，望向天上威力正在消减的太阳，他微笑着道，“我啊，是与太阳有缘的男人，阳光下的战斗绝对不会输，所以呢，还是在阳光灿烂的时候发动攻击对我方比较有利哦。”

“还有这种事吗？”她怀疑地望向他。

有着大卷乌发的青年自信十足地扬起唇角一端，“我是与胜利同在的男人，受胜利女神眷顾的我，与救国天使的你，我们的联军将是无敌之军啊，”

“老大……你不要用那么正经的脸说那些胡言乱语，给奥尔良人丢脸……”副将小声地在他身后提醒，心情却很愉快，终于打了胜仗，老大的个性也恢复了以前的爽朗呢，保持了209天的战鬼的表情终于消失了……这还得感激这位救国天使的到来呢。

望向自己的眼睛，都充满了善意。贞德抬眼望去，远远近近，身边何时聚集了这么多人呢，大家，都在用这样的眼光看她呢，这代表她被他们接纳了吗？

然而……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啊……

“来吧，贞德，我请你回城喝酒！”雷蒙伸手拍了拍贞德的肩。

“怎么？军中禁酒令终于取消了吗？”

雷蒙麾下的士兵大喜，守城这几个月间，为了怕出事，雷蒙大人下了全军禁酒令啊。

雷蒙板着脸回过头，把大家吓得心脏狂跳才忽然扬唇微笑，“……只此一晚，下不为例！”

“哦喝——”欢呼声霎时炸裂。

大军喜气洋洋冲回奥尔良，进城的瞬间，城内百姓夹道的欢迎声更是如沸腾的水，鲜花，彩带，不停地洒下，还有人高呼着贞德的名字，她的神迹已经随着胜利的消息在城内一齐传开了。

“那个穿银甲的少女就是救国天使哦，她刚才中了箭结果都没事呢！”

“真的吗？”

“当然啊，所以英国人吓坏了，那个最难打的大堡垒才会被轻松地打下了呢。我儿子在前线当哨兵的，早就跑来向我通报战况了，不会错的，她是真正的天使！”

“雷蒙大人继续加油打！天使小姐也加油！把周围的英国人打得离我们奥尔良远远的吧！”

声音不断地涌来，随着身体无意识地的行，四面八方像喧嚣的潮水拍打着耳膜，而为什么，还是觉得如此的空旷安静呢……

马背上的少女在欢呼声中闭合双眼，抿住长长的睫毛，一颗晶莹的泪，滑过洁白的面颊，直直地掉落，没入在泥沙中。他人的赞美于她而言，就像转瞬掠过耳边的风，是毫无意义的虚空……惟有查理轻轻一笑，才是一切的真实。

查理，查理……

细微而痛楚的不安，无法捕捉的惶惑，爱上某人的苦涩正在少女的心中慢慢堆积，而不安的缔造者，此刻，正坐在奥尔良的高处，仰望太阳与地平线渐渐合二为一时，那迤逦在遥远大际的暧昧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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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静静的夜晚，静到可以聆听花儿悄悄绽放的声音。

细薄得像丝绸般的花苞饱涨，端口已轻轻裂开，隐约可以窥见嫩黄的花心，每次，等待花开，总是忍不住感到焦虑，细微的一点一滴开放流失的生命，可知道有人在全心全意地期盼它吗？而每每，她等得睡着了，或是在掉转过头不经意的刹那，那花便乍然怒放，就是吝啬得不肯让她看到那开放的神秘瞬间。

这一次，她大概可以见到花开了。因为今夜——她注定失眠。

玻璃灯盏在暗红色的木桌上摇荡着散发出晕蓝色光焰的火苗，穿着白色衣袍的短发少女双手托腮怔怔地凝望着窗前的花。

窗外，夜已深深。重创英军的欢庆过后，大家都累了，肉体的疲惫、精神上的愉悦加上令人放松的酒精，除了城墙上的哨兵，全城的人都已经沉沉地睡去。而她，大概是奥尔良之夜里除哨兵之外惟一不眠的人吧。

小声地叹着气，把尖尖的下颌放在交叉的十指间，水蓝色的眼眸晕染了夜的氤氲，柔嫩的脸、微红的唇，那固执的脆弱的迷离的眼神，令窗外的那个人不觉间也看得痴了。

有些事，明明知道是错误的，却没有办法与内心深处莫名的期盼相抗衡。尽管一再地警告自己说：不，不可以！也还是没有用。贞德，他的女孩，正在无声地哭泣呢，为了他的反反复复，为了他的不可捉摸……

如果可以更纯粹一点，纯粹到不参杂丝毫感情成分，那他一定可以表现得更为出色吧，可以让贞德为了他的微笑而微笑，可以让贞德为了他的痛苦而痛苦，为了他，化身为染满鲜血的圣战天使也毫不犹豫。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做不到……为何还是会挣扎会痛苦？

她完全就和他所期待的一样，会成长的少女，顽强倔强的少女，得到了民众们的信任，得到了士兵们的拥护，解救了奥尔良，这一切，都按照他心中的剧本在顺利上演，接下来也该继续按他最初设计的发展才是……但，惟一脱轨失算了的是，他竟然发现自己对她有了真正的不能否定无法切断的感情。

小小的柔弱的少女，站在暗夜的街道，肩膀不断起伏，低声地哭泣着，夜晚的花夹道纷飞，落满少女那贵重的黄金色长发，在那个时候，牵住他的脚步，让他回头的，其实并不是陰谋与利用，那时还没有想到那些，没有想到欺骗与陷阱，那一瞬，任马儿带他回头的，就只是不想让她再落泪的感情……

珍珠般细腻的肌肤，不断落下泪珠的水蓝色眼眸，那句：我不想离开你。霎时，让原本冷硬的他的心，也萦生了淡淡的缭绕如烟如雾的不舍……

只是不舍而已，很轻很淡的不舍得而已。想把这单纯的爱慕他的少女留在身边，是绯宵之月迷惑了心神的缘故吗？他竟然想到了那则传说，想到了一个可以帮助自己夺回实权的计谋，没错，计划一步步地、有条不紊地在实现着，通过少女对他没有怀疑的信赖与爱情。而失去秩序的却是自己这颗让他开始感到害怕感到无法掌控的心……

看到她中箭的那一刹那，心口如被重锤敲击，那时，就明白了，自己……自己不可能对她再纯粹决绝了。迷失的心怎么可能还能够做到绝情的纯粹？

而真正伤害到自己的，却是她故作勇敢的笑容。为了他，少女用力地微笑着，意气风发地跑向树丛里的军队中，孤单的小小的背影慢慢地在瞳仁中模糊了起来，那明明很害怕，却压抑下去，以凛凛之姿站在队前的少女，她知道吗？她的微笑伤害了他……

绝对的爱、绝对的信任、绝对的纯白之光，会刺伤黑暗中栖息的妖魔。他像个暗黑的魔法师，躁纵了光洁天使，却因为贪看那洁白的羽翼，而被刺瞎了眼睛。

纯白的生物，好可怕呢……

纯白的少女，好向往呢……

骗人与被骗，你不知道哪种更幸福。如果你选择前者，那么，你一定没有欺骗过谁吧……那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小心，提醒自己绝对不能爱上猎物的疲惫会让人的灵魂也变得残破的……

花开之夜，破城之夜，人们已经入睡的深深暗夜，只有一盏灯依旧固执守候的奥尔良啊，请让我释放我的灵魂吧……

纤长的手，推开窗子，他带着暗夜的清凉，出现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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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他很像是——暗夜天使。

这是什么时候自己衍生的感觉呢？

他总是在暗夜出现，披罩着像用薄薄夜雾制成的外衣，连结着延展至无边深夜的黑暗，而浅金色的头发飘拂一身，又反射出暗夜中闪烁的星子般依稀的璀璨光点，她曾经这样形容，而他却笑着说：不是星光，是萤火虫……

星光虽然遥远却泛着淡淡的温暖，萤火虫可以捕捉，却寒冷孤单……

不喜欢他这样自喻呢，但偶尔，在查理深邃的有如幽远夜空的眼眸中，的确升腾着她看得到却看不懂，无边无际的忧伤与寂寞……

一如，此刻……

他站在窗边，背后是无边的暗夜。浅浅地微笑，凝望着自己，那眼神无比的温柔却也无比的忧伤。

“对不起，贞德，我来晚了。”他轻轻地笑着，变魔术般地拉开与夜连接的曳地黑袍，捧出的是大把美丽得令人屏息的月光花，“为了庆祝你的首战大捷，我去找祝贺的礼物，忘了和你讲，真是对不起。”

美丽的皎洁的月光花大大的花瓣菲薄的透明，洁白中又晃动着被夜色沾染而呈现的透明蓝。纤巧的少女张开双手环抱那仿佛就要盈满出来的大捧的花束，美丽的花足以让所有的疑惑与质问凝结成若有若无的叹息。

“怎么，你还在怪我吗？”他走近，蹲下身，仰望着因怀抱花朵更显圣洁的少女，手指搭上她的膝盖，眼神纠缠着不放开她的每一丝情绪的变换。

“好美，好美丽的花呢……”少女垂下头，刘海洒下来，挡住她的眼睛，而眼泪颗颗晶莹。穿透了发丝滴落轻软的花瓣，少女忽然伸臂抱作了半跪在身前的男子，满怀的花，因而扬散开来，洒落满身满地，两个人颈项缠绵，她低声在他耳边说：“喜欢，我好喜欢这个礼物，我一点儿也不会怪你，因为查理是为了给我找礼物才会离开，是我不好，都是贞德的错……”

少女反复地低语着，就像催眠一般，让自己必需这么相信，查理是去给自己找礼物，查理没有爽约，反复地说，不停地说，这样自己就会慢慢地相信了……查理绝对绝对不会骗自己，因为查理他是温柔的人，因为查理爱着她，虽然一次也没有说过，但她相信，查理是爱着她的……

哽咽，哭泣、悲伤，都是因为见到了查理而觉得快乐……为什么即使这样不停地说，内心却依然感到难过。是什么压在心头，要如何才能医治这个伤痛。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就会变得不知足，只是想要陪在查理的身边，一开始小小的愿望，为什么逐渐增长，希望他属于她一个人，希望他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这样的任性到贪得无厌的她算什么天使呢？

“贞德，你为什么哭？”他明知故问。

“因为花太美丽了呀。”她努力地抬头微笑，拼命地擦掉眼泪，“这是什么花？我第一次看到。”

“花叫月光，只在奥尔良才会有的洁白的花，贞德，我想送你一件礼物，跟我去一个地方好吗？”他温柔地问她，语音妙曼轻柔。

“不是已经送了吗？”她捡起地上散乱的花。

“这是祝你首战大捷的礼物，而接下来送的，”他出其不意，凑上去，吻掉她脸上犹挂的泪珠，“是我总惹你哭泣的道歉的礼物。”

他的唇瓣湿湿凉凉，每过一处却令她泛起一阵战栗般的燥热，让她无端地感到害怕，心要爆炸般地跳着，理智警告她必需躲开他的怀抱，每被他碰触一下，她就会更加沉溺下去，已经这样爱他了，爱到连自己都可以抛弃不要了，神呀，请不要让她再更加地爱他了，因为如果比现在还要更爱他，那也实在太可怕了……

这样想着，却挣扎不开那个温暖的怀抱，因那宽大的胸膛，是她最留恋的地方，想要哪里都不去，就这样静静地和查理依偎在一起，就这样下去，什么也不想，这一秒，时光永固，地老天荒。

“走吧？跟我去好不好？”他在耳边轻声细语。

“好……”她用力地点头，“你上哪里，我都跟你去！”

他静静地笑了，拉她到窗边，先翻身跃下，在下面冲她伸开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从窗口望下，天上的月亮在街道上涂洒下一层银亮亮的月光，披着黑色披风的查理金发飘摇，站在无人的街道上正抬头专注地凝视着她。

稚气的脸上漾起清淡而坚决的笑容，她拎起衣裙，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像投火的飞蛾般决绝猛烈地投入他的怀抱。之所以相信他一定会接住她，是因为她信任他的缘故吧……

温暖的手臂、鼓动的心跳，扎扎实实被拥抱的瞬间，两个人有着融成一体般的契合。

环抱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挪开，移到耳畔，将卷卷的刘海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指尖轻抚其上，滑滑凉凉，顺着她的眉骨缓缓延伸直到嘴唇，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放纵的指尖。

两个人共乘一匹马，她置身在他的身后，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如水光滑的长发上，触感冰冰的，就像是他凉凉的吻，却莫名地鼓动着她怦怦跳功的心……

在马上仰望星空，初夏的夜繁星点点，漫天星海洒下柔和的白光，好似自亘占以来便不曾移动，静默、温柔，就像某人的凝视。

今夜的奥尔良宁静无声，所有的人都已沉入香甜的睡梦，只有她醒着，坐着漂浮的小舟前往未知的海岛，因为相信那身处前方的舵手，便愿把命运欣然交付，星光下，随着颠簸，两个人载浮载沉，直到夹在风中的空气带了浓浓的花香，迎面吹来，袭人的幽丽才打破她恍惚美好的想象。

“到了。”他利落地跳下来，看她一脸茫然，只好伸手抱下她，“贞德？”

“嗯？到了？”她喃喃地反问，有些失落，“好快呢……”和查理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也像插上了翅膀，快得让人不敢置信……

“你一直看着天上，偶尔也请看看脚下吧。”他淡淡地笑着，牵着她的手，引她向前。

在淡淡的星光下可以看清周边满是花瓣菲薄的白色花朵。

不可置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不觉地捂住嘴巴，被自然的绮丽震撼征服，瓣薄如纱的白花竟开得有碗口般大。

“这……这花名叫月光吗？”她不敢迈步了，怕不小心会踩到它们。

“对，开得很大，却又薄又软，很像是美丽的只能观望不敢触碰的月光，不是吗？”他转过清逸的脸颊，幽幽的目光望着身畔伸手可及的少女。

“这就是礼物？我喜欢，很漂亮很漂亮呢。”她仰起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为这个笑脸而失神，他慌乱地别过头，任甩起的发丝挡住脸上的表情，害怕看到贞德的微笑，不管是发自内心的天真的微笑，或是拼命忍耐的用力的笑容，都足以有着碎裂人心的力量……

“查理？”见他发愣，她扯扯他的衣摆。

“没事，”他垂眸，再抬头，已漾起一束美艳的笑，“很美吧，我今天才发现的哦，只告诉你一个人，作为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吧，”

“嗯！”站在花海中的有如精灵的少女重重地点点头，洁白的圣域，是他与她的秘密。

“贞德，你想要我的礼物吗？”男子低柔地笑着问。

“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傻娃娃，”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潮湿温热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耳畔，“我的礼物就是……”

“呀！流星！流星！”她突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激动地大喊起来。

顺着她的目光，他迅速地抬起头，天上有一道绚美的光，正迤逦地拖着巨大的尾翼横扫天际，骤然的一瞬，奥尔良的天空如白昼般明亮，笼罩在这流失的生命之光中的二人目瞪口呆地以绝对被征服的姿态仰望着它。

少女结巴地叮咛道：“许……许愿！快许愿！”

他静静地望着流光一闪即逝，许愿？不，他是不许愿的，因为他不相信有神，连神明也不敬的他又怎么会相信流星。

愿望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实现的，想要得到就会有付出，哪怕因此伤痕累累，哪怕必需失去什么才能得到那真正渴望的，然而，又有谁能用一根精密的尺在心中寸寸地丈量出那准确而真实的愿望？

“查理，”少女怯怯地望过去，遥望天际的他脸上有一种会让她心痛的淡漠空洞的表情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拉拉他的衣服，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刚刚说要给我什么礼物？就是流星吗？”

他凝视着她，半晌，垂下长长的睫毛扯出一个微笑，“是啊……我是魔法师呢，如何，你许愿了吗？告诉我，许了什么愿望？”这样不经意地说着，而心和慢慢握紧的拳都怞痛起来，想要说出真正的心情，想要说出那句被命运丝线束缚的话，好难呵……真实的情人，好难啊……

少女吐出舌头，纤巧的下颌扬起来，“我许的愿是秘密哦，不可以说！”

“秘密啊……”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有如此多的秘密？他背负双手，心情患得患失。

“奥尔良睡了，清醒的人只有我们两个，好可惜，”少女轻声喟叹，“只有我们见到了流星。”

“不好吗？”他微笑着望向她，“那今夜，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奥尔良。”

黑衣男子在白色翩飞的花海中回头笑望，说出这是他与她的奥尔良，他-定不知道，她的心听到这句话，会有何等的澎湃吧。是呢，他总像是漫不经心，把自己和他理所当然地摆在亲密的位置上，然而，却一次也没有说过——他，爱、她……

眼眸随之暗淡，像瞬息熄灭的烛火，而在垂眸的刹那，手腕传来痛楚，随之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来不及抬起头，有什么便轻轻地落了下来，像雪花般温柔地碰上她的唇，烙下凉凉的一个吻。

水蓝色眼睛在他眼前放大，迸射出震荡他心海的每每激动就会变成淡绿的光彩，少女急着要后退，他却握紧她的腰，把这个吻持续下去，辗转吮舐，逐渐加深……

无法给予的真实承诺，无法说出口的那句话，都融化在这个吻中，希望它能够直达你的心，尽管，我的语言是虚假的；尽管，我对你做了残酷的事，但此刻，我的唇、我的吻是纯洁神圣且真诚的……希望你记住……记住这一刻的我吧……

风拂过如纱的花，作为见证。

“爱我吗？贞德？”掀开睫毛，深邃的蓝眼像要将她融化般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

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把脸埋入他的胸前，侧耳倾听，这胸膛里的心也和她一样会因为适才的吻而急促地跳动吗？

怦怦怦——离得太近，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心在跳，是他？还是自己？

“我爱你，很爱很爱你……”她失神地靠在他的胸前，吐出已经是背负了她人生重量的话语……

怀中的少女反复低语，一遍遍肯定她对他的爱。可是，为什么尽管被无穷尽的爱语包围，他的手也依然冰冰冷冷，他的灵魂也依然空旷寂寞……

抱着她，手指慢慢地收紧，为什么会害怕她从他的身边消失？无法看穿她的所有，因此感到不安和恐惧；不能得知她所有的一切，因此感到惶惑和悲伤，他无法属于她，却希望她永远是属于他的。

害怕一觉醒来，他在寂寞的宫殿里孤独地为生存苦苦挣扎，过着寂寞的多面人的生活，没有人真正爱他的冰冷的日子还在一天天地延续，遇到她，只是梦而已……好害怕，好害怕，不确实地摸到她的脸，不这样紧紧地拥抱她，就无法确定。

贞德，你是真的爱着我吗？

贞德，你是真的存在于那里吗？

反反复复悄无声息地在内心深处低吟不止，有了像孩子般的害怕的心情，像傻瓜般的恋爱的心情……

会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哪里……被毁坏掉了……

被怀中的这个温热纤细的少女那甜美的微笑毁坏掉了……

本来，是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我，竟然，爱上了……

满地皎洁的月光花，在风中摇动连结成茫茫雪景。白色的奥尔良，记录下无法诉诸于语言的心情。而风，四下吟唱，飞舞掠过这沉默的城市，吹开每一扇如雪-般迷蒙的窗纱，在惟一亮着的小小窗口里，那株含苞的花，正轻轻地发出扯断丝绸般的声音，悄然绽放出那无人见证的美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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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奥尔良

作者：江雨朵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英俊的白马王子、清新可人的农家少女，两段本该毫不相干的人生，因为一则古老的宗教预言，从此联结在一起。被改写了命运的少女，怀抱着对所爱之人单纯的倾慕与憧憬，登上风云变幻、华丽血腥的历史舞台。“圣女贞德”与“查理七世”，一场并不属于历史的浪漫爱情故事，就此慢慢展开…… 　　→江雨朵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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