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诱惑

作者：云外天都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他是想掌握天下的狼性帝王，她是兵败被擒的娇弱公主。他封她为六嫔之首，却在大婚夜宠幸她的侍读。无人之时他迫使她侍寝承欢，对她百般凌虐，万般羞辱。她恨他，恨他的手段，恨他的一切。然而她却不知，倚靠的人原来早已背叛，恨到极点的，却始终小心地呵护她于无形。 　　→云外天都作品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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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1——4章

- 第7——10章

- 第11——14章

- 第15——18章

- 第19——22章

- 第23——26章

- 第27——30章

- 第31——34章

- 第35——38章

- 第39——42章

- 第43——46章

- 第47——50章

- 第51——54章

- 第55——58章

- 第59——62章

- 第63——66章

- 第67——70章

- 第71——74章

- 第75——78章

- 第79——82章

- 第83——86章

- 第87——90章

- 第91——94章

- 第95——98章

- 第99——102章

- 第103——106章

- 第107——110章

- 第111——114章

- 第115——118章

- 第119——122章

- 第123——126章

- 第127——130章

- 第131——134章

- 第135——138章

- 第139——141章

第1——4章

第一章宫冷夜凉

我最近有些爱做梦，有时候午后小憩转眼之间都进入了梦中，在梦里，总有一位身披黄金甲的武士手持了长戈，骑一匹黑色骏马，转过头来向我望着，他脸上有黄金面帘，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可我望见了他眼里滴得出水般的温柔，他向我伸出了手，邀请我坐上他的骏马，要带我离开这里……可每到这个时候，他的脸总是倏忽之间改变了，变得冷酷如冰，眼里如千年的冰冻，伸出来的手掌上握了一把利剑，温柔消失不见，眼里只有嗜血的残忍，挥剑向我斩来。

可每当此时，我便总是从梦中惊醒，脸上满是冷汗，四顾之下，只见锦绡柔纱自屋顶垂落，廊柱上有金龙盘绕，空荡荡的屋内风声寂寂，屋子中央那一大块红色长绒地毯如火焰燃烧般刺入我的眼帘。

我总是感觉身上寒意更深，仿佛风从紧闭的窗子吹了进来，直透入我的四肢百髓。

今日也是如此。

虽是午后刚过，外边的阳光极热烈地照着，可因这殿内的帷纱重重遮挡，窗子有素软缎的帘幕挡着，殿内却阴阴暗暗，离得远了，几乎看不清人脸上表情。

我喜欢这样，独自一人躺于厅内，让这仿造出来的夜幕包裹住我，没有人能看得清我，我也不用看清旁人。

我拥着锦被，才能抵挡那透入骨髓的寒意。

“怎么啦，公主？”

奶娘揭了垂挂的帷纱，急急地走了进来，听见她熟悉的声音，我才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声道：“没什么。”

奶娘脸上有喜意，轻声道：“公主，今日皇上要来，您可要快些准备好才是……”

我一惊，手上拿着的衣服便跌了落地，心开始狂跳了起来，道：“今日是十五？”

奶娘望着我的脸色，叹了一口气：“公主，皇上好不容易来一回，你可不能耍脾气了，要知道，临桑城破之后，您在中朝皇宫，不比在西夷了，有些东西，您不争也得争啊，今晚上皇上要来，您可不能再甩脸子了，多些笑意，他也喜欢看，喜欢来，如果您对他笑了，何至于落得如此地步……？新婚第一晚，就成了宫内人的笑柄……公主，奶娘看着心痛呢。”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不经意地擦了擦眼角，除母妃，流沙月之外，她是这世上第三位真心待我的人，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我能过得好，能多些笑脸，可在这中朝皇宫，能有事让我露出笑脸吗？

我道：“好啦，奶娘，我知道了。”

她这才停止了唠叨，上前将我头上的玉钗取了下来，道：“奴婢给您梳个头吧，公主打扮起来，不比这宫内任何人差呢。”

她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我，使我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道：“奶娘，我想娘亲。”

奶娘揽住了我：“傻孩子，可怜的孩子……别害怕那件事，奶娘知道你害怕，每一次皇上来，你都怕成这个样子，你只要顺着他一些，他会对你好的，女人，都要经过这一步的……公主，你告诉奶娘，他……对你是不是很粗暴？”

我只觉手脚冰冷，却说不出话来，要我怎么告诉她，怎么启齿？

“不会呀，你身上没有伤痕……公主，你不喜欢，忍一忍就过去了，你看看荣婷这贱人，每次皇上一去，她就会春风满面好几天，女人要这样才能生儿育女的啊，在这宫中，您的儿女日后是您的一切依靠，公主，老奴老了，陪不了公主几日了，如果公主还这样，可怎么办啊……或许因为，您自小身体就不太好，又生得娇小……皇上身形高大……所以才……”奶娘虽是嫁过之人，这等闺房之事她也不好意思再分析下去了，只道，“公主，皇上的心虽被分成了许多份，但对您还是有些心的，让御医特地开了的方子，让您每日饮下的滋补汤水，想必皇上也明白您……可您终是一个女人了啊，女人都要经过这事的，趁皇上还喜欢和您……，要趁早留下一儿半女才行。”

她眼里满是担忧，如盛满的池水，我没有办法向她说出口，因我知道，既使告诉了她，不过陡增她一份担心而已，所有的事情，到了最后，还是由我自己来承担，由我自己默默地忍着。

她说得不错，我身上并没有伤痕……怎么会有伤痕呢？

可奶娘怎会知道，自新婚第一日开始，他的到来，便成了我的恶梦。

作者题外话：口味较重，计谋较深，虐情较多，有时会哭，有时会笑，宝贝们，看了保证不后悔，收藏支持哦，收藏满一百，评论满两百，有加更哦。

第二章害怕他的到来

而且，由以前害怕到极至，到了现在，仿佛也有些麻木了，不过他来时前后两三日的日子里，便会紧张害怕，过了这两三日，便渐渐淡了，不像第一次，接连一个月，我都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醒来之时看见窗子间透进来的月光，都觉得仿佛是那阴冷的眼神望着。

她见我沉默不语，只得微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奶娘未入宫之时，是草原牧民，什么粗活都做过，所以，虽经过了这么多年宫廷生活，她的手依旧有微微的硬茧，只有摸到了她手里的硬茧，我的心才微微地有些安定。

“奶娘，他走之后，您要陪我……”

“公主，奶娘会陪你，奶娘哪一次没有陪你？”她轻轻地摸了我手背，“可怜的孩子，恐怕是城破时惊吓了你，我们不该从临桑城头经过，不该看见他挥剑杀人于城头的样子……可是，孩子，在这样的世道，两国交战，实属平常啊，你的父王……当年……”

她不愿抵毁我的父王，但我知道，她心里所想和我一样，我的父王和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最起码，城破之时，临桑城的女子保持了她们的尊严，而夏侯烨，并没有屠城……这样，才使得夏侯烨赢得了西夷百姓的心，没有使得他们誓死反抗，到了最后，占领区的西夷官员尽数来投，将夏侯烨当成了他们的新主人。

我的父王，乌金大王的大半基业，便如此被轻而易举地划入了夏侯烨的版图之中。

我不愿意告诉奶娘实情，其实，那日我们被押出西夷时，他站于临桑墙头，剑尖滴血，地上滚落西夷被俘兵士的人头，我并没有看得清楚，就让她以为，我害怕的，只是这些东西，我在她的心目中，一向是那位沉默寡言，小心谨慎的六公主，在这里是，在西夷皇宫也是。

晚膳之时，奶娘知道我每到这时，便什么都吃不下，亲手制了几件西夷点心给我，我却还是什么都吃不下，她无可奈何，道：“公主，不如您喝一点儿酒，喝了酒，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我反射性地大声道：“不，不行。”

她吓了一跳：“公主，您以前不是能喝马奶酒的吗？”

“不，不能喝酒，奶娘，你去叫人备水，我要沐浴……”

“可您已经洗了三次澡了啊？”

“奶娘，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还有香味？头发上也是，有没有香味？”

“没有，没有……皇上不喜欢香味？”

“不，不是的……是，是的……”

她见我慌乱不能自已，从妆台上拿了菱花镜过来，递到我的面前，笑道：“公主，您瞧，您多美，皇上肯定会喜欢的。”

我从镜子里望过去，镜子里的女子脸有微微的红色，不若以前的苍白，竟然有一种娇艳如花的艳丽，当我害怕的时候，脸色便会如此的反常……反引得他将灼热的眼神投于我的身躯之上，眼瞳之中俱是占有之意：“镜儿，朕最喜欢此时的你。”

可是，此时，我只愿问娘亲，娘亲，你说，女儿该不该活下去？该不该？

镜中的人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因为，我从镜中看到了他，明黄紫绶，金冠玉带，身影立于高大翠色屏风之前，竟与其平。

满屋子的人向他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奶娘担忧地望了我一眼，也施礼退下了。

我原是该向他行礼的，可此时，却只感觉背脊僵硬，腿脚不能移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近，直走至我的身边，手指触上了我的面颊，才使我忽地惊醒过来，却被他一把抱起，向床榻走了过去。

我的手指不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丝带，他拉了一拉，那丝带没有应手而开，便俯下身来，用嘴唇轻轻触了触我的耳垂，低声道：“锦儿，快松手，要朕用剪刀吗？”

他再试拉了一下我的腰带，却没有将丝带拉出来，感觉到了我的眼神，将手探入我的前襟之中，这才笑道：“锦儿，还想着那一次？不过是一名侍婢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不，皇上，不……您别这样……好吗？”这句话我讲了许多次了，从第一天到今日这一次，从第一次叫得涕泪交加，可我知道，我打动不了他的心。

我终止不住颤抖，手指离开了那腰带，身子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却被他抱进了怀里，身上的丝带被他拉开了，衣服一件一件地除了下来，他没有应我的话，只是手指上下地游动着，抚过我的每一寸肌肤……

我却是想着那一晚，新婚之后的第三日，原以为他有了荣婷，自己便逃过了，却未曾想，还是不能逃过。

可那一晚，却成了我永久的噩梦，我的随侍冰儿，不过见我来到中朝宫中，胃口全失，便偷偷托西夷旧人带了一些特产进来，未曾想却被人发觉了，于是，那一晚……成了我永远的恶梦。

我未曾想过，以仁善闻名的夏侯烨，私底下会处以这样的酷刑。

对那么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

那一晚，巨大的楠木浴桶被抬了进门，雕金填漆的福祥图案，衬着屋内的明灭不定的烛光，桶内却是发出嘶嘶的鸣叫。

冰儿被领进了屋内。

“你知不知道，百年之前，有宫人不守规矩，行乱后宫，便有主事之人发明了这等刑罚，名曰：虿盆？”

无人知道，我最恐惧的东西，却是这等阴软柔滑之物。

我想要后退，他却是挽了我的腰，将我拉了向前，来到浴桶边上，色彩斑斓的虫蛇堆挤于桶底，阴冷瞳孔，红舌如焰。

冰儿被推进了那浴桶里面，她在里边挣扎呼救，我却只是浑身颤抖地看着，声音如被截断一般封在了喉咙里，身上的温度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凉。

却只是看着，看着她在那些阴冷柔滑之物处翻滚挣扎，看着她如花的容颜变成青紫之色。

自此之后，他的身影成了我的噩梦。

他的触碰，更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厌恶。

奶娘不知道这一切，冰儿成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中朝后宫的其中一人。

第三章无时无刻的恐慌

“别怕，锦儿……”他温热的唇舌却滑了上来，如以往许多次一样，滑向了难以让人启齿之处，我只觉一股热流自小腹之处升了上来，经过多次，他已熟知我的身体，他带来那种难耐的兴奋让我羞耻之极，使我想起了那浴桶里的阴冷柔滑之物，仿佛*两重天，双腿被最大限度的打开，我感觉得到他头发拂在我的背上，带来微微的刺痒，可绷得极紧的身躯还是不能抵挡他进入时那撕裂般的痛苦，我不由抽泣出声：“皇上，别……好痛……”

我感觉到他的火热在我体内微微地颤动，有汗水滴到了背上，那阴冷之物却爬动更快，恐惧与痛疼相随，让我几乎昏阕。

“放松，锦儿，放松……”可他语气之中却满是难以压抑的兴奋。

我听见自己卑微之极的哀恳与请求：“不，皇上，您别动……”

可他终是动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击，不由自主地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极舒畅地道：“锦儿啊，锦儿……”

他享受一般地在我身体里缓缓抽动，再慢慢地进入。

我不想望，可床边的铜镜却清晰地显了出来，他靡乱的神色，健壮的身躯…看清了他脸上兴奋之极的神色，那个样子，仿佛要将我撕成碎片，他小麦色健壮的大腿抵着我，黑色的头发从面颊垂落，脸上有汗珠滚下……

我感觉到了那股从下而上伸起的使全身战栗的*，可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起那浴桶里的阴柔滑冷之物。

为什么要让我如此的清醒？

屋内弥漫着柔媚糜乱的气息，我只觉耳垂一阵发痒，他在我耳边轻声道：“锦儿，为什么你这么害怕朕？”

镜子里卧于床上的女子鬓发凌乱，满脸都是红润，仿如春意漾然，其实却只是因为恐惧？他高大的身躯覆盖几乎将我压陷入了锦被之中，小麦色的皮肤与雪白的肌肤相衬，有一种暧昧而艳绝的美，在我惊慌闭眼之前，我又感觉到他身体起了变化，不安地扭动着想要摆开他，可却听见他一声低喘。

他将我翻过身来，再一次冲入我的体内道：“锦儿，都这么多次了，你还是那么怕，紧得让朕想日日都在你这里……”

我侧过头，闭了眼，让泪水无声息地滴入锦被之中，天堂与地狱交错，让我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却瞧清了银镜中的那高大的身影从我身上直立，脸上的神色兴奋欲狂，将我的双腿搭于他的肩上，闭着眼，有一滴汗珠从小麦色丘壑起伏的肌肉上滴下，那样的心满意足，仿佛他手持宝剑斩杀降兵的头颅之时。

每一次都是这样，由初一开始的害怕，到最后便麻木了，到了最后，身体的*与传来的痛疼便将心底的恐惧掩盖，夜里的梦厣越来越少，到了最近，就连他在我身边，我也能睡得着了。

我不想面对他，背对他无声的抽泣，眼泪浸入锦红被里，他便任由我，用手揽着我的腰部，贴着我低声道：“只有这个时候，锦儿才略有一些人气呢。朕喜欢看你在朕的身下哭叫的样子。”

他抚着我的背脊，一下一下的，象抚弄着养于朝阳殿中的金毛犬，他尽兴之后，语气是极温柔的，仿佛极柔软的毛皮一下一下地刷着你的皮肤，能让任何人为他出生入死。

“为什么……你不放过我……”我低声道，“为什么……”

他吻着我的背脊：“锦儿，你是西夷的六公主啊，朕不来你这里，怎么安抚西夷降臣？任何人对朕都有用处，你也有……”

我对他的作用，原来只是如此？我不能像华妃一样帮他打天下，不能像荣妃一样为他批改奏章，不能像玉妃一样引得他笑，所以，我的作用，便只能如此？

我淡淡地想，我会让你后悔你做的一切。

此人，是一个拥有阳光般面庞的魔鬼。

可此时，我的脑海，不经意地，便出现了那阴阴冷冷竖瞳的黄色眼眸，嘴端吐出的信子仿划过我的面颊，仿佛幼年之时，我被人推入了那间屋子时的感觉，满屋子沙沙的声音，暗暗的光线之下，黄色的竖瞳如乡间的莹火虫，望着你，望着你……那种恐惧深入骨髓，让我不能抑止，在极端的恐惧之后，却也能睡着了。

第四章体贴背后

等到我第二天醒了，他早已不在了，屋子里的那面镜子也被抬走，丝棉锦被更是被体贴地掖得一丝儿冷风都灌不进来。

那样如阳光一样的帝王会行这样的刑罚？更何况，他的亲生母妃梅妃因谋逆之罪死于前皇后制下的虿盆之下，自先皇与先皇后被他逼出宫后，宫内再没有蛇虫一物，就连广大的御花园，都四处遍撒药物，再无蛇虫痕迹。

怎么让人相信，他会用这种方法，来对待宫人？

所以，我不能说出口，这宫内没有人为我做主，冰儿的死，不过如空气中的烟尘，一眨眼，便消失无踪，而我自己，也只能将这一切吞在肚子里，只昐望着，他不再来兑宫，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无论多忙，无论其它妃嫔怎样的引诱，他总会来到兑宫。

我闻到屋子里有鲜美浓汤的味道，听见我起身，奶娘在外道：“公主，皇上临走之时，特地叫人炖了，叫您补身的呢。”

我拿起搭于床架上的软披披在身上，用软披裹住身体，才略感觉温暖一些，低声道：“奶娘，洗嗽吧。”

她这才走了进来，担忧地望了我，道：“公主，您还好吧？”

我低声道：“还好。”

她瞧了瞧我的脸色，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公主，每月要有这么一次，才能在这宫里头活下去啊，荣婷那贱人在您新婚之夜被宠，已让您成了宫里人的笑柄了，现如今她妃位尚在你之上，你如不加紧一些，以后该怎么办啊？”

她说了很多次这话了，我无从反驳，西夷已经国不成国，只剩半壁江山，为安抚西夷降臣，他以盛大的婚礼纳我为妃，可在当晚便宠幸了随侍我的伴读荣婷，不过一个月，便升她为嫔，几月之后更因她怀有身孕，升她为淑妃，位列于我之上。

虽则后来她的孩子没能保得住，但她却在短短的时间内在宫内立住了脚，既便我升为四妃之一，也没能超得过她去。

西夷的六公主，从此成了宫内人的笑柄，那尊贵的身份，在夏侯烨眼里，比不过奴婢，幸亏流沙月拥太子保住了西夷半壁江山，夏侯烨对南越国用兵又遭惨败，这才想起了我的做用，将我也升为四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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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第七章笑柄

西夷的六公主，从此成了宫内人的笑柄，那尊贵的身份，在夏侯烨眼里，比不过奴婢，幸亏流沙月拥太子保住了西夷半壁江山，夏侯烨对南越国用兵又遭惨败，这才想起了我的做用，将我也升为四妃之一。

还好，隔好些日子，他不会来了。

只要他不来，我便不再怕他。

我接过奶娘碗里的汤，慢慢地饮下，他深知怎么样善后，这样滋补的汤水，可消灭我身体内一切的伤害，饮下之后，四肢百髓便如有热流流过，起床之时如被重物压过的疼痛便消失不见，让人看不出丝豪端倪。

隔不了多久，就有宫人过来传旨：“锦妃娘娘，皇上请您去演武场观看击掬。”

我淡淡地应了，站起身来，走至菱花镜旁，奶娘叫来宫人，为我穿上了高腰绛色纱复裙，腰间系了月华之色的玉环绶，裙摆下有碧绿玉雕的铃铛垂坠，微一走动，便发出金玉般的乐音，我的每一条裙子，都坠有这样的玉铃，就如华妃头上的紫绒花将她有脸衬得娇艳如花，玉妃腰间的缠金玉更使她的腰盈盈不能一握，荣妃鞋底的硬玉让她行走之时有如木琴奏乐，如此的装扮，对我们每一人来说，俱是唯一无二，各树一帜。

也如我们住的宫殿，乾宫，离宫，坤宫，兑宫，四妃各居其一，中宫虚悬，位于四宫之中央的那座辉煌耀眼的宝座，如羚羊前边悬于羊角的青草，引诱着那只羊一步步向前，却永远悬于嘴边。

四妃身上所穿的，所住的，都千方百计地揣摹夏侯商的脾气禀性喜好而成。

我垂于裙摆之上的碧翠铃铛小拇指大小，用同色的丝线穿了，挂在腰封之上，莹碧之色将素色的缠枝花映得微微地发绿。

那一日，我新封为妃，玄武帝斜躺于塌上，望了我半晌，笑道：“朕竟不知赏锦妃什么好，依锦妃的容颜，加一分太多，少一分则太少，罢了，就在裙摆上挂了老坑玻璃种的玉玲铛吧。”

自此，这种千金难求的翡翠便被巧匠雕成铃铛的模样坠于我的裙摆之上。

而我，也位列四妃之未，成了这兑宫的主人。

“公主，你该多笑一笑的，既来到了这里，总要生存下去……你有好长时间没有笑了。”

只有奶娘还叫我公主，只有她每一天此时的唠叨，才让我感觉，我以前会是一位公主，也曾被母妃捧于手心过。

“您瞧瞧，荣婷那个贱人都爬到了您的头上，您以后可怎么办啊？”

荣婷原就是聪明的女子，当年陪我在太学读书之时，我许多的文章策论都是由她代写，所以，自然而然的，她驻进了夏侯烨的心里，听说，还时常代他执笔，批改奏折，虽则，她越不过那华贵妃和玉贵妃去，但却比我这位公主有本领多了，那个时候，我不过被玄武帝赐为贵嫔而已。

谁叫那时，西夷节节败退，父王战死，临桑城破，我被他从王宫带出，收集于后宫之中，没有当既处死便算好的了。

第八章众美

却终因流沙月率西夷将士顽强抵抗，西夷终没有国破家亡，可暂时偏安于一隅，才使得玄武帝开始重视我起来。

这老坑玻璃种的玉玲铛，便是他开始宠幸我的信号之一吧？

我想，既使每一日，我脸上都是一幅哭相，他也会将这宠爱信号广散于宫内，再传了出宫门，一直传至西夷的断义岭边。

一想及此，我不由微微一笑。

奶娘便停住了唠叨，望着我，叹道：“公主，老奴说过，您一笑可以让树上挂着的花儿都开了呢，如果皇上见了您的笑容，怎会这样对您？”

“奶娘，别说了，现在不是很好吗？这样，就够好的了。”我轻声道，“快走吧，免得他又挑刺儿。”

“公主，您怎么老一口一个他的，要尊称皇上……”奶娘一边唠叨着，一边过来扶住了我。

虽饮了汤药，但到底那汤药才刚刚饮下，他留在我身上的痕迹让我身体依旧隐隐做痛，腿更是酸软，可我知道，无论怎么样，有他的传召，我都要去，如若不然，他不知道又用什么手段折磨我了。

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他应该明白，我并不是一个有血性的西夷人，对父王乌金可汗之死也无复仇之心，虽身为公主，也不过血液之中流了他的血而已。

我不喜欢坐轿子，在临桑城时也是如此，最喜欢的却是从重重的宫殿这边走至宫殿那边，只有感觉到脚底的痛了，看见时不时从我身边走过的宫女，才能让我觉得，我尚生活于世间，享受五谷稻米，有一些尘世之气。

来了中朝，唯一保留的，就是这个习惯了，原来服侍我的，见我不坐轿子，只在心里暗暗鄙视，眼里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释然，而现在服侍我的，因玄武帝开始宠幸我的原因，却是敛了眼底的鄙视之色，垂目恭身敬候。

我的鞋子，全是适于行走的千层底鞋，走出来的足音，自不比得荣婷足底可奏乐的硬玉镶嵌而成的鞋子。

脚下是五色磨沙青砖镶嵌而成的婉延小路，两边花木扶疏，裙摆上的玲铛随着我的脚步声奏着这世间最美的乐音。

我走得并不快，可也慢慢地接近了演武场，远远地，我便听见了夏侯烨爽朗的笑声，穿透了重重花木，直逼到我的耳边。

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奶娘察觉到了，低声劝道：“公主，走快一点儿。”

我没有听她的话，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而去，她无可奈何，只得随我。

五色石磨成镶嵌的石道变成了细白的沙子铺就的石道，千层底的鞋子走上去沙沙作响，有点儿像临桑城外半沙漠地区在上奔跑时的感觉，夏侯烨爽朗的笑声未歇，间中却夹了几声娇嗔，有骏马奔跑，马蹄踏于地上的声音，木杆击于球上的撞击声。

转过挡于面前那片斑锦变异的仙人掌，我便看见面前一大片的碧草如荫。

那如人的头发般的柔草碧草，一直延伸至我的脚边，这一片碧草之上，夏侯烨穿了紧身窄袖的武士服，薄薄的衣衫将他的底下肌肉线条勾划出来，一动之间，虬肌怒张，衬着他微眯的双眼，如大理石雕般的脸宠，有令人滞息的吸引力，我瞧清周围侍侯的宫人半垂了头，脸色微红，而我，却不由自主地感觉寒冷，撒在我身上的明媚阳光温暖不了我的身体。

华妃，玉妃，与荣婷皆穿上了紧身的马服，将她们美好的身材尽情展示，她们的绝色却丝毫不能分散众人对夏侯烨的注目，他如一个发光体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飞扬爽朗的笑声，鬓角被风吹起染了汗水的黑发，小麦色的肌肤，让所有人的目光痴迷地围着他转。

他没有注意到我，看着地上滚动的彩珠，忽地纵马上前，，将华妃从另一边打至他面前的彩球击入了前边金制的网门之中，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微汗的脸宠，俊脸如烈日朝阳，大笑之间，黑色的长发便飞扬而起，将几滴汗水溅在我的脸上，我漫不经心地抹了，走至华盖之下的玫瑰椅上坐了，百无聊耐地拿起台上的葡萄慢慢地剥起皮来。

只要不是晚上，只要不是那种时刻，我便能在他面前保持了常态。

侍女们都知道，这些事，我一向不喜欢她们插手。

眼看那葡萄的紫色皮慢慢地被剥了下来，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张嘴将那葡萄接了，闭了眼让那汁水缓缓流入喉中，只觉葡萄酸甜入嘴，倒有了几分西夷极热与极冻的天气下长出来的味道，不由兴趣大增，又拿了一粒葡萄剥了起来。

碧草之上，华，玉，荣三位贵妃依旧围绕于夏侯烨的身边，三人组成一队，以漆染的马球杆相击，将地上的彩球击得在马腿之下滚动，时不时可听见笑语依哝，妖媚入骨，夏侯烨早已习惯了我的冷漠，我知道宫里人私底下的议论，正因为我的若即若离，让他觉得新鲜，才使自己在皇上心中占了一方天地的，还有人学了我的样子向夏侯烨邀宠，可除了使自己越变越冷，直至搬至冷宫之外，没有例外。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对于他，我已经懒得敷衍了。

因我知道，敷不敷衍，他对我的折磨，便永不会停止。

我心里很清楚，所以，我对他没有期望。

对这个中朝皇宫也没有期望。

没有期望便对人形成不了什么威胁，所以，既便是从我身边出去的荣婷，份位已在我之上，成为夏侯烨的新宠，见了面对着我，也亲热地唤一声姐姐。

细瓷碟里的葡萄皮已堆成一小堆，我正要将手指尖上的葡萄放进嘴内，却冷不防地，呼啸声起，有物挟雷霆之力向我击来，情急之下，我将头一偏，却是来不及了，那重物依旧狠狠地击在我的头上，我手一捞把那来不及弹开的球按住，只感觉头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恍惚之中，穿一般葱绿马服的荣婷骑在一匹白马上，向我奔了过来，她脸上焦虑之色尽显，呼唤的声音隐隐传至我的耳内：“锦妹妹……对不起……我失手了……”

荣婷啊荣婷，你还想抢什么？争什么？西夷王室不能给的尊荣，中朝皇宫已然全给了你，你还想和我争什么？

她一马当先骑在前面，抱住我将软倒的身子，低声道：“公主，你还好吧？”

短暂的昏眩之后，我却更为清醒，看清了她脸上的焦急之色，眼底暗藏着的冰冷，这要多谢夏侯烨，他的训练折磨让我能瞬间保持清醒。

我直起身来，以左手掐着右手虎口，尖利的刺痛终让我完全清醒过来，向她淡淡一笑：“荣婷，你的击掬，可退步了不少。”

脸上虽是笑着，但我知道，她从我的眼里也瞧清了如冰屑般的冷意，温暖的阳光虽铺于身上，也照不暖眼底的冰凉。

“既没有事，便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低沉冷漠的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我微眯了眼，看清骑在骏马上的夏侯烨，他漫不经心地晃动手里的长杆，脸上却没有笑容，带着淡淡的冷漠。

他在怪我打扰了他的雅兴。

第九章失误

“到底是姐妹情深，从一个地方来的，锦妹妹受了点儿小伤，就把荣妹妹吓得不轻，锦妹妹，你可别怪她，她可是无心之失。”华妃一身红妆，与夏侯烨并立于前，温和地道。

“就是啊，也都怪我，传球传得忘了性，让荣妹妹失了准头。”玉妃笑道。

他们全忽略了这显而易见的‘失误’，我知道，没有人能帮我，在夏侯烨的心底，在她们心底，我比不上荣婷，如果是我‘失误’击中了荣婷，那么，情况却是不一样吧？

我站起身来，垂首道：“皇上，臣妾没事，倒是惊扰了您的雅兴……请容臣妾告退……”

“既没事，便坐着看完……”夏侯烨淡淡地道，却招呼着三人，“休息一下，我们再来一局。”

他跃下了马，走向绣塌，阳光从他身后投射，使他的阴影映在了我的身上，仿佛带来一片阴冷，我勉力维持自己的身形，告诉自己，他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可当他走到我的身边，我却还是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却被他一把揽住了，低声道：“锦儿剥葡萄的功夫很好……”

他嘴里的气息喷在我的耳边，让我耳边微有些痒，可他的气息却让我心惊，让我想起了来中朝之后的许多个夜晚，冰冷阴凉，他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却是拿起我的手，仿是细细观赏，可突勿之间，我的手指被一温暖濡湿之物含住了，我吓了一跳，侍要抽出，却感觉两指手指被他的舌尖一舔，指尖更传来微麻的咬噬，他低声笑道：“锦儿，你的指头还有葡萄的汁水呢。”声音却忽然转低，“锦儿身上的滋味，总是这么好。”

耳边是他的依哝软语，却让我浑身起了阵阵战粟，想要逃开他的掌握，却是不得，他不经意地舔了舔的我耳垂，让我身上有暖流淌过，漫向四肢，我要用用指狠命地掐住掌心，才能压抑自己的身体不抖，才能将呻吟压在喉咙里。

不能控制的身体迎合让我又感觉到了那无边的耻辱。

他半揽着我重坐于华盖之下，将我放于他的大腿之上，他身上披了软羽长披，虽隔了几重衣服，我也感觉到了他肌肤微凉，却如软绒包裹的岩石，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朕喜欢看你挣扎的样子，锦儿……要不今晚……”

我身上又是一阵冰凉，如坠冰谷，他知道我的命门，无论我怎样的挣扎，一击便中，不，我不能让他如意，放软了身子靠在他身上，低声道：“只要皇上喜欢。”

只要顺着他，他便没了兴趣，果然，他放开了我。

玉妃娇嗔地挤了过来：“皇上，您就偏心锦妹妹，昨晚上在锦妹妹处，今儿……”

她的手指拉住了夏侯烨的衣带，指尖在他手臂上轻抚，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松开了我，趋前揽住了她，手指点在她的鼻尖：“好，今晚尝尝你制的金玉丝糕。”

他松开了我，让我松了一口气，狂跳的心便渐渐沉稳，只要他不在我身边，我便什么也不怕，我抬眼望向碧草绿地，七彩的马球躺于草地之上，马球上染了些草汁，硬木制的球门花纹隐隐，极目之处，天边不见一丝云彩。

今日，可真是一个好天。

回眼望去，夏侯烨揽着玉妃喁喁细语，玉妃脸上现起了红润，不知想到了何处，如玉的肌肤透出了纷红之色，而华妃眼里的鄙夷却一闪而逝，入宫之前，她是南越的长公主，曾助南越王打理国事，自是做不出象玉妃般的烟视媚行之态。

荣婷却悄悄地走到我的身边，低声道：“公主，奴婢始终比不上您。”

出了西夷之后，我才知道，她一直在和我相比，所以，在我大婚之日，她没有拒绝夏侯烨，她成功地折侮了我，让我成为整个皇宫的笑柄，可她不知道的是，当她那样做时，那一晚，我心中其实松了一口气。

虽则后来，我还是逃不开他的掠取。

荣婷见我不答，只在鼻内轻哼了一声，转头向榻前走去，华妃与玉妃早已一左一右坐于夏侯烨的身边，她只能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了，笑向夏侯烨道：“皇上，臣妾也制了些碧玉拔丝糕，虽则没有玉姐姐的美味，但里面加了些新鲜的茶叶，清香淡雅，皇上什么时侯有空……？”

“是吗？”他含着玉妃递到嘴里的葡萄，语气有些含混不清，如情到极至时的依哝软语，听得我又心狂跳起来。

他却未答荣婷之话，反转向我：“锦妃，可惜你不会骑马，如若不然，朕也叫人制一身象她们一样的锦织马服给你，与朕一起击掬，也可与朕同乘一匹马……”

他带了磁性的声音从唇齿间溢了出来，尾音廖廖，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他半垂的眼中看清了别样的意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以用清澈之极的目光说出那样的隐秽之事？刚刚平付的心便又开始狂跳……与他同乘一匹马？我可以猜想，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

藏在袖内的指甲又刺进了掌心，唯只有这样，才让我稍压下心中的惶恐。

第十章惊变

对夏侯烨的冷淡，荣婷却滞了滞，在一旁笑道：“皇上，您不是不知道锦妹妹不会骑马？您还故意逗她？”

“就是，您看锦妹妹的脸都发白了。”玉妃却也笑道。

夏侯烨这才醒悟过来，转头向我：“噢，朕玩得兴起，倒将这事给忘了，锦儿是西夷人，西夷极目之处皆是草原，锦儿却不会骑马，倒真是奇事一件。”

荣婷道：“锦妹妹身处深宫，是为金枝玉叶，不会骑也莫可厚非，臣妾就不同了，是劳碌命，只得什么都学。”

她眼里闪过一丝得色，她在一再向人宣告，我身为西夷公主又怎么样？离了西夷皇宫，褪下那层公主的光环，便一文不值。

她的话，却未引起华妃玉妃的应和，两人不约而同地垂首，我看清了她们眼里一闪而逝的鄙夷，我暗暗想，荣婷，你做得好，将原本压抑的嚣张全都暴露，使我们两位从西夷来的妃子在旁人眼里不屑一顾。

也许你是无心，但却恰恰帮了我。

在防备森严的中朝皇宫，唯有这样，才能让我找到挈机。

我脸上却现了愧色，低声道：“荣姐姐一向比臣妾聪明。”

我的示弱，让华妃再也不能掩饰脸上了轻视，她原出自于南越水乡，有一身武艺，是南越长公主，在夏侯烨领兵破关之时曾率兵抵死阻挡，可却终眩于夏侯烨的神采，居然阵前叛变，开城约敌，听闻她十多岁的弟弟，未来的南越太子被南越一帮忠臣护着逃跑，被华妃率兵追赶，后投水而亡。同为公主，她可指挥千军万马抵抗外侮，从而取得夏侯烨心中一席之地，可我，却是苟颜残喘，反而要对昔日的伴读垂首，怎会让她不鄙夷至极？

我的恭顺软弱，让他们无趣之极，便没人再理我，略做休息之后，便纵身上马，几人又在碧草广地上驰骋。

他们的欢笑仿佛从天边传了过来，穿过重重空气，传入我的耳中，他们终不再注意我了，我放松了脸上的表情，任阳光射进我的眼内，冷漠地看着在碧草之上驰骋的几人。

在马球杆的击打之下，彩球不时跃起滚动，从这头跳向那头，夏侯烨每一次的击杆，都换来了她们的赞美惊叹，使场上气氛更浓，笑声更灿。

夕阳斜照，将珠门的影子投于草地之上，已是申时了吧？我暗暗想。

宫女拿过桌上的丝帕递于我的手上，我仔细将指尖抹干净了，才眯眼向场里望去，只见夏侯烨挥杆，彩球忽地飞起，在半空之中滑过，向球门冲了过去。

荣婷从斜刺里纵马上前，拦住了彩球，向夏侯烨嫣然一笑：“皇上，看看是你的飞龙入洞厉害，还是臣妾的龙祥凤舞厉害。”

她一挥杆，挑起了球，那球却不向球门处冲，反倒直落在她的肩头，如有灵性般由左臂绕肩而过，滚到右臂，一震手臂，彩球便跳了起来，落在她的前胸……此时她骑的那匹马并未停止奔腾，她腰肢在贴身衣靠之下灵活之极的转动，整个人如已与马匹成为一体，她的绝技，换来了夏侯烨的大声喝彩：“如此，才算得上草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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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第十一章惊变

她一向要强，原本骑术又好，想必练这样的绝技，让她下了不少功夫吧？就如以前一样？为了不让公主的光环掩盖她的，每晚夜读至鸡鸣？

听到夏侯烨的赞赏，她一声娇笑，那球便在她手臂上旋转更甚，手臂一振，球自下而上弹起，她忽地一斜肩，钻进了马腹，原是从左边钻进，却从右边钻了出来，马依旧在向前奔驰，等她重坐于马背之上时，那球却是恰好停在了她的手臂之上，此等绝技，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连一向轻视的华妃也娇声赞了一句好。

玉妃更道：“荣妹妹还有此等绝技，我们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微风吹过，空气中传来略微的腥味，我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向场内望过去，荣婷依旧在纵马奔驰，她已换上了一件浅黄色的双襟竖领褙子，刚刚的运动让她脸上染了红色，有如均匀地涂上了一层胭脂，而那褙子的颜子，使她的容颜衬得更为娇艳夺目。

却也遮挡不住她背后缓缓渗出来的红色液体。

不光我看见了，她们也看见了。

玉妃骑马在她背后，第一个发出声音：“荣妹妹，你背后怎么啦？”

她的尖叫将所有人的目光皆转向了荣婷的背，华妃道：“天啊，荣妹妹，你背上流血了。”

荣婷这时才从兴奋之中醒悟过来，拉住马缰，茫然回首：“怎么啦？”

此时，她才终于感觉到背部的刺痛，脸上现了痛苦之色，在马上反手挠背，恐感觉到了指尖的濡湿，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将沾了鲜血的手放于脸前，神情有些怔怔的，虽隔得远了，也能猜得出，她嚅动的嘴在说些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她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夏侯烨从自己的马背上纵身而起，跃到了她的马背之上，恰好将她拥入怀里。

球门染金漆之处有阳光反射进我的眼里，我只觉点点金色灿眼，太阳变成一轮巨大的红日，今日阳光正好，不是吗？

正在此时，天边却有一片乌云滚滚而来，引起演武场上一阵搔乱，空气中传来嗡嗡的轰鸣声，那乌云却会滚动一般，越来越近，夏侯烨治下虽严，却是挡不住越来越大的惊呼惊呼：“那是什么？天啊，那是什么？”

我听到了刀剑出鞘，弓弦拉紧之声，看见了年青宫女脸上的慌乱之色。

有箭矢陡劳地射向了空中，却不能阻止它们越滚越近。

嗡嗡的翅膀扇动之声被人听得清楚，有人大叫出声：“天啊，是蝗虫，是蝗祸……”

不错，蝗虫总是与灾祸连接于一起的，它们有如恶魔，可使哀洪遍野。

夏侯烨的锦绣皇宫，天下至尊至贵之处，居然出现了蝗祸。

我冷冷地望着场上忙碌惊慌的宫人，望着紧拥着荣婷，以披风挡住蝗虫袭击的夏侯烨，仿佛坐于台下，看着台上的刀光剑影，鼓锣铿戗。

有宫人将披风盖在了我的头上，急声道：“娘娘，去殿内避一避吧。”

第十二章惊变

我被她们拉着走了几步，听得她们低声道：“奇怪，这些蝗虫……”

我挣脱了她们的手，揭了头盖，再向场上望过去，却见蝗虫并未停留于人的身上，反倒飞向草地，仿佛地上有吸引力一般，不一会儿，碧绿的草便爬满了土黄色的虫体。

有人惊叫：“那是一行字。”

果然，碧草之上，仿佛沾了些黄色的污迹一般，显出一行大字：‘非都是都，非皇是皇。’

那鲜绿的碧草之上，龙飞凤舞般地出现一行大字，仿佛土黄的颜色泼墨于绿色的纸张之上，张牙舞爪，无言狂笑，冷冷地嘲笑着这皇室之中至尊至贵之人。

“天啊，是老天爷的启示……”身边的宫女低声道，“老天爷发怒了。

这比能让哀鸿遍野的饥荒更让人惊慌，有宫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了尚骑在马上的夏侯烨，又畏怯地低头。

每个人都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天子的真龙身份被怀疑，帝却非帝，另有真龙跃起，这样的指示，能否让他心惊？

他拉转马头，马蹄之声响起，我看清了他的脸色，却有些失望，他脸上没有怒色，反而有些兴味恙然：“去看看，这些东西死了没有。”

有侍卫首领急急地跑向那行大字，大声禀告：“皇上，这些蝗虫已然死了。”

“收拾干净了，自今日起，宫内有乱说话，一律先斩后奏！”他的目光缓缓转了过来，转向我，微一顿，却又移开了，“就连朕的妃嫔都一样！”

那侍卫首领半跪行礼：“尊命。”

晚风吹过，隐隐传来腐腥之味，宫人无声地打扫着那染污了碧草的虫尸，仿佛抹布抹过脏染的台面，不一会儿，碧草便重露出了原本的颜色，那土黄色的虫身却堆得如小山一般。

有宫人抬了步辇过来，接过夏侯烨手里的荣婷，向临近的兹临宫走去。

玉妃和华妃脸色尤没有恢复正常，站在夏侯烨身边身躯有些发抖。

夏侯烨却一左一右揽住了她们，笑道：“真败兴，下次要选个好日子。”

华妃勉强笑道：“皇上，无论何时，臣妾总是陪着您的。”

“是啊，皇上。”玉妃的声音镇定了一些。

“噢，锦儿倒是挺镇定的。”他回头望了过来。

我一警，忙抖着声音，道：“皇上，臣妾实在是，是，是吓坏了……”

他扫过了我，回头吩咐：“送几位娘娘回宫。”

有宫人又抬来了三幅步辇，静等我们上坐。

我向夏侯烨行礼：“皇上，臣妾想去看看荣姐姐，臣妾有些担心……”

他低低一笑：“锦儿当真情深意重，荣儿受了些小伤，就让你如此紧张？”

他虽是笑着的，可那笑声却让如冰屑入骨，浸得浑身俱是冰冷，我勉强道：“臣妾与她，俱是西夷之人……”

“也好，你便去吧！”他转头对华妃玉妃道，“你们呢？”

“还是让荣妹妹多休息一下，明日清晨，臣妾再去探望的好……”华妃似笑非笑地转头望我，“臣妾可不比锦妹妹与荣妹妹的感情深厚，无所顾忌，臣妾怕现在去探望，反而打扰了人。”

第十三章反击

玉妃却是一幅娇弱样子，满脸疲色，自是同意了华妃所提。

夏侯烨是风向标，他话里的意思，我自是明白，可我却是不能不去看她。

等到了荣婷处，有御医提了药箱匆匆赶到，荣婷在内室惊叫：“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啦？”

我静静地站在屏风外边，听着她的娇脆的声音，她嗓门没改，还是那样如出谷黄鹂，只可惜，人心已改。

又隔了良久，御医才从内室出来，见我坐等消息，忙上前奏报：“锦妃娘娘，荣娘娘无事，不过小伤而已，不过背上被不明利器划伤，那利器古怪，端头染了墨色，既使治好了，也会留下些疤痕。”

我松了一口气：“只要身体没事便好了，那疤痕不在当眼处，想来也没什么要紧。”

却听室人荣婷尖声道：“什么不要紧……”

那御医听得此言，急慌慌地告退离去。

我转过屏风，却见荣婷趴在床上，侧着脸望着我，一头散乱的青丝从雪白的脖颈之上垂落，室内有当归、丹参的味道，她背部微微隆起，显然已经包扎好了伤处。

她望着我走近，眼里有一丝嘲讽，慢慢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旁边的宫人想要扶她，却被她阻住了，终于在床上坐好，挥手叫宫人全退了出去，才道：“怎敢劳烦姐姐来看我？姐姐金枝玉叶，别让这药味儿讯熏到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忽尔一笑，自顾自地在床边摆的椅子上坐下，道：“荣婷还是这么要强。”

她没有想到一向懦弱的我会如此情态，转脸向我望来，眼神有些迷惑，却忽地清醒：“你来干什么？”

“我怎么不能来？”我低声道，“荣婷的雪肌上如若留下疤痕，却怎么帮本公主留下夏侯烨的心？”

她见我直呼其名，有些惊慌：“你，你，你大胆！竟直呼皇上名讳！”

她眼神惊疑不定，望着我仿佛望着陌生人，我缓缓道：“本公主新婚那晚，红烛尤留，锦被未暖，你不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吗？既然公主留不住皇上的心，为西夷半壁江山记，就让奴婢来吧。”

我学着她当日的口气，含笑道来，她的脸色煞红煞白，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锦被，原是粉红的指甲变成了白色。

“那又怎样，现如今，我已不是你身边的奴婢。”她忽地松开了手指，转脸向我，淡淡地笑了笑。

第十四章反击

可我看清了她眼里的张惶，她已出了西夷皇宫，已不是我的奴婢，我的伴读，夏侯烨更是给了她无尚的荣光，便使她以为可以零驾于我之上，将她当日处于人下的痛苦全都散尽，在她的眼里，我一直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公主，西夷之时，太学之上，要她代我应付功课，代写策论，来到中朝，要她来赢取夏侯烨的心，而她，终也飞上九重，而今日，我便是要告诉她，无论她如何的算计挣扎，永远挣扎不出她原本的模样。

我轻声叹道：“只可惜，如玉的肌肤，已有了暇疵，那背上有如刚刚蝗祸飞落碧草之上的字迹，让人一见就倒胃口……”我朝她笑道，“荣婷啊，荣婷，你莫不是以后穿了衣服来侍侯皇上吧，让皇上只记得你以前背部的那一片雪白？”

今日我笑得较多，让她神色一阵恍惚，却道：“还是那样的笑容，可倾国倾城……不，你就是六公主，却为何，为何……”

无论在西夷王宫，还是在中朝皇宫，我现在的样子与原来懦弱的情状相差太远，有如神鬼附身，让她眼里有了一丝慌意。

她将身体往锦被之中缩了进去，身体不动生色退至床栏，却让我笑了，伸手将滑下的锦被帮她拉了上去，却让她眼神更慌，仿佛看见一头待宰山羊，等拿起刀来，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匹狼……却已迟了。

她迟疑地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使我如此？”

我叹了一口气，扶了扶额角：“荣婷，你的马球打得越来越好了，准头竟那样的准，你砸的那一下，本公主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她惊慌失措：“是你，原来是你……怎么可能……不，我记起来了，那球砸中你后没有弹开，被你的手按住了，当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不可能，你的手为何那么快？你不是连马都不会骑吗？”

思疑之间，锦被又从她身上滑了下来，带出一被暖香和淡淡的中药味道，我帮她拉高被子，盖住她的胸口，低声道：“荣婷，你失了血，可别再受了风寒，如若不然，这中朝皇宫，当真会成为你有来无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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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8章

第十五章反击

“不……”她的身体索索发抖，我听见了她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脸却曲扭狰狞，“你威胁我？你敢威胁我？除了公主的名号，你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在西夷时，你所有的策论都是我帮你，所有的功课都是我帮你做的，太傅对我说过，可惜你不是公主！那些皇子哪一个不妄想着……除了公主的名号，你哪一项比我强？”

我又笑了，抬起手，对着烛光观看我的手指，却见十指纤纤，洁白的手被烛光照着，如透明一般，我慢慢地道：“只可惜，我是公主，只这一样，就能抵得过你所有的努力，荣婷，你还不明白，我既使没了夏侯烨的宠爱，也有公主的身份，我是西夷旧臣的希望，能在中朝生活的希望，可你就不同了，如没了那一样……”我含笑望了望她的背部，缓缓触近她，逼得她的眼神畏缩，才道：“转眼就会被打成地底之泥，任人践踏，所以，荣婷，我不用讨好他，而你，百般的曲承讨好，爬得比我还高……”我直起了身子，停了停笑道，“可最终，会跌得比我更重。”

“不，不会，不会……”她喃喃地道，“皇上喜欢我，爱我……”她眼里露出疯狂，“那一晚，你们成亲那一晚，盛大的婚礼，锦绣的红色，可怎么样，他还是不要你，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你们公主是个木头人，还不如你……”

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看她仿如落入陷阱的小兽，陡劳地挥舞着自己的利爪，却不知道，自己早被摆上了棋盘。

我的目光让她嘴唇微微颤抖，不由自主地又缩入锦被几分，我这才轻叹一声：“其实，要除去背上疤痕，也不是不可以的，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我倒可以帮帮你……你说得对，夏侯烨的女人太多，有你拴住他的心，我倒可以略松一口气。”

她眼里有些希翼之色，嘴角却含了苦笑：“你全不在乎他，我现在才知道，你全不在乎他……我明白了，当晚，当晚，你故意的……不，从嫁入中朝时起，你便开始盘算了，让我时时地呆在你的身旁，任我穿出最好的衣服，戴上最华丽的簪子，我真蠢，还你以为你一无所察，暗暗窃喜……因为皇上，皇上，是一个让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的夫君啊。”

我笑了笑：“荣婷，难怪太傅在堂上一再的夸奖你，你真是比我这个公主更聪明机智呢。”

我的话，无疑让她感觉受到了侮辱，低声道：“其实在宫内，聪明外现的人，又怎会活得长久？更何况是我这个自以为聪明的人？”

第十六章出忽意料的问题

她抬起头来，直望进我的眼里：“说吧，公主，你要什么条件？”

我轻轻地鼓了鼓掌，笑了笑：“荣婷，和你说话，总是非常舒服……”她眼里愤气未消，手指握紧了锦被，却暗暗地咬着牙。

我这才将脸上的笑意收了，倏地用手指捏住她的面颊，冷冷地问：“你告诉我，临桑城破的三日前，是不是你领了那些刺客入宫？”

此话一出，她脸上的神情却瞬间崩溃了，讲究礼仪的她，既便在床上也挺直了身子坐着，以备帝王随时的查看，可此时，她却腰肢一软，瘫坐于床，血色从脸上尽褪，身子开始颤抖：“你……怎么知道？”

只这一句话，我便已经明白，我的猜测，原是真的，这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在关键时侯出卖了我，出卖了落迟宫。

我尤记得那一日，我心血来朝去了藏书阁，回来之时，便看见静悄悄的落迟宫大门紧闭，推开在门时，门边有一双手的血印，一路走进去，看见沿路俱是被一刀毙命的宫人，腿脚发软地走进母妃的寝室，却看见她胸口中刀，斜躺于榻，流沙月手提了宝剑，身上的白衣染了半边鲜血，他肩部中剑，呆呆地站着，见我进来，脸色痛苦：“六公主，对不起，我得到消息，却太迟了。”

母妃躺在我的怀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告诉我：“要活下去啊，锦，活下去，代母妃活下去，你定会活得比母妃精彩……”她转头向流沙月，“流沙公子，会帮你，保护你……”

在流沙月手里握得紧紧的宝剑一下子跌了落地，他眼里流出泪水，走上前跪于她的身边：“娘娘，您放心，我会保护公主，终此一生。”

她的手，这才垂下，安然地闭上了双眼。

事后，流沙月将打探到的实情告诉了我，夏侯烨破关之时，先谴刺客刺杀中朝的叛徒，而母妃，便是跟了父王从中朝私奔而来的，而恰巧母妃的娘家却是中朝四大家族之一，牵涉进了谋逆之乱，因而，城破之时，便先派谴刺客入宫剿杀叛陡，他连一个与中朝已多年没有关系了的弱女子都不放过。

当时我便起了疑心，没有内应，那些刺客怎么可能毫无声息地潜入西夷内宫？

如今得到证实，却有些凄然，手指松开了捏住她的面颊，在她如释重负后退时，却抚上她的面颊：“荣婷，你就这么的恨我？可母妃，她又何辜？”

我的手指染上了她脸上的温热，让她畏缩地一直后缩，她眼内有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害怕，却不能让我略有些快意，虽则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筹谋许久。

第十七章绮肤玉肌

“你想怎么样？杀了我？你别忘了，流沙月是我的表哥，我现如今是中朝的淑妃！”她颤声道。

我缩回了手，轻声道：“杀了你？”她认为死是最痛苦的吗？如果能死，我倒愿意用一切来换，身上的责任，心中的仇恨，让我不能死。

“你为什么笑，笑些什么？你在打什么主意？”她颤声道。

“放心，荣婷，我不会将你怎么样，谁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呢？你始终是我最亲密的闺房好友，是我的伴读！”我轻声道。

她的眼里升起了希望，如释重负：“你要找的人，是那些刺客，我没有想到他们下了那样的毒手，东宫锦，你别怪我……”

依旧是那样，明明是自己犯的错，却推到别人身上，不是自己的，却抢着领取，毫不知悔改。

我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知道她们终来了，却是笑道：“荣婷，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说话算数，你既将我的问东西告诉了我，那我也将你要的东西告诉你。”

她眼里俱是不信，却隐隐有些希望，因她知道，我这个懦弱的公主有一样的好的品质，便是说话算话。

“怎么，不相信吗？荣婷，你不是说夏侯烨爱你，喜欢你吗？那么，你就去问他要治疗背伤的药，那药价值连城，用密法封存十年才得一瓶，名字叫绮玉膏，无论怎么样的伤疤，涂上此药，不过一日，便会恢复绮玉肌肤……”我看清她眼里流露出狂喜与希望，却是笑道，“想来夏侯烨那么的宠爱你，你的背伤成这样，你略求一求，他便会赐了给你。”

她喃喃地道：“不错，那膏药虽贵重，但我只需少许，只需少许……”她眼里又有了疑虑，抬起头来，“可是，你为什么会告诉我？”

“荣婷啊，荣婷，你以为每一个人都象你一般不择手段？”我脸上微露出些伤感，“说到底，在西夷之时，你确帮了我不少，更何况，我想看看，夏侯烨对你会宠成什么样……你别忘了，华妃与玉妃可都睁着呢！”

听了这话，她反倒松了一口气，眼里俱是释然：“不错，你怎么会帮我，你要挑起华妃与玉妃对我的妒意……可宫里的女人，哪能不争，她们对我，早已心怀不满了。”

我心中暗暗冷笑，荣婷，你别怪我，自我猜出你就是那个引敌入宫的人之时，这张为你张开的大网，便已张就，等得你明白过来，却已迟了。

有的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对你这样的人来说，求而不得，反而更为痛苦，既然夏侯烨是你的蛊毒，那么，我便会让你从云端跌入地狱，永远地求而不得，我会揭开夏侯烨的真面目，让你真切地知道，他这个人，会让你生不如死。

如此，你才会为我所用。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清楚了她们佩环相击之声如木琴奏响，于是笑着站起身来：“荣婷，你想求皇上，可要能见得皇上才行……”

刚刚才现于脸上的希望瞬间又变成惶恐：“我怎么会见不到皇上……？”

我浅浅一笑：“荣婷，你有时聪明之极，有时却愚不可及，我说过，我问你的问题，你照实回答了我，我便信守承诺，给你想要的东西，可我没说过，便不会计较你做的一切！”

第十八章我是魔鬼？你现在才发现？

她的心中已被无法言说的恐惧塞满，她也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急促，零乱，如风雨欲来，却先乌云暗布。

“东宫锦，你是一个魔鬼，我错了，错了，错得离谱，这么多年了，我居然将你看成，看成……”她抬起头来，“不，不，我不能自乱了阵脚，你身边没人，除了一个唠叨的奶娘，皇上将你宫里的人一个月换一次，你绝不可能收买他人，无人为你做事，你既使是智绝天下，也是折翼之鹰……你不过虚言恐吓……不，你为什么那么看我？我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我含笑望着她，欣赏着她的挣扎，惶恐，绝望，以及狠利，坚持，等那脚步声快到门口，才轻声道：“荣婷，你知不知道，有的时侯，有的事情，并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我耐何不了你，自会有人能耐何得了你！”

她仿已不能担起重负，终尖叫出声：“皇上，我要见皇上，我不怕，谁能耐何得了我？”

脚步声转过了屏风，有人冷冷地道：“荣淑妃好大的气势……！”

华妃从白玉屏风处转了出来，身上穿了织金绣有团凤的贵妃礼服，六枝花钗的累金玉凤，宽袖款摆，无风自动，随她而来的几名健妇无声无息地占居屋内四角，我认得其中带头的，便是内惩院的孙嬷嬷，因常年于宫内行刑，眼神冰冷，虽垂目而站，却给室内带来满室的阴冷。

我既认得，荣婷自是认得，早在她们进门之前，她的心防就已被我击溃，脸上惊慌疑虑未消，瞧在旁人眼里，自是畏罪惶恐……询问尚未开始，她已心防失守。

“锦妃，你也在此？”

我脸上又恢复了原本的懦弱惊慌，向华妃弯腰行礼，似不敢望向那内惩院的孙嬷嬷，低声道：“华姐姐，发生了什么事，要如此大的阵仗？”

华妃淡淡地望了我一眼，道：“你在这里也好，说到底，你们都是西夷旧人，她如果答得不妥，你可以加以补充……一个公主……”她轻叹一声，却转过头去。

我自是明白她这一声叹息的意思，‘一个公主，居然这么的不成器，被一名奴婢欺压至此？’

我垂目望于脚下，五色纤长的羊毛毯用五福临门的图案织就，上边有闹春红花热烈盛开，如我心中升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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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2章

第十九章故作的娇柔，显错了对象

荣婷原是一个灵机乖巧之人，此时却有些呆滞，竟失了平日的礼仪，待得华妃冷冷地道：“荣淑妃，你背部受了轻伤，连腿脚都不会动了吗？”

她这才省起，急慌慌地下床行礼。

与华妃相比，她仅穿一件薄软的华衫，除却了的钗环，脸未着脂粉，行礼之时身躯微颤，更显娇弱委屈，如果对着的是夏侯烨，她这一番作态，或许会稍能奏效，只可惜，她身前站着的，却是华妃，原南越长公主，曾经手掌大权的女子，才能可以称得上冠绝天下，又岂能瞧得上荣婷这种故作娇弱的形态？

果不其然，华妃眼里露出了几不可察的鄙夷。

按礼节来说，荣婷以半幅之势行礼，礼毕之后，便自行起身，华妃却是待得她正欲起身之时，才淡淡地道：“本妃带来皇上口谕，着本妃查问荣淑妃几件事，请荣淑妃着实回答。”

刚刚半欠起身的荣婷只得又实实地跪了下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屈辱。

我暗暗称绝，华妃果不愧为南越长公主，曾掌皇家大权，不动生色之间，便可使人伏首。

荣婷低声领旨：“皇上有什么话，臣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华妃笑了笑：“好个知无不言，本妃代皇上问你，本月初八，初十，十一，十五，你是否半夜去了演武场？”

荣婷心知不妙，这才联想起演武场上发生的事，我选在这个时侯来看她，对她说这翻话，原也就是为了不让她联想起自己那几晚的行动，做好心理准备。

她跪于地上微微颤抖，道：“臣妾是去了演武场，那是因为臣妾的骑术原就不好，皇上喜欢击掬，臣妾便夜晚趁无人之时勤练骑术。”

“本妃代皇上问你，你以前说过，你出身于赛马世家，从小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就连男儿都不能胜你半分，可是实话？”

荣婷原就好胜心强，骑术自然也是出众的，可她前边有一个玉妃，一个华妃，玉妃是大将军的女儿，华妃更是尚武之人，她想夺人眼球，怎不拼尽全力？

就如以前，在西夷之时，每一篇策论，为驳太傅眼球，驳皇子眼球，她哪一次不是遍览群书？事后更不动生色地将代作功课之事广为散播？

她说的全是实话，可我知道，在华妃这样的女人嘴里，只要略加乔饰，既使是实话，也会被歪曲曲扭。

“不，臣妾说的是实话，臣妾骑术虽好，但久居宫内，却已生疏，为了驳得皇上一笑，在击掬之时不连累华妃玉妃两位姐姐，臣妾便趁夜练习。”

“好一张巧嘴，如此说来，你全是为了皇上着想啰？本妃再代皇上问你，演武场近一个月都无人操练，皇上并未发禁令不许人入场，为何你白日不去，偏要等到晚上？”

我自是知道她为什么了，她想给夏侯烨一个意外的惊喜，就如我成婚的那一晚，我端坐于大红婚床，头上蒙了红色锦帕，她却薄纱轻缕，头上只插一只碧绿的簪子，漆黑的头发垂落雪白的脖颈，身上的暗香让所有的男人发狂，当我久居新房不闻屋内动静，自揭了锦帕站起身来，走近衣架，却听见了隔壁的呻吟微喘，推门出去，再走近那间房子，只略一推，门便半开，我看清了穿了红色锦袍的夏侯烨将她压于身下，媚色糜乱之中，她星眸半掩，瞧向门边，给了我一个得意的微笑。

第二十章不是自己的东西，你还争吗？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被自己的机智聪明所惑，以为只要自己想要，一切便唾手可得，却未曾想，我早将她摆上了祭坛。

她想将那一晚她生命转机之处的机遇再来一次，使夏侯商再捧高她一次，可未曾想，那样的机遇，我如想给她，她便有，如不想，她便会跌于地底。

不错，她在击掬场上的表现，让夏侯烨长久地将目光停留于她的身上，只可惜，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她确可得惩。

当她得意的东西变成能使她致命的武器，她会怎样？

我早就提醒过她，不是自己的东西，别硬争着要，她不听，有什么办法？

“臣妾，臣妾……是怕是怕惊扰他人……不对，臣妾想练些新招式，未练成之前，姿态难看，所以才趁夜晚无人之时偷偷练习。”

华妃冷笑：“听荣淑妃言，这宫里的奴才胆子倒是大了许多，竟敢暗地里偷看贵人了？如果不是，荣淑妃又怕什么人偷看呢？”

“不，华姐姐，不是的……”她嘴唇嚅动，喃喃不能自语，却不能将自己心中最隐秘的期望揭于人前，但她也明白，草地上以那样的方式出现了那样的谋逆之言，如不能洗清自己，只怕会坠万劫不复之地，我早说过：‘这中朝皇宫，当真会成为你有来无去之地。’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她忽地将目光转向我，大声道：“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告诉你们的……”

我愕然抬头，眼露怯怯之色，仿是吓着了，后退了一步，道：“荣姐姐，你说什么？”

华妃虽不耻我的不争，对荣婷的厌恶却更深，说到底，我与她原都有皇室血统，我被一名奴婢欺压成如此情状，她心底又怎能好受，如果我与荣婷都陷困境，取舍一人，她凭本能办事，偏向的，却绝不是荣婷。

虽则我与她从无交情，但我懂得她的心，她的情感，她的骄傲……这一些，荣婷又怎么能懂？她选择了最不可靠的夏侯烨去依靠，可她有没有想过，依靠夏侯烨的人不止她一人，而排在她前边的，更不止一人。

不用我出声，华妃淡淡地道：“你不用推在锦妃身上，锦妃足不出户，并不曾向任何人述说，再者，你将这中朝皇宫当成了你家吗？”

荣婷转眼望着她，却有些明了，忽地明白了自己的失态，低声道：“是臣妾冲动了，不错，臣妾虽是夜晚去演武场，但马夫知道，身边的宫人知道……”她倏地抬起头来，“请华姐姐明察，如臣妾想做什么手脚，又何必如此大张棋鼓？引火上身？”

第二十一章有去无回之地，你早该明白了

华妃道：“那是因为，你以为，常人只能用老天爷显灵才能解释得通的事，又怎么有人怀疑到你的身上？”

她终于说出了她代皇上问话的目地何地，荣婷虽有千言狡辨，却也脸色煞白，她喃喃地道：“有人说过，‘这中朝皇宫，当真会成为你有来无去之地。’，我不相信，原来，当真如此。”

听得此言，华妃暗皱眉头，正待喝斥，我却怯怯地开了声：“荣姐姐，是何人大胆，竟说出这样的话？”

荣婷转脸过来，眼里露出涛天的恨意，眼神如刀，可在我怯怯的眼神之下，那锋芒却渐渐消散，转成哀恳之意，仿如落于陷阱的羔羊，低声道：“那人，那人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我与她相比，当真一文不值，悔不当初……如果她愿意帮我，我，我，我会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可惜……”

她还在用当年之事来要胁换取！我静静地望了她，要到什么时侯，她才会悔改？

华妃呲笑：“你还想着有人帮你？本妃再代皇上问荣淑妃，荣淑妃在西夷之时，是为当时身为六公主的锦妃伴读，聪明善谋，在太学之时，便常暗替六公主做策论功课，是吗？”

荣婷仿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反将目光盯着我，我却是眼含怜悯同情之色，眼框内含了泪珠，将滴未滴，福了一礼道：“华姐姐，的确如此，我天性愚顿，常受太傅责罚，幸得有荣姐姐暗自代为照顾，才免了不少戒尺！”

华妃再也忍不住，冷冷地道：“愚蠢，天家给你的荣耀资源，你竟转手给了旁人！”

我被她一喝斥，脸上更现茫然之色：“华姐姐，这样不妥吗？荣姐姐是为了保护我，爱护我才这样的。”

对如此乱泥扶不上墙之人，华妃仿也无话可说，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闭了闭眼转向荣婷，讥讽道：“既有你家旧主子帮你作证，这事你便不用回答了，本妃再代皇上问你，你代六公主执笔之事传开之后，申壬年十月，西夷的葛布草原，是不是发生过虫祸？那一片草地被蝗祸糟蹋得只剩草根，而此时，六公主却写出洋洋撒撒的一大篇治理蝗祸之论，被太傅呈给了乌金大王，得他大加赞赏，照她写出的策论控制蝗祸，自此，西夷再无虫祸之虑……此篇策论，是不是由你代笔？”

我未出声证实，只是半垂了头，脸上却露出羞愧之色。

荣婷却是大声道：“不是的，这篇策论是她自己写的，不是我，不是我！东宫锦，你告诉她，这是你自己写的，你说你闲来无事，捉起蝗虫来玩，竟知道用雌虫的某部分辗碎加上些小麦油，松脂，冰硝石，宁归油，月光石粉未，夜染香，便可吸引雄虫……”她喃喃地道，“我怎么忘了呢，全都忘了，不错，用这种办法，那雄蝗蜂拥而来，什么字拼不出来，华姐姐，是她做的，是她做的。”

第二十二章冤了你吗？

华妃眼里鄙夷之色尽显，却是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话，转头向我：“锦妹妹，你来说说。”

我这时脸上才有些恍然大悟，深感情形不妙，便也跪下道：“华姐姐，那方法，确实是我无聊时弄出来的……”我脸上现了些神采，“我天性愚顿，只在草药上，略有些才能，宫里的御医都夸我呢……”

荣婷脸现了喜意，截住我的话，道：“华姐姐，你瞧瞧，是不是，她自己都承认了，不关我的事……”

华妃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可她能写出‘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这样的话吗？”

荣婷哑然，良久才喃喃地道：“是她写的，是她写的，奴婢……臣妾当时也怀疑，却以为是娘娘代述，到后来，太傅又将此篇策论算在了我的头上，我便默认了，反正她的策论功课十之*是我代做的……”

我轻声道：“华姐姐，你要怪荣姐姐吗？一直以来，都是她陪着我，如若不然，我该怎么办呢？不错，那篇策论的确是我写的，母妃教我的，不关荣姐姐的事，我当然能写出，‘惟王筑国，辨方认证，体经国野，设宫分职，以民为极’的话了！”

我一边说着错漏百出的策论，脸上却满含了担忧朝荣婷望着，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地道：“华姐姐，你看看，你看看，她一直在装模作样，她在演戏！华姐姐，以你的聪明，看不出来吗？”

华妃却是望了我一眼，脸上现出那种乱泥扶不上墙的神色来，转过头望着荣婷，眼睛之中的厌恶却不能掩饰，她不去纠正我背的策论中错漏百出，只道：“荣淑妃，这半年来，你依次在内务府领了硝红说要以西夷的蜡染之法制七色锦裙，领了妃子笑是为去除身上的异味，领了绣金瓤，为去除室内的虫蚁……而这么巧的是，这些东西里面分别含了冰硝，松脂，宁归油。”

荣婷脸色越来越白，几成冰色：“制七色彩裙？对了，那一日，我去找东宫锦，正听得她跟奶娘说要制一条七色彩裙，如穿在身上，定能让皇上看得目不转睛，她本就容颜极美……所以，所以，奴婢，不，臣妾便想抢先制了，可后来，她却没再提起这事，妃子笑？那是因为臣妾路过御花园时，摔了一跌，谁知身上却染了异味，才领的那妃子笑……至于绣金瓤？我知道了，那几日屋子里忽地出现了许多虫蚁，只有她来过……华姐姐，是她，是她做的……”她转脸向我，脸上有绝望之色，“果真如此，果真如此，一年之前，你便布好了天罗地网，你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我抬头望了她，眼中泪水终于滚了下来：“荣姐姐，那个时侯，皇上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去我那里了，我制了七色彩裙，能给谁看？姐姐屋子里出现许多虫蚁，便怀疑是我弄的么？你知道我从小就怕那些虫蛇……”说到这里，我不由想起那些不堪回目的夜晚，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瞧在华妃眼里，却是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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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6章

第二十三章查无实证

华妃知我性格一向懦弱，便摆手止住了的我话，用讥讽的目光望向荣婷：“荣淑妃所说的全是查无实据，无人作证之词，本妃也没那闲功夫一一求证，本妃问你，既然那些东西你未用，想必都留着，那么，现在在何处？”

荣婷这才感觉到她已不知不觉深陷泥潭之中，脱身希望渺然，她惊慌失措地跪行向前，道：“东宫锦，你告诉她，告诉她，那些东西，被你一件一件地要了去，你告诉她。”

我叹了一口气，有些害怕地道：“荣姐姐，我，我，我……你的份位已在我之上，这里不是西夷，我怎么敢要你的东西？”

“不，不……不是你要的，是我拿来换的，等你略露出想需要什么，我便拿了给你，只要你拿些东西来换……”

她的手指拉上了我的裙带，我不由自主地道：“荣姐姐，你说换就换吧，反正那些累丝烧蓝盒，象牙玉雕，三足玉洗……我都用不着。”

华妃听了一声冷笑：“荣婷，你还在狡辩，这些东西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你家旧主子虽有些……”她恨其不争地望了我一眼，“也不至于拿这些来换你那几件东西，明明是你欺压你家旧主子，强夺了来，却给她送几样西夷点心，小菜来堵住她的嘴！”

荣婷一向在宫人面前以淑贤著称，她来我这里拿东西，自然不会让旁人瞧见，看见，这满宫的宫人，皆是中朝之人，如我的兑宫一样，她信不过她们，怕有一丝儿不好的传言传进夏侯烨的耳内，每一次来，她都将跟随的宫人远远地谴开……她在我公主的光环下生活多年，一朝得势，又怎能忍得住不在我面前炫耀？怎能忍得住不折辱于我？所以，才有了我屋子里的珍宝一件件地流往她的屋子。

荣婷神情已陷入半疯狂状态：“你去她屋子里查，定在她的屋子里……不，以她的谨慎，她肯定都毁了，完了，完了……我完了……不，不，才三样东西，三样东西怎么能引来蝗祸？华姐姐，我敢肯定，这宫里头的人谁不用到这三件东西？”

华妃冷冷一笑：“加上皇上赏赐的月光手镯，你为了给皇上制西夷点心领的小麦油，那月光石手镯本妃已然拿来了，这上面缺失的月光石，你又做何解释？”

荣婷呆呆地看着那金镯镶嵌月光石之处独留下空空如也，软倒在地：“我怎么知道？怎么知道？才第一天戴，就掉了……”她面色疯狂，大声道，“不对，还有一样，夜染香，没有这样东西，那几样再多也引不来蝗祸！”她狠狠地望着我，“东宫锦，那几样东西你栽赃到了我的头上，但这一样，你要怎么栽赃？华姐姐，夜染香是龟兹国的贡品，臣妾哪有机会讨得，求您明查，只有她，原是六公主，她出嫁之日，有一帮西夷旧臣打理，无不按公主规格来办，她的嫁妆之中定有这种香精……”

我抬头望了她一眼，只一眼而已，就看清了她眼里的狠利变成了慌乱，嘴唇开始颤抖，我便垂目没有出声。

第二十四章染香入体

华妃道：“荣婷，你倒是挺会装的，一个月以来，你每晚饮下玉肌善颜茶，此茶便是龟兹国上贡，中掺了夜染香以及其它许多种的养颜食材，你莫非忘了，夜染香饮了入体，肌肤出汗会自然冒出香味，如刺破肌肤，血液之中更带了香味，此药为引子，可激得那几味的味道更浓，我们人虽闻不到，却可轻易地吸引蝗虫远飞而来，你一个月前便饮茶使血液带了夜染香，竟然弄伤了自己，引蝗祸而至，毁中朝名声，毁皇上名声，还不是为了给西夷偏安朝廷暗中筹谋？”

荣婷脸上刚刚还有狠色，此时却只剩了颓败：“华姐姐，妾身为驳皇上欢心，饮玉肌善颜茶，不过为了保持青春不败，容颜如玉，妾身哪会研究这茶里面究竟是什么？再说，我怎么会弄伤自己……？”

华妃冷笑一声：“锦妃与皇上成婚那晚，皇上入洞房之际，你着轻缕华衫，奉茶侍侯，却是歪了一脚，恰巧将脚给扭了，被皇上抱入隔壁……你倒是真不记得了？”

我垂目不语，荣婷自以为那一晚她做得周全，毫无破绽，却哪里想到，她的一言一行，早已被许多人看着？只是她不知道，她的一言一行，装扮作假，都让她日后的辩解理屈词穷。

她说得没错，确是天罗地网，可却是由她自己亲手参与编成。

荣婷嘴唇颤抖半晌，却始终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妾身，妾身当时……当真是脚歪了。”

如此一说，连四周围站着的健妇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鄙夷，因人人皆知，宫内之人为驳夏侯烨宠幸，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她之手段不过平常，可在这种情况之下却还狡辩，使人不齿之极。

华妃却是笑了笑，根本不和她争辩，只道：“每一样东西，你都将之推到锦妃身上，都与锦妃有关，又恰巧无人作证，锦妃的新婚之夜，你的脚歪了，莫非你也要怪锦妃派你去侍茶侍歪的？”

她的说话，换得四周围的宫人忍不住发出了轻笑，宫内原本对言语规矩管得极严，可能在华妃面前笑了出声，自是得到了华妃的默许，她们与荣婷原都是奴婢，荣婷身份低微，原就在意这些人的目光，如此一笑，极尽侮辱，使得荣婷眼里又冒出了那种屈辱之极的神色。

可她无法分辩，因为华妃却端正了面孔道：“本妃查过你的屋子，这些东西倒没有找到，却是找到不少原属于锦妃的东西，还不快从实召来，为了什么目地，你要扰乱宫庭？使中朝蒙污？是不是与你的表哥流沙月有关？听闻你原和流沙月青梅竹马，有白首之约，却不想进了宫，侍侯了皇上，流沙月带了叛军在杜青山驻守，以抗中朝，说，你是不是想和他里应外和？”

荣婷疯狂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心里只有皇上，从来没有其它人，这蝗祸不关我的事……”她再跪行于前，拉住了我的裙带，连连磕头，“公主，是奴婢对不起你，你帮帮奴婢，帮帮奴婢，帮奴婢去求求皇上，以皇上的英明，定会查出不是奴婢做的，奴婢没那么大的本事。”

第二十五章既是如此，何必当初？

我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拉扯，仿佛鼓起勇气一般地道：“荣婷，为什么你做的事，偏要推在我的头上？”

“不，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敢推在您身上，您帮帮我，帮帮我，您忘了，在西夷之时，乌金可汗有十多位王子公主，没人帮你，连宫里的冬碳都是奴婢为您讨来的，太子欺压您时，是奴婢恳求的太子……”到底身处宫中，她终知道宫内人的荣耀富贵如镜花水月，全在在上位者一念之间，她真切地感觉到了害怕。

可既如此，何必当初？

我脸上却是仿如陷入回忆中，露出些同情来，迟疑地转头向华妃道：“华姐姐，或许真不是她做的？我们身处深宫，深秋时节，哪能养这么多蝗虫出来，我听说，蝗虫可是热天才有的。”我见华妃脸色不善，吞吞吐吐地道，“那几样东西不过平常之物，如果真要追究，只怕宫里头大部人都有。”

华妃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直将我瞪得垂了头，才道：“锦妃，她略一求，你就心软了？你不想想她怎么对你的？你以公主的身份嫁入中朝，却被一名奴婢爬在头上！你有点头脑好不好，她这样的陷害你，你还帮她？她拿以前之事来求你，可过了这个坎儿……”

我的心略有些感动，华妃这个时候，倒真的在为我着想。

我垂头道：“华姐姐，可她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啊……更何况，她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不可以，她表哥可以啊，流沙月已带人潜进京师……不错，那几样东西确是宫里许多人都有，但有这几样东西，却又懂得那招引蝗祸之术的，再将这几样东西丢失了的，更兼事发时晚上还去了演武场的，却只有她一人！”

她冷冷转向荣婷：“一样巧合的确是巧合，可这么多巧合集于一处，你还有何话可说？”

荣婷瘫于地上，身上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了去，嘴里却喃喃地道：“果然是天罗地网，天罗地网……”

颓败之后，她眼里却渐渐现了疯狂之色，那是要拉人陪葬的疯狂：“华姐姐，你看错了她，我们都看错了她，东宫锦并不是懦弱成这样的人，她心计深沉，步步为营，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我不过照她的命令行事，她是我的旧主子，我不能不听啊，华姐姐。”

我不由暗暗佩服，她明知自己脱不了身了，干脆直承其事，将我拉下水来，可她忘了，她刚刚才反口承认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她的口供如此反复，还有谁会相信？华妃原是一个不动生色的人，心里既使对人怎么样的鄙夷，也不会露在脸上，可此时，却再也不能掩饰对荣婷的厌恶。

第二十六章可怜之人，却是可恨

“荣淑妃，本妃倒没想到，你这反复无常的性子，倒快过夏日的天气。”华妃冷冷地道。

荣婷这才忆起，她的言语破漏百出。

我却是捂了嘴，仿佛伤心之极，泪眼之中，我望着她，低声道：“不错，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姐妹，你既已犯事，我怎么能逃得脱？说到底，我才是西夷公主，华姐姐，就请您奏请皇上，将我们一并处罚吧？”

荣婷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我：“你还在装，你还在装……华姐姐，你别被她骗了，她这是以退为进之计！”

华妃对她已然极为厌烦，可她话里的意思，却让她不得不仔细思虑，她说得不错，我们同为西夷人，关系亲密，一旦荣婷事揭，谁能相信我没有参加？如牵扯上我，便会引起西夷旧臣猜疑，加上证据不足，并无人证，蝗蜗发生时的种种细节尚未弄清，如草率定罪，定会引起慌乱，她久居朝堂，自是知道这一切利害，一时之间，她也迟疑了起来。

荣婷本是人精，看出了她眼里的迟疑，趁势而上：“华姐姐，你让我见见皇上，只要见到皇上，皇上定我之罪，我无话可说。”

见她如此了，还顾着争宠，华妃眼里冷色一闪，道：“本妃受皇上所托，全权辙查此事，荣淑妃是否不满？”见荣婷垂头不答，这才道，“既无不满，便暂将荣淑妃送入内惩院暂住……”

内惩院是什么地方，宫内的人都明白，那孙嬷嬷治人的手段有多厉害，却是无人不晓，眼看着孙嬷嬷带了那几名健妇上前，荣婷吓得大叫：“我不去内惩院，我要见皇上，见皇上……我的主子是东宫锦，为什么你不让她也同去……我明白了……”

话未说完，孙嬷嬷已拿内惩院专用的布巾子堵住了她的嘴，那布巾子中央串了一个极大的铁球，刚好塞入她的嘴里，使她牙齿不能相合，话语不能出声，她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却尤自不愤地望了我。

华妃淡淡地道：“你猜得不错，我没有权力让锦妃下狱，因为，无论她份位怎样，她依旧是西夷的公主，而你，我却有权……”

华妃冷冷的声音如寒风吹进窗隙，夹着些森冷，显然是怒到了极点，身为公主的我，因夏侯烨的恩宠一个奴婢，被荣婷如此的欺侮，是不是让她也想起了自己：如果有一日，夏侯烨变心，也宠上了一位南越宫婢，使她居于其上，她有没有我那样的能忍？

高傲的南越公主啊，这个问题，想必以后会夜夜地出现在你的脑海。

为夏侯烨背叛自己的族人，值不值得？

既使那族人如此的不堪！

我忽地觉得，在中朝皇宫，在夏侯烨身边的人，全都如此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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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0章

第二十七章，轻罚轻惩，正中下怀

此时，却有宫人在门外唱诺：“皇上驾到。”

华妃脸上有些愕然，却是一闪而逝，我便知道，我的猜测已然得到证实，华妃对夏侯烨已不是原来一心一意地爱慕，我想，无论是怎么样睿智的女子，在如此的情况下，心都会摇摆不定吧？

原来的爱慕感情渐渐会被无休止的猜测怀疑代替，最初能为感情奉献一切，到了后来，却变得争抢一切，对这个结果，我很期待，仿如已经看清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结局。

因为，我的母妃，便是落得这样的下场，父王原是西夷天之骄子，尚是王子之时，来中朝和谈，与母妃一见钟情，竟使母妃不顾中朝与西夷一触极发的形势，跟随父汗私奔，可她最后，得到了什么？失却了娘家家势的支持，她在西夷一文不值，大王后名份自是轮不到她，她眼看着父王娶进一个又一个能为他巩固政权的女子，无声无息地被赶至西夷最偏僻的落迟宫，终大彻大悟，原来，一切皆错。

我随着室内众人跪下行礼，看着夏侯烨使人取出了荣婷嘴里塞着的布条，看着华妃强抑了心中的不满，含笑向夏侯烨奏报。

“如此说来，只有这几样证据能证明荣妃参与其事？”夏侯烨道。

闻弦歌而知雅意，夏侯烨这样的语气，便判定了荣婷的之罪证据不足，华妃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如在平日，她也会赞同夏侯烨的说法，只可惜，今日不同于往日，荣婷之败，并不是败在我给她设下的这个局上，而是败在她平日的嚣张之上，荣婷的所作所为已让端木华厌恶到了极点。

我暗暗地笑了，可这种嚣张，却是因我纵容而起，我看着锦袖华服下露出的纤纤玉手，却是在想，我虽没有动手，可死在这双手上的人，却已有了好几个……他们，是否知晓？

华妃听了夏侯烨的话，心中虽不满，却不会因此而反对夏侯烨，只是嫣然一笑，眼波流转，横了夏侯烨一下，道：“皇上这是在怪臣妾处事不周？”

华妃正得盛宠，比荣婷更有作用，夏侯烨怎么会因荣婷而让华妃不高兴，便伸手抚了抚华妃的脸，道：“既是没有查清，便等查清再说，但荣妃未得锦妃同意任意拿取锦妃之物，是为盗窃，依朕看，便将她连降三级，贬为淑嫔，不得再住坤宫。”

我默默缩于一角，听着他的判词，心想，果真如此，他不会因此而草率行事。

不会因此而挑起西夷降臣的惊慌*，因为，他雄霸天下的帝业尚未成功。

“锦妃，你看，这样的处罚，你可满意？”夏侯烨回过头来，对我道。

我本就害怕他，是真的害怕，听了他的问话，不期然地缩了一缩，低声道：“皇上如此善待荣姐姐，是荣姐姐的福气，臣妾也因皇上的善心而免了责罚，臣妾自是满意。”

第二十八章略微的希望，也要将之斩断

夏侯烨低笑出声，道：“这可奇了，平日三天都蹦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今日为了给荣妃求情，尽说出了这么多来？你对她，倒真是姐妹情深。”

华妃轻笑一声，却未说话。

夏侯烨察觉了，回头望她：“怎么，朕说得不对？”

华妃扫了荣婷一眼：“她一心一意为人，只怕别人对她却是早生恨意，皇上想听臣妾的询问过程吗？”

此时，荣婷自是知道，华妃对夏侯烨说不出什么对她有益的话来，脸上露了焦急之色，我早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却是低声道：“皇上，荣姐姐背后有伤，刚刚跪着听询，身着单衣，怕是冻着了，不如叫她先下去休息？”

她只以为我在阻止她与夏侯烨单独会面，神情更急，顾不得许多，伏地连连磕头。

夏侯烨一挥手，有宫人上前取下了她嘴里塞的布巾子，她忙道：“皇上荣禀，皇上，可否荣臣妾独自向您奏报？”

她之所望，华妃何尝不明，却是笑向夏侯烨：“皇上，询问之事可是臣妾进行的，皇上是否要先听了臣妾的奏报，再向荣妹妹询问呢？”

夏侯烨亲昵地捏了捏华妃的鼻头，道：“就你鬼灵精，好，朕答应你，朕见荣婷，不许她先奏今日之事。”

一听此言，荣婷眼里露出绝望之色，转瞬之间，眼神却换上了希翼之色，我知道，她定想起了另外一事，可她不知道，此事，才是使她永不得翻身的引子。

荣婷，我太了解你了，与你生活了十多年，你的一举一动，我岂能不清楚？

只要给你略微的希望，你便会善加利用。

而夏侯烨，你以为自己永远不败，在你决定要听荣婷之言时，却渐渐失却了端木蓉的心，她的巧笑嫣然之下，含着多少的悲伤与辛酸，却是你不能知道的。

华妃与我告辞之后，我回到兑宫，奶娘急急地迎了上来：“公主，发生了什么事，听说荣婷那贱人出事了？您没有被牵扯进去吧？”

我一笑：“奶娘，怎么会？”

我已然很久没笑了，这一笑，竟使奶娘有些怔神，隔了半晌才道：“公主，这样才对，你常笑笑才好。”

我道：“荣婷被贬为嫔，你说，我该不该笑？”

奶娘脸上也现了笑意：“当真值得庆贺，这贱人得意太久了，不过皇上怎么如此做？是不是因为你？如此说来，皇上对你还是有心的，公主，看来，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我不忍揭破她心中的希望，她哪里知道，在这宫内，哪有什么纯净的宠爱？不与权势朝局相连的爱宠，怎得长久？这样复杂的事，她怎么明白？

第二十九章谁是你的依靠，是否清楚?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晚了，刚喝了奶娘递来的红枣粥，便有宫人来报，说荣淑嫔来访。

她被贬的消息，一夜之间已传遍整个皇宫，屋内的宫人虽训练有素，脸上也不禁露了异色。

她进来之时，我正坐于榻上饮茶，虽未抬眼望她，却也感觉她全没了往日的气势，直至她跪于我的面前，我才望向了她，仿是非常惊讶地道：“荣姐姐，这怎么敢当？你虽现地份位比我低，可我却是永将你当成姐姐一般的，我们私下相处，你并不需对我施如此重礼。”

奶娘正巧站在身边，却用不同意地目光看了我一眼，我自是不让她知道其中蹊巧，道：“奶娘，荣姐姐有话要对我说呢，你在外边守着，别让人进来。”

她这才去了，走之时却狠狠地盯了荣婷两眼。

屋内已无其它人，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看荣婷，笑道：“你今儿个的妆化得可真浓，白刷刷地一片，这宫里头的脂粉什么时侯这么不值钱了？”

荣婷仿佛是失了全身的力气，抬头望我：“公主，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从今以后，您叫奴婢干什么，奴婢便干什么。”

“怎么，夏侯烨那个靠山靠不住？又靠到我这儿来了？你可想清楚了，我是一个亡国的公主，在中朝无权无势，在这兑宫，连个宫人都指使不了，怎敢劳烦你来投靠？”

“不，公主……”我如此道来，却让她眼里更露惧色，“既使这样，你也能致奴婢如死地，公主，奴婢怕了，真的怕了……”

见我的目光冷冷的，她伏地磕头：“公主，奴婢带了刺客入宫，是无心的啊，奴婢并不知道他们是刺客，他们说如给他们引见江娘娘，获得西夷制兵器之权，利润和奴婢对半分，奴婢这才冒险带他入宫，可没想到，他们来了那么多人……”

母妃因有一手极好的煅造技艺，总算在西夷站住了脚，父王使她掌管了铸造司，因如此，也躲过了不少西夷贵族暗算冷箭，西夷人都知道，虽是一个小小的铸造司，可父王却是极为看重，再者那时，母妃已不受宠，又身无长子，对人没有半分威胁，可没曾想，却躲不过从远方派来的暗算。

我闭了闭眼，不愿再听她的狡辨，无论是她的贪婪造成这一切，还是其它，我都不能原谅。

我更知道，一旦得了机会，她便会再次反水。

我轻声道：“当日之事，确实不是你一人之错，既使没有你……”我放缓了语气，淡淡地道，“他们也会另外找人，落迟宫，并不难找。”

可是，只有你才能让母妃毫无戒心，让宫人们毫无戒心，落迟宫的前院宫门常年是关着的，如没有你，她们怎会开门？我想起了落迟宫一地的鲜血，有些宫人甚至手里还拿着绣绷。

他们能无声无息地退走，也是你的功劳吧？

第三十章绮玉膏的陷阱

“公主，你肯原谅我了，太好了，公主……”

我上前抚了她的脸，她脸上有泪水，一抚，手上便沾了满手的白粉，可左边脸上五指形状的红印子也现了出来。

“他可真狠心，不过一瓶绮玉膏而已，价值连城，也要用在人的身上，又何必打你呢？”我道。

荣婷脸上俱是失落：“公主，奴婢这才知道，原来皇上的心是这么不可捉摸，不错，奴婢是问他要绮玉膏，只要能治好奴婢的背伤就好，他却一巴掌将奴婢打了跌地，指着奴婢骂：你也配！”

她被华妃事先堵住了嘴，不敢向夏侯烨陈述其它，只能趁机要取那绮玉膏，她原以为，夏侯烨对她从轻发落，对她尚有些情意，可没想到，那一巴掌，打碎了她所有的绮丽梦想。

只因为，那绮玉膏是夏侯烨无法言说的隐秘，是他施于我身上的暴虐，他以为我不知道，每一次事后，背着我时，他脸上的无法抑止的挣扎？恐怕，他也曾想着戒了它，可却食髓入骨，在世人的眼里，他是正直公平的帝王，浑身都带了阳光般的气息，可他的阴暗却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何况被荣婷提及？

“他一叠声地问我，你怎么知道这东西的？”荣婷道，“他那时的样子，仿佛要择人而嗜，实在让我害怕之极，奴婢不得已，只能告诉他，是公主告诉奴婢的。”

她小心翼翼地望了我，我却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的反映有些不对，虽是按我的期望拒绝了荣婷，可为什么会问荣婷这些，为什么会说她不配？

到现在为止，一切尽如我料，可让我猜不透的，却是夏侯烨的反映了，我只得将他放在一边，对荣婷道：“他知道便知道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荣婷看来当真是怕极了我，如是往日，早开口求我去给她要药了，可今日向我表了忠心之后，就急急地告辞了。

今日没到十五，夏侯烨不会来，我便放松了心情，叫奶娘请人备了浴桶，如往常一样加入少许玫瑰油，一些花瓣，在屋子里点上檀香，闪金纱从屋顶垂落，宽大的室内便封闭成一个极小的空间，没有人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屋内的示警机关早已一点点地布好，用的全都是普通的材料，磨成菱形的玛瑙玉，反光的佩饰，可拉得极长的牛皮筋，屋顶之上，窗台之上，地毯之上，这些机关，让我隔很远就知道来我屋子里的人是谁，也没有人能半夜从屋顶偷窥而不被发觉，唯有如此，我才能做出适当的言行，也才能给我自己留一些空间。

无论在何处，我总喜欢将一切情况尽可能的控制，这样，才会对未知将要发生的事心知肚明，将施于身的困境与磨难尽最大的努力淡化。

在西夷如此，在中朝也是如此。

除了母妃，没有人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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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4章

第三十一章锋芒太露，终将折

记得八岁那年，我终被父王记起，送入了太学，因平日里就已在母妃的教导下学完了《论语》《国策》等文，在太傅提问之时，不知天高地厚地洋洋撒撒，大受太傅的赞赏，竟被太傅禀告父王，说我是西夷最聪慧的公主，我与母妃早被父王冷落，可这一日，破天慌的，却有赏赐进了落迟宫。

我巴巴地等着母妃的赞赏，希望从她常年忧郁的眼神中看见喜悦，希望她为自己的女儿自豪，可我看见的只是担忧和害怕。

接下来，便是几天遭到的莫名戏弄，桌柜里无端出现的死老鼠，上学路上莫名地遇上其它品级高的贵人，被教训不懂礼仪，被罚跪。

我不明白，不懂，去问母妃，她只紧紧地抱了我，眼泪流下面颊，我向父王禀报过，却换得他一声轻描淡写：“我乌金大王的儿女，如果不能从狼群中撕咬出来，还有什么用？”

我这才知道，当我们不能保护自己的时候，这样的才华，已让自己成为众矢之敌。

不用母妃教，我便知道了掩盖锋芒，在太傅的以后教学中，那样的才华如流星划过，再不曾现，几次之后，太傅失望之极，以为我不过是碰巧。

可这样，还是抵不了当时的太子暗生警意，西夷不比中朝，也有女主掌权的历史，所以，隆冬季节，他的伴读流沙月冒着危险悄悄地告诉我，在我上学的路上，池塘边上，太子会推我落水。

时值隆冬，人嘴哈出来的气都是冷的，如果我落了水，性命都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住，没有办法，我只能自保，一连几日，我故意走到同一处地方，接近池塘边的地方，人迹罕至容易被他推的地方，我知道有人在暗暗跟踪我，将我的所有行动告诉太子……他有父王狼一般的性格，发现猎物，先跟踪观察其习性，再寻破绽下手……我给他露了一个大大的破绽……几日之后，他推我不成，反踩空了塘边早已布好的松石，跌进了冰冷的池塘。

那几日，宫内掀起了涛天巨浪，他终被查出陷害我的事实，在宫内，只要行差踏错半步，便是灭顶之灾，他没有丧命，却落下了终身的病根，无论他以前怎么得父王的欢心，太子之位还是被废。

新任太子，便是现在被流沙月拥立为新可汗，在杜青山守住西夷半壁江山的莫可察。

所以，流沙月恐怕是西夷皇宫唯一对我好的人，没有任何条件地照顾着我，保护我，可我还是不敢对他托尽一切，也许，对他人的防备与怀疑，已然浸入了我的血液之中。

知女莫若母，到了后面，母妃终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可她没有责怪我，反倒是从暗格拿出一本册子，交给了我，告诉我：“锦，你想要的，想学的，都在这里，里面有些东西，连母妃都不懂，但我想，你能弄懂的。”

第三十二章前尘如水

她告诉我，她有机会离开西夷王宫的，这个交给她册子的人曾来救她，可她放弃了，因为，能回到中朝，又能怎样？永远被人看不起？西夷王宫是一个大的牢笼，而她的母族却是一个小的牢笼，更何况，她已有了我，至少在这里，我是一名公主，回到中朝，便变成了私生子。

自那时开始，那本册子才带给了我一个不同的世界，让我知道，原来一切可掌握手中。

因自小身体瘦弱，我不能学武，但用册子里的方法，却可以将自己的双手练得比旁人快了许多，眼神比旁人利许多，所以，我可以在荣婷‘不小心’地将马球打到我的面前时，在它弹开之际按住了它，拍下袖中藏着用涂了马蓝和麻沸散前头开岔的韧铁之针，我知道荣婷每晚去演武场练什么，自然知道她那几个动作是什么，在那样的角度和力量之下，藏于里面的韧针会刺破球面，锋利的针尖无声无息地划入她的皮肤……她穿的华缕轻衫会让夏侯烨眼前一亮，可以抵挡不了那尖刺的划入。

再后来，荣婷便进了宫，成为我的伴读，她的母族在西夷微不见闻，所以，没有公主愿意要她，那时的她，怯生怯地被我领进了落迟宫，与我也有过不少欢乐的日子，的确，她对我一心一意，但人渐渐地长大，当她看清了落迟宫与其它地方的差异，我的母妃在父王心目中的地位，她便渐渐地改变了，她不满意我与母妃的淡然，督促我上进，当实在不能奏效时，便自己开始努力，我的一篇篇文采飞扬的策论便又呈上了太傅的桌前，可同时，她代写功课的流言也传开来，毕竟是乌金可汗的女儿，太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她，却是得到了各方的争抢，我的新任太子哥哥更是说过，他要娶她为侧妃。

知道我所有一切的人，只有母妃，就连奶娘，都不清楚我的一切，只知道我在西夷受尽冷眼，来到中朝，一切被人忽略。

我尤记得临桑城破那日，母妃新丧，丧期未过，我已在落迟宫闭门不出好几日了，我感觉不到宫人的惊慌不安，只是想着，这世上，又只有我一人了，以后，谁还能陪我？

流沙月陪着奶娘闯进寝宫，告诉我：“公主，城破了，我们快走！”

当时我还不信，不信父王纵横天下的铁骑会被中朝积弱的兵马所败，一直以来，乌金大王战无不胜已成为草原的神话，可我被他们拉出落迟宫，才知道，城……真的破了。

到处是惊慌奔逃的宫人，父王的妃嫔甚至来不及自尽，就已被擒拿，我听到了王宫青石板地面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之声，身穿黑铠的武士从四面八方涌进，那个时候，我是那么的害怕，父汗征讨它国，是怎么样对待他国的俘获的女子的，我早有所闻，父王的功勋与那些女子的惨状同时传进深宫，我不想受到那样的凌辱，手里早握了一把匕首，藏于袖下，可母妃说过，要我活下去……迟疑之间，我们已被逼进了内堂……可我没有听见锦帛撕碎的声音，宫内也没有传来女人的呻吟惨叫，我看清了手持铁戈指住我们的中朝将士，眼里没有*之意。

第三十三章不过如此

而此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了进来：“西夷王宫，不过如此。”

空气中有血腥味儿，阳光从他背后投落，他跨进高高的红色门槛，只让我觉得，他的身形，是那么的高大。

他带兵奇袭西夷临桑城，却秋豪无犯，不伤百姓，如此做为，让许多受尽父王暴虐的人向他投诚，有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临桑城不是他攻破的，而是父王自己丢掉的，人心所向，尽归于他，他被人称为英明君王，尽拾天下人心。

西夷失却的半壁江山，我并没有想着帮父王抢回，也从未想过为父王报仇，因为我知道，父王所作所为已民怨四起，可夏侯烨不该找上母妃，她虽帮着父王铸造，也不过为了生存，与世无争的母妃，不应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躺在浴桶之内，前尘往事如皮影戏般在我脑内一一闪过，我记得我们被押着从临桑城出来时，夏侯烨手提宝剑，剑头滴血，站于城头，城头挂满了兵败被俘的西夷大将的身躯，他的脚边，滚着一个怒瞪的头颅，我看得清楚，那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没过几日，我便被告之，他将与我成婚，以盛大的婚礼迎我入宫，成为九嫔之首，我想，他之所以选我，却是因为在西夷，我已是一名孤儿，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支撑，而对西夷降臣来说，我是一个风向标，他的善待，会让他们不失去希望。

可谁也不知道，他私底下怎么对我，既使我说出来，又有谁能相信？

我尤记得新婚之后第三日，是月中，十五月圆之夜，他终于来到我的寝宫，我万没有想到，等待我的是那样的恐惧与折磨，他用我最害怕的东西来折磨我，让我一次次地昏过去，又被他弄醒，那一个月，每天晚上，我都从恶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不，不去想它，不去想它了，就不会惊恐，我努力将自己从那样的恶梦中清醒，把身体埋进温暖的浴水之中，让那一层暖意包裹着我。

可偶一抬头之间，我看清了我特意放在矮凳上的那面镜子，镜子通过屋内的机关可反射出隔了几个房子的人影，我看清了那镜子里他的身影，他的面容，我一惊，吓得几乎跳了起来，等醒起的时侯，才猛记起他不在身边，应该在隔了一个庭院对面赏花阁，这镜子里反射出的，不过是几重机关后的人影。

可我看得清楚，他望着我的住处，脸色阴沉，眼里闪着莫名的光芒，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地站着，我一面紧张地看着那镜子，一面急速地穿好衣服，他想干什么？他要过来？

可等我穿好了衣服，挽好头发，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又隔了许久，才转身离开了。

我吁了一口气，抚了抚额头，却发现满额头都是冷汗。

第三十四章只有他能荒唐

这晚，我便整晚的睡不着，总觉他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我，如他对付我时那檀香盒子里伸出来的三角头，静立一边，随机而噬，在暗自盘算从何处下手，我便开始仔细地回想在宫内可曾露出半点疏漏？

我知道荣婷再不会乱说什么了，她已然彻底地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在夏侯烨心目中的地位，而这场蝗祸，蝗虫的来源是流沙月按我教的方法早备好的……用暖房陪养出来的蝗虫，被放进离皇宫不远的民房之中，外边天气虽冷，但有阳光照着，它们便凭着本能被吸引到这里。

不错，除了荣婷，我也去过演武场，不过却是白天去的，有奶娘与一大堆宫人跟随，她们只以为我喜欢这里，因为这里铺满了青草，如同西夷草原，喜欢在这里散步流恋。

没有人知道我偷偷地将早已备好的药物撒在了草叶之上，雨少的季节，这药物的味道可几日不散，人虽不能闻到，可却能让蝗虫远远地飞至。

可一连几日，宫内再没有其它的事发生，夏侯烨也没有再来那花阁，我暗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因为怕他，所以对自己也没有信心起来？

又隔了几日，华妃的寿宴被提上了日程，宫里人都知道，华妃在夏侯烨心目之中的地位，不用他吩咐，各种好东西便送进了乾宫之中，任她一一挑选，在她随口娇嗔之下，夏侯烨连一些民间的戏乐班子，也被破天荒地邀请进来，以驳她一笑。

我们都明白，她以后，可是入主中宫的当然人选呢。

每个人心中皆想，也只有她，才衬得起夏侯烨吧？才配站在他的身边吧，连身高都是那么的般配，她只比他矮半个头，能手握宝剑，横刀跨马，陪他四处征战。

如先皇后一样？

不像我，不过齐他胸部而已，站在他的身边，如带着一名孩童。

还好，我并没有这样的期望，所以，当她们围着他巧笑嫣然之时，我只是望着脚下的长毛地毯，那地毯是从西域进贡而来，上面织染一只腾海巨龙，它的眼睛正好在我的脚尖，我便踩了上去，用足尖一拔，那龙眼便如瞎了一般……

却华妃哼了一声道：“锦妹妹，你做什么？”

我抬头愕然而望，才发现他们一行人正往前走，华妃在夏侯烨的身侧转过脸来，皱着眉头，冷冷地望着我。

自从荣婷被贬为嫔之后，她便经常对我冷言冷语，可说的，却都是提醒我的话，我知道，我的懦弱，已让她暗生同情，更何况荣婷的被贬，几乎等于打入冷宫，玉妃的势头便涨了起来，她极需一个人与玉妃抗衡。

我忙跟上，她这才转过头去，对夏侯烨道：“皇上，您瞧瞧这锦妃，总是这样……”

不经意地，我便望见阳光从树叶中漏了下来，撒在夏侯烨的脸上，让他的脸染上了点点金色，他哈哈一笑，回头望了我一眼，却将嘴触近了华妃的耳边，不知道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让她娇羞不已，连耳朵根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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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8章

第三十五恐慌无处不在

我垂头跟着他们走，足音敲在长长的木廊之上，只听得那空空之声从足底传了上来，带着无尽的寂寥。

原来，御花园管事为了祝贺华妃三日之后的寿诞，新近从民间征了不少奇花上来，并用秘法催熟，使冬日的寒梅秋日便开了，春天的桃花同时盛开，向夏侯烨禀报，夏侯烨听了大加赞赏，便带了我们同去观赏。

微风拂来，将两边金叶垂榆的枝条吹得扫到了我绉纱复裙的衣摆之上，在翡翠铃铛轻脆的响声之中，粉红色的丝带与绿色枝条同时飘飞，让我吸了一口气，才能平复心中升起的不安，自来到中朝，每看到条形物，我都会胆战心惊，但我告诉自己，东宫锦，你不能被这些打败，要视若平常，所以，我便在腰间系上了粉红丝带。

只我恐惧到了极点，才会慢慢将恐惧视为平常。

前边的那人发出爽朗的笑声，声音穿透了空气向四周围扩散，带着让人感染的力量，让凑拥着他的人娇嗔软语，巧笑连连，夏侯烨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有他的视线落于她们身上，她们便已心满意足，可是，我却只想将自己藏在角落里，藏在让他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当小径转了一个弯，前路被垂柳遮挡，将我把他们隔开，既使只有一小段距离，我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脚步却越加地缓慢起来。

我垂头望着铺了青玉石板的地面，慢吞吞地走出这个拐角，心想他们当已走远了，可冷不防地，却看清楚夏侯烨却正站在面前，华妃与玉妃更是冷冷地望着我：“锦妃，你怎么回事，连走路都这么慢吞吞的？”

夏侯烨却笑道：“朕每日叫人炖给你的汤，可饮着？”

她们两人眼里同时露出了复杂之色，她们都知道，夏侯烨每去兑宫一次，便会叫人炖了滋补汤水给我，此等待遇，她们从未有人有过，可她们可曾想到，皆因她们没受到这样的待遇。

“谢皇上关心，臣妾每日都饮着呢。”我低声道。

“皇上，您瞧瞧，您把锦妹妹累坏了呢，滋补都滋补不了，每一次，锦妹妹的嗓门都要哑上几日。”玉妃娇娇地靠在夏侯烨的身上，轻笑道。

夏侯烨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她的身体不好，哪比得上你们？”转头又向我道，“可是味道不好？你不喜欢，听宫内的人说，你每次饮，都要剩下半碗？”

我早知道我那宫里头换来换去的宫人，无一不尽职尽责地将所有事情事无大小全汇报了给他听，因而垂首回道：“皇上，味道很好，可臣妾实饮不了那么多。”

我垂头望于地下，倏地，我瞧见明黄色绣有金龙的衣服下摆往我这边飘了过来，若隐若现之处，竟可见他脚下的绣了缠枝花的靴子，不由自主地，我往后退了一小步，才醒起不应如此，却被他用手指勾住了下额，迫使我的面颊向他，他背对着光，身影笼罩在我的身上，如泰山压顶，眼眸如夜空中最闪耀的星星，脸上的表情却是极怜惜的：“锦儿，你可是不想朕去你那里？”

第三十六章凉意沁骨

他的手指没有那天那么凉，带了微微的暖意，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打下他的手指，却是从脸上逼出些微笑意来：“哪会，皇上，臣妾自是巴不得您每日都去臣妾那里的，可臣妾怕其它姐姐不答应。”

他的手指滑过下巴，来到我的脖颈之上，轻轻地抚了抚，这才笑道：“那好，锦儿，看来朕真要多往你那里去了……”

他的话，自是引得旁边两人一阵娇嗔。

我感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要强忍了才不叫出声来，垂了头任发丝遮挡才不会让他看出端倪，他一向善于找准旁人的软肋，知道怎么样才一击中的，他明知道的，明知道的。

他的手指终于从我的脖颈上移开，转过身向其它两人哈哈大笑：“朕怎么舍得了你们？”

说完，当头前行。

我不敢再落在他们身后太远，因我知道，我略不顺他的意，他便会直击中的，击溃我的心防。

夏侯烨是马上皇帝，自年少时起，便四处出征，南征北战，所以，他不惯于坐轿，在宫内来去，总是带头行走，因而中朝皇宫，也一改原来奢华乘轿，前呼后拥的情势，喜欢起走路来，这一点，倒是正合我意。

我喜欢脚底接触着沙地，传来沙沙的感觉，虽不如荣婷足底镶硬玉的鞋子声音那么轻脆悦耳，却能让我感觉安心……如回到了草原。

又转过了一个拐角，面前便豁然开朗，几日不见，御花园一扫秋季大部分树木凋零的颓废之态，竟是满目的姹紫嫣红，绿叶成荫。

玉妃显是和我一样好些日子没来御花园了，惊道：“皇上，怎么这里，像变了一个样子？”

旁边侍侯的太监总管林必顺笑，道：“玉妃娘娘尚不知啊，皇上为了华娘娘可是花足了心思，竟令百花盛开，绿树为寿呢。”

华妃淡淡地笑着，脸上虽无得色，但眼里也露出些微的得意来。

夏侯烨转脸笑向华妃：“隔几日就是你的寿诞日了，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向朕提了出来，这可是你来了中朝，第一个寿诞呢。”

华妃半仰着脸，洁白如玉的面颊染了少许红润，原有些英气的轮廓面对着夏侯烨之时，却是柔美润泽如美玉一般，她低声道：“臣妾多谢皇上。”

她这句多谢低低浅浅，软语依哝，和着夏侯烨半垂的英俊面孔，仿佛这世上最美带着乐音的图画，我看清了玉妃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眼里满是灿烂耀目的花海，梅花枝头俏，人面映桃花，他们立于满园花色之中，那么的和谐静好，那便是我永远也无法融入的场景。

既使是阳光照于他的身上，将他身形的阴影投于我的身上，我也会感觉阴冷，就会想起那黄色的竖瞳，凝成一条线，冷冷地盯着我，盯着我。

第三十七章突如其来的美少年

既使在这阳光灿耀的午后，也不能稍使我身形温暖。

我原是喜欢花的，在西夷时，因是塞外漠北，天气变幻，气侯恶劣，只有耐得住风沙的仙人掌，胡杨，梭梭树，才能在那里生存，自比不得这里，一年四季都是繁花似锦，木芙蓉*的红色，简直要把手指染成了粉珠之色。

她们被这繁华似锦吸引，拥着他渐入花丛之中，我略吐了一口气，将手边的一朵木芙蓉摘了下来，拿在手上，以手指轻触它的花瓣，看着它娇嫩的花瓣在心中绽放，想起母妃说过，她也喜欢这花，未到西夷时，她的小院子，种了一棵木芙蓉，每逢秋季来临，那硕大艳美的花朵便会开满庭院，可以想象得到，纤细婉约的母妃立于花前，粉红的花瓣飘于她的身上，那情景，是多么的美。

一想及此，我心中不由高兴起来，闻着它发出的淡淡幽香，正想着是不是折一枝回去，插于床头的青瓷瓶内，却冷不防地听到身边有沙沙之声传了过来，回头一望，只看清了太监藏青色服饰的一角，不由皱眉道：“是谁，快出来！”

那人闪烁着走了出来，却是一位年少太监，扑通一下跪下了，垂头向我道：“娘娘，奴才是乾宫服侍的，华娘娘让奴才回宫取些莫克油来，不想奴才走岔了路，冲撞了娘娘。”

我心中一动，望向他，却只能看清楚他长而微卷的眼眱毛投于脸颊处，脸庞却是精致之极，我知道华妃从南越带来了不少的人，有些在南越便已净身了，而有一些，却是南越皇宫的侍卫，为了能入得中朝皇宫，才净身的，这位少年看来就是如此了，可他未免也长得太白净了一些，仿如画中人一般，南越不论男女，个个身材高大，身姿卓越，端木蓉如此，她身边的人也如此，我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对于我来说，宫里面，不是越乱越好吗？

我笑问他：“你说的莫克油，是不是防虫蚊的，本妃倒想见识一下呢，不如你拿多一瓶来，到时本妃向华妃请求，也让我见识一下？”

他抬起头来，让我看清了他的面容，如刀雕一般的面颊轮廊，果然，是一个极美的男子，清雅如远处黛山，他眼神之中有些慌意，却一下子平静了，垂首向我道：“奴才这就去了？”

我指了指前方左边那条岔路，道：“可别再走错了，从这边走，才是去乾宫的路呢。”

他弯腰向我行礼，小跑步地踏上了卵石小道，看得我微微一笑。

却听离我不远处有人道：“未曾想锦儿在无人之时，倒是笑了，仿是从来没在朕的面前笑过。”

第三十八章以地做席，昏天胡地

我一惊，回首望去，却见木芙蓉树下，半遮的疏枝下面，夏侯烨站在树下，手里拿了一朵芙蓉花放于鼻端闻了闻。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射般地望向手中，他手里的花颜色深浅竟与我一样，我忙将花藏于广袖之中，弯腰向他行礼：“皇上……”

隔了良久，也没他没有叫我平身，这样的静默让我感觉如一个人独自站在黑夜之中，在浓墨般的夜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忽然间弹路起来，飞跃至你的身上，手一抚，便感觉到了它的冰冷阴滑。

每当此时，我的耳朵便特别地灵敏，听到他的脚步声在绵软的草地上踱过，行走至了五色石拼成的一朵硕大的菏泽牡丹上，再走过那五色石，到了平整的青石板上，仅几步路而已，我却能听得清他走上每段路脚步声的不同，身体保持一个姿势行礼原是极累的，可我却感觉不到疲累，只听着他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当他扶我起身时，身体僵硬得差点直不起来。

如以往一样，他用手抚上我的背脊，由上至下，仿如安抚着他的宠物，可这样的动作，却让我更觉紧张，让我想起了每次事后……刚刚略微的好心情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觉映入眼帘的满目繁花都失却了颜色。

他一只手便将我整个人拥入他的怀里，我的身高不过到他的胸前而已，他胸襟上绣着的金龙之眼冷冷的望着我，让我如呆在一个狭隘窄小的空间里，那种令人滞息的感觉又来了，我仿佛听到了周围传来沙沙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可那阴冷竖瞳仍从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我想对他道：“放开我，放开我……”

但我知道，凡我不想的，他必会做，所以，当他将我的头按上他的胸膛时，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顺着他的手势贴了上去，他衣服之上金线绣就的图案烙在我的脸上，让我感觉冰冷微凉，珠玉镶嵌的袖口扫过了我裸在外面的皮肤，他用手指缓缓滑过脖子，从衣领处探了进去，低声道：“朕还以为抱着的，是一幅玉雕呢。”

他的微凉的手指探入了肩头，再打个圈儿来到前胸，终捏住了突出之物，在它的周围一圈圈地滑过，如它在上面滑行一般，忽地他两指手指捏住了它，竟让我几乎失声而叫，让我以为，是它咬住了我，可想象中的巨痛没有来，反而让我浑身有如有电击过，战栗不已。

我不知道我脸上的神色是怎么样的，可他却放开了我，手依旧探于我的前襟之中，目光却扫在我的脸上，语意依哝：“锦儿，朕最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了，如这满园开着的粉色桃花，艳得能滴得出水来……”

他又揽过了我，手上的力度却大了起来，几乎将我原本严整的衣裳拉开，我头顶传来低低的喘息之声，他的手游走之处，带了滚烫的热意，抚过之时，让我浑身酥软，竟让我暂时忘却了我身边这人，对我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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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2章

第三十九章以地做席，昏天胡地

可是，不远处传来了人声：“林公公，你可瞧见皇上？”

是华妃的声音。

她的声音将我从迷茫中拉了出来，倏地，脑中便又出现了那黄色竖瞳，浑身开始冰凉，僵硬，我欲挣脱他的掌握，低声道：“皇上，姐姐们见了不好。”

他的手指却是一直往下，探了进去，道：“有什么不好，锦儿，别紧张……”

“华姐姐会不高兴的，皇上……”

他一只手便将我的臀部托高，宽大的裙摆散开，我的两条腿分开腾空夹于他的身侧，另一支手却从衣襟处伸了出来，向上拉着我的裙摆，将我的裙摆堆在了腰上，只着薄薄的中裤的双腿在寒风中有些冷，我身上却是更冷，他身上滚烫的温度都暖不了我，他怀抱着我，让我保持了这个资势，却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腰带。

我听到了林总管的声音：“启禀娘娘，皇上仿佛过清月池那边了，叫老奴在这边为他摘朵梅枝过去了，老奴正到处找着，您就来了。”

清月池处于御花园的北边，离南边这里极远，林从顺把她往那里引？想是得了他的授意？

我不由想起刚刚跑开的那位清俊之极的太监，他们之间原来也不如外人所见的那么和谐？

就如我和他一样？

“在想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衣襟已被他解开，贴上了他滚烫的胸前，自己却被他半抱着坐在了地上，他明黄色的长袍除了下来，铺于地上，我的裙子未被除下，中裤却被他褪了下来，他将自己的中衣搭在我的肩头，轻声道：“锦儿，笑一笑，对朕笑一笑……”

头上有早催的桃花花辨落下，落于他的肩头，粉红透明的花辨衬着他小麦色的肌肤，润泽如玉，太阳光透过疏枝照了下来，散在地面之上，远处有铺了细沙的行间小道，更有无数用五色石拼好的百花图案，如此明媚繁花似锦的园子，终让我暂时忘却了那阴冷柔滑之物，他滚烫地冲入我的身体，使我身上仿佛着了火一般。

我不能抑住滑过嘴边的呻吟，只听他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道：“锦儿，笑一笑，对朕笑一笑。”

第四十章掩饰

我一惊，他又有了什么兴趣？会想什么方法来折磨我？不……我心底又开始慌乱，阳光依旧明媚，照在绿叶之上，仿佛翡翠亮于灯光之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暖暖的光从树叶之中撒下，散于我的肩头，使我感到了它的温暖……可为何，我的心又开始颤栗？

我勉强道：“皇上，您说笑了，臣妾怎么比得上三位姐姐？”

他的手指下移，抚到了我的嘴唇之上，在上边拭了拭：“原来没有擦胭脂，也这样的红，脸上也未涂脂粉，却也滑若凝脂，朕以前，当真是失了宝呢……”

他越是这么轻言浅语地赞我，我却越是害怕心惊，连微风吹落飘在我肩头的桃花，那么柔软的轻触，都让我感觉肩头一麻，欲低下头掩饰心中的害怕，却被他用手指挑起下额，冷不防地，他的嘴唇便吻了下来，他的身材极高，弯着腰吻我，仿是不太适宜，便将我半抱了起来，放于自己的靴面之上，用舌头舔着我的唇角，含糊不清地道：“朕原想着古人有述，回眸一笑百媚生，这是假的，可朕看见了你的笑容，才知道，这原是真的，单只这个上扬的唇角，就让人愿为其死。”

我被动地接受着他的触碰，忍受着他越来越高的温度，他的手又开始在我胸前游离，我想着他的话，话中透出来的意思，又想起了那半开的紫檀盒子，从盒子里探出来的三角形的头，心底却是越来越惊，直惊得手脚冰凉。

“皇上，原来，您在这儿？”

他终松开了我，回过头去，笑道：“怎么，找了这么久，这才找到？”

他高大的身影暂时遮挡住了我，我忙整理衣襟鬓发，将被他揉皱的前襟理好，还好，我穿的衣服，全是顺滑擅理的，稍微理了理，就没了绉折。

“噢，原来锦妹妹也在啊？”华妃的声音响起，如以往一样的爽朗，没有丝毫不快。

倒是玉妃有些疑惑：“锦妹妹，怎的你一直在此？”

我欲从夏侯烨的身后出去，却不经意地，看清了他明黄色的长袍有青草汁水的痕迹，再往地面上看，却见到平整修剪过的草面上，被压出的痕迹，不由心底又是一惊，忙走出他的身后道：“昨晚上吃多了炖肉，有些滞了，走得不快，到这里便摔了一跌，幸得皇上见了，扶了臣妾起身，倒让姐姐们笑话了。”

四只眼睛向我望了过来，人人眼内俱有疑色。

却听夏侯烨哈哈笑道：“玉儿，今晚朕要尝尝你做的荷叶粉蒸肉，可有些时日没尝过了。”

他如此一说，便使得其余华妃将视线转向了玉妃，倒让我微微松了一口气，暗暗佩服他的急智，如果说去华妃那里，玉妃必认定为理所当然，会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如果说去玉妃那里，华妃心生疑意，自不会继续追问，而玉妃得了如此的恩宠，心思自然也转开了。

我想到此处，却是暗自提醒自己，不，绝对不能对他生出半点好感！

只听华妃娇娇地道：“皇上，臣妾也有制了梅子甜酱呢，等你去了玉妹妹那里，明日再去臣妾那里试试？”

她们一路说笑着往前走，连他背后衣摆处的青草汁水都未曾发现，我跟着略向前走了两步，却感觉浑身酸软，腿在微微颤抖，连步子都有些迈不开，腿根之处更是火辣辣的痛……每一次事后，我都有时间在床上休息，今日却没有，竟感觉整个身子如撞下了山崖般？

华妃回过头道：“锦妃，怎么啦？皇上传晚膳了！”

夏侯烨不耐烦地道：“林必顺，送她回去，她的脚既歪着了，就不必跟着了。”

华妃这才脸色柔和了一些，道：“你要的莫克油，我叫人送到了你宫里了，妹妹日后要东西，直接派人来我这里取便是了……”

那小太监倒是机灵，立刻将此事告诉了她。

我忙点头称是。

她们这才拥了夏侯烨向前而去。

第四十一章心痛

直至他们转过这条小径，繁花疏枝将他们的身影全然遮挡，我才敢将手扶住身边的垂榆，倚着树干，腿却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林必顺从小路上转了出来，一招手，两名小太监抬了步辇过来，他上前欲扶我，我摆了摆手，自己慢慢地走到步辇之上，再缓缓地坐下，直至步辇抬了起来，整个人却都是如被抽空了一般。

不自觉地，不过极短的距离，我却在步辇上睡着了。

等醒了过来，又闻见满室的鲜汤之味，有轻轻的歌声在我耳边缓缓地唱着：“……格桑花，美丽的格桑花，我想信你有一天会回来的，会拥我入怀，在我耳边呢喃……哦，那盛开的格桑花……”

这是母妃最喜欢唱的一首歌，每当我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唱给我听，当我睡得不安稳的时候，她也会唱给我听，母妃死后，奶娘就应了母妃的职责，常常在晚上唱给我听，那如噩梦般的一个月也是如此，当我从梦中惊醒，总听得耳边传来柔和的哼吟，也许因为，听了她的歌声，我才能坚持了下去，才没有在那个月发疯。

“公主，你醒了，自回来后，你又发噩梦了，看得老奴的心真痛，皇上不该这么对你的……”她拭了拭眼角，“大白天的……”

我一惊，望向她，她忙道：“是老奴给你换了衣裳，没有人知道……”

“皇上又送来了汤吗？”

“是啊，既然如此，又何必这么对您呢？可怜的孩子，您可是乌金大王的六公主，如果娘娘知道，不知会怎么心痛呢。”

我低声道：“没关系的，他没怎么对我，只是我，只是我自己经不住罢了……”

“老奴帮你擦了药膏，过了今晚就看不见了，您从小肌肤就薄，连阳光都不能多晒……一身的青紫，老奴看了真心痛。”

我笑道：“奶娘，您既知道我是这样的，却还伤心什么？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如果好的话，在梦里怎么总叫娘亲？记得你初来中朝时，也是这样，连续一个月几乎每晚都从梦中惊醒，叫着娘亲，老奴唱啊唱啊，一个晚上要备一壶蜜水才唱得下去呢。”

她的话，终让我的眼泪从心底冒起，却不敢让她看见，只得上前揽住了她：“奶娘，幸得有您。”

“好孩子，好孩子……”她语气有些哽咽，“这就是命啊，孩子，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我知道，奶娘……我知道……把那汤让我饮了吧，如若不然，又有人向他嚼舌根了……”

“老奴知道，知道，哎……”她走出内室，到了外间，声音却变得冷漠威严起来，“娘娘要饮汤了，盛了过来吧。”

她知道怎么样去维护我的摇摇欲坠的尊严，知道怎么样让那些宫女以为夏侯烨还宠着我，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有了她的帮助，我在这兑宫之中，才略有些隐私可藏。

而她们只知道我喜欢自己布置房间，就如我喜欢自己走路一样。

第四十二新婚的恐慌

只是，每到月圆之夜，既使我知道他要来，也忍不了的心慌害怕，记得新婚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昏过去，又被他弄醒，再昏了过去……那一次，是一尾翠绿的蛇，就仿佛我腰间挂着的翡翠铃铛一般，颜色可喜，可那对眼却依旧是竖瞳凝成一线，那么的阴冷……既使是极细微的伤口，可咬在身上，却是那么的痛，伴随着它嘴里嘶嘶的声音，让我如坠地狱，事后，他也极温柔地帮我擦上药膏，却浅笑着告诉我：“别再昏过去了，免得朕再来一次，也不会有这么多伤口。”

当时，我已吓得连哭泣声都发不出来。

再后来，就是一连一个多月的噩梦，每一次从梦中惊醒，总要听到奶娘唱格桑花才慢慢平静下来。

可这一切，不是也渐渐过去了，不是吗？……

过了几日，宫里头布置得渐渐热闹起来，长廊上悬挂上了镶有白玉的六方影纱宫灯，上绘水墨山水，夜晚点燃脂烛，烛影透于绡纱之上，金色的流苏与垂穗随风而动，将宫灯灯影投于地板之上，使地面如雕上了凹凸的木雕图画，美不盛收，整个皇宫更如一座天上水晶宫阙，琼楼玉宇，彩袖飞纱。

除了御花园的百花被反季节催熟盛开之外，演练场的百戏台子也搭建了起来，夏侯烨要给端木蓉一个盛大的千寿宴，当真花尽了自己所有的心思，他使人在朝阳宫前的演武场布百米刀阵，扎成狭门，更笑向端木蓉承诺，将亲自下场，驾大宛良驹，从刀丛中过，以‘冲狭’术为其祝寿，此等荣耀，自中朝开国以来，从没有妃嫔有过，虽则这其实是他自己想向文武百官耀武，以示他是开国以来文耀武功第一人，但也使端木蓉感念至深，便笑向夏侯烨自请寿宴之时与夏侯烨同戏，在百米刀阵之上架四根极高的木桩子，拉两条长索，索上架以弓弦，到时候，她会着凤展玉衣，在弦上闻乐而舞。

我听到这个消息之时，只在心底微微感慨，夏侯烨已是极为疯狂之人，未曾想，端木蓉也跟着疯狂。

两人倒真是珠联璧合，什么鞍配什么马。

本朝的皇帝的确是让人出忽意料之外，全不守宫廷规则。

却也难怪他如此，他上面没有每朝都有的太后太妃，先皇与皇后伉俪情深，一生只娶一位皇后，更只得一位妃嫔，便是夏侯烨的生母梅妃了，后梅妃被先皇后以谋逆罪处死，先皇后未生子嗣，没有异母兄弟与他争雄，更无太后在上头压着，中朝权政比任何时候都更集中于他一人手上，政令一出，无人敢逆，他本身又是谋略出众之天纵奇才，难怪以铁蹄四方征战之时，无人能拭其锋锐。

所以，他才能如此的为所欲为，将民间百戏搬入了皇宫大院之中，更亲身演武，以震慑四方。

当日，想必有不少四夷来朝祝贺，百官皆已到场，可不正是他们眩其武技的大好时机？

我不禁想起了西夷王朝每年都办的依慕达大会，集四方健儿，角力，赛马，爬刀山，想不到以礼仪之邦闻名于世的中朝在夏侯烨的促动之下也会以此为戏？

想来中朝的风气，却是一改以往的以文为主了，渐渐耀武扬威，而夏侯烨也渐成唯我独尊之势……往后，四方之夷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吧？

而且此人极擅拢络人心，凡有来降归朝的，无论与中朝前怨如何，都予以善待，父王的属臣，来降者百人，全都被他锦衣华服地养着，有些更是唯才是举，在中朝朝廷委以重任，就连南越的公主，端木蓉都有登上皇后之位的可能，在外人看来，他对所有人等皆一事同仁，更让原来旧国朝臣以为，有这样一位皇帝成为新主，也不错。

我想，西夷半壁江山，如果不是有流沙月守着，想必早已落入了他的口袋之中吧？

在世人的眼里，他有海容百川的气概，爽朗而耀目的性格，更有雷霆的手段，能让人生死的魅力，无人能比。

所以，中朝的后宫虽如所有的后宫一样，都有争斗谋求，从表面上看来，却是最安静和谐的后宫，因每一位女人都明白，没有人能拴得住夏侯烨，因而只求在他心中占一席之地而已。

连端木蓉，想必也是做如此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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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6章

第四十三章掩了秀色

可夏侯烨对她的与众不同，到底使她的期望高了一些，她眼中所望的，便是中宫之位了，我想，她会是一个好皇后，会如夏侯烨期望的那样，善待他的妃嫔，处事公平公正，更能助其使四夷来朝，让中朝达前所未有的鼎盛之势。

可这只是他们的愿望，至于能不能达到……我冷冷地想，这世上，世事往往难如人料。

我们四妃为后宫之首，荣婷既已降了妃位，便只剩下三妃，却也趁着华妃寿诞的这股春风，每人都添了衣服饰物，更制作新的冕服凤冠，凤冠之上的华钗之数我们三人虽皆相同，但我知道，在夏侯烨的心中，怕是早已不同了吧？

对我来说，夏侯烨的忙碌却让我松了一口气，只两个晚上做了噩梦而已，他于花缠柳枝之间饶有兴致的向我说的那翻话，慢慢地在我心里淡化……也许，等到华妃寿诞之后，更有高丽公主会送来和亲，那个时候，他会将注意力转至她们的身上？

越临近寿日，宫里的喜庆气氛越浓，未至寿日，便有教养嬷嬷叮嘱宫内之人，哪些禁忌言语不可在当日说出，各宫祝寿之时，当如何行礼，如何祝寿词，更将当日宴席行走坐位以红贴标出，送至我的手上，更提醒我，华妃当日所穿衣着，所戴饰物，从深红礼服，至手腕金镯，无一不描述清楚，我自是明白她们所述这一切的目地，我们三妃虽份位略有不同，但华妃到底还不是中宫，我们佩带之物如与她有冲突，自是无心之过，本朝并没有这等先例责罚，所以，她们便要提前预防。

看来，夏侯烨对她倒真是细心体贴到了极致了，凡能替她想到的，都已帮她考虑清楚。

终到了寿诞之日，早在前一日的晚上，宫女们就拿出已制好的各色绸花，悬在绿树之下，御花园之内更是百花飘香，葱葱郁郁。

自来了中朝，我一向睡得不安稳，所以，得夏侯烨特地交待，如无其它，我未醒之时，不得打扰，但这一日，奶娘却破天荒地叫了我起身，使人为我梳妆打扮。

“公主，今日你可不能落于人后了，皇上既是这样了，如和她和和气气的，你的日子也好过一些。”她从妆台之中拿出首饰挑选，又拿了那张红贴出来仔细对照，免得与上面的饰品相冲。

我知道，自上一次她瞧见我身上的青紫之后，便有好几日未曾睡得好，她自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得焦虑担心来，只是精神恍惚，平日精明的人时有走神，我哪里不知道她已看出了什么来了，可她却无能为力……她原本是一个善良普通的妇人，一心一意只为我好，所能想到的帮我的办法，便是如此了吧？

第四十四章避讳

我不忍拂她的意，便依了她的言语起身打扮，有其它梳头宫女欲接过她手里的梳子，也被她拦了，只道：“今日，由老奴亲自为公主梳头吧。”

她总是这样紧张过度，是怕我身上的饰物不经意地惹了人不高兴吧？

“公主的头发可真好，顺泽得如杜青山的墨玉，公主的头发，老奴梳了十多年呢，只要公主活得顺意，老奴心里便也顺意了。”

从菱花镜内望过去，她一手拿了梳子梳着我的头发，却将头转向一边，用另一只手拭了拭眼角，再转过来时却是脸上有浅浅的笑容：“公主，今日老奴为您梳一个望仙髻吧？”

我将妆台上的白玉紫金钗拿起，笑道：“如插上这个，倒是相得益彰……”

这些日子，她很少提及夏侯烨，想必，她心底也明白，将希望寄托于夏侯烨的身上，已不可能了，所以，她帮我挑选的饰品，皆是朴素无华之物，冕服虽是定制而不可选，但配上去的，却全都是不出彩的，有时更是故意配以杂色，以求掩其光华，她到底也明白了，我只有离他越远，日子才越好过。

自那日之后，她没有问我为什么那么怕他，但有时候我夜里睡醒了，却瞧见她坐在我床边的身影，总是在以袖子拭泪。

想必她已然猜出了少许。

在她的心底，我是她的孩子，可却不能保护。

就连这望仙髻，也是毫不出彩略有些老气的发髻而已。

她哪里知道，任她如何的做，我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她仔细地帮我装扮好，以求扮得得体，但又不突显其位，更是要掩其光华，我原本不施脂粉的，她却以不能失礼于人的理由为我涂上了薄薄的一层粉，涂上之后，脸上却是显得略有些发黄了，我明白她的意思，便也不拦她，只得任由她了。

“公主，华妃娘娘宫里头的人，老奴赏了不少了，未曾想，华妃原是个心底宽厚的人呢，对宫人也好……”

“华姐姐原就是好的。”

“恩，公主日后常去她那里走动才好，也就不会这么寂寞了……”

“是啊，奶娘……”我忽地想起那名小太监，于是问道，“华姐姐从南越带来的人，都是极忠的呢……”

“是啊，都生得极为端正，特别是她的总管太监，只可惜……”她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人，没入宫中……”

“奶娘说什么呢？宫里头不好吗？我们不都在宫内？”

“以那样的身份入宫，又是一名男子，还有什么前途？”

我们两人在一起，她没了顾忌，什么话都会说的，我自是明白她说的什么，再有才华的男子，入宫充为太监，又哪得了什么好？

我想起那小太监眼眸之中难掩的光华，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奶娘以为她的话让我触景生情，强笑转移话题：“公主，您瞧瞧，老奴的手艺未褪吧？”

我看了看镜中，与以往她竭尽全力以求让我显然光华不同，这一次，她不动生色地使我去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端庄，我点头道：“奶娘，您的手艺，我自是信得过的。”

至我们三妃带了寿礼晋见之后，朝中命妇宫内品妃便络绎不绝地来到乾宫，向端木蓉致寿，带来的寿礼有些更是华贵倾城，万金而不能得。

玉妃眼里都露了些许羡慕，脸上却是更见亲热，我见她们所穿衣着虽没有我这样的朴实无华，却也特意避讳过的，玉妃容颜本就娇嫩如玉，平日额头爱贴梅形花钿，以使其容颜更艳，今日也仅贴了一枚紫玉薄贴而已，其它的妃嫔更是严守本份，从头至脚，没有一丝儿出挑之处，我暗想，看来，奶娘的一份努力看来又白费了。

端木蓉果有大家之气，见我们如此识趣，当既便回了不少好礼给我们，其价值有些更是超出我们的寿礼许多。

才过申时不久，夏侯烨便提前下朝，来乾宫为端木蓉祝寿，随后，我们转去朝阳宫前的演武场，寿宴，这时才真正开始。

第四十五演武

演武场上的百戏台子已然搭好，朝中重臣凡获了邀请的都已入席，皇室众人与一干命妇都坐于南席之上，与朝臣相隔甚远，中间更有帘子隔开，有内官守着。

广场上以高杆挑着的纸制宫灯点燃，廊柱下了琉璃灯更是流光溢彩，远处，御花园里的水池是飘起五色水灯，百戏台子上更是亮如白昼，台子上的戏子脸上铅粉光滑如镜，水袖甩处，唱尽繁华柔情。

除宫内常有的节目之外，西域各国，邻海之国皆有使者派至，除送寿礼之外，更是带来不少各国戏耍节目助兴，如眩人，柔术，回旋刀阵等等，更引得众人高声喝彩，加上夏侯烨趁兴不断地颁下赏赐，引得堂下众人渐渐除却了拘谨之色，欢笑窃语起来。

这一朝，在众人看来，想是最有人情味的朝堂吧？

我坐于荣婷的下首，有宫人拿了细瓷双层汤褒放于我的面前，低声禀告：“娘娘，这是皇上赏下的，让您趁热饮了呢。”

我知道，便又是那些滋补药汤了，他倒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我。

我垂首侧目望过去，见华妃面前摆上了她最喜爱的梅花糕，而玉妃面前则摆了青玉竹笋，与我面前的汤褒皆同时上的，两人脸上皆露出喜色，脸微有红润，浅笑之中，转头朝坐于中央的夏侯烨含羞而笑。

我转过头来，垂首打开汤褒，用细网银勺挡住褒口，将汤倒入细瓷碗内，用银勺舀了入嘴，细细品尝，我知道他想我如玉妃，华妃一般向他表示谢意，可我实是向他笑不出来，只有专心地浅酌饮汤。

我一向如此，玉妃和华妃也知道我的品性，并不前来打扰，倒是两人时不时的倾过身子谈笑，笑成一团。

台上的表演到了中途，寿宴也至最高潮的部分，而这汤褒内的汤水，却被我饮得差不多了。

等我离席如厕回来，台上的表演者，竟然是那日所遇的华妃宫里的小太监，只见他换了一身南越艺人服装，头上戴了黑纱爵巾，正表演炫术，台下的地面上，却用黄樟木架子摆了一个祁福铜盆，是庙里面的善男信女燃香之时，用以净手的圣盆，却不知道他用来做什么？

微一侧眼，我见华妃用银筷夹了菜肴放于夏侯烨的碟子，夏侯烨则是含笑低声向她说了句什么，让她脸色微红，席上其它人等皆脸有笑意，红光满面，看来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席，便悄悄地回座位坐下，拿了那汤碗继续倒了汤来饮，心里想着，再离席几次，时间拉长一点，这场热闹，便也很快过去了。

在这宫内，混时间的方法，我倒是很有心得。

如若不然，却要怎么样，才能度过那些夜晚？

却听夏侯烨忽地侧过身道：“锦儿，那汤给朕留下些，等一下，朕可得花大力气呢。”

我一听到那‘锦’字，汤勺便从手里跌落，敲在了瓷碟之上，再听他的语气，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夜晚，隔了良久，才反应过来，低声应道：“是，皇上。”

有宫人过来，取走了汤褒，放于夏侯烨的案上，而我的台上，却是再也没上吃食。

他却没有再理我，只顾低头和端木蓉谈笑。

第四十六章原来是他

玉妃侧过身子向我道：“锦妹妹，你去了这么长时间，皇上可是对你这里望了好几眼呢，华姐姐特意准备的南越炫术，让她宫里的总管来演的，你却未见到，华姐姐虽没说什么，但皇上显见不高兴了，锦妹妹……”

我回首向她致谢，低声道：“玉姐姐，上面的优人，真是南越人？”

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锦妹妹，你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锦妹妹也应理些世事才好，你连他都不识？他以前是华姐姐身边近卫，是华姐姐为长公主时所率的锦云十八骑的队长，名为聂戈的，为了能跟随华姐姐入宫，才……”说到此处，我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此人原是自请净身入宫的那批原端木蓉的属下啰？

“哦？原是华姐姐，才配得有如此忠心的属下。”我轻声道。

她朝华妃望了一眼，脸上喜色消失，眼色更为复杂，低低叹息了一声，再没有话说下去。

往台上望去，那位聂总管的炫术却正演得如火如荼，琉璃灯打下的光照于他的脸上，使他容颜更如远山青黛，带着莫名的清雅，含笑之间，他左手一翻，便从袖中翻出一束木蓉花来，单膝跪于台上，向正中坐位上的人高声祝词：“祝华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宫人从他手上取了那开得极艳的木蓉花，呈于华妃面前，华妃顺手拿起，折下一枝插于发鬓之上，更是使人打赏金锞子给他，他跪了道谢，扬声道：“小民今日得此殊荣，能登台为长公主祝焘，实乃小人荣幸，小人当竭尽全力，以勃长公主一笑，以勃皇上一笑。”

琉璃灯撒下来的光，照于他的脸上，使他的脸温润如玉，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我坐于台前的侧面，正值他侧头之时，却不知怎么的，看清了他的眼眸，光线射入之时，他眼眸之中，却有浅浅蓝色，我心里一惊，想起了一则有关于南越的传说，可再仔细望去之时，他的头却转头了，他眼眸便又变成了墨黑之色。

他从头上取下爵帽，将手里的鲜花放入帽内，身形一转，四方亮了一个相，再伸手去拿之时，那爵帽之中出来的，却是一对挣扎不已的鸳鸯，他向夏侯烨垂首行礼：“愿长公主与皇上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他的话，自是引得华妃大悦，夏侯烨大笑不已：“不错，不错，蓉儿宫里面倒很有些宝呢。”

接着，便又是大锭黄金的赏赐。

那聂总管见引得主子高兴，更是笑得亲切和蔼，容颜如玉，向主座之上行了半礼，道：“臣今日为长公主祝寿，臣可花了不少的心思呢，前面的祁福铜盆，是臣从离山上的大召寺请来的，为祝中朝国富民强，皇上永福，臣愿请示上苍，为陛下，为中朝招财，如能成功，还望皇上恩准，能让此盆放于此地三日，使其能承载此坤位之上阳气最盛之地上苍落下的甘露，使其放回大召寺之时，以让百姓沐手承恩，能感其上苍恩泽，感陛下恩惠。”

我半垂了眼朝座上望去，见端木蓉脸上笑意融融，夏侯烨更是连连点头，两人相视一笑，莫挈于心，夏侯烨便道：“好，朕便准你所奏，让这圣物在朝阳宫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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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0章

第四十七章乐也融融，暗生鬼

我再望向台上，只见聂戈忙向台前行礼，浅笑站起身来，广袖挥动之处，摊开了双手，先向台下团团地转了一个半圈，纤秀的手掌伸开之处，以表手中绝无他物，他再将衣袖打开，任其见到里面，以示袖里并无他物，他仿佛天生的优人，如此一动作，再加上脸上的表情，便将台下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来，目光全在他的手上了，窃窃的私语渐消，加上他原本的炫术惊人，如此一来，整个广场竟是只闻呼吸之声。

他再跃下百戏台子，行至铜盆之处，小心地将铜盆端起，打侧了让众人看过，再将铜盆放下，以指背轻轻地敲了敲铜盆，那铜盆发出金鸣之声，悠扬悦耳，丝丝隐隐，传至耳内，竟然连绵不绝。

我看了看戏台边角处挂着的琉璃灯，玲珑的灯罩，映出上面的山水人影彰彰，可风未至，却再也吹不到那样的角度，可照出他的眼眸之色。

他回到台上，笑着向台下团团作了一个揖，再手一指那铜盘，盘内忽地溅出水花，而那铜盆也自动作鸣，传出嗡嗡之声，未过几秒，那嗡嗡之声更甚，竟使那铜盆水花四溅。

我自是知道这炫术不过是遮人眼目，使人弄的手脚，想这放置铜盆的台子搭建好之时，底下便设了机关，而此祁福铜盆，原以特殊方法铸成，平日放于寺庙之中时，以双手摩其边缘，就能使它水花四溅……这聂戈，正如他自己所述，当真花了不少心思来让端木蓉高兴。

堂下喝彩声轰然而起，聂戈脸上笑意更深，广袖挥起，袖中飘出一丈紫色长纱，那长纱扫过铜盆，长纱收入袖内，忽地，那铜盆之中竟传来了叮当做响之声，只见铜盆里的飞溅的清水已然变成了铜钱，弹跳着在铜盆跃起再落了下来。

此举自是又换得台下众人齐声喝彩，聂戈在台上跪下行礼，道：“臣预祝陛下江山永固，国库丰盈，百姓丰衣足食，长公主青春永驻，与陛下能琴瑟和鸣，永享荣华……”

端木蓉嫣然一笑，侧头望了夏侯烨，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引得夏侯烨大笑起来，道：“赏……”

聂戈已是太监，那官位职称自不能再升了，可这一次，他当真将夏侯烨哄得极高兴，赏赐的金银珠宝价值不菲，是平常富贵人家半辈子也吃喝不尽的财富。

那祁福铜盆，自然也准了聂戈所求，放于原地以接盛天之甘露。

聂戈的炫术表演之后，广场之上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个个脸上皆有了期待之色，此时，寿宴才到了最高潮的部分，夏侯烨与端木蓉当展现其龙潜入海与凤翔于天的耀武扬威之技了。

广场上四根十米来高的柱子拉成的粗索上面已架上了五架长弓，弓弦拉紧，紫檀木的弓架在晨夕照射之下富贵逼人。

而粗索之下，有宫人推来了十个由木架，每个木架有一面朝外斜斜的倾立，上列刃口朝数百利刃，组成一个数百米宽的利刃狭谷，利刃刀柄之处有机关相连，由宫人蒙面拉动机关，其利刃便能在孔洞之中伸缩，以仿效军前冲阵之时敌方组阵斩其马腿，夏侯烨便会亲自上阵，身披薄铠，骑追风烈马旋风般地冲过这利刃狭谷，在马跃腾空之时，以高超的骑技避过利刃的伤害。

而同时，端木蓉却着五色彩衣在空中架起的五架弓弦之上来回而舞，身轻如燕，如凤翔九天。

第四十八章乐阵声起，暗生凉

《破乐阵》响起的时候，夏侯烨已换上了银白细铠的盔甲，一手持鞭，一手拉着缰绳，骑上了他那匹遍体红色的追风烈马，只见从琉璃灯罩内透出的灯光从高空射下，射于他的身上，使他身上的细铠反射出如鱼鳞般的光芒，低眉浅笑之间，有风吹来，他脑后的黑发飘到了前面，更使得他如刀雕一般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凛烈的杀意，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瞧了他一眼，便将头垂下，不敢再望。

手抚上桌上了银制勺子的时候，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他带给我的感觉，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如他第一日带兵闯入西夷大殿，高大的身影被殿外的阳光投射，笼于我的身上，就如那些夜晚……

我悄悄地将手握紧，藏于袖内，过了良久，才缓缓放开，手却不再颤抖，却是满手心都是冷汗。

“锦妹妹，锦妹妹……”我侧身望去，却见玉妃并未望我，只道，“皇上望着这边呢……”

她嘴里说着话，脸上却是笑颜如花，耳边的翠绿的珠当微微地摇晃，将她玲珑的耳廊映得添了微微的翠色，她轻声道：“锦妹妹别漠不关心，当谨记自己的身份才行。”

她说得对，我当记着自己的身份……可我不是不记得自己的身份，有许多次，我压抑了自己心里的厌恶，想学她们一样，可是，无论我怎么做，对着他的时候，便似乎脸上的肌肉连动一下都难，久而久之，我便懒得再去努力了，我不是不知道，寄人篱下，当作何种姿态……我怎么会不知,怎么能不知……

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朝广场望过去，见他扬起手来，身子从马鞍上立起，却是扬手向四周围拱了拱手，脸上笑容能融化寒冰，可当他的目光扫向这边的时候，我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微微垂眼，望于桌上，等得广场上喝彩声轰然而起，才敢将目光重投于广场之上，原以为他早已转过了脸，却冷不防地，依旧对上了他的双眼，那一瞬间，我当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如实质，仿如千年寒刃，刺入我的心中，我不敢避开，想扯了嘴角露出笑意，却怎么也不能，直至他转开目光，我才发觉，我原来屏息静气那么久了。

“锦妹妹是怎么啦，他是您的相公，您竟然吝于给他一些笑容……”玉妃侧过身来，从我桌上取走一碟瓜果，轻声地道，“我原不知锦妹妹，也是这么的清冷的。”

场上忽传来惊天动地的喝彩之声，马蹄声响处，红色烈马如旋风般卷过，马上银铠帝王侧身拉缰往刀谷之处飞驰而去，既使隔得远远的，既使他脸上有淡淡的微笑，我也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仿佛以他为圆心，如石子没入池塘，那种肃杀涟猗般的扩散开来，便得场上渐渐地静了下来，众人皆屏息静气地望着那一人一骑，甚至没有人注意到端木蓉已沿木柱上的横木而上，登上了悬空长索，彩衣娇容，也能倾国倾城。

他不需要旁人的衬映，自己便是那能占尽一切光芒的烈日，无处不在，让人不能忽视。

蒙了眼的宫人在离木架不远处以绳索拉动机关，那些利刃开始在孔洞之中伸缩，犬牙交错，来回往缩，鸣奏《破乐阵》的乐音高昂雄浑，宫人用巨大的铜锤锤响了青铜编钟的宫音。

第四十九章荣到极处，却是诡

而夏侯烨也策马来至刀阵之处，几乎没有停留的，他的红色烈马便闯入阵中，白光利刃之中，他驾驶着马灵活之极的在刀阵之中腾跃，烈马神骏，每每在毫发之处避开利刃的切割，更引得场上倒吸冷气之声阵阵而来，之后，便是如雷鸣般的喝彩，有老臣竟在席位上哭泣不能成声：天佑我朝，有此圣主。

我冷冷地想，你们怕是祭拜自己祖宗之时也没有此等行态吧？

而端木蓉在长索之上的凤翔之舞已无人注意得到了。

正值此时，离山处大召寺内传来隆隆的鸣钟之声，紧接着，四方寺庙无论大小鸣钟之声骤起，更是和着那《破乐阵》的乐音，仿有节奏。

一时间广场之上只闻得钟鼓齐鸣，低沉雄浑的乐声仿佛从天际传来，带来上苍的指示。

此等祝寿之举，倒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有官员反映了过来，当既跪下，大声齐呼：“天佑我国，有此圣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钟鸣之声未歇，就连立于百戏台子下的祁福铜盆之中，都因音震而水花四溅，竟如喷泉一般将盆中水花越溅越高。

有官员见此奇境，更是涕泪交加：“上苍指示，中朝会永保昌盛……”

我冷冷地想，不过因为四周围乐音齐起，使铜盆产生此等奇境，竟被他们美化成上苍指示？忽地，我心中一动，抬头望向那铜盆，铜盆和着《破乐阵》发出嗡嗡的低鸣之声，而四处寺院内的钟鸣未歇，一声接着一声，并不杂乱无章，而是极有节奏，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地，我朝那聂戈垂首站立之处望过去，却见他脸色与周围兴奋欢乐格格不入，带了几分冷意，注视着广场上的刀阵狭谷里跃马飞腾的夏侯烨，长索弓弦之上的展袖而舞的端木蓉。

四周围虽是灯亮如白昼，可灯影晃动，照于他的脸上，却阴阴暗暗，让他的眼睛又显出那奇异的蓝来，只一晃眼，他眼里的蓝色便消失不见了，他本侍立于端木蓉身后，如果不是离得近，我又未被周围之人吸引，想必，也不会注意得到。

只望他一眼，我便觉这四周围的热闹与欢乐与他并不相关，就仿如开得极灿烂的红色桃花，当中却夹一枝寒梅，颜色虽近，身上却凝一身冰冷，他在百戏台上炫术求乐的样子，不知何时，已然散得了无踪影了。

便如我一样。

如心中有感，他缓缓抬起双目，朝我望了过来，却是淡然一笑，笑容之中似讥似讽，夹杂了少许兴奋。

从小，我便对四周围杀机恶意感觉极为敏感，只那一瞥，我便感觉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杀机，却不是对我……我略一想，不由暗暗握紧了拳头，顺着他的目光朝场上望了过去，此时，《破乐阵》已然奏至了军破阵奏章，模仿千万将士铁骑踏入，军号声起，铁骑之声整齐伐一，一声接着一声……敲击青铜编钟的宫人已全都站起身来，回旋而舞，喝了一声，齐将铜锤击于钟面之上，四周围的寺庙内的钟鸣更是和着那青铜编钟之声，竟真如万骑整齐地踏入进了青石板路，雄浑激昂。

全没有一丝异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却升起了一丝兴奋。

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中朝志》中一件奇闻，说有巡边队列步入城镇之时，脚步整齐地踏过一座青石板拱月桥时，竟将那桥震得上下摇晃，队经桥中，那桥更是被震得断了……那架于高空的粗索，粗索之上的弓弦，不就是如那月桥一般？

第五十章嫣然浅笑，不为他

仿佛福至灵现，我又向那狭长刀谷望了过去，却见蒙眼宫人手里拉着的长索机关，竟也是用极细的铁线制成！

如若这两样齐断，那么……便好瞧了。

不自觉地，我便从心底笑出了声。

仿有所感一般，既便是驾驶着红色烈马在阵中来回穿梭，那夏侯烨却向我这边望了过来，忽地，我瞧见他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笑容，仿佛烈日朝阳，和煦而温暖，他嘴形张开之处，似乎在说：你终于笑了？

我越发地想笑，不自觉地，竟然笑出了声。

忽地，他向我们这边扬了扬手，爽朗的笑声倏地冲破乐声，带着缰绳飞跃而起，更引得场上欢呼声震天动地。

他就要死了，这个恶魔，就要死了，他再也不能折磨我了！

一想及此，我竟如饮了醇酒一般，浑身便觉快意无比，和着这场上激昂的《破乐阵》笑了出声。

此时，《破乐阵》到了最高昂的部分，蒙眼宫人们拉动铁线动作更快，端木蓉在长索架上的五支弓弦之上来回往复，舞如飞凤，广袖飘扬之处，翩翩若仙。

而那祁福铜盆，更是发出惊天动地的嗡嗡之声，使盆内水花震得有一丈来高。

广场之上欢呼声四起，有人大叫：“四夷来朝之象啊，我主圣明，我主圣明。”

《破乐阵》奏至最后一个尾声，羽音突地拔高，到了变宫之音，寺庙内的钟鸣之声忽地齐齐拔高，而那祁福铜盆，却忽地发出一个极尖锐的声音……

我笑看着那那原本只略微有些震动的长索与弦弓铁钱忽地上下扬起，几个震动之后，只听得铮然一声，立于弓弦之上的端木蓉便从半空跌落，而下边，那放置刀刃的十来个木架子宫人手拉铁线连接之处忽地齐声而断，数百柄刀刃从孔洞之忽地全都射了出来，竟如箭发弦上，劲力极足。

场上欢呼之声未歇，惊叫之声忽起，不过一瞬间功夫，众人的表情便从欢庆转为惊恐，我却不能抑住心底的喜意，虽不至于再笑了出声，却是静静地朝场内望着。

夏侯烨果然天纵奇才，那么多柄刀刃同时射于他的身上，他应变极快，竟是脚一蹬，从马鞍上跃起，挥鞭之处，将射于他身上的刀刃挡开，足尖点于木架之上，更是腾空而起，接住了从空中坠落的端木蓉，只是那匹红色烈马，既使是万里挑一的良驹，也避不开那如织的利刀，马身之上竟是插中了十几柄利刃，柄柄深入骨内，只听马嘶之声响起，那马轰然倒下。

而夏侯烨竟然抱着端木蓉毫发未伤地落于地面之上。

空中的长索已然断裂垂落，弓弦尽毁，蒙眼的宫人惊慌地瘫软之地，竟不敢有人揭开脸上的黑布。

我极为失望，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机关，都使他免于其难？不自觉地，朝聂戈之处望过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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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4章

第五十一章伤未曾伤，能逃去哪

他定下此策，想必已然破釜沉舟，夏侯烨与端木蓉既未伤着，那么接下来的清洗是免不了的了……他，又能逃去哪里呢？

我转眼向夏侯烨与端木蓉望过去，四周围的宫人奔涌上前，一品宰相严之考当既站了出来，下令：“关闭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传御医……将这些操纵机关之人全都拿下，百戏艺人一个都不许走！”

玉妃早就奔了上前，对夏侯烨嘘寒问暖。

我只觉刚刚的轻松快意瞬间消散，竟连脚步都迈不开了，那失望的情绪如潮般涌上心头，为什么，这样，他还不能死！

难道，他真受老天的眷顾？

我望着他，依旧淡然若定的脸，脸上依旧带了浅浅的笑，以左手安抚着吓得伏于他的怀里索索发抖的端木蓉，依旧如阳光般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为什么，他不死！竟连伤都没有伤着？

我站立于众人外围，远远地望着他，心中的失望如冬日寒冰刺骨，遍布了四肢百髓。

他周围打量了一翻，眼见往我这边望了过来，我悄悄站起，移动脚步，向廊下避了过去，我已顾不得许多，甚至连引起他的疑心也不愿意避讳了，巨大的失望让我只想独自呆于一旁。

他的实力，我已看见了，既便身边无侍卫保护，也伤不了他分毫，如若如此，我要怎么样，才能将他困住？

这一刻，我心内极为疲累，甚至想就此闭目而去，如若不是还记着母妃手染鲜血抓住利刃切切地望了我的样子，我真是想，就样吧，你没有办法了。

不自觉地，我感觉面颊湿成一片，我竟然哭了吗？

来到宫内，平常日子我是不会哭的，只有他那样对我之时，巨大的恐惧才会让我泪流满面，可在平常日子，既使受了多大的委屈，我也不会哭的，原来，我心中的失望潜于心底，而那种无望却竟是那么的深了？

忽地，场中静了下来，有人脚步嚯嚯地向我走近，我听得两声低唤：“皇上……”

我抬起泪眼，朦胧之中，瞧见他高大的身影向我逼近，身上银铠未除，可听得清鳞铠相击之声，轻脆悦耳，我欲往后退，却被他加快脚步搂在了怀里，他低声道：“锦儿，别伤心，朕这不是没事吗？”

他身上冰冷的铠甲透过了我的衣衫，让我浑身都凉了起来，他吻了吻我的额角，道：“锦儿，别伤心……”

从他肩膀望过去，我看见玉妃与华妃脸色变幻莫测，我垂下眼来，广场上的琉璃灯照出的光亮射于他的银铠之上，和着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滑下光洁如镜的银铠，浸入金丝相扣的缝隙之中，才淹没消失不见了。

有步辇被抬了过来，他小心地将我抱起，放上了步辇，轻声道：“锦儿，朕送蓉儿回宫后，再来看你。”

那么大的失望竟让我忽略了他语气之中的含意，等省起之时，步辇已被抬了起来，向兑宫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间无所谓起来，无论今晚等待我的是什么，都仿佛已然麻木了。

奶娘见我被步辇抬了回来，迎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摇手叫众人退下，这才悄声问我：“公主，他又那样对你了？”

“没有，奶娘，他哪有空？”

“那你怎么……？”

“今儿，广场有事发生，那冲狭机关出了问题……”我苦笑道，“为了防止有人趁隙，他才派人送了我回来，您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话虽是如此说，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见我衣装整齐，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道，“公主，我放水给您沐浴。”

巨大的希望与失望让我心神极为疲惫，坐在了案台上的玫瑰椅上，一动都不想动，听了她的话，才懒懒地道：“奶娘，他今晚上要过来呢。”

“什么？”奶娘手里原拿着一把梳子的，听了我的话，那梳子跌了落地，脸色也白了，她望了我半晌，才道，“老奴给你放水吧。”

“奶娘……”我拉了她的手笑道，“您别担心我啊，奶娘，他今日恐怕来坐坐就走了，宫里头事儿多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是老奴多虑了，多虑了。”她停了停望在我的脸上，“公主的面色不好，洗嗽之过后，老奴再为您涂些脂粉吧。”

第五十二章最隐私时

我自是明白她想的是什么，她想继续用那脂粉遮掩我脸上的颜色，让他不再注意到我。

“奶娘，备热水吧。”

她这才叫了宫人过来，在屋子里摆下了香柏浴桶，在内撒下玫瑰花瓣，这才叫人全都出去了。

我此时一向不喜欢有人在旁，奶娘是知道的，所以，她为我关好了房门，告诉我：“公主，老奴在外守着。”

她有些草木皆兵了，会以为夏侯烨会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

想必她也知道了许多夏侯烨做过的荒唐事儿，‘春波碧草……相对浴红衣……’。

她不知道，这间屋子能让我清楚地知道他的行踪。

我转过妆台上的菱花镜，将镜子对准了墙上龙云木雕挂画，当日我要了这幅挂画之时，曾被华妃笑称：原来妹妹喜欢的，却是这等金银之物。这挂画上的云彩全由珠玉镶嵌，龙腾之处更是有一大块打磨成六面的透明晶石，墙上的壁灯将光线反射于它上，使它能清楚地反射出屋顶角落之处安放的那面弧形镜子映出来的整个房间的动静。

我看清了直对着浴桶的屋梁遮掩之处有一角青色的衣襟，有一根透明细线笔直地对准了浴桶内，上有晶莹的液体滴落，没入桶内，无声无息。

有这么多人守在殿内殿外，他居然还是无声无息地潜了进来，看来，此人武功是极高的。

对皇宫，也很熟悉。

我缓缓转动菱镜，镜子终清楚地映出了那人的身影，他趴在屋梁之上，腰间配着藏青绶带，上绣貂尾，加饰金铛，如此配饰是宫内品级极高的总管级人物才能有的……原来是他，他并没有即刻逃出宫去，想来，未让夏侯烨死，他心里也不甘心吧？

知道他今晚要来我这里，准备最后一击？

我不由心中有些许兴奋，也许，我该成全了他，只是不知这浴桶之中放了什么，不知是使我昏迷还是丧命？

我缓缓地垂头，接近水面，虽有花香遮掩，但还是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黄叶子气味，不由在心底一笑，这不过是使人暂时昏迷的普通草药而已，想来这人从南越而来，在宫内缚束过多，找不到什么好东西，便用了这普通的东西来行事，我记得晨早送来的糕点有一味是用棒子加了槐花蜜做的，可以暂时缓解其毒，加上毒由肌肤而入，未非由嘴，想来不会中得太深，于是直起腰来，走过去拿了糕点吃下，又行至梳妆台前，再往梁上望时，那人已不在浴桶之处了，却避往屋角的梁上。

我暗暗好笑，此人倒是名梁上君子，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

他既不望我，那倒好办了。

我伸手解散头发，除了钗环，再站起身来，伸手解开外袍的带子，将外衫除下，暗暗却看着菱花镜内，果然，这人用后脑勺对准了这边，于是，缓缓走近浴桶，用手掬起桶里的花瓣，闻了闻，轻声道：“这花瓣今日怎的闻起来却不是很好？”

第五十三章被人提起了头发

伸手去捞那花瓣之时，却是一个不留神，整个人翻进了桶内，隐约地，我听见了两声极低微的笑声，却顾不得其它，口鼻的水四涌而入，让我咳呛了起来，不留神地，就有两口水进嘴，心叫不妙，原想着穿了衣服入桶的，却没有想到，真喝了两口毒水入嘴了，虽有先前的预防措施，但到底糕点之中含量极少，我的眼神开始有些恍惚，想要从桶内站起，却不能得，只觉自己的身形向桶内滑去，带着花瓣的水渐渐地淹没了我的口鼻。

我要成为第一个死于浴桶之中的人吗？

这也不错。

可恍惚之中，我的头顶却是一痛，有人拉住了我头顶的头发，一下子将我拉了起来，扯得我的头皮生疼生疼，倒让我略清醒了一点，那聂戈站在桶边，扶住了我的肩膀，用手指在我鼻端试了试，轻声道：“还好，还有气，没见过这么笨的人……”

他是聂戈？

朦胧之中，我看见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倏地红了，目光再不敢接触我，却将我打横抱起，欲放于床上，却迟疑了一下，将我放在了矮榻之上，却不动床上的被子，从墙角的衣箱之中拿了条薄服将我裹了。

我半闭着眼，努力使自己清醒，却是全身动弹不得，眼看着他拿了块干布替我擦着脸上脖子上的水，欲往下擦拭，可眼神却不敢望我，最终只得罢了，这个人，看起来倒是极为守礼，不比那夏侯烨！

他低声道：“对不住你了。”

他连人带被将我抱了起来，团团地打了一个转，想是想不出将我放在哪里的好，往床边走了两步，因是拔步床，床边有围栏拦着，他放不下去，便来到了衣柜处，打开柜门，将我放了进去，还细心地在我的头下枕了一些衣服，使我倚靠在柜壁之上。

临关上柜门时，却又迟疑了，望了我半晌，忽地蹲下身来，用手抚了抚我的面颊，轻声道：“你真好看，竟好看过她呢。”

他的脸色又变红了，虽背对着光，我从半闭的眼帘之中望过去，竟然看清了他的眼眸一闪而逝的蓝色，他将面孔渐渐凑近了我，竟然在我脸上吻了一吻，这才将柜门关上了。

他想干什么？

我听得柜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瓶罐相击的声音，不由心急如炽，有些昏然的脑倒是渐渐清醒了，手指也能微微地动了，心知是刚刚的预防措施渐渐起了效果，我缓缓地从锦被之中伸了手出去，慢慢地将柜门推开一条缝，朝柜门外望了过去，幸而宫里的东西全是千挑万选才呈上来的，推开那门之时，竟是一丝儿声响都听不见。

我瞧得清楚，他坐在了我的梳妆台前，解散了自己的头发，竟是开始梳妆起来，他的手极为灵巧，手指纤长，拿起梳子梳髻，其技巧居然好过了奶娘的，不一会儿，我便瞧见他极熟练地梳了一个望仙髻，与我头上的一模一样，再拿起妆台上的头钗首饰，一样一样地往自己头上插，如不望他的面孔，从侧面看，竟与我的模样没有什么分别……他竟然想假扮我？

我不敢相信。

此时的他，虽满头珠翠，可那张男性化的面孔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就算蒙上江湖传说的人皮面具，但他脸颊轮廊宽大，又怎么能遮挡得了？更何况他的身材只比夏侯烨略小了半个头，和我相比高出不少，我知但凡江湖易容者，无不是顺势而为的，比如说身高相似的女人便只能找身高相似的来扮，绝不能找一个身材高大的，如若不然，怎么能做到神形兼备呢？

除非夏侯烨是瞎子，如若不然，怎么会将他错认是我？

第五十四章奇事

他梳好头发之后，走至架子边拿起我的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复又放下，想是知道自己也不可能穿得上，于是又走回了菱花镜边，却是从身上拿出一个扁形盒子，打开了那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根极长的银针，对准自己耳后的迎香穴，扎了下去，我惊奇地发现，他脸上的皮肤下竟象有东西上下拱起一般，在他脸上来回伏动，不一会儿，他的面容竟缩小了许多，再从怀里拿出了张人皮面具，蒙于脸上，那眉眼，竟与我的一模一样。

看来，这个计划，他已然筹谋良久了，这样制作精良的面具，也不知花了他多少的心思，就如广场布局精密的钟鼓齐鸣震断铁线之局，以他南越旧人的身份，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才能布局出来？

我眼睁睁地瞧着他不断从盒子里拿出银针，刺在了腿上，手臂之上，竟使他的腿与手臂都缩短了不少，他原就身形瘦削，待到穿上我的衣服，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活生生的我便站在了屋子中央。

他站于全身镜前，打量着自己，将手指抚上自己的脖颈，半褪了衣衫，露出一边肩头来，却有些痴了，手指缓缓滑过自己的肩头，不知道想些什么，眼里又露出了那种蓝色，我有些明白，他怕是情绪变换之时，便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吧？

他在想些什么？想着怎么致夏侯烨于死地吗？

一想极此，我心中忽地升起了快意，我没有他这样的武功，但有了他代劳，却也省却了我许多的麻烦。

未曾想，我却看见他的粉色纱裙裙摆往衣柜处飘了过来，我一惊，来不及关好柜门，刚将手放入被内，柜门便被打开了，他有没有注意到柜门的异样？

我却来不及思考这个，只觉得包裹着我的锦被一下子被他扯了开来，他滚烫的嘴唇印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听清了他低低的喘息之声，这个时候，他和夏侯烨的，竟是那么的相似……充满了侵略性，我有些害怕。

他人皮面具贴在了我的下额之上，微凉，如没有生命之物，让我心内升起了不安，正想不顾一切地推开他，他却放开了我，依旧用锦被仔细将我抱好，轻声道：“对不起，我孟浪了，我怎么还有资格喜欢……我所喜欢的？”

他轻声叹息，夹杂着悲苦与淡淡地绝望，我自是明白的，他能入得宫内，早被净身，人生最不幸之事，莫过于此，也难怪他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反戈一击了。

柜门重被关好，我不敢再打开柜门，只听见他在房间内踱步，一声接着一声，有好几次，他走近了柜门，拿手抚在柜门之上，却始终没有再打开。

这个时候，奶娘却在门外道：“公主，您收拾好了吗？老奴给你装扮装扮吧？”

他低咳了一声，嗓门居然也变成了我的：“不用了，奶娘，我累了，要休息一下。”

奶娘在门外没有走进来，只低声道：“公主，有老奴在隔壁候着呢，如您实在忍不住了，便叫奶娘吧，奶娘就是拼了这条命……”

他显是有些愕然，沉默良久才道：“好的。”

奶娘的脚步声这才越走越远了。

他终于又打开了柜门，蹲下了身子，伸手抚上了我的面颊，低声道：“他怎么对你的？你这样的人，他怎么舍得，如果我能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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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8章

第五十五章易形之法

他的手指抚过了我的鬓角，再来到下巴上，轻轻抚过我的下巴，终是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将柜门缓缓地关上了。

此时，更鼓响了三声，有宫人禀报：“娘娘，皇上驾到……”

我听得他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竟是与我平日里的作派极象，如果不是知道我自己就隐身柜中，当真会以为外面的人就是我自己了，我忽地明白了，我那日在园中会遇见他的原因，想必他已然跟踪了我许多次了，模仿我的形态相貌，那一次，不过我警醒，才发现了他，他早已定下了这计划，知道月圆之夜夏侯烨必来兑宫，所以，如果广场上成功了，他便会远遁逃走，如若没有成功，他会潜伏兑宫，再杀他一次。

此人的决心，当真是坚韧之极。

想起这么多天来，自己身边有这人无时无刻地盯着，我心里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黑暗之中的滑行之物，这才忆起我原在柜子里，闻端却闻到了淡淡的凤凰花草的味道，才省起这是我特意想尽办法求来的，有驱蛇作用，这才放下心来，黑暗，我是不怕的，怕的却是黑暗之中藏着的东西而已。

我悄悄将柜门推开了一条缝隙，朝外望过去，只见夏侯烨从屏风外转了进来，走至那人的身边，脸上带了笑意，道：“锦儿，对不住，朕现在才来……”

我不由一怔，他的声音竟如春日柔风，变得这样的温和了？不是每一次，他折腾我之后，才会有那么温柔的语气吗？

如果不是早知道是他，我倒以为来我这屋子里的是别人了。

“皇上，您能来，却是臣妾的荣幸呢。”

他将夏侯烨引至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水下去，指如削葱，染了凤冠花汁，完美得仿佛我真站于桌前。

今日之事，丝毫没有影响到夏侯烨的心情，不知道为何，他今日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连我身于柜中，都感觉到了他脸上春风荡漾，更胜于他知晓前方大捷之战报……宫里头出了什么喜事，让他这么高兴？

“锦儿，朕没有想到，你会为朕哭呢，锦儿……”

从柜子里望过去，他将一只手搭在了那人的肩上，侧脸上眉梢飞扬，眼睛里望着他的面孔，却是如含满了碎星，亮得惊人，他有些犹豫，低道：“有些事，锦儿……朕平日那么对你，是有原因的……今日想要全告诉了你……”

我瞧见那人一支手放于腰后，缓缓地拔出了缠于腰间的薄刃，我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只感觉心脏在不停扑通扑通跳着，杀了他，你一定能杀了他！

“皇上要对臣妾说什么？”

“锦儿，其实，朕往日那样对你……”

他话声未落，惊变突起，聂戈腰间的利刃已然忽地抽出，刺向近如咫尺的夏侯烨，我听到了剑破空气，刺入皮肉的声音，那一瞬间，我竟然感觉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他终于刺中了他！

我听见夏侯烨手抚腰间，指缝之中有血流出，他一掌击向那人，掌至半途却是收了几分力，在犹豫间，那人又纵身而上，剑直刺而至，他身形急退，连闪，才堪堪避开了那人的刺杀。

我暗叫可惜，未曾想夏侯烨身上受了伤，还如此勇猛？身形不见丝毫滞顿。

他却是停住了追赶，冷声道：“夏侯烨，今日我要你死于此处！”

夏侯烨却笑了：“原来，你不是锦儿？”

他道：“剑上之毒，足以要了你的命，夏侯烨，你没想到，广场之上要不了你一条命，但今日，始终是你的忌日吧？”

我看见他手指捂着的腰间流出的血已变成了暗黑之色，那剑上之毒，当真是极为厉害，我看清他嘴唇渐成乌黑之色，脸上却是笑意颜颜，咳了一声道：“你不是锦儿，你到底是谁？”

命丧之时，尚不见丝毫惧色，反而依旧谈笑自若，我心底不由暗暗吃惊，却有些佩服他的胆色，看清他脸色渐颓，心中却是舒畅之极，只盼着他威严尽丧，身首异处。

他对我做的那事，甚少人知道，所以，平日里他来的时候，总会将不相关人等谴得远远的，想必今日也是如此，所以，屋子里的响动没有传至屋外。

第五十六章他终受到报应

那人轻声笑着，用手指拭着剑锋，缓缓地将那软剑插入腰间，声音却变了，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聂戈？”夏侯烨却是一手捂了腰间，另一支手却是顺手扯了张椅子坐下，意态淡然，嘴角有笑：“原来，你是聂戈？你连你主子的命都不要了吗？竟想让她陪朕一起死？”

聂戈哈哈笑了两声：“她是我的主子？她配吗？她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要了，便再也不是南越的长公主，无国则无家，她只是在你身下承欢的贱人而已。”

他的眼睛，终彻底变成了那种蓝色，反射着屋内的灯光，竟与夏侯商头顶那染金冠镶的蓝宝石颜色相近，却衬着的是我的面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夏侯烨嘴唇变成了黑色，语气也虚弱了起来，却依旧笑道：“这个贱人，却是你的亲生姐姐，端木华，如果当初不是她想尽千方百计地保了你，你能有命站在这里？你们姐妹俩被端木典逼得走投无路，还幻想着回去做你的南越之王？”

聂戈脸上蒙了面具，看不清表情，可眼内的蓝色更深，深得仿佛调得极浓的蓝色颜料，显见他心情非常的激动：“你早知道我就是端木华？原来如此！”他哈哈一笑，“为了她，你倒是花了不少心思，难怪她可以抛弃所有，置家国不顾……保我一条命？保我一条命又有何用，我被你们弄成了这样，还不如让我去死！”

他一手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面头的珠翠衬着的却是一张男人的面孔，阴冷俊美，衬着那蓝得有些紫的眼眸，让人见了，当真有如地狱恶魔，我原是极高兴的，可见了他这样的神情，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反观夏侯烨，这个让我极为痛恨的人，脸色虽已变成灰败之色，可脸上依旧有笑意，双腿微开，坐于椅上，左手手缝虽依旧有血流出，却是淡定自若，他以另一支手指轻敲桌布，笑道：“蓉儿到底是打错了主意，以为瞒着朕将你藏进宫内，便能保你一命，却未曾想，她将一条毒蛇留在了朕的身边……”

我身处柜内，四周围全是黑暗，鼻端闻着那淡淡的凤凰花草的香味，原以为会感心安的，可一听到他嘴里轻描淡写的说出‘毒蛇’二字，却不自觉地浑身一激，暗恨自己为什么刚刚对他竟略有些改观了？

聂戈哈哈一笑道：“对你这样的人，我不防当一次毒蛇。”

“你告诉朕，你将锦妃怎么样了？”他静静地问。

听到他的问话，聂戈的眼眸蓝色由深至浅，变换了好几种色调，终道：“她是你的女人，可惜，你对她太不珍惜了，既如此，不如让我来痛惜，你放心，你死之后，我会好好的对她，绝不象你，让她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害怕得如临末日……”

“如临末日？”夏侯烨听了这话，声音有些茫然，“她当真如此吗？”

“她在你面前扮得极好，可你知道她私底下的样子吗？知道她得知你要来时，她的奶娘竟要她忍不了的时候，就叫她吗？这样的女子，你也忍心……？”

听了他的话，我不由在柜内缩成一团，那种绝望和心酸瞬间侵袭了全身，让我的眼泪从心底涌出，浑身仿佛在酒水里浸过，那样的酸软……终于，有人道出了我心中的痛苦。

我没有发觉，柜门原就是开着的，被我这么一弄，居然缓缓地打开了，灯光从柜门外透了进来，眼前聚地一亮，泪眼朦胧之中，我居然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只觉有人走近了我，将我抱出了柜子，轻轻为我擦去眼泪，低声道：“别哭，我会带你走。”

我看见了聂戈痛惜的眼神，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香味，那原本是我身上的香，那柔红绉纱拭在我的面上，有如鹅毛抚过，不自觉的，我将头埋进了他的胸前，道：“你带我走。”

第五十七章你也知道痛

不错，带我走，我如果能出宫，和流沙月汇合，计划虽有变动，却是更容易展开下一步行动。

“锦儿……”夏侯烨低声道，“锦儿……”

他的声音虚弱而温柔，他有待我这样温柔的时候，可他每一次这么唤我之时，便使我想起了他加诸于我身上的折磨，我倏地抬起头来，转脸对他：“你别叫我锦儿，我并非你的什么锦儿！”

“你误会了，锦儿……”夏侯烨声音渐渐虚弱，“朕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我看着他的样子，既便是满脸的灰败，可神情依旧那样的淡然而骄傲，全不把其它人放在眼里，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求肯卑弱，我想看着他求我，求我放过他，放他一条性命，就象是他每一次那么对我，我不停地求他住手一般，一想及此，我浑身忽地发烫，恨意横生，我推了推聂戈，低声道：“可否让我问问他？”

他垂头望我，蓝色的眼眸变成了淡淡的淡蓝，却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只要是你所求，我怎能不答应？”

他将我放于地上，我将薄被披于身上，走近了他，低声道：“夏侯烨，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有今日？”

“锦儿，你恨我，竟如此的深了吗？”他笑道，“可朕还是小瞧了你，居然有这般的本事，只可惜，你跟的人，连男人都做不了了……锦儿，他能满足你，让你的脸色艳得滴血吗？”

他的话恶毒而*，让我想起了自己不堪的那许多夜晚，心底虽是极端的厌恶，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屈从，那样的耻辱，让我一想起来便深恶痛绝。

聂戈神情忽变，脸也曲扭了，走上前来便打了他两巴掌，使他的嘴角流出了黑血，却依旧笑着：“不是吗，聂戈，你只能看着，不能动，这种滋味，怕也是不好受吧？”

我没有想到，身为帝王的夏侯烨，竟也可以讲出这样的话来，尤如市井小人，恶毒而直击其胸，我没有看错，他的确有两张面孔，一张现如人前，光明磊落，可令人自动为其生为其死，而另一张，却是隐于幕后，阴险毒辣，无所不用其极，我道：“他虽是如此了，可我喜欢他，愿意陪着他，到天荒地老，至于你……”我笑道，“壮志未酬，身先亡，你的中朝帝国会土崩瓦解，你的黑旗军会树倒弥狲散，你后宫的美人……”我哈哈一笑，“日后不知道会落入谁的手里，躺于谁的身下，夏侯烨，想想看，以后的日子，有谁还会记得你？你没有后代，没有父母，又有谁会记得起你？”

他脸上终有了恼怒之色，眼眸变得冷硬之极，衬着脸上的灰败，嘴角的黑血，有如地狱恶鬼，他道：“你喜欢他么……”

“你求我啊，求我啊，若许我会让聂戈给了解药给你，让你活上几个时辰，使你有时间写遗言？”我笑了笑，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个瓷杯，当地一声，在桌脚打乱碎了，拿着剩下的瓷片，缓缓地凑近了他的脸，道，“如若不然，我便在你脸上划上两道，让你面目全非……噢，对了，聂戈，你不是擅使易容之术吗？我们何必逃，你便化成他的样子，替他上朝，尽享他的后宫美人，有我助你，又有何人能认得出？”

我浅浅一笑，回头望了聂戈，他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却没有言语，显然，他也在思考此行的可行性。

第五十八章享受

可让我恨的是，他眼里依旧没有畏缩卑求，接触着他的脸的瓷片利口冒着冷冷的光芒，可他仿若未见，反笑道：“就凭他，能做得了朕？能享受朕的美人……”他将视线下移，移到了聂戈的下半身，聂戈的脸都绿了，“锦儿，朕未曾想，你会这样的幼稚……我劝你们，趁人还未来之时，敢快逃吧，放心，朕既使死了，中朝的刺客暗卫也会终身都追着你们的，使你们睡不能安寝，食不下咽，终其一生都活在战战惊惊之中！”

我恨他这个样子，仿佛什么困境都不能将他打倒，尤可掌握旁人的生死，一看见他的样子，我便想起了自己在他面前哭求，卑微得如地上的被人践踏的小草，我想划破他脸上的笑容，于是，我缓缓地将瓷片刺进了他的面颊，缓缓地划了下去，倏地，他的脸上，绽出了一条血痕，横跨他原本俊美的面容，他的血流了下来，让我无比的解恨。

可他却居然没有闪避，甚至连慌乱的眼色都没有，眼角的笑纹未变，让我感觉，我划过的，不过是一块刚刚切下的猪肉，全没有解气的感觉，我倏地丢下了手里的瓷片，回头对聂戈道：“我们走吧。”

却没有听到聂戈的回答，抬头向他望去，居然从他眼里看出了几分疯狂，他道：“你说得没错，我们为什么要逃，只要一个晚上，我便能扮成他的模样，代他登上皇位，封你为后……锦儿……”

夏侯烨听了他的话，嘴里却嘿嘿地笑了两声，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抬头望聂戈，心却渐渐的凉了，此人到底不如夏侯烨，我随便说的话，他竟然想当真？夏侯烨，又岂是一般人能扮得象的？他的暗卫，他身边的人，他独一无二的性格，聂戈怎么能应付？他连这都弄不清楚，如此简单的道理，他都搞不清楚……我如和他逃出宫了，得尽快和他分开才好。

我一边盘旋着，一边道：“聂戈，此事非一朝一日能成，你虽处于宫内，观察他多日，但他有许多秘密当只有他自己明白清楚，他身边高手众多，稍不留意，便会露出马脚……”

我如此一说，聂戈疯狂的眼色才略褪了一些，眼眸渐渐变成了黑色，苦笑道：“锦儿，你说得对，是我一时糊涂了，我们快走。”

“你能不能多带一个人？”

“你的奶娘？”

“对，她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也好，叫她过来吧。”

夏侯烨眼眸渐渐失了神采，原来端坐的姿势现在却是有些下滑了，听了我们的对话，勉力睁开眼笑道：“锦儿，不错，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朕恨当时心软，怎么会让她跟着你？”他使劲眨了眨眼，竭力保持心头清醒，“锦儿，你们能走得出这皇宫吗？不，走不出的。”

被瓷片划过一条痕的脸上鲜血浸了出来，让他的一边脸略有些狰狞，可另一边脸却依旧淡定如水，喘了口气道：“锦儿，你小看了朕了……”

我实不想看他这个样子，怕看了他的样子，会忍不住冲了上去又打他两巴掌，转头向聂戈道：“这毒当真万无一失，可拿了他的命？”

聂戈明白我的想法，笑道：“而且会使他痛不欲生，不用你再动手了。”

不错，我的确想动手，亲自用剑划过他的脖颈，看鲜血从他的颈中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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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2章

第五十九章醒悟

我看见他淡定的神色渐消失了，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捏得发白，牙关紧紧地咬着，额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以他的性子，怎么会如此的示弱，我忽地明白，聂戈说的，是真的，那毒到了现在，到底开始发做了。

不由自主地，我笑了。

看见他的样子，我只觉快意从心内升起。

却听他从牙缝里发出声音：“原来，你笑……是如此，你早就知道了广场之祸？”

他的眼神冷利阴沉，虽依旧黑得如曜石一般，可不知道怎么的，却让我想起了那些隐于黑夜之中的黄色竖瞳，冷冷地注视着你，冷不防地，便会跃起飞扑，让我不由自主地收了笑容，往后退了一步，却是极恼恨自己，为什么他都已成了这样，我还是害怕？

聂戈扶住了我：“别和他多纠缠了，我们走罢。”

不错，我隐忍了这么久，最终目地，不就是为了走出这宫门吗？虽然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但这旁人带来的效果也是一样，他如若身亡，倒省了我一翻功夫了，我不由深感世事无常，我心心念念之事，到了头来，却被聂戈如此轻易地实现了。

夏侯烨没有说话，额头汗出如浆，可眼神却依旧阴冷狠利，望着我，望着我。

我实忍不住，便拿了放于桌面上的锦绣台布，随手一挥，遮住了他的脸，转身对聂戈道：“我去叫奶娘。”

他点了点头。

我悄悄走到隔壁，奶娘没有睡着，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见我敲门，脸色一片煞白，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翻，没见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我向她简单地说明了一切，她竟是喜极而泣，却道：“公主，你如能走，便走罢，别理老奴了。”

见我一再坚持，才拿了平日的私已，跟了我们出来，我换上了普通的宫女服装，由聂戈领着，避过皇宫内白玉石铺就的大道，由避静小路而走，因聂戈此举谋划多时，宫内的道路他已是极为熟悉了，一路走来，居然连侍卫都没遇上一个，四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我们的脚步行走于地面之上发出的沙沙之声。

远处更漏再响，皇宫的屋檐在夜色的衬托之下仿如剪影贴画，偶尔御花园里有虫鸣之声响起，隐隐约约，仿佛奏着木琴，空气中传来了淡淡的花香，直沁入心肺，却原来，这一切，是那么的美。

我终于要走出这里了，终于可以离开他了，可以回到草原，我的家乡。

聂戈计划极周密，知道宫内每一班御林军巡逻行走的时间，由他带着，便可在他们眼皮底下畅通无阻，而恰恰好错过了他们巡逻的时间，看来，他已然经过了多次的踩点了，且每一处宫门都有人接应，渐渐地，我看到了角楼的黄琉璃瓦顶，看清了城楼上往来巡逻身披铁铠的将士，城头的琉璃灯隐隐地照着，照着城内又照着城外，只要过了这一面墙，过了这西华门，我盼望已久的自由便现于眼前。

走得越近，我的心便越是呯呯直跳，奶娘扶住了我：“公主，别担心，我们能走得出去的。”

聂戈原是走在我的前边，闻言，也回头一笑，路上的微光映入他的眼帘，使他的眼现了微微的蓝色，显然，他的心情也不平静。

我们走近城门，自又有人接应，角门被打开了，一股冷风从外吹了进来，从门隙之中，我看见了护城河里鳞鳞的水光，只要跨过这道门，只要走过这道桥，我便离开了这禁崮了我两年的皇宫。

一想及此，我不禁微微发抖。

那接应的人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回头低声问聂戈：“殿下，怎么多带了两人？”

这些人，原来是南越旧部？

第六十章终逃不脱

我心中暗暗冷笑，夏侯烨你也太托大了一点，你娶了端木蓉，便以为端木蓉的属下全会效忠于你吗？

“不打紧的。”聂戈的声音原是略有些轻脆的，可在他们面前，却自然而然地恢复了隐隐的威严，这是天生的皇家贵渭之气，他仿佛全变了另外一个人？

我跟着他们往吊桥上走，手将奶娘的手捏得紧紧的，感觉脚踩上了城外铺就的小块青石板地，再踩上了吊桥厚重的桦木板，看着不远处吊桥的铁锁，在夜色照射下发着幽幽冷光，可听得清足音与心跳之声相和，啪嗒，啪嗒，那样的悠然绵长，短短的一段路，仿佛走了许久许久。

终于，我的脚步踏上了护城河岸边的沙石地，却感觉整个人仿佛力气都已用尽了，要奶娘扶着，才不至于软倒于地。

护城河岸边为保持视野开阔，不使贼人有机有乘，边上并未种任何树木，一览无余，岸边静悄悄的，一如既往，只听见河水哗哗的声音，我回头望过去，只见皇城如黑夜中潜伏的怪兽，有灯光融融的包裹，使它发出微微的毫光，暖意袭人，实则不过一座冰冷的黄金之屋。

只要离开城墙守卫的视线范围，我们就已脱离了险境，等到他们发现夏侯烨不妥的时候，我们已经天高任鸟飞了。

可忽地，身后传来西华门大门打开的声音，护城墙忽地灯光通明，有弓弦拉紧，刀剑出鞘之声，轻脆的马蹄之声。

有人在城头大声喊：“那帮人等，马上站住脚步，如若不然，休怪我们刀剑无眼。”

“快走，公主，快走……”奶娘推着我。

聂戈一把揽住了我的腰，低声道：“得罪了。”

他飞身纵起，往前奔出，接应他的那几人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只听得弓弦声起，箭雨如蝗般在我们身前身后落下。

我回头望去，见奶娘跌了落地，她的脚上，*了一柄长箭，她连声道：“公主，快走，别管老奴。”

护城墙头射下的箭雨太过急密，聂戈带着我边走边挡住箭雨，他的手下组成剑阵阻挡。

“殿下，这是神机营的人，是连驽箭，如果带上她，只怕……”

“雷焕……”聂戈冷冷地道，“连她都带不出去，谈何重返南越？”

“殿下……”他欲再劝，却被更密集的箭雨截住了语声。

这个时候，西华门已然大开，从城门处涌出一队快马，人群凑涌之下，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坐着那身穿明黄锦袍的人，虽隔得遥远，我也仿佛看清了他眼眸之中的嗜血之意，我忽地感觉全身绵软，已没了一丝力气，他，居然没死？

为什么，当时，我没有将剑刺入他的胸膛？

“聂戈，你放下我，你们走吧……”

雷焕也看清了夏侯烨，惊呼出声：“不可能，那样的血毒，他不可能有命！”

我看得清有鲜血溅在聂戈的脸上，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眼眸变得深蓝，他喃喃地道：“难道，他真是真龙转世？”

第六十一章无能为力

只是夏侯烨的身影，已击溃了他们的心防，我心凉如冰，如今形势，他们不带着我，也许能逃脱，带着我，怕是半分的机会也没有了。

能给夏侯烨留下一分隐患也是好的，我绝不能让他们再落入夏候烨的掌握之中，耳边听着如蝗的箭雨，如夏季夜半之时，暴雨打在琉璃瓦上，整座瓦顶都会被那骤雨击穿，要将自己淹没，淹没。

我低声道:“聂戈，你们走吧，放下我，以途日后。”

“不，你知道他会怎样的对你的，不行！”聂戈利声道。

头上的发髻垂坠，长发垂落了面颊，扫于我的脸上，微有些痒，我拔下头上的发簪，猛地刺在他的揽着我腰的右臂之上，趁他松手之时，推开了他，往回跑去，眼角余光看清了雷焕拉住了他，大声道：“我们快走，殿下，还有机会救得了她的……”

他捂了手臂，眼神变得深蓝，满脸俱是痛苦。

我读懂了他的眼神，那是无能为力的痛苦，因我也有这样的痛苦，每一次的希望，到了最后，都变成了失望……那种无能为力，已深入骨髓。

只感觉我的衣带飘飞，有箭擦着我的衣裙飞落，我一边往回跑着，一边想，就这样吧，让这如蝗的箭雨将我射成刺猬，让这无望的痛苦截止，可没有，不知道为何，眼看那箭要射中我了，却只是擦过衣边飞落。

箭飞落而下，插进泥土之中，将地面上的沙石激起，射在我裸于外面的皮肤之上，仿佛被火星溅过，我终于跑回到奶娘身边，那箭雨却是团团而射，将我们围在中央。

“公主……”奶娘低低地唤了一声，“为何，你还要回来？”

“奶娘，我们逃不了了。”

她抱住了我，眼泪渗入了我的衣襟：“公主，你要怎么办才好啊。”

半人高的长箭如灌木一般将我们围在中央，我听得外边有马蹄声响起，是皇室特有的镔铁马掌的声音，踏于地面之上，啪嗒，啪嗒……

在林立的黑色箭簇缝隙之中，我看清楚那匹黑色骏马油光发亮的皮肤，上面有黄色绣金线的靴子套于马套之上，一下一下地击着马腹，缓缓向我驶近，马蹄声仿佛催命符一般地击于我的心上，竟使我不能站立起身。

一人一马终是慢慢地踏近了我，挡住了晨曦阳光，我抬起头来，看清他脸上的血痕，还有冷利如千年冰雪的目光。

奶娘早已拖着伤腿跪下了，将头呯呯地磕于地上，抬起头时，额头俱是血印子：“皇上，您原谅娘娘，要怪就怪老奴吧，是老奴说动了她的，皇上……”

我只觉自己已听不清了周围的声音，连他的声音都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了来，身体软绵绵的，动弹不了，只听他淡淡地道：“锦妃受奸人胁迫，幸得机灵，用头簪刺入了刺客臂膀，先得以逃脱，朕有此爱妃，当得幸运才是，又岂会怪她？”

我瞧见奶娘愕然抬头：“皇上……？谢皇上大恩，谢皇上大恩。”

我瞧见他的脚在马蹬上一蹬，便下了马背，那明黄靴子踏于地上，以金线绣就的皇袍边襟划过靴面，缓缓向我走近，一伸手，便拔了那深射于泥中的箭簇，从缺口中走近我的身边，将手伸给了我。

第六十二章余孽

这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仿佛那做了许多日的梦白日便曾现了，他便是那要将我带出泥潭的金甲勇士……只可惜，他一声轻哼把我从梦中惊醒，那寒意直透入骨内。

让我不由自主地双手撑地，脚蹬了地面，向后退去。

箭簇围成的圈，极小，我感觉我的背触到了箭簇之上，冰冷的桦木杆硌得我的背生疼生疼，我只觉无处可退，不自觉间，尽将身体挤入了箭林之中，有箭簇的羽尾扫过我的面颊，剪短的鹅毛羽簇刮过面颊，微微的刺痒。

他向我走近，脚步声踩于沙面之上，沙沙，沙沙……

忽地，他一把将我从箭簇之间拖了出来，我反射般地想挣脱他的掌握，却不能得，只听见箭杆在空气中铮铮地摇晃弹跳，发出破空之声，他将我抱起，低声在我耳边道：“锦儿，昨日月圆之夜，朕可未曾尽兴呢。”

我只觉晨羲从他背后射入我的眼内，使我仿佛漫于无边的湖水之中，冰冷的湖水扑天盖地地漫入我的口鼻，使我不能呼吸，他身上掺了血腥味儿的熏香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鼻子。

周围传来高呼万岁之声，有御医背了藤箱跑过来，更有宫人抬了步辇飞快地走近，将奶娘扶上了步辇抬走。

他却是一下子将我放在马背之上，随及上马，扬声大笑：“此等余孽，朕会让他们如丧家之犬，终日处于惶惶之中！”

他的话，换来禁卫军连声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跑过了厚重的桦木吊桥，铁链的绞锁被晨曦镀上了淡淡的一层金色，刚刚才跨过的朱红大门重又现于我的眼前，让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马颈的长毛，那马吃痛，一声长嘶，却被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便安静了下来，他的手覆盖上了我的手，略一用力，便将我的手指从马鬓上一根根地扳了下来，放于嘴边吻了吻，低声道：“锦儿，这匹马，可是朕的忠实伙伴，陪朕在战场纵横，好几次将朕救出血雨，朕连一根头发都不舍得伤了它呢。”

他的嘴唇扫过我的耳廊，嘴里喷出的淡淡气息扫过我的头顶，手贴着我的腰部，滚烫火热，让我感觉他如一个火炉般地包围着我，让我呼吸不畅。

他说得明白，在他的心目之中，我不如他的战马，这个念头一起，我不由在心底苦笑，既便如此，又能如何？

娘亲，如果真熬不下去了，我想，您会同意我跟随您而去吧？

他拥着我在皇宫内院的白玉石大道上纵马而驰，身后跟着小跑步的禁卫军，一路上宫人垂目行礼，红墙碧瓦之上风铃微微的作响，我看见华妃立于御花园的悠然亭中，身着紫青华裳，头戴攒金凤钗，袖了双手，朝这边望着，虽离得有十米距离，可我恍惚看见了她眼眸之中蓝色微现，就如化身于聂戈的端木华。

他一路急驰，拥着我来到了兑宫之前，抱着我一跃而下，朝殿内走了过去，从明亮的外间走入殿内，那种阴冷幽暗更甚，使我遍体生凉，不自觉地绻成一团。

宫人见此，早已知趣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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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6章

第六十三章惶恐

他将我一直抱进寝宫，寝宫早被收拾得干净，早没了那片染了他脸上鲜血的瓷片，可那张椅子还在，我尤记得他腰上*了那柄软剑，坐在椅子上，鲜血从腰间流下，使椅脚之上漫延了一条婉延的小河.

那个时侯，我心底是多么的高兴，以为自己终可以摆脱他了，可没曾想，转眼之间，情形便反转。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无论他中了什么样的毒，我定要亲手将剑刺入他的胸膛,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才罢休。

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却是抱着我将我放进了那张椅子之中，一扬手，寝宫的门自我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两扇门相合，嗒地一声，竟让我浑身忽地一震，条件反射一般地，将双脚缩起，将自己团成一团，朝椅子的角落里缩了过去，他要怎么样对我，要怎么样对我？

“锦儿，朕当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刚才在这间屋子里的勇气去了哪里了，朕尤记得，你摔碎茶壶，用利片划于朕的脸上，让朕见了，恍如竟认为朕面前站的是一位女将军呢。”他最恨的人，便是杀了他母妃的前皇后了，前皇后男扮女装加入行伍，战功赫赫，多年助先皇统治天下，更是谋略出众，他现如今如此比喻，想是恨我恨到了骨子里了。

我抬起头来，冷冷地道：“皇上，您要杀便杀，不用说那么多废话。”

夏侯烨哈哈一笑：“杀你？朕怎么会舍得？朕可不愿意寒了那些来投西夷旧臣之心，虽则你并不受乌金大王宠幸，但到底身上流着他的血，代表着朕可以兵不血刃地接收西夷部分势力，所以，朕不但不会杀你，而且，还会将你养得好好的，朕定会好好的疼你。”

他说这些话时，眉梢飞扬，眼里有如星钻般的光芒，亮得惊人，让我不由自主地握了椅子的缕空雕花之处，让那木形雕浮嵌入我的手心，只有痛疼，才能让我略减了面对着他时的恐慌。

他在椅子前踱了两步，那轻轻的脚步声直敲入我的心防，竟如大锤一般地，我要咬了嘴唇内壁，才让自己不致于发抖：“皇上，臣妾知道自己该死，臣妾并不希求您的原谅，臣妾愿受那虿盆之刑，以熄您的怒火，您既知道臣妾不过是乌金大王不受宠的六公主，臣妾死后，皇上可向西夷南朝求恳，再以公主和亲，却也是一样的。”

我不是不想生存下去，但他给我的压力已让我没办法承受了，且我知道，我越是不愿意的，他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果然，他冷笑了两声：“朕说过了，你想死，哪那么容易。”

他双手扶上了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从接触处透入，他俯低的身子让我看清了他脸上的那边血痕，上面恐是撒了些伤药止血，浅黄的药粉浸了血，竟使我想起了临桑城破之时，城内路上抵御中朝兵士的战败将士身上几欲深见白骨的狰狞伤口，他原本英俊和煦的脸宠，因增添了这道伤口，却是更增了几分戾气。

他的触碰，使我退无可退地将身体紧贴着椅背，手掌心握着的缕空花饰却是更深地嵌入掌心之中，他用嘴唇轻轻咬了咬我的耳垂，却是站起身来，道：“锦儿，朕面上的这道疤痕，腰上的这个伤口，可都得算在你的帐上，你准备怎么赔偿朕？”

我看着他微微含笑的脸，如此情况下，他脸上尤带了笑意，仿佛猫捉了老鼠，坐于地上，以前爪逗弄，让它圈于其掌手，便其不能逃脱，我心中忽有了几分疯狂，抬起头向他道：“臣妾的国已大半是皇上的了，臣妾的家也因皇上而毁，臣妾的人也是皇上的，任皇上取舍，皇上还想要什么？”

夏侯烨眼眸忽地黑得如最深的幽潭，脸上笑容渐失，望了我半晌，才忽地道：“朕这一生，最喜欢的事，便是冒险，朕今日就是要冒一次险，看将你留在朕的身边，你还能惹出什么事来。”却是忽然间笑了笑，“更何况，朕知道，锦儿怎会害怕这些？”

第六十四章浅眉

他的手抚上了桌上的一个十字锦纹的象牙雕盒，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我听见盒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那么的清晰，我只觉血往四肢散去，浑身忽地冰冷，只紧紧地握了那镂雕的座椅，仿佛它才是我的依靠。

他打开了那长方形雕盒的盖子，月白的象牙雕盒里面，有两个紫檀的盒子，与多晚前他带来的盒子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眼神掠过了那盒子上雕的龙形镂空图，龙鳞染以金漆，龙眼以紫玉镶嵌，反射着灯光的淡淡冷光，那龙腾之形，仿佛要破盒而出，直向我扑了过来。

我承诺过娘亲，我不会死，所以，无论怎么样的屈辱恐惧，我都要忍了下去，因我知道，死亡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事情，有的时候，坚持下去，反而成了世上最难之事。

我垂了头，扶手处福禄祯祥的图案被我的左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仿佛已与它融成一体。

他将手放在了我的肩头，只轻轻一触，便使我浑身一颤，我的左手便更紧地握住了椅托。

他的手沿肩膀而下，握住了我的右臂，欲将我从椅上拉起，却未曾想不能得，他挨着我坐在了椅内，将我抱于怀内，在我耳边低声道：“锦儿，你既做得出，就应知道后果。”

他的手沿小臂慢慢滑下，将覆盖了我的手背的云锦窄袖往上拉，露出了一截小臂，更衬得我握于椅托上的手苍白无一丝血色，我瞧见他修长的手慢条理思地滑了下去，从我的小臂上滑落，来到手握之处，从我的指尖开始，一根根地将我的手指扳开，我拼却了全身力气，却也抵不住他如铁涛般的力量，我只能将自己绻成一团，咬紧了牙关，任由他就这样把我从椅上抱起，往床榻走了过去，他轻轻地将我放上床，普一松手，我便向床角爬了过去，心里的恐惧无边无尽，明知道这抵不住什么，唯一能做的，也只能如此。

忽地，我听见了帷帐木圈滑过木杆之声，抬头望去，却见正对着床的那面大镜子露了出来，这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昨日晚上，他便已做好了准备了吗？

身边的床塌了下去，他坐到了我的身边，欲拉过我，我陡劳地想抓住一样东西来抵挡住他，可经过了那么多次，他早将一切障碍清除，我的床已没了围栏护把，双手被他用一只手反到背后，另一只手却是拉开了我的腰带，笑道：“锦儿穿了一身宫女服，朕倒是没有以前那么熟悉了呢。”

我知道求他没有用的，便紧紧地咬了牙关，将头偏向了一边，却瞧清楚那两个紫檀盒子并列放于锦红的被子上，将被子压得下陷了一块，忙又将头转向另一边，并闭上了双眼，就当做一场噩梦，噩梦醒了，便没事了。

他道：“你害怕这死虫蛇？但你的心思，却是比这些虫蛇更令人厌恶！”

他打开了盒子，将盒子倾翻在了锦被之上，细长阴滑之物婉延而出，向我爬了过来。

便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浅黄坚瞳在暗处静静地望着，而屋外，却是大皇兄的声音：“浅眉，你逃得了吗？你说，是不是六妹助你的？她在哪里？……有她助你又怎么样，你能逃得出去吗？她自己尚且自身难保！”

接着，便是皮鞭破空而哮，击于皮肉之上，我却不敢走出去，因我知道，如果走了出去，我不但保不住她，也会拖我自己下水，所以，竟管有东西缓缓地爬过我的足背我也不敢移动，怕武功高强的皇兄发现，怕母妃因此而受到连累，那时，我是那么的自私。

第六十五章死亡离得那样近

皮鞭之声响过之后，我听到他们拖曳着她来到门前，大皇兄道：“将她推了进去，我的宝贝们可好久没喝过新鲜的人血了。”

我感觉到脚背一痛，原来，它们终咬了我，还没等发了痛呼，她身上的血气已将它们全吸引了过去，门虽然被关上了，但因在黑夜中良久，我依旧看得清楚她恐慌的脸，看得清它们前呼后拥地爬上了她，而我，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躲于屋角。

却是拼却了全身的力气，爬过她与它们的身边，打开了那道门，跑了出去。

从那之后，我才知道，力所未能及之时，如果想要妄自救人，反倒会害了别人。

虽则半年之后，大皇兄被封为太子，不到一个月，便因推我落水不成，自己反跌了落池，身体变得极为虚弱，不过两年便病死了，但浅眉却永远不能回来了，永远不能悄悄地偷走出来，穿过大半个皇宫来找我，和我聊天，逗我笑……而我，却是再也忘不了她美丽的身躯爬满了肮脏的虫蛇，原是明眸善睐的双眼因恐怖而*瞪大，却一声声地道：“公主，快走，去找你母妃，别惹大皇子，你还小……”

感觉到他用手夹了我的面颊，紧紧地捏着我的下巴，他低声道：“锦儿，朕真奇怪，此时，你乍么不哭了，你不是擅于扮出幅柔弱的样子吗？”他冷冷地道，“给朕睁开眼。”

我想昏过去，昏过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知道身上让人恐惧的触感，听不清他寒意如冰的声音。

可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昏了过去，我缓缓地睁开眼，便望清了镜子里在锦被之上滑行一紫一黄两条蛇，它们吐着芯红的信子，仿佛有所感一般，转过三角形的头对上了我的眼睛，冰冷而无一丝情感。

因为恐惧，我没有感觉到他加诸于我身上的痛苦，却是感觉肌肤相接之处有如电流流过。

从银镜之中，我看清了他脸上那道疤痕，随着他的摆动而更加的狰狞，使他原本如耀日阳光般的脸凭添了几分阴冷，就如它们身上的浅斑。

他腰间的伤口缠了白布，有血从里渗了出来，如盛开了一朵梅花，为什么他没有中毒，没有死？

可它们缓缓爬过来的身形是那样的恐怖，那冰冷的凝眸让我眼前又出现浅眉惊恐的双眼，它缠上了她的脖子，五色斑斓，如冬日之时围于颈中的七彩云锦，被冬日的寒风一吹，便随风飘扬，可打开的门漏出的光线却照清了它三角形移动的头，血红的嘴，突起的镣牙……她的脸被它箍得紫涨，原本只善于抚琴弄萧的纤长手指徒劳地想将它从脖子上拉了下来，嘴里叫道：“公主，别理我，快走。”

我终于崩溃出声：“不，浅眉，不……不要，不要……”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在宫内除了流沙月之外唯一的朋友，是大皇兄从一个小部落抢来的女奴，也是唯一能对我好的人，可我那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死，且死得那么的悲惨。

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所以，才让我重受这样的苦？才让我将她受过的一切再经历一次？

第六十六章瞧不清楚

我只觉呼吸不畅，脖子仿被捏得极紧，我便知道那时留下的后遗症终于发作了，我想，人如若被赐了三尺白绫，怕也是这种感觉吧？原是那样的恐惧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有些释然了：浅眉，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感觉呼吸开始不畅，仿佛有一双手越勒越紧，越勒越紧，我就要死了吗？

这样，也好。

却感觉脖间一松，等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是抽离了我的身子，冷声道：“噢，你怎么啦……你身上是不是撒了凤凰花草？”

我看见那两条长虫离我越来越近，心底的恐慌却是越来越甚。

他见我不答，终将那在锦被上爬行的长虫放入盒内，周围一打量，便向衣柜处走了过去，打开衣柜，拿了衣服出来，放于鼻端闻了闻，利声道：“你身上当真有凤凰花草的味道？”

他话语中夹了冷冷的怒气，我听见匡当一声响，那衣柜便被他一掌打碎。

那样大的动静，如是旁人见到，会惊惧无比的，可我只觉声音仿佛从天边传了过来，眼前的事物开始朦胧了起来，睁眼望去，天花板上的大朵富贵牡丹变得模糊，绿叶花瓣混成了一团。

“你给朕醒来，不准昏！”

忽地，我感觉手指一痛，睁眼望去，却见他拿起桌上的银针，刺入了我的指端，可这一次，没有了第一次遍布四肢百髓的痛，连痛疼，仿佛都模糊起来，只是淡淡的，淡淡的。

他拍打着我的脸，将银针一根根刺入了我的指端，可却阻止不了我从心底升起来的睡意，仿佛冬日浸于暖汤之中，四周的水暖融融地地包围着我。

他吻着我，咬噬着我，在我身上折腾，让我想要睡了过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感觉到了有液体滴进嘴里，嘴端传来了的血腥之味，想要吐出来，却被他捏住了下巴，不自觉地，我便将那血腥吞进腹内，不过片刻，腹内便燃烧了起来，让那暖洋洋包围着我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心头渐渐清明，却感觉到了指尖传来的彻骨痛疼，睁开眼，便看清了他眼里阴冷的神色……他不会让我好过的，他要让我生不如死。

他缓缓地拔出指尖的银针，让我痛得缩成一团，为什么要这样地折磨我？为什么？

与往日不同，他常年掌剑的手有薄薄的硬茧，磨得我倒吸一口冷气，手脚不自觉地缩成一团，终于，他将薄被丢到我的身上，道：“锦儿，朕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别想寻死，如若死不成，朕会让你生不如死，放心，昨晚的事，朕会记在心中，但不会处置你，你依旧是朕的锦妃，西夷降臣，需要这么一个灵符，以定他们的心！”

他一边说，一边穿上衣服，我听得那索索之声，仿佛西夷隆冬之际，天上飘下大把大把的雪砂，落于地上，沙沙，沙沙。

我是他的灵符，我一向便知道，又何需他道出？

身上的痛疼终于缓缓地减轻，你瞧，我不是又挨过去一次了吗？

我没有闭眼，看着他从地上捡起了那条被斩成两截的紫色长虫，截成两段的蛇身有血涌出，我忽地明白他拿什么喂的我，不由胃内一阵痉挛，腹内之物随之呕了出来，床塌下面，吐满了混有血丝的杂物。

他没有理我，只将那两截蛇身放入了盒内，道：“累得朕损失了一条。这虫蛇，可是联用无数珍味调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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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0章

第六十七恐慌与流言

在他眼里，我尚不如他的宠兽。

他将那样的恐惧无限的拉长，让我无时无刻地处于惊恐之中，其实已不用再加别的惩罚了。

他的影子被屋内的灯光拖得长长的，覆于我的身上，让我感觉无来由的滞息,丝被虽覆盖于我的身上，却也如千斤般重。

我瞧见他身上的明黄丝袍绣花的一角扫过朱红雕花的门框，这才坐了起身，将衣服穿好，有宫女拿了洗漱用品进来为我梳洗，看清屋里的情形，脸上都有羞意，怕是在她们的眼底，我也是长宠不衰的吧？

虽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但隔日却未见丝毫流言流出，宫人们见了我，脸色并没有一点不自然，宫内依旧风平浪静，只不过华妃外出的时间少了，有好几次我们几个妃嫔陪着夏侯商，却没有见到她的人影，乾宫的一切信息也被封锁起来，一丝儿消息都传不出来。

至我的身边，自是又换了一批新人，奶娘到了最后还是被放了出来，她的腿治好之后，便变得有些行动不便，人更是老得厉害，沉默了许多。

我的行动并没有受到限制，只不过不可能独自一人外出了，无论何时，总有三两个人跟着，她们来来去去的面孔，我记得不大清楚，她们对我也不过尽了自己的本份而已，我看清了她们眼中小心谨慎的神色，唯有在心中苦笑。

今日天气晴好，窗边的金叶榕叶子反着着阳光，有金子般的灿色，锦色罗裙的宫女穿行于间，绿树红墙，美不盛收，被阳光一照，空气中都浸了暖暖的香气，不比殿内，层层纱帷遮障，虽是锦秀荣华，却阴阴暗暗。

奶娘见我闷在屋子里几日没有出去了，便道：“公主，今日阳光甚好，老奴陪你出去走走吧？”

我瞧见了她眼内的隐忧之色，不想让她担心，便点头同意了。

我们走在前头，后面自是有几名宫女跟着。

多日前为祝贺华妃寿诞特地催熟的花开到盛处，到底敌不过季节的力量，今日出来，便眼里只有青绿黄败了，只剩廖廖几个残花挂于树叶遮挡隐避之处，躲过了清理的宫人。

奶娘恐是见到了我眼中的索廖，一路上并不开口相劝，只是默默地陪了我往前走，刚绕过一丛扶疏，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如珠玉落盘一般的笑语：“华姐姐近日有些风寒，这些金桔挑果大肉厚的摘了，加些萝卜汁，梨汁饮，可治咳嗽呢，摘多一点儿，余下的本妃拿回去做成蜜饯，给诸位妹妹姐姐尝尝。”

“娘娘真是有心。”

弯道一转，我便看清了玉妃身穿一身浅蓝拖地的凤尾长裙，广袖微展，垂云髻下坠几滴玉珠，衬在她润腻的脸上，在晨早阳光照射之下，当真如一尊玉人一般，她的手指端夹了一个金黄的金桔，巧笑嫣然：“灵珠，瞧瞧这园子里，满园的花不过几日便都谢了，只有这应季的金桔依旧结得金灿灿的，我们当真有口福了。”

第六十八章灿灿藏恶

旁边有宫人便笑道：“也亏得国舅爷有心，特地从尤溪调了大批金桔入宫，要不然，寿宴过后，园子里反差太大，看在人眼里，却是不太好的。”

这宫人看来是玉妃入宫时从娘家带进来的了，也只有她，才能在玉妃面前凑凑趣儿，她的话显然极得玉妃的心，在她的指挥之下，几名宫女便又仔细地挑捡一树金桔之中结得极好的，放进细蔑的金镶玉竹篮子里。

我正想避开她们，却未曾想，玉妃眼利，一眼看见了我，便扬手笑道：“锦妹妹，锦妹妹……”

我只得走了过去，向她行了礼，道：“玉姐姐当真有空闲呢。”

她把手里的金桔放进篮子里，笑道：“锦妹妹可有好几日没出来了，想是上次吓着了吧？锦妹妹放心，听闻那些贼人现身海阳府，皇上亲自下去督察，必跑不了的。”

兑宫一向消息闭塞，连夏侯烨已有好几日不在宫内了都无人告知，自是不比得玉妃消息灵通。

她眼神之中俱是探究之色，我不欲和她再以这个话题谈下去，便指着那篮金桔道：“玉姐姐可真有心，想必玉姐姐自有秘法，制出来的蜜饯比宫里头原有的味道好上许多。”

她笑道：“那是当然，妹妹没听说过，京城珍果坊，就是我们曹家开的吗？妹妹如想要，我顺便也为妹妹制上一罐，妹妹如有心神不定，胸闷郁结，平日里当零食吃，晚上睡觉可都安稳一些呢。”

我听明白了她话语之中的试探之意，不由向她望过去，却看清她眉目含笑，眼神纯如净水，仿是无心之言，便垂目道：“既如此，那便劳烦姐姐了，说起来那日之后，虽有皇上抚慰，到底是心惊，谁曾想会有贼人混入宫内？”

她见我不愿多说，唯有笑笑，道：“锦妹妹，华姐姐也风寒了好几日了，我日日去看她，近几日才略好了一些，你如无事，不如和我一起去乾宫瞧瞧她？”

想起她与端木华的仇怨，原是亲姐弟，却弄得如此不堪，至亲之人变成了想拿自己性命之人，想来她这几日也倍受煎熬吧？

可我不想见她，一见到她，我便会想起我差点就能获得的自由，触手可及，却终不可得，我走至那金桔树前，只见阳光照于树叶果树之上，润成一片金黄，离得近了，便闻到金桔散出的淡淡香味，沁人心肺，我将手指抚上了那金桔的果子上，道：“还是姐姐去看她吧，我是一个闷人，又不会说话，没有姐姐那样的本事能让满室欢颜。”

玉妃走过来拉了我的手，劝道：“锦妹妹，你整日闷在屋子里，可别闷坏了，皇上回来，可是会心痛的。”

我听清了她语意之中的酸意，不由心中苦笑，见栽种金桔的青瓷盆之中掉了一枚金桔，于是不动生色地将手抽离她的掌握，蹲下身子捡了那枚金桔，道：“零落成泥辗为尘，这金桔如不拾起，过得了几日，便会落得梅花的下场了……”

第六十九章用为所用

不经意之间，我看清了这株金桔嫁接口的树疤，心中不由一动，再望向手里的金桔，只见它圆润饱满，皮质光滑金灿，其上仿佛涂了一层油一般。

再转眼望向玉妃，她的眼神却始终是净如纯水，全不见一丝心机……但，能代表一个家族入宫的人，岂能单看外表？

但她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一些，想是以为此种方法无人能识？又或以为宫内之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没有人能想到她会用这样引祸上身之法？

夏侯烨的后宫自是斗得越厉害越好，只不过，这倒是我一个极好的良机，这些日子兑宫防守严了，流沙月没有办法传了消息进来，我也没办法传出消息去，但我们自少时便相处良多，配合默挈，他得不到兑宫的消息，但如果玉妃闹出了大的动静，想必他自会配合。

一想及此，我便道：“玉姐姐，既是如此，我便和你一同去看看华姐姐吧？刚刚我行走于路上，远远地便听见姐姐在说国舅爷送金桔之事，想必这盆金桔便是国舅爷送的了，真是不同凡品呢，想是请了民间技艺高超的花王嫁接栽种，原本桔树嫁接，需树品相类，可此树却是树品相异嫁接，却也成活了，接出如许灿灿如金的金弹桔来，国舅爷当真花了不少心思。”

我说这番话之时，留心观察她的神色，可有一丝儿异样没有，可我瞧不出她脸上的异样，只感觉她听了我的话，眼中反有喜色，道：“是啊，大哥可花了不少心思。”

难道我猜错了，这件事她本没有份？偶一偏头之间，我却看见刚刚她身边的那名宫女灵珠微垂了头，仿佛在避过我的视线，我放下心来，玉妃一向扮得娇嗔可爱，不动生色，可她身边的人，就没有她这样的火侯了。

只不过，我得再加一把火。

“既是这样，我却是从未见过这等嫁接之法呢，改日便请国舅爷也为兑宫送上一盆，我闲来无事，平日却喜弄些花花草草，看这砧木部分，那树品……”我故意停留了一下，果见那名宫女头垂得更低了。

玉妃却道：“这我倒是不太明白的，你若要问我女红绣功之类，我倒能说出个一二来。”

难道她真不知情？我不禁有点失望，可转念一想，不理她知不知情也罢，此事她总会知晓，有时侯，身处局中，却不能由得她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却是与姐姐相反，恐怕是因为来自西夷吧，那里气侯变化大，便喜欢自己亲自动手种些花草……说起来，这嫁接的砳木当真特别呢……”

玉妃笑道：“妹妹来了宫内日久，我却是从没和妹妹详聊过，未曾想妹妹以前却全是做些雅事儿？”

我们一边走一边朝乾宫行去，乾宫离御花园不远，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华妃的住处，我自是来过几次，可今日进殿来，却感觉到宫里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过来领路的宫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沉重，乾宫的总管聂戈突忽地消失，虽被夏侯烨严密封锁了消息，但乾宫之人想必也隐隐察觉出什么吧？

第七十章计长路短

我们来致端木蓉寝宫之时，她正歪在榻上小憩，身上穿了一件宽适的双纹细纹长袍，却不似是中朝流行的修身款式，反倒有几分象南越的女服，脸色却有些焉焉的，一缕长发从额头垂下，更衬得她面颊如纸一般。

宫人轻声道：“玉妃娘娘，锦妃娘娘，我们娘娘刚刚睡着，不如你们到偏殿等侯？”

我们站于窗前，离她甚远，可只是这样微小的动静，便惊醒了她，便看见她从榻上坐了起来，道：“是玉妹妹来了吗？进来吧，每日你都是这个时辰来，刚刚我还在想，不知道玉妹妹今日可有什么好东西送来呢，可没曾想，便眯了过去。”

玉妃听了，便笑着拉着我走进：“华姐姐，可不止我一人呢，今日啊，连足不出户的锦妹妹也来看你了。”

我们转过屏风走入，早有宫人搬了两张锦缎铺就的椅子依次位放好，华妃从榻上起身，迎向我们，行过礼后，玉妃便将刚刚采的一篮子金桔递了过去，吩咐宫人拿了一个小碗过来，取了一些，吩咐她们榨汁取用，与萝卜汁同服，可治咳嗽。

那宫人灵珠一直站在玉妃身后，我用眼角余光观察，却见她不由自主在盯着玉妃递过金桔的双手，虽只是一小会儿，我便是明白，这一主一仆，实则早有准备，只不过我一向隐于宫内，不问世事，她便以为我今日偶遇，说出这番话，不过偶然罢了，她既是明目张胆地弄了那棵金桔回来，想是早被人明里暗里查过多遍了，并没有被人发现端倪，她又何需怕我几句言语？

华妃苍白的脸带了几分笑意，道：“玉妹妹总是这么贴心，送来的东西却是甚合我意。”

玉妃便笑道：“我也就只能小打小闹弄些吃食了，不比得姐姐是做大事的，如能让姐姐开颜，便是我的荣幸了。”

我决定再加上一把火，便道：“华姐姐，这萝卜汁配上金桔汁，原是极好的，可有一样姐姐可得小心些，可不能空腹喝，也不能与牛奶同饮，听闻饮了，可有些伤胃……”

玉妃听了，有些嗔怪地笑道：“华姐姐，你可不知，锦妹妹这个闷葫芦在花草上知道的东西可多了呢，一说起来就停不了嘴……”又回头向我笑道，“知道你在花草上见识广博，可这些个事儿啊，我早吩咐华姐姐身边的人了。”

我有些歉意地道：“原来玉姐姐已说了啊，只不过我看见华姐姐面色白而无华，鼻色白，有血虚伤血之相，便以为更要小心一些才好。”

此话一出，玉妃脸上毫不动容，但立于她身后的那灵珠却是抬头扫了我一眼，才将目光垂下了，看来，我说猜对了。

华妃原是精乖之人，听了我的话，眼内疑色一闪而逝，却是笑道：“御医也是这么说呢，想不到锦妹妹还识得医术？”

我道：“因平日闲着，喜弄花草，便顺道从书上看了些药性，不知不觉地，也学了些皮毛，让姐姐见笑了。”

玉妃娇憨地道：“华姐姐，幸得我早得了御医提醒，提前告之您的宫人金桔的吃法，如若不然，姐姐的病却是因为误食金桔而变重，倒是我的过错了。”

她一边笑着，一边用左手自打了一下嘴巴，巧笑嫣然，语气诚恳，只这一言做派，华妃眼里的疑色便消失了，反倒拉了玉妃的手，道：“锦妹妹也是随口说说，既便吃错了，也不过些微小事，我怎么会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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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4章

第七十一章以心攻心

我侧过头暗暗地想：如果真是‘些微小事’便好了。

倏地，我感觉到那侍婢灵珠投于我身上的目光，如冬日阳光照进冰冷的大殿，穿过重重纱影，阴阴暗暗。

我便知道，我的表情，已让她心神不定。

只要再下一翻功夫，想必她们会沉不住气，便会自动自觉地依照我与流沙月之前的约定进行下去，我忽地想到，玉妃倒真是一个极好的锲子，她所代表的曹家，倒真会让一切事半功倍。

从乾宫出来，玉妃与我在路口分了手，她天生是一个演戏的高手，言语之中对我的话没有一丝儿的不满，反倒再三告诉我，等制好了金桔蜜饯，便使人送了过来，保准味道不同寻常，我便也不说其它，只是点头应了。

隔日，我便使人去皇宫的千秋阁取了些草药书来，整日躲在房内查看，再使奶娘以采购的名义悄悄去到宫外，打听花王，其实我做的一切，不过是扮个态势而已，奶娘去到宫外，也不过同人闲聊几句，并未真想打听到什么，但在我看来，以曹家的势力，她们既起了疑心，想必我们的一举一动皆有人监视着，我在中朝皇宫，不过是从遥远的西夷嫁入孤独无依的公主，毫无背景势力，可有夏侯烨在，她如若动手，必会找一个极充足的理由，让我永不能翻身，而这个理由，流沙月想必已然安排好了。

深秋天气干燥，秋寒夜露，晚风入窗，我便有了几声咳，奶娘见此，就去膳食局领了些百合回来，想亲手为我熬些百合粥喝，我的事情，她一向亲自操办，从不假手于人，宫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了，加上奶娘是与我一起从西夷而来，我的习惯口味，她一向清楚，对我的看守虽严了，但并未禁步，也不限制奶娘的行动，不过奶娘出行，便有一名小宫女跟着了。

等她熬好粥回来，递于我的手上，我刚拿了银勺饮了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慌乱的低语，奶娘走了出去训斥，回来之时脸色有些慌乱，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勉强笑了笑，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昨晚上翠轩阁外边林子里的落叶多了，今晨那些宫人来不及清理，天干物燥，便着了火，听她们讲，火已扑灭了……”

话虽如此，我却看清了她眼眸之中的慌色未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去膳食局的路上，要经过翠轩阁？”

身处皇宫，对灾祸的到来有天生的敏感，显然，她隐隐查觉了不对。

奶娘点了点头，道：“老奴几个时辰前经过那里时，并不见人影，也没有异样……”

奶娘每次去别处领东西，总喜欢抄避静小路而行，不过为了不与他人相遇冲突而已，想来她的行踪，早已让人摸透了。

我虽早已预料到会有事发生，却未曾想，她动手会那么的快。

饮了百合粥之后，我叫奶娘替我换上一件略华丽一些的绉纱长裙，特地用织金镶翠玉的腰带系了，使得腰身更是盈盈不能一握，奶娘神思不定，却是劝道：“公主，这绯色绉纱初色彩艳丽，何不选一条素些的腰带，也免夺了它的光彩？”

第七十二章风乍起

我心知她在想什么，无非要我别与夏侯烨赐与玉妃的缠金带相突，她已然明白了我如今的处境，知道我在夏侯烨心目之中一文不值，暗示我与他的宠妃不起冲突。

我却只是淡淡应道：“奶娘没听过锦上添花一说吗？在我看来，这绯色绉纱织落花流水图案，倒与这条腰带相呼应和呢。再者，不过在兑宫内廷穿着……”

奶娘见我如此说，只得垂了头，轻轻叹息一声，仿也知道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只得罢了。

刚过了午时，林必顺便带了两名小太监传了奶娘前去问话，我想阻拦，林必顺便不阴不阳地道：“锦妃娘娘，不过宫中出了些小事找她问话而已，皇上虽不在宫内，老奴有监管内务之责，娘娘何必担心？”

林必顺一向做事端正，甚少口出恶言，平日里偶遇，他也并不多话，今日的态度却是略有些恶劣了，可我望向他的时候，他却是表情平静，全瞧不出一丝儿异样来。

可我知道，奶娘被他带走，倒比落入其它人的手里好一些。

她这一去，便是三两日没有回来，我使人相询，却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每一次我想出去，便有宫女委婉相劝拦阻，如我坚持出去，她们自是前呼后拥的跟着，使我不能与任何人交谈，兑宫原本就是中朝皇宫内的孤岛，如今，更使我成了这皇宫内最孤单的人。

近几日秋风更甚，晨早起来草叶之上更染了秋霜，天际便滚了浓浓灰云，天色阴沉沉的，仿佛风雨欲来，一大早起来，我便感觉有些胸闷，便使人倒了杯蜜枣茶过来给我，正饮着，就有人在那边传喏：“锦妃娘娘，华妃娘娘有请。”

我一愕，还未起身，就有前来传话的宫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向我道：“锦妃娘娘，奴婢请您快些动身。”

她身穿绣云鹭锦缎的藕丝套裙，头戴挽玉金簪，看起来竟是华妃乾宫之中新任的尚宫了，随着她一同拥入了，竟有五六名生面孔的宫女，神情虽是守礼而恭敬，可我知道，如果我不听从她们的安排，她们便要强来了。

早有近侍上前为我披了姑绒披风，等我出了门，她们便前后左右地拥着我，向乾宫而去。

待进了乾宫，却发现连久不现于人前的荣婷都来了，玉妃自然都在的，而奶娘，却是跪于台下，走得近了，便看清她嘴里有布条箍着，半掩于衣袖之中的双手青紫……她们却是对她动了刑了。

我心中暗恨，却也有些懊恼，我原就知道一旦进行下去，难免会牵连身边最亲近之人。

见到奶娘欲回头而望，却是被人压下了头去，再也忍不住了，便道：“诸位姐姐这是怎么啦，她不过本妃身边的一名下人，既使有错，也有国法管着，难不成皇上不在宫内，诸位姐姐便代行国法不成？”

华妃叹道：“锦妹妹错了，此事我们自是不会插手，我们不过也是被林总管请来的，和锦妹妹一样呢。”

玉妃更是笑道：“吓着锦妹妹了吧？她们初来请我之时，那么大的阵仗，我也吓了一跳呢，可林总管说，此事滋事体大，不得不查，怕是日后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有宫人领我于她们身边的锦绣凳子上坐了，华妃这才道：“林总管，开始吧。”

林必顺向在座四人皆行了礼，这才叫人解了奶娘嘴里缠着的布条，布条一解开，奶娘便大声道：“你们胡说什么？怎么可以编出这样的谎言……”

第七十三冲突

话未说完，就有宫人上前举手掌嘴，将奶娘打倒在地。、

我刚想站了起身，华妃淡淡地道：“事情并没有弄清楚，你家主子现如今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吗？你何必惊慌？”

奶娘在地上爬了起身，嘴角尤有鲜血，在地上连连磕头：“华妃娘娘明查，我们公主确实是乌金可汗的亲生女儿，请华妃娘娘明查……”她见华妃不理，便又转向荣婷，大声道，“荣婷，你和公主从小在一起，难道你也……”

荣婷脸色愕然，显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经过先前那一翻教训，她已谨慎了许多，过了半晌才道：“华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妃这时才轻笑一声，道：“荣嫔妃，华姐姐，锦妹妹，不用惊慌，此事原就没查清楚，不过林总管得了些蛛丝蚂迹，皇上又不在宫内，宫里没个主事的人，怕有人趁隙做乱，这才请了你们过来，想弄清楚整件事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垂目道：“看来三位姐姐今日想要弄清楚的事，便是有关于我的罗？”

玉妃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此事原也不是针对哪一位的，只不过翠轩阁失火，才引出来这么场故事来，大家也知道，皇上如今不在宫内，没个主事的人，但此事不弄清楚怕也不好，所以才召了大家来。”

见我侧脸望她，她浅浅一笑：“锦妹妹，别担心，林总管是皇上的人，处事一向公正，必冤枉不了你的……”

听了此话，众人脸上表情各有不同，荣婷则是担心地望了我，华妃的神情却是有些奇特，仿佛有些弄不清楚事情的原委。

林必顺便转脸向奶娘，道：“既如此，你便将原先说过的话清清楚楚地告诉大家，你去过翠竹阁没有，到那里，到底何事？”

奶娘望了我一眼，我向她点点头道：“奶娘，您有什么便说什么吧，我们虽来自西夷，但行得正，坐得正，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把柄落于人手。”

听了这话，林必顺脸色未变，却是抬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带了一些隐隐敌意，我看得一怔，心想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玉妃刚是轻笑了两声，再无话说。

奶娘磕头道：“奴婢经过翠轩阁，其实不为别的，这几日秋燥，公主有几声干咳，奴婢想为公主熬些粥食，却少了一样百合，于是想去膳食局领些百合回来，于是便沿翠轩阁往膳食局走……”

林必顺冷笑道：“由兑宫往膳食局的路何止这一条，为何你偏偏选了这条最远的？还不从实招来？”

奶娘抬头望了我一眼，我看得清楚，她眼中满是愧疚之意，复又磕头道：“奴婢与公主来自西夷，不懂与人交往，怕旁人多说闲话，这才避过闲人去往膳食局的。”

“大胆奴婢，你是想杂家又用重刑你才说了出来？你告诉杂家，翠轩阁那场火是怎么起的？”

“不关奴婢的事啊，林公公，奴婢明明熄了火的……”

林必顺听得她言，这时却笑了起来，阴森森地朝我望了望，极轻柔地道：“那你把刚刚向杂家交待的再向诸位娘娘说说，你为何在翠轩阁点火？”

奶娘一双手在地板上捏得发明，只一叠声地道：“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奴婢下次再不敢了……”

第七十四章查问

林必顺却是不再问她，转过身来向我行了一礼，道：“锦妃娘娘，就由杂家来告诉娘娘，她为何从最远的路去膳食局，为何在翠轩阁引起火灾，那是因为，翠轩阁平日无人，她早已将买好的纸钱蜡烛藏在里边，她今日去，是为了拜祭一个人，临走之时未灭明火，所以才引起了火灾！”

听至此处，华妃便皱眉道：“林公公，也不是什么大事，虽说宫内不许祭拜，但锦妹妹来自西夷，她身边的人偶尔思念亲人也是有的……”

话未说完，玉妃便笑道：“华姐姐，您让公公把话问完。”

而此时，荣婷却是垂了头，微皱了眉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林必顺向华妃行了一礼：“娘娘教训得是，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既是锦妃的人，杂家并不敢多加刁难，只不过，杂家一问之下，却问出个大问题来……”他转头向荣婷，“荣嫔娘娘，你可否记得，锦妃娘娘的寿辰，可是哪一日？”

荣婷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脸上尤有疑意，略一思索，却脸有惊意：“她的寿辰，便是今日？”

她一说，众人目光皆转向我，有吃惊的，也有怜悯的，华妃的目光更是复杂，她的寿诞之期刚过，那样的荣耀铺张想必众人还记得清楚，而我，甚至却没有人知道我的寿诞日是哪一天。

荣婷未降妃位之时与玉妃两人寿诞之日，虽没有华妃那样的荣耀，可每年也会收夏侯烨不少赏赐，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不错，今日便是锦妃娘娘的寿诞之日，可奇的是，她的奶娘却去翠轩阁烧纸拜祭，杂家查过，她托人带来进宫的冥纸，内有纸制衣裙首饰，样式却全是年青女子的！”

奶娘这时叫了出声，大声道：“林公公，那是我烧给自己女儿的，奴婢每年都如此做……”

林必顺却不理她，反问荣婷：“荣嫔娘娘，您与锦妃在西夷相处的时间长，您来说说，您知不知道她的奶娘有这样的习惯？”

荣婷自然不知，奶娘所生之女与我同年同日出生，不过相隔几个时辰，却染上风寒去世了，这才入宫充为奶娘，每年我寿诞之日，她便偷偷地躲于一角为她女儿烧纸，我却没想到，连这一点，都被他们善加利用。

果然，荣婷迟疑地道：“这个，本妃倒是不知。”

我淡淡地道：“林公公到底要查什么？奶娘的女儿与本妃同一日出生，却是早夭，每年本妃的寿诞她都会为其女儿烧纸祭拜，不过为了让其能投户好人家而已，林公公连此事都要管吗？”

林必顺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垂首道：“锦妃娘娘教训得是，杂家若是连这个都纠住不放，那倒是杂家的不是了，但杂家经多方查证，更有由西夷传来的消息，却是得知，您这位姓孙的奶娘早年的确生有一女，半岁之时便亡于伤寒，可是，这一位的生辰却并非锦妃娘娘所述与娘娘同日出生，却是比锦妃娘娘提前了半年时间，如此，锦妃娘娘又做何解释？”

我道：“林公公当真会说笑，公公审案，难道审到我的头上了吗？或许她将日子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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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8章

第七十五章诡辩

我这么一说，众人脸上都现出不赞同之色，荣婷脸上更微有些吃惊，眼里却有些了然，仿是在说，难怪她变得如此聪慧……？

果然，林必顺一声嘿嘿地笑了两声：“锦妃娘娘当真说笑，时日相差这么远，也可以记错，那倒当真奇了，她之所以今日前去祭拜，那是因为，她所祭拜的，便是真正的公主！临桑城破之前，早已死于非命的六公主！”

我倏地站起身来，利声道：“你说什么？大胆奴才，此等言语，也是你能说的吗？我身上有乌金大王的血统，有公主印册在手，岂容你如此胡乱相判？”

林必顺闻言，却是扑通一声向华妃跪下：“娘娘，老奴并不想冒犯锦娘娘，但此事的确太过耸人听闻，如果老奴所言为真，留此祸患在此，必为大祸，娘娘请想想，她的容貌身形全无一丝破绽，背后定有高门相助，他们将手伸至了后宫之内，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而奶娘却是面露惊色，只知反反复复地道：“不是的，奴婢祭拜的的确是奴婢的亲生女儿，公主与奴婢女儿确是同一日生辰啊……“

我忽地失声而笑：“真是荒谬，简直是太荒谬了，林必顺，是谁给了你好处，要你撒这么大一个谎？”

林必顺虽是跪于地下，却没望我，依旧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却是问荣婷：“荣嫔娘娘，您来说说，锦妃娘娘自入宫之后，和以前有什么不同？是不是和您疏远了许多？甚至不愿意和您多聊？”

荣婷显是被林必顺刚刚的话震得还没有反应过来，神情有些呆呆的，隔了良久才极谨慎地道：“她不愿意和我交谈，原就是我对不起她，林公公，这却也算不上什么证据。”

可我瞧见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狠意，我设下圈套，使她彻底失去了夏侯烨的心，她怎能不恨？我原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格，一旦有机会，定会反扑，可她不知道，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林必顺叹了一声：“老奴既敢说出这番话，自是有了充足证据，却不是随便妄言的，皇上喜欢荣娘娘，这却不是荣娘娘的错，您日后不是做了许多补偿吗？锦妃娘娘应感激您才对，老奴只是奇怪，你们同出自西夷，她却不与你亲近，身边的侍婢更是一个个的被人谴走，独留下了这位奶娘。”

我暗暗冷笑，心想这林必顺不知道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将此事也牵扯到了我的头上，那些侍婢，不是夏侯烨暗地里支走的吗？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果然，我只要略加推动，这宫里头自有人砌词将我推往死地。

可他如此一说，便提醒了她们，华妃一向熟知内务，略一思索，便道：“你不说，我倒是不觉得，如今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兑宫的人的确流动得大了一点，而且，从西夷来的侍婢，基本都调往了各处，更是病亡了不少。”

林必顺见我不答话，便叹了口气道：“西夷遥远，隔中朝有千里之途，当日临桑城破，听闻六公主所住后宫被人血洗了，独留下了她与奶娘，六公主住在西夷皇宫偏僻之处，守卫并不严，她却是得以逃生，未免太过幸运了一些，当然，这些只是老奴的猜测，做不得准的。”

我冷冷地道：“那你便说说，你做得准的证据是什么？”

第七十六章真假莫辩

林必顺叹道：“老奴知道今日冒犯了娘娘，但为后宫安宁着想，却是不得不如此，如果老奴错了，老奴自当在皇上面前领罪……就请荣妃娘娘查看一下锦娘娘的后背，看看她后背左胛之处，是否还有一颗殷红的胎记……老奴可是好不容易问了临桑城侍侯的旧人，才知道六公主的特征的。”

这个胎记，荣婷是知道的，她见林必顺说得如此笃定，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了，望向我之时，满脸俱是疑问。

那个胎记，怎么还会有呢，在第一日，便被它咬去了，我只记得，那一晚，他抚着我的后背，用唇齿在上面咬着，低声道：“锦儿背后有一颗相思豆呢……”

可最终，却是他极温柔地在我背后擦上药膏：“锦儿，不会留疤痕的。”

他将我身上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去除了，也许，从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西夷的六公主了，尊严已然被他踩于地下。

殿内的门被人反关上，一众人全都退下，奶娘被人拖走，只剩下了荣婷和我以及两名相助的健妇。

荣婷望了望那两名健妇，迟疑地道：“公主，他的话，我是一句都不相信的，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让她们看看了……”

我轻声道：“荣婷，你忘了你前几日说过的话吗？你以为你还能获取皇上的心吗？”

她闪烁地避开我的目光，只是暗暗地向那两名健妇挥了挥手，她们将我左右手制住，让我动弹不得，上半身的衣服自是被除了下来，只略一望，荣婷脸色便变得沉重了：“你当真不是六公主？”

我忽地向她一笑，道：“你说呢，荣婷？”

“不，你是六公主，只有六公主才能笑成这样……”她眼里却现出一丝兴奋，一丝恨不得当既就能报那日之仇的兴奋。

当殿门重被打开之时，一切已成定局，夏侯烨未回，他们自然不会擅作主张，只是欲将我看管起来，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我自然不能让事情就如此平熄了下去，临被押走之时，却是回头道：“华姐姐，妹妹有事要告诉你……”

只这一句，我便瞧清了玉妃原是无论何时都含笑的双眼倏地变得冰冷。

我再大声道：“我有证据证明……”

话没有说完，我便被堵上嘴推出了殿门。

我想，这两句话，足以让玉妃想弄清楚我手上有什么证据，会不会使她陷入泥潭了。

我知道等到夏侯烨回来，这一切的谎言皆会被拆穿，所以，只能等他未回之时，让一切已成定局，而玉妃和她身后的曹家，却是唯一能助我成事，只有曹家这样的中朝重臣才能在夏侯烨眼皮底下做些小动作，有的时候，既使是皇帝，也有控制不了的事。

夏侯烨不在宫内，林必顺既使快马加鞭将消息通告于他，请得圣旨，一来一回也要七八日的时间，玉妃为保自己，想必会千方百计地除了我，可在这之前，她便要弄清楚，我到底有没有收藏证据，或是委托他人，如若不然，留下这样的疏漏，既使除了我，只怕也会无济于事。

第七十七章未散开

此事属宫内大事，尚未传开，为免引起惊慌，他们依旧押着我回了兑宫，不过将我软禁在寝宫之内，四周围更是加派人手看护，任何人不得接近。

屋子里依旧是原来模样，锦绣织金，镂空花雕，蛸纱帷帐，可四面的窗子已然封死，熏香笼内灰冷火熄，朱红木门被人从外下了铜锁，偶而可听见带刀内侍从长廊外走过，佩刀击于铠甲之上，发出‘叮’地一声响，和着从门隙间吹进来的冷风，让人彻骨生寒。

但我知道，只要夏侯烨不在宫内，以玉妃的娘家之势，总会想到办法进来看我的。

林必顺不过是一名总管，又能阻挡得了什么？

夏侯烨的唯我独尊之势，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除他之外，宫内再无其它人能压得住这些鬼魅之人。

只要他不在宫内，我便不再害怕。

到了傍晚，有宫人送了饮食茶水过来，更点燃了屋内的青玉宫灯，却并未点燃厅一角的连枝紫铜灯，屋内便没有以往那么的明亮，只余豆大的红光照于屋内，在帷纱雾影之中，连屋内的摆设，都朦胧不清。

菜肴依旧是平日所吃的，在这些饮食小事之上，他们不会故意刁难，以免落人话柄。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我却是胃口大开，将桌上摆放的菜肴吃了个精光，待宫人进来收拾了碗筷，略坐着拿了本书翻看，不过一会儿，便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我望了一眼屋角的沙漏，便知此时不过三更而已。

风拂纱动，暗香流趟，轻轻的脚步声带着隐隐馨香，离我越来越近，直至帷纱之上的银铃响起，我才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卷册，道：“玉姐姐当真有心，旁人皆避我唯恐不及，只有你，尚记得来看我。”

她立于淡金色的灯影之中，身穿一条五彩镶绣的细摺裙，泥金色的缠金带将她的腰束得不盈一握，垂云坠上却插着一束素馨花球，想是新采摘制成的，漆样的头发衬着白玉般的花球，更使她粉面带娇，俏丽无比。

她笑道：“我倒不知，锦妹妹原是个泰山崩于前而不露生色的，如此境地了，却也还是这样的悠闲。”

她原本爱笑，走至哪里，便留下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夏侯烨原就爱她的天真娇憨，肌肤如玉，此时微微地笑着立于灯影帷纱之下，面颊更是酒窝微现，如一颗*多汁的蜜桃，使人忍不住便想上前咬了一口。

“玉姐姐不也悠闲，转眼大祸将至，说不定连曹家都不得保了，却还巧笑嫣然，真不愧大家闺秀。”我站起身来，从旁边的茶几拿了青瓷水壶，往杯中注水，“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倒是自己从园子里摘了些金桔回来，切成薄片，加以冰糠蜜枣，制成茶饮，妹妹想不想试试？”

我拿着水壶慢慢往杯里注水，水如一条细线般地流入细白的瓷杯中，热气腾腾冒起，杯里的红色的枣，金色的桔片便浮了上来，带着淡淡的清香。

第七十八章金桔错

我没有听见她的答话之声，只闻得她在我身后低低地喘息，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脸色，便回头道：“玉姐姐不用担心，这金桔，却不是从国舅爷送进宫的那棵金桔树上摘的。”

她虽还是立于灯影帷纱之下，可脸色却已变得青白，脸上自是再无半分笑意，两手更是握住了腰上的络丝带子，忽地道：“原来锦妹妹也有一抹盈盈不能一握的细腰。”

她已然注意到了我腰上的镶金玉带，与她身上夏侯烨赏的缠金带何其的相似。

我用手抚了抚腰上，其上的黄玉宝石润泽微凉：“你说这条带子啊，尚宫局制衣之时顺便配上的，原本我不喜欢戴，可近几日有些清减了，不束上，仿佛衣服便宽松了不少，没想到与姐姐的缠金带有些类似呢……姐姐，您最近，可是心情舒畅，好事频来，丰膄了不少呢，可不用担心，过不了几日，姐姐便会恢复以往的可做掌上之舞的柳腰了。”

灯影透过帷纱照于她的脸上，因步带风起，那帷纱便无风而动，使得其上的缕织花纹被灯光照射，映于她的脸上，使她的脸如印上了水色花纹，若明若暗，晦色不定。

“我原不敢肯定你是不是西夷乌金可汗那柔弱娇贵的六公主，现如今我倒肯定了……你……到底是谁？”

我忽地一笑，拿了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道：“玉姐姐，再不喝，茶已然冷了……”

我看清楚她眼里一闪而逝的*，不禁迷惑，难道我的笑容，当真能产生这样的效果？为什么奶娘这么说，荣婷这么说，就连夏侯烨也为了能让我笑而不顾体统？

玉妃的姿容算起来为后宫第一，但有华妃天大的贡献在前，她没有办法和她争，荣婷因身份低微更不被她放在眼里，而我，以前如影子一般的存在，自是也不会被她放于眼中，可如今，当她得知，我也有心和她争的时候，她会如何？

她忽地笑了：“只可惜，你的腰虽有柳枝婀娜，却也在宫里呆不了几日了，皇上在意的是千秋大业，一名没有西夷乌金大王血统的女子，皇上不会放在眼里，不过幸好，听闻你有不少姐妹，如今虽退守西夷杜青山，可到底有西夷血统，皇上为定西夷来投旧臣之心，只需再去求亲便成了……”

她走至我身边的榻边坐下，拿起我冲好的茶饮了一口，赞道：“没想到这金桔红枣茶，的确入口留香呢。”

她知道我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却也提醒我现在的处境堪忧，我知道，她在等我提出条件，待价而沽。

我道：“那倒未必，如果皇上回宫，很可能我却还是乌金可汗的六公主，没有一丝改变……”我轻笑一声，含羞垂头，“皇上可有些离不开我。”

她的眼神又变得冰冷，她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每月十五，夏候烨不管多忙，总会留宿于兑宫，而她，夏侯烨虽是恩宠有加，却时好时坏，有时接连留宿好几日，有时却是两三个月不去一次，宫内之人，虽已到了她这般的高位，但何尝不是经常惴惴于那从云端跌落地面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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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2章

第七十九章真假之间

她轻叹一声，将茶杯放下：“锦妹妹以为，有林必顺插手，你这事还瞒得过去吗？当得知这消息开始，林总管便拿了信令知会了昌亲王，请他做主，再快马加鞭通知皇上，更别提华姐姐那里，更是谴了跟从她的南越旧部，前去西夷打探真实情况，皇上再喜欢妹妹，再宠妹妹，想也不会留一名假公主在身边，以伤西夷旧部之心。”

我这时脸色才微微有些改变，收了脸上笑意，手上更是一抖，差点将茶杯倾于桌面之上了。

“不过，念在你我姐妹一场，我总会替你想办法，以曹家的力量保你一命，无论你是不是六公主，以后都会活得平安自在，再大的江湖势力也不能再操纵于你。”

她倒当真认可了林必顺的话，以为我是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操纵之下，混进宫来的了，我知道我已达到了自己的目地，林必顺没有她说的那么蠢，把尚未查清之事宣扬得周围都是，而华妃被端木华之事弄得心慌意乱，哪敢还派南越旧部出去？想将此事传扬出去的，便是她自己，她会趁夏侯烨不在宫内之时，将此事宣扬，造成已成事实，让夏侯烨骑虎难下，我想象得到，有曹家的插手，联合几名重臣，就连夏侯烨，可会莫可奈何。

我喃喃道：“姐姐当真会如此？”

她笑道：“妹妹聪明无比，略一观察，就知道了这金桔的秘密，以妹妹如此心思慎密之人，自会善加利用这秘密，就如你所说，可将曹家引来大祸，既如此，曹家为保自己，为保我，怎么会不竭尽全力保你？”

我轻叹一声：“姐姐谬赞了，只不过我出身荒野，对草药之事略知一二，见了那棵金桔，栽种的花王截枝手艺极为高超，一般花王橙树为砧木，金桔枝为接穗，因两种树品原属同类，嫁接之时亲和力强，容易成活，可国舅爷送来的那棵金桔，砧木与橙树并无二样，可根处却长有细小的青苔，可凑巧，那青苔一般树木是不能生的，只有处于极阴之地的锈金树才会自然而长，说起这锈金树，虽与金桔树都有一个金字，长得的果实也都是金黄灿烂的，可它的果实，却天生奇寒，虽不致于要人命，也能渐使人不能生育，那花王以锈金树为砧木嫁接金桔，而使其成活了，当真技艺高超……曹家，当真是中朝第一世家，能人奇士极多……只是，这嫁接之术，有些类似于南越毒障之地的术法呢？说起来皇上出征各国以来，唯一的一场败仗，便是被这天然毒障打败，不得不撤军南越，无功而返的吧？”

她原是试探于我，看我知晓了多少，未曾想我款款道来，便她强装于脸上的笑意全消，眼内反有了几分惧色，我知道已然收到了效果，她知道夏侯烨的手段，既使她已做了补救，将那盆金桔毁了，但只要略有消息传出，便会让夏侯烨不依不饶地查了下去，最终终会查出，更何况，我既说得出来始未，她便会疑心我会有什么后着留住等着她。

第八十章击溃

她原是纯净如水的眼眸此时便明暗不定，我知已击溃她的心防，便轻声道：“我原知此趟入宫危险非常，能保一命平安我已别无所求了，只要玉姐姐在关健之时帮我，使我不至于身首异处，那这绣金树便永远只是橙树。”

听我这么说，她紧绷的背脊才略有些松软了，轻声道：“妹妹，我这也是没法子，皇上性情通达，广纳四海，可华姐姐是南越人啊，如若让她生下皇子，成就大统，那以后的天下，是中朝的，还是南越的？”

我淡淡地道：“幸而我身体一向不好，并无为皇上产下子嗣的好运。”

夏侯烨，看来你表面风光，实则中朝激流暗涌，有这样想法的人，何止是一名玉妃？她既是说得出这番话，便也代表了中朝大部分的世家之族心底的想法吧？所以曹家想尽了千方百计使华妃不能生出子嗣，可他们知道不能触及夏侯烨的底线，却也不敢用一般的手法，只能暗暗为之，更使华妃身体无碍，连御医都瞧不出来端倪，想这锈金树只用于砧木，效果已降得极低，不过能避孕而已。

他们对夏侯烨倒真是忠诚，使他既能享受美人，也不伤国体。

我知玉妃既是如此推心置腹，便是已然答应了我的要求，而她也会在夏侯烨回宫之时，将我的身份之疑广散出去……对于能与她一争长短的对手，她哪会轻易放过？

玉妃倒真是一位聪明人，温言柔语之下，又说了许多自己不得已为难之处，更是向我保证，为谴人看顾奶娘，虽不能便她脱身，也不至于受太大的苦。

她没有问我在临桑城破之日，我是怎么代替六公主的，也许对她来说，既然已认定为事实，不管这事实是否为真，这个让我离开后宫的借口便要进行下去。

也许对中朝世家来说，我与华妃一样，皆是外族妖孽，不可不防，能除了一位，便是一位了。

为了让她放心，我便摆出同坐一条船的姿态，向她打听夏侯烨出宫缉拿贼人的情况，不过可惜，夏侯烨所带出宫执行任务的，全是他的近卫，更有黑旗军配合，全只听命于夏侯烨一人，世家大族皆不能安插耳目于高层之中，因而，从她的嘴里也探不到什么有用的。

也不知道端木华逃掉了没有？

如他被捉到，夏侯烨不知会用什么手段如付他？

其实，我心中最大的疑惑，便是夏侯烨为何受了那么大的毒伤，我亲眼看清他痛得缩成一团，转眼之间却恢复了，难道，他真有老天爷相助？

玉妃惯会做人，虽与我是利益之交，却也轻眸软语，笑意嫣然，直至谈无可谈了，这才告辞了出来。

我未曾想，有夏侯烨这样志在天下的帝王，身边却出现了两位智慧超人的女子，华妃自不必说了，眼前这位玉妃又何尝不是一位绵里针？

可两强相争，到了最后，不知会发展成什么局面？

我被禁于寝宫之中，一切行动自是不能自由，更因我的身份特殊，在夏侯烨未回之前，无人敢擅自做主行判。

夏侯烨政令端严，既便他不在宫内，宫人多是精乖擅识之人，见我的情形，自是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敢稍有殆慢，反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谨慎，怕的自是这等时侯稍有差池便会惹祸上身，只要我不出这寝宫门，所要求之物，全是日常用的，她们不但不会多加刁难，反而尽心尽力地为我领了过来。

第八十一章事与愿合

比如这厅殿里垂挂的闪色帷纱，听闻需尚宫局织房技艺高超的绣女以十二种刺绣之法用六种绣线绣成，上面间以金玉镶嵌的宝石，在烛光照射之下如阳光下的鳞鳞水幕，在暗夜之中反射出五彩光华，如此华贵的泥金绉纱千金难求，原是夏侯烨赐给华妃的，却因我寝宫的窗子被封，屋内阴暗，她便使人送了来，以照成这虚幻的富贵荣华。

华妃终是对我被送入寝宫之时呼叫过的那两句话起了疑心，自玉妃来过之后的隔日，她便也深夜造访，我自是不会向她说出那金桔之事，反倒问起了聂戈，使得她对我大是改观，心底也起了疑意，大起提防之心……我当真是那位胆小谨慎的西夷六公主？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将华妃与玉妃都惹恼了，如此一来，玉妃如有所作为，华妃也不会阻止，反而会坐山观斗，但我求的，不就是如此吗？

待到夏侯烨回来之时，我想，她们会让一切已成定局。

晚膳过后，翻了几页《本纪》，隔不了一会儿，便听到三更漏响，夜晚的皇宫静得一丝儿声音都没有，四面的窗子虽是封着，可我也听清了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之声，蒙了蛸纱的镂空雕花窗，映出外面忽然增加的烛火之光。

我听到了殿门上的铜锁咔擦一声地被打开，虽是隔着屏风，更是数重纱幛，那突忽而来的烛火夹着凛冽之气向我迎面袭来，有宫人挽起了帷纱，林必顺向我恭身行礼：“锦妃娘娘，请您移步朝阳殿。”

他脸上平静无波，眼眸不见一丝儿松动，语气更是平缓，我从他脸上瞧不出端倪来，他自然也不会让我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我低声道：“林总管，皇上回来了吗？”

他这才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娘，难道只有皇上，才请得动您？”

看来，一切尽如我所愿，在夏侯烨回前之前，他们想将一切弄成已成定局，让我永世不得翻身，在我的身世之迷传出宫之日时开始，流沙月在外的布置便会一一展开。

“林总管，可容我换身衣服？”我低声道。

林必顺极恭敬地道：“娘娘，外边秋寒，杂家看您这身就挺好……来呀，给娘娘披上那件银狐内衬的紫色长披。”

有宫人打开衣柜，取出那件长披，欲给我披在身上，被我一手挡开。

我恼怒之极，冷冷地道：“皇上如在宫中，岂容你如此放肆！”

林必顺脸上露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恭身向我行礼：“娘娘，既便皇上在宫内，老奴对娘娘也是这样的恭敬……天色不早了，娘娘，朝阳殿一大班人等着呢，等事情办完了，娘娘或许还能睡一个回笼觉。”

我瞧清楚了他嘴角的似讥似讽，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等事情办完，只怕我已不能回到兑宫了，我心里又升起了那种讶异，不明白这以小心谨慎闻名的林必顺，为何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

第八十二章再审

朝阳殿是夏侯烨与朝臣商讨军机要务，处理国事之处，夏侯烨既不在，他们到底不敢占用了正殿，只开启了旁边的偏殿，走到朝阳殿外边铺就的白玉石雕龙石阶之上，我便看清了殿两旁除禁卫军之外，多了两列金吾卫列队于殿旁，金吾卫一向掌京城昼夜巡警之法，凡宫内有大的祭祀宴礼之事，才会被调入宫中驻防，金吾卫一向由昌亲王夏侯玄统领，看来，玉妃终于将昌亲王惊动了。

昌亲王夏侯玄是先皇的亲生弟弟，自夏侯烨少时便与他亲近，叔侄的感情反而好过了他与先皇的，在夏侯烨发动夺宫之变的时侯，夏侯玄便助了他不少，是以夏侯烨才将京畿防守重职交托于他，任他掌管廷尉之职，可见昌亲王在夏侯烨心目之中之重。

当我走进朝阳殿偏殿之时，便见平日夏侯烨的所坐的龙椅已然撤下，华妃居中而坐，荣妃与玉妃坐于她的两旁，而下首坐着的，便是昌亲王夏侯玄了，恐今日处理的是皇宫内院家事，所以，并无其它臣子在场，我未被定罪，照道理来讲，昌亲王依旧要向我行君臣之礼，可当我向华妃等礼毕，他却只是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而礼，看来，在他们的心目之中，我早已是证据确戳。

荣婷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恍然有些兴奋，正如我所料，她已盘算着反戈一击了。

礼毕之后，我虽准许立于堂前，但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却已是一名囚犯。

“锦妹妹，皇上既不在宫内，照道理来说，我等没有资格来询问锦妹妹的，但事情紧急，如不向锦妹妹问个清楚，怕等皇上回宫，我等都难辞其咎……”华妃为众妃之首，为暂没有被封为六宫之主，但宫内一向以她为马首，她款款道来，自是无人反对。

我打断了她的话，故作不满：“这深更半夜的叫本妃叫了起来，摆如此大的阵仗，反让本妃以为皇上已然回朝，要向本妃相询呢，却原来是诸位姐姐，与昌亲王……”

此话之出，各人脸上神色自有不同，昌亲王却垂头，用左手手指转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白玉斑指，一声不出。

而荣婷脸上则有了几分恼怒，眼神却是略有几分兴奋。

玉妃的神色却是淡淡的，伸手抚了抚头上插着的那根展翅欲飞的青玉雕凤形头钗。

华妃叹了一口气道：“锦妹妹教训得是，你我妃位相同，原是没有资格向你问话的，可这话今日却不得不问，怕的便是再生什么变故，日后让皇上为难……”

我冷笑道：“华姐姐是怕皇上回宫之后，责怪各位姐姐吧？”

我小心观看玉妃神色，果见她嘴角含了一丝嘲讽，似在笑我，既便夏侯烨以假为真，因宠爱我甚至于不计较我的真实身份而留下我，使此事大中化小，小事化无，却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她会让夏侯烨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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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6章

第八十三章一切皆是作戏

我的虚张声势，看在她们眼里，不过是在做垂死挣扎而已,而我一再提及夏侯烨，暗指他们不等夏侯烨回宫便擅作主张，却是更坚定了他们欲定我之罪的决心。

华妃没有对我反口相讥，反而好颜相劝：“妹妹何必动怒，我等哪敢在皇上未回之前擅定妹妹之错？不过想请妹妹见西夷一个故人，见过之后，妹妹自会三思而行。”

我道：“不知道奶娘现被关于何处？”

“妹妹请放心，她一切皆好，中朝之国，是为礼仪之邦，不比得妹妹的母国西夷，擅长武力，教化端严，动辄以鞭刑惩处，妹妹虽一向慈和，以不免落进常态，妹妹可曾记得，当年西夷依慕达大会，那位因冲撞了您的凤驾，而被您施以鞭刑之人？”

我淡淡地道：“他身为臣子，不守礼仪，原就应该惩罚，无论西夷与中朝，这道理皆是一样，他与其父如今归附中朝，是为光禄大夫，为从二品，比在西夷之时可光耀得多，姐姐又何必再提及以前往事？”

华妃道：“看来妹妹入宫之前，倒真做了不少准备，连这等西夷秘闻都还‘记得’，可有一些细节，我们却不得不和妹妹再对质一下……”

她暗暗向昌亲王点了点头，昌亲王拍了拍手，便有金吾卫唱喏，道：“宣光禄大夫葛木林入殿。”

而三位坐于堂上的妃子前边，却是拉上了帘子，而我，也被引着避于屏风之后。

葛木林原是西夷十大勇士之一，昂长玉立，身材伟岸，可如今步入殿内之时，走路却有些微跛，可我从屏风后望向他时，却感觉到他的目光仿佛含着实质，要透过屏风向我望了过来。

华妃道：“就请葛大夫说说，葛大夫的腿，当年是为了什么，而变成如此模样的？”

葛木林跪下答话：“回禀娘娘，当年之事，实属臣的年少轻狂，既然娘娘问起，那臣便一一述说，当年，臣参加依慕达大会回府，因在大会上多喝了几杯，骑马回程之时，竟与六公主所乘鸾轿相冲，使她的马车惊驾，险些让她遭遇不测，被六公主的手下捉拿，当场便施了鞭刑，打折了臣的一条腿……此事已过去多年……”

我在屏风后冷冷地道：“几位姐姐，昌王爷，诸位如果是想翻出多年前旧帐，才指责本妃的话，我看就不必了，葛大人说得清楚，当年他的腿，的确是本妃使人打折的，怎么，不过惩处一位臣子，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地拿来评说？”

听了这话，昌亲王却是浅浅一笑，将左手斑指轻敲于坐椅的扶手之上，却并不说话。

华妃却道：“妹妹太着急了一点，葛大人不过是说出了当年之事，并未有丝毫怪责妹妹的意思，妹妹就迫不及待地辩解，妹妹未免也太不念及旧臣之情了一点。”

她语气之中隐隐指出我对葛木林的疏离冷淡，对当年之事毫无愧疚之心。

第八十四章措手不及

从屏风镂空之处往外望，果然看见葛木林脸上现了一丝苦意。

看来，正如我料，现先，他们并没有告之葛木林事实，想给他一个措手不及……也想给我一个措手不及！

昌亲王一直没有出声，此时却站起身来，先向堂上行了一礼，再转过身来对葛木林道：“葛大人，您已在中朝为官，政绩卓越，甚得朝廷赞赏，西夷一切，原本就不该提起，可因为牵涉一件旧案，不得不让葛大人协助调查，本王绝没有在大人面前提涉旧事，来侮辱大人的意思，请大人原谅……”

昌亲王语气和缓，言语如沐春风，叫葛木林无话可说，自是躬身而礼：“王爷请问。”

昌亲王道：“本王查问过西夷侍侯过六公主的一位旧人，此人已辗转来到中朝，她与葛大人的说法，却是不同……”

听到这话，葛木林的脸色开始变了，神色之间增添了一些怅惘，一些茫然，他的脸色改变，自然也落在了堂上众人的眼里。

“葛大人当年虽在依慕达大会之中脱颖而出，夺得十大勇士称号，但实则身无一官半职，不过替一个小部落牧羊而已，不知本王说得对不对？”

“不错……”

“本王提及以前，并无取笑葛大人的意思，要知道自古英雄不问出处，成则为王，想葛大人也明白这个道理的……可当年的乌金大王却不明白这个道理，因而，在得知自己贵为公主的女儿居然看中了一位毫无建树也无身世背景的牧羊人之后，更得知他趁依慕达大会之际，欲借惊马之机，带着她私奔，你想想，他会是何等的愤怒……葛大人，你的腿，其实是六公主帮你保住的，如果不是她哀求，更答应从此不再见你，本王想，依乌金可汗的脾气，只怕断的，不是一条腿而已。”

此话一出，如石破天惊，对于葛木林来说，多年之前深埋在内心深处的事陡然被揭了出来，让他的脸色变幻莫测，神情复杂，不用多说，众人便知道他原先的一番话全是托辞，而昌亲王所说，才是事实了。

葛木林忽然间伏地磕头道：“众位娘娘，昌王爷，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六公主既然已入宫，臣与她从此便是路人，是为君臣，更无半点牵涉……”

华妃道：“葛大人，你以为，我们叫了你来问话，是为了追究以前吗？葛大人错了，当年六公主年少不懂事，才闹出了这么一出来，西夷民风开放，我们原就知道的，依慕达大会召开之际，未婚青年互送绣金腰带之习，我们何尝不知？西夷风俗与中朝原就不同，皇上也不会因此而怪责六公主，我们叫你前来，不过想你认认，你心目之中的六公主，可是我们的锦妃？”

葛木林闻言，更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倏地抬起头来，脸上却是现出一丝疑意，想是忆起刚才他道述往事之时，我那淡然的言语。

“不错……”昌亲王道，“葛大人，就请你隔着屏风问锦妃几句话，只有你们两人知晓的……葛大人，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真正的六公主是生还是死？”

昌亲王这句话正击中了他的心防，转头望向屏风之时，我看清了他眼里的阴抑，他依旧心里边还记挂着她，隔了这许多年，临桑城已然划归入中朝的版图，他依旧没忘记她……

他也想知道，这屏风后面站着的女子，还是不是当年的她，心中，可否还留着他一丝的影子？

从镂空累丝的玉制屏风空隙处朝外望过去，殿里鲸油燃烧发出的温润之极的灯光照于他的脸上，使他原本如雕刻一般的脸有平添了几分柔软，他想是回忆起了以前？

那在草如碧丝，广天晴蓝的草原上啸马西风的日子?

第八十五水土不服

葛木林却是垂头而嘲：“真与假，又与臣何干？就如中朝累州的奈果，只能在中朝生长结出清甜的果实，如移至西夷，结出的果便会变得又苦又涩，六公主既从西夷嫁至中朝，时移境迁，略有些性情改变却也难免，王爷何不等皇上回宫之后，再做判别？”

他语气之中的维护之意人人皆听得清楚明白，事隔多年，他已是一名聪明人，不再甘愿为人所用，无论我是真是假，他都不愿意趟这趟混水。

我在屏风后低叹一声：“葛大人说得对，时过境迁，连累州的奈果移栽了，都会变得苦涩，三位姐姐与昌亲王既是对我有所怀疑，何不等皇上回宫？本妃……又能逃得到哪里去？”

昌亲王闻言，淡淡地道：“只怕等到皇上归来，大变已至。”

我低声道：“昌亲王可真会说笑，我一介弱女，处于深宫，哪有什么本事引起大变？”

他准哼一声，却不多言。

华妃却是发现了葛木林的沉默，问道：“葛大人，怎么啦？”

葛木林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下意识地回道：“没什么，娘娘，既无它事，臣可以告退了吗？”

他的急于告退却引起了华妃的疑心，以她的精明，略一思索，便猜出其中不妥，冷冷地道：“葛大人，奈果从中朝移至西夷便会变味，葛大人从西夷来至中朝，却是整个人都变了吗？再无以往半分硬气，连当初拼了命要保护你的人如今不知生死，葛大人也不在乎了？”

葛木林闻言却是浑身微微颤动，双手在两侧捏成了拳头，过了良久，才将拳头松开，却是跪下回话：“当年六公主带了卫队外出打猎，在杜青山迷了路，跌落山崖，偶遇了微臣，为了养伤，在微臣的帐蓬住过一些时日，自那时开始……自那时开始……”

华妃淡淡地打断：“其中细节就不必多说了，你只说说，你的发现。”

“她告诉我，她喜欢吃中朝的奈果，只可惜要远远地从中朝运了过来，等运到之时，却失却了以往的新鲜……那时，微臣，微臣……不过一名牧羊人，既无财势，也无家世背景，只想着，如果能满足她这一个愿望，能达到她这一个愿望，也算是替她做了一件事，所以，微臣那一年，便卖了所有的羊，入关到中朝累州，在一位果场主下做散工，终于用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怎么栽培奈果，又用三个月时间，将十棵累州奈果树千里遥遥地运至西夷，种于杜青山的一处山谷内，皇天不负有心人，虽然有九棵果树产出的奈果全是苦涩的，可有一株种于山泉旁的，却是清甜可口，与中朝累州并无二致……微臣永远记得，她看到那棵果树，亲手从上面摘下奈果，吃到嘴里的样子，那样的笑容，仿佛满天的星光都聚于她的眼内……”

第八十六忧伤

他略有些忧伤的语调在殿内缓缓的回响，仿佛西夷静夜之时，有牧人在草原上拉响了马尾胡琴，华妃再没有打断他，一直等他说完，有烛蕊暴出火光，发出噼啪一声，华妃才叹道：“如此说来，锦妹妹当真连这都忘了吗？”

不用她再多言语，对照我前后的语气，都已明白，我对此事竟是毫不知情。

葛木林已是伤痛彷惶之极，他用眼睛盯着隔于我们面前的屏风，仿佛要将那屏风望穿，隔了良久，才道：“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道：“葛大人，有些事，我确已是全忘了，但葛大人却别忘记，您如今是中朝的官员，要替中朝的皇上分忧，别老记着西夷往事。”

“全忘了？全忘了？”他一声苦笑，“当真是全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屏风这边迈了两步，竟想着冲了过来，想看清我的真面目，自是有宫人上前拦住了他，华妃道：“葛大人，夜已深了，今儿就如此吧……来人啊，送葛大人回府。”

林必顺走至他的面前，一扫拂尘，道：“大人，请随杂家出宫。”

他这才无可奈何地跪拜行礼，走出宫去。

葛木林走后，我被请出屏风，不用再多言语，他们心内的疑惑已然被证实，只等夏侯烨回宫，我便会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夏侯烨不是尚未回宫吗？

所以我道：“三位姐姐，昌亲王，本妃不知你们如此做为，所为为何，皇上既是不日既回，不如等皇上回来再做打算？今日夜已深了，本妃也有些疲累了，可容本妃回宫休息？”

听了我的话，一向端正的华妃脸上都有了微微的怒意，瞧在其它人眼里，我自是强作姿态，不过死不认帐而已。

她原来虽对我有了少许的怜意，可如今事关大局，却怎么会还为我说话，反而问荣婷：“荣嫔妃，本妃记得，上次蝗祸之事，你曾反复地述说锦妃在装扮，作假，依你看……”

荣婷早已等着她的问话，却是垂了头，眼里泪光盈盈，胆怯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华妃姐姐，臣妾实不知怎么说，六公主原是一个和善的人，可近几日却让臣妾觉得，觉得那样的陌生……那一日，她要胁臣妾……”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与我的目光相接，却又低下了头，仿佛当真极害怕，可在波光盈盈之下，我看清了她眼内的狂热，她一向就是如此，能屈能伸，为达目地，不择手段。

华妃与我原就没有什么交情，在这些事未浮出水面时，她自是不自觉地帮着我的，可她最想效忠的人，却是夏侯烨，至此为止，夏侯烨仍是她心中第一人，任何危害到他的人，自是她第一个想除去的，所以，她不会再帮我，反而思索起荣婷当时的言语来，眼中疑意更深，我知道她在想，如果荣婷说的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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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0章

第八十七章祸福

我却是豪不妥协，冷笑道：“你们既想着问荣嫔妃的话，便没有本宫什么事了，本宫累了，要回宫休息。”

见他们不答话，我转身就欲走出偏殿，却被两名宫人拦住了，不由冷笑：“皇上不在宫内，几位姐姐与昌亲王便要代皇上行权吗？”

昌亲王以左手转着右手大拇指之上的白玉斑指，慢吞吞地道：“锦妃娘娘，今夜兑宫事多，本王查得有生人入宫，为娘娘安全计，只怕要请锦妃娘娘在朝阳殿暂住，待本王捉拿住那些胆敢混入宫内的贼人，兑宫安全了，才请娘娘入宫……”

我大怒：“王爷这是在暗示本妃引外人入宫？”

无人答我的话，华妃脸上有了些怜悯之色，而荣婷则道：“华姐姐，您瞧瞧，六公主的脾性竟与往日大不相同呢。”

她在关键时侯说出的这话，果让殿内人脸上个个都有了笃定之极的神色。

我既惊又怒，却被宫人拦住不得出去，脸上不由现了焦色，更使得昌亲王无比的笃定。

堂前虽有锦凳绣椅，却无人请人落坐，也无人再回答询问我，有宫人递了茶水上来，在三妃和昌亲王前的案几之上摆了，他们便拿了茶杯开始啜饮。

屋角的沙漏缓缓地向下流着，细白的沙子自上而下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琼楼华宇，锦衣冰玉，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映出我倒映于上的人影，廖廖独立，如处于孤岛之中。

我早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也是我将自己推入了如此的境地，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那种漫天盖地的孤独便铺天而来。

每到此时，周围种种，便都是孤寂清冷，仿佛那热烈燃烧着的火烛，散发出的光芒都幽冷清凉。

幸而过了不到一柱香的时辰，林必顺便带了金吾卫进殿禀告：“王爷，正如所料，兑宫有人潜入，来的数人身手极高，只可惜属下带人擒拿，大多被其逃脱，未逃脱的，都服毒身亡……属下查过他们的身份，并无能表明身份之物，显然受过极严格的训练。”

听了他的汇报，昌亲王脸上露出遗憾之色：“可惜，没留下一个活口。”

对，没留下一个活口，今晚闯入兑宫之人便会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所派，他们便没了证据，但又如何，近几日发生的一切，将所有的疑点都集中于我的身上，他们只会认为，我身份快被揭穿，便勾结外面，以有所图谋，而这所谋的，怕是对中朝不利，对夏侯烨不利，只要他们这么认定，那么，他们便不会有时间顾及其它。

便不会注意到葛木林，不会注意到西夷旧臣。

那么，等到夏侯烨回宫之时，一切皆已晚了。

要怪的话，只怪他们太过着急了，玉妃急着想将我踩了下去，昌亲王急着护卫他的皇上，华妃急着清除夏侯烨身边的不利因素。

而荣婷，却是急着报前几日之仇。

他们每一个人，包括林必顺对夏侯烨的忠心耿耿，如一股推力，自然而然地帮我完成一切。

第八十八章周密的调动，抵不过事先的安排

夏侯烨做了这样周密的防范，频繁地调动兑宫的宫人，使无人能替我传递内外消息，以为如此，便会万无一失，可他哪里想到，这一切，早在我入宫之前，便以策划好，不用使人传递消息，只要锲机一到，流沙月便会将一切运转起来。

当日的临桑城下，有鲜血从城头滴下，落于我乘坐的马车车辕之上，我便想过，国已不成国，家不成家，虽则乌金可汗并没有将我当成他最珍视的女儿，但万不应该的，便是与人无争的母妃，也成了这染尽鲜血中的一员。

既如此，我身上便有了责任，正如母妃所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了下去，活着看夏侯烨的下场。

在中朝宫中，我隐忍而低调地活着，穿行于碧瓦红墙之处，使自己成为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影子，他身边的人不防范于我，为的，不过是等待进机而已，因我知道，他如阳光般地聚集了许多能助他一臂之力的能人，可这些能人，都会有自己的私欲，因而，这样的机会，终会来至我的身边。

果然，我等来了这样的机会。

自假公主的消息一传出去，外面的布置便会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我相信，我会看到我希望的一切，会看到夏侯烨的下场。

当年，五姐姐和我差不多同一年出生，不过可惜的是，我与她受到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她的母妃家族是西夷的兀真大部族，一嫁入王宫，便被封为地位仅次于大王后的第一王后，她出生之时，获乌金可汗赏赐无数，宫里连庆三日，无人记得三个月之前，我出生于她的前面，是她的姐姐，她当日便被封为五公主，事隔多日之后，父王偶尔忆起了母妃，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却不得不封我为六公主，她与我自出生之日所受待遇便天差地别，出生之后更是如此，可西夷王宫极大，父王的子女年龄相差也大，能和她玩耍的同龄人，不过我和她而已，年少之时，心无尘垢，我的母妃和她母妃地位相差太远，对她们够不成威胁，因而也曾和她们相处得极好，可渐渐地大了，宫内的生活再也吸引不了五姐姐，她自是不比得我，她的母妃能间或地满足她的要求，可以让她回去兀真族，让她驰骋于草原之上。

我记得那一晚，我被父王传召，匆匆赶至父王的住处，却发现甚得宠的五姐姐跪于地上，织金的背褡染了一条条的血印，父王手上执着牛鞭，那血印竟是他亲手所打，见我进门，他一声利喝，鞭子便向我身上抽了过来。

“父王，六妹妹不知道此事的，是儿臣冒她之名，您要怪，就怪儿臣吧，只求父王能成全儿臣与葛大哥，父王，您也见到了，他是一个有本事的汉子，只要您给他机会……”

可那鞭子还是有一鞭抽在了我的身上，让我跪在地上的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摔倒，引得洽好闻询而来的母妃一声尖叫，扑在了我的身上：“大王，她犯了什么错？您要如此对她？”

他终收了鞭子，冷冷地道：“伯姬不冒旁人的名，便只冒她的？想是两人事先商量过，如此知情不报，该不该打？”又转过头对五姐姐道，“伯姬，一个月之后，老老实实地给我嫁给塔塔儿，如若不然，本王便没有你这个女儿！”

放下这句话，他便前去征讨草石部落了。

第八十九章前因后果

可是，与我有相似面孔的五姐姐，平日里虽有些娇纵，这一次，却是抗争得如此彻底，当晚，她便发起了高烧，茶饭不食，任御医想尽了办法，也不能挽救她的性命，等父王回来之时，唯留下最后一口气，望着我：六妹妹，对不起。

我想，当时，她是不是想让我给葛木林带些话呢？

至始自终，葛木林都不会知道，那吃下奈果将满天星斗聚于眼里的女子，其实并非六公主？

为了不让亦刺部落的族长塔塔儿察觉出不妥，这个名声便继续由我背着，五姐姐却是因伤寒而亡，她生前所为成为宫内仅两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对葛木林而言，和他相处的女子是五公主或是六公主却不重要，只要是她，便成了他的全部希望？

回到寝宫之后，我便反复思索这所有一切可有丝毫破绽，会不会让夏侯烨看出端倪来，不日之内，他便要回宫了，想必宫内每日也有快报送到他那里，但其中细节，他们又怎么会全数告之？我只能赌，赌他没有了解全部细节之时，便真认为我的身份当真可疑。

自少时我便懂得如要使人相信你说的假话，一定要先说九句真话，最后那一句才是你真正要他相信的，因而，这真正发生过的事会使他们相信我要他们相信的东西。

天气越发的寒冻了，有宫人送来了朱漆描金凤纹手炉，冷风无孔不入地从窗棂缝隙之间渗入，闪金纱帷幛却垂帐而落，闻风不动，可那渗入骨内的寒意却无孔不入地透过锦绣丝袍浸入我的体内，我将手炉用细棉布包裹，放入了被中，让它的热量慢慢透过衣服暖了我的身子，才能略驱了那一身的寒意。

正值朦胧之间，却感觉锦被被人一下子拉开了，有冷风灌了进来，我倏地惊醒，正想惊呼，却感觉有一个光裸火热的身子贴着我挤了进来，那么的熟悉，熟悉得让我恐慌……是夏侯烨？

他搂住了我，低声道：“锦儿，朕都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只觉被子里的温度一下子高了起来，热得几乎要将我烤熟，他取走了我怀里抱着的暖炉，踢到被外，拥着我，将头贴近我的脖颈，我感觉到他唇舌的滚烫，脖颈间的肌肤一下子如被火烧过，让我感觉极不舒服，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却引得他低低地哼了一声，被子的芝兰熏香被体温蒸发，散着一被的幽幽暗香。

我身上的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暖炉，火燃着干花微微地温着，包裹着我，竟使我忘却了所有。

“雷焕已全都招了，他们的行动，你根本不知情，朕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朕知道……可是，朕当真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我浑身一僵，整个人如从梦中惊醒，端木华终是逃不了吗？雷焕招了什么？

他感觉到了我的僵硬，用手缓缓地抚过我的背部，低叹一声：“锦儿，别怕朕……”

第九十章恐惧与柔情

他的抚摸让我浑身战栗，终于醒起他以前加诸于我身上的一切，不自觉地将自己缩成一团，想要避开他的触摸，却被他紧紧地搂住了，他的抚摸在熏暖暗香之中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让我不自觉地放松了自己的手脚，却被他缠了上来，在烛光摇影之中，我看清了他的眼神如置于玉石桌累丝金手镯上镶嵌的墨色宝石，幽幽冷冷，散着暗光，深得几乎要将人吸了进去。

“皇上不怪臣妾了吗？”我低声道，“臣妾曾那样对皇上？”

“锦儿……”他轻声叹息，“朕怎会怪你……”

他的皮肤贴在我的身上，如丝般的柔滑温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上仅余的薄衫消失无踪，冰冷的手脚被他紧紧地抱着，整个人如浸染入冬日暖阳之中，驱却了一身的寒意。

他的唇舌划过我的脖颈，竟如带起了阵阵如涟猗般的电流，向身体的周身扩散，原应是厌恶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鼻端闻着芝兰之香，眼前却是繁花飘落，竟现出春日美景，他感觉到了我的顺从，竟是无比的欢愉，轻声地笑了出声，如春鸟依哝，带着倦倦的慵懒：“锦儿……朕想告诉你一件事……”

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我心防放松，却忽然想问他那个我问了许多遍的问题：“皇上，为什么，你要那样对我？”可我终没有问，却是道：“皇上，你可曾听说了，您外出之时，宫内发生的事？”

他淡淡地道：“锦儿，别怕，不过小人作祟而已。”

我悄悄地放下心来，他毫无所觉，简直太好了！这一瞬间，我忆起了所有的谋划，目地，刚刚感觉略有些融化的心便瞬间冷硬下来，心中却有些兴奋，他终是一无所觉，简直太好了，我竟能骗过他？

他却是将我搂得更紧，使我更近地贴近了他，几乎将我嵌进他的身体之内，如融融烈火般几乎要将我烧化……我心里有些恐慌，他的兴致竟是那样的高？

此时，殿外却传来低声而恭谨的传话：“皇上，昌亲王来访，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禀报。”

我心中略松了一口气，还好有人打扰。

林必顺低哑的声音透过门隙传了进来，与屋内的暖意融融相较，他的话音如糙纸划过砂地，带来丝丝冷意。

“林必顺，你想死啊！”夏侯烨忽大声喝道，却是依旧将我搂得极紧，低声道，“别理他，这老奴才！”

林必顺却是提高了声音：“皇上，昌亲王有紧急要务禀告！”

我感觉他身体忽地僵硬，怒气勃发，手却紧紧地抓住了被子，仿佛要将它撕裂一般，过了良久才从齿隙间逼出声音：“林必顺……”

话声未落，林必顺这老东西却是接口道：“皇上要做古时昏君纣王，那老奴便不打扰皇上了，老奴这就去回了昌亲王，告诉他，外面天冷，皇上暖被高卧，请他明日再来？”

夏侯烨被气得浑身一抖，眼里寒光一闪，脸上神情却是有恼又怒，却是无话可说，我未曾想林必顺胆敢在夏侯烨前面如此放肆，全没了往日的尊敬，而夏侯烨却是有些无可奈何，不由心中暗暗称奇，在我的心底，夏侯烨除了让我害怕厌恶之外，我对他却是别无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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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4章

第九十一章紧张关头

“锦儿，我这就去打发了他！”

他终于松开了我，站起身来，我松了一口气，忙道：“皇上，臣妾不想做皇上的妲已，皇上还是听听昌亲王说些什么吧？”

他的语气有些疲惫：“还有什么，不就是因为他们挑你的错儿？你的身份，难道朕还不清楚？”

我不由微有些好笑：“皇上当真如此相信臣妾？”

他却定定地望了我，锦红绣碧绿缠枝花卉的被子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映得有如春日盛开之花，他忽地也笑了，低声道：“能见到你的笑容，朕做一次纣王便又如何？”

我一怔，只感觉他的声音钻入我的耳内，沉香糯软，如丝般将我缠绕包裹，将我要溺毙于其中一般。

“锦儿，陪朕去。”

他眼角眉梢带着丝丝笑意，桔黄色的灯光将他的眉端染了些金色，我在他眼神中看见了一闪而逝的期待，心中一跳，却是低声道：“皇上如需要臣妾，臣妾自是去的，可臣妾怕人非议。”

他未做回答，却是仅披了一件外袍，止住了我的起身，走到衣架旁，拉过衣架上挂的织锦罗裙，重走到我的身前，低声笑道：“锦儿，可否容朕亲自帮你着衣？”

我心中又是一跳：“不，皇上，臣妾怎敢……”

他脸上尤有笑意，目光却是冷了，我一见不妙，忙垂头道：“有皇上代劳，自是臣妾的荣幸。”

我在心底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他的另一种新鲜玩法而已，她们不都是吃他这一套吗，细心体贴起来，可以将你宠到天上，可他脸上融融笑意，让我有些恍惚，在垂头端详手里的罗衫之时，灯光照于他的脸上，我看清了他脸上浅浅被镀成金色的绒毛，此时的他，没有一丝儿平日的冷静阴沉，反仿是一个得了新鲜玩具的大孩子……为什么，他可以扮出如此的神情来？

直至他有些微凉的手指触及我的皮肤，我才倏地惊醒，忙道：“皇上，还是叫奴才们进来侍侯吧，您别着凉了……”

我瞧清了他半敞的衣衫露出小麦色结实的胸膛，反着灯光，尤如丝般光滑，前几日的伤口只留下了一小块纱布包着，我对他的身体，一向极为害怕，平日他略一走近，便感觉有泰山压顶，可今日见了，却不知为何，脸却有些发烧。

他眼里柔光一闪，语气却极高兴：“锦儿，不用担心，朕的身体好着呢……”

说着，他将手里的衣服贴在我的身上，束带在他的指端缠绕跳跃，双纹布料的柔软顺滑才让我倏地有些羞恼……他帮我穿的，居然是贴身的衣物……这种衣服，平日里我可连侍婢都不让碰的。

第九十二章瞬间蜜意

可他的神情却是极为认真仔细，眼里有火花暗升，却没有一丝秽色，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没有阻止，仿佛呆住了一般，只是坐于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指端有微微的硬茧，划过我的皮肤，让我感觉到了微微的刺痒，可手指却极为灵活，仿如干惯这些事的宫婢一般，灵巧地跳动，丝带系结之处，打的是双环凤结，未等我反映过来，他已取过了细棉绒里的中衣为我披上。

等那柔媚细软贴于我的身上，我有些茫然，竟有些贪恋他眼里流露出来的珍惜。

无论真假，虽只是一瞬间，但被人珍惜的感觉却是我永不能求到的，如这一瞬间可保留至永远，该有多好？

等我们出得门来，林必顺已跪在门外多时，门廊冷风将他的脸吹得有些发青，可表情却如山岩一般地冷硬坚定，仿佛膝盖已然嵌入了石板之中。

见我们出来，他重重地朝地砖上磕了一个头，大声道：“启禀皇上，昌亲王在御书房等侯您多时了。”

只觉身边冷风一扫，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夏侯烨已经一脚飞起，朝他当胸踢了过去，只听得咚的一声，他的头一下子撞到了旁边的柱子上，他却是眨了眨眼睛，毫不在意地直起身来，双膝依旧跪在地上，却大声吆喝：“侍侯皇上，娘娘上轿。”

有人飞快地抬了步辇过来，摆在了我们的面前，夏侯烨恨恨地朝他道：“狗奴才，你瞧不得你家主子高兴是吧？”

就着廊间挂着的八角琉璃灯盏，我看清了夏侯烨眼发出幽幽亮光来，回头望我，打开大氅，将我揽进了氅内，几乎是将我半抱着，走上了步辇，直至步辇行了几步，林必顺这才从地上爬起，一路小跑跟在后头。

拥着步辇而行的有宫婢十数人，可我听不见她们行走的脚步声，只觉步辇无声无息地在宫墙柳院中行走，如民间的皮影戏，望在旁人眼里，不过几抹淡淡的水墨微影。

“冷吗？朕给你暖暖手。”他拿起我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呵，芝兰渗着熏香的味道从他的唇边飘进我的鼻孔，我有些怔神，此时的他，在夜色微光之下，却是无比的温柔，望着我的眼神，如酿得最醇的蜜酒，被玉盏微光衬着，经人手一漾，便漾出一如琥珀般的旋涡……

他的手包裹住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磨擦着我的手背，却是干燥温暖，带着微微的刺痒，他身上的气息包裹着我，带着太阳的味道……我用手抚着腕间冰冷的翠玉镯子，让那股凉意沁入手心，才能从他的眼神之中挣扎了出来。

我想从他手里抽出他握着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拽着，动弹不得，他叹了一声：“锦儿，等朕见完了昌亲王，朕有事要告诉你。”

“皇上有什么话现在不能对臣妾说吗？”我低声道。

第九十三章疑心顿起

他又低低地叹了一声，却是松开了我的手，将身上的大氅披在我的肩头，大氅内衬柔软的皮毛搭上了我的脖颈，带着他的体温，他的手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阻止了我的退缩：“锦儿，是朕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这一瞬间，我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

步辇终到了御书房，一道屏风将我和外间的人隔开了，我听到书房内隐约的人声，声音虽小，可言词却激烈无比。

“皇上，……西夷旧臣现频频往来，监察院侦骑探得不少他们聚会的风声……临桑城内发生了内乱……陈西桑，伍名章被人杀死于寓所……这表明，幕后有人在操纵一切……锦妃娘娘的身份可疑……”

“是啊，皇上，城西的城隍庙又现异象，夜半有光字半照残壁：檩花飞，蜀道难，遮断日色方见阳……这‘檩花’皇上，您想想……这明明是隐射皇上，皇上，您忘了一个多月前在草地之上现出的字了？如此对照看来，有人在千方百计地毁损皇上您的名声，依臣看来，此事必与锦妃脱不了关系，来人就是以锦妃做引子，想挑起大乱，皇上，锦妃的身份不得不查啊……”

接着，便是几位臣子跪下磕头之声，我只听得有头磕撞在地板之上咚咚作响。

夏侯烨的声音却是平和淡然：“你们深夜至此，便是为了此事？城内既发生如此多之事，大理寺理应联合监察院合办侦缉，可朕没有看到你们办案办出了什么成效，反倒纠缠于朕的后宫不放，是何道理？难道朕的家事，也要你们来多嘴多舌不成？”

外堂顿时一片寂静，仿佛风雨欲来之势透过了雕花的屏风逼近了内堂，夏侯烨淡淡几句，便让人感受到了令人滞息的压力。

衣带摩索玉环相击之声响起，昌亲王显然从他御赐的椅子上站了起身：“皇上，您是一国之君，您所说的虽是自己的家事，可何尝不关系到中朝的国事？

“你们半夜来此，就是为了此事？那朕告诉你们，锦妃是朕亲自从临桑城带出来的，她的身份，除了朕外，没有人能更清楚！”夏侯烨的声音带着一股冷清，如冬日忽然间被寒风吹来的冰粒，一粒粒地击于脸上，带着寒意。

有冷风从殿门口吹进，将廊柱处垂挂的浅黄色穗子拂了起来，衬着摇曳的灯影，竟有了几分肃杀。

有烛焰爆裂，发出极微的啪声，昌亲王这才咳了一声道：“臣已向皇上奏报，臣与几位娘娘已然向锦妃娘娘问过话了……”

听闻此言，夏侯烨轻哼了一声，语气有些慵懒：“皇叔近日想必很得闲，九门巡防看来难不倒皇叔，让皇叔可以有空在朕的内廷来去？”

第九十四章流言四起

听了此话，昌亲王语气中夹了些怒意，却是强忍了道：“皇上，臣并没有想着擅管不属于臣理之事，可当时臣已查得皇宫内院有人混入，更兼葛大人与娘娘有旧，臣便与几位娘娘请葛大人训话，可未曾想……”

有风从门缝之中吹入，和着夏侯烨不经意地哼了一声，竟使昌亲王无法再说下去，我没有想到，他是他的叔叔，获了他的准许可在殿前赐坐，可依旧不能抵挡他的略散发出来的气势。

昌亲王声音低了下来：“皇上，外边流言传得实在太多，臣只得……”

正值此时，林必顺急急地上前禀报：“皇上，葛大人求见……”

夏侯烨嘿嘿笑了两声：“才说到曹操，曹操便到了？你们配合得真是好……皇宫内院，没有朕的传召，想来就来？林必顺，你这个大内总管做得好！”

他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甚至带着脉脉的笑意，可却让人感觉如春雨之中夹了冰粒子，直渗入心底，有风吹从窗棂之间吹进，揭起了檐下垂落的闪金纱，灯光照于纱上，如有寒冰上鳞鳞之光，殿内一片沉静，只听见他将手指抚于龙椅扶手之上的轻磕之声。

林必顺低声奏道：“皇上，曹大人申时便来到东华门前，求见皇上，被侍卫统领拦住，使他明日早朝之时再请见皇上，可他却在东华门前跪下，磕一个头，便唤一声，‘皇上，臣曹木林求见’，侍卫统领见闹得不象话，这才使内侍传话进来，现如今，曹大人还在东华门前跪着呢，怕是已磕了上千个头了。”

他的话语虽是低低的，可并没有刻意地避着其它人，一时间，殿内虽尚无话语发出，却传来索索的衣带磨擦之声，想是此事太过奇特，殿内几位大臣都忍不住身形动了起来。

夏侯烨淡淡地道：“既如此，便理应将他送大理寺招待着！”

只听得室内一片齐整的磕头之声，有人大声道：“皇上，曹大人虽是西夷降臣，可一向清正严明，他未犯律法，既想求见，必是十万火急之事，请皇上召其晋见。”

昌亲王却道：“西夷旧臣动向频繁，曹大人在一众降臣之中素有声望，皇上，切不可坏了大局啊。”

因和夏侯烨只隔了一道屏风，从屏风的镂空雕花缝隙中，我瞧得清楚，他的手握在扶手之上，指端血液尽失，变得透明发白，显然在极力忍耐着堂下诸人，我有些茫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理所当然的，在这样的证据之下，依他的性子，一定要详加追查才行，可他的样子，却是想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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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8章

第九十五章责问四起

可既是搅起了涛天巨浪，又岂是轻易能平息得下来的？

“好，好，好……”他一连从牙缝之间说了三个好字，这才道笑道，“朕倒要看看，他求见朕，是为了什么！”

“谢皇上。”林必顺等他一说完，立刻朝外吩咐，“请葛大人进宫见驾。”

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将我陷于泥潭之中了。

夏侯烨心情不好，因而在等待葛木林被传唤的过程中，没有人胆敢自找没趣，殿内顿时陷入令人滞息的寂静中，夏侯烨放松了身体在龙椅上坐着，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托腮，另一支戴了白玉斑指的手却在另一边的扶手上轻磕，整个大殿只听得他的轻磕一声声，一声声仿佛重锤敲于众人心上。

葛木林跨进殿内之时，额头却是鲜血淋漓，眼内却满含了沉郁悲伤，虽穿着朝廷官员绣麒麟团纹的锦绣朝服，戴方耳官帽，也带来一股郁郁之气，加之他的脚走路之时微跛，给人的感觉仿佛已不堪重负。

夏侯烨并没有为难他，在他行完君臣之礼之后，反而和颜悦色地问道：“曹卿家，不知你一再要求见朕，所为何事？”

葛木林站于堂下，与君王对话，原是不能抬头直视的，可他却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夏侯烨，与他对望，夏侯烨虽年纪虽轻，但年少便皇袍加身，更兼领兵四处征伐，眼睛之中自然而然地带了杀戮之气，连他的叔父昌亲王都要暂避其锋芒，而我，更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葛木林居然微仰了头，直视着他，问道：“臣请问皇上，流着乌金可汗血统的六公主伊木丽.乌木齐.东宫锦，如今却在何处？”

夏侯烨倏地直起身来，在龙椅上端坐立起，眼神却是极凛冽地朝他一扫，没有任何言语出声，殿内便如刮起一阵冷风，朝臣们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更是发出几声紧张低喘。

可葛木林对他的怒火却如若不见，依旧抬头道：“皇上，臣既来此，未得结果，便没想着要出去，臣再问皇上，六公主伊木丽.乌木齐.东宫锦，现在何处？”

夏侯烨呲地一声冷笑：“好一个西夷旧臣！”

昌亲王却是上前道：“葛大人，你寐了吗？怎么问皇上这样的话？”

葛木林语气变得极为悲愤，忽地在地上磕起头来，咚咚之声在殿内回响，三下之后，再抬头道：“皇上攻破临桑城时，是臣劝了西夷旧臣不作抵抗，投诚缴械，只因为皇上城破之时善待西夷百姓，军纪严明，让臣看到了希望，认为西夷归于中朝未免不是西夷之福，能使西夷免受战祸之苦，是臣与臣的族人之福，免受被四处驱赶的惨状，可臣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

他哽咽不能出声，却忽地抬头利喝：“夏侯烨，你不过是一个伪善之极的昏暴之君……”

无人能想到他呈述之时忽地直呼夏侯烨之名出口大骂，话未说完，就有侍卫上前拉扯堵嘴。

我心中忽地升起不祥的预感，虽知事态正向我与流沙月预计的方向发展，可我没想到，流沙月不知对葛木林用了什么手段，竟让葛木林想要抛却性命？

第九十六亡命一博

当堂直呼皇帝的名讳，是对皇上大不敬，会处以诛三族之刑，而我更从葛木林的语气之中听得出来，他已准备抛却性命了。

“你说什么？”夏侯烨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竟如利刃刮过了冰层表面，使殿内仿佛倏地刮起一阵冷风。

我只感觉他说话的那一瞬间，连窗隙之间吹进来的风都悄悄地将声音降低，而殿内，更是听不见一丝儿声音。

从镂空花雕的屏风处望过去，葛木林奋力叫出这话之后，脸上虽依旧是悲愤莫名，里也有了几分畏缩，他原是西夷十大勇士之一，也曾横刀烈马，可夏侯烨只一个眼神一句话，让他奋起的愤怒与勇气几乎散尽，我心底忽有些茫然，对这样的人，我真能实现自己的计划吗？

我忽然理解了流沙月做的安排，只有将葛木林逼至了绝境，他才能在夏侯烨的淫威之下奋起。

夏侯烨身上的噬血杀戮之气，无人能挡。

我站在屏风后面，鼻端仿佛也感觉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儿，就如许多夜晚一般，满屋的靡媚之气也掩不了丝丝隐隐传来的血味，使人周身冰凉，我不由自主地用双臂环抱了自己，双手握住了身上披着的玉丝锦袍，那柔软微温的感觉让我略定了定神。

却听得殿内有布帛撕裂之声，从镂空之处望了过去，却见葛木林忽地一振双臂，挣脱了两边拉住他的侍从，朝堂前大喊：“夏侯烨，西夷旧臣至死都会化为冤鬼来找你报仇！”

紧接着，他忽地弹起身子，冲向了殿中那雕金龙饰金片的红木立柱，只听得咚地一声，他的头便撞向了那立柱，他原是习武之人，这一下撞得极重，金龙的尾部瞬时染上了鲜血，朝冠脱落，翻滚于地。

我不由一声惊呼，却看见他原是满脸鲜血地躺在地上的，却勉力将头转了过来，披散发丝，满脸的鲜血之下，我看清了他眼眸里那浓得化不开的忧伤与思念，仿佛听见了他一声低叹：瑟儿……

可那忧伤与思念却化成了绝望，他应证了自己的判断，我不是他的瑟儿。

殿内之人万想不到他想尽办法来求见夏侯烨，就是为了在他面前一死，只一瞬间，他身上的鲜血就从雕龙柱下流趟开来，婉蜒如一条来回曲折的小溪。

懂医术的昌亲王上前察看了他倒于地上的身躯，将两指放于他的颈部探查，回禀夏侯烨：“皇上，他已是不行了。”

有宫人上前拖了他的尸身下去，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留下一条极长的血痕，清扫的宫人拿了干净的吸水棉布急急地擦着那血痕与龙身上的血迹，更摆上了能去除异味的茉莉香襄，不过瞬息功夫，殿内便又恢复干净整洁，连些微的血腥味儿都不闻，可我知道，葛木林这一死，在西夷旧臣之间的震动，却不是这样简单能抚平的。

夏侯烨端坐于龙椅之上未动，脸色却已是铁青，他如他们一样，都没有想到，葛木林连分辩与禀奏都没有，就用自己的性命一博，给他出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第九十七章引子

他恐怕已经意识到了，葛木林之死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

“严爱卿，近几日景州府可有什么动静没有？”夏侯烨忽地问道。

景州府并非一个州府，不过是建都城一条街道而已，临桑城之战后，夏侯烨使工部在这条街上修屋建宅，使原本是贫民居住的景州街大为改貌，变成豪院富宅林立，使西夷降臣全部集中居于此处，并命名此条街为景州府，并给其特权，如其中人等有作奸犯科案例，一般府衙不得擅管，只能呈报昌亲王的金吾卫府衙门，更是赐了在临桑之战中有功的西夷重臣免死金牌，无论犯下多大的罪，都可凭免死金牌获得一次生机，而葛木林，就是获免死金牌的其中一人。

可却阻止不了葛木林自己选择的死路。

严丞相的显然未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听得夏侯烨不满地哼了一声，这才答道：“启禀皇上，臣近几日都与昌亲王追查那一晚闯进兑宫之内的刺客下落，发现此批刺客虽大部分服毒身亡，但逃脱的，却是当真全都出自一个神秘的江湖门派……”

夏侯烨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如此说来，你毫不知情？连葛木林为何坚持要见朕，也没有丝毫头绪？”

他声音却是轻柔淡雅，与刚刚的隐隐怒气全不相同，可越是如此，却越是使人感觉到风雨欲来，让严子考不由自主地跪下，连声道：“老臣该死，老臣该死……”

我瞧得清楚，夏侯烨坐于龙椅之上，却是眼光一扫，殿内之人便人人垂下了眼，皆不敢抬头，连他的叔父昌亲王也是如此。

隔了良久，昌亲王才道：“皇上，都是臣等的失误，景州府一向风平浪静，自临桑城破之后，他们皆安分守纪，与中朝百姓并无二样，除却有几位水土不服，染了伤寒旧病复发的以外，并无作奸犯科之事，因而臣等……”

“因而皇叔就忽略了，是吗？”夏侯烨低沉柔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却使得原本站着回话的昌亲王一下子跪倒在地，伏地磕首：“臣该死！”

“你们别左一个该死，右一个该死的，朕并不缺该死之臣！”夏侯烨从牙缝之中发出声音，“朕可以肯定，葛木林的这一出，不过一个时辰，便会传遍整个京师，人家都张织好了网了，你们还在蒙蒙懂懂地往网内闯！”

正值白日，有阳光从疏影雕窗之间投了进来，使得隔窗之处的地面如铺上了用金梭织成的地毯，隐隐散着毫光，与殿内金碧辉煌相衬，却带来莫名的冷意，如被阳光耀着的刀锋。

不错，葛木林的这一出，会从皇宫内院传了出去，最终传遍整个京师。

第九十八章动静

殿内顿时寂静无声，恐怕人人都知道了其中的严重性，隔了良久，昌亲王才道：“皇上，臣会加派人手察探他们的动静，如有异动，臣定当……”

话未说完，夏侯烨却是哼了一声道：“传大理寺孙长忠。”

昌亲王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孙长忠为大理寺廷尉，为人心狠手辣，行弄起来皇室族亲皆不放在眼里，是夏侯烨于底层屠狗辈中提拔上来的，一向不与以皇室族亲为首的昌亲王相睦，向为夏侯烨直接掌管，夏侯烨如此做，等于将孙长忠的地位提高到昌亲王之上，当众落了昌亲王的脸面，昌亲王在朝内可称得上权倾一世的人物，也是夏侯烨唯一有血源关系的亲叔叔，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如此，可他就这样做了。

而令人惊讶的是，昌亲王却是隐忍地退下了。

我从没有到过他的朝堂，从没有看到过他处理事务的样子，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他虽是一名少年天子，可已没有人能掌控得了。

他下令不过一会儿，就有宫人急急地进门传喏：“大理寺孙廷尉求见……”

堂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那冷气到了中途却是停住了，因夏侯烨冷笑一声：“皇叔，看来不等你派人去，他们就已成事……”

昌亲王低声回道：“皇上，臣惭愧……”

隔不了一会儿，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在堂上响起：“禀皇上，臣孙长忠有事启奏……”

听到他的声音虽是低沉和缓，可不知道为什么，又让我想起了那冰冷阴滑藏于暗处之物，仿佛带了那物暗夜潜行之时择人而噬的嘶嘶之声，让我陡生寒意，夏侯烨掌握在手里的工具，果然全都是这样令人惊恐。

我强压了心底的惊慌，从镂空雕花处望了过去，看清楚站在堂中之人，却全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委缩卑劣，却是身长玉立，迎着我的侧面耳朵之上有一小块缺失，除此之外，面容俊朗，眼神却是冷得可怕，我瞧得清楚，孙长忠一走进来，严子考与昌亲王便不约而同地侧过了身子，离他敬而远之。

他的身上如夏侯烨一样，沾满了血腥味儿，所以，他如夏侯烨一般，使人不由自主地害怕，可夏侯烨会用爽朗与圣明装扮，而他却是*裸地显现，所以，既便身上穿了金鱼补服，腰有白玉佩绶，却也抵挡不了从身上散发出来的丝丝寒意。

我原就知道夏侯烨的打手不同寻常，可到真正看到之时，却是隔了既使中间隔了描金廊柱，香雕屏风，也挡不住那股肃杀之气，他选材只求结果，不求身世，与父王完全不同……我从心底发出的疑问，我真的……真的能扳倒这个坐于龙椅之上正处盛年的皇帝吗？

行礼之后，孙长忠拱手而立，道：“启禀皇上，臣一直派人暗中监视景州府，多日之前，景州府便有异动，不断有人深夜出行访友，出行者多属原西夷贵亲眷属，臣见事有不妥，未得皇上下旨，臣不敢妄自行动，便派人暗中监视住那些外出访友的眷属，他们行动极为隐密，臣的属下多方收集证据，汇论结果，让臣发现，他们最近都和西夷有联系，一开始臣以为他们图谋不轨，可臣发现，他们却是在查找自临桑城之变之后来投西夷之臣的病亡之事，而臣更是发现，在他们查找之时，某些流言开始在西夷投臣之间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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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02章

第九十九自然身亡

说到这里，孙长忠却是颇为困难地道：“可否请皇上摒退众人，容臣私下向皇上……”

昌亲王与严丞相面面相觑，两人脸上都现了凝重之色，不过他们刚被夏侯烨骂了，也知道孙长忠虽心狠手辣，却从不妄下断言，不敢多言，两人向夏侯烨行礼之后退下。

殿内的宫人都退下了，我立于屏风后面，正想着该不该退，却听夏侯烨道：“孙爱卿，有什么话，便说罢？”

我感觉到孙长忠把头微微地转向了我站的屏风边，目光如电一般，显然察觉到了这屏风后面藏得有人，却没有多言，回头道：“皇上，自临桑之战后，西夷小半朝臣弃暗投明归附我朝，首要之人有陈长青，莫子林，乌格兰，孔归格，以及葛木林大人，其余大小官员更不下三两百余人，百姓上万人，皇上对降臣宽厚，为他们建屋立院，更考虑到其初来中原，或有不便，准其在景州府集中居住，可一年之间，却还是有不少官员因病而逝，首要臣子陈长青，莫子林，乌格兰全都染病身亡，其余大小官员，也的几十名或遭盗贼，或遇意外身亡的……”

夏侯烨听到此处，已然明白了他要说什么，问道：“你是说，他们的死，有人大做文章？”

“不错，皇上……而依臣查的结果，他们的死，大都不是自然身亡的……”

“你说什么？”夏侯烨倏地从座位上站了起身，一瞬间身上发出一股无比的凛冽之气。

孙长忠却是静静地站着，拱手道：“而此时，锦妃娘娘身份之疑传了出宫，葛木林更是被招入宫内对质，虽未问出什么，却使他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更有西夷旧人从杜青山而来，频繁出入各降臣府，使流言传得更甚……”

夏侯烨冷冷地道：“你照实说，什么流言？”

孙长忠为人冰冷无情，此时却有些迟疑，半晌才道：“说皇上在临桑城破之前，便使人潜进了临桑城，许以高官厚禄，策反了许多西夷之臣，可临桑城破之后，却因他们是为异族，不愿给以原本许下的官职，为免遗祸，便谴人将这些人一一处置，而西夷六公主，其母善于铸造，您为了得到那金铁之精的铸造之法，在城破之前，便潜刺客进入西夷后宫，逼其交出密法，哪想她们宁死不屈……六公主，早已被您派出的刺客刺杀身亡，您为了引其旧亲相识，交出密法，另找人假扮六公主……”

终于，一切皆如我所料，事情至此，却是一帆风顺，只要选对了人，玉妃为了保她自己，便会以她家族的力量将我的身份之疑从深宫之中传了出去，那场蝗祸让荣婷彻底地认清了自己，可让她更开始怀疑我的身份，只要略放出风声，华妃和昌亲王自会找到与六公主关系密切的葛木林求证，如此，葛木林才会更起疑心，而此时，西夷亡臣旧案被翻了出来，再加上那些老天爷的启示，一些栩栩如生的流言，到终了，葛木林以已之身在皇宫撞柱而亡，将所有的矛头指向夏侯烨，使原本有所怀疑的流言变得真实，为人心惶惶的西夷降臣们加上了一把火……夏侯烨真以为，他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第一百章反扑的力量

我冷冷地想，西夷之人，可对人尽忠，但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尽忠的对象将他们玩弄于手掌之中时，反扑的力量，虽如飞蛾扑火，但却可以让夏侯烨再也别想轻而易举地从内部攻破。

孙长忠此次却不望屏风，只垂首而立，继续道：“皇上叫臣查的蝗祸，臣已经查了，却是由杜青山来人弄出来的，与城隍庙出现的光字一样，都是为了扰乱西夷降臣人心，可这种办法极有效，因皇上准其集中居住，他们已然开始纠集了，他们加上百姓有上万人之多，西夷之人人人习武，臣怕……”

夏侯烨淡淡地道：“越是如此，越不能轻举妄动，布这个局的人，正想我们动呢，‘非都是都，非皇是皇。’‘檩花飞，蜀道难，遮断日色方见阳……’，此人当真是好文采，好计谋！几句话，几个病死之人，便轻而易举地挑起大乱……如果此时京师军中异动，这场大乱最终真将会挑了起来。”

我看见他立于龙椅之旁，手缚于后，云淡风轻地笑着，眼睫毛却如羽翅一般地在灯影下扇动，眼里没有丝毫紧张之色，只有对此计谋的欣赏与赞扬，我忽有一种无力之感，在他将要命丧之时也是如此，既便破裂的碎片划过了他的面颊，他依旧如此模样，他……当真不可战胜吗？

“皇上，可如果不动，他们听信流言，万一闹了起来……”

“你追踪那些捣鬼之人那么久，定有他们的下落，他们既然布置了这么多，定有下一步行动，查清楚他们的目地……至于那些想闹事之人，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已在景州府住着，先晾他们几日，如有人想动手，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且让所有人看着……”

“可如此一来，只怕要牺牲一些兵士。”

夏侯烨冷冷地道：“他们死后，以国士之礼安葬，后人赐以千金，相信很多人愿意的。”

孙长忠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臣自会办妥。”

我忽然间觉得，他们之间是如此的相似，孙长忠视人命为屠狗，而夏侯烨，只怕将人看得如草芥一样，不由自主地，我将手抚上了嵌丝镶金的屏风，紧张得冒出了冷汗，如果被他发现，这一切都是由我之手布好，那么，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但是，我不是将一切已然置之度外，甚至连性命都可以抛却了吗？却为何远远地看到他，还是会害怕？或许，他对我做的一切，带给我的恐惧，却是比死亡还可怕？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稳从容，尤带了几丝笑意：“只要我们做出姿态，他们自会开始猜疑，几名兵士性命换得京师一场大乱，这个交易很划算，就用这些兵士的血来换取他们的冷静，降过一次的人，总是珍惜眼前的生活一些的，且思前想后之后，他们不会轻举妄动，人性总是如此，既使是曾经纵横于草原的男儿也一样，京师的富贵生活虽只有一年，也足以让他们产生留恋了……，至于那些旧臣之死，六公主的流言，虽与他们有关，但并非切肤之痛，西夷已经亡了，闹不起来的……除非……”他微微一笑。

而此时，孙长忠也笑了，他原是一张冰冷之极的脸，一笑起来，却如春花盛开，整座殿堂都明亮了起来：“除非那幕后之人有进一步的行动，那么，臣等便可以瓮中捉鳖了……”

第一百零一章挣扎不脱

我望着这一君一臣，虽然他们的对话已表明事情正往我期望的方向发展，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们的笑脸，让我想起草原上奔跑疾驰猎杀的狮狼，天生带着能掌控撕咬一切的力量，他们之间的默挈与和谐无人能比，想起聂戈那时竟起了想要代替他的念头，我身上的冷汗浸入了衣衫，冰凉冰凉的，手不由自主地碰上了屏风。

只这一个微微的响动，便引得两道目光同时射了过来,却又同时转开了，夏侯烨垂目道：“你去布置吧，这宫内之事嘛，朕自会处理。”

他虽是对着孙长忠交待，可不知为什么，未尾那句话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扭紧了双手，殿内虽无风吹过，却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孙长忠此次却是目不斜视地从殿内走了出去，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知为何，我却有些盼望他的脚步声能留在殿中，别独留了这场空寂，只感觉仿佛有看不见的压力无形地向我逼了过来，空气浓稠厚重，却听不见丝毫夏侯烨的声音，甚至连些微的衣衫磨擦的声响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

我强压心中的惶恐，从屏风后走了出去，转过玉制镂空浮雕的边缘，猛地看清了他明黄织锦的衣衫一角，望见了那衣衫上五爪金龙的的织金鳞片，仿佛冬日里的冰雪夹缠过来。

“皇上，臣妾……”

“爱妃在这里面，又扮演的什么角色呢？朕真的很好奇。”他语气之中带着隐隐的笑意，却如隆冬降雪之际乍开的红梅，原是应给人希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只感觉到脸上有如烈火灼过。

我想跪下，却被他一把揽住了，脸撞上了他的前胸，贴在冰凉的金线绣就的团龙纹上，我眼中的惊慌之色太过明显，引得他一声呲笑：“爱妃每次见到朕，都是一幅害怕的样子，倒真应和了他人所述，爱妃真是怯懦胆小，可为何，这宫里头每发生一件事，仿佛都有爱妃的影子？朕脸上的疤痕未消，西夷旧部又因爱妃而起祸乱……爱妃倒是详细说说，这里面的蹊巧。”

他宽大的手掌握住了我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服，我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将我的肌肤烙得生疼，他身上如往常一样带着龙涎香的味道，应着他低语之时嘴里边吐出来的淡淡酒香，原应馥郁*的，可我只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向四肢百髓，不是有他抱着，我甚至感觉到了自己腿脚酸软。

“皇上，臣妾实不知……为什么他们总会找上臣妾……”发出的声音传进自己的耳里，带着丝丝的颤音，牙关也仿佛要打架一般，“臣妾前次已知错了……”

他的手指抚上我的面脸，微糙冰凉，我不由自主地想要避过，却被他捏住了面颊，一股大力从面颊两边升起，我的视线望见了他的喉结，石雕般的下巴，却不敢再往上望，微闭了眼睛想挣脱他的掌握，面颊却如被雕在了石中，动弹不得。

“睁开眼，望着我！”他冷冷地道。

“不，皇上，真不关臣妾之事……”我想推开他，却被他压在了胸前，头发一痛，身体后仰，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却望见他的眼睛阴冷凶利，带着幽幽的火焰，竟如那些我最害怕的长虫竖瞳。

第一百零二章疯狂的欲望

我只想逃开，开始疯狂的挣扎，可浑身却如被铁浇铸，动弹不得，只觉脖子一痛，他再抬起头时，嘴角便有淡淡的血迹，我忘了闭眼，瞧清楚他用舌头舔去了嘴角的血，那样残狠的样子，仿佛要将我吞入腹中。

他真想杀了我，不管我怎么分辩，他心底早有了疑心，也许，在聂戈的那一次就有了。

我该怎么办？

也许，死在他的手里，我便不着考虑那么多了，我的身上，也就没了那么多的责任。

他的手放上了我的脖颈，修长的手指一把便握住了我的脖子，缓缓地收拢，我停止挣扎，微微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一刻的来临，心想，这样的解脱，也好。

可他的手却在脖子上停留了少许，便滑向的衣领，只听得呲拉一声，我便感觉到后背有冷风吹过，身上穿的软金绸衫跌在了地上，他在我耳边轻声道：“爱妃想到了何处，你的身份，朕如何不知，只不过爱妃惹祸上身的本领实在太高了，高得朕想好好的惩罚你。”

他将我抱了起来，一瞬息之间，便将我放于旁边铺就的软红靠椅之上，双手被缚在了金漆扶手之上，双腿以极耻辱的姿势被他摆放好，冰冷的龙椅雕纹贴上我裸露的肌肤，他的滚烫灼热忽地冲入体内，让我感觉到身体有如被撕裂灼伤，我看得清楚，屏风遮挡之处，有白玉的栏杆，雕龙廊柱，那上面尚余点点鲜血，而殿前的朱红大门未关，斜阳西照，暗金的光影投射进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一柱香之前，这里尚是庄严的议事大厅，可片刻之后，他就将它变成欢愉的场所，可为什么，我原是应该害怕惊慌的，随着他的动作，强抑着的呻吟却不由自主地从嘴边溢了出来，身体的*传向四肢百髓，心中却升起一丝兴奋，如果有人进来，那便好了，让他人看看，他们圣明的君主是怎样的圣明。

“你喜欢朕这样？”他低声道，动作却是越来越快，再着莫名的怒意。

我终忍不住低呼出声：“痛……皇上……”

“痛，你也知道痛……”他咬牙切齿地道，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动作却轻缓起来，“你不是能忍吗？什么都忍着吗？既使是一个陌生人，只要能伤得了朕，你就愿意屈就？你拿着瓷片划过朕的面容时，有否想过，朕也会痛？”

我心中陡然一惊，抬头向他望过去，却见他阴利的眼神掠过一丝痛苦，见我望他，动作却瞬息之间加快了，让我不由低呼出声，可那一声低呼之后，他却又减缓了动作，竟使我感觉到莫名的*。

这使我极痛恨自己，被他这样的对待，稍减的痛楚之后身体还是有如有暖流注向四肢，不由自主地迎合，我心中原应只有彻骨的恨意的，可却管不了身体的贴合，甚至感觉到他如丝般的皮肌在我身上磨擦，带起阵阵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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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06章

第一百零三章最庄严的地方，最荒唐之处

难道只要他不用我最害怕的东西对付我，我便已经适应了他的一切吗？

甚至还有些渴望？

不，我不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我努力保持自己头脑的清醒，将身体的感觉与脑中所想分开，看着摇晃的鎏金天花板，想着母妃，只有想着她的时侯，我才能彻底的清醒。

“朕能将你怎么办？怎么办？”他低声道。

“皇上，不如您赐臣妾死吧……”我闭上眼睛，“臣妾能带给您的欢愉，其它人一样能做到，臣妾的身份让臣妾处于风口浪尖，臣妾好怕……自新婚之日起就怕，臣妾虽愚顿，也知道皇上……”

忽地，我感觉身体被大力一撞，身体极紧地贴在了椅背之上，双手勒得生疼。

“愚顿……”他冷冷地道，“好个愚顿……朕知道你想离开朕，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有机会便趁势而为，有人想利用你的身份，你便推波助浪，任他们误会，你笃定朕不能杀你？想着混入京师的流沙月会有机会？”他狠狠地道，“你太小看朕了。”

身体的*与脑里的兴奋混为一团，他是这样想的？真这样想？他知道我与这些事有关，却不知道这些由我一手策划，认为我不过是旁人手里的棋子，自己也甘愿做这棋子？

那便太好了，他在自己缓缓地往铺好的路上走。

他忽地抽身而起，放开了我，目光凝于我的脸上，半蹲了下来，眼神有些迷惑，却带着如刺般的尖利，我一惊，便清醒过来，醒起双腿却还是不雅地放置，刚想动，却被他两手握住：“你刚刚……笑了？”

我有些迷茫，万想不到他会这样的问，无论他怎么对我，我都不愿意望他的，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他，入眼之处，却是健壮如岩的前胸，皇袍半敞，靡魅非常，我忙偏过头去，低声道：“皇上说什么？”

他手指一划，却划断了缚着我双手的布巾，将案前跌落的长披拿起，丢在我的身上，沉声道：“收拾干净。”

就这样，他便放过了我？

我望着他的背影，依旧是如岳般的雄伟高大，可在这金碧辉煌之中，却不知为什么，却让我觉出了几分萧瑟。

待我勉强穿上衣服，将长披裹好，理好了乱发，颤抖了双腿步下台阶，却听他道：“林必顺，叫人抬步辇来，送锦妃回宫。”

林必顺悄无声息地从殿门外转了进来，低喏了一声。

他虽为阉人，可我一想起刚刚的情景必被他听在了耳里，心里不由一阵恼恨，可他却面无表情，仿佛见怪不怪，道了一声遵旨，过了一会儿，步辇便抬进了殿内。

这一次，他却没有过来扶我，只立于一旁等着我自己走进步辇之内，夏侯烨这次实在折腾得厉害，不比花园那一回，我扶着玉围栏步下台阶，却脚一歪，差点跌倒。

第一百零四章激情后的温柔，真假莫辩

夏侯烨哼了一声：“林必顺，你的手被人打折了？”

“禀皇上，娘娘不喜欢奴才扶她……”林必顺恭敬地道，“奴才办事，一向照主子的喜好而来，皇上不也喜欢奴才这一点吗？”

这是林大总管第二次顶撞夏侯烨，我不由有些羡慕，为什么他能对他这样？而我面对他的时侯，除却了害怕，就再无其它？

眼看步辇只有三两步路了，我怕夏侯烨又出什么花样，忍了酸软痛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可下一刻钟，我便感觉到自己又被抱进了怀里，明皇的宽袍拂在我的手腕上，他*的胸膛尚未掩好……等醒悟过来，已被放在了步辇之上，几步之远的地方，站着满脸不愉之色的林必顺，我甚至能看清他眼里的不满：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

可再怎么样的红颜，我也不能左右他的意志。

我被送回了兑宫，可却再没有奶娘来安慰，怜惜我，空旷的殿内，鎏金的墙画富贵满堂，却散出冷冷的光，有宫人早备下了汤水侍侯我沐浴，从屋顶垂落的晃金纱隔断了屋内升起的水汽，使满屋的馥郁全被封在了室内，让人滞息，也让人温暖，如以往一样，我将菱花镜摆放在了适当的位置，使它能通过灯影映出来我屋子里必经之路的动静，只有这样，才让我在这宫里略感安全。

浸了花香的水汽从浴桶里升起，带着微微的暖意包裹着我，让我微闭了眼睛想要在这桶里睡了过去，可短暂的朦懂之后，却使我倏地惊醒过来：有好长的时间，我没有往菱花镜里望了。

转眼向镜内望过去，上面却蒙了一层水汽，什么也看不清楚，我急忙用手擦拭镜上蒙着的白汽，可越擦，心里却越慌，只觉心脏扑扑地跳着，几乎要从里面碰了出来，等到擦干净上面的水汽，看清楚来我屋子里的主道上只有繁树静花，这才微吐了一口气，省起刚刚不过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而已。

沐桶之内虽依旧是水暖香浓，可我却不能稍解心中突如其来的慌乱，倏地想起上一次夏侯烨站着的赏花阁，忙又将镜子转过一个角度，重重灯影反射之后，看清那阁中唯有石桌宫灯，才真正放心下来。

可我却再不能呆于桶内了，擦拭了身子，穿上棉袍细裘，插上金玉珠钗，才感觉安全了一点。

很久以前，我便知道，其实，我身体里面流着乌金大王的血，其实和他一样，对周围的事物充满了警惕与戒心，如同草原之狼，永远的防备，永不信任。

当室外有宫婢低声禀告：“娘娘，荣嫔娘娘前来探望……”

我手里捏着我梳子不由得跌了落地，我没有发觉她？那么短的时间，她便长驱直入了？

强定了定神，想来这荣婷虽是无时无刻不打着翻身的机会，但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伤痛，看来不过是为了打听消息，看看我还有没有能力钳制住她而已。

于是略整了整衣裳，道：“请她进来吧。”

我将银梳自地上拾起，便见她从屏风处转了进来，裙裾微摆，浅黄色的绣鞋沾了一根翠碧的青草，待直起身来，却瞧见她头微微地垂着，满脸的恭顺之色，向我半拂行礼：“公主，奴婢今日做了些酥油桂花糕，想起公主以前是最喜欢吃的，奴婢便送了过来，想请您尝尝。”

第一百零五章她设了陷阱

我抬头望她，见她的双眼被半遮在睫毛之下，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再打量其周身，却是谨守礼仪，广袖不摆，发丝不动，确没露半点异样，但我太了解她了,几日之前，她尚暗中推波，在葛木林证实我身份真假时推上了一把，又岂会这么容易善罢干休？

“只有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的西夷小点。”我叹了一口气，示意宫婢将她身边侍婢手里拿着的红漆盒子接了过来，自己却是扶起了她，“自奶娘调走后，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荣婷却是退开了一步，以示与我身份大不相同，仍垂首道：“公主需要什么，尽管和奴婢说，奴婢自当尽力地做了来。”

“说什么话呢，咱们都是皇上的妃子，别如此称呼，让人听见不好。”

寝室中的晃金纱无风而动，暗织的金丝被灯光一照，起了鳞鳞水波，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忽隐隐有些不安，待仔细想时，却想不起那不字来自何处。

荣婷神情越发的恭敬：“公主，奴婢以前对不住你，是奴婢的不是，奴婢只想补偿……”她停了停抬头望我，“奴婢……只想在这宫里头活下去。”

她双眼有些畏缩，又有些期望，如很多年前她初初被带进了西夷的落迟宫一般，望着站于大殿之中的我，害怕被其它公主挑剩之后，再被我挑剩，赶出了宫去。

她的神情让我想起了久远碧蓝的天空，与这里金碧辉煌不同的粗邝宽广的西夷王宫，虽与这里一样的冰冷寂寞，却尚有几人陪着。

心中不由有些柔软，轻叹了一口气道：“我身边的故人，只剩下你了，如若不是你……”

她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愧疚，却是垂了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她洁白的脖颈，浅色的衣领，竟从她脸上看出了一些喜意来，那句未完之话：……若不是你对我太过，我怎会如此待你……，便再也说不下去，却是不由自主地回头望着那能照出远处景物的菱花镜，里面依旧反射着赏花亭里那张石桌与檐前挂着的宫灯，那宫灯被风一吹，微微地转动，现出上面八仙过海的吉祥图，张果老倒骑着毛驴……以往唯自一人时，我便时常这样地望着镜子里，自是清楚那亭里的一景一物，可此时，看清那宫灯上荷仙姑拈花而笑，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心想，幸好，幸好。

便继续道：“如若不是你常常地照应着，怕是我连西夷的点心都忘了什么滋味呢。”

她微微有些愕然，眼眱毛连眨，我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想来我那瞬间的失察，当真不止她被我忽略了。

今日，便是她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击吧？

至始自终，她总是不甘心。

第一百零六章他在背后盯着

“公主如若喜欢，奴婢便时常给你制了过来，自来了中朝，奴婢便做了很多错事，如今想来，当真后悔。”

我心中更肯定她想引我说的是什么，想让那一日我和她独处之时我的种种言行再现一次，想证实我并非表面上的儒弱可欺？以证实我为了拉她落马，所布之局？

可她是否知道，夏侯烨早已明白了我的反抗与不甘？

我低叹一声，有些怅罔，忽地问道：“荣婷，我有好些日子没有西夷的消息了，不知你可曾有？今日陪皇上上朝才知晓，流将军可能派人潜入了建都，也不知他有否派人入宫呢？”

她再也不能掩饰脸上的惊讶与失望，抬头望了我一眼，低声道：“奴婢怎知？奴婢被贬，一切用度适减，身边侍侯的人都换了。”

我笑了笑：“是我唐突了，你又怎么会知晓？说到底，他们对我们都有一份防备的，对了，宫内之人大多跟红顶白，你用度既减，不如从我这里拿些东西过去，也好应应急？”

我顺手拿起了桌上一只冰玉凤钗，塞在她的手里，道：“荣婷，这只钗是我西夷带来的，并不记入档中，你如今处境困难，我能帮你的，也只有如此了。”

她眼波一闪，恨意从眸中掠过，转眼却又是那恭敬之色：“公主，奴婢怎敢要您的东西？”

我苦笑一声：“荣婷，不过几日，你便跟我生疏了？我不怪你依旧记挂着上次之事，可我们相处这么多年，其中的误会也不只一件两件，那个时侯那种情况，我不怪你将某些事推往我的身上，宫内之人么，俱是可怜之人……大多如此，我已习惯了，你既已认错，我也不想再推究，如今奶娘调往了他处，我身边相熟的，便只有你了。”

她的手指终捏住了腰上的彩穗带子，指甲嵌入手心，也不知痛不痛？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恭顺：“奴婢谢公主赏赐。”

我猜得不错，她没有将我布局之事全都告诉于他，她也害怕一甘不能证实，便多了一条妄言之罪，她很可能闪烁而隐晦地向他提起，我并非表面这样性格的人，在他多疑的性格之前，她也只能小心谨慎行事，先不详尽告之，自告奋勇前来试探，以望我能自曝真相……只可惜，她不明白，我太了解她了。

我不经意地望了望那挂了《吹萧女仙图》的墙壁，薄薄的木板后面，便是另一个房间，想来他就在那里听着吧？宫里的房间是如此的相似，就如大婚之时，我头盖红帕坐于喜床之上，一墙之隔传来的细微呻吟呢哝，可极清楚地传至我的耳内。

荣婷告辞之后，我紧紧地盯着那菱花镜，果然，过了不多时，他明黄色的身影便倏忽般出现在赏花亭内，立于石桌前良久，又隔了一会儿，却走到那盏八仙宫灯前，定定地看着宫灯上画的图样，以手指轻拨了一下那宫灯，这才去了。

如若不是我记忆超群，这一样小小的疏忽便可要了我的命：今晚吹着和缓的南风，宫灯极重，有八面，被南风吹动微转，一柱香的时间也不过能转动至有吕洞宾的那面而已，可那时，我在菱花镜内看到的，却是反向的荷仙姑的拈花含笑之图，风未转向，那么能使它动的，却只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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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10章

第一百零七章我会让凶手现行

看来，荣婷终找到了机会，不顾一切地向他提起我陷害她的某些，为了增加可信度，她便要求他在隔壁默听，设下了此局，只以为在我与荣婷独处之时，便会露出马脚，只可惜，她自小到大在宫里早养成的谨慎小心还是使她不敢和盘托出，只要我今日微露出一些破绽，她便会向他全盘告之，可她没有找到机会……这一次，只会让夏侯烨更不相信她。

我想，这一次，她会不会彻底死心？

我微微一笑，望着菱花镜，我不是早知道了她的性格，才敢行此大险，将自己所有暴露于她的眼前的吗？使她张皇失措，垂死挣扎的吗？

今日之事，不是早有预料的吗？

象她这种人，我越是张狂，她便越会小心行事，因她虽对夏侯烨一往情深，却依旧不相信他能保得了她……我，在她心中，始终是她的另一个依靠。

如宫里所有人一样，这种惯会看风使舵的品性，已深入她的骨髓之中……越是良善可欺之人，越会极快地被她出卖，而越是凶狠狡猾的，却越使她有所顾忌。

隔了一日，宫内又传来消息，荣淑嫔连降三级，被贬为美人，迁往更偏远的临风阁居住，不过一个月而已，她便从位极荣宠的四妃之一贬为了最低等的美人，她的升降使宫内人更为张惶警醒，大约她们心底都明白，没有外家的帮助，夏侯烨的荣宠不过是一时兴起。

我去探望过荣婷，她与三四位同是美人的妃子住在偏远的景华宛内，略高位一些的宫婢都可以给脸色她们看，此时，她脸上的张惶与失措倒是真的了，她见我来探望，神情复杂莫名，眼里却有些希望，我不由奇怪，她以为我当真会再次不计前嫌？

她请求我将她调回身边，重成为我的奴婢，她的话，让跟随我的宫婢脸上露了鄙夷之色，我却轻声附耳对她道：“你放心，如有机会，你会重回我的身边的。”

我怎么忘记她为一已私利领人潜进落迟宫，使落迟宫溅满鲜血？

终有一日，我要让那些凶手一一倒于我的面前。

她是唯一能认得那些人面孔的，我怎会让她轻易地沉于宫闱之间？

在宫内的日子有时侯漫长而悠远，有的时侯却过得如白驹过隙，在等待的这些日子里，我只觉一天缓慢得仿佛是一辈子，夏侯烨再没有在兑宫出现，他也不象以前一般，经常召我们一起赏花欢宴，宫里头熄了锣鼓，绝了丝弦，没有人会向我暗通消息，我也不知道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止云歇，有时侯我竟感觉，兑宫仿佛成了青灯古佛之处，隐进了深山，使我不能闻得窗外之事。

这一日南风缓起，初时不过有微风卷起，到了傍晚，风声呼啸，竟是将院内高树刮得呼呼作响，宫人见此，便早早地紧闭了宫门，合紧窗棂，屋内垂了帷纱，遮挡冷风。

第一百零八章骤风又起

过了一更没多久，刚用过晚膳，我正歪在榻上看翻看一本《杂草志》，便听得外间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吹进的冷风绕过了屏风将屋子里垂落的帷纱揭得如飞花落杨，烛火摇动之间，只觉冷风刮在脸上，带来冰冷凉意，竟将我垂于胸前的头发往后吹拂，我时常观察着菱花镜内显出的人影，自是知道并无其它人等来到兑宫。

愕然抬头，却见是我宫内的大宫女青茗，带了两名小宫女从屏风后转了过来，弯腰向我行礼：“锦妃娘娘，华妃娘娘稍频既至，请您稍侯片刻。”

说话之时，那两位小宫女已守在了出口处，一人手里拿了金锤，另一人则手持拂尘，竟隐隐有六宫之主的前行之仪的气势。

我原就知道兑宫宫女，更叠极快，大都是旁人安插的心腹，却未曾想华妃的手段这样的高超，几经更换，也让她将我身边的大宫女一职安插了自己人。

青茗一向隐忍谨慎，今日却全无顾忌，自是得到了这后宫之中虽未受封，却有实权的华妃的指示了。

果然，过不了多久，我暗自往菱花镜内一扫，便看见华妃与一众宫人锦衣华服，玉带佩绶，身着正装，往我居住之处而来。

虽未近我的住处，但她脸上的严霜与脚步的急促，却引得廊上经过的宫婢垂首侧身而立，有一些胆小的更是脸色煞白，风吹起她们急急行走之时裙裾的下摆，竟使我想起了华妃为南越长公主时曾登城墙指挥三军，那个时侯，面临着夏侯烨逼于墙下的千军万马，她是否也是方才的神色？

青茗传话之后便端立于屏风前不动，屋内几乎听不到一丝儿声音，她进门之时南风吹进飘飞的帷纱已然垂落，室门关闭，烛灯灯焰不晃，只闻得些微的灯芯劈剥之声。

可隔不了一会儿，方才合上的门一下子又被打开了，灯蕊吹得成了一颗极小的豆焰，几乎熄灭，垂落的帷纱又飘飞起来，几至屋顶，手边的书页竟被风翻得哗哗做响，带来满屋的风冷肃杀。

宫里的房子总是极大极阔，华妃一众人涌了进来，佩绶华服，宽袖高髻，也不过占了屋子里小小一块地方而已。

她脸上俱是冷霜冰意，走进屋来，早有宫女搬来班椅请她在椅上坐了，她带来的女官宫婢立于她的身后，竟有了一丝三堂会审的架势。

我愕然向她行礼，勉强道：“怎敢劳烦姐姐来此，姐姐如有传召，自当妹妹前去乾宫才是。”

华妃望了我一眼，复又垂下眼帘，轻声道：“锦妹妹容颜怯怯，仿若华衣不胜，倒真有几分原本的模样。”

她语气不善，来势汹汹，眼神之中俱是森冷的冰意，早没了原来对我略微的好意，我暗暗思索，不明白为什么却又是她前来质询？

我微垂了头道：“不知华姐姐今日到此，可有什么要妹妹效劳之处？”

她低笑一声，双手交握，尾端的黄金指套不经意地敲击轻磕，道：“本妃有何资格来询问妹妹，自是又捧了皇上之命前来问你。”

第一百零九章你为何总不听话

我一愕，抬起头来，却见她眼里现出复杂之极的神色来，略一想，便明白了她心中酸苦，照道理来说，我若犯错，如有实证，便要夏侯烨直接下旨，若无实证，前来询查的，也是内惩院主管，可夏侯烨却派了她来，虽有看重她的意思，另外一层，不也有将此事大事化小当成家事的意思在内？

上次荣婷受审，尚有内惩院的嬷嬷在场，而这一次，却只有华妃而已，难怪她的脸色那么难看了，她心中虽是五味俱全，依旧却不得不扮出宽宏大量的模样来，对我自是没有半分客气。

我却是吓得不轻的样子，惊慌下跪，道：“臣妾谨听皇上训示。”

她淡淡问道：“本月初十，你是否去了景华宛？”

我低声道：“荣婷被贬，臣妾担心她初居于此，一应物品或有失缺之处，所以，臣妾便去看看……说到底，除了奶娘，她是臣妾自西夷而来唯一的旧人了。”

我的说话，使她神情有些恍惚，竟喃喃一句：“唯一的旧人么……？”重复了这一句之后，脸色才变得冷利起来，“你倒是宽宏大量，她如此的对你，你倒还顾着她？”

我苦笑一声：“华姐姐，这宫内之人，自西夷至中朝，何人不是如此？”

我又看见了她脸上一晃而过的失神，显见她心意摇动，却不知是不是忆起了自己？

我继续道：“何人不是想着往上？逆水行舟，如不奋力向上，往往就是舟毁人亡的结局，臣妾何必恨她？说到底，在臣妾身为公主之时，她帮了我许多。只是臣妾并没有她那样的能力能逆水行舟，臣妾弄不明白，为何皇上一丝情份都不顾……”

她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在怪皇上？帮着荣婷说话？她屡次害你，却在你的心目之中比得过皇上？”

我茫然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华姐姐说什么呢？她怎么比得上皇上？臣妾只是，只是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皇上一时间将荣婷封为四妃之一，一时却将她贬为低等美人，臣妾有些害怕呢……”

我这话显是说中了她隐藏于内心深处自己尚未察觉的恐慌，既使他和她再深情似海，那便怎样？到了她再无可用之处时，她的处境，会比荣婷好吗？

我看清她眼色变幻莫测，显是心中情绪万端，却是颤颤地垂了头，低声道：“不知华姐姐问起前几日臣妾的出去，所为何事？”

华妃这才定了定神，语气有些激荡：“本妃问你，你去荣美人之处，是否想和她暗通款曲，联络已潜入皇宫的西夷旧人，有所图谋？”

她的心绪明显被我打乱，却瞬间平静下来，真不愧为南越长公主，到底曾协管过万马千军，我心中暗暗佩服，却是想，只是不知如你知道你的亲弟弟当晚所说的言语，已将你视为天底下最恨之人的时侯，是不是还会如此平定？

我愕然抬头：“华姐姐说什么？臣妾自去了荣婷之处后，便一直安守兑宫，并没有外出过，怎么和人暗自联系？”

华妃道：“那你既是不知当夜便有人潜进了景华宛，挟持荣美人前往兑宫，可惜来的路上，便被侍卫抓获了，荣美人细皮嫩肉，在内惩院可经不起什么拷问，早将一切该说的全说了……你还要我仔细说出荣美人所招供之事吗？”

我在心中冷笑，荣婷，我早说过，你会回到我身边的，再次成为我的奴婢，为何，你总是疏忽我的话呢？

第一百一十章回去不了了

脸上却是怯怯之色更显：“华姐姐，既是半路抓获，想从景华宛至兑宫，可途经不少地方，比方说皇上的朝阳殿，玉姐姐的坤宫，对了，还是华姐姐的乾宫……怎见得那些人挟持荣婷就是往臣妾这边来的呢？华姐姐也知道，荣婷为求自保，很喜欢将某些事推往我的身上……”我苦苦地笑了笑，“华姐姐，臣妾已经习以为常了，所能做的，不过自辩而已。”

我说话之时，她脸上先是露出不信之色，再便是恼怒，到我说至最后一句，她却有些恍惚茫然，显然，我这个公主在西夷王宫所有的遭遇何尝不是她自己以前受过的？只不过，她的母妃运气比我的好，终有了出头之日，被南越王封为王后，她后来才能与其弟极尽荣宠，再那以前所受的屈辱，又如何能抹平？

我所述所说，不过攻心而已。

自少时开始，我便知道，察颜观色是什么滋味儿，在父王面前，我要察颜观色，在其它妃位高过母妃的贵人面前，我更要察颜观色，这样，才能不被他们拈记，不被他们所害。

她神情缓和下来，刚进门的肃杀与冷利表情在脸上慢慢消失，却依旧淡淡地道：“如此说来，你全不知情那一晚所发生之事？”

我垂头道：“华姐姐，臣妾自西夷而来，原来身边尚有三十余人服侍，但一年以来，那些人或因罪调往它处，或因主管嬷嬷责罚身染重病而亡，来来往往，臣妾身边只剩下一个奶娘，而月前，奶娘也……臣妾身在兑宫，便如盲目瞎眼之人，有谁能为臣妾通风报信？”

华妃脸上终现了一丝惨然，虽然她也将自己的心腹派往我处，但她自是知晓我在这中朝皇宫所受的种种，与她相比，她为天上，而我，则为地下。

可她哪里知道，只有这样任由如此，在这一切发生之际，在所有的事都恍和我有联系的时侯，才能让他们思虑重重，让他们暂将我剔除出此事之外。

就连夏侯烨，不也认为，所有发生的这一切，我虽卷入其中，也不过顺势而为，没有人会以为我是这一切的谋划者！

华妃脸色更为缓和了，居然轻叹了一声，道：“锦妹妹，我这也是不得已代皇上问话，要知道，皇上这几日可是大怒，杜青山有人潜进了皇宫，劫持荣美人，那些刺客在被侍卫发现之时却服毒自尽，这是流沙月属下一惯的做法吧？荣美人关进内惩院，立刻交待了他们是为你而来，却又语焉不详，再加上太庙……”

“太庙怎么啦？”我仿是没有看见华妃脸上一闪而逝的懊悔失言表情，“对了，过几日便是国师代皇上祭天之日……”

华妃瞬极便端正了表情，道：“没什么，你还是保持现如今的状况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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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114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他无处不在

我低声道：“其实，荣婷不说，我也猜得出她说些什么，不错，我是跟她提过，我想回家，回草原……可我，再也回不去了。”

听了我的话，华妃却是静默无声，隔了良久才道：“你说的什么话，既已嫁来中朝，哪能想回就回的……”我这话原是大逆不道的，可她却也想不出用什么样的言语来斥责我，只道，“别让人再有机会利用你的无心之言。”

我有些抱歉，知道自己在利用她瞬间的软弱来达到自己的目地，可这也何尝不是我心底最深的想法？

西夷碧蓝的天空，碧青的草原，自临桑城破之后，便只是我心里的一个梦，永远也不能达到的梦而已。

“想回去么……”

倏地，低沉的男声在屋子里响起，仿如雷雨之前低沉的空气，夹着滚滚乌云而来，虽无惊雷炸起，却已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能观察四处通道的菱花镜已让我用锦布盖住，因而，夏侯烨的到来，虽是意料之中的事，却也让我浑身一颤，脸上有了真实的畏惧之色，跪于地上的膝盖此时感觉到了冰痛刺骨，不由自主地双手紧握想要环抱住自己。

他要如何？

我满脑子想的便是这句，他要如何？

我想起了他铁铸般的双手，可轻易地拧断我的脖子，岩雕般的双腿，只微一用力，便会将我压得动弹不得……

我只见到身前有阴影投下，两道利光聚于我的身上，却是长久的一动不动，仿佛要将我身上射上十个八个窟窿，隔了良久，那阴影才移开了，吩咐道：“华妃，你先带人退下，朕有话单独和锦妃说。”

华妃却有些担忧，低声道：“皇上，她虽言语有失，倒没有什么大错儿，毕竟她远自西夷而来……”

夏侯烨似笑非笑：“锦儿倒是很有些人缘，连蓉儿都为她求情？”

每当他言语轻柔之时，却是连华妃都不敢稍拭其虎须的，她只得带了屋内众人退下了。

眼见身边的灯光照出来的一片明亮又被阴影遮挡住了，身上虽着了厚袭锦袍，却也感觉到了无端端的寒冷，感觉下额被他的手指挑起，带着薄茧的手使我的下额竟微微有些刺痛。

“张开眼，望着朕！”他语气之中依旧带着笑意，听在我的耳里，却如隆冬降雪，冰粒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缓缓张开眼，望着他，他半弯着腰，面孔离我极近，眼神之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怒意，却是如深谷幽潭，黑黝黝的，平静而危险。

“皇上……”我颤抖着嘴唇叫了一声。

他松开我的下额，用手指肚轻抚过我的嘴唇，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温度，有熏染的檀香味道，石雕般的面孔上次受伤的部位经御医的治疗只剩下了一个白印子，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触摸让我浑身又起了颤栗，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开。

第一百一十二章被揭穿

“别怕朕……”忽地，他眼神闪过一丝痛苦，快得如蜻蜓点水，我几疑我的目光有错，正怔然间，他却是松开了我，直起身来，冷声道，“你想回去？回西夷？所以有宫外来人潜入与荣婷暗通消息？所以太庙之中将又起恶兆？你们想扰乱朕的天下……”

“不，皇上，这一切，臣妾怎么知晓？”我伏于地上，倏倏发抖，却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所有的一切当真如我所愿发展。

“你们没有想到，那样周密的计划，最终还是被朕所察吧？十日后的太庙祭天大典……你们选了一个好时机，那一日，朝圣万民皆会前往太庙，朕不该广发慈心，将西夷的火神也供奉进了太庙，让你们有了可乘之机，流沙月不错，手下竟如此多的能人异士，居然在坚硬的岩石山上开出一条通道，直通往太庙大殿，朕可以想象得到，到了祭天那日，异兆又起，此次却是火神发怒，以你们西夷人对火神的尊崇，再四处以火神的名义惩罚几个不听话的，一场反朕的大祸，是不是终被你们挑起？”

“不，皇上，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臣妾只是想回家，想回草原……”这是我心中真切的希望，西夷草原那一片碧绿，已成了我永不能达到的梦想，我苦笑，“臣妾如果有此能耐，又怎会被皇上挑中，入得中朝后宫？”

他冷冷地说话那翻话，想是这次是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一次，说过之后，胸膛竟是起伏不定，目光更是冷利阴寒，听了我的辩解，却忽地笑了笑：“不错，你怎么知道……有的时侯，朕当真看不清楚你……单凭你这样的清楚朕为何挑你入宫，朕就应该明白，你并非表面所述……”

我一惊，他又起了疑心了吗？却是强自慎定：“皇上，臣妾再愚顿，也在西夷王宫生活了多年，父王对臣民的取舍，或多或少传进过臣妾的耳内，自古帝王，莫不如此……”

“自古帝王，莫不如此……？你是说，朕和其它人一样？”

我惊慌伏地磕头：“臣妾惶恐，胡言乱语而已，皇上，皇上能饶恕臣妾上次的无礼，臣妾便早感皇上恩典，可臣妾……臣妾实在是想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不理我的辩解，道：“你想家，所以，一有机会就想和人逃了出宫？所以，那些潜进宫的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你？朕可以告诉你，你永远离不开这中朝皇宫，永远离不开朕的身边！”

我伏首于地，低声颤颤：“臣妾知道，知道……臣妾既是以西夷公主的身份嫁入中朝，便有自己的责任……”

“你要真记得自己的责任便好，十日之后的太庙大典，朕会亲自参加，流沙月远道而来，为朕设下了这异兆之局，朕怎会不好好利用？”

我浑身一颤，却是不敢抬头回话。

第一百一十三章他要击溃我

直至他淡淡地道：“这一次，朕便带你和荣婷去参加祭天大典，朕倒要看看，那些潜进后宫之人，找不到他们的公主之时，会怎样扰乱朕的天下！”

此时，我才震惊抬头：“什么？不，皇上……臣妾没有这样的资格……”

“这可是朕赐与你的莫大荣幸，后妃求都求不来，怎么，你倒不稀罕？”他笑得冰封霜冻，“还是因为，你们设计好的声东击西之计被朕打乱了章法？流沙月自太庙后山挖洞，故意露出行踪被朕察觉，朕自当应他所求亲自祭天，其目地不过为了趁宫中高手尽被调走，无人之际，潜进宫内将你接走，朕倒没想到，你这位默默无闻的西夷六公主，却才真正是他的青梅竹马！”

我只感觉泪水自眼框倾落：“不，皇上，臣妾自入宫以来，从未和他有任何联系，您要相信我，皇上。”

“相信你，你要朕怎么相信你？他远离自己的军伍，潜进中朝，所为的，不就是你吗？演武场蝗祸，城隍庙奇光，西夷降臣之死，你的身份之疑，景州府*，到最终，太庙尚未发生的异兆，朕原以为，他的目地只有一个，便是要扰乱朕的天下，京师的人心，使朕无暇再组军攻越杜青山，但现在想来，这只是他其中一个目标，另外一个，便是你！他以流言使西夷降臣怀疑你的身份，虽是环环相扣的计谋中其中一个，但何尝不为了能使你日后能顺利地脱身？一个假公主的失踪，比起真公主来，自然算不了什么！会使朕的臣民如释重负，也会使西夷降臣对朕再起疑心，使朕失尽天下人心。”

我只觉眼泪不断地涌出了眼框，他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身上颤抖不止：“皇上，臣妾没有……您让臣妾留在宫中，让华妃跟您去……只有她当配跟您站于祭坛高处……”

“你当真是死不悔改，朕的后宫，当真让你那么急于离开？”他恨恨地捏住了我的下额，“就算是那个阉人，你也愿意跟他走？”

双颊被提捏得生疼生疼，内里的肉硌在牙床之上，我感觉到了嘴子渐冒出的血腥味儿，却是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看清楚他现如今的表情，是不是狠绝，恨极。

他却是松开了我，指尖掠过我的嘴角，看着指端的血迹，眼中又掠过我看不懂的复杂之色，轻声而冷淡地道：“做好准备，十日之后准备动身，别妄想其它，潜入宫内的人已被朕连根拔起，没有人会接你出去的……到时侯，太庙会发异兆，不过，这异兆却是会使万众之心归于朕下……既使有流沙月余党想趁势而为，但有你，有他的表妹荣婷在朕之手，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顾忌你的性命！”

他从齿缝之中发出冷冷的声音，如消融之时寒冰相击，听得人内心发寒，使我绝望抬头：“不，皇上……”

“你倒是终于明白了，不错，朕要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从此，杜青山再无镇关大将，西夷剩下的半边疆土，将划入朕的版图！说到底，朕倒要感谢你，他定下了这样的计划，有你一半的功劳，六公主，你西夷半壁江山既将不保，实为真正的国破家亡，你心底，是不是有些高兴呢？这中朝皇宫，最终才是你的家。”

我瘫软于地板之上，脸上俱是绝望之色，只是任由眼泪自眼框而出，静静地流着。

第一百一十四章你真以为你能掌控一切

他已下定决心，我从此之后再不得自由之身，所以，他在我面前说了如此多话，我有些不明白，是我的行为使他失却了往日的镇定，还是因为他的将计就计眼看得以成功，能使他再扩中朝疆土，兴奋之下，才把计划和盘托出？

泪眼朦胧之中，我看不清他脸上是愤怒，还是兴奋，反感觉他说这些话时，表情便凝成了一块岗岩，平止不动。

我不由在心底打了一个冷颤，以手撑地，勉强撑起了柔软如绵的身躯，却想着，接下来，他要怎么地处罚我？是不是如以往许多的夜晚一般，让我惊惧至极？

可他说完这些，却不再望我，转身向门外走去，我眼中泪水未消，只看见一角明黄色的袍衫在碧玉屏风边缘擦过，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门外纷乱的脚步声起，渐行渐远。

外室的门被合上，有黄铜锁咔擦上锁之声，连枝青铜灯原有几十根烛火的，被风卷过，却只剩下了几根，屋内变得昏暗静廖。

我这才放下心中那块巨石，真正放松下来，却感觉浑身之力俱被抽走，竟是一丝儿力气也没有，不能站了起身。

又隔了良久，直到院外传来了四更的梆响，这才缓缓地站起身来，站立良久，感觉麻木的双腿重有血液缓流，这才走至连枝青铜灯前，拿了铜制长挑将熄了的烛火点上，又走到被锦帕盖住的菱花镜旁，揭开锦帕，摆好角度，仔细地察探主通道，见除了内侍巡逻，再无其它人，这才吐了一口气，瘫坐在了榻前。

这一次，他没有使人封住窗棂，因而，从半开的窗户，我可以看得见一轮清月西斜，与此同时，太阳却曾透明的白纸之色与月影相辉，只有黎月之前的此时，才能见到日月同辉之景。

生命相替，月沉日升，莫不如此。

夏侯烨，你以为你真能掌控一切？

这一切真如你所想？

缓缓地拭去眼泪流下的泪水，对着那并齐的日月，我不由笑了。

一切，正朝我期望的方向发展。

隔了三日，荣婷便重回到了我的身边，她被去除所有封号，真成了我身边的宫婢，她以为她见到了希望，却发现不过是从那一个冷宫，来到了这一个冷宫而已，脸上的落漠自是不可掩饰。

但她却不敢再对我有任何不满，变得沉默而消瘦，只有无人之时，眼里偶尔发出的一两道光芒，才看得出她的心依旧未死。

因是一年之中极为隆重的祭天仪式，以前为国师主持，如今改由夏候烨亲自操刀，自是隆重了许多，他既带我前去祭天，一应表面功夫自然做得极好，我虽不得自由，却是不断有司制局之人前来为我度量身材，制大典之时所穿冕服，所制头钗，一应制品，无一要求精工细作，极尽奢华，更有礼仪嬷嬷前来教导大典行上步伐，以求不出丝毫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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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118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无数心思

只不过这其间，月中之时，夏侯烨又来了一次，对我如以往一样，我的恐惧使他依旧感觉到了无边的兴奋，却是折腾得比任何时侯都要厉害，我却是再不如以往那样哀肯求饶，只无声地任由眼泪往下趟流，因我知道，怎样的哀肯，换不来他对我丝毫的怜惜。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昏睡过去的，也不明白他当晚为何未走，却是搂着我睡了一晚，直至第二天清晨，我发现他横拦在我腰间的手，看清他面朝着我睡着，微皱的眉头，仿佛有无数心思，全没了醒时的阴冷与残利。

可我却不敢醒来，直至他被林必顺轻声叫醒，起身着衣上朝，他却没有叫我起身侍侯，只悄无声息地去了外间，由宫人侍侯穿衣去了。

寝室内寂静无声，晃金纱由屋顶垂落，外殿之门又被落了锁，案几上早放了每次事后必备的汤水，尤冉冉散着热气，我有些怔忡，将那药水饮下，浑身酸软尽消。

他依旧舍不得让我这个能给他带来欢乐的人一下子被用坏了吗？

我何其有幸！

心里虽是这样冷冷地想着，可腰间却仿佛还留着他的手放于我的身上的微温，使我的脑有一瞬间的茫然。

太庙离建都城并不远，出城不过三十里左右而已，到了那日，皇家仪杖队婉延漫长，十里长安大街，自街头衔接到了街尾，只听得见旌旗烈烈，脚步划一，我与夏侯烨坐于二十八台大轿之上，在重重帷纱之间，青衣内侍，绕轿而肩，偶有微风揭起帷纱，便可瞧清街道两旁伏首磕头的无数百姓，无人敢抬眼相望。

行至南华门前，四周轿帘便被金绳拉起，戴疏帘珠冠，着皂衣冕服的夏侯烨抬手向周围百姓微笑，换得震天动地的高呼万岁之声。

自来中朝，我从未出过中朝皇宫，嫁入之时，被忧急惊慌所扰，也没有时间打量建都城，此时看来，却是四处商业繁荣，街道整洁，百姓脸有喜乐之色，绝不是官员为迎接皇帝出巡短暂时间的操持便能形成的景象，与父王强权管理之下的临桑城全不相同，百姓的眼里没有惊惧屏息之色……为什么，我心中在不由自主地拿他与父王相比？且仿佛使他比父王在治国之上尤胜了一筹？

我强压下心中对他治国的欣赏，我不过是一个女人，不是吗？天下福祉，又关我什么事？只要我记得母妃就好，记得自己所受的屈辱就好！

我垂下眼帘，不再望向四周，只静静地打量自己的手指，看着冕服之上繁复的缠枝花纹，金织银染，满眼的富贵荣华。

“怎么，不抬头望望，能救你出困境的人可否在这人群之中？”他侧过头来，附于我的耳边低声道。

我只能垂首不语，却换得他伸过手来，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左手，我只觉食指中间戴着的琳琅玉戒将中指压得生疼生疼，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强忍着不使它流了出来：“皇上，臣妾有罪。”

第一百一十六你的威胁，能起作用吗？

他终松开了我的手，脸上带着和煦笑意向四周围扬手，身上却是散发冰冷寒气：“知道有罪便好，祭天大典，你如再出什么妖蛾子，杜青山被朕攻破之时，朕不会再象对临桑城那么善待了！”

那又关我什么事？我冷冷地想，你还以为，我是一名慈仁以待天下的公主吗？我有这样的责任吗？你恐不知道，其实你不知道，除了我在意的人，其余人等的生死，又关我何事？

可我在意的人，已被你处死！

我却还有什么顾及？

你恐不知道，我身上流着的，是乌金大王的血！

以残暴凶狠著称的乌金大王，他的女儿，会在意不相关人等的生死吗？

我却是低声颤颤：“皇上，臣妾知晓了。”

“真不知你这幅和善悲弱面孔之下，转着怎么样的心思！”他恨恨地道。

自上次聂戈之事后，我便知道，他已然不再相信我了，不相信我如表面一般的懦弱，可又能怎样，他抓不到我的把柄，我的四周，都是他安排的人，他只会认为聂戈之事我是被逼得忍无可忍的奋起反抗！

他的几翻试探，都落到了空处，我自是露了害怕的样子，微微地垂头不语。

经过京师繁华盛景之处，车队便来到了郊外，虽是人少之处，却无颓废荒凉之态，大片大片的农田，大道两边伏地跪首的百姓，身上还沾有从田里带来的泥土，脸上溢出微笑，我不由想起父汗出巡之时，百姓也是这样的恭敬兼卑，可眼里却有压抑不住的害怕恐慌。

他的黎民是真心地爱戴他。

可为什么，他偏要这样地对我？

我微微侧了头，朝他望过去，他正侧脸望着帷幕外，重重帷纱半揭，将点点碎光撒于他的身上，冕冠疏珠垂落而下，将他的面容隐于阴影之中，长眉入鬓，修长的脖颈看上去竟带了一丝柔媚……怎么会？我怎么如此的想，他是一个男子，且雄伟之极的男子，我忙转了头过来，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戴了镂空指套的手掌握紧，刺得手心生疼，一再告诉自己，旁人对他的感观，那是旁人的，我绝不能受其影响。

轿子缓缓前行，三重幕纱低垂，隔不了多久便有三呼万岁之声传了过来，偶有微风将帷纱揭起，便可看得见大片金黄色的麦田，有农人跪于田垅之上，麦田里堆了刚刚割好的麦垛子，时至正午，车驾走到了一片开阔之地，面前却是一片的青帐顶蓬，我知道这便是前行官员早已设下的中途休息地点了，果然，轿子停了下来，有人在外低声问道：“皇上，子午镇到了，未将已叫人备下了行帐，略做休息之后，再行出发。”

夏侯烨轻轻答应了一声，却是回过头来望我，忽地俯身过来，伸手将我鬓边插的白玉牡丹正了正，他突忽其来的动作，让我吃了一惊，反射般地想到避开，却是来不及了，他却仅此动作而已，随既端正了身子，仿佛无意一般地道：“爱妃的容颜今日当真的娇艳动人，但朕还是喜欢看你在灯下的样子，红焰映面，如人面桃花相映，娇得可以滴出血来，不知今日，朕有没有机会？”

我愕然抬头，全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是想起了那媚色横流的夜晚，心中一跳，他却是道了一声：“落轿……”

第一百一十七章她为什么在此？

有宫人急急送来了踏脚，揭起纱幕，他便跨步下轿，再也没有望我一眼。

我被人扶下轿来，此时，我才有机会看清楚围住轿子的宫人，却见这些人神光内隐，全不是宫里面的太监气血不足的模样，不由暗暗生警，看来，为了让流沙月一举成擒，更为了不打草惊蛇，夏侯烨并没有调动大部，却是把所有的好手全都调了过来，这些人，想必个个都有以一当十的能力吧？

我头上罩了纱帷，被送至皇帐旁边的青帐休息，一进帐门，却早有几名侍婢侯着，而让我吃惊的是，奶娘也在其列。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只觉头昏目眩，为什么，她会被牵扯了进来？夏侯烨当真是心细如发，连她都不放过？

午憩的间隙，帐内终于只剩下我和奶娘，我刚想问她事情经过，她却不动生色地递了一方锦帕给我，眼里的神色有些激动。

柔滑的丝制锦帕贴于我的掌心，锦帕有展翅而翔的鹰隼，与碧蓝的天空相辉而映：孤飞雪点青云破，一击秋生玉宇宽。

虽是丝线绣就的字体，却如人手写，字态潇然，我手一抖，差点将那锦帕跌了落地，见奶娘依旧殷殷地望着我，却是心如刀割。

可我口不能言，因我知道，这帐里帐外，遍布的是夏侯烨的耳目，他今日带来的侍卫，中间的内力高手可轻易地凝注耳内，听清楚这里的一切，只怕事未开始，我便身隐囫囵，更会连累更多的人了。

奶娘却是将锦帕递于我后，从案台上倒了一杯茶，递于我的手里：“公主，隔一会儿便要上路了，中途恐怕再无停留休憩之时，秋干物燥，喝一点儿蜜花茶，对嗓子有好处。”

我接过了她递给我的杯子，慢慢地饮下飘着花香的蜜茶，舌端原应是甘甜的，却只感觉满嘴的苦涩，看她脸上带着隐约的喜意帮我拿了披风披于身上，却只问道：“奶娘，每年这个时侯，您的脚疾之症总会发作，今年可好？”

她却是笑道：“今年却比往年好呢。”

我想提醒她，千思万想，却是说不出口，心中抱了万一的希望，希望事情不会发生，希望她不会被卷进去。

可我知道，这只是希望而已。

孤飞雪点青云破，一击秋生玉宇宽。

自我看到这方锦帕开始，便知道，既定之事正朝既定方向发展。

可我看清了奶娘鬓角有几根银发夹在青丝之间，心中一酸，正自不顾一切地提醒她，帐外却有人来传旨：“锦妃娘娘，皇上请您一起用膳。”

我随着宫人走了几步，奶娘上前扶了我，我低声道：“奶娘，秋日里蚊虫虽不多，但这荒郊之外，总有些残余的，不如你帮我茉莉香襄找了出来，侍与皇上用膳之后再用？”

她怔了怔，却笑答道：“公主，老奴都带在身上呢。”

说着她从袖袋里拿出一个锦绣香瓤。

我忽有些失措，不知道应该再怎样才能将她支使开，只得任她扶住了手，跟了那宫人去了。

第一百一十八惊变又起

既使是临时搭建的休憩场所，枯草之上也铺了细白的沙子，踩上去沙沙做响，白色帷纱遮掩之下，隐约可见身态沉稳的侍卫来往巡逻……夏侯烨此次出行，当真做足了功夫，外表一平如水，如内里却防范森严。

走入营帐之中，案台上琳琅满目，可随侍之人，却只有林必顺一个，连布菜的宫婢都不见踪影。

传喏的宫婢无声无息地退下了，奶娘见帐内情形，犹豫着想退下，可夏侯烨却道：“侍侯你家主子吧。”

他的左边早摆了铺了锦绣的宽椅，见礼之后，我便被安座于案台旁。

案上的菜肴全是宫内制好了用双层暖褒温着，一路拿了过来，依旧香温可口，不见丝毫败象，有他在场，我自是全无胃口，只将案前的杯子拿着，饮了小口蜜茶入嘴。

林必顺试菜之后，用银筷夹了块蜜酥嫩牛肉在他面前的青花瓷碟之上，他却是将那块蜜酥嫩牛肉摆在了我的碟子里，笑道：“听闻爱妃一连几日食不下咽，今晨也只只是吃了一碗粥而已，这蜜酥嫩牛肉以不到两岁的牛里脊肉加爆炒之后加蜜汁酥炸而成，爱妃试试？”

我望了望摆在我面前青花瓷碟上摆着的嫩红的牛肉，上面浇了金黄的蜜汁，可望在我的眼里，却仿佛那被鲜血染红的受伤部位，开始恶化脓肿，使人胃口全无。

可我感觉到了他冰雪一般的笑容，寒意冷冷，向我袭来，与帐内铺就的锦绣绒毯相衬，却是繁茂梅花之中积于花瓣上的那抹白雪，嫣红俏冷。

我用筷子夹了那块蜜酥嫩牛肉入嘴，只觉滑腻嫩软，虽是入口清甜酥滑，却因放置过久，早没了原本的温热，带着微微的腥味，强咽了入喉，却听他道：“秋高气爽，这菜摆在外面，隔一会儿便凉了，爱妃尚若吃不习惯，倒也不必勉强，以免伤了脾胃……”

我低声道：“皇上的赏赐，是莫大的恩典，臣妾怎敢……？”

他轻声一笑，却是语意冷冷：“怎敢？你敢的事还多着呢！”

正值此时，却听帐外传来一两声呼叫，接着那呼叫之声渐渐变大，有人来往奔跑：“天啊，有火，起火了……”

仿若有夕阳斜照，明黄色的帐篷被映出了一片红色，有人影彰彰，在映于帐篷之上，原是青天白日，那一瞬间却仿佛暗夜浑沌之时，周围全是慌乱人影，我一惊，不由自主地朝夏侯烨望了过去，却见他毫不动色，用银筷夹了一个银鱼入嘴，嘴角带了淡淡的笑意，神色笃定而淡然，与帐外慌乱的人影，失措的叫声相比，却如激流之中的青岩，虽受千万撞击，却勿自屹立不动。

帘幕之隙有烟雾飘了进来，我不由惊呼出声，却听他慢条思理地道：“朕说过，爱妃如若有‘红焰映面，如人面桃花相映’，可不成，这便就来了。”

我倏地一惊，却瞧见四周的帐篷下面开始着火，火舌舔着明黄色的布帐，引得帐内温度倏地增加……我却是想，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场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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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122章

第一百一十九皮肉切入

衣角被人轻轻一拉，我回过头，却瞧见奶娘脸色刹白，眼中却有一丝兴奋，我却有些哀伤，这一切，终于来了吗？

外面刀剑撞击之声响起，帐外有皮肉被切入的声音，终于，染火的帐篷被切开了一条口子，有蒙面青衣人从那口子里冲了进来……可是，在夏侯烨万全的准备之下，这，能够成功吗？

林必顺迎了上去，截住了那冲进来的人，我这才发现，林必顺全没了往日恭顺瘦弱的模样，激斗之间，手足有风声传出，腾跃驰骋，竟如雄狮一般，而夏侯烨，却依旧端坐不动，嘴角含了浅笑，纤长的手指拿过面前的杯子，饮了一口。

帐外刀兵之声更浓，仿佛有千军万马同时撕杀呼啸，而账内却是浓烟更烈，火焰更高，可与夏侯烨端坐于帐中的清冷身形相衬，给我的却只有一种感觉，就仿如那烈火浓焰都不能伤他分毫。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向夏侯烨道：“皇上，这……这怎么办才好？”

他却是一声轻笑，脸有揄色：“一场火而已，烧毁的不过几个帐篷，来的不过几名屑小，能翻得了天去？”

“可是，皇上……”

我正待劝说，却感觉衣角被人一拉，回过头去，却见奶娘脸有异色，她广袖往下一拂，有物从袖中跌落，只听得砰地一声响，有物在我脚下摔得粉碎，帐内顿时浓烟滚滚，夹着些微的异香，往我的鼻子里冲了进来，一时间，我看不清面头的人影，却听见奶娘在我耳边道：“公主，我们快出去。”

我被她拉着往帐外冲了出去，才到帐外，便有几名蒙面青衣人拥了过来，低声道：“快走。”

我心底明白，这是流沙月来接我了。

四周围的帐篷全都着了火，烈焰烤得地皮微微发热，有青衣人影和锦绣官袍的官兵来回鞣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儿，奶娘与一名青衣人一人一边拉着我，往前奔了过去，穿过了几个帐篷……可我却是在想，真能逃得掉吗？

“公主，放心，那烟包里面全是药性极烈的*，只略一点，便能迷倒大象，老奴给您的锦帕，您贴身带着，已有解药在上面了，药效随热意入体，公主不会有事的。”奶娘一边解说着，一边拉着我快步往前，“火神发怒了，他来不及顾及你的。”

*？聂戈那样的剧毒，也只能将夏侯烨短暂的失去行动，*，有效吗？

这一瞬间，我只觉满嘴都是苦涩。

在祭天大典之时，出现了火烧皇帐一事，用西夷人最忌讳之事来降低夏侯烨在西夷降臣之中的威望，使他成为神之所弃，这的确是一条好计，可是，能成功吗？

天边隐隐传来了雷声，仿有乌云滚滚而来，那几名青衣人俱是一怔，有人喃喃出声：“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雷声渐消，乌云尽散，没有天露从天而降，来缓解这一场火神之怒。

奶娘似松了一口气，道：“老天爷不会帮他的，公主，您放心，我们就快到了。”

不错，就快到了，就要走出这千米广阔皇营，我甚至看到了营外数十匹骏马奔驰而来，革皮木鞍，乌黑发亮，那是接应我们的人，奔跑着的是大宛良驹。

自由仿佛触手可及，迎风扑面而来，可当我们快步转过挡住视线的燃烧帐篷，烈火浓焰之中，却有一方雕花木桌放于一片净草之上，一人坐于雕花宽椅之上，手里尚拿着那只青花瓷茶杯，我知道，盏中尤剩半杯绿茶，林必顺却是立于他的身后，手里拿了双筷子，仿如身在皇帐之中一样，神态悠闲，弯腰试吃。

身边的青衣人虽青纱遮面，眼神之中却微露了慌意，奶娘更是脸色苍白，原是扶着我的，却身形不稳，要我回身搀扶。

第一百二十章天降神恩

而此时，我听到地下传来哗哗的水声，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只感觉整座营帐却如一叶扁舟停于州河之上，正在此时，枯黄草皮泥土外翻，转瞬之间，涌出了如柱的泉水，那泉水分多股从地下冲了出来，冲得竟比帐蓬还高，水珠如玉一般地撒落，转瞬之间，便将燃烧着的帐篷浇湿，帐篷之上冒出了丝丝的水汽，刚刚还是烈焰腾腾，不过一会儿功夫，便火熄焰灭，那多股喷泉却缓缓下降，只余湿草沙地。

耳边传来了将士高呼：“有乱党借火神之名义行祸端之事，火神受圣明天子所托，显神迹，灭灾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呼叫之声整齐划一，更有内功高手夹杂其中倾力呼出，在山谷之中引起阵阵回音，这场大火，早引得周围百姓闻风而来，田垅山头聚满了百姓，三三两两远远相望，见此突发奇景，自是齐声欢呼，伏地磕头，我便知道，用神端异说来扰乱民心的计谋已全都失败，反被夏侯烨将计就计，用这异景使民心尽归于他，自此之后，他在百姓之中的声望会更上一层楼。

他的手下，果然奇人异士极多，竟可凭借地势，引了地下之水，堵住暗河水，使暗河之水猛涨，使暗河水破土而出，我可以肯定，这草皮底下，喷水如柱之处，必早被挖通，只余薄薄的草皮盖住，如此低洼之处，再在下游明河堵塞河道，刚才隐隐的雷声，便是用炸药炸毁山石，堵塞河道之声吧？引得河水猛涨，自然便会有喷泉如注喷出，这样的设计，说起来虽是轻松之极，可要求有熟知地下河水的善勘之人，有能调度如臂之指使的善度之人，火起，泉喷，火灭，水流的速度，时间，喷水的高度，要掌握得刚刚好，才能使民众相信，这确是老天爷的杰作。

我忽感觉手腕一痛，原来是奶娘握紧了我的手，她低声向那几名青衣人道：“杀了出去！”

青衣人脸上现了狠色，纵身而起，冲向夏侯烨，他们身形如电，刀如天际流虹，看来，他们的身手不错，不亚于西夷依慕达大会之时经过重重逃选出来的勇士，可与他们的肃杀相比，夏侯烨却依旧端坐于那雕花木桌之前，举端轻酌，嘴含浅笑，仿若没见到这刀光剑影。

他如此作为，对人虽是蔑视之极的侮辱轻慢作戏，可我却只有一种感觉，那便是，他们如飞蛾扑火般扑向了死亡。

果然，他们未至夏侯烨身边，使有弓弦声起，残破帐外，浅土层中，有各色暗器向他们飞至，我看得清楚，既便他们怎样的闪躲避开，却终被那如蝗的暗器射杀，一个个倒落于地，而夏侯烨，却依旧是轻啜慢饮，不动生色。

我的身边，只剩下了奶娘，我感觉到了她握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只听她低声道：“对不起，公主，老奴以为可以救得了公主，可谁曾想……他是一个魔鬼。”

我来不及答话，却听夏侯烨笑道：“锦妃受惊了，虽被贼人挟持，但幸有老天保佑，能安然无损……”

林必顺接了他的话，利声喝道：“贱婢，还不快快放开锦妃娘娘！”

奶娘一松手，却是伏地而跪：“不关公主的事，是老奴挟持娘娘，求皇上饶过娘娘，求皇上饶过娘娘。”

第一百二十一章困入鸟笼

我缓缓向夏侯烨走了过去，走过烧得发烫的草皮，走过浸得湿软的泥土，足底的千层鞋陷进泥内，水漫入鞋边，浸凉入骨，我知道，他心中虽是恨极了我，但他为了大局，却不会撕破脸面，因为，我代表的，始终是西夷。

我走至他的身边，他站起身来，扶住了我：“爱妃，可有受惊？”

我抬头望他，却见他眼里俱是玩味，那一瞬间，我只觉自己如困入笼中的雀鸟，拼却了全力，也飞不出那一方天地。

他松开了我，林必顺却是递给了他一把强弓，我讶然而望，看清楚奶娘被两名兵士拖着，越拖越远，回望于他，却见他含笑的嘴角忽地冷凝，瞳孔缩于尖刺，一瞬间，那表情却又消失不见，我忽地明白，他要做什么。

我原是怕他，怕到了极点的，他的气息，声音，甚至于投于我身上的阴影，都让我极为害怕，可此时，我却是拉住了他的胳膊，道：“不要，皇上……”

他朝我浅浅一笑，慢慢地举起手里的强弓，三支箭翎搭于弦上，箭端直指被捆在箭靶之上的奶娘，轻声道：“今日之事，总要有个背祸之人。”

“不要，皇上……”这时，我终感到了无比的慌乱，心中有如有刀铰过，不，我不能让奶娘死在我的面前，她已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可我能怎么阻止他，我拉不动他如铁铸一般缓缓而升的手臂，我的哀求融化不了他如冰雕一般的心，我一向知道，一向知道的。

只觉眼泪从面颊流下，被冷风一吹，竟是寒意刺骨，我忽想起那许多个夜晚，我的噩梦，却是他的兴趣，也许，能使他心意微动的，便是如此吧？

我踩上了他的黄靴，从他臂弯之中钻了进去，双臂缠上了他的脖颈，可他是那么高大，我依旧够不到他的嘴唇，只能将唇舌凑上了他的颈上，亲吻舔食，他的刚硬的下巴垂了下来，我便顺势而上，凑上了他的嘴角，他下巴上有微微的胡髭，刺得我的嘴唇微痛，嘴角有烈酒的味道，可我还看见，他的手臂依旧伸着，那强弓依旧绷得极紧，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杀了奶娘，既便要我用尽一切来取悦于他，我的舌尖探进了他的嘴，如许多夜晚他对我做的一样，终于，我听到了他沉稳的心跳开始加速，耳边有低低的喘息之声，我甚至觉到了他身体起的变化。

那张弓终于垂了下来，弦松箭落，那三枝箭翎射在了泥土之上，有飞溅起来的泥屑草皮，我终松了一口气，却被他揽得极紧，仿佛要嵌进他的身子之中。

良久，他才松开了我，低声道：“你在玩火，知道吗？”

我却是跪下行礼：“谢皇上饶了臣妾奶娘一命。”

我听不到他叫平身的声音，却看得清他的双手在身侧捏成了拳头，青玉的斑指衬着握得发白的手指，劲力虬张，那一瞬间，却让我感觉，他的拳头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身上，就如他立于墙头，剑尖滴血，斩下了王兄的头时一样。

第一百二十二章将一切玩于股掌

可他的手却缓缓地松开了，他扶起了我，甚至于还向我笑了笑：“爱妃，我们略做休息，再去太庙可好。”

他的大拇指在我的肩膀缓缓地打着圈，眼里是豪不掩饰的欲望，如烈日浓焰，强得几乎将我烧化，刚刚的勇气瞬间消散，心脏却是一阵阵地收紧，他说得对，我在玩火，既使是在前去祭祀的路上，他也不会减一分做那事的兴趣。

在他的心目之中，道德礼仪有什么地位？

他将所有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于神示异兆。

烧残的明黄色帐篷一会儿功夫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新的帐篷立了起来，在宫人们来往穿梭之中，地上的残箭血迹被收拾得干净，那些青衣人的尸身更被拉走，湿土地重铺上了黄沙，刚刚的惨烈搏斗，仿佛不过梦一场。

脚踩上沙土，却是腿一软，差一点跪了下去，他一把扶住了我，笑道：“爱妃不用怕，那些贼人掠不了你去的。”

他的手握上了我的手腕，拇指在手腕上滑过，低声笑道：“爱妃的心跳得好快，是不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被他半抱着往帐篷走去，却是双脚不由自主地拖着地，几乎要滑软了下去，只觉面前被风吹得半开的帐篷如黑夜中巨兽的嘴，把人整个吞噬。

帐篷里早布了帷纱，里面的案几餐桌换成了一块厚厚的长毛地毯，一走上去，脚便陷了进去，他松开了我，任由我站着，自己却是慢条思理地开始除衫，我竟是不知道转头，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手放在腰上，纤长的手指解开了腰上配有玉玦的蟒带。

“皇上，怕是误了祭天的时辰……”话一出口，听在自己的耳里，才发现那声音丝丝而颤，连嘴唇都在微微抖动。

“祭天？这世上当真会有神仙？”他哈哈地笑，锐利的眼扫在了我的身上，“只有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才会求神拜佛，而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却是将仙神之说玩于股掌之上，就如那蝗祸，那城蝗之变，你说是吗？爱妃……？”

他是知晓了一切，还是在试探求解？

我垂头望了地毯，轻声道：“也许，臣妾便是皇上所述那不能控制自己人生的其中一人。”

眼前的明亮灯光忽地被挡住，我听得他在我头顶冷笑：“是吗？朕可是记得你刚刚飞扑上来的样子。”

衣襟被他拉开，滚烫的唇贴在了脖颈上*，是那样的用力，使我感觉那被*之处隐隐作痛，可未了，他却用舌尖在上轻轻地舔着，皮肤变得极为敏感，他接触之处仿佛有电流注向四肢百髓。

他的手缠了上来，嘴里却是轻笑：“爱妃当真喜欢这样？才刚刚开始，就柔得能滴得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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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126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折侮

我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我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在竭尽全力地折侮于我，可我尽了全力，也不能压抑住身体的颤栗，他的手掌到过之处，竟使我感觉身上仿佛着了火一般。

“别咬嘴唇，你的身上，可全是朕的东西，朕可舍不得有了破损，如果损坏了，朕可只得在你那奶娘身上找了回来，你是千金之体，些微损坏，可得使她全身来换。”

他仿若说笑一般地拉开我的衣裳，手指在极敏感之处打着圈儿，我却是终不得不松开嘴唇，呻吟之声从唇边溢了出来，却使他极为兴奋：“这就对了，朕喜欢听你的叫声，每听到这叫声，朕恨不得一口吞了你！”

不过一个时辰，他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在我身上折腾，永没有疲倦的时侯，我只觉身体被一次次地撞击，可我宁愿象以前一样痛苦，只有痛苦，才能使我清醒的记得自己的恨，可是，为什么，既便他这样的对我，我却感觉身体仿佛被开打了一样，脑中更如盛开了一朵朵灿烂的花，使我感觉，我与他竟是如此的锲合？

“舒服吧，锦儿？朕知道你喜欢这样！”他狠狠地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感觉他的恶狠狠的语气之中有一丝绝望，而那样的绝望我也曾经历过，在看见母妃胸口的刀的那一瞬间，我只感觉我的世界，只剩下了绝望。

母妃曾抚着我的头发说过：“锦啊，为人不可太执着，母妃总有一天也会离你而去的，这世上，总有个人会如母妃一般全心全意地待你。”

可我不相信，这世上再没人象母妃一般全心全意地待我。

我侧过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被他的手掌压着，深深地陷入了长而厚的羊毛之中，原是洁白的肌肤泛起了粉红，衬着那微微发着毫光的羊毛，和着帐内不堪的声响，极尽靡媚。

终于，他松开了我，却是自己起身开始穿上了衣服，没有他的体温覆盖，我竟是感觉到了丝丝寒意，伸手过去拿了衣服想要穿上，却连手都酸软无比，衣服拿在手里沉重如千金一般，等好不容易坐起身来，披上中衣，系带子时却怎么也打不好那个结。

如果在宫内，我自是等得他走了，自己休息好大一会儿才开始穿衫服的，这样不堪的景象自是不愿意任何人看见，可如今在宫外，我知道，如不自己收拾好，只怕会更惹人非议。

可我越着急，那个结就越发地打不好，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身上却是越发的酸软，勉力站起身来，想去拿隔了几步散落的衣服，却脚下一绊，差点儿摔了，想不到的是，转瞬之间，我却被他抱在了怀里，他身上已穿好了皂色绣金的冕服，我的面颊贴在他的前襟之上，冰沁入骨，却听到了他胸脏沉稳的跳动之声。

第一百二十四他的温柔软

他将我放下，却什么也没说，开始帮我打那襟前的结，我未曾想他会帮我做这个，一时间脑内一阵空白，只呆呆地望了他，却见他小麦色的灵巧手指穿来穿去，转瞬间就打好了那个结，他半弯着腰站在我的身边，面色冷峻，全无一点表情，这个样子的时侯，原是我最害怕他之时，可这个时侯我却忘记了害怕，只是站着，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睫毛投在眼睑之上，如夏日的柳树被阳光投射于地面上，有丝丝缕缕的阴影。

未了，他却还不罢手，将地上散落的衫服一一拾起，一件件地往我身上披，我全忘了一切，只应了他的命令：“抬手，转身……”

不一会儿，身上繁复的衣服便穿好了。

我只在心底想着：他不是皇帝吗？只无数人服侍着，为何会这些细巧的功夫？莫非他当真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智慧高绝之人？

我不愿往深处想，怕自己想得多了，便会生出妄想来。

因我知道，这世上最不值当的，便是妄想。

母妃不是对父王生出了妄想，又何至于将自己弄得如斯田地？

直至他的手伸往我的头上，试着帮我整理头发，我才惊醒，忙道：“皇上，臣妾自己来吧。”

他嘴角浮了略有些讥讽的笑来：“你来？你如何来？”

我告诉自己，他不过为了不误祭天时辰而已，为了不在臣子面前失礼而已，可他将拔下的凤钗重插入我的发髻之中时，他的手指如带着火焰般的热量，穿过厚厚的秀发到达了我的头皮，竟使那里一片灼热，瞬息之间，那暖意便传遍全身，却使我不适宜之极。

竟不敢看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才好。

只在心底想着，我们之间如果不是有那么多的如果，他这瞬息的温柔，会不会使我象端木蓉一般？

这样的他，却使我感觉比平日里的害怕更使我不适，使得我只想远远地避开。

他却是感觉到了我的紧张，神色越发的清冷，他的脸上如有冰壳封住，散着丝丝冷气，可他的清冷，反而使我稍释了一些不适，这样的状态，才是我们正常的相处。

他携着我的手走出黄帐，二十八台大轿早已备好，重重帷纱降下，当我们坐上大轿之时，四周围未散的百姓四肢伏体而礼，未曾有礼官示意，他们便自发自觉地用最高的礼节来恭送他们的皇帝，看来，这场火场甘露，让他们对夏侯烨的尊崇更上了一层楼。

到底是刚刚被折腾过，略一走动，我便感觉身上无处不痛，这种时侯，是万万不可在人面前露出端倪来的，我只得勉力跟上他的脚步，却也因迈步过大，扯动了伤处，身上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却感觉到他的左手倏地扶住了我的腰，一股热力便从他的掌心传至腰间，竟是将我托了起来，向轿子走了去，幸好身上的冕服垂地，没有人能看出什么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冷落竹篱茅舍

四周围高呼万岁之声未歇，帷纱垂落，影约可见黄金穗子被风吹动摇摆，坐垫上的麒麟图案流莹光华，珠佩垂琉，我听得清他坐在我身边轻微的动响，所戴的冕冠帽檐垂落的珠疏相击，如细雨哗哗，平日里只在揣摩他的心思的时侯，我才会在旁人不注意之时打量他的表情，可今日却不知为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瞟了他一眼，却见他全没了刚刚坐姿端正威严的样子，斜侧着身子，肘上放置了一个靠枕，左手托了下巴，正闭目养神，冕冠上的珠疏垂落，挡住了他的半边脸，使他的脸藏于阴影之中，影影绰绰，半明半暗。

如他整个人一般，隐于迷雾之中，让人看不清楚。

取得了这么大的胜利，他脸上也没有喜色，联想起以前，不也是如此，在人前笑得爽朗开怀，可到了私底下，却尽敛了喜意，不知怎么的，我却忽然间有些了解他，我自己也不是如此？人前是一幅模样，人后，却又是另一幅模样？

冷落竹篱茅舍，富贵玉堂琼榭。

富贵玉堂，不过是给人看的风景，冷落竹篱，才是自身的切骨体会。

一路丝竹送耳，微风吹起纱帐之时，我看到了婉延而上的青石板路两边有开得正浓的木檩花，艳红浓白，随风而摆，这是朝花暮凋的花，却是和着丝竹仿佛倾尽了全部的力量般，竭力展示着自己的风彩。

虽是盘山而上，却因抬着轿子的全是经验丰富的轿夫，除感觉身子微有些倾斜之外，我坐于轿内，竟然觉察不到丝毫的不稳，夏侯烨却是斜靠于锦缎软枕之上，仿佛睡着了。

一路之上，他再没有说一句话，我不是偶尔将目光转向他，甚至只感觉轿内仿只有我一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平日里他给我的压逼之感今日仿佛降至最低，也许因为，刚刚我大胆的尝试，终知道他也不是牢不可破的？

我不期然地想起刚刚我将嘴唇贴于他的喉结之上时，虽是惊慌失措，却也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体温一下子升得极高，贴在他的胸前，竟可听得清他的心脏如骤风战鼓……

风揭起了垂落轻纱一角，玉制压角玲铛轻脆声响之中，我看清了远处青山遮掩之下的重檐黄琉璃瓦攒尖顶，橙黄翠绿，流光溢彩。

这便是中朝最大的皇家寺庙，普仁寺了。

自临桑城破之后，投诚了西夷贵族受到夏侯烨的善待，赐府封官，与中朝民众并无不同，使不少西夷贵族的享受更甚从前，夏侯烨更是在离山之下圈了秋色围场，一改原来中朝以文为主的风习，时常宣召贵族皇室在秋色围场一同习武狩猎，便有西夷来降各部感其仁怀，便联名上奏，求恳在离山之下建立寺庙，用以供奉祝愿，夏侯烨从善如流，亲自督建，本着节约俭朴的原则，陶甓于冶，取材于山；工用无输挽之劳，金钱无逾侈之费，而王公贵族却更是纷纷解瓤，自筹二十万两白银终修建成了普仁寺。

第一百二十六先皇之事

普仁寺建成之时更与中朝其它寺庙明显不同，和玺彩绘，青灰布瓦，内奉漫天佛祖，无一不是综合了中朝与西夷两国特色。

无量寿佛殿与西夷火神神殿遥遥相望，黄琉璃瓦与青灰布瓦相交辉映，成了中朝与西夷和谐有如一家的标志。

自此，西夷骠悍勇猛的草原健儿被其用一座寺庙怀柔降伏，全熄了重返草原之心。

他建的这座寺庙，将西夷各部牢牢地控制在自己身边，可谓一座寺庙，盛抵十万雄兵。

因而普仁寺，也是出不得丝毫差错的地方。

夏侯烨扶了我的手从轿上下来，有穿九龙法袍的僧众列队而来，合什将我们迎入。

礼乐埙音齐响，凿动金石之音，大殿之内燃香缭绕，镀金漆的巨佛结跏趺端坐于莲台之上，在烟雾缭绕之中俯首看向台下众人。

攒金丝绣就的缠枝华盛广袖垂地而扫，持玉而奏之时，仿佛烟化微风，他所戴冕冠之上垂落的疏珠微微相击，发出金玉相击之声，无人能与他并排而立，他的身形与广殿深宇相衬，金碧辉煌之中，只独余他一人而已。

我在他身后半步之远处随着他行二跪六叩礼，听他亲奉明黄祝文以迟缓和悦的语调宣读，雾影暗香之中，一派的平沉和缓。

百官于殿外随着礼乐之声跪拜而礼，殿堂之外的广场延绵至山脚之下，便是伏首而拜四方齐聚而来的乡绅百姓。

已祭拜过了天、地、风、雨、雷神，此是中朝的天祭之礼，香熏缭绕之中，夏侯烨手捧玉笏，沿白玉石阶而下，领众人跨过院中雕闭目莲花的引桥，终来至了火神殿。

当日临桑城破之后，夏侯烨实行以夷制夷计划，在投诚的西夷贵族之中选取其中声望较高的任为临桑城主，便是葛木林的叔父，克尔雅族族长葛底斯……原是一个贫困积弱的草原游牧民族，时常受到邻近大族的抢取豪夺，陡然之间，却成了临桑城主，尽赏荣华，对夏侯烨自是忠心耿耿，既便是他的侄儿，葛木林死于皇宫之中，临桑城却依旧牢不可破，更何况，夏侯烨派去辅助葛底斯的人，是曾辅助过先皇的八骏之一绿耳大将军，正是这名绿耳的背叛，才使得夏侯烨在多年前的那个三月成功地将自己的父皇逼下皇位，登上大宝，听闻那一日，七十里建都城火光冲天，先皇的寝宫由内而外升起了大火，烧得如同地狱之焰，两天两夜之后，烧烬的瓦砾梁柱之中，却找寻不到半分人骨，自此，先皇与先皇后的行踪成迷，或有人说他们已然羽化飞仙，也有人说他们遁踪远走，暗暗召集暗部以谋灭逆子。

可从此之后，再无人钳制的中朝朝廷便成就了夏侯烨的辉煌，他的文治武功达到极盛，原本积弱以文为本，以钱帛协议购得边疆安宁的中朝朝廷开始金戈铁马，四方征伐，而父王的日不落王国，也遭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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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130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戏无好戏

葛底斯任临桑城主之后，为感夏侯烨对西夷百姓的善待，想尽千方百计寻来一株巨大的白檀木，雕成十米高的祝融火神，奉于这座普仁庙中，以示对夏侯烨的感戴臣服。

而原奉于父王的西夷高僧，却也被其劝说，行千里之路，进驻普仁寺，就单此行动，便收服了临桑城大半底层百姓之心。

不过两年时光，杜青山以南的广阔草原，便无人再有雄心反抗中朝统治，只余流沙月拥着太子哥哥隐在杜青山以北残喘。

阳光从青瓦一角投射而致，反射了檐角的金铃，灿如金光映入我的眼内，让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头避过，转眼之间，却瞧清楚他微微回首，垂落的冕冠珠疏之下，目光冷冷，如浇如冰面之上，转瞬既开。

就在这里吗？

所有的一切，便会在这里终结？

我垂头看着暗色花纹的巨大青石地面，上边暗雕的雨曼陀罗妖红似火，仿佛在暗示灾难既将隐隐而来，无人能逃脱远遁。

“娘娘，请上前行祭礼……”有宫人行致身边小声地提醒。

我缓缓抬头，却见他几步之隔立于祝融火神之下，抬头仰望火神，疏珠从他如石雕般的面颊两旁垂落，露出如远山般的眉角，在镀金火神反射的佛光笼于他的身上，仿使他脸上也镀上一层薄金，让他全没了往日里常有的阴郁之气。

我上前行至他的身边，依礼仪退居半步站于他的身侧，他并未回头，依旧捧了玉笏而立，却是轻声低语：“爱妃，你可知晓，自少时起，朕便祭拜过无数次这等泥菩萨，祖宗训戒，历朝往事，无不告之后世之人，对此等泥塑木雕之物，宜弘善以迎之，如若不然，世人便会运气逢遇，多有灾厄疾病之尤，朕虽从不相信此等无稽之谈，但百姓相信，民众相信，朕依此行事，便可事半功倍，能以一方庙宇，一尊泥塑，灭百万铁骑雄心，何乐而不为？可朕却不知晓，这世上，却有与朕同一想法之人，不过反其道而行之……”

我听得耳边有疏珠相击转响，他侧头向我望来，微微而笑：“却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尊木雕之上打主意，以此来动愚民之心，以动朕的万里江山……”

我低声颤抖：“皇上说什么，臣妾当真不明。”

“你不明？”他冷冷一笑，“如何不明？你们一计不成，便生二计，竟把主意打到了你们自家的主神身上！”

“皇上，臣妾实没有……”我双膝颤软，差点就此跪下，却被他一把扶住，只听得他低声而笑：“爱妃，流沙月布局这么久，一为扰乱朕的江山，二则却是为了你，他想江山美人同享，你却相不相信，朕会让他一事不成！”

只觉手指指甲深陷进了掌心，刺痛却让我勉强保持镇定：“皇上，臣妾只是身不由已。”

他手掌一紧，虽隔着层层华服广袖，却也将我的手臂握得生痛：“他可使朕的江山狼烟四起，可朕，也可利用这一切，使他无所遁形！”他将握紧的手掌改为轻抚，“何不随朕看一处好戏？”

第一百二十八木雕之变

奉寺的僧者将燃好的檀香插进台上的染金香炉之中，佛谒之声缓起，因是祝拜火神，天子弯腰恭身而礼。

我不敢抬头，垂目之下，只见他前襟织金绶带垂落雕有团花地板之上，点金织翠的绶带前端正扫过光洁地板那一片赤红的彼岸花上……以是因縁地皆厳浄……听闻彼岸之花，花叶分处忘川河两端，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世世，花叶两相错……只相求，我与他，此生此世，如这彼岸花的花叶一般，有佛相阻，再不相见。

鼻端传来白檀火神像被香熏烟绕浸烧的隐隐香味，金鸣鼓响之中，我瞧见一抹艳红从佛像底底部漫延而开，那白檀的香气却是越来越浓，转瞬之间，那艳火便向上漫直金漆火神的小腿，四周围有惊呼之声响起：“着火了，着火了……”

到底天子在此，那惊叫之声不过响了两声便嘎然而止，此处寺内的僧人全是西夷而来的高僧，对火神崇佩敬仰深入骨髓，见此奇景，脸上皆露出惊恐诧异之色，嘴唇颤抖，纷纷跌坐于地，行伏地投地大礼，合什祷告。

眼看火舌转瞬之间便舔上了火神的染金盔甲，却无人胆敢上前扑灭火焰，僧侣脸上的慌色更甚，祷告之声更急。

我不由缓缓抬头，转脸望向夏侯烨，疏珠垂遮之下，他的脸孔暗明不定，却露出隐隐杀机，仿有所感一般，疏珠微晃，他似要转头，我急忙避开，却被他锁定了视线，只觉他眼神如虎狼一般，仿要择人而噬，嘴角却有一丝笑意，唇齿微启……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朕的话，从不落空。

正值此时，殿中却响起了轻脆的破裂之声，那地板之上精雕漆染的大片彼岸花忽地暴裂开来，坚实的地板却如纸制的一般撕开折裂，整个大殿响起如地狱之门打开之声，衬着已浑身着火的祝融火神，竟使人感觉如有地底魔怪从地下冲突而出。

有宫人侍卫四面聚集围拢，将我们围聚在了其中，刀刃出鞘之声顿起，可夏侯烨却未动，反极轻地笑了。

那一声笑，含冰夹雪，使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发冷，欲退却几步，却被他揽了入怀，而此时，折断撕裂之声忽起，随着地板向上折断顶起，尘土飞扬中，有数十名黑衣蒙面之人从地下飞跃而出，手里的铁链锁子枪隔空轮挥而至，我听得清皮肉被割开撕裂之声，火燃烧着神像，白檀木散发出越来越馥郁有香味，那佛香浑着血腥味在大殿内氤氤而散，却是靡媚甜腻之极，全没了往日里的佛家清正。

围在我们周围的侍卫挥刃迎上了那群刺客，但刺客一波一波地从地底涌出，仿佛无尽无数，隔不了多久，满殿便是黑衣的刺客，着锦绣蟒服的侍卫却如淹没在了潮水之中，我看得清楚，夏侯烨虽备了无数高手，但却因来的刺客太多，往往几十名刺客组成阵势拖住一人，让那些高手缚手缚脚，人数却是越来越少。

第一百二十九倾巢而动

“流沙月这一次，定是倾巢出动吧？”忽地，夏侯烨握住了我的手腕，轻声道，“你们的计划，筹划了几年？想必在你坐上朕迎你入宫的大红花轿之时，这计划便已成形？”

我拼却了全力想甩开他的掌控，第一次迎着他的眼神望去，道：“不错，我所有的隐忍，在你身上所受的苦处，全都为了这一刻！”我冷冷一笑，“夏侯烨，我们知道，你一向托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会查到半年之内，有大量西夷武士自杜青山而来，潜入了中朝，或许还掌握了他们的人数，所以，你将身边之人全换，换上武功高强者，以为凭此可一举成擒，可你是否知晓，本公主嫁入中朝之时，这些人便一批批地潜入了中朝？”

火神像在他身后燃烧，将他头上的冕冠与疏珠全染成了金色，连他的眼瞳，也仿佛被金漆润染，如地狱之魔，他却是裂嘴一笑：“是么？看来朕真的失策了？”

“夏侯烨，自本公主入中朝后宫，你便严密防守，使得本公主身边无一人可用，更无人能亲近，可你是否知道，此计一甘发动，便不需有人内外勾联，也不用特意保守机密，你便是能知晓，也会中了圈套！”

说话之间，殿内的锦袍卫士却是越来越少，围住我们的侍卫被人一层一层地从外围剥杀，到了未了，只不过剩下林必顺带了几名侍卫守护而已。

此时，夏侯烨却是目不转睛地朝我望着，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却是问道：“这些刺客的列阵之术，是谁人所教？如不是有此等阵术，凭他们微未武技，怎么困得住朕的特卫？”

我一怔，几乎冲口直承，是自己以那本书册为本画下的图形，却是道：“流将军天资高绝，西夷有这样的将军，必收复河山，重组日不落之国！”

他良久没有出来，忽地仰声大笑，头上冕冠疏珠随之而动，虽是杀声震天，我也听见了珠玉相击之声。

“想不到朕倒低估了这个对手。”

此时，有有两三名黑衣人拥了一名女子从殿角之处转了出来，我看得清楚，那名女子却正是荣婷，她被夏侯烨安置于殿外，原是想以她来要胁流沙月的，却没曾想被流沙月谴人救出。

我不知道这众多的刺客之中谁是流沙月，他一向思虑周全，想来不会冒然暴露身份。

荣婷被拉扯着向前走着，边走边挣扎，声音隐约传来：“你们是谁……为何劫持本妃？”

忽地，有一黑衣人从人群之间飞跃而起，踩过众人的头顶，向荣婷跃了过去，我看得清楚，他的臂弯处绑着一条红丝带……这是唯一能证实他身份的东西。

流沙月，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可他的眼里，还是只有荣婷么？

我看得清楚，他跃至荣婷的身边，向她说了几句什么，荣婷便停止了挣扎：“月表哥……你来……接我了？”

和着她隐约而喜悦的呼唤，我的耳边却是响起了丝丝冷声：“流大将军，终出现了？”

这声音如寒雪跌于冰面，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抬头而望，却见夏侯烨嘴角含了丝冷笑，轻声道：“既出现了，便好办了。”

他抬起手臂，广袖飘飞，织金钱在火焰之中反射出点点金光，袖边处绣就的龙纹仿佛随之而舞，这一瞬间，他脸上全没了刚刚的失落，反满脸皆是笃定。

第一百三十章早已布网

见我望他，他忽而一笑：“你怎知道，朕未料到此举？朕别的东西没有，但忠心于朕的人却很多。”

随着他的手势，外边传来了雷鸣一般的脚步震动之声，从佛堂窗棂之处看得清楚，长戈利刃在阳光之中反射出冰凉的冷意，铠甲相击，向这里包围了过来。

“早在流大将军布置的人潜进地道之前，朕便调了君山守军秘密进京，在离山潜伏，你们计划周全，谋尽朕的一举一动，却没想到，朕虽自大，却从不以身冒险！”

佛殿木窗同时破裂开来，屋顶琉璃瓦飞泻如雨，锦袍绣春刀的军士从四面八方冲入，眨眼之间，黑衣与彩衣相混，激斗如一处。

而此时，却传来僧侣激动的呼喊：“凤凰涅磐，火神重生，天啊，火神重生了……”

我朝那燃烧着的火神望过去，却见白檀雕成的火神外层已然烧尽，却露出里面金光闪耀的金身，在殿内烛火的照耀之下，浑身有如隐有毫光。

“你们把脑筋动在自家的主神之上，可曾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他在我耳边淡淡地道。

锦袍侍卫与黑衣刺客已战成胶着状态，黑衣刺客多为西夷武人，幸有阵势相助，才能勉强为战。

我的视线绕场一周，却是垂头而叹：“流将军筹谋多时，却还是……”

“你就从不想过自己，如果失败，会落得什么下场？”他轻声道，“却还未止此……”

我倏地抬起头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见荣婷手里拿了一柄短刃，刃尖滴血，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而站在她对面的那黑衣人，却是手捂胸口，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我忽地明白，荣婷，才是夏侯烨最后的筹码，他许了她什么？是妃位，还是后座？还是宠冠后宫？使她连自己的亲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

“不，流沙月……”我终忍不住唤出声来，

那黑衣人转头向我望来，蒙面巾下双眼如碧波澄空：“公主……对不起……”

有黑衣人向荣婷杀了过去，她却早被锦袍侍卫护住退却，脸上得意之色未褪，遥遥而唤：“皇上，臣妾幸不辱命……”

有侍卫首领扬声大叫：“贼首伏诛，尔等还不放下武器投降……”

流沙月的属下，自是没有投降之人，只是攻击愈猛愈烈，见流沙月被几名高手围住攻击，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身边的属下几乎被屠戮殆尽，属下更是奋勇杀敌，向他这里围拢过来，可如此一来，阵列便有些散乱了，不能抵挡皇宫侍卫的轮番攻击，西夷武士到底没有夏侯烨的人武功那么高，阵列一乱，便如洪溃千里，便让人有机可乘，眼看殿内黑衫越来越少，锦袍却渐渐多了起来。

荣婷被护卫护着来到了我们身边，林必顺带着几名内侍监已将来攻的西夷武士清理干净，我们呆的一角，已经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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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134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最后一击，却在这里

荣婷依旧穿着宫婢的服饰，鬓发倾斜散乱，脸上却是红若朝霞，虽强自镇定，却露了兴奋之色，眼眉斜斜一扫，望了我一眼，便及转开，向夏侯烨行礼而拜。

至此，殿内形势已发生根本转变，夏侯烨已然掌控了大局，流沙月一边兵败如山倒，燃烧的火神像露出里边的金制真身，在殿内烛光照射之下，发出隐隐佛光，仿佛在向世人宣告，中朝皇室，才是天下大定之所。

我眼看着流沙月左支右拙，黑色衣襟下摆处有鲜血滴下，染红了白色的玉制地板。

只觉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遥远，眼前的来往撕杀的人仿佛在进行一幕幕哑剧，鲜血飞溅，落地之声却声声袭来。

“爱妃，你瞧瞧，朕说过的，朕的万里江山，岂容他人在旁窥探？”

此时，大局已定，着锦袍的侍卫越聚越多，能给我带来希望的黑衣影子却日渐减少，他手缚于后，自上而下地望着我，冕冠疏珠将面孔挡得明明暗暗，眼里却满是戏谑之色。

我一惊，脚步慢慢后移，却是向廊柱一侧退了过去，因我看见，有黑衣武士奋力冲了过来……

他四周围一打量，便知道了我的打算，顺手一拖，便揽住了我，低声道：“你还想着走？”

垂头之处，我看清了他衣袖之上镶金织玉的缠枝花纹，纤长的手指衬着那织金明黄，握剑之处有薄薄的硬茧，他的手指捏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的白玉斑指上染有几丝翠绿。

我忽尔抬头朝他笑了一下，手腕翻转之处，看清他的眼眸露出吃惊之色，我的手腕从他的掌握之中脱了出来，另一支手从腕上织金铁手镯里拉出了那根极细的韧线，随着我的动作，那根韧线缠上了他的手腕，深陷入他的肌肉里，韧线上特制的细毛针冲入了他的肌肤血管之中。

不过瞬息之间，我环绕着他的身躯一周，那根韧线从编织的镯中越拉越长，绕着他的身躯一周，他还未反映过来，我便已将他的手腕与腿踝绑在了一起，待得他反映过来再用力挣扎运内力之时，我已将那根韧线打了一个极巧的结。

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解开的结。

他的腿部穴位被细毛针冲入，沿血流而上，使他一下子瘫了落地。

头上的花叶金箔头钗被我取到手里，将那锋利的花瓣边缘比在他的脖子上，大声道：“皇上，你可曾想过，我们最后的一击，却是在这里？”

我从未学过武，也未练内力，所以，没有人敢相信事情会突发如此，直至夏侯烨跌了落地，林必顺才警醒过来，大声呼叫：“救驾，救驾！”

只可惜，已经太迟了，他的脖子上流出的鲜血让欲冲上前救驾的人不敢行动，他是皇帝，站立之处，自是殿内最安全的地方，处于大殿的角落，只一处能被人攻击得到，此处，却是成全了我，在这被廊柱遮挡住一边的地方，大殿的角落里，无人能从背后下手……这也是我许久以前就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二章困龙

夏侯烨，你瞧，你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我算计于心。

在大红花轿抬进后宫之前，这计划便早就定了下来，前边让你知晓的种种，牺牲的人，不过为了让你这此时此刻放松心神，当你得知有人在内外煽动点火，布下天大的陷阱反抗你时，你会想尽了办法来反击，当反击得了成效，看清敌手全军覆没，此时，岂不是你最得意之时？此种得意时光，只瞬间便好……人在最得意之时，不就是会放松所有的防备吗？我们所做的所有，不过为了这最后一击……擒王。

我望着他，看着他肌肉虬张，想要挣脱那韧丝的缠绕，却终不得，他被捆绑之处，有鲜血从织金衫袖下渗透出来，看见他脸上现出的痛苦，我轻声道：“皇上，您还是别挣扎了，下旨让大家停手吧，您大约忘了，我的母妃在西夷之时，曾助父王以金铁之精炼出十柄长刀，柄柄皆吹毛断发，用千斤巨锤尚不能锤断，这韧细长丝，便是以金铁之精制成，上覆有细如毛发的细针，想必你已发觉，那细针已沿你的血液流入血管之中，使你全身刺痒难受？”

他抬头望我，脸色已是苍如白纸，却依旧笑了一下：“你的隐忍，当真无人能及……”

我也笑了，手里花瓣的锋利边缘划过他的脖颈，比在他的大动脉上：“只要朝这里划下去，不过瞬息功夫，皇上体内的血便会喷涌而出，任任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劝你，还是让屋顶上，左边窗棂处想要冲进来的人停了手罢？”

我的声音并不高，不过平静和悦而已，便听见窗棂处，屋顶上风声簌簌，林必顺脸色紧张地直打手势，想必他们已然撤了下来。

只有这两处地方，略有些疏漏，使想要上前救助的人蠢蠢欲动，普仁寺初建之时，便是以巨大的青石为材料，屋顶以巨木为梁，用灰沙涂成，上覆宝珠琉璃瓦，坚固无比，不花一些力气，便不能轻易地冲了进来，但凡花一些力气的时侯，我手里的花瓣薄刃便会极轻易地划入夏侯烨的颈中。

屋内的打斗停了下来，余下的黑衣武士聚集于一起，向我这边靠拢，皇宫侍卫没有拦阻，让出一条道来，让他们围在了我的身边，阳光从檐下五踩双昴头拱处射了进来，照在缓缓向我走近的人身上，身上黑衣使他身形销立，有鲜血从白玉般的手腕流下，染红了手上的利剑，刚刚被刺入胸前的那一剑，从外表上看，不过使那黑衣如被水浸过，隐隐反着水光。

他行至我十步之前，才除下了脸上的面巾，向我弯腰拱手，轻轻一笑：“公主，流沙月前来救驾。”

他依旧是往日的模样，温润如谦谦君子，眉如远山，唇角含着温柔笑意，可没人想到，当临桑城破之时，许多人投降叛国，这位平日里温文如玉的君子却挑起大担，拥太子千里逃亡，终在杜青山重建西夷半壁江山。

第一百三十三挣扎

荣婷早缩在一角，索索发抖，手里面尤拿着刚刚刺进流沙月胸中的那柄带血短刃……金丝缠绕的刃柄，上镶红色宝石……拿在手里，如拿着一个小巧的饰物，从夏侯烨手里接过那皇家佩饰的时侯，想必她也曾满怀了希望……可如今，她的眼里却盛满了绝望。

西夷武士向我们聚拢，我们虽被皇宫侍卫重重包围，可手里有了最大的筹码，却是人人脸上有了些喜容。

火神祝融神龛上的金纱帷已被烧毁殆尽，原本的白檀神像却是烧剥了一层，露出了里面的金身，阳光从缕花雕花窗棂之中射过来，与周围的残破地板相比，却是佛光隐隐，含着悲悯笑容望着众人。

这原本是夏侯烨设计得极好的一个应对方法，却未曾想，他终忽略了他本不应忽略的人，而遭致惨败。

我看得清楚，那韧丝缠绕住他的身躯，将他身上织锦的冕袍箍得深陷入了皮肤之中，织金的袖口有鲜血染红了银丝。

显然，他自己挣扎过。

可这一次，却不比上次化身于聂戈的端木华所进行的那场刺杀，因在上次之中我已明白，毒对他起不了作用，唯有这种越挣扎便缠绕得越紧的韧线才能绑得住他。

正如他所说，我能忍，在和他相处的许多日子，有很多次，我都差点忍不下去了……最终忍了下去的原因，却是知道，一击不中，便会前功尽弃。

因此，我们便层层设局，用自己的身份之疑，神佛降祸之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他以为能掌控全局的时侯，一举击中。

“娘娘，今儿的事可真闹大了……快放了皇上，老奴尊皇上圣旨在景华阁备了薄酒，今儿晚上皇上还想着与娘娘同饮呢。”林必顺腰弯诉道，“娘娘可别被这些屑小给蒙混了。”

他手里的拂尘垂落地面，弯腰躬身，一如在皇宫之中时一般礼节周全，周围全没有杀意谨然。

但我看得出他眼里的森然，也知晓他在寻隙想要救出他的主子。

“林必顺，不必管朕，尽管攻了上来，朕便不信，他们敢拿西夷残部所有的性命为赌注……”

他的心已乱了，所以，才发出这样幼稚的命令？

我望向他，却是对上了他的双眼，冷利，森然，却夹着一丝痛苦。

仿如初冬细雪跌如水面，不过漾起些微漪，便散了。

我垂目不语，只是将手里的花瓣边缘递进去几分，锻得极锋利的薄刃便将他的勃颈切割开来，有鲜血从他脖颈流下，仅如此而已，便使得那些锦衣绣袄的侍卫惊呼了出声。

林必顺身形未动，脸上依旧分毫不见紧张，却是拂尘一甩，他身后欲向前的侍卫首领曹杜卿便挥了挥手，止住了蠢蠢向前的人。

“不错，我等在皇上眼里，不过西夷贱民，所谓贱民，朝昔尚不能饱，生如浮萍，那么，还怕什么？”流沙月轻声道，“我们不会将皇上如何，不过要请您陪我们走一遭临桑城。”

第一百三十四章左右为难

夏侯烨哈哈一笑，全不理脖颈上鲜血因而甭裂开来，却道：“你们能走得出去么？”他的眼四周围一扫，“爱妃所选之处，的确是一个好角落，可离了此处，你们便还能走得脱么？”

窗棂处有森寒利箭伸了进来，屋顶上天花藻井处有寒刃冒着隐隐寒光，透过窗棂，甚至可见到茂林青山掩盖之下的锦衣绣袄，枝剑摇环。

此处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正如他所说，只要我们一离了这个角落，无论怎么防备，也挡不了上来救驾的大内高手。

无论怎么防备，我们的手，有时侯，也快不过那些大内高手，也许，在我手里的薄刃还未切入他的脖颈之时，他已被人救下了。

更何况，他深知，我手里虽拿了薄刃，但轻易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爱妃既是布下如此之局，便不单单为了拿朕一条性命，朕一死，中朝固然有一番大乱，但朕的皇室有人，终有人会出来重登宝座，到时侯，会有朕的百万铁骑为朕复仇……想起来，朕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温和了，朕理应使人踏平杜青山，使你的族人再无立足之地！”他一笑，“既不能要了朕的性命，那可难办了，就凭你们，怎么能躲过朕的大内高手的诛杀，还想凭那几个不成气的阵势吗？”

流沙月冷冷一笑：“就是这几个阵势，也胜过了你花费无数心血培植的大内高手！”

他双手被缚于身后，脚踝被缚，半弯了身子倚在墙上，因是极不舒服的，可却因广袖宽衣挡住了他的狼狈之态，看起来不过略有些疲惫地依靠在墙上一般，头上的疏珠冕冠，甚至都没有倾斜散落。

见我望他，他将目光转向了我，却是露齿一笑，脸上有回味之态：“爱妃刚刚的身形，如灵蛇绕舞，嫦娥奔月，飞燕掌舞，朕倒是从未见过。”

他依旧还是那样的气定神闲，全没有半点慌张之态,我看清了他额角的冷汗，却是知道那细毛针已然深入他的体内，在他的血管里乱窜，他想用内力清除，却也不得。

流沙月却失了往日的气定神闲，走上前一步，暗自握住了他的左手，用力一扭，低声道：“至高无尚的皇上，只怕你再也看不到了。”

我听到了他手骨折断之声，略有些吃惊，不明白流沙月为何会如此失控，此时却是千钧一发的时候，万不可因此而激起他的属下民变。

我忙侧过身子，挡住了众人的视线，道：“夏侯烨，只怕你判断错了，我们既是进行到了如此地步，或许你还相信，我们走不出这所大殿？”

他额角的冷汗更甚，身体开始颤抖，倚墙的背部缓缓地下滑，却是哈哈一笑：“锦儿这是在担心朕吗？”

这个时侯，只需要他微发出些痛苦的声音，他的武士与属下便会蜂拥而上，可他没有，脸上额角虽有冷汗滚落，身躯在颤抖，可他依旧没有灿然而笑，我明白他为何如此，在谋事之初，我们便计算到了这种情况，只要他露出些微的一些鱼死网破的征兆，流沙月手里的银针便会刺进他的哑穴。

可他没有，看来，正如我所料，骄傲的夏侯烨，绝不会在他的子民面前失态，让他们看到他在人前示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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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138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他的强忍

身披金锁甲，开疆展帝畿，他需要他的子民看到他为中朝的中梁抵柱，是百姓可依靠的帝王，所以，虽是万蚁钻心，他也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显出半点弱态，既使是他的亲近侍卫。

因我在用身体为他遮挡的瞬间，看清了他眼里竟流露出了感激之色。

所以他宁愿背靠着墙，以广袖华服遮掩，于丝织银绣之中，继续他的昂然挺拔。

群卉枯落时，挺节成孤秀。

这样的孤寂与苍然，我却是知道得很清楚，每逢佳节之时，王宫处处结灯彩，但落迟宫的孤寂清冷却不足以为外人道，你便要在众人想瞧你笑话之时，若无其事般穿索往来。

他的情形，与我何其地相似，所不同的，他面前全是锦绣荣华，馋言媚笑，可为了这浮世荣华，他便要成为绝世强主，使人可依靠。

如果我能将他所维持的东西击溃，使他在他的子民面前失却了所有的颜面，那么，对他的打击，将会怎样？

一想及此，我便血往上涌，要拼命地控制着，才能忍住了不出手。

可只一晃眼，他仿有所觉一般地抬起头来，羽翅一般的眱毛翩然颤动，眱毛之上有汗珠挂落，眼眸却已成了深黑的水晶颜色，恐他自己不能察觉，可我却看得清楚，他那样的神情代表的是什么……在我被西夷王宫的王室姐妹们欺辱的时侯，也曾经抱有过幻想，想求着她们，或许能抬手放过我？

不，我怎么能放过他？

只要移开脚步，便可让他的子民见到他如今的模样，便可击溃在他们心目之中他如山岳一般的形象……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最终没有移开脚步，只是走近了上前，低声道：“夏侯烨，你信不信，我们终可走出这铜墙铁堡。”

他闭了闭眼，重睁开眼时，眼眸之中如深黑水晶般的颜色便消失了，重变得淡然如岩，却是道：“是吗？朕倒要瞧瞧。”

我朝流沙月望了一眼，示意他按计划好的进一步行动，却有嘈杂吵闹的声音从近处传了过来，回头望过去，却是荣婷挣开了那些拦阻拉扯的侍卫，从人群之中挤了过来，想要来到我们身边，却被西夷武士拦住了，她便隔着人群遥遥下跪：“公主，请让奴婢跟随……”

我看得清楚，她鬓角的钗环倾斜，锦罗的长裙在拉扯之中腰带佩玦失却，却是哀恳之极地望了我，珍珠般的盈盈珠泪挂于腮边，娇弱于宫墙之柳。

可我看得清楚，她的眼睛虽是望着我，却仿如穿透了我的身体，望的，不过是我身后之人而已。

蕈纹灯影，心事眼波难定。

“好，好，东宫锦啊东宫锦，朕倒是看错了你，她原来维护的，却始终是你……”

如初春之时冰河初化，碎冰相碰磨砺，他的声音在寂寂如空的大殿之中如刮起一阵冷风。

荣婷听了他的话，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嘴唇褪得没有半点儿血色，绝望之色尽显，却是伏地磕头：“公主，请让奴婢跟随。”

我原知道她如宫墙之柳，来回摇摆，却未曾想到，对夏侯烨倒的死心踏地……我不能使夏侯烨在人前出丑，那么，就让他以为他的女人一个一个地背叛他，让他以为荣婷对他也不过是阳奉阴为，岂不也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要胁

我轻叹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拦阻她的人散开，待她走至我的身旁，握了她的手，抚了一抚，才道：“荣婷，我怎会将你留在这里呢？”

我看清她眼内流过一闪而逝的恨意，柔腻洁白的手欲缩了回来，却被我轻轻一握，她便没有缩回，眼里反而有了一丝哀恳，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夏侯烨。

她手上戴了金太翠玉的手镯，那是她身为四妃之首时夏侯烨送给她的，在青葱广袖遮掩之下，更显得皓腕如雪。

“这镯子，想必你一时半刻都未曾除下吧？”我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向她低声笑道，“既如此，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和他长相分离？”

她愕然地望着我，嘴唇颤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慢慢地聚满了点漆一般的眼眸，隔了良久方轻声道：“无论他怎样的误解，只要我能在他身边便好。”

她倒是清楚明白我正在做的，是什么！

我抬起衣袖，指尖拈了袖巾，轻轻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道：“你这样的为他，可牺牲所以，连利忍都可插入自己亲人的胸膛，我怎能不帮你达成希望？”

我回首而望，流沙月倚在廊柱之处，胸前被她刺中之处已简单的包扎，不过蹙眉垂首，仿有所感一般地抬起头来，眼光从荣婷之处一晃而过，却是对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在告诉我，无论何事，一切皆由我处置。

我记得她被带入落迟宫时，牵着他的衣角，仿佛被金壁辉煌的广厦压迫，怯怯而不能抬头，直至她被确认留下来充做我的伴读，却还是时不时问：“表哥在哪里？他今天会来看我吗？”

可无论中朝还是西夷，锦堂宫阙总使人心成灰，面目全非。

当然牵着他衣角的手转变成了手持利刃刺入胸膛的手，流沙月终对她没了半分的情意吧？

可她期望的夏侯烨，又能带给她什么？除了猜忌疑心之外，却还有什么？

我转头向夏侯烨望过去，有的时候，当真不明白，为什么他拥有这么大的能力，能令端木蓉背叛她的国家，令荣婷背叛她的亲人，令西夷旧臣背叛他们的草原和君王。

而如今，在我眼前，他不过是一位倚在墙边浑身伤痛，却不能叫唤出声的疲弱之人而已。

他冕冠未除，疏珠掩遮之处，密布的冷汗染湿了眉尖之处，原是润红的嘴唇现已变得苍白，脸上轮廊虽依旧如斧锉般冷硬，眼角眉梢却挂满了疲意，绫织绸罗的广袖如水波一般地颤抖……可以想象得到，他的手恐怕已在袖底捏成了拳，怕要用全身的力量才能控制身体不颤抖。

我看见孙长忠冷凝着冰霜一般的脸从殿外走了进来，在普仁寺事起之时，临桑城便提前开始了暴动，夏侯烨将他调往临桑城*，却未曾想到，他这么快便知道消息回来了。

他的到来，更使整个普仁寺如铁桶般地牢固，有拿着链子锁的侍卫封住了各处窗口，屋顶上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踩了瓦片的空空声。

他冷冷地望过来，正对上了我的目光，却是眼睛如冷到极点的冰雪却夹着一丝残酷的烈焰，他向身后一招手，便有两名侍卫提了一位妇人向前，我瞧得清楚，却正是奶娘。

我的心扑扑地跳着，却是哈哈大笑：“孙廷尉，亏你想得出……在你的心目之中，皇帝的性命，却比不过一名老妇人？”

他微微一笑：“不，是在你的心目中，皇上比不过这位老妇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他恨这事实

吸气声从我的身后传了过来，我听见了珠疏轻响，转过头去，却看清夏侯烨抬起了头，苍白的脸色变成了几近透明的冰色，视线却是穿过了我，死死地盯着孙长忠。

仿佛豺豹般想要噬猎而食。

这句话竟是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吗？我看得清楚，他眼里瞬时之间聚满了恨意。

他在恨孙长忠，恨他揭穿了这个事实，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原应感觉好笑的，可我从他的眼里读出了莫名的忧伤，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虽然那样的神色一闪而过的坚毅以极无谓替代，但那如浓墨一般的神情，却不知道为什么，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中。

“皇上，您瞧瞧，您不过是受困而已，这孙大人便没了尊卑上下，看来，如果我们在临桑城的路上如出了什么事，实应理所当然。”我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殿内三位的表情，林必顺脸上着急之色一闪而逝，曹杜卿却是面无一丝表情，孙长忠更是脸如磐石一般。

林必顺为大内总管，掌管的虽是后宫事务，可那些大内高手，却足以造成一些阻滞了，只这样，便够了。

正在此时，孙长忠拿起了手里的短刃，一把拉过奶娘，道：“锦妃娘娘，臣倒要替皇上看看，在你的心目之中，到底是她重要，还是皇上重要。”

他手一扬，那短刃便刺入了奶娘的胳膊上，那鲜红之色瞬间便浸染了奶娘浅色的衣衫，可她没有出声，只是抬眼望了我，眼内殷殷之色尽显，我便知道，她在告诉我，公主，别管老奴，你自己走。

我却是一笑，转头对流沙月道：“流将军，不知你的箭术怎样？”

只一对眼，流沙月便明白了我心中的想法，从旁人手里接过了弓，搭箭上弦，哈哈一笑，道：“孙大人，何必这么麻烦？”

箭离弦而射出，孙长忠刚刚还端定的脸色瞬间变得阴冷……那箭转瞬而至，呼啸声中，倏地射向了奶娘……孙长忠手腕一翻，便将箭击落，等得他站定，脸色却是更沉……想必他已知晓，这一箭并非虚发，如若他不击落，那么，死的必定是奶娘了……他手里唯一的筹码变得一文不值。

“好好好！东宫锦，你不愧为乌金大王的女儿……我现在明白了，你在意的人，只有你自己！”孙长忠从唇齿之间逼出声来，竟如蛇声咝咝，从内而外散着凉意。

“你错了，孙大人，和公主比起来，老奴的命值得了什么？”奶娘垂目道，“你用老奴来威迫公主，当真是老奴的耻辱！”

直至此时，曹杜卿眼里却也露出一些着急之色，想必他们皆明白，今天的局面，已然成了一个死局，如果他们任由我们押了夏侯烨走，便中朝蒙受如此大的损失，既使以后救出了夏侯烨，只怕在天下人面前谢罪的人，便是他们，可如果不依旧我的话做，他们又能怎样？

“东宫锦，你可否想过，你们能逃得到哪里？带着朕，想去临桑城？在朕的皇土之上，想走到临桑城？朕的缇骑会如附骨之蛆一般地追踪着你们！”

第一百三十八印签

我回头向他望来，却见他不动生色地用广袖遮挡，拭去了嘴角的血迹，看来，那毛细针已然渗入了他的周身穴道之中，随血液流窜，已不能掩饰住他身体的不适了，他在强自话语来遮掩自己的狼狈。

草原上伤痕最多的狼王总是最让人尊敬的，我未曾想处于富贵锦绣之中的他，处于这种情况之下，却还是保持了他的骄傲。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却是只想着马上带他走，带他离开这里……不让他的子民看见浑身俱在颤抖的他！

因我忽地想起了自己那年，被兄弟姐妹捉弄，绊跌落地时，看得清那些满脸嘲意的面孔，甚至于身边的奴婢嘴角的鄙夷，如跌入泥沼，让人呼吸不得。

“公主，我们得赶快行动……”流沙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们……”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看得清楚，有少数几人不经意般地移动脚步，穿过人群渐渐接近，却是离我们越来越近，看他们眼神冷酷，训练有素，想是孙长忠带过来的人。

看来，他们准备强自行动了。

“夏侯烨，叫他们退出大殿！”冰冷的剑刃放在了夏侯烨的颈上，流沙月冷冷地道。

可夏侯烨却未动，只微微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却是睥睨之极，微微一笑，却又将眼帘垂下。

流沙月大怒，手中利刃再递进去几分，夏侯烨的脖子便有血渗出，他却恍若不觉，干脆将眼帘都闭了。

流沙月的手却是一哆嗦，我看清了他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忙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了他的进攻，却是对夏侯烨道：“皇上，您莫非不想知道，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端木华为何会出现在兑宫？他又去了哪里？”

他抬起眼皮，眉梢虽有汗珠滚落，却是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锦儿，朕何必知道？这个天下，是朕的，迟一天早一天，朕总会将他擒拿。”

我心中暗急，却是笑了笑：“是么，你不想知道？可臣妾在那一晚可知道了许多事，比如说，他当到是不是真正的端木华，他和华妃是什么关系？臣妾倒真是很佩服皇上的心胸宽广，居然让他以阉人的当了华妃的总管……”

他倏地抬起眼，极凌利地望着我，过了良久才道：“朕当知晓，凡物之所有，总有其值，爱妃这一次要朕用什么来交换这个消息？”

我走近他，拿出一方丝帕，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这才低声道：“听闻临桑城主葛底斯大人当初尚为西夷王宫侍卫长之时，与您里外应和，暗通消息，来往书信上皆有一方您的随身印鉴，见印鉴如您亲至……今日情形，你们皆知，如此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臣妾等并不想要了皇上的性命，不过想……”

他抬起眼：“不过想重赚回临桑城？锦儿啊，锦儿……你以为凭一方印鉴……就能……”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你还要朕的亲笔御书？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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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141章

第一百三十九幕后之人

我轻声叹道：“皇上当真聪惠异常，如此都被您猜中了，此等之事，这么多人望着，到底不好……再说臣妾用来交换皇上御宝的秘密，也不大方便这么多人看着……”

“是不是朕一旦不答应你，你的人马便会将端木华之事四处宣扬？”他笑了笑，“软硬皆施，朕如今才明白，那个‘幕后之人’原就在朕的身边。”

我慢慢站直了身子：“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天下万物，莫归皇土，天下万民，莫属皇上，皇上又何必怕这小小的秽乱后宫的流言？”

手指尖上的豆蔻华汁粉红鲜嫩，是今日晨早出发时才擦上的，尾指端上的甲套已然除下，过不了多久，这双手便可以拉了缰绳，驰骋在草原之上了。

我端详着自己的手指，虽没有望他，可也感觉到他的目光，却是冷得如千年冰雪，仿佛要将我冻成冰凌。

殿内虽是千人在场，可这一瞬间，却万籁寂静，只闻得自己的心缓缓跳动。

隔了良久，才听得他一声低笑：“未曾想，爱妃了解朕的心思，竟比朕自己要多……曹爱卿，孙爱卿，林必顺你们带人退出大殿。”

听得他的发号，我这才感觉背部一松，一层汗水湿淋淋地贴在了衣衫之上。

殿内人如潮水般的退却，屋顶，窗棂刀刃光芒全收，不过片刻功夫，大殿内便只留下了西夷来的武士。

空气之中依旧弥漫着檀香木烧焦的味道，那尊白檀木火神像重塑的金身全不受周围残败影响，于一片残迹中神光灼灼。

“爱妃现在可以说了，端木华到底是何身份？”他身虽倚在墙壁之上，身形却依旧挺拔峭立，我不由暗暗佩服他的忍耐力，我曾以此种手法试验过无数的虎豹，当金铁之精铸的韧线和着毛细针逼入穴道，随血液流转，会使全身痛痒难忍，虎豹都会因此而发狂，撞树不止……可现如今从他外面上看，却丝毫看不出来什么。

“皇上，您当真那么在乎所谓的后宫秽闻？还是因为听到我们要让你亲下圣旨，便以为有机可乘……御笔亲书，可是要解开您身上的韧线的……臣妾可是一时半会儿都没忘却，您武功盖世，当日端木华用含有巨毒的利刃刺进您的胸口，尚不能成功，臣妾又岂会毛如此大险，使我们所有的努力功亏一溃呢？”我缓缓地道，“更何况，皇上连火神之像都可以暗做手脚……一个连神佛都可以利用的人，会在乎所谓的后宫秽闻？”

他的眼中终露出了恨意，可奇怪的是，那恨意之中却有一些欣赏，眼眸如流转的宝石，焕出瞬那光华。

虽已取得全胜，虽是他的每一步，我皆计算于心，可仍忍不住想要避开他的眼神。

此时，流沙月的属下却是开始搬开那略有些泥土堵住的地道口，隔不了一会儿，那地道口便重露了出来。

第一百四十章匪夷所思

他略一望，便知晓了前因后果，忽地嘿嘿地笑了起来：“朕被你所俘的这段日子，必定相当的有趣。”

他已明白，我从未想过要所谓的亲笔御书，前面所说，不过为了使他以为，他有机可乘，可以凭自己的武功脱困……因而，才让他亲自下令使所有人退出了大殿，可这正也是我之所求，他的金口御言，终将他自己推进了泥沼。

短短几秒，他便明白所有，却是脸上毫无慌乱之色，反而再不掩饰脸上的欣赏之意……以及眼里所含让人想戳乱他的眼眸的*裸的占有。

“爱妃，既要朕跟你走，何不过来扶朕一把？”他被流沙月粗鲁地拉起，向地道口拉了过去，额角冷汗直流，却是笑吟吟地对我道。

流沙月听闻此言，手里暗中使力，我听到了咔的一声。

他自不会呼痛，声音却是有些颤抖，依旧笑吟吟地道：“流将军当真威风，下手极准，朕倒未曾想过，您也会南疆之人的扭筋之法……”

流沙月冷冷地道：“皇上想不想再试试？”

夏侯烨却是望了望那地道，脸有讥讽之意：“朕既是早就知晓你们挖了地道来普仁寺，怎会不派人在出口守着？”

我笑了笑，还没来得及作答，他便接口：“朕当真是低估了对手，你既是计划周详，地道出口便不只一处，想必另有岔道连接，却未曾开通，只等你们进入，便打通那岔道……难怪朕派人搜尽全道，也不曾发生异样。”

我道：“皇上天资卓绝，臣妾便不得不多方设防，更知皇上暗哨广布，想必在流将军的属下也安插了不少密探，如若不然，皇上怎么能以金铸火神之像来代替白檀木像，尽破我们的计划？所以，对于皇上，我们的计划是不会瞒着的……所瞒的，只那一两处而已。”

不错，西夷已成半壁河山，若要与夏侯烨比人员，比资源，当比不过，但我们不用比，所以一切，不会内外相联，不过征兆一出，各方行动开始……如有一环出错，便环环皆错，全盘皆输。

但是，西夷已至如此，还有什么可输的？

而我，却还有什么可输的？

幸而，这一局，我们没输。

他轻叹了一声：“枉朕侦骑四出，可又怎么能及得上你事先的布局？又怎及得了流将军暗自的手段？”

在如此情况之下，他依旧淡然自若地讥讽流沙月的行为，不期然地，我居然看清了流沙月属下居然也有人眼里露出倾佩之色，我暗叫不好，家乡之人皆是草原男儿，素崇拜英雄，夏侯烨轻而易举地将临桑城并入他的国土，一部分原因是父王的暴虐，另一部分，却不也同样因为夏侯烨的英雄与假扮的仁慈？

绝不能让他影响到这些人！

第一百四十一章英雄未路

我从袖中拉出一片汗巾子，走上前去，捏开夏侯烨的嘴，欲将汗巾子塞进他的嘴里，冷不防地，却看清了他眼里的戏谐之意，忽地，感觉指法微暖，却被他舔了一下手指……想要缩回来，却是实不想看到他得意的模样，只得忍着气将手指避开，将那汗巾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虽堵住了他的话语，可他眼里的神色实在让人不想看，我避开他的眼眸，低声对流沙月道：“我们快些走吧，别节外生枝了。”

流沙月低低应了一声，却是眼神有些复杂，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再说。

这地道是进行这个计划之时便早已挖下了的，流沙月率部众出来之时，洞口瘫塌凹陷，断裂的青石地板便将那洞口封死了，西夷武士搬开之后，洞口才露了出来。

进得洞后，不过一米之处的地方宽阔能容下数十人，道路其它处却是狭小之极，只容两人通过，有一夫当关之效，自是为了防止夏侯烨派人从入口进入地道，暗杀抢夺。

不过布刻功夫，那一层薄薄的岔道土层便被挖开，我们进入之后，再行封上，等到守到普仁寺外的那三位大人察觉不对，便已经太迟了，待得他们醒起地道之中另有乾坤，查到此处之时，我们却已经早已走远了。

他们以为僵持之局布下之时，我们便已经无路可逃，就连夏侯烨不也以为，我们逃不出他的皇土，所求不过了他的御书，可他万没有想到，我们当真胆敢将他挟裹而走，以冒被中朝所有侦骑如蜂般地跟踪追探的后果。

当我们走出地道之时，却是夜半时分，月亮初升如银，铺满了整个院子，我看清夏侯烨眼里露出的惊讶之色，显然，他认出了这里是哪里。

流沙月扯下了他嘴里塞着的布巾子，轻声笑道：“皇上，您没想过，我们会来到这里吧？”

他脸上已没那么痛苦，可却全是疲弱之态，我便明白，加诸于他身上的禁制已经起效，纵然拥有盖世的武艺，他如今却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可他却低低一笑：“朕倒是没有想到，你们会来这个院子，何不去听涛阁？那里是朕批阅奏章会见外臣之处，对于行宫来说，岂不是更为隐密？”

不错，这里便是夏侯烨的行宫，与普仁寺不过一里相隔之地，是每次皇家祭祀之后的休憩之处，因夏侯烨此次的出行，此处早就增加了侍卫宫女，算得上守卫森严的地方。

但这个守卫森严，却只是和以前相比，如今来说，这里却成了暂时上最安全的地方。

那条从山脚之下挖上来的地道，入口联通着最隐秘的小路，走出那条小路，便是密林茂盛之处，发生如此大的事情，此等善于隐身的地方，却成了最吸引人之处，它会将夏侯烨所有的侦骑全都吸引往那里，于是，这座行宫，便成了暂时上最安全的地方。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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