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

作者：云外天都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一个凉薄而将一切利用在手的女人，会得到幸福吗？因为不得已而入宫的宁雨柔，并不渴望成为皇帝的女人宠冠后宫。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坐上尚宫之位，掌管四房，然后求个开放出宫，购置田产，寿终正寝，就如她的前任一样。只可惜，在后宫身不由己的争斗中，她参与了新帝争位之变，并随着靠山太后的失势而成为新帝的眼中钉。她以为摆在自己面前的会是死亡，没想到她虽被新帝剥夺了尚宫之位，却被封为最低等的妃嫔美人，留下了性命。她不明白新帝为什么不处死自己，但既然她还活着，还留在这后宫之中，哪怕困难再大，磨难再多，她也要找出一条出路。 　　→云外天都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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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宫声萧萧

- 第二章 华服为差 尚宫已异

- 第三章 玉容寂寞泪阑干

- 第四章 金缕绣罗襦

- 第五章 锦衣欲夺满堂彩

- 第六章 夜色春满室 暗下绣罗裙

- 第七章 疑怪昨宵春梦 乌云隐照兰轩

- 第八章 暗起风云仍叱咤

- 第九章 罗裙尚配玉钗凤

- 第十章 却因帝王心生恶

- 第十一章 宫心伤 离路长

- 第十二章 帝心难测亵佛眼

- 第十三章 手持尊信暗下饵

- 第十四章 颜色淡然情意冰

- 第十五章 计划出错显惊扰

- 第十六章 狡言巧辩却惹怒

- 第十七章 踏歌而舞失望归

- 第十八章 绿云低映 一半银鬓

- 第十九章 既踩薄冰 终定尘埃

- 第二十章 娥眉欲蹙又温存

- 第二十一章 即便计谋百样出 怎逃在上人之手

- 第二十二章 冷风消得冰雪融 渗入人心仅剩寒

- 第二十三章 宫声萧萧 寒风冷雨袭来

- 第二十四章 东风不吹西风吹 暗下计谋

- 第二十五章 棋子摆上盘 自能为我用

- 第二十六章 虽入牢笼 沐恩依旧

- 第二十七章 雪遮大地 缓慢布局

- 第二十八章 牢狱襟袖冷 亲人却带暖

- 第二十九章 沉沉浮浮 终得以逃

- 第三十章 位居一品 却如镜花

- 第三十一章 命途难测 暗下钉子

- 第三十二章 为取尚宫 再定计谋

- 第三十三章 人等安排 步步为谋

- 第三十四章 风筝蓝天飞舞 姐妹之情却

- 第三十五章 胭脂润面颊 惹得众人羡

- 第三十六章 姐妹终成仇敌 寒冰却落心

- 第三十七章 暗夜渐解苦心 末路去向何方

- 第三十八章 宫内终见慈母颜 却因局势暗落子

- 第三十九章 世家终成末路 浮艳曲终将散

- 第四十章 胜利虽在眼前 斩草却未除根

- 第四十一章 毒计终于得惩 只手不能回天

- 第四十二章 如若安定天下 祭祀势在必行

- 第四十三章 落子终成破局 鱼死必得网破

- 第四十四章 心如莲子常含苦 如今却得一点甜

- 番外一 夏侯辰

- 番外二 康大为【结局】

第一章 宫声萧萧

皇帝新殇，新帝未立，皇后自封为太后，宫里面食盒依旧不用红漆，台凳不铺红锦，只是红墙被掀了白布，预示着新一位皇帝即将产生。

可皇宫内的风起云涌，又有谁能预测得到？

我面前是一杯八宝莲子羹，由保温的瓷壶装了呈上来，即便是被小太监远远地从御膳房提了上来，却依旧热气腾腾。

今天天气晴好，碧空如洗，无一丝云彩，衬得宫内红墙碧瓦，愈加的清新悦目。

窗子外有翠竹摇曳，带来丝丝清凉。我用银勺子轻轻地舀了一勺莲子入嘴，直感觉唇齿留香，莲子的滋味从齿间直沁了进来。我慢慢地嚼着那莲子，让它在我的齿间融化，道：“糖放得多了一些。下次别放糖了，放一点儿蜂蜜吧！”

旁边的宫女珑玉小心地应了一声：“是，宁尚宫。”

宫内如以往一样寂静无声，高高的红墙隔开了宫内所有的争斗吵闹。我听不见隔着几层宫殿的那里面发出的声音，但并不代表我不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只因为，那里的一切，我皆有份参与。

过了今日，一切皆会尘埃落定，那阴狠苍白的太子，将会被人取代。他是否想过，拉他落马的人，是宫内侍候贵人们衣食住行的尚宫？

从入宫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宫内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是我没有选择。因为我的父亲因牵涉两个皇子夺权的斗争之中，被太子一党以莫须有的名义处死，其他的人，女的充为宫婢，男的发配边疆。我因此而入了宫。

那一年，我才十三岁，红墙碧瓦，在那一年，很高，很高。

日月如梭，转眼之间，我从底层宫女一步步地爬到尚宫的位置，掌管着整个尚宫局，没有人知道这一路我经历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为的是什么。

满堂的富贵荣华，原不属于我。

从来不属于我。

殿外隐隐传来声音，夹杂着几声刀枪碰撞的脆响，那样的冷入骨髓。我忽然间站起身来，八宝粥从手中滚落，精致的瓷器跌落在地，撞得满地皆是残渣，珑玉没听到殿外的声音，关心地问：“宁尚宫，怎么啦？”

只感觉殿外的太阳照在黄琉璃瓦上，夺目而刺眼。我住的尚宫殿，不应该会传来这样的声音，除非……

几名内侍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带头的一个，却正是宁公公，我的远房叔公。

他手里拿着拂尘，面目僵冷而淡漠，早已不是前两天巴结的模样。他望着我，眼神无一丝温度，“奉新帝圣旨，请宁尚宫去太后殿。”

我缓缓地走下锦椅。大理石铺就的地板沁凉冰冷，虽穿着厚厚的千层底绣鞋，但那缕缕凉意还是从鞋底直渗了上来。

一切皆不可能挽回了吗？

新帝？谁为新帝？

我终于失败了吗？连同了太后、内侍监、尚宫局，却还是没能把他拉下来？

我虽不是主谋，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四名内侍从前后包围了我，簇拥着我来到长信宫。远远地，我看到了长信宫黄色的琉璃瓦、檐脊的走兽、檐下的单翘单昂五跴斗拱，甚至于冰裂纹、步步锦的门窗，那样的富丽堂皇，看在我眼里却冰冷寂寥。

长信宫的宫女面目全非，早已不是原来的那帮。我被带入殿中，太后身着暗红锦袍，头戴朝阳凤钗端坐在凤椅之上，容颜依旧，却嘴唇发白。

她身边依旧站着从不离身的徐夫人。

阶下，有一个明黄锦袍的身影，室内跪了一地的人，只除了他，静静地站在殿上。

太子夏侯辰，不，应该说是新帝。

有内侍从背后推了我一下，我跌落在地，伏首，终于明白，一切皆已成败局。

他冷冷地道：“母后，您看看，人可都齐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缓缓地走近我的身边，明黄色的靴子从长袍下露了出来，停在我的面前。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地走开。

“既已齐了，你想如何处置哀家？你既已登帝位，就想置哀家于死地？”上官太后端坐于锦绣椅上，冷冷地道。

“太后母仪天下，皇儿新就帝位，怎会如此？就算有错，也是太后身边这些奴才挑唆的错。他们挑拨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让我们母子日渐疏远，当真是不可饶恕！”夏侯辰缓缓地道。

夏侯辰生母早逝，被太后养大，听说幼时关系融洽，但人一旦慢慢长大，一切皆变了。太子日渐桀骜不驯，而太后却早生了另立太子的想法。

我伏在地板上，额头触地。清晨梳的芙蓉归云鬓重重地压在头上，流苏从头上撒下，眼角余光到处，见到翠色的珠子贴在地板上。这个，是李尚珍亲手为我打制，据说这老坑玻璃种的翡翠以金丝相串，衬上我的青丝，正所谓相得益彰。

尚宫局经常要出宫采办金线绣器、涂染材料等等，尚宫局出去进来的人，有我的腰牌，因而当值的侍卫并不会严加查询，因此，往装运材料的车里多加几个人没有人会注意，而我唯一能帮到太后的，唯此而已。我不可能拒绝，因为我没有选择。

刚刚一进门，我就看到了几名身着宫娥衣服的陌生面孔，身上皆有伤，半跪半瘫在地上，想必就是那几名混进来的人吧。

我不明白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我怎么还能理智地分析，仿佛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的人不是我。我忽然忆起老尚宫的一句话：如果要在尚宫局长久下去，要记得“无为”二字。可当利欲袭上心头的时候，这两个字早已被抛在脑后。

新帝的声音远远的，仿若在天边，“特别是母后身边的这位徐夫人，依仗母后的权势，黑白不分，让母后越陷越深，平日里还克扣份例，投放高利贷，把母后的长信宫搅得乌烟瘴气，简直当成了她自己的家。这样的女人，母后还留在身边？”

话音未落，徐夫人便被人从太后身边拉了下来。内侍监用木杖一打她的内膝，她便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头被按在了冰冷的石砖之上。

这徐夫人是太后入宫时就带在身边的娘家人，一向给太后掌管着整个长信宫，虽未被皇帝宠幸，却被赐封为夫人，可见她在宫内荣宠之盛，可如今，她瘫在地上，一如农家老妇。

克扣份例，是谁不做的事？只是没有人提出罪名罢了，如果当真提出，只怕这宫里多一半的宫女太监都是如此。他提出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来，只怕是要置徐夫人于死地吧？

太后颤抖着道：“夏侯辰，你竟如此对我！”

徐夫人想是抬起了头，道：“太子，你不能如此。不是太后力保，你这太子位能坐得安稳？你就以这样的孝心报答太后？”

新帝嘿嘿笑了两声，“我自然会好好报答太后。她不在你们这些人的教唆之下，必会在长信宫颐养天年到老。太后不操那么多心，心悸的毛病定会好很多，必会寿终正寝。”

说完，摆了摆手，道：“杖毙！”

有两位内侍走了上来，把簌簌发抖的徐夫人向外拖去。一路上传来她的叫骂，“不是皇后从暴室内提了那洗纱的贱婢出来，你会有今天？你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接着传来几声惨叫，想必被堵住了嘴。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从庭院外传了进来，仿似音乐的节奏。没有呼痛惨叫，却更让人心生寒意。

我只感觉膝盖越来越凉，几乎冰冷入骨。多年前我被罚在腊月浣纱，被人下了暗手，绊倒在湿地上，从那一年开始，我的膝盖就染上了风湿的毛病。

阵阵刺痛从膝盖处传了上来，我唯有转移注意力。

脚步声停在了耳边，新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母后的这群奴才，着实可恶，教唆得母后分不清青红皂白。您身边的人朕已经给您换了，至于这宁尚宫嘛，母后不是让孩儿选妃么？一直都不得成行。朕看这宁尚宫就挺好，二八年华就能帮母后策划筹谋，必是聪明擅谋的，就留在朕的身边，封为选侍吧。”

殿内之人听了这话，一时间鸦雀无声。有些跪在地上的宫婢抬起眼来，神色复杂地望着我。我明白她们心中的想法：犯了如此的大罪，还成了皇上的人，你的运气可真好。

我听了，心中却全无喜意。在宫中多年，我明白一点：天上不会无缘无故落下烧饼。这所谓的称号，带来的并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仇恨与猜疑。

我看见坐在凤椅之上的太后用冷冷的目光望着我——她已起了疑心：我是否早就背叛了她？被内侍监押在院内的一干人等，有几名用眼角余光扫着我，特别是被人查出混在杂物之中偷运入宫的人，他们心中也已有所怀疑，以为是我通风报信。

皇上这个处罚很好，让我众叛亲离。我原是掌管宫内四房的尚宫，如今却成了只有两名宫女的选侍，必会给人很多的机会取我性命。从此以后，我便生活于惶惶不安之中。

我知道，他一定不舍得让我痛快地死，所以，才想出了这样的方法来折磨我，成为他最低等的嫔妃。宫里面不受宠的嫔妃不如奴才，我见得多了。长春宫里住的全是老皇帝不受宠的妃子，她们由享受尚宫局的侍候到一无所有，宫内任何奴才都可以出言相讥，那里的妃子已不成妃。

当我升为尚宫之时，曾经过那里，有一名弃妃躲过长春宫的内侍，从里面跑了出来，拉着我的袍角，哀求道：“宁司珍，你给我制一枚独一无二的珠钗，只要我戴了，皇上就会来看我了。”

她披散着头发，脸上却涂着白粉，形容枯槁。她依旧认我为宁司珍——那是我还未升做尚宫时的官职。她是以前宠冠后宫的月才人。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绝不能让自己处于这种地步。我的上一任尚宫，历经三朝，享年七十岁，年岁竟比太后还大，后被放出宫去，在宫外置得豪宅一处，得以颐养天年。一般的妃嫔都要卖她三分面子。她虽口呼奴婢，但却是一个活得比某些主子还好的奴婢。

从小我就知道，男人的爱是短暂而稀疏的。在妻妾众多的家庭，那样的爱被分得稀如薄雾，就如我的父亲，就如皇上。

我其实不想死，却抬起头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请皇上按律处死奴婢！”

上官太后坐在凤椅上哈哈大笑，“到底还是有一个忠心的……”

夏侯辰也哈哈一笑，“朕下的旨意，怎能随便更改？你也别老想着寻死，要知道在宫中，不是朕赐的死，连死都是有罪的。你那朝月庵的娘亲可经不起再一次为人奴婢。”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在明黄色的黄袍映衬之下，他的眼眸仿若变成了金色，魔魅诡异。

选侍封号仿佛一个讽刺，整个后宫都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封为选侍。从宽敞舒适的尚宫住处，搬往偏僻的兰若轩，就是一个信号。

他知道怎么点中我的死穴。一旦高高在上了，就没有办法再恢复冷清寂寞的日子，尽管如今贵为主子。

原本我掌管着四房近三百人的尚宫局，现在，服侍我的仅有两名宫女。

兰若轩冷清得飞鸟勿近，我的远房叔公没有来看我，我早就该知道，这个所谓的亲人已经选择了背叛我。

兰若轩原是一处兰花苑，是司设房种植兰花的地方。当年兰贵人宠冠后宫的时候，老皇帝专设了此处为她种植培育兰花。那个时候，我刚刚入宫，也曾在这里侍弄过兰花。由于我使那棵濒死的*兰花蕊蝶重获新生，而得到老尚宫的另眼相看，终把我调入成就最高的司珍房制作珠钗佩环。

原来的兰若轩最盛的时候，有上百株*兰花，花姿百态，美不胜收，但随着兰贵人的失宠，娇贵的兰花成为无人问津的野草。我在尚宫局多年，见惯了这些妃嫔一旦飞上枝头，整个尚宫局便仿佛为一人所设，任她们予取予求，而一旦失势，便是求尚宫局为她们制一钗也不得。

“娘娘，这里有朵兰花开了呢！”素洁叫道。

素环则站在一旁，眼神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丝鄙色，并没有过来扶着我。

素洁是一位刚入宫的宫女，还未来得及领略宫中的寒刀利刃，不知道我这个选侍原是不可能受宠的，比不得素环，早就知道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我走过去一看，金色的花蕊串串而垂，仿佛串着金钱子，匀称的中宫布局，原来是朵蕊蝶。这种兰花有一个别名叫梁祝，极受兰贵人宠爱。那个时候，她也如许多女子一样，肖想过梁祝化蝶的凄美爱情，只不过在宫中，这蕊蝶是不能叫做梁祝的，因为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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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华服为差 尚宫已异

因是新封，按尚宫局的惯例，依制送了华服珠钗过来。我略一扫，便知道尚宫局做了手脚。衣服上的绣工没有问题，但衣服的质地却是普通的分平纹棉料，与新封妃嫔按例要穿的葛丝差了很多。珠钗虽是光华夺目的双飞燕，可我看得出，原本全金的质地却被她们偷换成了镏金。看来，尚宫局的尚宫已然换上了我最不想的那个人。

她会把她以前在我手底下所受的全都讨回来。

当着那两个送衣服珠钗的尚宫局宫女的面，我一把将那两样东西扫在了地上，冷冷地告诉她们：“我虽然不是尚宫了，却成了你们的主子，克扣东西扣到了我的头上！把东西拿回去……”

这两名宫女神色畏缩地望着我。她们原本是尚宫局底下打杂的丫环，脑海里还残留着我原来在尚宫局的威风，慌得直跪了下去，嗫嗫道：“娘娘，奴婢们只是送物件儿的，里面的东西怎么样，奴婢实在不知！”

我冷冷地道：“我虽不在尚宫位，别以为我就没有办法将这弄虚作假的人处置了！”

那两名宫女拾起地上的双燕钗以及长衫，急慌慌地退下了。

我拿起手边的茶杯，却发现茶冷水凉，素洁忙道：“娘娘，我给您加点热水？”

我点了点头，却听见一声冷笑，却见素环倚在窗边，没往我这边望。

素环参加过尚宫局宫女的甄选，由我亲自主持，却因为没有所长而被淘汰了下来，据说做了好几年的粗活儿才被指派给妃嫔们。

皇上连侍候我的人都挑选得极好。

素洁端了热水，帮我添上，刚饮了几口，就听外面有人声，“宁选侍示下，尚宫大人亲自给宁选侍送常服来了。”

我慢慢地啜饮了一口，端坐在绣凳上不动，道：“素环，叫尚宫大人进来吧！”

素环淡淡地望了我一眼。我自顾着饮茶。她终不敢明目张胆地反我，忙去传了话。院内脚步杂乱的声音传了进来，木制的门哐一下子被人猛地推开，孔文珍身着金章紫绶的大掖衣，梳大手髻，加以金线绕就的花钿，不多不少头上有三支花钗，正是尚宫大人正式的穿着。孔文珍已不是身为尚宫局普通宫女时卑怯懦弱的样子，居高临下地冷冷望着我。

我一笑，放下手里茶杯，道：“孔尚宫，您来了……”

孔文珍原来掌管着司膳房，在争夺尚宫这个位置的时候，她是我最强劲的对手。可在关键的时候，她却被人查出私运宫中物品出宫贩卖，让人捉了个现行，由司膳一职直接贬为宫女。她一直以我为敌，自然认为是我做了手脚。不错，的确如此，但又如何？

“娘娘，今儿个您的常服珠钗，可有丝毫不对的地方？可是尚宫局未按制给您置办？要您山长水远地叫奴婢前来？”孔文珍眼神之中含着蔑视，望着我。

我微微一笑，从榻上站了起来，挥手叫素环素洁退下，这才望着孔文珍道：“还没来得及恭祝文珍妹妹登上高位呢。”

孔文珍道：“不是娘娘让了这个位出来，我又怎么能坐了上去。说起来，幸得娘娘被皇上封为主子，才让奴婢有了这个机会。看来娘娘在这兰若轩不错，以后若得皇上青睐，必会步步高升，可比我这个尚宫之位好太多了。”

她的语气之中自然没有一丝半毫的恭贺祝喜。我早就知道，她得到了回去宫女的禀告，自然会存不住气跑过来炫耀。

我要的，就是她的存不住气。

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新穿了紫皮履，想来不甚合脚，孔文珍自拉了张凳子坐下了。

我一笑，故意忽略她的怠慢，道：“孔尚宫新任尚宫一职，想必千头万绪，忙得不得了，还让您跑了这一趟过来，当真对不住。”

宫里女人就算是侍候人的，都自诩高贵，即便是恨得咬牙切齿，当面见了，也会一团和气，孔文珍自是其中的典范。

她道：“这是自然，谁叫奴婢向来笨拙，不比得娘娘长袖善舞，一下子就受宠于新帝。”

她语气之中的讽刺之意我如何听不出来，却只是轻轻地笑道：“孔尚宫想不想知道，当年我是怎么掌管尚宫局的呢？”

孔文珍惊疑不定地望着我，“娘娘做得，我如何做不得？”

我慢慢地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尚宫之位虽不像受宠妃嫔那样风光无限，却是宫女们趋之若鹜的，孔尚宫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在这个位置上，即便是贵若皇上宠妃，为保长久受宠，也得有求于你。可这个位子却不是那么容易坐的。”

我慢慢地道：“孔尚宫不明白本妃以前为尚宫之时，为什么会让原本和我平起平坐，甚至于资历年长过我、手艺精湛过我的人全都俯首帖耳吧？”

我把杯茶放下，慢慢地走近孔文珍，俯了腰，轻声附在她耳边道：“只因为，她们都有一两样不愿意告诉旁人的把柄被我捏在了手中，就如孔尚宫的身世一样。”

我直起腰离开她的身边，满意地看到她的脸变得煞白，额头冒出冷汗。我坐回榻上，重端起那杯茶，道：“我这屋里风凉水冷，茶水端了上来，想不到一会儿工夫便凉了。”

孔尚宫忙站起身来，从旁边暖炉上提了热水，给我冲下。

我一笑道：“由孔尚宫的手泡出来的茶，果然不同凡响。”

她放下暖炉，垂首而立。我未发声，她再也不敢坐下。

尚宫局代代相传，新尚宫从老尚宫手里接下整个尚宫局，得到老尚宫的认可，便会从她手里拿到一本册子。这本册子也是代代相传的，除了工品技艺、前任尚宫的管治心得，还有的，便是一些秘密。新任尚宫虽然由皇上任命，可尚宫局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尚宫一职一定要得到老尚宫的认同。孔文珍却是不知道这些的。她没有得到我的认同，所以，她只能受制于我。

我满意地望了望她如丧考妣的面容，道：“尚宫的位置，想要坐得安稳，可不太容易。不知道你坐得安稳否？”我慢慢地饮了一口茶。

她扑通一声跪下，“娘娘，奴婢该死，油蒙了心，才会如此。奴婢马上换了新的常服珠钗过来。”

“不必了，你这么做，反惹得人怀疑，以为我这个退了位的尚宫，还掌控着尚宫局呢。”

她抬起眼，眼中有泪，盈盈欲滴，眼内有哀恳之色。我叹了一口气，“怎么当初花了那么高的价钱让你入宫，就没被老皇帝看上一眼呢？”

我虽然因父亲获罪而连坐，可到底曾是官宦人家出身，才能入宫为婢。而她，却是有人用了银钱从烟花之地买了回来，为的只是让她媚上惑主。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而与她一同买回来的那几位，有获得了机会的，却因事败，悄无声息地被人处置了。她是唯一的落网之鱼。

听了这话，她浑身发抖，如风中落叶，喃喃答道：“奴婢一向安守本分！”

我听了，只微微一笑，道：“我喜欢你安守本分。”

孔文珍踩着夜里青草上新凝的薄露出了兰若轩，素洁走了过来，“娘娘，要不要为您准备汤浴？”

原本等着看好戏的素环，见新任尚宫大人无声无息地回了尚宫局，倒有些老实，默等着我的命令。

我意兴阑珊，“今儿个也累了，随便洗把脸就睡了吧。你们两个也不用随身侍奉了。”

兰若轩久未让人打理，草丛内蚊蚋滋生，整晚的虫鸣让我夜不能寐，只静躺着，听着虫鸣一声接一声地传了过来。

窗子里吹进来的风凉飕飕的，青花帐帘揭开一只角，那冷风就从帐角钻了进来，直吹在我的脸上，让我更感凉意。

我虽被封为选侍，却知道皇帝永远都不会召见我。从十几岁开始，我就在为尚宫之位而努力，直至达到了那个高度，却不小心一手毁了它。既成了皇帝的女人，我一生再无可能重获这个位子。一想至此，我便觉心灰意冷。难道说，我尽力避免的，终还是会落在我的头上？

我的一生，就在兰若轩度过？

风吹起窗棂咔咔直响。宫内的窗子都用冰绡纱封住，不比民间用纸，不透一丝风。这些窗子，用的还是今年我亲自挑选的杭州冰绡，而如今，尚宫局的一切，离我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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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玉容寂寞泪阑干

夜深人静，我睡不着觉，耳力却更好，听见有太监的声音从前院传了进来。正思量是什么事，却听素环在门外喜道：“娘娘，娘娘，皇上传您侍寝。”

我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会如此？怎能如此？我盘算了很多种情况，却独独算漏了这种。我已成了皇上的女人，他自是有资格如此。

一想到要和其他妃嫔一样与他肌肤相亲，我便忍不住浑身发抖。其他阴谋诡计，我全无惧怕，但唯有这样，让我感到了害怕。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让我全家流离失所的人。但此刻，我脸上还是浮上了略带害羞神色的微笑，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我的欣喜。

“娘娘，起了，皇上还等着呢！”窗外公公的声音平板，隐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记得这人，他是皇上身边的大内总管康大为。我何其有幸，让他亲自来接我？

素环早没有先前的怠慢与冷漠，喜滋滋地进了屋，一迭声地道：“娘娘，还好尚宫局新送了常服过来，要不然娘娘都不知穿什么去见皇上了。”又一迭声地吩咐素洁，“快去给娘娘打盆热水来，侍候娘娘梳洗。”

我只希望这梳洗的时间越长越好，让我能想出计策，对付了眼前这一关，哪想到素环虽然对我颇有怨言，可一见有出头之日，却手脚伶俐，极快地帮我盘了头发，插上双飞燕金钗，加上康公公在门外隔段时间就催一次，让她们更是加快了速度。

我迷迷糊糊地被两人推出了房门，又迷迷糊糊地坐上了春轿，这才醒悟过来，我要到那人的身边去了吗？

他要怎么对付我？

皇上的华清宫位于整个后宫的中心，为二进院落。正门南向，名华清门。前院正殿即华清宫，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式顶，前出廊，檐脊安放走兽五个。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跴斗拱，彩绘苏式彩画。明间开门，次、梢间为槛窗，冰裂纹、步步锦门窗。室内原为彻上明造，后加天花顶棚，方砖墁地。后院正殿五间，两侧有耳房。东西有配殿各三间，均为明间开门，黄琉璃瓦硬山式顶。院内西南角有井亭一座。

我几乎能背出华清宫的构造图，只因为华清宫所有的窗棂所换的窗纱全是由我亲手督造。但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被抬入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在我的心底，还认为尚宫局便是我终老的地方，也是我的最终牢笼。

在外间又被四名宫女全身梳洗了一遍，刚刚穿戴整齐的珠钗佩环一一除下，连衣服都另外准备了。我任由她们给我穿上了承恩纱，那轻薄透明的轻纱上绣有粉红色的桃花，刚好盖住三点部位，行走之间隐隐约约，却更添无尽的美态与诱惑。

这三朵桃花的设计，本就是司制房呈上来让我首肯的，当时我还赞过李司制心思巧妙，技艺超凡。

司制房的一般宫女每逢制这东西的时候，总是特别沉默，个个脸红过耳。而每一年，无数新妃嫔入宫，总需要司制房花无数的人力与物力去制造这东西。

却想不到，我有一天会亲身穿上自己监督制作，甚至亲手画图制出来的东西。

太监送我到外间，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独留下我和这重重叠叠的帷纱。我一层一层地揭开帷纱走了进去，到了最后一重，听到翻书的声音，却有些迟疑，不知道这帷帐后面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既来了，还不进来。”帷纱后面的声音略有些疲惫，带着些慵懒，让我想起了自己被招来这里的目的，不由脸色微红。

我揭开帷纱走了进去，不敢望他，只垂头行礼，听见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起罢”，方敢平身。

然后我才霍地发现，原来他并不是坐在四平八稳的书桌后面，而是坐在一条长凳上面，中衣斜敞，绮带飘垂，漆黑的长发落在铺着锦缎的长凳之上，俊朗的面容上眼神晦暗未明。

我略扫了一眼，就不敢再望他，只把头垂了下来，却足以看清楚了他坐着的那条长凳。我既是尚宫，自然对宫中各种摆设了如指掌，对于不应该存在于宫中的摆设也一清二楚。这条长凳，刚好一人身长大小，无扶无边，用椿木打造，比一般的长凳多了两条腿，唤作春凳。不过它却不是因为用椿木打造才被称为春凳的，而是民间用于夫妻之途的。宫中自然不会有这种粗鄙的东西，司设房也从未制过这样东西。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过来坐下！”

我感觉他的语气和手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但我视而不见，依旧保持笑容向他行了一礼。我既是罪人，不论他给我什么样的惩罚都要甘之如饴。他对我不好，这才是理所当然，如果他对我好了，我反而要反复猜测他到底会用其他什么手段。

既然他想把我当成普通贱妇般侮辱，那么我便要称了他的心。我甚至想到，当真开始了，我的表情应该怎么样，应该略带惊恐、不安、害怕，让他得到心理上的满足，那么，我才能在这宫里面活下去。

我咬了咬牙，慢慢地挨了过去，却被他一手拉下，跌进他的怀里。春凳上虽铺了锦缎，却依然坚硬无比。他在我耳边吐气，“你既出身于尚宫局，自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民间的夫妻以此为床，到了晚上，把这东西搬了出去，无论是桂花树下也好，池塘边也好，都可以随心所欲。”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应该是惊慌的——未经人事的人第一次却被人毫不痛惜地如此对待，的确是应该惊慌的。我暗暗咬了下嘴唇，感觉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手指轻巧地解开了胸前的布扣，在我身上揉捏挤压，毫不怜悯，让我痛呼出声。这个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装出痛的表情，还是真的害怕起来。我不敢望他，只感觉那双手在我身上周围点火，浑身像起了火苗，却又是那样的疼痛。我缩起了身子，想躲避他的进攻。

他低低地笑了，手却依旧未停，道：“宁选侍，怎么办呢？如果你不受恩宠，你在宫里头活不过半个月。”

他一语道破我的处境。为了当上尚宫，我得罪了太多的人。在朝廷，我无外家保护，如果没有皇上的恩宠，那些人会立刻下手。而因为被他充为妃嫔，又让太后对我恨之入骨。太后宫内羽翼已除，但宫外势力仍然蠢蠢欲动。

他原就知道，在太后宫里我求速死，只不过在做戏。他早已认定，我害怕死。我脸上却既羞且怒，“皇上，你想要我的命，便拿了去吧！”

显然这个表情愉悦了他，他动作更快，身上的薄纱刺啦一声被撕为两半，我被他粗鲁地放在春凳之上，坚硬的春凳硌得我背部的骨头生痛。我徒劳地想撑起身来，却感觉手上一紧，双手被他用两半薄纱分别捆在了春凳的凳脚上。双手反转，手腕以及肩关节之处隐隐作痛。我又听见了薄纱撕裂的声音，我知道，我已是全身赤祼。

刺眼的烛光从青玉云纹灯上洒下了来，我只感觉一片灯影，侧过头去，却见墙边有一面极大的镜子，把我的狼狈全映了出来。长窄的春凳上面，雪白的肌肤，披散的长发，苍白的脸，还有缚住双手的凳角的薄纱。我仿佛一条任人宰割的鱼，被去了鱼鳞、鱼皮，露出里面惨白的肌肤。

这个时候，我不必装也知道我的脸布满了委屈害怕。我不知道这种表情是不是刺激到了他，他哼了一声。

瞬间，激痛忽地从下直渗到全身，我痛得几乎以为命不久矣，不由自主地挣扎，直至双手握住了春凳一角。我不再望向镜子，把那触目的狼狈抛在脑后，心想，我一定要忍下去，他需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只要我能在宫里活下去。娘亲说过，死很容易，最难的，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地活着。

他是皇上，他宠幸我，是他的恩泽，有多少女人渴望这一点呢。虽这么想着，却一点儿也减轻不了他加诸我身上的痛楚。

我只有想，这是他对我的折磨。我原应该想得到才对。我犯下那么大的错，他怎么会不处罚我？如果这就是他对我的处罚，那便是我应得的，我还应该感谢他，只因这处罚太轻了。

虽然痛得几欲昏了过去，从心底，我却偷偷笑了。

难道不是吗？这处罚也太轻了。

不知道他折腾了多久，我只感觉时间过得漫长无比。他终于离了我的身子，却依然让我赤身*地躺在春凳之上，双手依旧被缚着。凉风穿过重重的纱帷抚着我的皮肤，良久，我才缩了缩僵直的双脚，挣扎着想解开缚在长凳上的轻纱。

幸而那薄纱经过我的挣扎，已然松脱。我从春凳上坐起身来，望见自己满身的狼狈，大腿之上有血迹蜿蜒而下，胸口有青紫的手印。

我缓缓地坐了起来，却找不到一件可以穿的衣服掩饰我的狼狈。就算这一切不是我所求，我也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绝不能传了出去——如传了出去，我的日子会更加难过。只要他不说，旁人只以为我是他册封的选侍，册封当天就被宠幸了。这会给人一种印象：也许，她能从太后一党中全身而退，反被封于选侍，是因为皇上对她真的有……

天威难测，能测的，只是一些表象。或许我能利用这些表面现象，苟延残喘？

可我依然不知道以后路在何方，何时何日才能出宫与娘亲见面。

肩关节因被反扭而隐隐作痛，我扯了春凳上铺的锦缎盖在身上。往镜子里看去，可见到映出的人双目隐有泪水，肩头红肿，脖子上亦有数不清的红印。根据我以往伺候那些嫔妃的经验，第二天早上，这些红印皆会变得青肿，几日都不会消除。

有太监在外面低声道：“娘娘，天儿不早了，可叫人进行梳洗？”

我道：“叫人送两套衣服进来吧，皇上劲儿太大……”

“奴才明白……”

我知道，他在帘后所听到的一切皆会传到某些有心人的耳里，而没有人会知道，在遭受这一切之后，我的声音还会带了些微的娇慵与喜悦，还会略带炫耀地让人送两套衣服进来。没人会怀疑我的受宠。

只要皇上不提，我依旧是一位间或受宠的妃子。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被我拿住了把柄的人不至于产生杀心，比如说孔尚宫。

自来到皇宫，我不知受了多少苦，这一点儿苦难不倒我。我穿上衣服，仔细地拉平了被撕成两半的薄纱披风，让它一点儿都看不出曾经被用作绳子，然后随意地将它丢在了地上，又故意露出脖子上的红印，这才缓缓地走了出去。室内自然是一地旖旎。

康大为见我出来，这才探头朝里望了一下，吩咐宫人，“进去打扫干净了。”

我依旧坐着春轿回到了兰若轩。

不理素环的殷勤侍候，回到房间，便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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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缕绣罗襦

第二天，自然有尚宫局的人送来沐恩妃子应该得到的东西。这一次孔文珍不敢有半点儿闪失，自然没有少了一点儿东西，也没有以次充好。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之间，已过了两个月。自那一次之后，夏侯辰便再也没有宣我侍寝。我暗自庆幸，凭这一次受宠，我便可以自由自在地、不必担心生命危险地在宫内过三四个月，至于这段时间一过，我想，我总会找到办法的。

素环虽与我不是一条心，却从宫内各个角落给我打听了不少消息。皇上新近大婚，娶的是当朝一品大将军时文龙的女儿时凤芹。我终于明白太后为什么失败了。上官一族原本在朝廷上强过时家很多，但时家却是牢牢地把住了军权，让上官一族也无可奈何。原本时家是中立派，既不帮太子，也不帮二皇子，现在看来，这种格局终于被夏侯辰打破。他以皇后之位为引，取得了时家的帮助，所以上官太后只得退居幕后。

我不怨自己没有看清楚时势，只怨自己运气不好。可我始终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放过我？我的利用价值到底是什么？

据说太后身边的宫女大半不知所终，而领头的内监公公和徐夫人已被杖毙，骨灰撒在枯井里。上官太后已被无形软禁，每日只在宫内吃斋念佛。

他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放过我必有他的原因：或是我的家人还有利用价值，又或是我还有利用价值。

只要我找出自己的价值，那么，或许顺应了他，就能摆脱这困局。从一开始，我参与太后的行动，就不单是为了给家人报仇——成王败寇，这是必然规律，父亲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二皇子，就选择了自己的死亡——而是我明白，如果太子登上了帝位，如查知我是宁家之后，尚宫之位将再没有我的份。我辛苦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让这个位子再一次落空？

那个时候，上官一家在朝中如日中天，无人可挡。我以为，这是一个稳赢的局面，却没有想到，稳赢变成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我眼内略有些瘦弱的太子，却有如此的谋略与胆识，就像我不敢相信，他在那方面居然那么勇猛。

一想起那晚，我的心就缩成了一团。我知道，宫内女人众多，一晚的承恩换来的只是短暂的安定，而这个期限，不过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一过，那些被我拿住把柄的人，便会蠢蠢欲动。

宫内死一两个不受宠的妃子，是家常便饭，但如果受宠，便要承受皇帝严加追查的风险。

这种风险，是他们要避免的。

接下来，是帝后大婚。时凤芹居六宫之首，据传她聪明和善，学识冠绝六宫，无人能出其右，与新帝琴瑟相和，相敬如宾。新婚燕尔，新帝竟有大半个月宿在了皇后宫中。

宫内其他人有没有怨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送日常用品的尚宫局宫女说，尚宫局为赶制皇后娘娘的凤钗都忙不过来了；又或是，为赶制皇后娘娘的摆设把别的房的人都调了过去。

尚宫局的宫女或多或少地会透露一点儿当前的情况给我，想来孔尚宫虽然坐上了尚宫这个位置，但也心惊胆战，为了示好，便叫宫女们透露些许消息给我。

素环原本是有二心的，见了这般情形，便死心塌地起来，认为我有朝一日终会飞上枝头。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皆不过是镜花水月。

终于，皇后宴请，我这个低等的选侍也收到了请帖。尚宫局的人这次很会做人，派人送来了五色云霞的凤头履、紫碧纱纹双裙以及琥珀钗，让我不至于太过寒酸。

多年以来在宫中生活，我学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就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也要把一切吞到肚子里，相信过一段时间，终会好的。这些成为我在宫中活下去的力量。

所以，我穿戴好了紫碧纱纹双裙，着上五色云霞的凤头履，让素环与素洁给我梳了一个涵烟髻，贴上银色水纹的花钿。镜中的人素雅而清淡，有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全然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宫中不比其他的地方，这里没有同情与怜悯，像我处于这样的境地，稍露一些弱势，便会有人上门来找麻烦，所以，不论心里怎么苦，我都得装出春风得意的样子。

派出的轿子来到了兰若轩，我没有选单纯而忠心的素洁同行，而是选了伶俐而圆滑的素环。在这时，忠心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用，我所需要的，只不过是能帮到我的人。素环不是很忠心那又怎么样？或许她明白了我的处境便会择良木而栖，但她的圆滑与机灵比素洁不知强了多少倍。现在，我能用的，就是这样的人。人之于我来说，只不过分为两种——有利用价值的和没有利用价值的。

素环喜出望外，素洁则黯然神伤。

在父亲被处斩之时，我们全家一起逃走，在客栈里，大娘带着她的女儿还有宁家的财产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房子外面包围的全是官兵。那时候我就明白，人可以出卖一切，包括自己的亲人。

是大娘派人告密，让我和娘亲当了替死鬼。

我后悔的，只不过是人家比我们先了一步。

记得被捉的当晚，娘亲不停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她是我的亲姐姐啊。

大娘和娘亲同嫁了一个丈夫，当年留下一个娥皇女英的佳话，却不知，娥皇与女英为争丈夫的宠爱，那佳话早已腐朽生锈，更何况后来还有数不清的小妾入门？

那时候我还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什么事都要先人一步，包括背叛。

舆轿在红墙之中缓缓而行。皇后的昭纯宫紧挨着皇上的华清宫，两宫外表相似，只不过昭纯宫比华清宫矮了几十公分，以示以皇上为尊。来到昭纯宫外，我下得轿来，看见已有几乘轿子停在了昭纯宫外，从服制上看，全是比我略高一级的低级妃嫔。那些高阶的妃嫔自然没这么早到的。新帝才即位不久，所选妃嫔并不算多，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位，出身也不高，最高的不过是正五品守备师翰光的女儿师媛媛，其他的几位，家族出身皆在六品以下。

所以，师媛媛被封为昭仪，算是比较高阶的妃位了。

听说师媛媛容颜艳丽，体形妖娆，昭纯宫前的几位看上去都不像，她应该是还没来。我想了一想，不由得微微笑了，把爱恨表现得这么明显的人，宫中倒不多见。

早有妃嫔过来微微地颔首打招呼，表现得与我既不热络，又不冷淡。我想，这才适合于我的身份。我的故事，想必宫内人人都知道的吧？

我们一路进了昭纯宫，宫里面还有三两个妃嫔比我们早到，早已和端坐在主位的皇后谈得和谐热闹。我不由吃了一惊，往主座上望了过去，只见那位穿着金绣鸾凤绛红色朝服的女子朝我们微微点头而笑。她竟然来得如此早，表现得如此亲和。

早有识趣的妃嫔伏低了身子口中告罪，我便也跟着伏了下去，却听她微笑道：“各位妹妹不必多礼，原是我想早些见众位妹妹，来得早一些的。”

这番话说出来，让人如坐春风，再加上她亲切和煦的笑脸，马上赢得了众人的好感。到此时，众妃嫔皆已到席，只除了一位，师媛媛。

有人心照不宣地望了望那空着的椅子，窃窃私语了起来。有妃嫔出头道：“皇后娘娘，这师昭仪只不过一个五品昭仪，才入宫没多久，就连皇后宴席都敢迟到，当真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正说着，就听见殿外有人宣道：“皇上驾到，师昭仪娘娘驾到。”

我把身子往里缩了一缩，心想：这下可好，两个人一起来的。我今儿个出来，没吃东西，趁机赶紧塞了块点心入嘴，免得等一下烽烟火起，烧了起来，连块点心都捞不着！

宣和帝夏侯辰在头里走了进来，师昭仪紧紧地挨着他，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一进门，夏侯辰便坐在了皇后的身边，而师媛媛自然得坐在下首位的，可她却依在皇上的身边，附耳在皇上耳边讲了几句才下来。众人皆不知道她是何意。

我在心底冷笑，师媛媛用这么笨拙的方法争宠，愚蠢成这样，倒也少见。

因我坐得离帝后座位最远，倒不怕他们会注意到我。现在，我在思考一个问题：皇后值不值得我投靠？她真能影响宣和帝的决定？她与他琴瑟和鸣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我深知在这宫中，最紧要的，就是找一个靠山。既然尚宫局已经不是我的靠山了，那么，就得另找。

一切只为了求生存而已。

师媛媛是新近风头最健的嫔妃，在所有妃嫔皆到齐的情况下，她又怎么可能不借机大出风头呢。酒过三巡，师媛媛便出了列，给皇上皇后行了礼，道：“皇上，臣妾新近学了一舞，今儿个大家高兴，不如就表演给皇上看看？”

众妃嫔都说了一声好。我正对付嘴里的糕点，就没参与进去。只听皇后道：“师妹妹的舞，肯定是极好的。既然众妹妹们都说好，你就换上舞衣，为皇上助个兴吧！”

师媛媛正要退下，却听皇后仿若无意般说道：“据闻这舞衣是师昭仪特地在尚制房赶制的呢，也不知效果怎么样？”

马上就有月容华跟着凑趣儿，“皇后娘娘，我们这里不是有一位前任尚宫吗？她说的话肯定有权威性，等一下让她看看不就得了。”

场内所有的目光全转向了我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连夏侯辰的视线都转了过来，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冷如闪电。

我低下头，把嘴里糕点咽了下去，低声答道：“臣妾虽然以前是尚宫，但凡是技艺，一日不练就会退步千里，再加上尚宫局出的东西花样繁多数不胜数，臣妾有些时候没见过了，到时候出了丑，说错了，可就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皇后微微一笑，尚未答话，师媛媛便道：“宁选侍到底是做过尚宫的，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多年的技艺说生疏就生疏，未做事先留退路，到底是宫里的老人。”

她那句“老人”让席上妃嫔不少掩嘴而笑。

我站起身，向着皇上皇后方向行了一礼，默不做声地坐下。众妃嫔的声音忽地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猜出了我的意思：既然我是宫里的老人，那皇上岂不更老？

场内鸦雀无声。师媛媛也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手足无措地呆站在那里，直到皇后出声，“师昭仪，还不快下去换衣？”

师昭仪这才下去了。

皇后真是好手段。她不用动手，自然有下面的妃子动手。这场宴席，想必是她向众人发出的一个信号，也是一项测试，看看谁会倒向她那一边，谁会真正地愿意帮她。

就像我的尚宫就职宴席，虽然没有这么排场，仅是几位司设司制聚聚，但酒过三巡之后，各人神态便瞧得一清二楚。

只是月容华为什么把火引向我这里？她是故意还是无心，倒真值得商榷。

乐声之中，师媛媛步出纱帷。她梳了一个灵蛇髻，两缕微卷的发丝从鬓边垂了下来，身上穿着尚宫局为她而制的粉红色六破百鸟裙，慢束罗裙半露胸，颈间戴了浑圆的夜明珠项链，想来价值不菲。

我虽然做尚宫没多久，但在尚宫局多年，一看她这身装束，就感觉她穿得太过露骨了。这种打扮，用来让皇上独自一人欣赏还差不多，在家宴上穿了出来，只会刺得人眼生生的疼。

我不动声色地望向皇后，果见她原本无时无刻都露着笑意的脸，如今一丝笑意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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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锦衣欲夺满堂彩

宣和帝夏侯辰的表现和皇后完全不同，原本漫不经心，现在显然被提起了兴趣，整个身子往前半倾，再往前一点儿，只怕就要推翻桌子了。幸好这桌子是尚制房用檀木所造，坚固沉重得很。

为了坐上尚宫这个位置，我不但要求自己对尚珍房的一切如数家珍，其他房的一切，我也暗自留意。各房每出一种新款，我总是买通那房的宫女给我带了图纸出来，自己反复琢磨，其中的艰辛又何足与外人评说。人为了达到某一个目标，一旦成了魔，便把什么都抛诸了脑后，因而敢涉及皇权、逆龙鳞，如今想起来，自己当真是胆大包天。也许到宫里头久了的人，近及天颜，便容易生了别的幻想。

师媛媛舞跳得极好，看来从小受过专业的舞蹈训练。这里为妃的女人又有哪一位没有受过教导与训练呢？她们父辈官职虽微小，但对于民间来说，便是如天一般的大。只除了我，我是唯一没有受过琴棋书画训练的女子，只知道绕环制钗，阴谋算计。

我微叹了一口气，却见师媛媛开始了最后的收幕之舞，两条腿相交地打着旋儿，带得那裙片上的百鸟仿佛围着她上下翻飞，美不胜收，看得屋内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她以一个飞升于天的姿势结束了舞蹈。全场寂静良久，由夏侯辰带头赞好，其余人才如梦中惊醒，个个娇声赞了起来。

我想，尚制房的手艺到底退步了不少，如果是以前，就连百鸟的眼睛在舞动的时候，都会灵活滚动，如今却只得一群盲眼呆板的百鸟撞头撞脑地飞来飞去。

我发誓我的脸上绝对没有带着某些不以为然的情绪。我在宫里头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淬炼，对表情的控制称得上完美无缺，人家赞美的时候，我脸上也绝对带着赞美的神色，还微微颔首而笑。

可夏侯辰的声音遥远地盖过重重的赞美之声传到我耳里的时候，我还是一怔。

“宁选侍，这裙子有何不足，让你皱眉不已？”

我慌忙站起身来，出列，福礼，“不，臣妾没……”

“这么说来，是朕看错了？”

我张口结舌，“不……”

夏侯辰不耐烦地道：“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你一下子有，一下子没有，什么意思？”

他的问话像把我放在火上烤。如果说出裙子的不足，肯定招得孔文珍一肚子不满，说不定提前下手，又惹得师媛媛心中不悦，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如果不说，夏侯辰必死咬着不放，不知道他又用什么办法来折磨我。我想起了那个晚上，浑身不由一哆嗦。

我硬着头皮道：“这幅百鸟裙，称得上是尚制房近来的杰作。百鸟羽毛绣得艳丽无比，远看有毛茸茸的感觉，仿佛真羽；舞动的时候，百鸟渐次展翅而飞，灵动活泼，想必是尚制房的顶尖绣者制作出来的，实在没有什么缺憾。但既然皇上要我挑了，我想，想必皇上已然看出来了吧。”

我垂了头，慢慢地道。既然他逼我，最理想的方法，就是由他来挑这个头，把一切推在他身上。皇上能说不吗？他会贬低自己的眼色吗？

夏侯辰哈哈一笑。我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头顶，仿佛两道冰凌滑过。

皇后好奇地插言，“皇上，您已经看出来了吗？”

我倏地放松了下来。她这么一插言，便好了，他再也无法反口。

夏侯辰道：“让宁选侍说说。”

“这幅百鸟裙是绣中精品，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飞鸟的眼睛理应渐次随飞翔而滚动，而这幅飞鸟图中鸟的眼睛却是一模一样的，未免过于呆板。”

师媛媛站在大厅中央，我虽然说的不是她，却让她浑身不自在，只想换下那件让她引以为傲的百鸟裙。只可惜，皇后不会让她这么过关。她招了招手，道：“师昭仪，你走近来给本宫看看，看是不是确如宁选侍所说？”

师媛媛脸上挂了僵硬的笑，走近皇后身边。皇后却望也不望她，仿佛她只是衣架子，伸出纤手拉起师媛媛的裙摆，啧啧称道：“皇上当真眼光如刀，这么微小的破绽也让皇上看出来了。”

一条略有瑕疵的裙子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师媛媛刚才跳的优美舞蹈，皇上连提都没有提起。

我在腹中暗暗苦笑。虽然我把皇上拖下了水，但师媛媛恨的，还是我。如果一直这么下去，被夏侯辰时不时来这么一下，我宫中的敌人会越来越多。我心中越加迫切地想找一位靠山——也许皇后就是我的靠山？

至少今天我帮了她一个忙，让嚣张的师媛媛略降了些风头。只不过在她的心底，我到底有没有分量？

我决定宴会结束之后到皇后宫里拜访一下。

出乎意料地，宴席结束之后，夏侯辰居然要摆驾师媛媛的醉霞阁，想是为了安抚师媛媛刚才出的丑吧。皇后脸上未露丝毫的不悦之色，反而叮嘱康大为好生侍候，一众妃嫔便散了。

回到兰若轩，我便张罗着叫素环素洁赶紧帮我换下寿宴上的那身行头，重绾了头发，换上清致淡雅偏素的青色葛纱裙，裙摆只普普通通地绣了几朵荷花。我想，这身行头应该不会勾起皇后的伤心吧。

素环得知了我的去向之后，问道：“娘娘要不要带什么礼物去？”

我想了一想，皇后娘娘那里什么没有，怎么会稀罕我的礼物，但空手去，也不太好看，便道：“你拿花篮来，把这几日正盛开的蝶蕊摘几朵，让我带了过去！”

素洁便有些可惜，“这蝶蕊可没开几朵。”

素环则望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去准备花篮摘花。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素环了。她懂得取舍，识得轻重，不做无谓的牵挂，即便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说舍就能舍，与我是同一类人。

等素环摘了兰花，我收拾了，正要出门，却听院子里有太监传话，“圣上有旨，宣宁选侍醉霞阁见驾。”

我一惊，差点把花篮打翻。素环接了我的花篮，喜道：“娘娘，皇上传唤您，不比去那里好？”

我目光朝她微微一扫，她低下了头。她哪里知道，皇上的传唤并非幸事。他传我去醉霞阁做什么？那是师媛媛的住处。

不过我又略有些放心，当着其他妃嫔的面，他不会像那晚一样吧？

新帝上位虽不太久，但在朝廷内外却得到一个好的名声，素以德行为先，未诛杀二皇子的余党，也没有擅改前朝大臣的职位升迁。师媛媛是五品守备之女，想来他也不会让她知道他私底下的爱好，不比我，原就是贱婢一名，应该得他如此的对待。如此一想，我便略略放了心。

传唤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康大为。他见我这么快便出了门，还换了一身衫服，满意地点头道：“娘娘的衣衫略素了一点儿，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们这就去吧。”

轿子飞快地抬着来到了醉霞阁。庭院里增添了几名守卫，我认得是皇上身边常带的那几位。

康大为立在门边低声禀报了，我才随之走了进去。一进门，却看见师媛媛笑颜如花地倚靠在夏侯辰的身上，一手拿了只酒杯给他喂酒。白玉酒杯上有红色的印子，想来是师媛媛的唇红印在了上面，而夏侯辰则甘之如饴地就着白玉杯子饮下了。

见我走了进来，师媛媛笑道：“宁妹妹，你来了。我原不想让皇上打扰你休息的，可皇上却偏偏不知道体恤人，把你深更半夜地叫了来。”

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只得垂了头沉默。

室内的八宝鎏金炉内燃着艾草熏香，却杂了一点儿别的香味，似是仙茅。这东西有小毒，但也有催情作用，混在尚制房制作的熏香里面，倒让人不易察觉。

夏侯辰把我当成透明人，只顾饮那盏酒，一句话都不说，还是师媛媛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宁妹妹，原本也不想麻烦你的，但妹妹既指出了这条裙子有什么不足之处，而皇上……”

师媛媛停了停，想必看了一下皇上的神色，才道：“皇上今夜想看我再着百鸟裙跳一次舞，所以，只好麻烦妹妹了。”

我倏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叫我一个晚上绣好这条裙上鸟儿的眼睛。我早就知道等着我的，只有处罚和折磨，来之前，我的心倒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折磨我，听到这种处罚，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夏侯辰心思古怪难测，性格变幻莫测，但只要他不想些匪夷所思的方法，我想就算辛苦些，我都能应付过来。

师媛媛仿佛很过意不去，拿了那条裙子过来，递到了我的手上，道：“妹妹就在偏厅赶制吧。那里针线绷架，一应俱全。”

我接了裙子，向师媛媛行了礼，再向皇上行了礼。

可等了半天，却没等到皇上叫平身的声音。我行的是半礼，两膝微屈，双手放在腰间，这个姿势行礼自是累的，见了一般妃嫔，即便是她们不叫起，也是可以自行起来的，但见了皇上，则一定要他开金口道声“起”。

正值我感觉双腿隐隐作痛，宽阔的裙摆已经不能遮住双腿的颤动之时，才听他淡淡地说了一声：“起吧。”

我如获重赦地站起身来，便听皇上道：“你换了这身衣服，是不想见驾还是怎的？”

他又在挑刺儿了。

我道：“皇上，臣妾品级低，例银不多，因而……”

“那你是嫌朕养你养得不够肥吗？”

有的时候我真不明白，夏侯辰不是出于皇家吗？从小不是受的礼义廉耻的教诲吗？为什么他有时候说出的话，干出的事，简直和市井贱民一样？

我喃喃不能自语，他却一挥手叫我退下，“曙光出来之前，如果你赶不出爱妃的这件百鸟裙，你也不用回兰若轩了。”

我道了一声：“是。”

眼角余光看见了师媛媛隐杂的同情之色，她想必早就知道了我的处境吧，可惜，她的目光是同情，那说明她的心尚留有一丝柔软，这样的人，在宫中怎么会生存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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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色春满室 暗下绣罗裙

我把百鸟裙安放在绷架之上，选了金色的丝线。其实，鸟的眼睛在技艺高超的尚制房绣娘手下已经够完美了，唯一不够的，便是它们的眼内没有神采。只要在每只眼内用金线点亮神采，那么这幅百鸟图便整个活了起来。

这幅裙上有几百只鸟，给每一只鸟儿点亮眼睛，看起来工艺复杂，其实只要技巧得当，两个时辰便可完成了。

也许还赶得上回去睡个觉，至于皇后那里，看来只有明日才能去得成了。

我穿好金线，正待动手，却听见隔壁隐隐传来意味不明的呻吟之声，心想这木板也太薄了一点，尚制房也应该想想怎么才能让这龙凤和鸾之声不传到隔壁才好。

又不以为然地笑了，心想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尚宫局以后的事务再也不关我的事了。

我卸下了所有心思，想着以后可以找另一个靠山，而夏侯辰这次出的难题也算轻松过了关。这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不必调整脸上表情，我便就着或断或续的呻吟声极快地动手绣了起来。心情略好之下，居然绣得极快，一个时辰便绣了半幅。外面夜如浓墨，宫里的人有些已经睡了，侍卫们开始交班。看来我猜得对，再过一个时辰，交了百鸟裙，我便可以回头睡上一觉。

把绷架重新绷好，展了百鸟裙的另一面，往针孔里穿了金线，正要继续动手，却听见门一下子被推开，带起一股穿堂风，卷得烛火上下蹿跳。我抬头望了过去，却见夏侯辰身上只着明黄色的中衣，披散了头发，正正地堵在了门口，望着我。我忙下跪请安，一边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可先前绣得高兴，居然一下子不知道现时应该调整成略带悲伤的呢，还是略带高兴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皇上刚刚进门的样子，却全无印象，心想他刚刚才美人在抱，再怎么着也不会不高兴吧。正想调出微笑的脸来，却忽地想起他眼内的寒光，心内一惊，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垂了头，不让他看清我脸上的神色。我一向识得顺势而为的道理，在尚宫局里就是如此。我知道该怎么讨我的上一级欢心，辨识人的脸色，这不是我天生的本领，而是环境逼迫之下的本能。若司级们高兴了，自己就算再不高兴，也得陪着她们高兴；若司级们受了更上一级的责骂，则就算是自己生日的大喜日子，也得陪着她们感同身受。从小，我就练就了这一项本领，只要我想巴结的人，人人都会当我是知己，可在夏侯辰面前却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知道，一开始的背叛让他不会再相信我，所以，我便也不期盼他的相信。只要在后宫内找到另一个靠山，我想，我会继续活得很好。尽管离尚宫之位越来越远，但无论怎么样，我还是能省出银子给宫外的娘亲。

我决定调一个战战兢兢的神色——对高高在上的皇帝来说，这种神色最为保险，也最为普通。

“看来宁选侍手艺的确好，这百鸟裙不到两个时辰就可以完工了。”夏侯辰绕过我，来到了绷架之上。

“是的，皇上。”我抬眼望向他，又略有些惊慌地垂下眼眸。

哪知道他一把将刚放上绷架的百鸟裙扯了下来，回头向窗外道：“摆驾兰若轩。”

他说完带头就往房门走。康大为捧了外衣给他披上。众人凑拥着他走到院子里，忽地停住了。夏侯辰回过头来望着我，“还不跟上？”

我这才恍然大悟，忙提了裙摆跟上去。走了几步，才发现连着金线的那根银针还被我拈在手里，忙又跑回去放下了银针。这一来回，那一群人便又走远了。

我迈开两条腿，小跑步地跟上，忽有所感，一回头，看见灯火阑珊之处，师昭仪披一件雪狐领的长袍，斜倚在廊下的红柱边，见我望她，却只是微微苦笑，然后转了身，悄无声息地回屋，那雕花木门缓缓地关上了。

轿子就停在醉霞阁的外面，夏侯辰早上了銮轿。我忙又紧赶了几步，站在銮轿的旁边，等着起轿跟着前行。可等了一小会儿，众人却不见行走的迹象，我心想，为何还不起轿？

却听得康大为颇清晰地猛咳了一声，在黑夜里传得老远。

我侧头循着康大为的咳嗽声望了过去，却见一只手伸到了我的侧面，大拇指上戴了一只硕大的玉扳指，可能伸了好一会儿了，再往上望，虽有气死风灯照着，夏侯辰的脸色与黑夜融为一体，当真如锅底般。我忙伸了手，拉住他那只伸出来的手，正想顺势上了轿，却冷不防他手一松，我的脚刚刚踏在轿门框上，这一下子站立不稳，头往后仰，咚的一声，后脑撞在青石板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没有人来扶我，夏侯辰叫了一声“起轿”，轿子往前走了开去。他淡淡的声音从黑夜里传了过来，“如果朕到了兰若轩，尚不见你，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骨碌爬起身，顾不得头上的发髻散乱，跟在他的轿子后面小跑步地跟了上去。那轿子却走得飞快，见我跟上，又加快了速度。因为要去见皇后，今天我换了看起来端庄些的厚底鞋，却不利于奔跑，眼看轿子转了几个弯就不见了踪影，我欲哭无泪。

想了一想，看来按正途回兰若轩必定是迟了的。因为前段日子我督导尚制房替换全宫的窗纱，差不多每个宫都走遍了，皇上他们所走的定为官道，七弯八拐的，如果我走一条直线，直接回到兰若轩，想必得行。只不过，如果要走直路，一定会经过皇后的昭纯宫，刚刚摔了一跤，头发都散乱了，可千万别让皇后宫里的人看见了。想想这个时辰，她们都应该睡了吧。

来不及多想，我提了裙子就往小路上冲了过去。这宫里每一处地方，没有什么人能比我更清楚了，可当夜色降临之时，虫鸣蛙叫，平添了几丝寒气。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经过一个花园之后，便瞧见了皇后所住的昭纯宫，没想到昭纯宫内依旧灯火通明，隐隐见有人行人往，想必对皇后来说，这也是一个不眠之夜吧。

心惊胆战地避过昭纯宫的守卫，再过一个小花园，就是兰若轩了。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小腿直抽，几乎站不稳脚。入宫来这么久，什么苦我都受过：在阳光下暴晒，腊月被人罚挑水，洗僵冷的衣衫……但我从来没有这么疾跑过，这也算得上我的一项新体验吧。

终于跑回了兰若轩，素环与素洁迎了上来，见我狼狈的样子，刚想开口询问，我摆手道：“帮我整整衣衫，皇上快到了。”

素环马上喜上眉梢，去打了水上来，又支使素洁拿了胭脂水粉上来。见我的头发乱了，她便解了发髻，想帮我重新梳过，却一声惊呼，“娘娘，您的头皮破了。”

那样仰面朝天地撞在青石板地面上，头怎会不破？

我道：“不是很大的问题吧？”

素洁惊慌地道：“娘娘，很大块……”

素环却打断了她的话，“用旁边的头发遮上，应该看不出的。”

素洁道：“娘娘，要上点儿药才行。”

我想了一想，“明天再上吧。用香灰拌了香油应该能遮住血腥之气。”

素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轻声道：“娘娘，我这就去弄。”

像素洁这样纯洁的孩子，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如此的。我不能因伤从夏侯辰那儿获得半点儿怜悯，因为，他本就没有宠爱过我，又哪来的怜悯。从上次他宠幸于我，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加上宴席之上，我又将师媛媛得罪了，增加了一个敌人，如果不能让他再宠幸我一次，那么，一切藏于地底之下的暗潮都将会浮上表面。

素环终于帮我梳好了头发。在破损的地方抹上香灰油止血，又在那里插上一朵粉红色的绢花，便完全看不出原先的狼狈了。

这个时候，才听得院外有人宣道：“皇上驾到。”

我带了素环素洁走进院子里，向他行礼迎驾。他见我出现在院子里，略有些吃惊，却笑了，“朕还是小看了宁选侍。你小小年纪就能执掌尚宫一局，自然不会被朕这小小难题所难倒。”

我盈盈向他跪倒，这次倒很快听见了平身的声音。我原是对不起他过，他不给我好脸色看，自是理所当然，如果哪一天他对我和颜悦色，我倒要惶恐是不是到了最后的晚餐了。我其实是很怕死的。

康大为一挥手，两名太监便将素洁和素环往外推。我吃了一惊，心中害怕起来。难道他最终还是要动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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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疑怪昨宵春梦 乌云隐照兰轩

两名太监抬进了一个蒙了青布的矮台子。我心中不良的预感越来越深。直至满屋子的人都*了，康大为把院门从外面关上，夏侯辰才向我扑头兜脸地扔来一样东西，道：“穿上！”

我把那件东西从头上扯了下来，却发现就是那件百鸟裙。这百鸟裙本是按照师媛媛的身材来制的，师媛媛身材纤细，我比她高了半个头，而且胸部比她大了很多，如何能穿得上去？

“皇上，这条裙子臣妾还没有绣好呢！”

“叫你穿就穿，何须那么多废话？”

夏侯辰一弯身坐在了刚刚那两名太监搬进来的长凳上。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我怎么会不认得那条长凳？

回到屋子里，除了外衫，我把那件百鸟裙穿了上去。腰肢虽有点儿紧，倒刚好能撑得下，可胸部就不行了，即便我怎么出力都收不拢胸前的束子，尚露了一指宽，可见半个胸部。从镜中望过去，那胸部仿佛要破衣而出。我只得寻了条披纱，披在肩上遮住了胸部，这才缓缓走了出去。

夏侯辰坐在外面的春凳上，面朝着我。我感觉他眼眸颜色越来越深，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夕。这个时候，我脑中一片空白，再加上撞伤的头部隐隐作痛，也顾不上保持平日里完美的表情，直直地向他走去。

“把披纱取下来。”他语调之中全是戏弄的语气。我明白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忘不了羞辱我，要把我曾加诸他的羞辱全部讨还回来。他不能容忍人家的背叛，更何况是一个尚宫的背叛。他时刻提醒着我：你没有什么好清高的，既然你都不要脸了，那么再不要脸的事也能做出来！

我缓缓地取下披纱，抬头望着明月，等待他即将加诸我身上的惩罚——披纱正好可以充当缚手绳。

“坐过来！”

“臣妾不敢。”

“你还有不敢做的事？”

我唯有慢慢地走过去挨了半边屁股坐下。有时候我想，既然他喜欢折磨人，而我也是他唯一能折磨的一个——宫里头的妃嫔娘家官职虽小，但到底有点儿靠山，不像我，生如飘萍，他不能折磨她们，唯一能折磨的，就是我——不如我就充当这个角色，反正两三个月才一次，这么一来，也算得上各取所需。

只可惜无论我怎么样自我麻醉，一看见那蒙着青布的春凳，两腿还是微微颤抖。

他伸过手来，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手指一挑，便挑散了原本就没办法缚紧的胸前衣襟。整个胸部露在月光底下，他的手便顺势伸了过来。就算我表面上再怎么努力装出完美的样子，但身子的僵硬与战栗却不是我能控制的。他在我耳边低低地道：“你从来都不会怕我的，是吗？”

风吹得树叶沙沙直响，有金黄色的细小颗粒从头顶飘落，我才倏地发现，原来我头顶的桂花树已经有花苞乍放。被晚风一吹，那花苞便散开了，飘了下来，正落在我裸露的肩头，有几片还滚到了胸间。我忆起他那一晚讲的话，拼命地忍着不打哆嗦，却还是猛地哆嗦了一下。

“爱妃冷吗？”他这样说着，却一下子撕开我前胸束着的胸布，让我的上半身裸露在月光底下。冰冷的手指滑过我的上半身，仿佛冰凌滑过。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结局，不由收拢手指，却发现自己手里犹自拿着那块披在肩上的轻纱。一松手，轻纱飘落在青石板上，悄静无声，却被他一笑捞起，“爱妃这次倒自己准备了东西。”

不可避免地，我的双手被再一次反转缚在春凳上面，身子被他粗暴地打开。我抬头望天，只觉月光如水，仿若在嘲笑我自作孽，不可活。

干涩的身体被他强行进入，虽比第一次减少了些许疼痛，却依旧痛得我想蜷起身子。可他压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他说过的话便一一要实现，这一次，是在桂花树下，下一次，便是在池塘边吧？

坚硬的凳子上下磨着我的头皮，很可能弄裂了原本的伤口，我只感觉头越来越昏，可那疼痛却勉强抵制住头昏，让我暂时保持清醒。

却有桂花点点从树端飘落。头顶的桂花树有节奏地摇晃，香味一道道地直逼鼻端，我终于在桂花香味中昏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整晚赤身躺在桂花树底下，双手双脚被缚住，惨白的月光洒在我的身上，各宫中的妃嫔都过来了，围着我指指点点，太监宫女们窃窃而笑，我叫素环素洁拿套衣服过来，可她们却躲在人群之后。

惊慌和惶恐包围了我。我是那样的孤立无援，全世界的人原本还和我保持着良好的表面关系，这一刻，却全部表现了出来。他们幸灾乐祸地在那里表达对我的鄙视和敌意。我头上冒出了冷汗，忽地坐起身来，喘着气望向四周，只见青色云锦的帐顶，柔软绣有云锦的被褥，红木雕花的桌椅透过青帐隐隐现出轮廓。原来只是一场梦。

感觉头上不适，我一摸头顶，却有扎好的绷带，而身上则穿了干净的中衣，原来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如果连同桂花树底下那场纠缠，都只是梦……那该多好。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披了外袍，我下得床来，打开房门，却见外间素洁伏在桌上打盹，而素环则在绷架旁绣着什么。

见我出来，素环站了起来道：“娘娘终于醒了，要不要为娘娘准备些热水？”

我点了点头，问她：“昨天晚上……？”

素环道：“我们被几名太监押到邻近的偏殿，到了清晨才回来。来的时候，皇上已经走了，只有娘娘躺在床上。太医已经看过了，娘娘的头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撞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我心存疑惑，既然这样，是谁给我穿的衣服？谁抱我进的房？我想，他不可能有那样的好心。如果是找哪位宫女做的，传了出去，可真让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我逐一看了看素环与素洁，两人脸上找不出撒谎的痕迹。可昨天皇上只带了内侍监过来，按道理内侍监是不能帮后妃做这些的，难道真是他自己动的手？

素环问道：“娘娘，热水来了，要不要帮您梳洗一下？”

我点点头，让她准备了木桶，在桶内滴两滴玫瑰精油，再撒上花瓣，自己除了身上的衣衫，缓缓地入了水桶。热气氤氲地包围着我，让我舒服得不想起来，也不想去回想刚才做的噩梦。昨晚的一切理当值得，可以让师媛媛忍气吞声一段时间，孔文珍也会忍一段时间，而我，只要在这段时间找个依靠就行了。

在做尚宫之时，我找寻的依靠是后宫中最大的上官皇后，也就是现在的敏慈太后。虽然她后来夺政的计划失败，但到底我也风光了一些日子。看如今的势头，时皇后羽翼未丰却是最要用人的时候，如果我能立上一两件功劳向她示好，想来问题不大。

可这其中却有一项不足之处：我原来是跟从太后的，旧势力上官家既倒，新势力时家大盛，两家势同水火，必在朝堂内外展开激烈的争夺，她会接受一个原太后人马的示好投诚吗？

我想了一想，除非我能彻底地和太后划清界线，向她表明我的忠心。

想到这里，我的头脑渐渐明朗清晰。就算时皇后不信任我，认为我是两面三刀的小人那又怎么样？只要我对她有用，她就会护着我，让我在这宫里头生存下去。在宫中就是这样，没有长久的友谊，只有利用与反利用。在宫里头活得最长的人，是最有利用价值的人。

想到兴奋处，我从桶中站起，用搭在椅背的棉袍裹了身子，趿了木屐在房里踱步。对宫里的情况，有谁能熟悉过我？我会慢慢地发挥自己的能力，让皇后渐渐离不开我。我可以充当她的打手、她的爪牙，她不方便除的人，我可以不动声色地帮她除了，就像师媛媛。

木桶里水已冰凉，我却浑身有如火烧。不经意地抚上手腕上的痕迹，又抚了抚头上的绷带，我暗暗地笑了，心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太后宫里的宫女与太监虽然全都换了，但皇上为了新朝的平静，总要善待太后的，尚宫局制的东西，自然还得拣最好的送了过去，送过去的人，自是尚宫局的人。

不给孔文珍点儿甜头，她又怎么会帮我？

恰恰好，孔文珍想要的甜头我这里多的是。

洗沐过后，我躺在床上，很快地入睡，这一夜睡得极好，无梦。

第二天是一个极好的早晨，院子里的桂花树又开了不少金黄色的花朵，昨晚落下来的点点金黄已被素洁打扫得干干净净——素洁如今被素环指派干一些粗活。原本地位一样的两人，由于使用价值的不同，便分出高下来。素洁或许感觉委屈，但宫中便是这样，容不得丝毫同情。

我穿了一件素色绕云底的画裙，上面被宫中画师用不褪色的颜料画出青竹的模样，鲜亮如新。想当初，为了得到老尚宫的另眼相看，我查阅了无数的古籍残本才配制成这种永远新鲜艳丽的颜色。只需用毛笔蘸了画在裙上，晾干，再水洗一次，裙子上的图案便会永不褪色，而且并不影响裙子的柔软。这样的创举，自是赢得了老尚宫青睐，让我从此步步高升。我微微一笑，我想要达到的目的，从来都会如愿以偿的。

半透明的单织罗随着我的走动仿如云彩环绕。我来到桂花树下，伸手接了一瓣星星点点的桂花。桂花树的下端的树皮露出些许青色来，那样的刺眼，让我感觉有冷意浸身。

“娘娘，御膳房送了早点过来，你要不要……”

我点了点头，回过头，道：“素环，你去尚宫局请孔尚宫过来，只说本妃有些好物件儿想请她品评。”

素环点了点头。

我慢慢地用过了早点。桌上的盘子刚撤下不久，孔尚宫就过来了，还带了不少金丝绣线给我。想是知道了昨晚我在师媛媛处绣百鸟裙的事，她首先告罪道：“奴婢做了尚宫之后，始终不如娘娘之时才艺非凡，那百鸟顾得了大处，就顾不上细微之处，生生让一群活鸟变得呆板木讷，多得娘娘亲自动手……”

我不动声色地收了那金丝绣线，微微一笑道：“这也难怪孔尚宫，新任尚宫不久，人又是个老诚忠厚的，那里有那样细微的心思，只有本妃这样的人，便会常常瞻前顾后，心思多得不得了，有时候自己都烦。不过还好，到最后这条裙子皇上转赐给了本妃。虽只绣上了半幅，本妃穿上了，皇上也没再说什么……”

孔尚宫听了，勉强地笑了笑，“皇上对娘娘当真宠爱，连别的娘娘的裙子都转赠了娘娘。”

我叹了一口气，道：“谁叫皇上忽然之间心血来潮，想看看绣上眼睛的百鸟穿在本妃身上是不是灵动活泼呢？”

孔尚宫来得这么快，自是得到了我在师媛媛那里受了委屈的消息。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自是得来打探打探，然后再思量下一步行动的。

看来她却是不知道后来皇上宿在了兰若轩的事。我略一想，便明白了，皇上看来没让人把这件事传出去。我的头受了伤，再加上他当晚是在师媛媛那里，如果传了出去，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想来他刚及帝位，不想朝廷未平却后院起火吧。

孔尚宫半信半疑，我知道她的性格，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轻举妄动。

她笑道：“娘娘今儿招我过来，说是有些好物件儿让我品评。娘娘过谦了。娘娘本来是聪慧过人，尚宫局一应制物宝典，娘娘差不多都能熟记于心，有什么物件儿能逃过娘娘的法眼？”

素环端来了茶水，放在面前的桌上。我端起茶杯，示意孔尚宫同饮。试探过一次之后，尚宫局不敢再克扣我的用量，给我的，依旧是最好的毛尖茶，茶色淡绿，入口清香绵柔，茶叶皆如金针般直落杯底。

我饮了一口茶，眯了眼望了望窗外。金色的阳光照在桂花树上，那点点的金黄反射了阳光，略有些刺眼。我道：“也算说些闲话，不算品评什么物件儿。其实那条百鸟裙并不是本妃心思独到，而是前任老尚宫刚刚好在她的手记中提起，我才顺口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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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暗起风云仍叱咤

孔尚宫脸色虽平静，可我知道，她的呼吸几乎都屏住了，眼神之中有急切之色。尚宫手记这样东西，历经了十几代尚宫的心血而成，全是宫内制物的窍门。其实宫里的手艺人和民间的一样，都不愿意自己的独门秘方外传，传下去的唯一办法，只有记在手记之上，等自己终于不在这个位置了，没有人能威胁到自己的时候，才留给下任尚宫。

如果没有这本手记，等于尚宫没有独立于人前的资本，孔尚宫的位置随时能被人代替。倘若下面哪一位得了宫里贵人的赏识，把她赶下了马，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既成了皇上的女人，尚宫之位便与我无缘，这就让孔尚宫心中有了希望。只要她心中有了希望，就能任我予求！

我一笑问她：“听说孔尚宫这几次派尚膳房特地制了宁气养神的汤药去长信宫，我这里倒有几方手记上记着的好方子，不如我写了出来，助孔尚宫一臂之力？”

孔尚宫神情难测地望着我，继而一笑，“娘娘真是好心，尚记得旧人。”

我叹道：“她原也帮过我的，帮过我的人我总是铭记于心的。”

屋内飘着茶叶的香味，孔尚宫在茶香之中沉默良久，轻声道：“那奴婢就帮娘娘完成这个心愿？”

我一笑，将茶杯盖上，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在小小的空间回响，“本妃自然会记着你这份恩情的。”

孔尚宫起身恭敬地向我行礼，告辞。

看来今晚又是一轮好月。宫里头的那位旧人听说整日在宫内拜佛理禅，不知道佛声唱喏能否平息她的心境。

夜晚，果然有一轮好月，如银盘般向皇宫内琉璃瓦遍洒清辉。我穿了一套宫女服，手里提了尚膳房专为太后准备的药汤，走在长信宫的雕凤石板阶梯上。由于持了尚宫局的腰牌，而每到这个时候，都有尚宫局的人给太后送汤水，所以，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别人也不会想到，这个时候旁人躲避唯恐不及的长信宫，居然还有人敢来。

而来的，还是以凉薄闻名的前任尚宫宁雨柔。

借着这煲汤水有特别的饮法为名，才请得前来领路的宫女让我面见太后。

长信宫还是老样子，红墙碧瓦，红木雕窗，永远不见些微的残破露出来。各厅插的，永远是最新鲜的长枝玉兰，横栏之上依旧纤尘不染。宣和帝把他的母后照顾得很好。由于新帝生母已逝，太后并未被削夺封号。她依旧是太后，但权势却不可同日而语，她被折断了羽翼，成为后宫之中一位得享高位与荣华富贵的平凡妇人。

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禅堂，单调的木鱼声从禅堂里传了出来。领路的宫女弯腰退了下去。

香烛的味道从门缝间传了出来，浓郁不散，却不攻眼鼻，熏之让人衣染浓香，闻之让人有通体舒适之感。尚宫局按照宣和帝的吩咐，并不因政变而有丝毫的怠慢，连檀香都是用最好的提供给长信宫。

我推门步入佛堂，迎面站立的观音娘娘含笑拈一枝柳枝。

头发半白的老妇背对着我，穿着锦绣绫罗，盘坐在蒲团之上，轻轻地敲打着面前的木鱼，仿佛不闻身外之事。我吃了一惊。太后不过半百，几日之前还是满头青丝，如今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了吗？

都说宫内寂寞，红颜转瞬老，失败了，便会荣华转瞬空。

我把食盒放在地上，轻声道：“太后娘娘，该饮了。”

太后听见人声，止了木鱼，道：“又到了饮汤的时间了吗？你们司膳房的宁神汤配得倒越来越好了，哀家每晚如不饮此汤，倒无法入眠了。”

我轻声恭敬地道：“太后娘娘，这次送的是孔尚宫特地为您配制的治疗心悸的汤。”

她听了缓缓地从蒲团上站起。

我快走几步，将她扶了起身。她忽然抬起眼皮，双目如电地扫了我一眼，道：“怎么敢劳烦娘娘前来侍候？”

听了此话，我心中暗喜。她终没有磨灭斗志，一个丧失斗志的老妇不会如此警觉。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轻呼一声，面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太后娘娘，奴婢……”

她松了我的手腕，不经意地朝手腕红肿之处望了一下，道：“既然来了，哀家这里多备了一个碗，不如陪哀家饮一碗宁神汤？”

我口称不敢，慢慢地把她扶到檀桌前坐下。

我把食盒拿起，揭开盒子，放到檀桌之上，又从食盒里取出汤盅放在桌上，再从食柜里拿出青瓷花碗，慢慢地舀出清汤，呈上。

我知道太后对我心存疑惑。在宫中她身边参与政变的人全都被新帝屠戮干净，她的母族虽势力庞大，却因被新帝斩断了宫内外的消息，远水解救不了近火。她需要我。但又因为新帝留下的只有我，却让她不得不对我产生怀疑。

我先饮了一口试过了，她才慢慢地自己用银勺舀了汤，放之入口。她微闭了双眼品了品汤味，才道：“你今儿既来了，必是有求于哀家。哀家自身尚且难保，难得还有旧人记得哀家，说罢，你想求什么？”

我面容微凄，跪下道：“太后娘娘以前一向对奴婢照拂有加。奴婢记得太后一向有心悸的毛病，奴婢尚是尚宫之时，记得有一个方子，是专治心悸的，原本那时就要呈给太后的，但诸事突发，奴婢来不及把方子给太后娘娘。奴婢近日想起，每年这个季节太后的心悸之病必然频发，所以冒险换了身衣服，带了煲好的汤药，来看望太后。”

那瓦罐装好的药汤放在紫檀制成的食案之上，汤用足了材料，也花了我不少的心思。在尚宫局已多年，我养成了一种习惯：不管所制物品送给谁，也不管我与之有多大的仇怨，所制的东西务求尽善尽美，不留一丝瑕疵。因为我知道，在这里我所凭借的，只不过是自己的这身手艺罢了，不能让人寻出半点儿错处。相互争斗的是宫里的人，而不是物件儿。

太后轻叹道：“这些天，尚宫局没有你做出来的物件儿，哀家没了你的服侍，倒的确有些不习惯了。你最紧要的是一双手，可千万别让人把这双手给废了。”

她说完，又用羹匙舀起一勺汤饮了下去。她脸上虽不表现出任何表情，但我知道，她很满意这罐药汤，而且她也注意到了我手腕有伤。但这些不可能打动得了她，她雌居后宫多年，无数妃嫔用尽了手段想巴结上她，她什么没见过？

我不敢露出些微不平之色，只勉强地道：“太后娘娘，奴婢命贱，就算这双手被人废了，也只因为天命难违。”

当的一声，羹匙被扔进了青花瓷碗里，金黄色的药汤被溅出碗外。她随手把药汤丢到了案几之上，冷冷地道：“既是天命，你来做何？”

我急忙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顾不得膝盖撞在硬木地板上阵阵发痛，磕头道：“太后娘娘，奴婢愚钝，奴婢说错了话，太后您的身子金贵，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檀香的余味从我的鼻端冉冉飘过，眼角余光到处，我望见了她的锦缎山形斜纹长袍的一角。太后娘娘出身娇贵，从小没用过棉布做的东西。在我任尚宫期间，推求出新，研究出了这种素织蚕丝锦缎，用未染色的蚕丝织就出天然的花纹，或明或暗，曾让太后喜不自禁。我知道，宫里的人见的稀罕物多，一旦有了新的物件，这种东西便会丢到脑后，但太后至今依旧穿了它，不但因为它柔软舒适不起皱，也因为我明白贵不在多的道理，叫人织出一匹布之后，独为太后制成两套衣衫，便把千辛万苦叫人做出来的织机砸了，从此尚宫局不再织此素纹织锦。太后穿上这样的衣服，心中怎么会不高兴，旁的妃嫔又怎么会不心生羡慕？

高高在上只是一种感觉而已，而我，则迎合了这种感觉。

而所有的制作方法，都在那本尚宫手记之上，都在我的脑里，只有我，才能让它重现天日。

所以，孔文珍才对它思之若狂。

而我，只望太后能些微记得我的好。

青玉云纹灯的倒影映在地板之上，被烛火摇曳得来回晃动。太后微叹了一口气，道：“起来吧！”

我忙起了身，不敢去揉撞得生疼的膝盖，紧走几步，来到太后身边，“太后娘娘，奴婢再帮您添点儿？”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缓缓地再给她盛上一碗。因为今日假扮成尚宫局宫女，我梳了一个式样简单的垂螺髻，脑后特意插上点翠玉钗，后有浅绿流苏垂了下来，刚好挡住脑后的伤处。我盛汤之时扯动了头皮，因撞破之处未好，让我的头抽痛了一下，手一抖，那药汤便洒了一些出来。我微皱了一下眉头，却仿若无事般稳定了手，给太后盛上了药汤。

太后端了药汤，轻饮一口，望了一眼我的头饰，随口道：“你做尚宫之时，对自身也好，对所制物品也好，皆一丝不苟。今儿虽装扮成宫女来见我，也不该胡乱打扮，惹人注意。梳的既是垂螺髻，就不该插了点翠，免得遭人话柄。”

我微弯了腰，道：“只因夜深人静，又惦记着赶了时辰来见太后，因而拿错了玉钗，想不到太后娘娘目光如注……”

太后微微一笑，便再没有说什么。

当我走出长信宫时，更漏刚刚好响了三次，回头而望，蹲在檐角上的吉兽映着半边明月，宁致静雅。

我拔下头顶的玉钗，微微地笑了。她既已察觉了我头上的异样，那么，自会派人去调查为何我会这样。她将会知道，新帝对我并不好，他的每一样折磨侮辱，都会辗转被她知道。那么，她会利用这一点吗？我能再一次取得她的信任吗？

新帝能斩断太后娘娘宫内外的消息，但我相信，他斩不断她在宫内的关系网，因为他只愿意小规模地清洗长信宫，其他宫内太后隐藏的宫人，还能继续为她效命。我太清楚太后的手段了。凡为她效命者，又何尝没有一两样把柄被她捏在手里，让人不得不誓死而忠？新帝一时慈仁，留下的将是无穷的隐患。

他又哪里知道，我连他带给我的折磨侮辱都能善加利用？

希望这支插得并不合适的玉钗，能带给我好运。

悄悄地回到兰若轩，正要从角门走入，却见素洁送一名小太监出来。我看得清楚，正是康大为身边的传唤小太监。我吃了一惊，忙缩到墙角，等他走远了，才悄悄地走进角门。一进院子，却见素洁急得来回踱步，“娘娘去了哪里，如果让皇上知道……”

素环却不理她，只冷冷地道：“娘娘去了哪里，岂是我们应该理的。”

素洁气道：“我知道，你早就塞了银子给总管，想调去昭纯宫了，难为娘娘……”

素环淡淡地道：“宫内的人哪一位不想往高处走？我若到了昭纯宫，说不定娘娘更喜欢！”

我心中暗暗称赞。素环深知在宫中生存的道理。她说得不错，人往高处走，只有到了高处，才能尽可能地提高自己的利用价值。也许，我该想办法让她完成这个心愿？

我弄出些微声响，走进了院子，只作不知道她们的争吵，道：“今儿晚上没人来过吧？”

素洁走过来扶住我，道：“娘娘，急死奴婢了。刚刚康总管身边的小顺子送了伤药过来，说是皇上吩咐的，叫娘娘洗了头用热水调了，涂在伤处，很快就好。”

想起前几天师媛媛在花园摘花，被花刺伤了手指，刚好让皇上看见，就叫了御医前去相看，闹得几乎人尽皆知，而我，却只能叫一个小太监偷偷地拿了药来。他是怕我死在兰若轩，失去了潜在价值吧？

药膏透明芳香，装在一个小小的兰花景泰蓝的圆铁盒子里。铁盒子不知是前面哪一任尚宫制出来的，手工精致，式样我倒从未见过，想来就算曾身为尚宫，皇宫里的好东西也有我不尽知道的。

素洁素环帮我洗了头，又洗出不少血水，看得素洁眼中有泪，而素环则神色淡淡的，仿若未见。用药膏涂上之后，血倒马上止住了。

用了这种清清凉凉的药膏，自受伤之后那一阵阵抽风似的头痛倒止住了，让我睡了一个好觉。

接下来的日子，我常常半夜拜访在长信宫吃斋礼佛的太后娘娘。在孔文珍的配合下，给她带一些适用的好东西过去。孔文珍见我不论制衫还是配汤的点子层出不穷，心中越发地艳羡，更不敢驳我的要求，尽心尽力地办了给我，让我给太后娘娘带了过去。我与太后都没有提起我在新帝那里受的委屈，但她对我的态度却略有和缓。我想，这就是一个极大的进步。

本朝自很久以前就废止了妃嫔每日向皇后请安的制度，改为一个月宫内妃嫔相聚一次。其他的妃嫔见时皇后掌控后宫，权势日盛，便时不时地在她那里走动走动，我却一次都没去过，除非传召又或是例行的请安，我才会出现在时皇后的昭纯宫。

我想，我做的一切，想必皆已传到太后的耳内吧。

新帝登基后，二皇子虽被封为信王遣往封地，但依旧得到各藩王的支持。新帝并未采取行动，想来一是为求个好名声，二是朝政被太后一党把持多年，一时之间，他没有办法下手惩治吧。

看似平静的朝廷，并未像前朝武帝初登帝位之时大开杀戒，但暗地里的风起云涌只怕是更为剧烈。

这几日风轻云淡，头上的伤口也渐渐地好了。想到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我难免心情大好。自上次侍寝之后，夏侯辰便没有再传唤我，想来他把心中的怒气宣泄了之后，便不再把我记在心上。我自是乐见其成。按照计划的发展，最多一两个月，我便会找到另外一条出路。

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云锦青帐。玉色帐钩被晨风一吹，下垂的翡翠珠子便叮当作响，有如玉珠落盘。

窗外尚有明月西斜。

素洁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弯了腰，在帐前轻声唤道：“娘娘，起来吧。”

我缓缓地坐起了身，问道：“今日是向皇后请安的日子？”

素洁点了点头，“娘娘每到这个日子便从四更天就开始打扮了，今儿个可有些晚了。”

我揭了青帐懒懒起身，道：“不晚，我总归落不成最后一个。”

每次宫内妃嫔在昭纯宫相聚，师媛媛总是最后一位，早惹得众妃嫔不满，她却依然故我，着实让我佩服。

“娘娘，今日梳个反绾髻罢。衬上尚宫局送来的紫玉攒金凤钗，再穿上那件荷花渐次而开的百罗绣裙，既显了娘娘的美态，又不会太过突出。”

素洁最近会察言观色很多，我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就依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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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罗裙尚配玉钗凤

素洁甚少得到我的赞许，听到此言，喜不自胜地去准备了。我略有些奇怪：素洁虽说入宫未久，但宫内是一个极大的染缸，她跟在我身边已有几个月了，应该听闻了我的处境，为何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

等她放好衣裙配钗，我忍不住问道：“素洁，这些日子，跟着本妃，可受了委屈？”

素洁慌得忙跪下，“娘娘，奴婢怎么敢叫委屈？能侍候娘娘，是奴婢几生修来的福气。奴婢初入宫时，得知侍候的是您，不知有多高兴呢。奴婢入宫前是宝器坊的制钗丫环，因得手巧，才被选入宫的。娘娘以前制作的几件梳金翡翠，流传了出去，被宝器坊收藏，依此打照，仿制品成为民间趋之若鹜的东西。娘娘的大名，在奴婢听来，却是如雷贯耳呢！”

我提起了兴趣，没想到我制作的珠钗在宫内看似平常，在民间却被推崇，于是问道：“是什么样式的珠钗传出了宫去？”

素洁道：“有一对双翠翘的鸳钗，步摇玉搔头，以及攒玉象牙梳……”

素洁如数家珍地说了出来，让我略略有了些印象。这几样小东西，却是我好几年前做出来的。想来后面有了层出不穷的新款，这几样老款就被某位妃子随手打发了，没曾想在民间得到如此的重视。

可那又怎样？我永远也走不出皇宫这个金子打造的笼子，而我，也只适合于生长在这里。

既成了主子，那以前帮人制钗制衫的往事，反而成为人人取笑的源头。

我懒懒地打断了素洁的描述，道：“叫素环进来。今儿个，让她跟我去昭纯宫罢。”

素洁脸上的兴奋之色消失不见，只得微敛了衣裙，前去叫她。

素环听闻我带她去昭纯宫，略有些惊异，抬头望了我一眼，因前几次我都是带了素洁去的，除却第一次，从未带上过她。

我仿若未见她脸上的神色，只道：“走吧。”

宫轿已在门口等候，我坐上轿子，素环跟在轿旁，一路向昭纯宫而去。在路上交汇之处，偶尔可见其他妃嫔的轿子也行在路上，我自是得让她们先行。她们的排场比我大了很多，至少也有三四人随侍轿旁，不像我只有素环一个。

当我揭开帘子，看到昭纯宫金黄色琉璃瓦铺顶的时候，却发现早有三三两两的轿子停在了昭纯宫的宫门前，妃嫔们从轿子里下来，脚踩在汉白玉的石阶上，谈笑甚欢地走进了昭纯宫。因我在路上让道给其他妃嫔，居然是倒数第二入宫的，只比师媛媛早了一点儿。

所幸的是，我跟着其他妃嫔入了座，倒不是那么打眼。

皇后今儿个没像第一次与妃嫔们见面那样，一早就坐在了主座之上，等众妃嫔齐了，才听到太监的宣喏：“皇后娘娘驾到。”

一阵珠环佩响，我望过去，微微有些吃惊。皇后梳了一个高耸入云的鸾凤髻，饰以金翠凤凰，穿着暗红色的九凤朝旭裙，整个人既庄严大方，又美*人。让我吃惊的不是别的，而是时凤芹鸾凤髻上所插金翠凤凰，虽款式稍作了些改变，凤凰嘴里加上了含有水钻的垂珠，但我认得清楚，这个物件儿，可不正是以前的上官皇后而今的太后所有的。

看来时凤芹在后宫羽翼渐丰，从她脸上的笑容就可以看得出来。她的表情自然而然地褪了几分初到之时的纯和谦让之色，增加了几分威仪。

这个时候，师媛媛才在随行宫女的陪同之下，缓缓地走进大厅，向皇后行了大礼之后，坐在她应坐的位子之上。

由于今天皇上没来，众妃嫔不用使尽浑身解数引起皇上的注目，席位上倒也莺声燕语，一片和谐。坐在我旁边的施美人凑了过来，问了几件有关首饰搭配的问题，又说自己的珠钗时日年久，有些珠子轻脱，珍珠掉色，不知可不可以补。我自然满口应承下来，完全忽略了她语气之中轻蔑之色。

施美人一开了头，便有好几位坐在我身边的低等妃嫔全都凑了过来，有的问起了衣裙，有的问了屋子里的摆设可有什么犯冲之处。我言无不尽，自然引起了坐在主位的皇后的注意。师媛媛坐在皇后的下首，她一向与皇后无话可说，注意到我这边的小小骚动，便回过头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您看看，宁选侍可真受人欢迎呢，忙得连点心都来不及吃上一口。”

月容华一向是皇后那边的，妃位比师媛媛低了一级，坐在师媛媛的身边，闻言用绣帕捂了嘴笑道：“听说那一日，皇上还开了恩典，特意叫了宁选侍去师昭仪的栖霞阁绣上裙子上的鸟眼，皇上对姐姐可真是恩宠。”

师媛媛脸色略有些发白，一声不发地只顾用紫檀筷子夹了一块点心来吃。

月容华却不肯放过她，继续问道：“可不知师昭仪后来穿了那件绣好眼睛的百鸟裙舞了没有？想必是舞过了吧。可想而知，师昭仪舞起来必是百鸟齐飞，活泼灵动。今儿个皇上虽没来，可我们姐妹们相聚也高兴，皇后娘娘必定也想再看看师昭仪穿上那件百鸟裙一舞吧？”

时皇后果被提起了兴趣，道：“那百鸟裙想必在栖霞阁吧？本宫叫人取了来，左右无事，师昭仪不如一舞？”

师媛媛啪的一声放下了筷子。这时妃嫔们见这两位挑起了话头，箭箭直指师媛媛，早熄了在我那里取经的兴趣，个个停了话语，眼望这边。师媛媛那啪的一声，响在大厅之内，特别的刺耳。

时皇后脸色一变，笑容收敛，正要发话，却见师媛媛出列向时皇后行礼告罪道：“皇后娘娘，臣妾一时失手，惊扰了娘娘，可这皆因臣妾内心惊慌，不知如何回答皇后娘娘才好。那百鸟裙当天晚上就被皇上拿走了，实不在栖霞阁。”

我忽然间明白，月容华挑起话头，皇后故作兴趣，师媛媛道出真相，所有一切的矛头皆指向了我。我只是不明白，皇上也不过宿在我那里一晚而已，我并未有专宠之嫌，为何就碍了皇后的眼了？难道，皆因我全无背景的身份，所以被皇后挑来杀鸡给猴看？

又或许，新帝从我这里发掘不出什么价值，所以暗示皇后可以下手除去了？

我知道，像我这样低等的妃嫔，既未受宠于皇帝，皇后是可以随便找个理由除了的。像上一次师媛媛承恩，皇帝后来却到了我的兰若轩，这便是惑主媚上的罪行。宫里头的人如想要人死，什么样的罪名都可捏了出来。

我心中百转千回，知道我如果不采取主动，便再也没有机会，便缓缓地出了列，跪下，向皇后道：“皇后娘娘，皆因当晚时日短，那条百鸟裙尚未绣好，所以皇上派人从栖霞阁拿了出来，送到臣妾的兰若轩。可臣妾愚钝，却把那百鸟裙绣坏了。虽然皇上没再提起这件事，可臣妾暗自羞愧，一时之间未来得及向师姐姐详报，望皇后娘娘恕罪。”

时皇后听我的语气之中提起了皇上，微皱了一下眉头，正要说话，月容华便轻笑道：“宁选侍以前可不知怎么当的尚宫，简单的一条百鸟裙都绣坏了。皇上既不怪罪，我们也不便再拿这事说了。”

她这句话如火上浇油，周围的妃嫔个个露出不平之色。时皇后微皱了眉头，道：“听闻当晚皇上原本宿在栖霞阁的，后面却去了兰若轩，不知是也不是？”

我跪在地板上，垂头暗想，果然来了。

我忙伏地磕头道：“皇上去了臣妾的兰若轩，原只因为臣妾院子里的兰花又开了不少，皇上听闻了，才想过去看看的。臣妾的兰若轩，原是当年为兰贵人培育兰花的地方。当年兰贵人宠冠后宫的时候，臣妾年龄虽小，也听闻过此事。兰贵人后来获罪死于冷宫之中，兰若轩的兰花便无人看管，渐渐凋零了下来。后来臣妾居于那里，闲来无事，使人照料兰花，却想不到那娇贵之极的蝶蕊竟盛开了。可见虽说人已去，但留下的东西好的却是依旧是好的。花是这样，珠钗也是这样。略加一点儿东西，改一下款式，旧东西便发出新的光彩来。旧人虽不好，可也怪不到东西身上，只因有些物件儿伴随旧主，却也是身不由己。”

我微抬起头，眼角余光望了一下皇后，却见皇后用手指轻拂了一下头上插的金翠凤凰，良久没有出声。

月容华等一众妃嫔却不知道我绕了一个大圈，不责己罪却谈起兰贵人的兰花是为何意，一时间便怔住了，倒没有人再咄咄逼人。

正如我所料，时凤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没有再纠缠于这一件事，反而扯开话题，谈起其他来。其他妃嫔惯会见风使舵，见时凤芹都不再提起了，便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再提这事。而直到宴席结束，夏侯辰也没有到场，妃嫔们便意兴阑珊起来，宴会很快地散了。而我，却被时凤芹以凤钗金线易脱为由留了下来。

我知道，她听懂了我的话，我等待良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当我走进内堂的时候，时凤芹手上正把玩着那支加了水钻点珠的金翠凤凰，透明的水钻如雨珠一般在她手里跳动。我依例向她行了礼，她则叫人给我备了座儿。

把金翠凤凰放在旁边铺了锦绣的紫檀盘子里，她这才笑道：“宁选侍不愧以前当过尚宫，一眼就看出这金翠凤凰的出处。依律法，这东西她便不能再用了，由内侍监收了回来。可我实在喜欢这物件儿的精致手工，因而叫尚宫局改了呈上来。如今尚宫局没有你主持大局，也不知改得合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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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却因帝王心生恶

我一笑，道：“孔尚宫人忠厚，做出来的东西也就循规蹈矩，倒没有什么不妥的。这支凤钗原本所用之物采用的全是*：一双眼睛用的是百年难寻的千夜珠，凤身用的也不是普通的黄金，而是制金工匠们试炼了无数次才成功的赤金。因为熔成凤身之后，再也没能再成功一次，所以，这支凤钗才会金贵如此。如果让它从此蒙尘库房，倒真是可惜……”

时凤芹又拿起这凤钗，用手指抚了抚，才珍惜地放下，道：“就怕皇上不高兴本宫戴这样东西。”

我望着她手里的凤钗，另外加上去的水钻垂珠并未让它失去原本的光彩，“她用过的东西原本是最好的，可现在皇后娘娘在后宫为大，自然这些好东西全都得转移到皇后娘娘这儿。臣妾想，皇上见此高兴都来不及呢。”

时凤芹含了微笑望着我，“宁选侍真会说话，难怪以前会高居尚宫之位。”

我略垂了头道：“即便是贵为尚宫，也得听命于皇后娘娘。娘娘掌控后宫，若有不方便之处，臣妾可助皇后娘娘一臂之力。”

我终于把我来这里的最终目的都说了出来。这就是我等待良久，筹谋了许久的机会。我知道，像我这样低等的妃嫔如果想靠上皇后这棵大树，没有一定的筹码又怎么能行。光靠着每日里的闲聊巴结，以时凤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家世，想必从小到大早已看惯了。她所需要的，只是能帮助她的人而已，比如说她虽已握得后宫权柄，但太后的原班人马几乎未动，她又怎么会不寝食难安？

时凤芹轻声一笑，将那凤钗重又放回锦盒，“不知宁选侍有什么物件儿可让本宫玩赏一番呢？”

她在问我有什么筹码。我心中暗喜，知道自己正说到了她的心坎之上。我垂首道：“如果娘娘喜欢，旧人的旧物件儿，臣妾倒可以再拿几件回来。臣妾手虽不巧，但改装过后，保管没人能认得出。”

时凤芹脸有喜色，终笑出声来，点头而笑，“倒是本宫看走了眼，不知道宁选侍还有此等才能。”

正说笑着，却听见小太监在殿外唱喏：“皇上驾到！”

我一惊，差点忘了从凳上站起。时凤芹脸上露出真心的欢喜，低呼一声：“表哥来了？”急步走出去迎驾。我这才急忙从凳上站起，看见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也不敢望他，便挨着凳子跪下了。

“芹儿最近可好？”他亲切和蔼的声音仿如从天边传来，让我几乎怀疑与我平日所见不是同一人。看来，他对皇后是真心的喜爱，语气之中才会流露出深深宠溺。我暗喜自己押对了人，只要皇后地位稳固，何必愁我以后的地位？

我不敢抬头，只听得时凤芹露出小女儿家的语气，“表哥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才下朝？”

“原本是想早些来的，可朝臣们辩来辩去的被绊住了。芹儿今儿个宴会办得可好？”

可以想象到时凤芹听了他关心的话语巧笑嫣然的模样，这个时候，他们真像一对民间的夫妻，深情款款之际，再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多谢表哥关心，芹儿一切皆好。”

亲切如和风般的声音忽然转冷，变得淡漠遥远，“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忽然间明白，皇上问的是我，忙伏地道：“皇上，皇后娘娘因凤钗之事向臣妾询问，故而留了下来。事既已毕，臣妾就不打扰皇后娘娘了，臣妾告辞。”

皇后抱歉地道：“皇上，是臣妾叫她留下来的。”又对我道，“宁选侍，你先回去吧。”

我听了，便准备起身行礼，再回兰若轩，却听夏侯辰道：“既来了，芹儿看看还有什么珠钗要重整的，便一并叫她整了来，省得她整天往你这边跑，看得朕眼烦！”

他言语乖戾，夹杂着怒气，听得我心中又是一惊。他无缘无故的又发什么火？难道他对我的怒气永远都不会消除？

皇后听了皇上的话，却有些手足无措，道：“表哥……”

我重又跪下了，沉默无语，不知道该回去，还是留下来，连准备调整的表情都忘了去做，唯有垂头跪在那里，听他下一步的指示。

夏侯辰却也沉默了，只听得他沉重的脚步声直往主座而去。

皇后勉强地笑道：“皇上，臣妾也没有别的钗环要她看了，您看看——？”

夏侯辰冷冷地道：“既如此，便叫她走吧！”

我磕了一个头，急步退了出来。来到殿门口，还能听到里面隐约有声音传了出来，“芹儿，你初为皇后，一切言行举止便要倍加留意，切不可亲近了不该亲近的人……”

我心中略为沮丧。难道在他的眼里，我便是如此不堪之人？走出殿门，被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背部已经汗湿内衫。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旁的妃嫔们亲近皇后没人传出皇上的训斥，而我今天只不过和皇后多说了一会儿话，就遭他如此恶言相向？

难道是他一早收到风声，得知我的念头？但凡在宫中，何人不是如此，为求一席生存之地，竭尽全力，他又何必独独针对我？看来还是因为我一早的背叛，让他把我划向了他的对立面。想到这里，我心中却暗喜。时凤芹对皇上深情款款，当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夫君，一旦她知道皇上永远没有宠爱我的可能，岂不是对我更加放心？那么，我在宫内充当她的爪牙，不是更合时合宜？

在返回兰若轩的路上，我理清了思路，只感觉一路走来，神清气爽，宫内的黄砖碧瓦，汉玉长路，看起来是如此的顺眼。

而素环，也面带了喜色，想必她已暗自和昭纯宫的管事太监接触过，得到好消息了吧？

想不到来一趟昭纯宫，我们主仆二人都有好消息。看来昭纯宫对我们来说，倒真是一块福地。

从夏侯辰今天在皇后面前对我的态度来看，他当真对我厌恶至极，看来前两次受的苦，我也不必再受了。我浑身放松下来。只要再过几日，我便找到了永久的靠山，再也不怕宫内任何人的陷害了，一想到此，我几乎笑出声来，叫了素环，“给我准备衣衫，放水沐浴。”

素环今天心情好，也不指使素洁，亲自烧了开水，给我倒在大木桶里，又往里面滴了几滴玫瑰精油，桶里撒上花瓣。香气在整间房里飘散，我除了衣衫，也不叫人侍候，自己下了浴桶，微闭了双眼，靠在桶壁之上。素洁隔一段时间便提一桶热水倒下，以保持浴桶的水温。

心情放松之下，却不知为何，我朦胧之间仿若看见了娘亲，哼唱着：雨后初晴哦，彩虹架，小妹妹呀，上桥玩……妹妹呀，转眼长大，红嫁衣呀，准备好……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热气氤氲之中，却感觉眼内有泪流下。从小，娘亲像母鸡一般保护着我，在那样的大家庭之中，经历了无数的暗箭射伤。也许在旁人眼里，娘亲是尖酸而凶悍的，让父亲不愿意接近，他更喜欢的是大娘的温柔端庄，可私底下，娘亲对着我的时候，却是温柔可亲的。我始终不明白那是为什么，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为了保护我，她或许已全然舍弃了那一丝的夫妻之爱，只求得大娘的保护。只可惜她的亲姐姐最终却还是背叛了她。

“娘娘，娘娘，快醒醒……”

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让我猛地从桶中惊醒，回头一看，却是素洁。她满脸惶急地望着我，“娘娘，皇上来了，请您接驾。”

我一时间脑子没反应过来，略有些懵懂地道：“素环呢？”

素洁急得直跳脚，“娘娘，您快点儿，素环在那儿向皇上禀报呢！”

我这才倏地一惊，瞪大了眼问她：“你说什么？皇上来了，他怎么可能还来？”

素洁吃惊地道：“娘娘，您怎么说这样的……话？”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咣的一声撞开，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冷冷地道：“你是希望朕永远都不来了？”

素洁怯怯地退到一旁跪下，我呆在浴桶里，看着他一身整齐的明黄色皇袍渐走渐近，一时间慌乱失措，竟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前两次我已在他面前全然赤祼过，但全是身不由己，哪里像今天，却是冷不防地被他全看清楚了。我不由自主地把身子缩在水下，只盼望花瓣能遮挡住自己的身体。羞恼之余，我却想到，今天才和皇后搭上线，如果这个时候再沐皇恩，岂不是让皇后对自己产生误会，破坏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联系？

措手不及之下，我来不及调整自己的表情，只感觉心内一阵沮丧：是不是每次要成功的时候，夏侯辰都要不失时机地破坏？

“这才是你真正的面孔吧？宁雨柔，怎么，这么不想见到朕？又或是你已找到了比朕更合适的靠山，就不需要朕了？”夏侯辰的声音如千年不化的冰雪，直向我砸了过来。

被他冷生生地一砸，我倒恢复了几分神志，勉强地道：“皇上，宫内哪一位不盼望着皇上的临幸，臣妾自然也是一样。容得臣妾穿好衣服，再来侍候皇上。”

我左右望了望，素洁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房门，隐隐听到门外康大为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都去偏殿候着，皇上未传唤，不得进入……”

我缩了缩脖子，只感觉桶内的水越来越冷，可夏侯辰目光冷冷地直盯着我，却让我不敢稍动。

他渐渐地走近浴桶，我缩往水底，只露出口鼻。眼见他弯下了腰，面孔渐渐接近我，我几乎羞惭欲死。他总是能轻易地揭开我的面皮，让我无地自容。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掐得我的手臂生疼。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并未顺势而起，倒是用另外一只手死死地抵住桶壁，让他不能把我拉起来，一时水花四溅。眼见着他身上的黄袍被溅上了无数的水，湿衣贴在了他的身上，他不怒反笑，“宁雨柔，这才是真正的你，是吗？”

我想摇头，却冷不防地吞了好几口掺了玫瑰香油的水，满嘴的油腻香味。我挣扎着想探出头来，却被一只大手按进了水中。一瞬间，玫瑰花水从耳鼻之中直灌了进来。我想，我就要死了吗？由皇上亲自动手处死，是不是在宫内头一份的，是不是也创了先例？

正想着，那双手却一下子把我扯出了浴桶。水从面上滚落，我不停地咳嗽，嘴里的花水味儿呛得我几欲作呕。我忽地撞上了他的怀抱，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扔到了床上，有衣衫被刺啦一声撕开。我撑起手肘望过去，却发现夏侯辰一下子撕开了贴在自己身上湿透了的衣服，露出精壮的上身，向我逼了过来。我刚叫了一声“皇上……”却陡地止住了声。我看见他手里拿着的黄色腰带，脚脖子不由自主地发软。顺手之处，抓到了身边的锦被，我也顾不得再作思考权衡，一下子把锦被打开，人钻到了里面，把头脸全都蒙住，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锦被两只角，再用脚压住剩下的锦被，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他扯了两下锦被，却打不开，气得他在外面冷笑，“宁雨柔，你长了胆子了，忘记了朕是皇上？”

我这才倏地记起，他说得对，他是皇上，生杀予夺，无所不为。我如此而为，又能怎么样？只不过做无谓的挣扎而已。我怎么会这么失策，在他面前如此方寸大乱？

我忍住内心的惊慌，缓缓地松开两只手，把头探了出去，却见他怒气满脸地站在青帐之外，手里紧捏着那条黄色的腰带。

我认命般地伸出两只手放在床头木栏之上，微闭双眼，静静地等着。

身上盖着的锦被被他一下子揭开，虽无寒风，却也让我遍体生出了一身凉意。他咬牙切齿地道：“宁雨柔，这才是真正的你吧？”

他一边咬牙，一边用黄色腰带缚住我的双手，捆在床头之上，带着湿意的身子覆盖上来。惊慌意乱之下，我只感觉自己的身体特别的干涩紧绷，却让他情难自禁，低声喘息，一下子冲了进来。

我望着摇晃的帐顶，尽力忽略身体的疼痛，告诉自己，别忘了他是皇上，主宰着自己的生杀大权，自己所受的委屈会一下子就过去了，他有那么多女人，总有一天，他会把我丢在角落的。

可身体却被他弄得越来越痛。他仿佛要把所有的怒气全宣泄在我的身上，今天的这一次，无比的长。

我唯有暗暗地忍着，想着其他事情来转移心思。想想皇后那里，当她知道我再一次沐皇恩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思？如果她对我不再信任，认为我抢夺了皇上的恩宠，要怎么来补救才行？

嘴唇忽然间一阵刺痛，我睁开微闭的双眼，却见夏侯辰一边在我身上动着，一边冷冷地道：“专心一点儿！”

有咸味流入嘴里，这一下咬得不轻，我忙收起心思，却感觉疼痛一波一波地袭来，我终忍不住了，“皇上，臣妾受不住了。”

他恨恨地道：“你也有受不住的时候？不是不论什么时候，你都会找寻出路吗？你有受不住的时候？”

他动作愈加激烈，我实在受不了，哽咽出声：“皇上，您原谅臣妾，臣妾实在受不了了。”

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流下。他缓缓地停了动作，抚了抚我的眼角，忽又动作加剧，恨恨地道：“你怎么会受不了？连我你都敢不放在眼里！”

我痛得几乎蜷缩了起来，终号啕大哭，“皇上，臣妾所做的，只不过在皇宫之内求得一席生存之地而已呀！皇上，臣妾只不过是人手里的钗子、身上的锦衣、身下的凳子……臣妾实在身不由己，皇上……”

他忽地停了下来。我感觉一股热流直冲入体，疼痛稍减，却悲从心来，几不能停。感觉他离了我的身体，手上的腰带被解开，我蜷缩于床头，伤心不能自已。娘亲从小告诉过我，别哭啊，妹妹，哭是没有用的，既惹不来别人的同情，又让人厌烦；别哭啊，就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也要咬紧牙关忍着，忍着，忍着，你就不会哭了的啊！从小我就记得娘亲跟我说过的话，所以，我很少哭，就算小小年纪在地上摔倒，跌得头破血流，我也只不过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来，不哭，从来不哭。可今晚，我的眼泪却不能停止，仿佛要把我一生的泪水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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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宫心伤 离路长

他站在我的床头良久，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走出了屋子。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地止住了眼泪，却感觉浑身懒懒的，连手都不愿意抬起，只颤抖着手拉过床尾的被子，蒙头盖住，再也不想其他，只愿能从此就这么睡死过去。

不再管满屋的狼藉被人看见、传出去，也不管皇后会怎么看我，我只想从此昏睡过去。

我也当真睡了过去。当太阳光从窗棂间洒下光点的时候，我才醒了过来。猛地忆起昨晚的一切，我心中沮丧加剧。从未哭过的我，在皇上面前号啕大哭，终使得他厌烦不已，未能尽兴便离去，当不会再来了吧？这样也好，我便可以专心一意地巴结上皇后，使她对我信任依赖。不过，昨晚沐皇恩的事传到皇后的耳内，可得有个什么样的解释才好？

我想了又想，太过明显的解释反而不好，反正像我这样几个月才受三两次皇恩的妃嫔算不上受宠，不如让这件事慢慢淡化，她终究会忘了它。会有其他受宠的妃嫔引起她的注意的，而我当下的任务，是从太后那里获取消息，以求一举成仁。

思考良久，我从床上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我叫了一声：“素洁……”

门前这才传来应诺之声，“娘娘？”

昨晚的事想必已然落到了素洁素环的眼里，我素性破罐破摔，道：“你进来帮我拿件衣服。”

素洁推门走了进来，语气之中却略有些吃惊，道：“娘娘，怎么地板湿了这么一大块？”

我闻言一惊，探出头去，见依旧满地狼藉，未见丝毫收拾过的情状，不由一怔，“素洁，你们昨晚没进来？”

素洁脸色红红的，“娘娘，皇上叫我们不要打扰您休息，所以我们未曾进来收拾。”

他这是留我几分面子还是怎么的？我转眼一望，却见素洁开始收拾地上的残水，她眼神之中没有丝毫轻视之色。我又迷惑了起来，他既然如此对我，又何须在宫女面前顾及我的面子？

夏侯辰当真让我越来越瞧不明白了。

既然想不明白，我便不再想，叫素洁拿了衣服给我，自己穿上了，这才走出了帐门。素环捧了一个颜色精致素雅的小瓷瓶站在门边，神色奇特，我便问她：“你拿的什么？”

素环脸一红，“皇上说您嘴唇有伤，让人送了药过来。”

我一怔，摸了摸嘴唇。昨晚受伤之处早已结痂，我心中暗自发愁，这个模样倒没办法出去了，太后那里却是说好今晚过去的。

素环拿了药瓶过来，递给我，“娘娘，让奴婢给您搽上？”

她神色中夹杂了少许羡慕，看得我腹中暗自苦笑。她只看到皇上人前对妃嫔的关怀亲切，又哪知道我私底下受的折磨。就如我的父亲，在人前何尝不是对每一位妻妾都关怀有加，一团和气，但私底下的苦处，却只有娘亲自己心里明白。

我任由素环给我搽上药膏。这药膏里显然加了蜂蜜，带了一种益母草的蜜味，舌头触到之处，清甜凉爽，显是花了御医不少的心思。

素环道：“娘娘，看来您今天只有留在兰若轩了。”

我明白她说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被人见到，只会给人留下话柄，惹得宫里人人眼红，以为我到处炫耀皇上的恩宠。

冷风袭来，鼻端有些发痒，我打了一个喷嚏。素环机灵地道：“奴婢就向管事太监说娘娘风寒感冒了，起不了床。”

我想了一想，道：“算了吧。到时又要御医跑一趟，不知又传出什么闲话来。”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越发的盛了，点点金黄撒落下来，铺得一地都是。今天太阳甚好，暖暖地从树枝间透过，映照在我身上，金黄点点。鼻端传过桂花的清香，我懒懒的，不想动弹。昨晚那场哭泣让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让我的软弱裸露于他人面前，我忽然对夏侯辰生起一种极端厌恶的感觉。我知道不应该，可这种厌恶之感却怎么也不能消除。厌恶感之后，便是从心底升起的心灰意冷，连手指头都不想稍动。

素环与素洁见我神情懒懒的，便不过来打扰，连走动都放轻了脚步。

用过午饭之后，我正想回房睡个午觉，却有两名宫女送来一个蒙了红巾的盘子。那两名宫女看起来颇是眼熟，我这才忆起她们是皇后宫中颇得脸面的大宫女。我心中不由惴惴，皇后这是要传递一个什么信息给我？

从那两名宫女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痕迹，只道：“这是皇后的赏赐，宁选侍娘娘既然昨晚上受了恩宠，理应赏赐的。”

送走了两名宫女之后，我便思量开了。以前我受恩宠之时，皇后娘娘从未打赏，这次打赏，看来是一个信号。

揭开绒丝红布，盘子上放了一支精巧至极的金雀钗，上面雀儿展翅欲飞，口衔一枚谷物模样的玉珠，玉珠上照样有翡色点珠垂落，看起来美不胜收。

素环在一旁看了，轻声道：“皇后好脾性儿呢。”

我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帮我插上这支雀钗。”

素洁有些莫名其妙，开口问道：“娘娘，您有无数这样的钗子，无不大过它，美过它，这支钗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我望了她一眼，心知她品性如此，也不责骂她，任由素环给我插上了这支雀钗，梳了一个平常的乌蛮髻。贯金雀钗在乌发之间闪烁，镜中的人杏眼桃腮，端的是美丽异常。我曾听素环素洁私底下议论，说我平日里的神情虽总是冷冷淡淡的，可行走过来，却有一股媚入骨子里的风情，是其他娘娘都没有的，如果偶尔一笑，若百花盛开，就连珍品兰花蝶蕊也不能夺了我的美态。

她们的话我自是听过了便罢。宫内美人无数，旧人红颜未老，新人便又如新笋一般林立，就算我生得再美也会被人取代，在宫中唯一的生存之道，便是要有自己应有的价值。

这支贯金雀钗向我传达了一个很明确的信息：她叫我安守本分，以凤为尊，雀鸟朝凤，在宫内便会如我所愿。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消息。在昨天受宠之后，皇后便向我递了橄榄枝，看来在后宫之中，她与太后的摩擦是愈演愈烈了。

皇后发出的命令，妃嫔自然是表面上遵从，但有些任务落在了具体承办人的身上，便大打折扣。比如说每一年，皇上为了慰劳边疆军士，总会叫内务府准备了棉花棉布，叫宫内的宫女们缝制一些棉衫以送给高级将领。这次由皇后主持，却办得不尽人意。制好的棉衣有的薄，有的厚，针口参差不齐，比民间作坊做的尚不如。查下去，下面的人却互相推诿责任，不知何人所制。

查不出人来，这其中也有一个缘故。宫女寂寞，如果独叫她制一件衣衫，未尝不会让她生出别样的心思，在衣衫衬里夹带等等，所以，每个宫女，或只绣衣袖，或只做开襟，最后才统一连成整一件衣衫，所以若想在这样的成万件衣服中查找源头，便如大海捞针。

兰若轩人少，素环与素洁只领了上百件衣袖来做，早就做完了，见我近日里懒懒的，便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

今日我收到金雀钗，再一联想这次的制衣事件，心底便明白了。皇后的懿旨下达，下面的人却阳奉阴违，谁做的手脚，自然一清二楚。她急切地需要我这个对太后知根知底的人来帮助她树立在后宫的威信。

可她哪里想到，太后又岂是随意信任人的。我小心翼翼地服侍太后这么多年，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个用得着的人而已。

我想，太后不信任我，全是因为我小心谨慎，没有丝毫的把柄被她捏在手里。如果今晚再去，我自己透露一两件把柄给她，或求她办事作为交换，未尝不会加快事情的进程。

我摸了摸嘴唇，那药膏药效极好，唇上的结痂伤处已经脱落，今晚去太后那里是没有问题了。

今晚月色半暗，时有时无。月儿被乌云遮挡的时候，则天空地上一片昏暗；当月儿探头出来之时，却满地一片银色。昭纯宫的琉璃金瓦衬着银光，美不胜收。

今天我只穿了普通的宫女服装，梳着宫女常梳的双螺髻，两边各插了一支展翅玉蝴蝶。上次的流苏玉钗自然是弃之不用，全身规规矩矩，不见丝毫出挑之处。

汉白玉雕成花鸟虫兽的长台阶在月光照射之下泛着银光，一转眼乌云罩住长石阶，却又变得乌黑一团。迎面走来两名宫女，我微垂着头行礼，也没引起她们的注意。走近小禅堂的时候，仿佛时光在此已然停止。太后依旧敲着木鱼低声吟唱，除了穿着略有不同，依旧是几天前的模样。

我向她行了礼，扶了她在食案前坐下，照例舀了碗汤水给她。她慢慢地饮了，又望了望我，很是满意地道：“今儿个穿着倒是周正。”

见我沉默不语，便问道：“你可有几日没来了，看你的样子，可是有心事？”

我吞吞吐吐道：“奴婢没什么心事，只不过记挂着朝月庵的娘亲，有好些日子没收到她的消息了。”

她慢慢地将汤饮下，道：“宫内外消息本就难以传递，你既入了宫，便别老想着出去。得了皇上的恩宠，自然会放你出宫省亲，岂不光耀门楣？”

我苦苦一笑，沉默着帮她把汤加上。

她又饮了一口汤，“你服侍我多年，尽心尽力，哀家一向没帮过你什么。哀家现在虽然势弱，但宫外总有一些门道的。如你能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宫去，哀家倒可以让人照顾你的娘亲，总归让她衣食不缺才是。”

我忙扑通一下跪下，眼中有泪，“太后娘娘，奴婢多谢您了。朝月庵风清水冷，奴婢担心娘亲没有冬衣过冬，担心她以罪奴的身份住在那里，被姑子们欺辱，担心得几日都没睡着觉了。”

说到这里，我真情流露，哽咽几乎不能出声。

她则微叹了一口气，道：“你倒是个孝顺的，自己成了这副模样了，还惦记着自家的娘亲。也倒是，亲娘自是比养娘好。”

她轻声叹息着，又端起那碗药汤饮了下去。

我在心中暗暗冷笑，你这名养娘对自己的养子也没有对亲子好，难怪与新帝最终反目。

我给了她一个把柄，将娘亲的生死交到了她的手上，不，应该是大娘的生死。早在夏侯辰知道她在朝月庵的时候，我的娘亲便已被我妥善安排在一家民居静养。而大娘带着妹妹在背叛我们之后，终被官府捉拿，判入王府为奴。我那异母妹妹娇生惯养，在那里受了不少的苦。为了掩人耳目，在我还是尚宫之时，就已经托人赎她们出府，安置在朝月庵，时不时托人送些银钱给她们，让人以为朝月庵住的必是我的亲娘。所谓狡兔三窟，我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娘亲暴露于人前？

在太后看来，我将我的亲娘交托在了她的手上，她还能不放心么？

看来，以照顾我的娘亲为借口，她也在试探：一来，看看我有没有这样的能力把消息送出宫去；二来，她急切地想送信出宫，最近看来可能会有一番大动作。

我眼中有泪，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让太后神情越发和蔼，不自觉地与我闲话了许多家常，表面上看起来关系更近了。我面有戚色，实则心喜，表现出几不可察的对太后的孺慕之情。双方正聊得和睦，却听殿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传令太监在门外唱喏：“皇上驾到。”

我一下子惊得面如土色，向太后望过去，她也表现出有些茫然的神色来，“他怎么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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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帝心难测亵佛眼

她神色复杂，一下子站起身来，把我忘在了脑后。我忙跪下向太后道：“太后，不可以让皇上知道我在这里。如被皇上责罚，我再也没办法为您办事了！”

她这才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你暂避屏风后面吧！”

我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屏风。心慌意乱之下，头撞到了屏风，痛得眼冒金星，却不敢呼痛。听得身后脚步声踏踏而来，我忙避到了屏风后面。

才刚刚喘了一口气，就听到夏侯辰的声音在禅堂响起，“母后近日身体可好？”

太后又敲开了木鱼，当当声中，她淡淡地道：“有什么不好的？整日吃斋念佛，以求佛祖保佑。难得皇帝今儿个有空来看哀家。”

“这是司膳房送来的药汤吧？母后每年这个时候，秋冬交际之时，总有心悸之痛的，听闻新任尚宫上任，便研究了这治心悸的药汤给母后送来。饮了这药汤，母后的病可有再发过？”

听夏侯辰闲话家常般地问起太后的病，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来他不是冲着我来的。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我草木皆兵，疑神疑鬼，一见到夏侯辰就尽力往坏处想，但自己不过一位低等妃嫔，何须他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到处找碴？

松了一口气之后，我才向周围打量。原来屏风后面有一个低榻檀木锦床，上面铺了柔软的双面斜纹丝被，想是太后礼佛累了，在此休息的。

夏侯辰与太后母子关系破裂，已有好些日子没来看望太后了，一问起话来，便没完没了，也不理太后始终对他神色淡淡的，从太后的起居问到太后的衣着，又谈起儿时太后对自己的照顾，甚至还谈到了小雪之时，太后带着一帮宫女为他堆雪人的趣事。他一派情深地道来，只换得太后无穷无尽的敲木鱼之声。我在屏风后听了，心中暗笑。母子关系一旦破裂，仿如上好的瓷器摔在地上摔得粉碎，再怎么修补，也有无数的裂痕横在心上。

太后终于止了木鱼之声，问道：“皇帝是不是饮了酒，所以今天才想着来看母后的？”

夏侯辰一笑，“母后不是从不理儿臣饮不饮酒吗？儿臣五六岁之时，母后就以筷子蘸了波斯美酒，让儿臣品尝，说男儿当饮得三大杯，才有男儿气势……”

我听得心内发凉，听闻夏侯辰十几岁之前，日日笙歌，无醉不归，原来太后才是始作俑者，想是那个时候太后已经打算培植一个傀儡出来了。但夏侯辰也算得上警醒。他过了十八岁生日之后，不知为何，滴酒不沾，现在回想那个时候，可不正是当时身为太子的夏侯辰与太后关系日渐恶劣的时候。

“皇上有了自己的主意，还提当年干什么。哀家再怎么向皇上表白，皇上也会认为哀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皇上如今大了，也不需要哀家出主意了。只不过皇上如今贵为九五之尊，这饮酒伤身，戒了就戒了，没有必要再饮。免得皇上一想起哀家在您小时候的戏言，就怪罪于哀家！”

夏侯辰看来饮了不少酒，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朕当真怀念小时候，母后真心疼我。今儿个，朕想回忆回忆从前，在母后这里躺一躺，酒醒了再走。”

我听了，惊得两腿都在打哆嗦。谁会想到夏侯辰忽然间有了这样的主意，突如其来地想回忆小时候，居然还想躺在太后的禅房处。禅房就这么大，唯一能躺的地方就是屏风后面的绣床之上，可我又能往哪里躲？如果让他当场捉住我与太后暗通款曲，他会用什么方法来惩罚我？

我腿脚发软地打量周围，室内并不大，一目了然，却找不出一个可躲的地方。唯一可藏身之处，便是那矮榻下面，可那下面狭窄无比，人若挤了进去，能不能出来都是一个问题。

说话之间，夏侯辰借着酒意直往屏风后冲了过来。太后想是被他深情款款的话语冲击，尚未反应过来，等他脚步霍霍地走到了屏风边了，才想起，拦道：“皇儿，哀家这里是吃斋礼佛的地方，室内乌烟瘴气，实不适合休息。皇儿不如找一处偏殿？”

夏侯辰摇了摇头，“母后，您以前哪会这么生分？我们母子之间当真一点儿情分都没有了吗？”

我知道夏侯辰如今贵为皇帝，不管不顾起来谁也拦不住，当下一咬牙，便向低榻底下钻了进去。那低榻极矮，我的胸贴着冰凉的地板，挤得生疼，匍匐而行，才挤了进去。我刚刚拉好盖着低榻的垂穗，就听得屏风有被撞击的声音，侧着脸向外望去，暗红色的锦绣布帷下面，一双绣有龙纹的黄色方头靴在布帷之下渐行渐近，脚步略有些虚浮。听得他一下子坐在了榻之上，把低榻压得往下一陷，正中我胸部那一块，我感觉胸部被压得生疼生疼，还好他随即躺了下去，床榻又恢复了原样。我这才吐了一口气。

却听他语意含糊地道：“母后，您还记得吗？十五岁那年儿臣出宫，被人追杀，幸得有人救护，后虽被救回了宫，您还是担心得整晚不睡陪着儿臣，揽着儿臣。您的屋子里那个时候也有檀香的味道，夹了母后身上的香气……”

我伏在矮榻之下，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可听了他的语气，却知道他这几句话是真情流露的。又听到太后站在榻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却没再说什么。

他鼻息渐起，室内渐渐静了下来。我听见太后慢慢地走出了屏风，显见心情激动，竟把我给忘了，良久，才听到屏风外又传来几声木鱼。随后，她一声长叹，木鱼声止息，又站起身来在厅内踱步，踱了良久，却向殿外走去。看来她是彻底地把我给忘了，我不由苦笑。她从来不曾把我放在心上过，我只不过是她手中的利器，透过今日小事，便可窥见一斑。

伏在地上良久，膝盖接触冰冷的地面，当年的旧患又隐隐发作了起来，膝盖一阵阵地刺痛。我实忍不住，听到床上的人睡得正沉，便慢慢地往外边移，正移出了半边身子，却听到他在床上一个翻身，把我吓了一跳，伏地一动不敢动，直听到他又入睡梦之中，才开始又往外移。临出睡榻之时，却被榻底不显眼地方的木刺挂住了头发。好不容易把头发解开了，爬出了矮榻，我已是头顶有汗。屋内虽没有镜子，也可想象得到我头发松乱的样子。

急慌慌地向外走去，偶尔回头，却见夏侯辰侧身向内睡着，身上的长带垂了落地，漆黑的长发披散肩头，脚上靴子未除，身上黄袍未脱，还有阵阵果酒的香味从他身上传了出来。这就是当今皇上，这个平日里折磨我、侮辱我的人，如今睡在榻上，也不过如小儿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向他扬了扬拳头，却立即紧张地放下，左右看了看，这才悄悄地往外走去。

才迈开一步，却听身后有人坐起，他懒洋洋地道：“给朕倒杯水来！”

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他发现了我，还是把我当成了普通的宫女？又想起刚刚钩松了的头发，可不知从背后看他发现什么异样没有？我不敢转身，只道了一声：“是，皇上。”

我匆匆就往外走，却听他不耐烦地道：“屋内就有茶具，你去哪里？”

我倒忘了。两年之前，尚宫局就为每一处贵人常住的地方配备了茶具。无论何时，炉火不熄，壶内有开水常年地热着，再也不必宫女们往来奔波，也免了贵人们饮茶不方便的苦处。我只得缓缓地侧了身，到窗前的茶案上斟了茶过来。走得越近，心便越慌。眼角余光望过去，他却没有注意我，只凝望着窗外一株伸出头来的木芙蓉。我心跳如鼓地走近他的身边，只盼望他当我是普通的宫人般忽略。也许我的祈祷当真有效，他真没望着我，只道：“放在案几上吧！”

如把茶放在案几之上，便一定要经过他的面前，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我慢腾腾地一边暗自打量他的神色，一边往案几边移。见他望着那株木芙蓉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仿佛痴了，我便一咬牙，快手快脚地放下了茶杯，又用极快的动作缩回身子，却不料被他拦腰给抱住了。他低声道：“你们都当朕是傻子？”

一听此话，我才明白自己的一番作为看在他的眼里是多么的可笑。他早就知道我在太后这里，也早猜到了我躲到了屏风后面，才故意要在太后这里小憩。我的一切看在他的眼里，如同猴戏，只可笑我自己却不自觉，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他当真是阴谋的高手，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连太后都能打动，没人知道他已把太后所谋一切皆看在眼里！

我被他拉跌在床榻之上，整个身子撞在他的怀里。他的手顺势伸进了衣襟，冰凉刺骨，激得我一阵哆嗦。我忙道：“皇上，这里是禅堂，外面有菩萨看着。”

他低低一笑，“你还知道这里是禅堂？”

他的手伸得愈来愈低，从领口直探了进去，小衣被他拉开，直探到下面。我感觉他手指冰凉，但被探到的地方却如火烧一般地难耐起来。我脸如火烧，又担心太后回转，却不敢像昨晚那样闪躲，只低低地求饶：“皇上，太后她老人家……”

他一声冷笑，“她避朕尚不及，走了，又怎么会再回头？”

他一向是强势而不容置辩的，可从这句话中，我却听出了苦涩与无奈——他对太后尚存母子之情？

他的手指越发灵动起来，让我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竟然略略有些期盼他的触碰，只要他不像以前那样便好。

“看来你也喜欢在这里？”他酒意盎然，黑色眼眸深得仿若装满美酒。我感觉出他语气中带着的羞辱：他在说，你果然是这样一个女人，喜欢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我暗自咬牙，心知无论他怎么看我，我都得忍着。

可我见他四下搜寻的时候，心中一凉，又是一惊，心想他必是又在找寻缚手的布条。我浑身一阵颤抖，刚刚涌起的那股奇特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他的手指冰凉如蛇。

我想开口叫他不要这样，却想到这一点正是自己唯一与其他妃嫔不同之处。如少了这点儿乐趣，从此之后，就会连这稀薄的宠爱都消失无踪。在我未与皇后结成同盟之前，如果连这点儿宠爱都没有了，我在宫中又能怎样生活？话未出口，又吞了下肚，眼睁睁地看着他解下自己身上的腰带，把我的手捆扎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有了刚刚的前戏，这次如以往一样的疼痛，却还能忍受。在檀香绕鼻之间，他因饮了酒，动作愈加猛烈。我微闭了双眼，想道，如果太后知道刚刚还深情款款地回忆以往母子之情的皇帝转眼就在她的禅堂宠幸后妃，心中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心中越发凉意透顶，便对一切无所谓起来，连疼痛都仿若不是自己身上的。看着雕有佛祖慈眉善目飞升之图的禅堂屋顶，我恶意地想，如果这个时候太后撞了进来，才好看呢！

只可惜，这种情况由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我相信以我惯会作假的经验，我的真实心理表情绝对不会传达到脸上，可他的动作却愈加猛烈，一下子将我翻了身去，扭转了我的双手，让我伏了身子，又从身后冲了进来，如此折腾了三次才放过了我。

事后，他又不顾我，任由我缚了双手躺在榻上，径自穿了衣服，怒气冲冲地走了。幸好他打的是一个活结，又幸好这一次他手下留情，没有撕乱我的衣服，而且正如他所说，太后与他的关系已经僵若千年寒霜，自始至终再没回到禅堂，当我穿好衣服，整理好头发，从禅堂内出来的时候，只遇到了几位值班的宫女，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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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手持尊信暗下饵

回到兰若轩之后，我便着手准备应太后所求，把消息传到宫外。宫内外的消息传递现在全由皇后负责，宫人出宫要有皇后的手谕。但因皇后已向我伸出橄榄枝，只要有一个极好的借口，说服她倒不是很难。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向皇后要了口谕。太后当真派人给朝月庵的大娘与妹妹送了银钱，还带来了大娘写的亲笔信。信中自是对我感激不尽，还希望我提携一下自己的异母妹妹宁惜文。我看了只微微冷笑。这宁惜文长得虽可人，可脾气骄横，到了宫里头，岂不是给我雪上加霜？

我已通过了太后第一重的考验，只要静等着她的下一步，我便可以行动了。

皇上在禅堂临幸我的事，看来并无其他人知道。在宫里头，我还是一位既不是特别受宠，也不是一点儿宠都没有的妃嫔。孔文珍没有急着下手，我得罪过的人也在观望。这样就很好，只要我把这种平衡维持下去，赢得了时间，终有一日，在后宫之中，我又会如鱼得水。

像以前任尚宫时一样。

我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过了几日，我再去太后那里的时候，太后拿了一个九宫七彩宝盒给我，要我想办法送出宫去。这个宝盒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周边雕有龙凤，盒盖由九九八十一块活动小木制成，只有一块空了出来，拿到宝盒的人要按照九宫图把八十一块活动木块拼成一幅画才成，盒盖上涂了七彩，全然看不出是什么图，但我知道，这种宝盒的设计让我只有一次机会才能打开它。

而且这盒子颜色古旧，如果是宫中所制，必是前任尚宫监制的，可我翻遍整本尚宫手记，也没有找到制作此等盒子的记载。想必这个盒子至关重要，太后曾特地交代了不留文字。我想了又想，前任尚宫是一个极为自负的人，凡经她手的东西，没有不留下只言片语的，于是我把思绪扩开，不再拘泥于寻找盒子的做法，果然叫我在书中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一幅用七种颜色画成的颜色绚丽无比的云彩的图画。

这个，就是打开九宫七彩宝盒的真正拼图！

幸好我在尚宫局时，为求登上尚宫之位，各房各艺多有涉猎，而且深入研究，比一般的司设级不知高明多少，所以，这种盒子我也曾见过其他简单的，知道其打开的关键步骤。虽说一旦打不开，却被人发现这盒子被人动过，我便有性命之忧，但我想，如若我不打开这个僵局，在宫中我便会处处受制于人。

所以，我花了一个晚上打开了这个盒子，看到了里面装盛的密函。

原来，那一天皇上对太后所说的一切话语，并非事出无因，他是想以亲情来打动太后。

只可惜，无论他怎么做，母子之情都不能再修补。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阻止这场既将到来的宫廷巨变。一想到我将成为阻止这场祸变的功臣，得到皇后的赏赐与信任，夏侯辰看在这件事的分上终不再为难我，而我，又将在后宫之中如鱼得水，我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宁雨柔，你果然厉害，你若想要达到的目标，从来都不会不实现！

己丑年癸酉月丙子日，京城下了一场蒙蒙细雨，整个皇宫的红墙碧瓦被铺天盖地的雨丝覆盖着，原本鲜艳的颜色现在变得灰蒙蒙的。身上的衣服沾了水汽，伸手一摸，仿佛有湿气沾染于手上，黏腻湿冷，让人不舒服至极。檐下的雨灯被风一吹，在屋檐之下不停地晃动，带出几重暗影，气氛让人窒息。

我坐在兰若轩小花阁里，生了暖炉以祛湿气。素环加了一些熏香入炉，顿时将外面阴沉暗湿的天气与屋里隔了开来。在暖香之中，我微闭了眼，神经却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皇后那边不停地传来消息，各宫各殿都有人被暗暗地带离绞杀，可午门之外依旧没传来消息，不知道情况如何。

素洁与素环只知道近几日宫内风声鹤唳，内侍监的人不断进进出出，每一次进出，都有如丧考妣的宫人被押了出去，其中有各宫身居高位者，或大太监，或管事宫女，连尚宫局，都被捉拿了几名司级宫女过去。孔文珍一早慌了手脚，跑到我这里打探消息，我只冷冷地对她道：“你既没做过，又何须怕其他？”

她这才稍微定下心来，脸上对我的神色却更加畏惧。在她看来，我能开始依附太后而不倒，在每一次的宫廷巨变中置身事外，本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我正等得焦急，忽听兰若轩外传来隐隐的脚步声。素洁从门外小跑步进来通告：“娘娘，皇后娘娘宣懿旨叫您过昭纯宫。”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任素环给我披上玉色披帛以挡轿外间或飘进的细雨。走出花阁，檐下已有内侍监的几名太监等候，个个披了麻布雨蓑，面带凝重之色，见我出来，只道：“娘娘，轿子已在门外等候，请娘娘起驾。”

我点了点头，随之坐上轿子，在漫天淫雨之中，缓缓地向昭纯宫行了去。一路走过，红墙沾了水迹，变成暗红之色，墙上翠色的琉璃瓦却更见鲜亮，伏卧檐头的吉兽只露出朦胧的影子。如此雨气霏霏的宫内，却有不少身着蓑衣的宫人排成队列在雨中疾跑，几可听闻刀剑在他们腰间碰撞。

我知道，成功与失败，早已落下帷幕，结果即将揭晓。

我来到昭纯宫的时候，宫内点燃了不少灯，宫外的灰雨蒙蒙仿佛不属于此，昭纯宫依旧鲜亮堂皇。引路太监恭敬地将我带入大殿，皇后正端坐于朝凤金漆椅上，脸上有遮掩不住的喜色，见我走进来，竟从椅上走下。我忙疾走几步，依例行礼。她走近我的身旁，伸手扶了我起身，道：“妹妹，我们成功了。”

这是她第一次称我为‘妹妹’，不论以后如何，此时此刻，她已把我当成了她的同盟，一个可依仗的爪牙，我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她松开我的手，喜意溢满了脸，“妹妹，正如你所报，她拟定宫内宫外今日齐齐动手。五王汇聚朝堂之上，欲逼皇上退位，而宫内，她会同其余党羽今日动手，将后宫重新控制在手中。据闻午门之外五王的兵力已被一网打尽，皇上现正在朝廷之上重振朝纲呢。”

她喜不自胜，脸上带着的是与皇上同甘共苦的喜，而我心中自然也喜，却也松了一口气，如果不能成功，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虽然我在其中充当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角色，但再一次的背叛，我虽九死也不能消其余恨。

这一场风暴早已孕育良久，新帝不可能任由太后不伤分毫地居于宫内，只不过时机未到，所以他才只清洗了长信宫，其余余党一概未动。他顾及上官一族宫外的势力，也顾及其他藩王的势力，所以，他只能等待示弱，然后一举中的。这么一想，我的心情便好了，连他对我的折磨仿若也情有可原。如此的朝政，如此的局势，他没有一个宣泄的出口，自然只得宣泄在我的身上。

我算什么？人贱命也贱，所以，才成为他施暴的对象。

可从今天起，我将不再如此。皇后见识到了我的忠心，就算皇上不再宠幸于我，在后宫之中也有了我的一席之地，，我也能从此活得很好。

一想到此，我喜从心来，笑意不由溢上脸，弯腰向皇后道：“恭喜娘娘，得以襄助皇上平息一场大祸。”

皇后见到我的笑脸，有一时间的怔忡，“妹妹笑起来当真美艳无比。妹妹以后要多笑笑，这样皇上才会喜欢！”

我忙跪下，伏地磕头，“臣妾原本就是这种性子，只因今天见到姐姐高兴，感同身受，才会如此，万不敢奢望皇上的注目。”

她轻声笑了，扶我起身，“妹妹误会了，本宫怎么会在意这一点？宫内妃嫔无数，本宫又岂是那拈酸吃醋之人，只不过由妹妹占了皇上几分宠爱，总比其他人强。”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南方向，那是师媛媛住的栖霞阁。我知道，师媛媛自入宫以来，受宠的次数并不比皇后少，有与皇后平分秋色之嫌。

我垂首道：“娘娘，臣妾于这件事虽帮不上您的忙，但其他，臣妾或许能帮上忙。”

她一惊，回首望着我，脸上忽露出笑意，“妹妹当真是一个可人儿，可惜皇上那里……”

她知道皇上与我的关系如七月飘雪，永不能修复。我脸上略有黯然之色，“臣妾原本做错了事，也不能怪他，只要皇后娘娘荣宠不衰才好。”

皇后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意，抚了我的左手，“妹妹，本宫绝不会亏待于你的。”

我虽没有亲眼见到这场宫廷剿杀，但想必是血流成河，宫内的枯井已被塞满，而长信宫的太后对我更是恨之入骨。我在心底冷笑，她原本就应该知道，我既然敢背叛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那么，现在背叛她，又何足为奇？

我是一个惯会审时度势的人，她难道不知道？难道她以为，在一切已成定局之时，我会选择一个未知的前途，而不选择势强的一方？

宫内的规则原本如此，可怨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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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颜色淡然情意冰

既得了消息，我便想告辞——我实不想在此见到夏侯辰。可皇后却兴致高昂，叫人备了点心热茶，让我同桌而食，看来是为了向我表示感谢，让我能见到皇上，以示恩宠。她哪里知道，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夏侯辰。他仿佛能洞悉我心中最隐秘的想法，随之而来的只是折磨与侮辱。

可我没有办法推辞皇后的拳拳盛意。我不能让她稍有误会，毁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

我只得维持了略带感激的微笑，与皇后谈天说地，以等待皇上的到来。

时光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外面的细雨停了下来，天边有太阳冒出了头，才听到殿外有人唱喏：“皇上驾到。”

彼时，我正用银筷夹一块千层酥，闻声一失手，那千层酥跌落入盘。皇后在一旁笑道：“妹妹等得心急了吧？”

我只得做了一个害羞的笑脸微垂了头。皇后喜气洋洋地迎了上前，我则在后面慢腾腾地跟着，眼见明黄色的身影在殿门口一闪，马上在不起眼的圆柱边跪了下来。

“表哥，今儿个可一切顺利？”

“芹儿，当然顺利。多得你掌管后宫，洞悉了她的阴谋，朕才能内外一举成擒。五王被削减封地，剥夺兵权，再也不成阴谋。这都多得你，芹儿。”

皇后笑道：“表哥，这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还记得宁选侍吗？全得她假意与太后示好，取得太后的信任，臣妾才得知这一切的。”

“又关她什么事？”

窗外虽雨后初晴，可我却感觉寒意森森，仿若又回到了坐在轿子之上在雨中行走的时光。为何他认为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好？为何我给他立了这样一个大功，一提到我，他原本和煦的声音依然转冷，仿若谈及的是蛇蝎？

不过不要紧，只要皇后顾着我，以他和皇后之间的深情，便要给皇后几分面子。我所求的，只不过这几分面子而已。

我原本就没对他抱有希望，心中虽愤愤不平，但因早料到他会如此，心情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等他叫众人平身，便跟着站起身来。我虽站在圆柱旁，却没曾想也被他一眼望到了，眼光如刀锋般扫来。

皇后见此，忙笑道：“宁选侍今次立了大功，臣妾想晋一晋她的份位。如今九嫔之位悬空，不如就晋她为九嫔之首的淑媛，您看可好？”

他冷冷地道：“这也太高了一点儿，只不过做墙头草传递了一下消息而已，就晋她为昭华吧……”

皇后勉强笑着，感觉颇对不起我，还想再劝，我早已跪了下去，“谢皇上大恩。”

他哼了一声，便不再理我，叫人重上了点心，看来想与皇后共贺。我如坐针毡，几次想要告辞，却被皇后以眼色止住，不停地把话题往我身上带，暗示皇上多宠幸于我。

我唯有脸上带了羞意，却在心中苦笑，更感觉自己浑身都仿佛长了刺。

眼见华灯初上，我终于寻了个机会向皇上皇后告辞。皇后见劝说暗示良久，皇上对我的脸色始终未变，略有些失望，便不再劝。我更是乐得她放了我出来。走到昭纯宫外，我才松了一口气。每当他来到我身边三尺范围之内，我便有气都吐不过来的感觉。如今虽然一切皆达成心愿，可这种感觉却愈演愈盛。以后与皇后诸多往来，便常常有机会遇见夏侯辰，真是旧愁刚去，又添新愁。

回兰若轩的路上，我问素环：“你还愿意去昭纯宫吗？”

素环望了我一眼，垂头不语。我明白了她的想法，便道：“不如我向皇后提一提吧。在她那里，机会总是多过我这里的。皇后急需帮手，或许会提携你一把。”

素环依旧没出声。轿子在青石板上缓行，良久她才道：“娘娘，奴婢只求在宫中有一席之地而已。”

我点了点头，“如本妃一样。”

寂静的夜色之中，只听得轿子沙沙地走，鼻端飘来的桂花香味若有若无。经过这场细雨洗刷，香气更加清新可人。只希望从此以后，我在宫中的生活便会一帆风顺。

过了几日，皇上下旨，让太后搬往僻静的星辉宫静养，彻底与世隔绝。我再没见过太后。对于我来说，太后已成为过去，再也不用花费心思去讨好。

晋立昭华的金册下来了。我虽低师媛媛一个份位，但由于有皇后做后台，却隐有与师媛媛平起平坐之势。而以我在尚宫局多年的经验，自然能在后宫助皇后一臂之力。皇后的旨意传下来，便无人胆敢如上次制冬衣般阳奉阴违。我帮助皇后完全掌控了后宫。

我的住处，原本应该搬往更宽敞通达的锦华轩，我却上禀皇后拒绝了。兰若轩离皇上住处甚远，皇上无论走向哪一位妃嫔的住处，都不会经过兰若轩，也不会产生与我不期而遇的境况，如此对我甚好。皇后倒以为我懂得收敛自己，自是不绝口地夸奖，倒多送了几名宫女前来侍候。至于素环，正应她所求，我让人把她调到了昭纯宫。

皇后对我的倚靠日重，可夏侯辰却依旧当我如无物，再也没有宠幸过我。皇后对此颇感抱歉，我却求之不得。如今的身份，对于我来说，已能让我满足了。宫内呈上的银子，落入我的私袋的，源源不断地送往我娘亲那里。据闻她已叫人在宫外买了间大屋，侍候的仆婢成群，只是往来信件多有遗憾：妹妹啊，可惜你已不能出宫。

的确，我已成了皇上的女人，不能出宫，但活着，就是幸运的了。

过了一个月，宫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师媛媛身怀有孕了。这让皇后接连几日心情不好。一个比她低位的妃嫔早于她生育皇子，这意味着什么，宫中的人都明白。

师媛媛荣宠未曾衰过，她有孕，自是迟早的事。可我不知道，皇后对她容忍良久，还能不能再忍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猜到下文，宫外又传来消息，在朝月庵住着的大娘与我的异母妹妹遭到不明身份人士的追杀，大娘身亡，而宁惜文恰好避过了这一劫，好不容易叫人送了信入宫。

看到信的时候，我正斜倚在汉白玉的栏杆边，下面便是一尾接着一尾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鱼儿。风吹而过，我感觉眼中有泪滴下。此事是我一手造成，我早猜到了她们的结局，但我为何还会流泪？我便是这样一个女人，人家对不起我的，我要千百倍地报复回去。

大娘至死也没明白，她是代替了我的娘亲赴死，我早把她作为弃子摆上了我的棋盘。

可大娘在我幼时，也曾慈和地抚摸拥抱过我。那个时候，她与娘亲姐妹和谐，当真真心对待过我的。只可惜到了后面，时光与利益渐渐把一切美好掩埋。

如今我成了皇后身边的红人，宫内外的消息自是往来传递得快。大娘既然付出了她应有的代价，宁惜文青春年少，长相只比我美，我自是得提携她一程的。毕竟宁家，只剩下了几人而已。

向皇后禀告之后，我派人将宁惜文接入了宫中。初初带她入宫之时，她未经妆扮，布衣衩裙，却依然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看上去她因为与大娘被人追杀，受惊不少，整个人仿佛一只受惊的白兔，可那双流光溢彩的大眼睛却让每一个看见她的人感觉*。

经过我叫人一番打扮，她便如蒙尘的青玉般散发出耀目的光彩。我略向皇后提起，她便兴趣大增。师媛媛怀有龙种，荣宠日盛，她正感无法招架，而我，却与皇上的关系如同*，自然指望不上。她希望来一个新鲜人来帮助她，这是必然的，可她又暗示，她与皇上情意深厚，绝不想皇上因此而误会，所以她只能提供机会，一切由我做主。

我暗中一笑，同意她的说法。她说得对，我既与皇上不能挽回，那么，就不能让皇上对她抱有芥蒂，反正在皇上眼里我已做惯了恶人，再做一次，倒也没有什么。

当我把这意思告诉宁惜文之时，她倒没说什么，只略垂了头点头答应。从大娘的来信之中，我已知道她从小定亲的对象因嫌弃她为罪臣之女，已然退了婚，看来她是心灰意冷，不做他想了。宁惜文与我的相貌完全不同，是一种甜腻的美，当不会惹得皇上触景生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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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计划出错显惊扰

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未直接把她带到昭纯宫，只是让她远远地望了一下夏侯辰。这种事情，得让她心甘情愿才行，心中有了目标，才会竭尽全力地追求。夏侯辰相貌不错，皮肤虽略带苍白，却有一股天然的贵气，加上权势在身，自与民间其他男子不同，更比她以前的未婚夫胜过不少。果然，她一见之后，便粉颈低垂，脸现红色。我便放下心来，只要她对他有了期望，一切皆好办了。

有皇后的帮助，我自然知道由于今天冬旱，夏侯辰今晚要经御花园到清心殿，和一帮大臣商讨抗旱之计，而宁惜文出现的最好地点便是这条路。

原本与皇上不期而遇是后宫以求显达惯用的手法，我只不过照搬而已。但凡一涉及夏侯辰，我就感觉莫名的害怕。他心思莫测，既非明君，又非好色昏君，如果一不小心触了他的龙鳞，可就是全盘皆输的格局。

宁惜文却不理其他，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仿若皇上一见到她，她就会立即宠冠后宫。见她这副样子，我愈加担心。她没见夏侯辰私底下的模样，空见了他一副好相貌，小儿女心态十足，当然无所畏惧。我反复的叮咛反而换来她的疑惑，“姐姐，我既入得宫来，当然是帮着自家人的……”

我哭笑不得，她哪知宫中的艰险，反而以为我害怕她与我争宠。

我唯有道：“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到时若有什么差错，望你不要埋怨我才好。”

宁惜文经过一番挫折，懂事了很多。当年大娘把我们交给官兵独自逃走的时候，她也明白了事理，见我不计前嫌如此对她，颇有几分感动，道：“姐姐，妹妹不会忘了你的恩情的，难得你不计前嫌地对我。”

我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些微的愧疚之感，又前后查看了她的打扮。她今日穿了一件流彩云纱裙，上身是葱绿的对襟短衫，梳望仙髻，头上只插微微颤动的紫玉蜻蜓，在灯光下显得清新雅致。那件流彩云纱裙，是我叫孔文珍特制的，用上好的蚕丝夹杂金线织出阴影斜纹，再用板雕印花印出淡淡的花纹，色彩并不艳丽，却有一样好处：在月光的照射之下，这件衣服会衬着月光发出朦胧的光来，人若穿着它，仿佛月笼身形，美不胜收。

既然她是主角，今日我的打扮便随意了一些，一切以方便为主。如果皇上与她相遇了，我就得赶快隐身，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了。

当晚月色如水，她打扮整齐地站在桂花树下，流彩云纱裙反衬着月光，隐隐发出暗光，当真如月中仙子一般。我略恢复了一些信心，心想这样的美人，如果夏侯辰还不满意，就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使他满意了。

这种事情不方便带上其他人，到了目的地之后，我便遣走了素洁，与宁惜文坐在石亭子里等着。夜风虽凉，我们带了两件大氅披在身上，倒不感觉寒冷。宁惜文一直精神兴奋，充满了期待，我则倍感疲惫，只想快点儿办完这件事，然后回去睡上一觉。过了良久，才看见御花园的另一头有三两盏气死风灯摇曳着行了过来，我忙道：“妹妹，接下去，就看你的了。”

她心神不定地点了点头。我用火石点燃手里的风灯，递给她，示意她独自前行。她拿着灯走了几步，从背后望过去，却见她脚步虚浮，略有些发抖。我暗骂了一声，在家时那嚣张的劲儿去了哪里，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忙走前几步跟上她，叮嘱道：“妹妹，皇上也不过凡人，你若想接近他，唯有采取一切手段。这个时候，你可不能退了。”

她嘴唇都在哆嗦，却还是向我点了点头。

我松了她的手，暗想，成也好，败也好，已不是我能控制的。如果这次不成功，唯有依靠皇后的推荐了，说什么也得把皇后拉上了船才是。忽见那几盏灯笼越行越近，眼见望着了人影，正中一人，正着一件明黄长衫，那冷冷的目光仿若穿过重重黑幕扫了过来。我腿肚子一阵哆嗦，忙低了头，窜上一条小路就想溜之大吉，刚跑了几步，却听到宁惜文叫了一声：“姐姐……”

我回过头去，却发现宁惜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跌倒在地，气死风灯斜躺在草地上，火苗舔着灯笼，烧了起来，把周围照得通亮。那一行人快步走了过来，当头的却正是康大为，大声地叫道：“什么人？胆敢在御花园放火！”

我回头望着宁惜文，腹中怒骂着这个扶不上墙的阿斗，却不得不走了回去，扶起了她。她浑身瘫软，靠在我的身上，还记得说一句，“姐姐，对不起，我一向是家里没用的那个！”

我咬牙切齿地道：“你怎么啦？”

“姐姐，在朝月庵的时候，我和娘亲被人追杀，伤了小腿，如今隐隐作痛！”

我心生愧疚，也不好再骂她，只得扶了她道：“我们快走。”

我扶着她就往岔道上急走，连拖带拉的，却怎么也快不了。康大为带了几个人绕过来，堵住了我们。

气死风灯燃起的火光熄灭了，可有更多的灯笼照亮着我们。康大为吃惊地道：“宁娘娘，是您？”

我勉强一笑，眼角余光到处，却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渐近，忙拉了宁惜文跪了下去，脑中急速地思索，得找一个什么借口混过去才好。这种事情，得花前月下，你情我愿才行。如果他知道我使了诡计，硬塞个女人给他，却不知又有什么反应？

黄色的靴子在我面前三四步远才停下，夏侯辰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宁昭华，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对我的声音一如既往，从来都没有和软过，不论什么时候，都冷似刀锋。我顾不上那么多，道：“启禀皇上，臣妾有罪。臣妾娘亲刚刚去世，她死之时臣妾来不及向她告别，心下惭愧，因而带了妹妹在御花园遥空对月拜祭，不想冲撞了皇上。”

夏侯辰一声冷笑，道：“既是拜祭，怎不见香烛纸钱？”

我额头冒出了冷汗，道：“皇上，宫内不许宫人胡乱拜祭，臣妾怎么敢私自行动。唯有与家妹暗自祈祷家慈在天之灵福寿安康而已。”

夏侯辰又是一声冷笑，“这么凑巧？还带着你的妹妹穿得如此花枝招展？”

宁惜文听了他的语气，吓得说不出话来，只顾在我身边发抖。我被他的语气一打压，忽然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头道：“皇上以为真相如何？莫非皇上认为臣妾带着家妹专为堵着皇上来的？皇上已然三两个月没召臣妾了，臣妾哪知道皇上的行踪如何。”

我的声音略急切了一些，语气也略快了一些，在御花园里传得老远。说过之后，只听得周围一片寂静，康大为倒吸气的声音倒听得一清二楚，而宁惜文早伏在地上簌簌发抖。

我直直地望着夏侯辰，忘了从地上爬起来，也忘了回避他的目光。只见他忽然间笑了，竟如暗夜的昙花开放。我居然看得清楚，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面颊有个酒窝若隐若现。

“这么说来，你是想着朕咯？”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他的意思，全然忘了他是九五之尊，反问过去：“什么？”

康大为一声咳嗽，在清冷的御花园传出老远。我这才醒悟过来，忙伏地避开他的目光，顺势答道：“臣妾当然想念皇上，试问宫里头哪一位妃嫔不望皇上的恩宠？”

这句话又不知触着了他哪根逆鳞，他一声怒气冲冲的冷哼，让我忽感无所适从，忽然间后悔今晚来的这么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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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狡言巧辩却惹怒

宁惜文这个时候倒恢复了几分神志，强作镇定地抬起头来，“皇上，家姐与奴婢家人甚少，如今娘亲去了，家姐身在宫内，才得到消息，因而才和奴婢来到这里拜祭。至于奴婢身上的衣衫，皆因家姐说宫内不比其他地方，无论怎样都要打扮整齐才是。这衣服白天不打眼，到了晚上却不知为何……也怪奴婢贪爱衣衫的特别，因而未曾换了下来……”

“这位就是你的妹妹？”

听到夏侯辰的语气和缓，有了几分与其他妃嫔相处时的亲切，我的心思便又活动起来，心想如果这个时候他看中了宁惜文，倒也殊途同归。不知为何，此时此地，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形容自己：贼心未熄，色心又起。一旦环境利于自己，便不顾一切地寻找机会，这是不是我的特点呢？

我胡思乱想着，随口答道：“启禀皇上，她便是家妹，才入宫几天来看臣妾的。”

他点了点头，声音愉悦地道：“既如此，今儿个一帮大臣也没议出什么来，朕也不等了，摆驾兰若轩，朕便与昭华对月共饮吧。”

乍一听闻这个旨意，我只感觉头脑中如有炸雷响过，震得我起不了身。事情的发展怎么会这样？康大为在一旁扶起了我，声音恰巧能让夏侯辰听见，“娘娘，您别欢喜得不懂得回话了。”

我面无表情，腹中暗骂，不经意地望见夏侯辰的侧面，却见他的嘴角上扬，看起来很是愉悦。宁惜文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我回眼望过去，却见她眼光闪闪，虽在黑夜之中，一双眼也充满对那名男子的倾慕。我叹了一口气，心想，希望夏侯辰今晚当真看中了她。

兰若轩离御花园距离遥远，我没见到夏侯辰叫人备轿，看来他准备一路行到兰若轩。我望向康大为，他也仿若全忘记了这回事，低眉顺眼地跟着皇上往前走。我低声问宁惜文：“你的腿还好吧。”

宁惜文点了点头，眼都不眨地望着夏侯辰的背影。这小蹄子看来是一时情急，心里怯了，心理作用作祟，便把一切怪在受伤的腿上。

可如今的情势，她的腿没有了问题，我的腿反而有了事，只感觉自己的小腿微微地抽着，绵软不已。只不过两三个月而已，我仿若已忘记了那种情形，也以为永远不会再遭遇那种情形。难道说今日要再受一次那样的折磨？我望了望身边的宁惜文，一身如月华般的清辉笼罩在她的身上，衬得她美艳无匹，只望宁惜文争气一点，吸引了他的目光才是。

康大为摸了过来，悄悄地对我道：“宁娘娘，您累了吧？我扶着您点儿？”

我被康大为、宁惜文一左一右地夹着，唯有加快了脚步，努力向前迈步，越接近夏侯辰的身影，便越感觉一阵窒息，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却又被康大为拖着向前。

这一切真让我希望往兰若轩的路无比漫长，永远都走不到头才好，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啦，原本应该很长的路，却一下子就到了。素洁带了几名宫女迎了出来，见是皇上驾临，马上喜上眉梢，忙叫人准备茶水点心。

精美的茶案摆放到了月桂树下，案上有五色糕点，桂树上挂了五盏气死风灯把地面照得通亮。皇上今天看来气色不错，宁惜文脱了以前的怯懦，话语灵动起来，时不时把皇上逗得大笑。我放下了心思，心想皇上来兰若轩，还是为了她，松了一口气之后，脸上笑容也多了，便建议道：“皇上，臣妾这位家妹跳得一身好舞，今日月好花香，不如要家妹舞上一曲为皇上助兴？”

夏侯辰脸上笑容未歇，语气却带了寒意，道：“是吗？”

我心中一突，便道：“皇上既然没这兴致，就当臣妾孟浪了。”

宁惜文原本巧笑嫣然的脸，在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之后，笑容尽去，脸色也苍白起来。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她对夏侯辰已经期盼过了头，又或许对他已有了情意，夏侯辰言语略一冷峭，便让她心神受震，可别言行举止失常才好。

康大为平日谨言慎行，今儿个不知怎么啦，竟摸上来对皇上道：“皇上，宁娘娘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她的妹妹初到，想要姐妹同欢也是有的，不如……”

夏侯辰这才道：“她既跳舞，那么便由你伴唱，朕可从来没听过你唱歌。”

我一怔，禀道：“皇上，臣妾从不擅长这些。自十三岁以来，臣妾只知道制衫绕环，早已不记得歌是怎么唱的了。”

夏侯辰听了，脸色转阴，拉长了声音，“是吗？”

康大为则在一旁打圆场，“娘娘，随便唱唱就行，不用拘束。”

宁惜文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见我想拒绝，急得附耳过来道：“姐姐，在家的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唱那首《踏歌》吗？不如我们就跳那首？”

《踏歌》？

遥远的记忆忽然间涌了过来，的确，我那时最喜欢吟唱那首歌。那个时候，我正值青春年少，只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对未来还有幻想，弄线针绣之余，便喜欢轻声吟唱这首歌。那个时候，我也学过舞，中秋时节，跳起给父母大娘看，弄月踏歌，翩翩而舞，舞出我对未来夫婿的幻想和期望。只可惜，十三岁之后，一切的美梦便破灭了，我已忘记了我还会唱歌，还会踏月而舞。

眼看刚刚还融洽的气氛，因为夏侯辰的脸又黑似锅底而凝重起来，我唯有道：“那臣妾便勉为其难为家妹伴唱罢。”

即便我这么讲，夏侯辰的脸色也未见好转，刚刚的笑脸当真如昙花般一下子便谢了。

反正他对着我的时候，常常便是这样，我早习以为常，心绪倒未受多大的影响。可宁惜文便不同了，刚刚才好的情绪又沮丧起来，甜美的笑脸更添了几分苦意，看得我暗自摇头。自己这位妹妹看来也是一个难成大器的，一时间我便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她这副模样，即便把她送到皇上身边，也帮不了我多少，如果不成，便算了罢。

一放下心思，我倒无所谓起来，道：“妹妹，你尽力跳便罢了。姐姐十来年未曾唱歌了，如果弄砸了，皇上也不会怪罪于我们的。”

夏侯辰不怒反笑，“朕未见你多日，你还是这样，丝毫未曾改变，做事之前，先寻好所有的退路。”

我不由自主地反驳一句，“臣妾原本就是这样的人，皇上又不是不知道。”

话已出口，我才一惊。怎么今儿个全没了往日的谨慎，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口？难道是因为皇上今儿在兰若轩笑容多了，我便胆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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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踏歌而舞失望归

康大为早叫人请了琴娘乐师过来，兰若轩空地颇多，多了十几个乐师，也不见拥挤。我则入内换了身颜色亮丽的印花绢裙出来，换上锦纹翘圆头的绣鞋，发髻未改，独插上烟紫色有垂穗的花钿。出来之时，望了望夏侯辰的脸色，见他并未过多注意，不由暗松一口气。换装之时我就打算，绝不能穿得太过出挑，夺了宁惜文的风采，却也不能太马虎，引来夏侯辰的冷眼相加，冷哼连连。如今的形势，刚刚好。

乐声奏起，初时我略有些跟不上节拍，但那首歌已潜伏在我的脑中多年，到了后面，我越唱越顺：“君似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君若湖心花，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与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宁惜文当真舞得很美，敛肩、含颌、掩臂、摆背、松膝、拧腰、倾胯，无一不尽显美态，而那特定的舞姿三道弯，把她少女的身形完全显露，再加上她今日所穿衣裙，在月光衬映之下发出微光，当真美不胜收，我伴唱之时见了，都不由自主地受到她身姿的吸引。

舞到极致，她边舞边向夏侯辰靠拢，向他微挥水袖，明眸含情，把整个舞曲的未道尽不能诉说的情意尽显。第二遍唱词后的间律和第四遍唱词中，她拧腰向左，抛袖投足，笔直地袖锋呈“离弦箭”之势，就在欲左的当口，突发转体右行，待到袖子经上弧线往右坠时，身体又忽而至左，袖子横拉及左侧，欲右之势已不可挡，躯干连同双袖向右抛撒出去。就这样左右往返，若行云流水，似天马行空，而所有的动作又在一句“但愿与君长相守”的唱词中一气呵成，舞袖甩在夏侯辰的手指之间，被他一笑接住。

我紧张地望着他，只盼望他能一把扯过宁惜文，那今晚的一切便大功告成。哪知他站起身来，任由舞袖在手指间滑落，拍手笑道：“舞跳得好，歌也唱得好，不愧为一对艳绝天下的姐妹花。”

宁惜文难掩脸上失望之色，娇躯微颤，朝我望了一眼，眼中盈盈欲滴。我朝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主动向前。哪知她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站在场地中央脚不移动，只微弯腰行礼道：“多谢皇上夸奖。”

我也唯有上前称谢。

夏侯辰满意地点了点头，望了望月色。康大为知趣地跑了过来，“皇上，今日就宿在兰若轩了？”

听到这话，我全身忽然间紧绷，面皮已不能保持笑意，只望夏侯辰说出不字。

他一回头，望了望我，却道：“也好。”

康大为忙叫人准备汤浴，又使人服侍皇上更衣。宁惜文黯然告辞，自去客房就寝。

我脸上现出一个灿若桃花的笑来，走上前来，像其他妃嫔一样偎依着他往房子里走。

正在这时，有太监在院子外大声道：“皇上，师娘娘腹中忽痛，娘娘着奴才前来相请。”

师媛媛初孕，未过三个月，胎象时有不稳，可她这个时候腹痛，却来得正是时候。我微松了一口气，皱紧了眉头，情真意切地道：“皇上，这是您的第一个皇子，可别出了什么差错。臣妾这里您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你早巴不得我走，是吗？”

空气中仿有寒流涌过，我语气一滞，勉强道：“怎么会，皇上想留下，臣妾求之不得。”

他冷冷地转过脸来，忽地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面颊上的肉忽然间挤到了我的唇齿之上，痛得我直喘气。他的面庞凑了过来，眼眸如刀，“宁雨柔，朕最看不惯你这张虚伪到极点的脸。你别当朕盲了，以为朕不知道你今天所图为何！”

说完，顺势一推，我踉跄几步退开，顾不得面颊上的疼痛，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一帮内侍监拥着扬长而去。

让我感觉惊奇的是，师媛媛所生为他的第一胎，但从语气神态来看，他仿佛并不是太在乎。听到了师媛媛情况不妙的消息，却还有空和我计较，看来他并不紧张师媛媛的身子，这却是为何？

回到屋子里，坐在梳妆镜前，看清被捏得通红的面颊，仿若涂上了最好的胭脂，更仿如思春的少女，心中不由连连冷笑，有谁会知道其真相原来如此？

“姐姐……”

宁惜文站在门边犹豫不敢进来，语气之中有一丝同情。难道她以为皇上走了，我的心情便不好吗？

“进来吧。怎么还不睡呢？”我拿起桌上的象牙梳梳了两下头发，却被宁惜文顺势接过，帮我梳了起来。

“姐姐，妹妹今天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望了镜中宁惜文沮丧的神色，我叹了口气，“成事在天，我们该做的一切都已经做足了，事情还是如此，我怪你何用？”

宁惜文轻轻地解散我的头发，“姐姐，你别怪妹妹多嘴，其实姐姐用不着这样的，我瞧皇上对您还是有心的……”

她哪里知道事情的真相。夏侯辰那样的人，一旦被人背叛，又怎么可能原谅他人？我摇了摇头道：“妹妹，我与皇上之间已然不可挽回了，我做尚宫之时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有一吐为快的愿望。当我把一切前因后果告诉宁惜文后，她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想她入宫，让她助我一臂之力。看似繁华尊贵的身份，原是这么不堪一击。

我在宫中并不受宠，这样的地位，全是因为我善于谋略计算才得来的。

哪曾想我的一番述说，反而换得宁惜文言语崇拜，“姐姐，我就知道，从小我就不如你，在如此的情况之下，你都能在宫里获一席之地。姐姐，有一件事，妹妹不知应不应该告诉你……”

我回头望她，见她的目光有些闪躲。我太明白这目光了，做尚宫之时，有些宫人新得了制物的好主意，为搏上位，以求在上司面前一举受到器重，藏私不报之时就是这种表情。我忽然明白她有东西瞒着我，而且是十分重要的。

我倒不觉奇怪，这不过人之常情而已，便淡淡地道：“妹妹，宁家现剩下你我相依为命，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她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姐姐，你还记不记得父亲获罪之前，家里收留过一位落难少年？”

我皱眉道：“这件事我怎么会知道？不是大娘和父亲商量着办的吗？事后我才从下人嘴里隐隐得知的，连面都没见过！”

宁惜文神情奇特，左右望了望，低声道：“姐姐，我却见过。那一年我才十岁，听见父亲与娘亲在房里商议什么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之类的话，我偷偷跑到那个被封得密密实实的小院看过，虽只远远一望，可是……”

我陡然一惊，猛一回头，一缕头发却正卡在发梳里，扯得我头皮生疼。我道：“你的意思——？”

宁惜文轻轻地道：“姐姐，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起，就隐约认出了他，所以今晚在花园里我才这么害怕。姐姐，你说父亲的死，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忽然间忆起我躲在太后禅堂的矮榻之下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他说过，十五岁那年，他出宫遇险，幸有人相助才得以脱险。从年龄上算，岂不正好是父亲获罪的那一年？

我尚记得父亲的罪名，记得下令处死父亲的是太子，这也是他从政以来第一次的刑罚。如果真是这样，夏侯辰当真是狼心狗肺。

宁惜文见我脸色阴沉，轻声道：“姐姐，也许其中另有真相？”

我冷冷地道：“不管真相如何，总是他亲自下的斩杀令。虽说朝政之上便是如此，成王败寇，但一想及此，我怎么会有心情跟他亲近。”

宁惜文轻轻地叹道：“姐姐，我知道你一向性格强硬，但他是皇上，必有许多不得已之处。姐姐若肯略微低一下头，说几句好话，依妹妹看，皇上会把你放在心上的。”

我做得还不够低声下气吗？我冷冷地想。

这时，宫里更漏又再敲响，三更的锣声传得老远。从窗外看过去，雾气弥漫了整个庭院，连桂花树的影子都朦胧起来。我没有答她的话，只道：“妹妹，夜深了，睡吧。”

她把象牙梳重放到我的菱花镜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姐姐的心结不能解开，无论姐姐的演技多好，有心人都会看得出来，感觉得到的。”

我一怔，望向镜子。里面有一张清艳的面庞，经过宫内十多年的磨炼，难道这张脸当真不能隐匿心事？不，我不能相信。因为就是凭着这张能演出各种旁人所愿意看的表情的脸，我才能逐步登上尚宫之位，才能在形势如此严峻的情况之下，扭转乾坤，依旧如鱼得水。我不敢相信有人会看得穿我这张脸上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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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绿云低映 一半银鬓

可是，为什么我的面具却每每被夏侯辰撕破？他知道我的每一个步骤，知道我心中所想所思，知道我内心最隐秘的想法。

难道正如宁惜文所说，他才是那个有心人？

只略想了一下，我便把这个念头挥出了脑子。无数的经验告诉我，不要对那人有一丝一毫的期盼。

可不知道为何，这个晚上，我却始终不能入眠。望着窗外挂在长廊之上的气死风灯渐渐被浓雾笼罩，光线渐渐模糊不清，窗棂渐渐染上了灰白，我脑中依然空白，怎么也无法入睡。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身。站在桂花树下左右思量，大脑却如被堵塞，怎么也想不出昨晚一切的真相到底为何。

梳洗过后，却有皇后派了宫女前来相邀。我心里明白，皇后想必已知道了昨晚的情形，叫我过去安慰呢，不，还不如说叫我过去同仇敌忾好一些。

师媛媛如此作为已不是一次。这一次是在兰若轩，据闻连皇上在皇后那里，她也敢半道拦截！

也难怪她敢如此，自有身孕之后，她便连升三级，已升至为四妃之一，贵为贵妃，母族亲属多有升迁，已成为继上官家族、时家之后本朝新晋的世家。

我乘着宫轿来到昭纯宫的时候，皇后正独坐于*之中一株木芙蓉树下。绣椅撑有纱帐，遮挡住被风吹下来的花粉与残叶，有一两朵木芙蓉从树上飘落，滑落帐顶，跌在她的衣襟之上，她却恍若不觉，看来今日她心思颇重。

多日的接触，从皇后对皇上的言行举止之中，我渐渐看出，皇后对夏侯辰还是有情的，所以这时她才会表现得如此萧索。有时候我想，皇后之所以把我视为同盟，除了上次我立的功之外，很大的程度上是不是因为我不会受宠于夏侯辰？虽然她三番两次地暗示夏侯辰多留宿于我那里，只是，又有多少真心呢？如果夏侯辰当真钟情于我，她还会不会这么热心？

瞧她平日里与夏侯辰相谈的模样，眼角眉梢无一处不露出情意，虽仅在我面前，她才口称“表哥”，可那一声声的呼唤，又蕴含了她多少的心思？

我今日只化了淡妆，粉底遮挡不住一日未宿的疲倦，衣着虽与平常没有不同，可因气色不好，整个人自己看了都觉憔悴。皇后听了禀告，回过头望见了我，自然也感觉到了。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苦笑却倏忽不见，只笑望着我，“今日皇上新送了些上贡的西域葡萄来，想起妹妹来宫中日久，从未尝过，不如尝个新鲜？”

我谦笑道：“皇上的赏赐，我哪里敢当？”

她今日只着了简单的裙装，梳一个偏云髻，只在髻前插了一枚款式大方的青玉蝴蝶，想来是方便在树下倚躺，显得整个人清丽无双。皇后本就有一张端庄美丽的面容，虽然没有师媛媛的艳丽非凡，却也颇具大家之气。就我看来，她的容貌，是最具皇后相的。

她甚至不用特意装扮，便自然而然有一种大家贵气。想及此，我又想起宁惜文说我仿若戏子，也许我怎么演，怎么扮，也扮不出皇后的大家气度，所以，她那个位置，我连想都不敢想的。要有显赫的家势，家族中无数人的打点拥护，才可能当得上皇后，也才可能当得稳皇后。夏侯辰不会要一个不能给他助力的皇后的，而她却刚好拥有这种助力。

如果我的父亲尚未死，宁家尚存留在这个世上，也许我会有这么一份妄想，只可惜，我现在连妄想都没有。

西域紫色的葡萄装在白玉的盘子里，葡萄上尚留一层白霜，显见是上贡之时用冰块保鲜，行程千里，才送了上来。听孔文珍说，这葡萄来到宫里头的，总共不过三十来斤，除却皇后这里，还给栖霞阁送去不少，说是师娘娘初孕，喜食酸味，所以才送多了给她。至于像我一样的低等妃嫔，却是连葡萄的面都没见过。可见皇上对师媛媛隆宠之盛，只怕在他的心目之中她已和皇后平起平坐。

也难怪皇后吃了葡萄，脸上却未露喜色。我明白她心中所想，却不知她可以走到哪一步。在整个后宫的眼内，皇后是慈和而端庄的，自然是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今天她叫我过来，我倒是想知道，她到底仁慈到何种程度。

“妹妹，这葡萄稀罕，想来你那里也不能吃到，等下回去的时候，我叫人送几串过去给你。”

“皇后娘娘，臣妾吃惯了粗鄙东西，这东西既金贵，娘娘便留着吧，我在这儿尝尝就好。”

皇后手指上夹了一粒葡萄，那烟紫的颜色仿若她头上戴着的玉石，把手指上也染上了一层烟紫。葡萄又倒映在她的瞳仁之中，仿若瞳仁变成了紫色，更添一份愁意。

她虽闭口不谈师媛媛，但我知道，今天过来，她最想谈的就是师媛媛，却要我先开口。我在心里冷笑，好个仁慈的皇后，连些微的不利证据，她都想避免！

我慢慢地把葡萄放入嘴里，细细品尝，甜酸的滋味直入肠胃。既要我做事，我便有一个底线，别让我看起来是讨着那事来做一般。皇后若有所求，就不能想着完全置身事外。这也是我保全自己的方法——我绝不想让人当弃子一般地舍了。

她终无法，开口问道：“宁妹妹，昨晚上，皇上去了你那里？”

我脸上现出黯然的神色，沉默不语地又吃了一粒葡萄，“只不过皇上后又走了。”

皇后惋惜地道：“宁妹妹，皇上好不容易去了你那里，又被……”

我轻声地道：“臣妾算不了什么，只不过臣妾昨晚想引荐我那妹妹，眼见着皇上动心了，只可惜……”

皇后终忍不住，夹在指尖欲放入嘴的紫玉葡萄一下子被捏得粉碎，紫色的汁水沾染了整个手掌。我忙拿了案几上的布递给她擦手。她感觉自己的失态，却不再掩饰，只道：“妹妹，如今可怎么好？”

我明白她的惊慌与失措。师家眼看要和时家平起平坐，师媛媛更将比她早一步生下皇子，如果生了男儿，立为太子的可能性很大，如此一来，她这个皇后在后宫之中便举步维艰了。

可她若要我动手，我也绝不能把麻烦惹上自身，拉了她一同下水，才是保全自身的最好方法。

在后宫多年，我早已不相信任何人。保全自己的方法，莫过于让人不得不保全了你。

我轻声一笑，接过她手上的布巾，重放在案几之上，“皇后娘娘想怎么办，臣妾自是想办法让皇后娘娘如愿。臣妾什么时候都记得皇后娘娘与臣妾是一桌吃饭的好姐妹。”

她略略放了一下心，握了我的手，“妹妹，如果这宫中没有你，我这皇后不知能当得了几天。”

我心中冷笑，就算你没什么本事，只要有你的家族做后台，有他们在朝堂上撑起皇上的龙庭，夏侯辰就怎么也不会撤了你这个皇后，除非有一天，时家当真被其他家族取代！

可种种迹象表明，这一日的到来，不是没有可能！

看来在新帝政权渐渐稳固之后，夏侯辰与皇后的缱绻情深便渐渐地转移到了师媛媛身上。皇帝似乎在培养一个足以与时家抗衡的师家，看来他从太后那里得到了教训，绝不肯让外戚一家独大！

而我却只能从他们的矛盾夹缝之中寻求生路。师媛媛即便得势，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不可能舍了皇后而去就她，所以，我只能依附皇后。

我笑意真挚地道：“皇后娘娘，臣妾受您恩惠颇多，又怎敢不竭力相助于您？”

这个时候，有宫人来报，“月容华娘娘求见。”

皇后原本亲善的脸露出一丝厌恶，淡淡地道：“就说我歇下了，叫她不必请安。”

我心中一亮，止住了前去报信的宫人，道：“皇后娘娘，月容华虽如墙头柳，但是，我们也不便把喜恶太露痕迹。”

她望了我一眼，虽有疑色，却还是道：“叫月容华进来吧。”

月容华原本依附皇后，但见时深日久，于皇后处得不到什么好处，又见师媛媛隆宠日深，便与师媛媛走得颇近，皇后早已不太爱见她。想想月容华也甚是可怜，早一段时间充为皇后的打手，却没有什么建树，皇后自有了我，不再把她放在眼里，才使得她转投了师媛媛，却不知她今日来又有何事？

正说话间，月容华从殿门口缓缓而进。她身着一件绣有浅色丁香的长裙，头上插有环花金钿，耳中碧月明珠，容色虽及不上师媛媛，可一笑起来，面颊便现出两个酒窝，显得俏丽无比。据说她初进宫时，也受宠过几次，到后来新人不断入宫，夏侯辰目不暇接，自是慢慢将她给抛诸脑后，她那容华的妃位从此便再未晋过。

她的情形，其实与我何其相似。如果不是我见机得快，马上攀上皇后这棵大树，那我在宫中的日子便会如她一样，整日惶然，不知去往何处。

月容华见我也在，微怔了一下，脸上一下子换上了亲切的微笑。她走过来向皇后娘娘行了礼，又向我行了礼，这才笑道：“宁姐姐也在此处啊。臣妾的家乡给臣妾带了些土特产过来，臣妾便拿了一份给皇后。早知姐姐在此的话，臣妾就多带一份了。”

她呈了东西上来，原来是南越产的一种猴头菇。此菇长于深山老林，采摘不易，因而每年从南越运来不多，司膳房早没有此种食物供应。此种美味在宫中倒的确不太多见。

我眼中露出艳羡之色，“月妹妹倒真是有心了，臣妾小时候也吃过这种美味，只不过自家败之后便一直未得再尝。”

月容华赶紧道：“宁姐姐既喜欢，那妹妹便再备一份过去？”

我忙多谢，“那有劳月妹妹了。”

皇后在一旁笑道：“敢情你今天过来，是专讨东西来了？刚刚向我讨了一个浙江上贡的松漆椅子，又向月容华讨了猴头菇，敢情如今你这么穷？”

月容华听了，便捂着嘴笑。我则略尴尬地道：“皇后娘娘，臣妾先前在尚宫局任低等奴婢的时候，常年操作，惹上了风湿的毛病，眼看冬日将近，膝盖痛得不得了。听闻您那椅子用上好紫檀所制，最奇的是腿部依靠之处从中掏空，内可放置炭火，坐了能缓解腿痛。皇后娘娘身娇肉贵，自是没这毛病的。臣妾怕皇后一失手，将这椅子赏了旁人，这才巴巴地赶了过来。”

月容华关心地道：“那宁姐姐可要小心了。风湿的毛病可大可小，既有皇后娘娘的赏赐，姐姐这个冬天可以舒服些了。”

我点了点头，又向月容华道谢，“据闻猴头菇吃了能使血液流畅，我早问司膳房要过这东西了，只可惜司膳房早已断货。今儿妹妹送了来，当真是雪中送炭。”

月容华听了，笑意堆满了脸，“姐姐命好，正赶上时候……”

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月容华便起身告辞。

皇后等她走出去之后，解开包着猴头菇的礼盒，叫人分了一半给我，我则当仁不让地拿过谢了。

她有几分忧虑地问我：“她们会进行下去吗？”

我笑了笑道：“总有无数的机会让她们自动入瓮的，这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

我没说出口的是，在宫中，要一个未出世的胎儿的性命简直是太容易了。宫中不比民间，器物繁多，见所未见的东西也多，没有人知道这荣华锦绣的后面，隐藏的是什么。

我在尚宫局多年，也不过初窥其貌而已，但这就已经足够了。

又过了几天，寒风陡至，兰若轩虽燃了暖炉，但我睡在床上，膝盖却依旧感觉寒冷刺骨。可我向皇后讨的紫檀躺椅却依旧没有送过来。素洁跑到司库问了好几次，那里管事的人皆含糊其辞。月容华倒是真送来了猴头菇，我叫素洁使司膳房的人煮了，味道鲜美无比。

再过一日，我忍无可忍，正想亲自去一趟昭纯宫，皇后却使人送来了致歉的消息，说天气渐冷，有身孕之人害怕天冷，皇上叫人讨了那紫檀躺椅过去，赏赐给了师贵妃。素洁听了这消息，愤愤不平地道：“这原本是我家娘娘先讨得的，却被她截了，天下间哪有这个道理。”

我唯有苦笑，叫素洁多加了几个热水袋敷在膝上，只道：“既是皇上开了金口，什么人胆敢违抗？”

这一晚气温更是下降得厉害，虽多加了几个热水袋敷在膝上，我依旧痛得睡不安寝。原来我在尚宫局之时，整天忙碌，运动得多，天气转凉也未见这么辛苦过，想是如今轿子坐多了，便添了这毛病。

那几天我几乎睡不能安寝，便使御医过来，开了几副中药外敷，但这病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一时半会儿哪能得好。

那几副药膏只不过略减疼痛而已。

好不容易这几日冷空气过去，天渐渐转晴，又由御医悉心调治，才略好了一点儿。

虽然我在兰若轩被病痛折磨，可听说栖霞殿却是夜夜笙歌。天气骤冷，师媛媛胎象不稳，夏侯辰便晚晚都留在栖霞殿。那紫檀躺椅也搬了过去。躺椅宽大，听闻栖霞殿宫人偶尔传来的消息，说皇上和贵妃娘娘有时同坐躺椅之上，观看歌舞，其乐融融，满屋都是春意。

我暗自吃惊。师媛媛当真宠冠后宫，从没有哪一位妃嫔能像她那样受到隆宠，就连以前皇后初入宫时，帝后相处也是相敬如宾的，最出格的，莫过于皇后称夏侯辰一声“表哥”。

过了几日冷风萧萧、阴雨绵绵的日子，这日天气转晴，天边太阳的光芒和煦而温暖，我便叫人搬了张椅子，躺在桂花树下沐浴着阳光。经过几日的疼痛，我已心生疲惫，被暖融融的太阳照着，禁不住睡意浓浓袭来。正半梦半醒之间，却听素洁急慌慌地从院子外跑了进来，“娘娘，娘娘，发生大事了……”

我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值得这么大呼小叫的？”

素洁忙向我行了一礼，才禀告道：“娘娘，栖霞殿出了大事了！师贵妃娘娘小产了！御医们齐聚了那里，奴婢请不来御医……”

我倏地从椅上坐起，“你说什么？师贵妃小产？怎么可能？快摆驾，我们去栖霞阁看看……”

素洁忙道：“娘娘，贵妃娘娘小产原因尚未弄得清楚，此时最是要避嫌的时候，我们还是缓一些时候再去探望吧。”

我淡淡地道：“身正不怕影斜。再说了，宫内出了这样的大事，皇后必在场的，我如果不去，倒显得我情怯了。”

素洁偷偷扫了我一眼，见我主意已决，唯有上前准备銮轿。

隔着老远，我就瞧见皇帝的銮轿停在那儿，皇后的与之并排，看来他们早就来了。栖霞殿名如其殿，傍晚之时，彩霞映衬着屋顶的碧瓦，美不胜收，可在我看来，今天那彩霞却如染上了血色，凄凉惊怖。

当我的轿子来到之时，有几名份位高的妃嫔都陆续到了，个个儿脸上带了悲戚与慌意。皇上第一个子嗣就此夭折，原本她们是要表现得哀戚的。

可师媛媛宠幸如此之隆，不查个天翻地覆肯定过不了这关，这一通彻查下去，只怕宫内人人自危。

皇后早与皇上入了寝宫，只听得寝宫之内传来嘤嘤的哭泣之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凄凉的叫唤：“皇上，您一定要给臣妾做主啊，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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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既踩薄冰 终定尘埃

我与一众妃嫔焦急地在外等待着消息，只看见御医们进进出出，紧张无比，有的还翻出古旧的书籍抄查。直至最后，才听御医们得出结论，师贵妃这次属于自然流产，并不关其他事。

妃嫔们脸上都松懈了下来，虽哀戚之意未敢稍减，但已有妃嫔悄悄地互相低语，“想是这几日天寒，皇上又常去栖霞阁，师贵妃操劳过度吧？”

另有妃嫔听见了，便忍不住低声一笑，却马上哀戚布满了脸，“贵妃娘娘真是运气不好。”

皇上与皇后从寝宫内走出，两人脸上皆面色凝重，尤其皇上，黑着脸，眉头皱起一个川字。皇后握着他的手，低声劝慰，见我们一众妃嫔在此，便代皇上下了旨意，“师贵妃今儿累了，众姐妹们改日再来看她罢。”

我便焦急地带头上前，问道：“贵妃姐姐身子可好？”

皇后微微地摆头，凤钗上冰冷的烟霞珠子打在她的额头之上。她神色忧郁地望了一眼皇上，再向我道：“宁妹妹有心了。贵妃娘娘身子已没有什么大碍了，众位妹妹先回去休息吧？”

夏侯辰冷冷地扫了诸位妃嫔一眼，殿外灿烂的阳光仿若一下子昏暗了起来。他虽然未望向我，可我却不知道为何，总感觉他目光仿若剑锋一般地扫射在我的面上，让我的皮肤隐隐作痛。我要竭力控制才能让自己的表情自如，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不过是疑心生暗鬼而已。

众妃嫔见皇上神色不善，一语未发，当然个个儿避之唯恐不及，便向皇上皇后道了安，各自散了。我自也跟在她们的后边，只望快快走出这栖霞阁才好。

谁曾想眼看栖霞阁的院门就在眼前了，夏侯辰忽道：“宁昭华，你留一下！”

我缓缓地转过身来，暗自嘀咕，如果要我留下，刚刚请安之时为什么不发话，却偏偏等到这时才出声。联想他冰冷的语气，我有如老鼠被猫戏弄般的不安，忐忑地转过身来，缓步向站在玉阶之前的帝后行礼。皇后神态依旧端庄无比，可掩饰不了她眼神之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我忽然间很怕自己没有被他识破，却在皇后那里被他察觉到蛛丝马迹。

头上的翡翠珠子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击打在发髻之上，厚厚的发髻感觉到了它的重量。为何平日里我没有发现，这只金钗竟如此的沉重？

寝室里师媛媛的抽泣声已经消失了，想是喝了太医给她准备的镇定药水，睡下了吧。栖霞殿依旧传来淡淡的药香。

我终于走到帝后面前，行礼，“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良久没有传来他叫起的声音，还是皇后道：“平身吧。”

即便站直了身子，我依旧惶恐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种把握不定的感觉又来了，而这是我最恨的一种感觉。

皇后轻声道：“皇上，今儿天已夜了，有什么事，明儿早说吧。”

这种时候，她倒没再叫他表哥。

夏侯辰道：“皇后如累了，便先行一步吧。朕要叫宁昭华办些事……”

又要独自面对他？想起以往，我的肠子都不由得缩成了一团，却不敢有半句的反对，唯有垂了首，“皇上，若是能帮得上忙，臣妾万死不辞……”

夏侯辰一摆手，止住了我的表忠心，带头向师媛媛的寝宫走去。而皇后，只得在太监摆驾唱喏声中，渐行渐远。

他高高的个子如修竹一般在前头带着路，明黄色的衣袂飞扬，走过之处，宫人们皆垂头而不敢望。我紧张地思索，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还是仅仅在试探？

我从未来过师媛媛的内室，上次来补绣裙子上的鸟眼也不过在外室和偏殿而已。一进内室，便感觉一股暖气缓缓扑面而来，其中夹杂了益母草的药香，以及其他的香味，自是经过御医们反复求证过的有益于孕妇保胎的药物。

青帐低垂，室内有几名宫人静静站在旁随侍，见皇上进来，便跪下行礼，却不敢大声喧哗。一个有些头脸的大宫女走了过来，低声向皇上禀告：“皇上，娘娘刚睡着了。”

夏侯辰道：“你们都退下罢。”

那大宫女望了我一眼，才带了另外几名宫女离开。

人多的时候不察觉，如今人一退尽，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来了。他站在青帐旁，望着青帐里面的人影，恍若痴了。我站在他的身后，无所适从，只怕稍不小心，便露出了些许慌乱。

我虽怎么也不相信宁惜文跟我说过的话，但一站在夏侯辰的身后，那种惶然不知所措的感觉便又来了。他虽背对着我，却仿佛后脑勺都长了眼睛一般。

我随眼一扫，我所求的那张紫檀躺椅静静地摆在一角。椅子只涂了生漆，露出原本紫檀的木色，在灯光下散发出暗暗的光，宽大的椅身上铺着锦绣的锦缎，腿部之处有镂空的花格，想必就是放置炭火之处吧。据闻这张椅子用了特殊的构造，只放置一点点炭火便会保持长时间不熄，即便熄了，椅腿里面的保暖设备也会保持镂空处的温暖。

这张躺椅如宫内许多东西一般，富丽堂皇得让人忍不住受到诱惑，只想据为己有。

“两天之前，贵妃和朕尚坐在那张椅子之上，加了益母草的暖气从躺椅下半部传上来，朕素不畏寒冷，却也感觉到坐在上面的温暖与惬意，也难怪贵妃有事无事喜欢坐在上面。”

他的声音混杂着室内的淡香进入我的耳内。室内虽暖如春日，我却感觉到了丝丝寒意。我勉强道：“臣妾就没有此等福气了。”

不用我述说，他自会遣人查得一清二楚。此张椅子，原本应由皇后赏赐给我的，他当然会怀疑。但以他的疑心，自是不愿意相信我敢在这张椅子上做手脚，因为以我的品性，如果我要做手脚，自然什么迹象都没有。

但我也知道，宫内人人皆知我原出于尚宫，宫内若发生什么事，特别是师媛媛若发生什么事，第一个查的，便是我。既如此，我何不露出些蛛丝马迹，让他们只以为我受人陷害，又或许有其他原因？

夏侯辰步向那张躺椅，缓缓地坐下，把脚放在躺椅的脚踏之上，微眯了眼，“过了一天一夜，这椅子还有微微的温度呢，当真神奇。”

我脸上露出些微的妒意，“这样的好东西自然只有贵妃娘娘同皇后才能享用。”

夏侯辰的声音略有些疲惫，“朕知道你一向有风湿的毛病，早向皇后求过这张椅子……”

我刚想跪地口称不敢，他却倏地一下站起身来，逼向了我，“你难道不能让让？她怀着朕的子嗣，你就不能让让？”

我感觉冷汗布满了背脊，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他果然只是试探。他雷霆震怒，有谁能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不露一点儿慌色？我调整了一个既惧怕又委屈的表情，睁大双眼眨都不眨地望着他，“皇上，您说什么？您在怀疑臣妾？您怀疑臣妾什么？怀疑臣妾毒害皇上的子嗣，皇上何不下旨诛了臣妾的九族？反正臣妾的九族已然七零八落了！”

我的嗓门之中带了颤音，眼中有泪，说到后面，哽咽几不能出声。我想起家破之日，庄园被官兵包围，仆妇们惊慌奔走，父亲把我们聚在一处，脸色如纸般苍白，只道：“各自逃命吧！”

他带着一众心腹从前门迎接下旨捉拿的官兵，而大娘和娘亲则带着我们在几名忠仆的保护之下，从侧门而逃。那样的情景我已有多年未曾想起，今儿为了逼出几滴眼泪，却又回想起来。娘亲说过：“妹妹，别哭啊，哭了会叫人厌烦的……”可她却不知道，哭有时候也是有利的利器。

夏侯辰闭着眼斜靠在椅子之上，在我的哽咽声中，轻声道：“朕不想看你那张脸，因为你那张脸总能迷惑朕。可到现在，朕却连声音都不敢听你的了。朕不知道你说的，表现出来的，何为真，何为假。但是，你别忘了，宫里头你只呆了十来年，而朕的一生，都在宫里头呆着……”

听到这里，我屏住了呼吸，只任眼泪横流，泪眼蒙眬之处，只见他微闭着双眼坐在躺椅之上，表情冷淡而漠然。我忽然明白，不论我怎么表演，他只当我是一名出色的戏子，他已全然不相信我！我在心里冷笑，这又如何？我何尝奢求过他的信任？即便他已不信任我，也找不出丝毫的证据能证明我与师媛媛这件事有关。

内心虽这么想，我却不敢露出些微的不妥，只微微地抽泣，声音中夹杂了些许的颓然。相信如果不是他，任何人都察觉不到我内心在想什么！

我心灰意冷地道：“臣妾既如此的让皇上心烦，不如臣妾就此告辞，免得皇上见着碍眼。”

我从不敢在他面前如此使着性儿说话，但今天的情形，如踩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我唯有使尽所有手段，连如此赌气的话都出了口。

他恶狠狠地望了我一眼，我却毫不退让地望了过去。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明白，他想做一个明君，所以，即便太后三番五次作难，他也不滥开杀戒，只运用帝王之术把一场大祸消于无形。朝堂上传来的种种消息，也表明他在竭力做好一个明君，所以，我在赌，赌他不会在毫无事实根据的情况之下便开杀戒。

他却忽然间笑了，走近了我，轻声道：“宁雨柔，你在试探朕的耐心。你以为朕对你无可奈何？你不想见到朕？好，今晚朕便宿在兰若轩，我们之间的游戏，已经好久没有玩了，是吗？”

讲这话的时候，他嘴角微微歪着，整张面孔忽然间邪魅无比。那种从心底升出来的胆寒便又占据了我的心。我想，我的表情终表达了我的真实心情，因为，他愉悦地笑了，伸出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看看，这才是你真实的表情，不是吗？”

我哆嗦着道：“皇上，如果皇上要彻查这件事，臣妾将竭尽所能帮助皇上，臣妾……”

他愈加笑出了声，“宁昭仪，这件事谁是谁非，朕心里一清二楚。你始终没弄明白一件事：朕一出生，就生于这里，长于这里，难道你认为朕这二十多年，全都是白活了？”

我心中一寒，那股害怕的情绪却渐渐熄灭，心中升起另一股胆寒：难道他一早就知道皇后会和我联手？而他却袖手旁观，还是从中推波助澜？

难道他也不想这个孩儿出生于世上？还是他连自己的孩儿都拿来利用？

我一早明白，孩子如果出生于皇家，却来得不合时宜之时，那么，这孩儿命运便如浮萍，并不是简单地生了出来便会活命的。

我轻声地道：“皇上，天气虽寒冷，可臣妾院子里的兰花却奇怪，向来畏寒的蝶蕊居然乍开了花骨朵儿。世人道，反季节开花，是为不祥。皇上以为，臣妾是铲了这株出身高贵至极的蝶蕊呢？还是任由它在寒风中开出花朵儿，而后却被风雪摧残？”

我看见他一怔，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却偏了头，望向窗外。暗夜之中，正有一株青竹婆娑摇摆。我明白他已知道我心中所疑。我们俩就像棋术高明的棋手，你来我往，互相将军，而棋盘上舍弃的，便是那不懂得时宜的废子。

室内依旧暖暖的，背脊上的汗湿了又干，终让我感觉到了室内的暖意。我明白，我知道得越多，他作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越随时会致我于死地。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将他一军之后，心中却油然生起喜悦，就仿如明知烛光灼热，飞蛾却扑之不断，除却身份，我终和他是棋逢对手。

“皇上，天色已晚了，师贵妃病体未愈，终需要皇上陪伴身边的，臣妾就不打扰皇上休息了，臣妾告辞。”

我向他行礼，这一次没等他道“平身”，便自顾自地起了身，向门边走了去。刚要转过屏风，却听他在身后道：“你那院子里奇事颇多，蝶蕊既长了出来，便不准铲了，朕要移驾过去看看……”

我呼吸一滞，却听他道：“今日朕却实不得闲，就近两三日之内吧！”

我缓缓地走过雕花屏风，直到他看不见了，才暗自咬牙。他这是在变相地折磨我，让我这两三日食不能下咽，寝不能安枕，时时刻刻地等候提防。他说得对，他呆在宫里头的日子始终比我长，深知他人的心理，斩头的那一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我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件事。

走到门外，冷风一吹，刚刚那场争斗的兴奋刚熄，我的心却从未有过地惴惴不安起来。他既要对这件事有个交代，便要寻出一个替死鬼，而我，却是最好的人选之一，再加上我刚知道了他的隐秘，他难道不想除去我这个知情人？

如今，我只有死死拉住皇后，让她脱不了身，希望夏侯辰看在皇后的面子之上，对我网开一面。

与这件事一比，倒冲淡了我心底对夏侯辰要来兰若轩的恐惧，只仔细回想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可有留下任何把柄没有。

素洁见我回来，早备下了暖炉热水，去除我身上的寒气，道：“娘娘风湿昨儿个才大好，可不能再犯了。娘娘出去之时，怕身上的药膏味道冲撞了贵妃娘娘，洗尽了药膏才过去的。奴婢又向御医讨了药膏回来，娘娘快点儿贴上了。”

我在心里微叹，做好一切防范措施又怎样，他既认定了是我，便是我了。

我初为选侍之时，师媛媛以一条百鸟裙尽得夏侯辰的青睐，虽有皇后使人暗中阻拦，却也夺尽风头，那个时候我便知道，皇后与师媛媛的冲突，终将愈演愈烈。我为绣那件百鸟裙，居于师媛媛的偏殿，与她的内室一墙之隔，闻到她屋内传来淡淡的仙茅味道。这是一种有微毒的催情药物，经燃烧之后，却变为无毒，反而能使人愉悦。这种药物，并不是宫内禁用的，但是，这种仙茅却是许多种药物的药引，能增强其他药物的药性。

作为在宫内生活多年的老人，我自然知道要把握一切机会。她与皇后的矛盾，便是我的机会。于是我叫孔文珍时不时送给师媛媛一些司设房新出的家私。这些家私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家私配件连接的木榫是由略软的黑胡桃木制成，而这种软木最能吸收空气中的香味，比如有些寺庙，常年熏香，摆香的案台便吸收了檀香的味道，经年而不去，这种软木，便是如此。师媛媛虽然不是每次等候皇上时，都熏这种香味，可司设房不断送去的新家具却渐渐取代了她房里原来的旧家具，每一件家具木榫中的黑胡桃木吸了一点仙茅，味道便不易散尽，哪怕时间过了三两个月，她身怀有孕，已不再熏此香料。

可这却已经足够了。

仙茅只不过是一个药引而已。

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争不抢？以师媛媛的脾气，在她受皇恩的当晚，却被我截了和，她心中怎么会不怨恨？怎么会不注意我的动向？我在皇后那里讨要东西，而恰巧月容华到访，以她的禀性，既然惶惶然要寻求靠山了，怎么会不巴巴地把这条信息带至师媛媛那里？

其实，在绣百鸟裙的那一晚，我急急地跟上皇上的脚步，偶一回头，望清楚了她缓缓关上房门那一瞬间的表情，我已然明白，我得保护自己。

所以，我叫孔文珍不断地送了这种款式新颖的家具过去。如果她不动我，这家具自然对她无害，但如果一旦情势所迫，这些家具便会助我一臂之力。

我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为求生存，便把所有对我有害的地方全都计算清楚，查漏补缺。因为我知道，在宫里头，的确是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像我这样的人，在宫里头实在太容易没了一条命，所以，我唯有抢先动手。

她没有向我动手，可这一早埋下的陷阱，却成了我向皇后表忠心的筹码。这怨不得我，既然我与皇后已搭上同一条船，我便要保住这条船不沉。

紫檀躺椅颜色华丽润艳，但这件躺椅上贡之时，并不是如此颜色，只是原木的色彩，质朴而暗淡。皇室的东西，自然得华贵堂皇，衬得上屋内所有的摆设才是，司设房便请高超的漆匠在椅子上髹涂生漆、垫光漆和面漆。由于我向皇后讨得了这张椅子，孔文珍也知道这张椅子将来要送往我这里，所以，来向我讨些意见，便不足出奇了，因而我向她略提了些建议，在漆内加上了一些使颜色更为鲜亮的银珠，致使紫檀躺椅表面如蒙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再用石黄等在椅身之上描绘出吉祥的图案，而暖气护腿之处，原来的原木之上已够光滑的了，我却让孔文珍要求工匠再打磨一遍。我知道宫内的器具是用什么来打磨的，烧好的榉木炭条和沾了油的毛发。为了让椅子打磨得更亮，我建议在打磨的油里加了西域野生的一种菜籽，这些东西掺在一起一点儿毒性都没有，而且新制好的椅子在通风的房子里放上一个星期左右，也一点害处都没有。

但是可惜，只因这张椅子是我要的，师媛媛便会来争来抢，所以，急急地搬了回栖霞阁。说实在的，这张椅子即便没有通风，对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害处，只可惜，她是一名孕妇。

而且，她的屋子里的家具吸收了仙茅之毒。

就算如此，如果她不日日点燃护腿之处的火炉，也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只可惜，为了向皇后示威，向我示威，她夜夜点燃了檀香躺椅下的火炉，仙茅与银珠、石黄以及西域的菜籽相混，被火炉熏暖，通过空气吸入腹内，便有了烈性，一种使有孕之人胎不能保的烈性，就如麝香。

宫内人谈起前朝妃嫔之间的计算，说起谋害他人的子嗣，每每提及麝香，说这种东西或掺到胭脂里，或掺到香包里，便能不知不觉地使人堕胎，我总是在心内冷笑。如此显眼的东西，有谁不小心翼翼地提防？别说害人了，只怕未害之前，便露出了马脚。

宫内的人，个个家世显赫，哪一家不识得这东西？所以，用这种东西的人，便是最蠢愚的。

而那几日，我因风湿痛得彻夜难眠，想必有人将兰若轩的情景告知了她吧。她岂不是愈加得意，越发要皇上晚晚地陪着她，叫人把她栖霞殿的种种情形透露出来。所以，那几日我不用叫人外出打探，自有人把栖霞殿的一切传到我的耳里，让我堵心堵肺。

皇上既在那里，紫檀躺椅自然得晚晚都烧着了。那样的烈性药物一两个时辰并无害处，可紫檀躺椅的特别之处，却是可让暖意整天不灭，再加上宫人时常添加炭火，自是将那几样东西烤了又烤，越来越烈，吸入体内，终成了祸害。

师媛媛的结局，并不是我给她的，是她自己求来的。她有很多次机会保住腹中的孩子：如果她不与我争与我抢，如果她不晚晚要求皇上陪着她，又或如果，我绣百鸟图的那一晚，她不用如此憎恨的目光望着我，即便透过重重的夜幕，也让我望得清她的眼神，那么，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她飞得太高，太过得意忘形，在宫里头，这何尝不是一处死穴？

她出身世家，身居高位，原本不应该如此憎恨我这个低位的妃嫔，只可惜，她一旦钟情于夏侯辰，便入了魔障，再也回不了头。

在宫里头，如想害人，在我来说，其实容易过在民间，只略略一推，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实行。

我仔细回想一切细节，终认为这一次的事件毫无破绽，了无痕迹，夏侯辰的怀疑不过子虚乌有。何况我认定，夏侯辰自己何尝不是做了一次推手。他事先既已察觉，那几日依旧任由师媛媛扮娇耍痴，不做阻拦。这个人的心思，越来越让我猜不明白。

一想起夏侯辰，我便不由自主地忧虑起他要来兰若轩的事来。他果然惯会折磨人，在他的面前，如同戏子面对千万观众，必须演得更好，更加毫无破绽。他一次次地撕破我的脸皮，却让我更起了好胜之心。我对镜揣摩，只望再不会被他揭穿真面。

近两日内，我没有听到内侍监传来要我侍寝的消息，心思却不得一日放松。

这两日宫内风起云涌，我不会这么不识相地走去皇后那里，皇后自也小心翼翼并不使人往来通传消息，可消息还是从四面八方向我传了过来。据闻月容华已被人捉拿，她送给师媛媛的猴头菇中有微微的毒性，能使人绝育；据说这猴头菇并不是天然野生生长，却是她家养的；猴头菇原本生长于栎树等腐朽的树干之上，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可她家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使猴头菇能成批地在腐木上生长；据闻查出来的结果，她家用的腐木之中，以红花汁浇灌，因而便生了毒性……

素洁一听到这消息，便急急地想把那包月容华送来的猴头菇丢弃了。我听了这个消息，却笑道：“哪里能吃得死人，我倒要试试，叫司膳局今晚炖了送来。”

素洁焦急地劝说：“娘娘，那怎么行？如果你的身子吃坏了，以后可没有……”

我一笑，打断她的话，“宫内的传闻哪能偏听偏信，不用多虑！”

夏侯辰一番作为，已让我看得清楚，除非皇后有孕，他是绝不会让其他的妃嫔先生出子嗣来的，何不让我早做安排，以免日后多受一遍苦？没有人保护自己，唯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猴头菇如果以此法生产出来，相信已然危害不大，最多起一个避孕的效果，而且有时间限定，绝不可能使师媛媛流产。月容华只不过做了我与皇后的替死鬼而已。

夏侯辰要给师家一个交代，想必这就是他的交代。与新兴名门师家相比，月容华这个小小七品县令的女儿的确可以牺牲。

夜晚时分，孔文珍披了夜色来找我，言语隐晦地问起椅子的事。我在腹中微微冷笑，如果我布的局能让你看得明白，那么我这个尚宫便算白做了，面上却一片淡然假装听不懂她的话。她唯有悻悻而去，脸上却是放下心思的表情。

我明白，若我被人查出什么，那孔文珍也脱不了身，扯泥连着根，带出一大片，她自然得来探听实情。她的感觉，就如皇后一样，为保自己，只得保我，我相信也有内侍监向尚宫局探查，但应该怎么回答，她会想得很清楚明白。

在成功之前，我便想好所有退路，封死所有让我深陷泥潭的可能，怎么会像月容华，这么容易被人查出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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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娥眉欲蹙又温存

从夏侯辰说了两三日后来兰若轩的话之后，越临近第三日，我便越是心慌，实在不知该怎么渡过这难关，便想起宁惜文来宫里头的那一次，他也来了兰若轩，还好被师媛媛一打岔，便把这一页给揭了过去。我甚至想，其实师媛媛虽对我颇多怨恨，但也不是全无用处的。

宁惜文不属宫内之人，不能在宫内久留，我便叫人置办了一间大屋，从宫里派了人去照顾她。她早已出了宫，临走之时，她反复劝诫，要我尽力争取与皇上关系缓和。可事情既发展成如此模样，叫我如何和他缓和？

过了第三日，也没传来皇上留了我的绿头牌的消息，我便松了一口气，想必夏侯辰也不过随口说说。师媛媛的事既已有了个交代，他日理万机，妃嫔众多，想必不会留意我了吧。

正巧素洁提了司膳房炖好的猴头菇过来，闻着紫色瓦煲里传出来的香味，我忍不住食指大动，便叫素洁盛了给我。

素洁用长木勺把汤舀了出来，担心地道：“娘娘，司膳房闻知炖的是这东西，反复交代要吃少一点儿，以免出了什么事，牵扯上他们。娘娘，依奴婢看，还是……”

我止住了她的话，望着碗里金黄色的汤液，道：“以本妃在尚宫局多年的经验，又以银针试过，怎么会有毒？”

说完抿了一小口入嘴，只感觉那清甜的味道从舌尖慢慢地渗了过来，不由得拿起那汤碗一饮而尽。想再添之时，素洁迟疑地不肯把汤勺递给我。我不耐烦起来，便道：“你惯听宫中传言，便分不清青红皂白了么？”

正在这时，有人接口道：“你也会分青红皂白？”

我一闻此声，血液陡往上涌，汤勺一下子跌到碗内，溅起滚烫的汤汁，有几滴溅在我的手背之上，我也不觉。回头望去，只见夏侯辰正站在房门口，他身边跟着的是康大为，而从两人缝隙里望过去，跪着的正是守在门前望风的宫女初雪。她偷偷抬起头来，撞上我的目光，怕得在地上直发抖，想必是被夏侯辰止住向我通风报信吧。我心中暗暗后悔，怎么不多派两人守在门外。

我一边仔细回想，刚刚只不过饮汤，并未说错什么话犯了他的忌讳，一边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他道：“朕还未走近屋子，就闻见屋子里香气扑鼻，你这是在饮什么汤呢？”

我暗暗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既无怒也无喜，一派的冷漠淡然，倒是我惯常见到的面孔，便恢复了几分信心，回道：“天气日渐寒冷，臣妾便叫人炖了一碗肉汤过来，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材料，只不过平常的菇类而已。”

我说得含糊其辞，只望他不深究。他刚刚才定下月容华的罪名，我便在屋子里炖煮了月容华送的猴头菇来吃，瞧在他的眼里，只怕不妙。

他这时倒少了些冷漠淡然的表情，变得兴趣盎然起来，“哦，闻着这香味倒是挺好的，给朕也装上一碗。”

素洁便从餐具柜子里拿了一双碗筷出来，给他装上了汤，送到他的面前。他伸手接过了，望了一眼素洁，忽问道：“你来回答朕，这煲的到底是什么汤？”

素洁被他的眼阴阴一瞪，竟吓得跪在了地上，伏首道：“皇上，娘娘自己也饮了，这汤没有毒性的。”

我暗自腹中痛骂，心想自己身边的奴才怎么没一个有出息的，忙笑道：“皇上若不喜欢，便别饮了吧。”

夏侯辰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康大为早呵斥上了，“皇上叫你回答，你便回答，至于娘娘怎么样，是她的事！”

素洁便伏在地上磕头不止，吞吐了半天才道：“这汤是用竹丝鸡、大枣、枸杞子、猴头菇等炖煮而成。”

夏侯辰把汤碗递给康大为，慢吞吞地道：“这最后一样猴头菇，莫非是月容华送给你家娘娘的？”

素洁悄悄地抬头望了我一眼，才吞吞吐吐地道：“启禀皇上，是的。”

一番查问，我知道再掩饰已无用处，便笑道：“皇上明鉴，臣妾不比得师贵妃，并未有身孕，想来这猴头菇对臣妾没什么害处。这东西得之不易，臣妾风湿未好，正好可以活血，才叫人炖了的……”

我垂着头把一番话说完，未见他的回应，便抬眼向他望去，却见他阴阴地望着我，忽地一挥手，把案台上的瓦煲打落地上，正摔在我的脚前。瓦煲粉碎，飞溅起来的汤水热气腾腾，有些便透过裙裾溅在了我的小腿之上，疼得很。我后退几步，抬眼望他，却见他的双眼阴鸷无比，仿佛把房间里的黑暗吸进了眼内。

我一惊，顾不得热汤湿地，腿一软，便跪了下来，伏首道：“皇上，臣妾并不是有意和您反着来，在您公布了月容华的罪名之后还拿她送给臣妾的东西来用，臣妾……”

我无法继续下去，与人强辩脱罪，一向是我的强项，可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间发这么大的火。既不明白原因，我又从何辩解起？

就算这猴头菇有什么特效，那也是未经证实的事，况且即便有特效，不也正是他所求的吗？我只不过惜身而已，难道这也错了？

在夏侯辰雷霆震怒之下，没有人胆敢出言。地上的汤汁蜿蜒流过，早漫过了我的膝盖。我感觉自膝盖以下逐渐湿冷了起来。想来近几个月过惯了富贵生活，一点儿不舒服的感觉便受不住了。

康大为却不知何故上来扶着我道：“地板上凉，娘娘一向有腿疾，可别冻坏了才好。”

说着便要扶我起来。我哪里敢起，却敌不过他的力气，被他一把提了起来。奇的是，雷霆大怒的夏侯辰却没理这个茬儿，没说一句“不准起”之类的话。我忐忑不安地站着，裙子湿了一大块，寒风一吹，冷彻骨髓。

康大为便道：“娘娘，您先换身衣服吧。”

我哪里敢提这个要求，垂首向夏侯辰道：“臣妾不敢。”

却听夏侯辰冷冷地道：“朕不想看你这副仪容不整的样子，还不给朕换了这身衣服。”

我这才提了裙子，回内室换装，心中暗自奇怪，怎么他还在外面站着？一般按以往经验，这时夏侯辰心情变得非常不好，发过怒之后便会掉头而去，而且此后十天半个月之内，如在别处见了我，也仿佛透明的，今儿个他倒还要在此盘桓？

可我至今仍未弄明白，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想想他的别样嗜好，我不由得又暗自发愁，手脚便慢了起来。素洁却不理其他，快手快脚地帮我换好了衣衫。

我慢吞吞地踱了出去，却见外面的地砖早已打扫干净，夏侯辰在紫檀织锦宝座上歪坐着，倒没有见到康大为搬了那张春凳过来。我心中略一松，便又上前行了礼。我一向懂得察言观色，别人微皱一下眉头，扯一下嘴角，我便知他们所求，自会按情说话，我唯一不能把握的便是夏侯辰，我一直不明白，他在我这里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行过礼之后，我却不知该如何取悦于他了。如果有宁惜文在，她必定笑语如珠，诸多的俏皮话儿连绵不绝，偶尔也会逗得夏侯辰哈哈大笑，让我感觉原来让他笑并非不容易。如果遇上的是皇后，我也可以闲话家常，说得她笑口常开，但对着他，我却感觉说一句让他开心的话都如此的难。

“还不过来坐下。”

听到他不耐烦的话，我才迟疑着往他身边走，却发现康大为站在他身后，并没有搬个凳子的打算。我忙叫了一声：“素洁……”

素洁便急急地准备去搬凳子，却听康大为咳了一声。这小蹄子这时候倒迟疑了，站在那里学康大为。

我为难地左右望望，却见他不经意般地拍了拍宝椅上空余的地方。我心道，难道要我坐在那里？像师媛媛和他同挤在紫檀躺椅上一样？

这张宝椅同是紫檀制成，表面镶云纹织锦，椅身却窄小无比，比不得那张紫檀躺椅，两个人挤进去，非肉挤着肉不可。虽说有衣服遮挡，却让我感觉比平日里他对我的折磨更可怕。

可怕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把握不住他的想法。他折磨我，因为宫内没有其他人让他能玩这个游戏，我对他的价值便是如此。因而虽然痛苦，我却只能忍受。但现在，他在想什么，我却不能把握。在宫里头，唯一让我害怕的，是把握不住别人的想法，这样让我有一种空落落吊在半空中的感觉。

我暗自咬了咬牙，只好慢吞吞地移过去，挨了半边屁股坐在那张紫檀宝椅之上。康大为早识趣儿地招呼着素洁走了。

“坐过来一点儿，空地儿还多着呢！”他不耐烦地道。

听了他的吩咐，我唯有把半边屁股又挨过去一小块儿。为了不挨着他，我尽量缩着身子。良久也没听见他不耐烦的语气，我心中奇怪，便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望了过去，却吓了一跳。只见他手托腮倚靠在宝椅靠手之上，斜着半边身子，眼角含了笑意，静静地望着我。那一瞬间的笑意让整间屋子仿佛百花盛开，可一碰到我的视线，眼神却陡地转阴，就像变脸的戏子一下子由白脸曹操变成了黑脸包公，让我无所适从，更加捉摸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他也许知道了我才是谋杀师媛媛腹中之子的元凶，可他却没有确实的证据。而我怀疑他推波助澜，却同样没有确实的证据。在这件事情上，我与他当真称得上棋逢对手。据常理来推，我这样一个人知道他太多的事情，依他的性格必会暗起杀心，可他却一直没有杀意。难道他留着我，只为了那点儿乐趣？

一想及此，我的身子便僵硬起来，屁股渐渐往外移，如果不是有扶手拦着，想必早就跌落地上了。

他淡淡地道：“朕是老虎吗？让你这么怕？”

我只得道：“臣妾并非害怕皇上，臣妾只是对皇上敬畏太过……”

“那就坐过来一点儿！”

我只得又把身子挨了过去，对着他的那半边身子变得非常的敏感，感觉堪堪挨到了他的衣服边缘，忙又不动声色地往回缩。如果是以往，他对着我的时候，手早往衣服里钻了，可这一次没有，反让我愈发惊疑不定，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前几日你不是说院子里的蝶蕊开了，怎么朕一路行来，只感觉秋风寂寂？”

这原不过是我为了脱身，随口编出来的，我忙侧了身想伏地行礼告罪，他却一手抓住了我，道：“欺君之罪你每日便要犯上三两件，多这么一件也不怕多。”

我一惊，回首望着他，“皇上，我没有……”

他的表情并没有不悦之色，虽左手拉着我的右手，身子却没挨过来，依旧斜斜地躺在宝椅之上，眼神略有些慵懒。他原是一个极漂亮的男子，只可惜我从来不敢正眼看他，如今离得近了，连他长长的眼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一双眼睛如琉璃珠子，幽幽地泛着光，*而冷峻。

我忙垂了头，只敢望宝椅上的云纹织锦，另一只手拢在衣袖里，无意识地在上面划着。

他松了我的手。我不敢表现太过，慢吞吞地收回了手，重又拢在衣袖里。

“有多长时间没去看太后了？”他淡淡地问。

他不提起，我倒是很长时间没再想起那个人。那个被我背叛告密的人，也曾提拔过我，若不是她的赏识，我无法登上尚宫之位。可事情过去了几个月，我却连噩梦都没有做过，更别提想起她了。看来，我的确是一个生性凉薄的人。

“太后恐怕不太待见臣妾，所以臣妾……”

“那是自然。依她的性格，被一个奴婢背叛，如见了你只怕她饶不了你。可朕却奇怪，你做这些事的时候，难道一点儿愧疚的感觉都没有吗？”

我淡淡地道：“皇上，臣妾只不过在求生而已。臣妾为她做的一切，早就抵过了她给我的。”

“所以，你最后的一击，只不过拿回点儿利息，是吗？”

我垂头不语。

夏侯辰叹了一口气，“宁雨柔，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无法回答他。我感觉自己并不坏，所有这些手段，都只为求生存而已。在宫内人人如此，我便不能免俗。只不过我比她们聪明，所以，我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紧张地分析着他的话，只感觉今日自他进门之后，所讲之话，所行之事，皆出有因。他的神情与往日不同。我知道往日他来我这里，就为了那种乐趣，可今日他却全无那种打算，到底为了什么？

“皇上，臣妾只不过是您身边的女人。”我低声答着。今日他表情和悦，我胆子不由大了几分，从眼角斜睨他的神色，却见他勾了嘴角，似乎在笑。

“可你却从不想当朕的女人，是吗？”

从夏侯辰的语气中我听不出喜怒，但我知道这不是一句好话，回答稍有不慎，便会触了他的逆鳞。我斟酌着道：“皇上身边的人太多，臣妾实怕争不过她们，所以臣妾……”

他哈哈一笑，“你这叫争不过她们？在你的心底，用不着朕这个皇帝，你在后宫也能如鱼得水，是不是？”

我后背又有冷汗隐隐冒出。他说出了我心底最隐秘的想法。的确，我对着他的时候，因为无法把握而害怕，因此我不想接近他，只想依附皇后这棵大树。我认为，在后宫之中，有时连他都无法顾及，所以皇后这棵树比他坚实多了。

“臣妾不敢，臣妾什么时候都是以皇上为先。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又怎么会……”

宝椅窄小，我一惊之下，虽未落地，却习惯性地想伏地向他请罪，一下子前身便向他倾近，面颊忽地靠近了他的，几可看得见他脸上的绒毛。感自己此举大失仪态，我忙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捞过，整个身子撞在他身上，如撞上包了绒布的铁板。头顶感觉到他呼吸间的热气，我浑身不由得发起烧来。我从来没和他如此亲昵地坐在一起过。他来我这里，总是直接入巷，虽叫我苦不堪言，但还能明白他所思所想，可今儿个，我却丝毫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在我头顶轻叹，“你以太后之事为筹码，取得了皇后的信任，重新成为后宫一人之下的红人，成为皇后的心腹。但你要知道，你所求的，所要的，若朕给你，你才能拿得；若朕不给你，纵使你依靠皇后，也无济于事。”

温暖的怀抱，可听到的却是最冷酷无情的话语，我终于明白他今天来的目的：他认为我的手伸得太长。在师媛媛这件事上，我始终去除不了他的疑心，所以，他才向我发出了警告。天下始终是皇上的天下，这个天下，也包括后宫！

我忙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抱得紧紧的，我唯有道：“皇上，无论什么时候臣妾都是把皇上排在第一位的。”

“明知你说的是假话，朕也只能听着。不过朕有办法治你，宁雨柔，如果皇后不再是你的依靠，你也许会把朕放在眼里吧？”

冷汗从背脊流下，虽穿着厚厚的冬衣，我依旧感觉寒意彻骨。我终于明白他今天来的目的了，他要破坏我好不容易与皇后建立起来的信任，让我在后宫中再一次孤立无援。果然，这种方法比他前几次对我的折磨更让我恐慌。折磨尚有一个尽头一个时限，忍一忍便过去了，身上的青肿如擦了药，几天也会褪尽，可这种惩罚，却会让我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我焦急地道：“皇上，您怎么惩罚我都行，但皇后是一个好人，您不能伤了她的心。”

他揽得我更紧，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在我耳边低低地笑，“宁雨柔，朕可掐住了你的软肋？”

我浑身冰冷，连他抱起了我向内室走去都毫无所觉。直至青帐放下，我身上的衣衫被除尽，我被一团温暖包围，才醒悟过来。这一次，他没有撕裂我的衣服，也没有像以往一样缚住我的双手，可我的干涩却依旧让我痛楚难忍，他无休止的索要，更让我苦不堪言。我隐隐地想，宫中女人这么多，如若他每一次宿在其他妃嫔那里都是这样，岂不是迟早会被掏空身子？可他的脸色却从未有纵欲过度的情形，倒不知他是如何保养的。

我尽量胡思乱想，以减轻身体的痛楚，却换来他更猛烈的动作。我只感觉额头有汗淌下，唯有抓紧床单，死死地忍受。

这一次，他没有如以往一样匆匆地离开兰若轩，反而宿在了我这里。我虽疲极累极，可因为一向习惯于独睡，身边有了一个人，反而睡不着觉，又不敢辗转翻身，只得直直地挺着。直至身子僵硬无比，全身麻木了，听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之声，才敢悄悄地把身子侧了过去。神经如此紧张，我又如何能睡得着，于是便把他的话反复地回想，越想越怕。他破坏我与皇后的关系，不需要其他，只要把我捧得如师媛媛般的高度，自有皇后的追随者想尽办法除了我，就如我对付师媛媛一样。今日他留宿这里，便是一个信号。只需他多留宿几天，皇后与我原本并不牢靠的关系便会土崩瓦解。

思来想去，我的神经越来越紧张。的确，夏侯辰不用做其他，只需如此而已。

可我要怎么摆脱这个困局？难道向他要求，叫他别宠爱于我？如果我脑子有毛病倒可以这么说。或者故意做几件让他发怒的事，让他对我厌烦了？可他原本对我就是厌烦的，却忍了下来，依旧偶尔往我这里跑，可见他本来就有受虐的倾向，这一条对他也无用，说不定还会让他看出端倪，故意往我这里多跑几趟，更让我堵心堵肺。

这一夜下来，我整晚没睡，睁着双眼看着窗棂发白，阳光从缝隙间钻了进来，然后听见康大为在门外叫：“皇上，娘娘，起来吧。”

我这才缓缓地起身，却没听见身边的人的动静，回首一望，他倒睡得实，正微微地打鼾呢。

我忙推着他道：“皇上，起了，该上朝了。”

他依旧无声无息，反而侧了一个身，转头向里继续睡。我不敢推得太过，只得跪在床上，继续叫道：“皇上，该起了。”

一连叫了几声，他都没有答应，我唯有披了外衣，走到屏风外。康大为早带了一帮侍候早起的宫人拿着洗漱用具等着，见我出来，康大为向我行礼，道了一声娘娘早安，又望了望我身后，问道：“皇上呢？”

我无可奈何地道：“皇上正睡着呢！”同时左右望着，想叫素洁过来侍候我梳洗。我的意思是，叫醒皇上自然是康总管的责任。

可康总管却急声道：“哎哟，我的主子娘娘，该早朝了，您得叫醒了皇上，赶紧出来才是啊！”

康大为是宫内老人，侍候过两代皇帝，与新帝情意深厚，我可不敢得罪他，唯有再次入内催请。走进内堂，揭了帘子进去，却看见他依旧侧身睡着，全无醒过来的迹象。我迟疑半晌，上前轻拍他的手臂，“皇上，起来吧。”

依旧了无声息。

我加大了力度，“皇上，起身了！”

还是了无声息，难道昨晚他确实累了？

一想及此，我身上便隐隐作痛，一股怒火从内而生，推他的力度便大了起来，“皇上，起了！”

可他依旧不醒。康大为在屏风外道：“娘娘，您大声一点儿，您那声音，老奴都听不清呢！”

他一头黑亮头发披散在枕头之上，明黄色的绸质中衣软软地贴在他的身上，隐隐可见他手臂上的肌肉。从侧面看过去，脸形俊美，睡梦之中没有平日里面对我之时那冷峻的神态，两边嘴角微微下垂，仿佛暗藏无数的心思。平日我不敢看他，如今一看，却不由得愣住了，不管他平日里多么的叱咤，但睡着之后，他也不过一个普通人而已。

我迟疑半晌，倾下身子，附在他耳边大声道：“皇上，起身了。”

嚷完之后，我便想赶紧下床，以避开他的起床气，却不料他如遭梦魇，身子一震，便从睡梦中惊醒。我才挪开几步，被他望了个正着。望见是我，他眼中露出一丝迷惑，那眼神让人见了可气，仿佛我不应该在此，他不应该躺在我的床上一般。我自是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垂首道：“皇上，该早朝了。”

他一怔，道：“朕竟睡得如此之熟吗？”

我暗想，您把我的那份都睡了去，自然是熟，熟得透了。

他望了望我，忽而一笑，“爱妃的样子可是清醒得很。”

以前我们相处，他从不叫我的名字，也不叫封号，对着我讲话如对着空气，更别提称“爱妃”了。我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不由自主望向帐外，以为有另一名爱妃来了，自是白回了头，转头望向他，却见他心情大好，道：“爱妃这里倒是可以让朕睡个好觉……”

说着一边下床，一边叫康大为，“康大为，今晚不用让我翻绿头牌了，今晚朕也宿在兰若轩。”

果然来了，果然来了！我暗暗叫苦，心下也暗自佩服。夏侯辰倒是能忍。他虽心底极讨厌我，但为了让我与皇后生分，便使出这一招。皇后对他情根深种，我偶尔受点儿雨露尚在许可的范围内，但如果像师媛媛一般专宠，不管我怎么想修复与皇后的关系，只怕都不可能。最终的局面，我最大的靠山，会变成最大的敌人。

在宫内，我从未对友谊抱任何的幻想。我知道一旦利益破灭，便是你死我活。夏侯辰想来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才这样直接掐住了我的软肋。

康大为见皇上心情好，老脸上便也多了几分笑容，道：“皇上，您来兰若轩好几次，也没赐什么东西给宁妃娘娘，难得宁妃娘娘从不计较，您看……”

夏侯辰望了我一眼，我自是扬了个毫无破绽的笑脸给他。他心情好，也没挑东拣西地嫌我的笑脸虚伪，只笑道：“好，上次西域那边上贡的紫葡萄还有吗？听闻爱妃喜食，在皇后那里常吃，可她那里的没朕这里的新鲜，康大为，你就送十斤过来吧！”

他这是明显地把我往师媛媛的路上赶，可我能怎么样？只得扬了个更灿烂的笑脸给他看，行礼跪谢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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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即便计谋百样出 怎逃在上人之手

由宫人们服侍着，好不容易把他送出了兰若轩，我才一下子坐倒在了椅凳之上。整晚没有休息，此刻睡意袭来，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在床上翻了半个时辰，就听素洁来报，说是皇上的赏赐下来了。如此一来，我更加睡不着了。起身看了那筐用冰镇着的紫色葡萄，我感觉自己正一步步地往师媛媛的那条路上走去。

据闻师媛媛自流产之后，整日里怨天咒地，缠着皇上彻底清查整个后宫，搞得皇上都不愿见她了。皇上对她的宠爱一薄，有皇后做主后宫，宫人们便对她疏忽起来，克扣银两份例自不在话下。她妃位虽高，但如此一来，她在后宫之中只会日渐势微。没有权势在手，再高的妃位又有何用？

她的情形只印证了一样事情，那就是不论夏侯辰怎么样地宠爱，热度维持的时间也比那紫檀躺椅还少。如果我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只怕结局会更加凄惨。她尚有娘家做后盾，皇后暂时不能将她怎么样，而我只身飘零，只怕连娘亲的面都见不到。

可我该如何赢取夏侯辰的谅解？

我思来想去，夏侯辰不喜欢我与皇后走得太近，是因为怕我做的事牵连于她？还是因为我以宫婢的身份入宫，高攀不上她？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死胡同，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由于夏侯辰吩咐了内侍监今晚还宿在我这里，宫内便无人前来串门打扰，而我虽一晚未睡，可思来想去，白天却怎么也睡不着，直等到华灯初上，才知道晚上又到了。

素洁见皇上连宿兰若轩两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便喜滋滋地帮我梳妆打扮，见我眼眶有暗影，便拿了遮瑕膏来帮我遮住。

与初来宫中不同，她的神情已不再是那样天真无邪。夏侯辰到我这院里，她的打扮便略有不同，或多插了只出挑的玉钗，或脸上精心描画。看来宫里头是最锻炼人的地方，任何人一进来，便如同进了一个极大的染缸，不染一身污秽出去，怎么可能？

若她能吸引住夏侯辰半分目光，我倒也乐见其成。只可惜凭宁惜文那般的姿色，也不过被夏侯辰空捞了一把袖子，素洁这副小家碧玉的模样，又怎么能吸引住他。一想起上一次的失败，我便再也没有兴趣做这样的事。夏侯辰心思难测，很可能仅对能帮他立国的皇后略有感情，至于其他人，还是算了。

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的事我是再也不想做了。

虽然一晚未睡，但有在尚宫局做事的底子，我倒也不会显出疲态。二更时分，夏侯辰便踩着点子准时来到了兰若轩。看来他兴致又不错，见我穿戴整齐，也没尖酸刻薄地挑三拣四，只叫人准备了几样点心，一些甜酒，说是今晚月色尚好，虽天气寒冷不能赏月，却可在正厅内齐备歌舞丝竹，边饮边赏一赏窗边之月。

我自是维持最好的笑容，最美的仪态，让他挑不出丝毫错处，连连称好。

我此时的情形，与师媛媛多么的相似。师媛媛得意之时，不也是夜夜笙歌？可我却没有师媛媛的心情。一国之君抛却宫内其他妃嫔不理，专职陪着自己，所谓三千宠爱于一身，那是多么的无上荣光，可是我没有师媛媛的天真，他既把来这里的目的告诉了我，那么他对我越是好，我越是感觉他连微笑起来都是在作假。

可我能怎样？他是一国之君，他愿意玩这样的游戏，愿意把人捧上天，再摔了落地，我只有陪着他玩。不但陪着他玩，而且要把各种表情做足。我甚至想，他最多来我这里不过三天，三天之后，他会怎么样？他会冷冷地告诉我，宁昭华，现如今你还怎么跟皇后修复信任？

那时我应该怎么办？表情应该是如丧考妣，还是绝望而不敢相信？我一边维持着最美的笑容，一边思索着。

不过不管我以后怎么做，我现在都得把这尊神侍候好了，满足他所有的愿望，才能进行下一步。

这一晚丝竹声想必传得老远，直传到宫内四面八方，惹得宫内寂寞之人个个心动。

而他的精力不知为何如此之好，前一晚折腾一晚尚且不够，今晚又是一晚的折腾。我疲惫至极，再也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好不容易等他折腾完了，便昏睡了过去。

等到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却见天还是黑的，屋子里点了烛火。素洁从外走进来，道：“娘娘，您可醒了，让奴婢侍候您快点儿梳妆打扮，皇上快来了。”

我听了，吃惊不小，问道：“怎么，他还没上朝？”

素洁捂嘴笑道：“娘娘，您睡了整一个白天了。清晨皇上走的时候，您醒都没醒过。现今儿又到了晚上了。”

我这才觉出饥肠辘辘来，心想这倒好，很快到了第三天了，依夏侯辰的性子，这便是他热度的最底线了吧。

一想到此，我心里便高兴起来。梳洗过后，叫素洁拿些点心来吃，素洁却指了指饭厅，告诉我司膳房送来的饭食正在桌上摆着，还热着呢。

一连两餐未曾饮食，我倒的确饿得很了。堪堪填饱了肚子，又重新梳洗过，刚换了件鲜亮的衣服，就听康大为在门外叫：“皇上驾到。”

跪下迎驾之后，我抬头一看，夏侯辰心情又不错。我跟着心情也好了起来，便问他今儿个是不是又听歌舞。

他便道：“爱妃连听两日歌舞，也不觉得腻味？御花园里的梅花正开得热闹，朕早叫人清了道路，今儿个朕便陪你一同赏花。”

他叫我“爱妃”时声音淳厚柔和，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望向别处，屋内侍候的几名宫女便都脸色微红，仿若在叫她们一般。我却没有这样的心情兴致，想想自己刚刚睡了一个大白天，再到御花园走一趟，被他折腾一番，只怕今晚又没有觉好睡。他明日如不过来，我便到皇后那里探听一下虚实，看看她到底对夏侯辰一连几日宿在我这里的事有什么想法。如果可以挽回，我当如何说得她放下芥蒂；如果当真不可挽回，我便要早做准备了。

我自是摆了最好的笑容随着坐上銮轿。一坐上去，我才明白他的想法。銮轿由八个人抬着，敞篷无顶，康大为带着几名太监点着灯笼跟着，一路向御花园走去。时值华灯初上，正是宫人们晚饭过后，闲得无聊的休息时间，这一路走来，正好给他们立一个好景观，让他们可以闲来观赏观赏，闲磕一下牙。

我与夏侯辰坐在銮轿之上，被他紧握着左手，他还时不时附在我耳边亲昵浅笑：这地方你熟悉吧？那地方是朕小时候玩耍过的……等等一些没什么油盐的话。我想，我这派头跟年底皇帝出巡*让百姓观其风采的感觉差不了多少。兰若轩离御花园较远，我们一路行来，差不多游了大半个皇宫。他这是向所有的妃嫔宣告，我宁雨柔这一刻终于苦尽甘来，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了！

我嘴里发苦，心里也发苦，却依旧得摆出个略带微笑的脸来，既不能春风得意得让其他人见了就恨不能踩一脚上去，也不能脸色苦得让身边的夏侯辰见了便尖酸刻薄。其中的苦处当真没办法向任何人述说。

明天如何见皇后，如何再向她争取信任？我一路上想的，不过如此而已。

銮轿刚刚行进御花园，远远地就见园子一角栽培梅花之处灯火通明。他果然早做了准备，叫人在那边摆了台桌。想必乐师也准备齐全了，只等我们一到，便丝竹顿起。

到梅花园的小路不便行轿，我与夏侯辰弃轿而行，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向梅花园走去。在宫中多年，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这里我自然也熟悉至极。转过一个小小假山，便是梅花园了。记得初来宫中，我小小年纪便被指派在御花园搬盆弄草，还亲手帮工匠剪过园子里的梅花，我曾一不小剪掉了不该剪的，恰好被老皇帝一位素喜梅花的宠妃见到，便叫人用针刺我的手指。那一年，我的手指整个冬天都不能使用东西。如今那名宠妃在夺帝政变中被赐三尺白绫，而那株她喜欢的梅花却依旧年年月月立在寒风之中，当真是人不如物。

我记得那株梅花是园子里开得最盛的，不禁也有了一些期待。转过一个假山，便可看见那株梅花了。

可当我跟在夏侯辰的身后转过假山之时，却愣住了。只见那株梅花一根粗枝下挂了几盏轻巧的气死风宫灯，几名宫女静静地侍立，临时摆就的八仙桌边，坐着一位妆容绝艳的丽人，可不就是皇后。

她打扮得全不是见我们这些妃嫔之时的端庄模样。时值寒冬，她身上披了一件白狐的大氅，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她内里却穿得甚是单薄，下面是仿若轻纱的百褶裙，上身一抹绣有凤衔明珠的胸衣，把她整个胸部托得高高的，头上却是堕马慵梳髻，插一支碧绿的点翠钗，整个人妩媚而慵懒，在浓浓的夜色之下，仿若一碟可口的糕点。

我一见这情形，恨不得地上忽地裂开一道缝让我钻进去。夏侯辰这个时候却开始发神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让我依偎在他的身上，缓步向前。

皇后衣着虽变了，可人却未变，见到我，微微一怔便恢复了常态，向夏侯辰行礼之后，才笑道：“今儿个梅花刚好开得正盛，妹妹可赶了巧了。”又叫人多搬一张椅子过来，铺上锦缎。

我向她行了礼，晃眼之间，已瞧见了她笑容中的辛酸。既要做皇后，她想必早已料到了这个局面吧？所以马上恢复了常态。

看来夏侯辰铁了心要我与皇后自相残杀了！

可我怎么能让他如了心愿？

我直起身来，向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身子一向畏寒，不能在寒风中立得太久，要不然膝盖又痛彻入骨了，请皇后娘娘恩准臣妾告退。”

我微皱着眉头，显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果真引起了皇后的注意。她关心地道：“本宫一向知道妹妹的体质的，都怪皇上不体贴，如此寒冷的天气让妹妹出来。皇上，您看是不是——”

我暗想，您别什么都让皇上拿主意啊，直接下了旨意，想来夏侯辰为了维护您的面子，绝不会驳了你的意见。

可惜皇后生来贤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愿意违逆皇上的意见，果然只听夏侯辰道：“你当朕不知道宁昭华腿有寒疾？所以朕特意命人在四周设置了火炉。皇后不也感觉温暖如春？皇后今儿个的打扮可谓与众不同……”

四下不当眼之处果然有火炉烧着，每处设了一个小太监看顾，以保火炉不灭。难怪皇后穿得如此，也不见丝毫冷意。挂在粗枝上的气死风灯散发出来的光芒照在皇后脸上，我总感觉皇后贤惠的笑容有些勉强。想来皇后早已知道了夏侯辰一番安排，原以为是为了自己，却想不到是为了我。

他这一招连削带打果然厉害。经我多方观察，以贤惠端庄出名的皇后，其实在对待皇上的宠爱上并不大方。我一向没什么恩宠，所以和她没有冲突。偶尔几次我去皇后那里请安，若刚好有受了恩宠的妃子前来请安，她虽说赏赐如故，可等那妃子一转身，我总能望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我心里对此颇不以为然——她已获得了后宫最大的权势，那是我做梦都想要却得不到的，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期望这个男人稀薄的爱，她的脑子只怕被塞住了！

我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妾初来皇宫之时，被派往御花园做事，也和工匠们学过修剪梅花。臣妾那时年幼，剪枝之时老是剪错，被师傅们责打了不少。来到梅花园，臣妾如今手指仿若还隐隐作痛。梅花剪枝培植，要经过切接、劈接、舌接、腹接、靠接的技术，讲究的是‘十年一寸’，可见这梅花栽培的不易。就像臣妾面前这株梅花，姿态清雅，斗雪傲霜，凌风送香，是梅花中的*，经过了无数御花园工匠悉心栽培。梅花耐寒，其本性就是在寒风中吐蕊送香，皇上如今让人在梅花上挂了宫灯，又叫人四周围设立火盆，栽培梅花的工匠们见了，私下里不知多么心痛呢！”

夏侯辰哪里知道种株梅花还有这么多讲究，望了一眼康大为。

康大为小跑步来到夏侯辰身边，低声禀报：“皇上，老奴叫人布置之时，倒的确听了御花园工匠不少微词。只不过因为是皇上要求，他们不敢激烈反对。”

我暗自惊讶，康大为为何帮我说话？我与他可没什么交情。他是皇上的大内总管，我任尚宫之时，他便是太子的总管了，权势比我高出不少。我自是巴结不上他，也没打算去巴结，从来没说上两句话，也没给他什么好处，他有什么义务帮我？

康大为的话，夏侯辰倒一向听得进耳里的。他便沉吟半晌，道：“那你是说，朕做错了？”

一听这话，地上跪倒一大片，也包括我。康大为连声道：“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可我伏在地上听在耳里，他那两句话却没有几分真意。

皇后笑道：“妹妹说得对。观赏梅花讲求个意境，梅花本就是寒冬而开的植物，如今却用火炉熏着，难免失了趣味。可如此一来，臣妾的衣服便穿少了，不如改日大家都准备好了，再来一同观赏？反正这梅花长在这里，又跑不了的。”

夏侯辰便笑着上下打量了皇后一番，目光中带着欣赏，“皇后这身打扮，的确要只在朕身边穿才好。不过你与宁昭华情同姐妹，想必她也不会多嘴。”

皇后便含笑望了我一眼，道：“宁妹妹如此识趣精灵的人，怎么会像些碎嘴婆子般周围唱说臣妾的着装呢？”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皇后看来明白了我的苦心，知道我不欲和她争宠，没有独宠于夏侯辰的野心。

夏侯辰转头向我，黑眸亮得如暮色中挂着的星辰，嘴角浅笑未消，“爱妃说得有理，既要赏梅，爱妃腿疾未好，这种乐趣爱妃就无法欣赏了。我既答应了陪同爱妃，便用别样来补偿吧。”

他一连声的“爱妃”叫得我身上寒意陡增，腿上的风湿仿佛提前发作了，隐隐作痛。

不用望皇后的脸色，我也知道她的笑容勉强得不得了。

我唯有垂首领旨，“皇上，臣妾哪敢叫皇上补偿。皇上日理万机，杂务繁多，难得还记得臣妾这点儿小事。”

这几日夏侯辰心情都很好，这次我扫了他的游兴，也没见他心情变坏。他愉悦地转头向皇后道：“眼见夜色深了，皇后还是早些回宫安歇了吧。”

皇后语气之中带了期昐，“那皇上您……”

我心中急得不得了，心想您直接邀皇上过去饮杯茶，吃点儿点心，夏侯辰虚伪程度不下于我，为维持朝局和顺，想来也不会不答应，为什么您说话老是只说半截呢？

夏侯辰道：“朕还有些奏章未看，要去朝阳殿看完。皇后素来浅眠，如去昭纯宫怕打扰了皇后，宁爱妃却是个沾枕就能睡着的，今儿个便在兰若轩睡了吧。”

我在腹中痛骂，她浅眠，我却简直不能眠。您从哪里看出我沾枕就能睡了？脸上却还要挂一个感恩戴德、微带歉意、有些惶惑等诸多情绪堆积在一起的表情，我只感觉今日当真辛苦。

夏侯辰对皇后甚是体贴，上前给皇后紧了紧她的白狐狸大氅，低声吩咐宫人仔细照顾，又叫人准备了两人抬的小轿，等皇后上了轿，走远了，这才动身离开御花园。

我只知道今日我所有的努力又白费了。好不容易取得皇后的谅解，被夏侯辰这么一搅和，若说皇后心中未生芥蒂，我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更加离谱的是，夏侯辰说是去朝阳殿批阅奏章，实际没去，直接来兰若轩了。这件事明日便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入皇后的耳里，我与她的关系算是彻底破灭了。

想不到我精心布局，花费无数心血，竭尽全力维持的一段关系，被夏侯辰轻轻一挑拨，便形势大转，再也无可挽回。他的确实现了他的话，我要的，只要他不给我，我便永远得不到。

我腹中恨极，脸上却不能显出丝毫愤色，反而侍候得愈加周到，脸上笑容愈加妩媚。

他叫人在兰若轩摆了几样小菜，要了司膳房特制的蜜酒，与我同饮，又屏退了其他宫人，叫我亲自侍候。不论我心中有多少的不满，依旧把侍候他的所有程序进行得有条不紊，亲自持壶给他添了小酒，持银筷试吃之后，将上好的点心放在他的盘子里。

桌上有四色点心，样样都是司膳房精心炮制，看相好，进得嘴里，简直把舌头都融化。他胃口大开，每样都吃了一些，赞叹道：“爱妃不愧以前做过尚宫，宫里每样东西都研究得透彻，连你这屋里的东西，都比别处好吃。”

我笑道：“臣妾这里的东西，其实和别处是一样的，只不过皇上心情不错，因而感觉臣妾这里的东西与别处不同。”

他呵呵一笑，“不错，朕怎么忘了，爱妃不但有一双巧手，也有一张巧嘴。”

我忙道：“臣妾的一切，皆是皇上的。臣妾有的，也皆为皇上拥有，臣妾当不得皇上的夸奖……”

我这是向他表示臣服，想知道他在我这里到底想要求些什么。我只求他让我在后宫有一个小小的立足之地，别那样对我，别对我赶尽杀绝。

我屏住呼吸观察他的表情，希望从他脸上看到谅解与赞同，可我能望到的，却依旧是冷漠淡然的脸。他慢条斯理地用银筷夹了点心入嘴，细细地嚼着，慢慢地品尝，良久才道：“说得好。爱妃的一切都是朕的，可爱妃的一颗心，朕却得不到，朕要你这个躯壳又有何用？”

我听了，心中一跳，忙滑下椅子跪下，辩解道：“皇上，臣妾一颗心都在皇上身上，皇上若不信，臣妾可以发个毒誓……”

夏侯辰啪的一声把银筷拍在桌上，冷冷地道：“你当朕是盲的，是任你随便糊弄的人？你在朕面前演戏，朕会察觉不出？”

我连连磕头，“皇上，臣妾冤枉，臣妾不敢在皇上面前演戏！”

夏侯辰没有望我，只当我透明，又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块点心入嘴，嚼完了才道：“爱妃，朕喜欢你，你便好好地接受朕的宠爱，别搞那么多花样出来。起来罢，别跪在地上了。地上寒冷，你的膝盖又会受不了的。”

听了他的话，我不由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他温柔浅浅的语意，包含的却是最冷酷无情的真相。我忽然明白，从与太后联手时开始，我就小看了面前的这位皇上。我选错了效忠的对象，最终让自己深陷泥潭，好不容易从泥潭深处抓了根浮木，他却手指一点，那根浮木便成了我葬身的利器。

从一开始，我如果跟对了对象，选择当时看起来势弱的夏侯辰，那么一切便会大为改变。但是，我怎么可能选他？他让我家族败落，父亲身首异处，我怎么可能选他？有的时候，我并不是冷酷无情之人，可以理智地分析，冷静地评价取舍，可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却不容我不放下以前的事。我已经被他逼得无路可逃，如果不真心依附于他，我在宫内将再无立身之地。

可他要我的真心，我怎么能拿一颗真心给他？

宫内的人，无论与太后合作也好，攀上皇后这段浮木也好，我所谓的真心，皆是演出来的。在宫内日久，我已演成了习惯，陷入剧情而不能自拔，就连我自己，都不能肯定我到底有没有真心。

我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膝盖果又隐隐作痛。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但只要他有要求，终有一日，我会渐渐摸清楚他的想法的。我不相信，以我在尚宫局多年的经验，还会看不透一个人的想法。

所以，见夏侯辰拿着银筷想试试另一个盘子里的东西的时候，我便急急道：“皇上，那个盘子臣妾还未试吃呢，让臣妾试过吧。”

说完，我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可他脸色依旧如木板，道：“哪有那么多规矩！”说完把筷子伸到了那盘子里。

看来我又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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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冷风消得冰雪融 渗入人心仅剩寒

我实有些无所适从。我是他的妃子，当然一切以他为先，关心他更是理所当然，除了这一点，我当真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既从地上站起，夏侯辰未开口，我便不敢再坐下，只呆呆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木着脸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下点心。

再好吃的东西被他如此吃法只怕也吃不出是啥滋味。

火炉依旧暖暖地燃着，室内依旧温暖如春。原本兰若轩是培植兰花的地方，自然没有地炉等设施，孔文珍见机快，初冬刚至，便依昭纯宫的式样为我打造了地炉，只把热气从地上蒸了上来，不见丝毫炭气。房间里原本暖得可以盛开春日之花的，可此时的气氛，却让我又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皇室之人从小受过礼仪训练，我原本不应该听得到他咀嚼东西的声音的，可此时，我的耳朵却如此灵敏，他吞咽东西的声音如此的刺耳。

从小到大，我不知讨好过多少人，可今儿个面对着他，却实在不知如何讨好才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内外不是人。可这个人我不但不得不去讨好，还得讨好得让他舒舒服服。我忽然感到，出生多年，我终遇上了从未遇到过的难题。我一向是遇到了难关，硬着头皮也要上的，在尚宫局做宫婢时如此，面对太后与皇后是如此，其中可谓挫折重重，可我却总是愈挫愈勇，总能达到我的目的，可对着夏侯辰的时候，我却只能望着他的头顶发呆，脑内一片空白。

桌上的点心贵在精而不在多，他吃得快，一会儿就夹完了。我思索着，他吃完了点心该干什么呢？我又该如何作为？

思索半晌，勉强挤出一句话来，“皇上，您饱了吧？臣妾让人给您倒杯消食茶来？”

夏侯辰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后悔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天地良心，我可从来没有，也不敢有讽刺皇上的念头，可这句不知所云的话不知怎么的就出了口。我常常在腹内暗骂素洁宁惜文等是扶不上墙的阿斗，可此时此刻，我比她们又好得到哪里？

今天他把一切皆挑明了，算是给我指明了方向，那就是宫里头只有跟着他走，依附他，我才有出路。我也算考虑明白了，如今情况，我也唯有跟着他。我一向识实务，他是宫里头最大的，我不跟着他还能跟着谁？他的意思我虽然明白，我却要如何下手？

眼见他一个冷眼过来，我不假思索，又冲口而出：“皇上不需要消食茶，那臣妾陪您在廊上走走，消消食？”

当然，这只换得他又一个冷眼。我懊悔得无与伦比，真是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其实我不惯和他单独相处，每每众妃嫔一起和他待在一起之时，有其他人的插科打诨，我反而自在一点儿。先前几次和他单独待在一起时，他总是直奔主题，虽然痛楚，但时间反而过得快，今天的情形，却让我当真无所适从。

他站起身来，走到我的身边。我强忍没有后退，被他用一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爱妃如想要讨好朕，可有好多东西要学。今儿个，先从为朕除衫开始吧。”

我知道他心里头的想法：我既跟错了主子，效忠错了人，那么，一切便要从头来过。瞧他的样子，他不把我折辱得彻彻底底，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想，这是不是表示他对我有了兴趣？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却有一点儿放松。如果他当真对我有了兴趣，不管那兴趣是什么，那我就算有了价值，总好过他当我如无物。只要我把他侍候好了，总有一日，他会让我在宫中有一席之地的。至于父亲的死，只能怪他选错了人，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为了自己的生存，我唯有放下。

我假想师媛媛遇到此番情形会怎么做，她必先展一个柔媚至极的笑脸，连娇带笑，千恳万恳的吧。我自不能照搬照抄地学她，只如初经人事的小儿女，微垂了头，道：“那让臣妾侍候皇上更衣吧。”

他手指在我脸上一紧，“看来爱妃始终改不了那虚与委蛇的毛病。”

我感觉他的手指冰凉，放在我的下巴之上带来丝丝凉意，却不敢挣脱。他手指沿着我的脖颈往下滑，来到领子之上，手指玩味般地抚着我的脖子。那一瞬间，我真感觉他像要拧断我的脖子一般。不管脸上笑容多么灿烂，我不由自主地缩了一缩。他道：“这才是你真实的反应吧？”

他的手指到达领口，我紧张得浑身发僵，却听得刺啦一声，有凉意直袭裸露的皮肤，我身上的衣服又被他撕掉了。不用看也知道，我身上如今只着一件抹胸。我再也维持不了笑容，双手合拢，徒劳地拉住衣裳，想掩住身上的狼狈，却感觉原本结实的衣裳如今已裂成两块。他就是要如此地折辱我，让我从内到外感觉到羞辱。我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宫之时，被罚跪在雪地里浆洗衣服。漫天的大雪从空中飘扬而落，十米之内望不清人影，雪花飘落水盆转瞬而隐，隐约听到近旁有人在讪笑，我只感觉皇城是那样的高大，自己卑微而渺小，心中的绝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我发过誓，永远不让自己再有这样的感觉，可这种感觉袭来之时，却依旧如洪水漫过田埂，永不能止。我不由自主地跪下，顾不得衣裳委落硬木地板，望着他明黄色的靴子，伏首道：“皇上，臣妾该死，让臣妾侍候皇上更衣……”

我没发现自己的话语之中带了哭腔，我也顾不上再保持应有的仪态。

他膝盖弯了下来，手抚上我的肩膀，在裸露的肌肤上打着圈，引得我阵阵战栗，道：“就这样，别在朕面前演戏……”

他直立起身，淡淡地道：“起来吧，朕还等着你给朕更衣呢。”

我哆嗦着从地上站起，手指微微地颤抖，竭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忽地抓过我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衣襟之上，道：“快点儿，朕可没时间等着你！”

我不敢抬头望他，只望着他的胸前，帮他解开衣服的带子，可他引发出来的那种绝望，却怎么也不能止歇。我忽然间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情，心想他既不要人讨好，我又何必讨好？

他身上的衣服大多出自尚宫局，我自然知道衣服的结构，现在既不再讨好，对他便如对衣服架子一样，快手快脚地帮他解开身上的衣衫，又拿来中衣替他换上。

在这期间，他没有再说尖酸的言语，只配合着我。

我想，这样更好！

终于更好衣服，我轻声道：“皇上，夜已深了，安歇了吧。”

他忽地一把抱过了我，急行到床榻边上，将我丢上了床，自己随即压了上来。我听到了他的喘息之声，隐含着怒意，抬眼向他望过去，却见他眼眸冰冷，面容似雕，不带一丝表情。我心中害怕，自己又惹了他吗？

还是，这个人还是得讨好才行？可讨好了他说我虚伪，不讨好了，便怒气勃发，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身上最后一件抹胸被他扯下，他冲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丝温柔，让我又感觉到了那种痛苦，我忍在眼眶内的泪水，终于流下——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已是两次在他面前哭了，却都不是我愿意的。这个时候，眼泪于我，已是一种羞辱。

他一言不发地发作完，便扯过被子侧身睡了。良久，我才缓缓地转过身去，独自在一侧流泪，好不容易把心中绝望的感觉压了下去。听到他在身侧微微地喘息，我忽地想，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与我同榻而眠？

我本能地感觉，他似乎的确对我有了某种兴趣。这个萦绕在脑中的设想让我又燃起一丝希望，就如当年漫天大雪过后，乌云背后又现出了太阳，而我，也被免却了处罚，终调入尚宫局。

我认定，他不喜我在他面前演戏，那是因为我讨好得不够逼真，让他瞧出了假来。只要我再接再厉，他终会以假为真，认定我的好。因为方才我不讨好，反而换得他更大的怒意，惹得他更不快。

反复分析之后，我竟放松下来，在黎明快来之时，朦胧睡了过去。

可有他睡在我的身边，我怎么能睡得熟，仅仅只是睡了几炷香的工夫，天刚擦亮，就听见康大为在门外道：“皇上，该起了，是否让老奴叫人侍候您更衣？”

我方吐了一口气，却听见身边的人有动静。回眼望去，不知他何时已侧睡向我这边，正睁开眼望着我，神情慵懒，黑眸之中没了怒气，反带着些迷茫，脸庞上有黑发滑落。

就听他缓缓地道：“不用了，宁昭华以前是尚宫，惯会侍候人，有她就行了。”

看来从昨晚开始，他便要我侍候上瘾了。昨晚上我侍候得他勃然大怒，怎的还不够？

想了想昨天晚上我思索出来的答案，要演得逼真，便不再强忍着扮笑脸，只道：“皇上，那臣妾给您梳洗？”

清晨的梳洗功夫与晚上睡觉时的功夫又不同，繁琐复杂很多。

怎么样侍候人晨梳我当然知道。有一段时间当时还是皇后的上官太后寝不能安枕，我亲自送了能助人安眠的酒花药枕过去，讨得了她的欢心。她要我留宿于长信宫，以便随时观察她的情况，那天清晨，便是我亲手侍候她梳妆打扮，她直夸我的手巧过其他宫人许多。想来夏侯辰虽是男人，但总是人，侍候他梳洗并不难。

既然他不让我假手于人，我便自外屋的铁壶之中提来了热水，倒在木盆子里，想了一想，自己梳洗之时往往要让人往热水里加一两样花瓣，他既是男人，对这样东西很可能不太喜欢，便直接拧了个热毛巾，试了试水温，准备给他擦脸。可回头一看，他原本坐在屋子里那张宝椅上等着的，却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后。他身高超过我许多，如此一来，我便要伸长了手臂才能帮他擦到脸，不由有些为难，便建议道：“皇上，不如您还是坐着，一切皆由臣妾来吧。”

夏侯辰没理我的话，反而问我：“你手势熟练，想必是侍候人多了？”

这一点我倒有几分信心，于是答道：“以前太后晚上睡不好觉，臣妾亲自为她守夜观察，以方便尚宫局制出有效的药枕治疗太后的失眠。臣妾服侍过她，她直夸臣妾的手艺好呢。”

夏侯辰冷冷地道：“可到头来却是你亲自利用她的秘密为自己谋划！”

我一怔，不知自己又触动他哪一根筋，让他又开始冷嘲热讽了。这人可比太后难侍候多了。想到他说我的表情假，于是我便展了个淡淡的笑脸，道：“皇上，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他声音愈冷，却还是道：“现今屋子里没有外人，你不用扮假脸给朕看。”

我从未试过笑脸僵在脸上是什么感觉，现在我感觉到了。如果我面前有镜子，想必那笑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我唯有垂了头，思索是不是该做宫人们惯常做的事，跪下向他行礼请罪。可我实不知自己到底错在何处。我已经努力过了，可为什么都讨不了他的好？

手里拿的布巾子冷了，室内虽温暖，但我也渐渐感觉到了它的凉意。我正不知该重拧个帕子呢，还是奏请皇上安坐于宝椅之上，却听夏侯辰自坐回了椅子之上，道：“叫康大为进来，朕不用你了。”

我心中吐了一口气，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放松的样子，只把略带沮丧的神色表现在脸上，偷偷打量他的脸色，却见他并不望我，简直当我如无物。我唯有叫了康大为进来。

我想，看来讨好他的路还得再摸索摸索才行。

康大为带了两名小太监为皇上梳洗，我略吐了一口气。他一连在兰若轩宿了三日，每次他梳洗的时候，我也叫素洁备水给我梳洗，当时光顾着思前想后了，都没有注意到这一边。我既打定了主意投靠于他，讨好于他，便站在一旁看着康大为指挥两名小太监给他梳洗，暗自记下了每一步。夏侯辰早晨梳洗不喜用宫女，带了一个专门梳头的太监，捧了个雕刻精美的剔红堆漆圆盒进来，打开了盒子，里面装了铜镜、篦子和象牙梳子等物。由小太监给他梳了头，再捧面巾洗面，用青盐漱口，再有小太监捧了皇上的服饰御袍，明黄靴子等物一一穿戴上既可。我想，这和我清晨洗漱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我所用的东西繁琐一点儿罢了，画眉上妆他自不需要。

正看得入神，却听他不耐烦地道：“朕既不用你了，你还杵在这里干吗？还不自去梳洗，朕看不惯你蓬头垢面的模样！”

我只得向他行了一个礼，走到另一边叫了素洁过来帮我。

他对着我的尖酸刻薄我听着听着已经习惯了，照了照镜子，菱花镜内映出的女子，鬓却琼梳，容消金镜，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和他所说的蓬头垢面相差甚远。我想，夏侯辰对着我的时候，是不是连常人的审美都转变了？

素洁一边帮我梳头，一边道：“娘娘，皇上喜欢梅花，奴婢今晨便从梅花园摘了一枝过来，要不要簪枝梅花在您头上？”

被他连番冷语，我有些心灰意冷，便道：“不用了，那梅花你用了吧。”

素洁便喜滋滋地答应了。

从镜子中望过去，素洁有一张干净的脸，纯洁之中却略带风情。她对我一向尊重，即便对皇上有了那样的心思，却还顾及着我的想法，不敢露出太多。只可惜她手段始终不如素环。我心中暗自叹息，如果素洁与素环合二为一，以素环的机灵，加上素洁纯洁的容貌，我为她牵线便也没有什么。但夏侯辰这时对我如此多疑，我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局面，我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自讨苦吃。

又想了想皇后那里，便愁上心来，察言观色便知，看来我与皇后再不可挽回。夏侯辰成功地让皇后与我的关系破裂，皇后那里我也不必再去了。一想到多日的努力皆化为乌有，我便懒洋洋的怎么也提不起劲来，任素洁率了两名宫娥给我打扮齐整。

按例，皇上早朝，我要向他送行的。我来到偏厅，夏侯辰早已整装完毕，坐在宝椅之上喝康大为递给他的茶。见我进来，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一转，讽笑道：“爱妃今儿个倒打扮得出挑，只是如要去皇后那里，可就扮错了妆容！”

我一怔。我没想过去皇后那里啊。看了看身上，才发现我任由素洁给我穿上了一身彩虹纱的八破长裙，上身是嫩黄的衫子，绣着大红的牡丹，不用看也知道把整个人衬得如水蜜桃般娇嫩无比。知道自己水平还未够，还未能把他讨好得舒适，我便不多做辩解，只道：“皇上，尚宫局今儿个为宫妃们打造熏香的银笼，孔尚宫说款式未曾定好，要臣妾帮忙给她画个花样子，臣妾想想近日左右无事，便答应了下来，臣妾今儿没空去……”

他便冷笑，“你管的事倒还真多，不如朕让皇后分一些权，让你协管后宫？”

这话如果一传出去，岂不让皇后与我的关系愈加雪上加霜，我忙跪下道：“皇上，臣妾自知能力不够，从未敢有如此之想。臣妾之所以答应帮孔尚宫的忙，也不过因为臣妾原本出身于尚宫……”

他便一甩袖子，也不叫我平身，往门口而去。康大为一路小跑地跟在他身后，远远地听见康大为道：“皇上，娘娘还跪着呢！”

夏侯辰便道：“她爱跪便跪，跪够了，她自己会起来的！”

我一想，他这话的意思便是叫我自行起身了？

我倒不敢马上起身，眼看着他的身影转个弯不见了踪影，才让素洁扶着我站了起来。一起来，马上叫素洁拿来一件素淡的袍子换了，这才瘫坐在了椅子之上。心想，这三天的工夫，可比我进皇宫以来十几年还累。

我总结了一下这三天的经历，倒让我略略有了一些希望。看来夏侯辰对我还是有一些兴趣的，这倒是我与皇后的关系濒临破灭后唯一的希望，现在只望皇后看在夏侯辰的分上暂时不与我为难，如此，我才有时间布置好一切。我目光偶尔一扫，扫到了珠帘后面挂着的那件百鸟裙，不禁又丧气起来：师媛媛不也是有一段时间三千宠爱于一身？再转念一想，那时皇后有我帮手，才顺利地使师媛媛失了宠爱，如今皇后身边可没有什么能人！

如此一想，我便如乌云后面看到了希望。夏侯辰既已暗示我以他为先，如攀上这棵大树，倒的确是比皇后强，毕竟他是一切权力的来源。可一想到他难侍候的样子，我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讨得了他的欢心呢？

过了几个时辰，孔文珍来看我，带来了司设房几位司设最新设计的香熏球样子，要我品评以做参考，我便随便指点了她两句。如今她言语恭敬，两三日便要到我这里跑一趟，倒也殷勤得很。

时下正值冬季，但春节过后春季很快就到，到时蚊虫滋生，再加上去年京城春季之时瘟疫大盛，因此夏侯辰早下了圣旨，要各部做好准备，绝不能像去年一样让瘟疫流行。尚宫局自是跟着皇上的旨意走，司设房便早早地备下了防疫的银香熏，里面放上防疫的艾草、薄荷等。司制房更是缝制了不少绣被香枕，四角填上由檀香、沉香、甘松、石菖蒲、艾叶等七十多味奇花异草及名贵药材配制而成的香料，送往各个贵人之处。

孔文珍顺便带来了配给兰若轩的一套，言语之中隐晦地告诉我，这套东西的规格与皇后的一样。我想到这个时节风头火势的，便严词告诫她不可逾了宫内本分。她虽感奇怪，但也诺诺地答应了。我便叫她把这一套行头换成一般妃嫔的。

她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倒还忍得住气，叫人拿了那套东西走，临出门时，恍若忽然想起般告诉我：“奴婢叫人送些银炭去星辉宫之时，听回来的宫人谈起，星辉宫里的那位在这个冬天咳得不轻，皇上派御医去看，也没什么起色。唉，想当初……”

我一怔，才忆起她说的是太后。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她了。宫内就是这样，荣华富贵一朝散，人便如宫墙之柳，沉于红墙一角，再也无人理睬。我兀自沉吟而不语。孔文珍道：“听说她心悸的毛病越发的重了，奴婢按娘娘以前的方子给她炖了些汤水过去，只不知功效如何？”

说完，便行礼向我告辞。

雪中送炭的事我一向不会去做的，但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夏侯辰问过我“有没有去看过太后”这句话来，彼时他眼中是一目了然的轻蔑。想了想，我便叫住孔文珍，道：“汤既已炖好，今晚就由本妃送过去吧。如今弄成这样，本妃总想着好聚好散。”

孔文珍诧然望了我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一丝善心留人间，却未知捕网已张

星辉宫与长信宫远不相同。遥远的青石板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天幕上空的星星在星空中闪烁，更衬得整座宫殿仿如伏在暗处，凄凉隐隐。

前几次来，我都换上了宫女服饰，这一次，我未换宫装，坐一顶小轿，素洁在轿旁跟随而行。

今晚月色明亮，我隐隐看见星辉宫石板路两旁有杂草冒出。若是原来的长信宫，怎会如此？想是宫人们早已看清了太后以后的去处，所以当值并不用心。

来到宫门之前，仅有两名宫女守夜，见我到来，行了礼之后便引我去见太后。我略感奇怪，太后几次三番地与宫外勾结，夏侯辰却依旧未将她软禁，想是她宫内外的势力早已不堪一击，所以夏侯辰才不当一回事吧。想不到像他那样小气的人，在这方面倒是大气。

太后的寝宫在星辉宫的东南面，依旧是宫内最好的位置，可整座宫殿无论是建筑还是装饰都无法与长信宫相比，宫人的数量也明显减少。我与素洁一路走来，只不过遇上两三位宫娥而已。星辉宫依旧到处灯火通明，可那样的灯火却露出少许萧索。

我们随着引路的宫女来到太后的寝宫之前，还未走近门边，就听见里面有人一声连着一声地咳嗽。有人劝道：“太后娘娘，您休息一下吧。天寒地冻的，先喝杯热茶。”

又有人道：“尚宫局说送汤药过来的，怎的还不到？”

一阵咳嗽之后，上官太后的声音响起：“哀家现在如此模样，她们避之唯恐不及，送的药汤无不偷工减料，喝了又有何用？”

便有宫女劝道：“太后娘娘，无论怎样，您总是太后，她们不该如此。”

我听这宫女劝说的语气，也不过淡淡的，没几分真心，说不定克扣太后用例的，就有她一份。

皇宫之内赏赐给贵人的东西，要经过宫人的手才能到达本人的手上，这其中的猫腻便无比的多。如今太后势弱，被人如此对待倒不奇怪了。

那引路的宫娥当先行了一步，向内里禀告：“禀太后娘娘，宁娘娘驾到。”

太后一怔道：“哀家还有人来看？是哪个宁娘娘？”

我一步跨了进门，向她行礼，“太后娘娘，臣妾给您送药汤来了。”

太后正端坐于檀木书桌之前挥毫写些什么，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来，却重又把头低下，持狼毫笔把最后一个笔画勾完，这才道：“难为你还记得哀家。”

太后更瘦了，脸上有皱纹隐现，精神却好。花白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一件暗红色云锦长衫，外加浅棕色绣有飞鸟的披帛，头上插一拇指大的圆形珍珠，装扮得颇是素淡。

我道：“臣妾一向受太后恩惠，怎敢不记得？”

太后放下狼毫笔，缓缓走到我的身边，近两尺的距离方才停下，“哀家一早就知道宁昭华聪明绝顶，要不然也不会在多年之前就暗中观察提拔。只是哀家从未想到，不，哀家应该想到的，宁昭华的禀性不正是哀家喜欢的吗？左右逢源，原本就是宁昭华的长项。”

我想过她见到我的样子，或冷言狠利，或恶毒如蛇，但从未想过她会把发生的一切如述家常般缓缓道来，这倒真让我有几分无所适从。

我唯有道：“太后娘娘，臣妾一切皆身不由己。”

太后缓步走开，道：“哀家近日常常抄写佛经，佛说六道轮回，善恶终有它的出处。哀家每天诵经念佛，总感到仿佛不能赎尽以前罪孽。宁昭华也要多省省自身，罪孽多了，不但累了自身，而且累了家人。”

我知道她的所指。大娘的死可以说是我一手造成，但她又怎么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只以为追杀的是我最亲的亲人吧。

这闲坐宫中念佛，两鬓染霜的老太太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心中的仇怨。

我回首望向桌上，只见桌上的黑墨之中隐有金色，想来她抄写的佛经书页之上金光灿灿，只可惜无论怎么佛音袅袅，都化解不了她心中的怨恨。

宫内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道：“臣妾为太后娘娘送来治疗心悸的药汤，天寒地冻的，太后娘娘不如趁热饮了，身上也暖和一点。”

素洁把药汤放在了案几之上，取了瓷碗，想为她装上。

太后冷笑：“你送的药汤，哀家可不敢喝。哀家如此年纪了，在世上已活不了几年，只是宁昭华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哀家说过佛道轮回，不知何时便会轮回到宁昭华身上。”

我淡淡一笑，回望远处一轮明月，“太后娘娘，您还记得臣妾从何处出来的吧？隆冬之月臣妾尚且跪在雪地里清洗过衣衫，臣妾再如何，也不过如此吧。”

太后脸现赞赏之色，“不错，很多宫人比不过你，斗不过你，皆因她们没有你的经历。你舍弃一切，若是一般人，早就被这生活的苦困所压垮，而你却不同，总是能化不利为有利，你这样的人……”

她忽地微微一笑，拿起素洁放在案几上的药汤，手持银勺饮了一口，叹息般地道：“这个后宫原已容不下哀家，可哀家却想看看，你会在这后宫之中如何地搅动风雨！”

我在腹中苦笑，我何来她所说的那么大的本事，在如今情况之下，我的地位只怕摇摇欲坠。

我今天来却是另有目的。看她心情尚好——想来她敌手太多，我所做的只不过小儿科，已不被她放在心上，我便小心地道：“皇上近几日宿在兰若轩，晚上常从梦中惊起，感怀少年之时太后对他的慈和，又想起太后在他少年变故之时的忧虑，想来皇上还是常常记挂着太后的。”

太后微微一笑，兀自饮了一口茶，“从他赐哀家的封号便可看得出他对哀家的尊敬到底几何了，至于少年时的事嘛……”

太后神情微有些怔忡，望了望我，却一笑，“想必宁昭华想知道吧？”

这几日我一直在思索宁惜文告诉我的话，如果夏侯辰少年之时当真避难到我家，如果父亲当真有这一份恩惠于他的话，这倒是一个极好的资本。只可惜，以前父亲家大业大，仆役成群，发生在大娘宅子里的事我竟丝毫不知。

我心中着急，却缓缓地打开汤煲重舀了一碗汤水递给太后，见她慢条斯理地饮着，却也不催请。

良久，她才放下碗，道：“哀家养育皇上多年，怎么不知皇上是何秉性。他是最忘性的，又怎么会在睡梦之中尚记挂着哀家。宁昭华想以陈年旧事唤起皇上的怜惜，那可就错了。”

我心中一喜，听她的口气，当年的事是真的！脸上却现了个黯然的神色，道：“原是臣妾妄想了。”

饮了两碗汤之后，太后便微闭了眼。我见她疲惫了，便起身告辞。

回程到了半道，我便叫轿子自行回去，与素洁一起踏着一地月色，沿御花园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行到东南门的时候，却遇见孔文珍急匆匆地走了出来，见到我，脸上微露异色，却依旧恭敬向我行礼。我见她行色匆匆，便问：“天已夜了，孔尚宫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孔文珍道：“容妃娘娘想吃新鲜的*羹，奴婢见御花园的*开得正艳，便前来采集。”

我心中惊讶。想那容妃仅是一个美人封号的低位妃嫔，孔文珍却亲自来采摘，很不符合她平时的为人秉性，但见她手上拿着几束*，我便不再问什么，放她走了。

穿过御花园到兰若轩，会近很多，可御花园一向是妃嫔们出尽法宝的领地，夏侯辰又常常流连于那里，我便有些迟疑。在没弄清楚夏侯辰的心思之前，我实在不想前去碰他的钉子，于是便想绕道而行。素洁却跃跃欲试，见我欲绕道，一脸失望。

见她如此样子，我更加不想走御花园了，便转向另一条路。走了一小会儿，转过一处墙角，却见素环垂着头，手里提了个篮子，迎面走来。见是我，她神色略有些慌张，却依旧行礼如常。她在兰若轩时，素洁虽与她关系不是很亲近，可今儿见了旧人，依旧表现得甚是亲热，问素环：“素环姐姐，您行色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呀？篮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说完便去揭她的篮子。素环用手护住，脸色一端道：“这是皇后娘娘要的东西，你也敢揭？”

素洁一向怕她，便停了手。我却有些奇怪。素环一向严整，从不多言多语，她已调往昭纯宫，我与皇后最近的种种，她必也听闻过了，现今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我悄悄观察那篮子。因为被素洁一番打扰，那篮子揭开了少许，正好让我看见篮子缝隙里露出一些金黄之色。我又向素环望了一眼，她却一如既往地端正了面孔，道：“宁娘娘，奴婢出来已久，怕管事的催请，奴婢先得告退了。”

说完，把篮子重盖好，急匆匆地走了。

素洁便道：“哼，攀上了昭纯宫的高枝，便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我心下犯疑，自己一连遇上两位与我关系密切之人，到底是何缘故？

与素洁走回了兰若轩。隆冬正寒，院子里树叶转黄，珍贵的花草早已由花匠们转入暖房。素洁见我神不守舍，呆望着院子不出声，便道：“娘娘，您放心，您喜爱的蝶蕊奴婢早已叫人搬入暖房了。虽是隆冬季节，但工匠们手可巧了。听闻司制房的人讲，前些日子还开了些花儿出来呢！”

我猛然忆起，素环篮子里那些金黄色的东西是什么，可不就是名贵兰花蝶蕊的花朵。

只有它才有这种灿烂油亮而略带青绿的黄色，就算是最高明的染匠也染不出来的颜色。

我相信事皆有因，可我却想不出，皇后使素环拿了那盛开的蝶蕊去干什么。

蝶蕊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可皇后一向不喜欢太过浓郁的味道，想来也不应该是用来制香吧。

到了半夜，天空中下起了小雨，天气忽地转冷。素洁在屋子里生起了火，我虽感觉不到屋外面的冷风萧萧，却辗转难眠，心想这倒是奇了，有夏侯辰在身边躺着的时候我睡不着觉，想来已有两三日没睡好觉了，怎么今日还是睡不着？

实在无法入睡，我便叫素洁在熏笼里加了一些助眠的药丸子进去。直至整间屋子充满了那种特有的香味，我才朦胧地睡了过去。

感觉才睡了几个时辰，素洁便在门外道：“娘娘，娘娘，醒了吧？”

我心中有事，本就浅眠，被她一叫，便从梦中惊醒，伸手一摸额头，竟出了冷汗。我道：“什么事这么慌张，还不快进来帮我梳洗？”

素洁这才快步走了进来，施礼向我禀告：“娘娘，一大早管事太监就来传令，说是太后薨了，要我们着素裙，头顶不得簪花。娘娘，外面的台凳桌椅都换上了白锦，连围墙之上都在挂白布呢！”

我一惊，从床上坐起，感觉额头的冷汗更剧。昨晚我才见过太后，她虽怨言颇多，但精神矍铄，为何今日就薨了呢？而更大的问题则是，她是什么时候薨的？在我离去多久？

不知为何，自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我的心就扑通扑通直跳，背脊冷汗直冒。素洁唤了我几声：“娘娘，娘娘？”

我这才醒悟过来，却发现自己坐在床沿边上，手指抠住床沿，指甲都差点儿断了。

我忙站起身来，定了定神，道：“素洁，帮我找件素点儿的衣服，把屋子里的铺锦全换了吧，还有……”

素洁道：“娘娘，您吩咐的奴婢早做了，娘娘不必忧心。”

有小宫女捧了一杯茶给我，我一失手，将那茶碰了落地，小宫女吓得跪在地上浑身直哆嗦。

望着一地的茶叶残渣，青花瓷的杯子摔成两半落在地上，仿若曲终人散，繁华尽落，我问素洁：“前几日叫你往宫外传的消息，不知传了没有？”

素洁道：“娘娘，奴婢早就办得妥妥当当的啦。”

我点了点头，望着窗外乌云尽起的天空，暗暗地想，如若当真像我猜测的那样，那么，捉得了我，也跑不了你！

若你把我当成你砧板上的鱼肉，那你便错了。

从清晨开始，天气就灰蒙蒙的，空中布满了阴霾，红墙碧瓦原本鲜亮的颜色显得有些陈旧，整个后宫笼罩于一片乌云之中。宫人们来往都不敢大声说话，台凳上的红锦已经收起，全换上了素淡花纹的白锦。内侍监搭梯在红墙上铺了白布。众人紧张而忙碌，却不闻一丝声息。

如此情形，我只待在兰若轩，身着素衫，头上未插珠钗，静静地等待着。

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

午后刚刚用了膳，就听见兰若轩外人声嘈杂。素洁小跑步进来，神色慌张，道：“娘娘，李公公带了一大帮人过来……”

我站起身，遥望远处被阴霾朦胧了的碧色檐角，心想，终于来了吗？

来的是皇后宫中的管事太监李公公。我与皇后关系尚好之时，也曾送了好些好玩意儿给他，平日里见了我，总要给个笑脸的，可今儿个，他却一丝笑容都没有，向我行礼之后，道：“宁娘娘，皇后有请。”

他身后带着十几名太监，想来不光是请我去见皇后这么简单，不把兰若轩翻个底朝天，他是不会罢休的。

迟钝如素洁也感觉到了其间的刀锋，不由自主地偎依于我身旁，“娘娘……”

我回头向她道：“李公公看来要搜查兰若轩，素洁，你叫人配合一下罢。”

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我已经不能控制了。我不能控制他领了别人的命令做下手脚，唯有叫素洁警醒一点儿，可素洁向来驽钝，又怎能敌得过精明而老于世故的李公公？

我站起身来，叫素洁给我拿了那件紫貂皮的长披，仔细地披在身上，任由素洁为我系上同色的束带。这件貂皮大氅黑中带紫，颜色并不鲜艳，李公公见了，倒没说什么。

我一路走出来，兰若轩的宫人们皆已被人管制，集中于庭院之中跪成一片。我见势不可挡，唯有微微苦笑。她动手，竟如此之快。

我被李公公拥着，钻入四面有帷的小轿。小轿的四周，想必布满了李公公的手下，以防我有其他想法。他还叫一名婆子仔细搜了我的身子。我一切听之任之，皆不做任何反抗。

坐在封闭的青帐小轿之中，透不进一丝光线。外面的声息隐隐传来，到达我的耳边之时，却听不清内容，只感觉语声窸窣，让人恐慌而遍体生凉。

我紧了紧身上的紫貂袍子，抚摸着它柔软温暖的表面，微微地笑了。这一次的风雨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机遇呢？

我微闭了双眼，不去听轿外传来的人声，只感觉轿子稳稳地走着，或转弯或直行，良久之后，轿子停了下来，想是到了地儿了。

小太监揭开帷帘，突如其来的光线有些刺眼，却原来天色虽暗，昭纯宫两侧竟点上了琉璃宫灯。我步下轿时，早有小太监围着，引路宫女在前带路，竟仿若已把我当成犯人。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但我想，还能再怎么坏？坏得过大雪飘飞的那一年，我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来宫中多年，我何尝不是时时日日地挣扎在生死边缘之上。

引路宫女一路将我引至昭纯宫的正殿之上，皇后早端坐于凤椅之上，着大袖衣，鬓边簪凤形紫钗。由于太后新薨，她便未着红色，只穿了件颜色暗淡的袍服，脸上自是不见丝毫悦色。我不望左右，恭敬地向她行礼，在她叫平身之时，才起身用眼角余光打量殿内其他人。果然不出所料，孔文珍就站在一角，而素环，则站在皇后身旁，拿起案几上的瓷壶，为皇后添茶。

“今日本宫把宁昭华找来，实不得已，万望宁昭华不要见怪才好。”时凤芹缓缓地饮了一口茶，才道。

“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召见臣妾，都是臣妾的尊荣，哪里当得上见怪二字？”我垂首轻轻地道。她没有再称我一声“妹妹”，想来刀已出鞘，便不再收回。

“本宫一向与宁昭华交好，今儿却不得不召了宁昭华前来问话，实在是本宫不得已而为之。只因其中关系牵连重大，本宫既掌控六宫事务，便不得不查清楚这件事，以免众人疑惑，起了争端，动摇国之根本。”

听她洋洋洒洒一大篇下来，无一不冠冕堂皇，我唯有垂了头，连声称是。

她见我无话可说，便问道：“宁昭华，昨晚申时，你是否带人前去探望过太后？”

我答道：“臣妾听孔尚宫讲，太后心悸病发，臣妾带了尚膳房炖好的药汤前去探望太后，却未曾瞧过时辰。”

孔文珍这时出列证明，“宁娘娘送去的汤药，的确是奴婢叫司膳房炖煮的，由宁娘娘着人提了过去。其间发生了什么事，奴婢却是不知。”

我知道皇后早已下定了决心，无论我做任何辩解，她必把一切的矛头都指向我。她一早就布好了局，所以事发之前，我打探不出任何消息，只知道太后薨了，其中过程却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唯有见一步行一步了。

皇后的话语和蔼，却句句逼人，“宁昭华，太后虽有小疾，咳嗽不止，却一向身体健康。昨晚饮了你的药汤，却不到两个时辰便心痛如绞，骤然薨毙。经太医查探太后呕吐之物，却是她胃中有毒。太后晚饭后未曾进食，唯饮了你端去的药汤，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早就猜到她会在此事上做文章，却未曾想到她做得如此之绝，把一切皆指向我，直指我是毒害太后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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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宫声萧萧 寒风冷雨袭来

我忙跪下申辩，“皇后娘娘，臣妾冤枉。那药汤是臣妾饮过之后才盛给太后的。臣妾也没事，怎见得是那汤药有事？”

皇后冷冷一笑，丝毫不见平日的慈蔼，道：“本宫就知道你会如此狡辩。本宫怎么会忘了，宁昭华以前可是尚宫，手段自然高超。旁人自会猜测你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害人，你却愈是要如此做。不错，你端去的那碗药汤自是无毒，可宁昭华知道的东西可多着呢。宁昭华可记得兰若轩有一处兰花，名唤蝶蕊的？”

“臣妾自然记得，几个月前蝶蕊正值盛开时节，臣妾还请皇后娘娘同来兰若轩观赏，皇后娘娘莫非忘了？”我垂头说道，“臣妾还未曾想到，宫内的花匠技艺却如此高超，竟在暖房之中栽了蝶蕊，隆冬季节还能盛开如昔。只不过这使人栽培催生的花草，总没有在室外天然雕琢的姿态来得美。”

花匠哪会这么用心，想是有人暗下旨意，暖房之中才会有盛开的蝶蕊。我却摸不透皇后布的到底是一个什么局，蝶蕊盛开，香气扑鼻，可此种花却是无毒的。

皇后浅浅一笑，“以宁昭华的手段，自然不会用如此当眼的东西……”

她一招手，有一御医走上前，低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单此药汤，实是治疗心悸之病的良药。太后近几日风寒咳嗽，臣给她开了几副怯寒的中药，中有熟地黄、南芎、白芍、白茯苓、当归身、干姜、石菖蒲、黄耆、人参、甘草等，因太后寒意不去，近日更是打起了寒战，臣便往药中加了官桂。宁昭华擅自用药汤为太后进补，有几样却是略有冲突的，不过冲突不大，也不过使太后肠胃不适罢了……”

就有太后宫内的管事宫女上前禀报：“皇后娘娘，自宁昭华走后，太后便如厕两三次，黄白之物恶臭无比。太后想起宁昭华月前送给她的香囊，便叫奴婢拿了出来给她挂上以去除恶臭，想不到不到两个时辰，太后心悸便加重，返天无术。”

御医便在一旁证实，“太后娘娘既然腹泻，体便已虚，正值寒气入体，那蝶蕊虽无毒，吸入鼻中，却有刺激肠胃的功效。再加上太后年纪大了，本来有汤药护住的，可汤药却被泻尽，如此便使得她原本的心悸加重，回天乏术了。”

我在心中暗暗冷笑，她既布了一个陷阱给我跳，自是把各方各面的疏漏都考虑到了，我再如何辩解，也只是徒劳。看来孔文珍已投靠了皇后，从她的口中，自是有无数的证据等着我。想来我从星辉宫出来遇上了她并非偶然，而遇上素环，也不是偶然。她提着篮子，故意让我见到，却是向我示警。

我垂首道：“如若是臣妾的疏忽让太后身染恶疾，臣妾无话可说。”

殿内忽地静了下来，皇后想不到我会这么快的认罪，想是准备好的话全都未说出口，接下来倒不知该怎么审问了。

沉默半晌，她才道：“如此说来，你是承认了太后之死与你有关了？”

我淡淡地道：“臣妾什么也没承认过。但一切皆在天意，臣妾一番好意反让太后遭此大祸，臣妾惭愧于心，就算皇后因此处死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说！”

皇后冷笑道：“本宫素知宁昭华狡猾如狐，今儿个倒真领教了。你可知那间小侧房里，是你什么人？”

大殿一角有一个小小的木门，原本红漆涂就，这时却遮上了白布，我垂首道：“臣妾不知。”

皇后一招手，那扇小木门便无声而开，走出来的，却是一脸茫然的宁惜文。她望见我，前行几步，叫了一声：“姐姐？”就被几名宫女拦住了。

我暗皱眉头，皇后从她那里知道了什么？

皇后道：“宁昭仪，本宫素与你亲厚，你之所求，本宫从未推诿过。本来以你的身份，内眷是不能入宫的，但你求我，说是你这位妹妹可怜，新丧了家慈，想让她入宫一探，本宫便答应了，却未曾想，你这妹妹告诉了本宫不少你家的新鲜事儿。”

我犹疑地望了宁惜文一眼。她则一脸的茫然，显然她也被人下了套儿，却还不明所以，只希望她别讲出什么惹祸的话来才好。

皇后换了一副和悦的面孔，对宁惜文道：“惜文妹妹，你别怕，本宫与你姐姐一向交好，现你姐姐惹祸上身，本宫为帮她脱罪，只有详细地问你，你把你姐姐讲给你听的话如实说出来便可。”

宁惜文没见过先前的情形，看样子倒真认为皇后在帮着我，犹豫道：“皇后娘娘，只要我说出来，姐姐便没事了吗？”

我心中着急，却无法向她使眼色，以她的智慧，自也不可能弄明白。我唯有暗暗祈祷，希望她别讲出什么不利的话来。

宁惜文犹豫半晌，望了望我，又望了一眼满脸和悦之色的皇后，方自吞吞吐吐地道：“奴婢前些时候入宫，闲话家常之中，姐姐倒提及了太后娘娘，说若不是太后娘娘当年提拔，姐姐早就没了一条性命。”

我暗自舒了一口气，心想这些话想来毫无破绽。

皇后笑道：“宁昭华一向是个知恩图报的，知道太后一向有心悸之病，便时常探望，是也不是？”

宁惜文点了点头，“姐姐是这么跟我说的。”

皇后道：“那你可知道，宁昭华最后却大义灭亲，亲自将太后与宫外勾结的秘密透露给本宫知道？”

宁惜文紧张地望了我一眼，急急地道：“不，奴婢不知。姐姐对太后娘娘有感恩之心，她不会这么做的。”

皇后一笑，招了招手，有两名内侍监从殿外提来了一个人。那人半垂着头，容色憔悴，显然受过严刑拷打。

宁惜文一见他便容色激动，失声惊呼：“他就是杀死娘亲的那名杀手！”

皇后道：“惜文妹妹还不知道另一件事吧。这位杀手经查证，是安定太守派出去的，而经本宫反复查证，安定太守却是太后的远房侄儿！”

我垂目不言。一切皆一目了然，她做了如此多的功夫，所有的证据已像一张大网把我牢牢网住，堵死了我所有可能的退路。不用查证，我之所以毒害太后，便是因为太后派人取了大娘的性命。杀人的动机如此一目了然。如此周密的安排，想必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很久以前，也许是我与皇后互称姐妹时开始，她便暗自布下了一切。可我不明白，我是一个并无娘家势力的低等妃嫔，对她不能造成丝毫威胁，有我在她身边，对她只有好处而没坏处，她为什么要如此赶尽杀绝？

宁惜文几乎摇摇欲坠，眼望于我，满是哀伤，“姐姐，你是为了给娘亲报仇，才……”

她这一句话如雪上加霜，更坐实了我的罪名。也许，我这名妹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愚钝？

我叹息一声，抬起头来，望着皇后，“皇后娘娘，臣妾出身低贱，为求一席栖身之地，难免会用些手段，但臣妾自认为对皇后娘娘不错。难得皇后娘娘领臣妾这份心，想尽了办法为臣妾脱罪，臣妾自是感激。只是臣妾自己不争气，惹下了如此大祸，幸好未曾连累皇后娘娘，这倒是臣妾一大功德。臣妾有罪，便请皇后下旨，治臣妾的罪。对了，臣妾素有风湿，宗人府寒冷刺骨，臣妾怕挨不过。皇后娘娘以前赏赐臣妾一把紫檀躺椅，臣妾从未享用过，想来那紫檀躺椅现在师贵妃也用不着了，臣妾想向皇后讨个情，我既获罪，可否将那紫檀躺椅一同搬入臣妾的牢房之中？”

皇后一怔，显然不明白我为何无端端地扯上了那紫檀躺椅，良久没有出声。我便抬起头来望着她，嘴角含了一丝笑，对她道：“说起来，这紫檀躺椅制作之地，还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呢。娘娘一向和臣妾亲如姐妹，即便在牢房之中，也让臣妾留一丝念想不是？”

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中没有动，但我知道她这一瞬间的震动。我暗暗冷笑。我埋下的伏笔何止于此。我一向知道向虎狼求食，便得有虎狼的心肠。皇后掌控后宫，动辄可要人性命，与虎狼何异。她虽与我亲厚，但保不定我略不能让她称心，她便陷我于不义。与师媛媛一样，她若不动，我便不动。

她沉默半晌，才叹息道：“宁昭华当真是性情中人。只怪本宫没有能力，不能救宁昭华于水火，但宁昭华这小小的要求，本宫再怎么样也要为宁昭华办到的。”

我面露感激之色，跪下向她行礼道谢。

她下了凤椅，向我走来，叹道：“宁昭华，你我姐妹一场，本宫又怎么会草下结论，自当反复求证，由皇上亲下圣旨才能处治。你放心，本宫会向皇上求情，让他念在与你一场情深的分上，减免你的罪行。”

大殿内人虽不多，但听了皇后一番话，想必个个暗自点头称赞不已。我兀自垂头望着脚下。太后新薨，我身上脚上的鞋袜便全是素色。暗色云锦的花纹，素色的长裙拖于无尘的地面，眼内仿若俱是一片雪白，仿若多年前下的那场大雪，无尽无边，满含绝望。

我当即被除去头钗素服，送入宗人府待审。我被关入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和其他地方的牢狱不同，这里尚算干净，床榻上铺了粗布，还有一床薄被，未见破败乱损的状况。我知道这是皇后的特恩。我都已经如此了，想是永无翻身之日，她便乐得大方，既有了贤名，又给皇上留一个好印象。

三尺黑发无钗环束着，便垂了下来，直至腰际；脸上本没搽多少脂粉，想来现在早已尽无。牢内备了犯人所穿的冬衣，送了一套给我，凑在鼻端一闻，却霉味刺鼻。我强忍不适，将冬衣穿上，寒冷刺骨的感觉才略少了一点。

从牢房狭小的天窗望过去，只见窗外依旧灰蒙蒙的，看不见一点儿阳光的影子。莫是真要下雪了吧？我暗暗地想，多年前的那场大雪，我尚在稚龄，没有丝毫保护自己的能力，才会被人践踏，而如今我却相信有所不同，即便我不能保得自己一条性命，也要拉人一起落下黄泉。

不过，最好她能保得我一条性命。我望着外面飘扬的雪花，轻轻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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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东风不吹西风吹 暗下计谋

直到晚间，我期望见到的人才又出现。

坐在黑暗之中，虽只有一点点声音，却传得老远老远。我听到长廊尽头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带起一阵冷风，夹杂着少许的香味。我想，她终于来了吗？

这样淡雅高贵的香味，只有宫内贵人才配拥有，比如皇后。

我倾听着她身上珠环交错碰响的声音，静静地等待她走来。在如此情况下见面，想来她不会前呼后拥，脸上也不会再端着慈和的笑意吧？

我端坐于床榻之上，看着她独自一人微皱着眉头渐渐走过来。这牢房里的气味就仿如多年前我睡过的大铺一般，无孔不入，除之不尽。

早晨她还穿着暗色的宫服，可如今，她身上却一身的素白，想必太后驾薨的消息早已传了出去。如我一样，她头上未插珠钗，脸上未施脂粉。左右无人看管，我也没有像往日见着了她便施礼不停，只静静地望着她渐走渐近。

我不明白，这个本朝最有权势的女人，为什么会对我赶尽杀绝？今日，会有一个答案吧？

“看来宁昭华无论在哪里都怡然自得，最会保护自己了。本宫还担心宗人府的奴才有眼不识泰山，连件冬衣都不给准备，看来本宫是白白担心了。”

我一笑，“臣妾一向会保护自己，皇后娘娘自然心底明白知道。只因为外面豺狼众多，臣妾身后又没个扶持，一切的依靠只有自己，还真亏有皇后这么一个好姐姐。”

用不着在众人面前挂着张假面，皇后被我似讥似讽的语气堵得一阵语塞，良久才道：“宫中向来如此，宁昭华还未看得清楚明白？”

我道：“我得感谢皇后娘娘没有除去我昭华的封号，在牢狱之中未让人连一床薄被都取走。只是臣妾不明白，臣妾一向唯皇后马首是瞻，皇后为何不肯放臣妾一条生路？为求与皇后您拉近关系，我愿意做皇后的左膀右臂，为何您容不下臣妾？”

皇后站在铁栅栏外，眼望于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反道：“宁昭华身上这件牢衣，污渍斑斑，想必不少人穿过。宁昭华为避寒意，也毫不介意地穿在身上，可见宁昭华生性强韧，本宫自愧不如。如若要本宫受宁昭华这样的苦，本宫宁愿死了……”

她微微一叹，“这就是宁昭华与本宫最大的不同吧。”

牢房里的灯光照在她的眼眸之上，纯净若水，脸上不见一丝瑕疵。要怎么样的家庭花多少财力人力从小滋补着，才养得出这样的人来？原本毫不出奇的姿色，被这么一养，却高贵不凡。

我忽然间明白了她的想法，“如若真是这样，皇后要处理掉后宫所有的人不成？”

你既身为皇后，就要有皇上三宫六院的准备，要不然，你何不做一个普通人的妻子？

她掩嘴一笑，“宁昭华还是没明白本宫的意思。也罢，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为何我要处置你！”

我虽没弄明白她所做的一切皆出自什么心思，但有一点我却明白，与虎狼共舞，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我缓缓地站起身来，向铁栏外的她走近。她见我走近，明显感觉到不安，却强自忍着不动。想来我身上那件囚衣的味道实在太浓，惹得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后来发现仪态不雅，才又把手放下。

我缓步走向她，直至我们之间只隔了铁栏的位置，才道：“今日天色不好，牢狱之中寒冷刺骨，皇后若体恤臣妾，何不叫人送了素被与大披过来？也免得臣妾一不小心未受圣旨处决，却在牢狱之中冻死了，对皇后声誉不好。”

她想不到我还敢提这样的要求，脸色略白，冷冷地道：“既为囚犯，还诸多要求，本宫虽为后宫之主，却也没办法做到。”

我一笑，再行一步，手抓住铁栏，向她道：“看来皇后原来对臣妾的好，全是假的咯？可幸好，臣妾早有准备。”

她脸色更白，想起我在大殿之上的一番话，问我：“那紫檀躺椅到底有何不妥？”

我一笑，手离开铁栏，把被铁栏冰得冷冷的双手插入袖中，这才道：“紫檀躺椅原没有什么，只不过师媛媛失去了孩儿，却和这紫檀躺椅有点儿关系。你猜猜，这紫檀躺椅是何工匠所制？”

皇后茫然不知所措。我微微一笑，“尚宫局虽处于宫中，但它既是侍候天家的，做某些事情却有许多方便之处。宫外的人排着队等着来孝敬，我只叫人略传了一些风声出去，再加以暗示，富庶的浙江便送来了精心打造的躺椅，还找到专门制作高档家具的霍家来做。想那霍家也算得上一方富豪，原来却只不过是制作家具的手工艺人，只因其女嫁了个好夫家，这才族凭女贵，鸡犬升天。”

我慢吞吞地望着墙角一笑，“还好他们虽富贵了，可手艺倒没落下，做的东西还如以前一样的好，而且完全能按我的要求制作。”

我回首望她发白的脸庞，道：“更可笑的是，他们居然以为是皇后娘娘从宫里面带了消息出来，要他们制作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凡身处于高位者，都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努力防患于未然，容不得丝毫有损其位置的情况出现。这种情形，在皇后身上表现更盛。她从小处于众人目光的中心，被人精心侍奉，准备送入宫中，容不得丝毫的瑕疵，所以，她的行为举止这会儿才这么像一个皇后。她能容忍我留了一个如冰山一角的漏洞在这世上吗？

她惯于富贵之中，处于一个极大的家族，自然也有争斗，有阴谋，也有算计，可能她从小就被教导了这种必要的手段，可她从来没有过我的感受。自来到宫中，我便如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刀锋之中，所以，在这宫中，没有人是我真正的朋友。

她咬了咬牙，朝我冷笑，“时家是一个大家族，你从来想象不出它的势力会有多大，无论你留下什么痕迹，都将被抹得干干净净！”

我走回床榻坐下，“皇后娘娘，天下不止有一个时家，还有师家、上官家，甚至夏侯家。有多少是时家的敌人，又有几个是时家的盟友？臣妾别的本事没有，可打听事情嘛，本就是臣妾的长项。如若有时家的敌人知道皇后这一处漏洞，怎会不善加利用？再者，这躺椅一路送上京来，有各洲各府的备案，还有内务府的备案。原本没什么事的，师贵妃一案早结，可如若皇后再这么一搅，引起皇上的怀疑，顺着竿子一路查下去，时家虽有力化解，却要花上大力气，或许赔上霍家一些人命，臣妾认为不值得。皇后还不如就此罢手，在臣妾这里想法子。您若能让臣妾活着，这件案子便如以往一样沉落湖底。”

我缓缓地道：“皇后娘娘明鉴，臣妾的确没旁的本事，但做了几年尚宫，把消息传递来传递去的本事倒还存在。臣妾与宫外通信也略多了一点儿，如两三日内没有臣妾的消息，那个秘密便会由人送至某家以领取赏金。想来这赏金只会高不会低的，而这个某家嘛，自然不会是时家的盟友！”

她望着我，脸色如纸般白，“你为何不早同我商量？”

她的意思我明白，如果我一早向她透露了我做的布置，她便不会如此地陷害于我，把自己也拉入泥潭。

我暗暗冷笑，如若你知道了我的布置，只会想尽方法来查探破坏，布置得更加周密。我笑了，“臣妾对人总抱有一份良善之心的，总希望臣妾与皇后能和睦相处，真的如同姐妹。其实臣妾真不想陷皇后于不义，皇后请放心，那躺椅护腿之处的矿物，在师贵妃失了腹中孩儿之后，臣妾已经偷偷地取了出来，没有人知道。”

害得师媛媛小产的，当然不是那所谓护腿之处的矿物。紫檀躺椅为保腿部火炉之处处于常温，加了一种不易散热的矿石，但这样东西中药之中可用于活血的，如送往师媛媛之处，必被人查知，岂能害得她小产。

这样东西，我早叫尚宫局里面的人偷偷取了出来，她不知道，孔文珍也不知道，可霍家知道，制作这躺椅的工匠也知道，所以，她若查下去，只会知道是这样矿石害了师媛媛，只会知道一切罪证对她不利，所以她才会有所顾忌。

她摇摇欲坠，素白的纤手终扶上了冰冷的铁栏。我望着她的手感叹：“皇后娘娘，若皇上知道您这一双纤纤玉手和臣妾一样沾了如血般的污秽，皇上私底下里，可还会亲热地称您为‘表妹’？”

她勉强站直了身子。牢内有寒风吹过，她微微地颤抖，苦笑，“宁昭华，你知道吗？一个人如果被人捧得太久，便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办得到，什么困难都不在话下，也因而受不得半点儿委屈。本宫只以为自己是皇后，便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忘了家人的训诫，忘了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不小心会给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我知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其实臣妾和娘娘一样，都是身不由己。臣妾并不怪娘娘让臣妾身陷牢狱，娘娘不过自保而已。可如今这形势，却还得娘娘想办法，让臣妾脱了这牢狱之灾。”

皇后雪白的脸在灯光照射之下仿若透明，“妹妹应该知道，如此大的案子一旦捅了出来，牵涉的人便不知凡几，如果想要脱身，本宫实在能力有限。不过，本宫可以向皇上请求对妹妹宽大处理……”

我一摇手，打断了她的话，淡淡地道：“皇后娘娘，臣妾并没有说不认罪，也没有必要向皇上请求，只不过以皇后的人脉，来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并不难。”

皇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想离开这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

我道：“这个地方虽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可对于我来说，却是关了我十多年的铁笼子。”

其实收到娘亲从宫外托人带来的书信，知道她生活富足，其乐融融，我心底何尝没有生起过向往。在宫里头总有无数比自己位高权大的人压着，可到了外面，以我的本领，相信会更如鱼得水。

我的性格是一向对无谓的事不多做留恋，宫里头虽然繁花似锦，但既然我已被皇后害成如此境地，这里便已经不适合于我。我勉强留下，只会让争斗愈演愈烈。皇后身后有皇上撑腰，有她的家族撑腰，而我一无所有，这是一个必败的败局。我拿住皇后的这小小把柄，终有一日她会弄清楚的，那时便不能成为把柄。我只有等她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马上脱身离开，这才是我应该做的。

她目光连闪，长长的睫毛投在眼睫之上。我明白她心中所思：如放我离去，岂不是把一个最大漏洞留在了外面？

我道：“皇后不必忧心。您可别忘了，师贵妃这件事，臣妾可也有份参与。家妹就在你的手中，若我做出什么，家妹的性命可难保。她可是臣妾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脸上露了黯然的神色，心中却想，我这妹妹既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上前推了一把，不如我便做个顺水人情吧。她不是喜欢留在宫中么，那就让她留在这权势的中心，留在皇后身边吧。我微微冷笑，上一次来到宫中，她情真意切地与我闲话良久，有多少是为了自己，又有多少是为了我？

皇后神色稍动，但尚还犹豫。的确，我给了她一个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如能成功，从此我便海阔天空，而她，在宫中也少了一个让她寝食难安的人。一切的阴谋只会隐入水底。当然，也很有可能她想的是：如到了宫外，使人要我性命的机会便会大很多。

但人生便如一场赌博，我不能因此而退步不前，死守着宫内，死守着那个并不爱任何人的男人。更何况，想要我的性命，并非那么容易。

牢房里的油灯灯花嗞的一声爆开了，使得牢房里灯影明暗未定，纤秀的人影随着灯影晃动。

皇后娘娘忽而一笑，“宁妹妹当真考虑周全。本宫怎么会不答应宁妹妹这小小的要求呢？这牢房阴冷潮湿，倒叫宁妹妹受苦了，本宫这就叫人取了丝绵被子，暖的棉袄过来。妹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别冻坏了才好。”

我这才脸上露出真心的欢喜，向她行礼，“谢皇后娘娘恩典。皇后娘娘身边缺少人，我那妹妹虽然愚钝，但容貌却是好的。如皇后娘娘愿意，她倒可以代替臣妾服侍娘娘。而且我那妹妹最是听话，不比得臣妾思虑过多，有如惊弓之鸟，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会对自己不利……”

皇后点了点头，“妹妹放心，她既是妹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本宫自得好好待她，让她在宫里头求个出身才好。”

心里不管有多么怨恨，她从小的教养让她善于审时度势，分清利弊，因为她所坐的这个皇后的位置，代表的不仅仅是她自己，也包括了她的家族。

所以，她容不得出半点儿差错。

宫内有身份的女人，皆是如此。

一切皆已谈妥，皇后转身向牢门之处走去。纤秀的身影缓缓而行，一身素白，衬着暗淡的墙壁，竟有几分鬼气森森，全无在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时的端正威严。

我想，她只适合于待在宫中，正适合于坐在那描金的凤椅之上。

她快转过墙角，却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妹妹，有件事忘了吩咐了。此次的事，并不全怪本宫找了妹妹。宫里头有些人不能活于世上，原也是皇上希望的，本宫只不过想办法完成皇上的心愿而已。”

我心里彻底冰冷。近几日来，夏侯辰并未如以前那般对我，让我对他消除了少许的恶感，原来他还是如此，一切皆是他手中拨动的棋子，对我的新鲜感一旦没了，我这粒棋子便没了下次再使用的机会。难道我对他还会有一点儿隐藏在心底的期望吗？听了皇后的话，我本不该失望才对。不错，这才是夏侯辰，淡薄寡情，能舍一切可舍的，正如我。

皇后见我神色不动，恍若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一般，微叹了一口气，脸上神色奇异，没再说什么，缓缓地向牢房门口走去。我听她吩咐一路迎过来的狱吏，“宁娘娘虽犯下大罪，但她始终曾是本宫的好姐妹，可不能薄待了她。一会儿你去尚宫局领了新的锦被与棉袄过来，再在她屋子里生个火炉。她身子向来虚弱，如若出了什么差错，本宫可饶不了你！”

我心中涌出真心的感谢。这两样东西，的确是我现在最需要的。她在大方向上一击即中，但在这种小事上并不多加为难，比起许多人的睚眦必报，她的确好了很多。若她对我不是那么偏执，我们倒真有可能成为一对好姐妹。

从狭小的牢房窗户望过去，我终于看见外面飘起了纷纷的雪花。多年之前，也是这个飘起漫天鹅毛大雪的天气，我的际遇由极惨终得以改变，而今天，我的愿望看来也会得以实现。

这落在身上冰冷的大雪，其实应算我的福物。

它总是预示着由极惨之后，我的境遇会缓缓上升。

过了不到一会儿，狱吏便给我送来了素白锦被与丝质的厚棉袄。款式虽然普通，可内里却是加厚了的，触手柔软，想是用上好的丝绵填充。而火炉也摆在了我的牢房之中。牢房四面通风，虽不如在兰若轩那样暖，却比原来好了很多。

去尚宫局拿这些东西的狱吏目光有些奇特，我见她欲言又止，便问她：“莫非孔尚宫有话叫你带来不成？”

她急忙跪下回话：“娘娘，孔尚宫叫奴婢问候娘娘，要娘娘安心地将养，一切会水落石出的。娘娘缺什么，尽管叫尚宫局送了进来……”

我冷冷地笑了。孔文珍原以为攀上皇后的高枝，就能把我置之死地，那她的秘密便会永远地埋藏，却哪里想到，皇后并不如她的意，依旧叫人送了锦被过来，仿佛我与皇后情谊未变。这叫她如何不怕？她只得向我示好。我轻声叹道：“难为本妃入了牢狱，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瞧这锦被针脚细腻，严丝合缝，一般的司设怎么能制得出，想是孔尚宫自己亲手制作的吧？你替本妃多谢她。”

她的手法，我自是一眼就看了出来。以她所处的位置，自然不必亲手缝制棉被棉袄，这只怕是她在害怕之下，急病乱投医之下想出的方法。可时间紧迫，从皇后下了懿旨，到棉被送入我手，不过几个时辰，整床被子她是来不及缝制的，她也不过在当眼之处缝了几针而已，其目的就是让我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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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棋子摆上盘 自能为我用

宗人府的狱吏自是与别处不同。要知道里面关的人非富则贵，今日虽身陷囹圄，但如有一日出去了，便又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所以这里的狱吏，自不敢对牢里的犯人稍有微词，更何况她见到我被关押不到几个时辰，既有人送被，又有皇后亲自查探，便侍候得更加殷勤起来。听闻我素有风湿之症，她便使人去尚宫局煨了药汤，提来给我饮用。

转眼过了一日，我问狱吏，外面的雪下得多大了。

她告诉我，差不多一尺来深了。

想来今日天寒地冻，所有的人都呆在宫内取暖，我这件案子要押后了吧。

天气实在寒冷，狱吏便叫人多搬了两个火炉摆在我的牢房两角，屋子里顿时暖和起来。虽然四面通风，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

我正喝着尚宫局制的热汤，就听牢门之外有人传音：“皇上驾到。”

狱吏听了，自是一咕噜伏首磕头。我见还没见到夏侯辰的影子，就把手里汤羹里面的残汤一饮而下，这才跪下。

牢狱的地面到底比不上宫内平整的青石白玉板面，粗糙的石板上棱角未除，透过厚厚的棉裤，刺得我的膝盖生疼。

我听到近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吱嘎刺耳，让人牙根发酸。眼角望见白色裘皮袍子的下摆，揭开的袍子下面露出一角明黄靴子，靴子上有湿迹，想是踏雪而来。

夏侯辰终是来了。他怎能不来？皇后为他除了宫内最大的隐患，还让他置身事外，让所有悲怒的太后外戚把痛恨的矛头指向我，让天下间所有人都以为太后死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妃子的手里，我想，他应该感谢我才是。

“你这屋子里倒也暖和，竟然不像个牢房了。”夏侯辰的声音冷过窗外飘过的大雪。

我心中生起一种油然的怒意。即便我成了他们的替死鬼，我在他眼里依旧一文不值，可他是皇上，天下之土，莫非皇土，我又能如何？一想及此，我便心平气和起来，“皇上，皇后娘娘体恤臣妾，叫人送来了暖具。”

听了这话，他沉默了半晌，才道：“起身罢，地下凉。”

我忙爬了起身。硌着的地方隐隐作痛，我虽竭力保持仪态，还是不禁打了个趄趔。眼角余光望去，却见夏侯辰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扶我一把一般。

再看过去的时候，他的手已背在了背后，也许我看花了眼吧。

康大为站在铁门外等候，这时插言：“皇上，那些东西可叫奴才搬进来？”

夏侯辰冷冷地道：“不必了，她这里够多的了。”

我左右看看，我这牢房里最多的，不过是暖炉。他叫人搬了暖炉给我？我不敢相信，转眼却释然了。他终还是有些感激我的，能让我在身死魂灭之时去得舒舒服服，也是他最大的仁慈吧？

他既没叫人搬了进来，我就不必向他叩头谢恩，此时我却不知该做什么了。如若是一般的妃嫔，处于这种地步，必向他哀恳求饶，大呼冤枉。可我在宫内多年，一切因果皆已看得透彻。我既被他们当成这样的棋子使用，便注定了是一枚弃子，再多做哀求，只会白费体力。良久，我才憋出一句话：“多谢皇上还曾记得臣妾。”

他皱眉道：“无论什么时候，你见了朕，都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朕的到来，让你这么为难？”

我垂首道：“皇上，臣妾没有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敢如此。皇上思虑过多，看错了吧？”

他冷冷地道：“朕有没有看错，容不得你来评价！”

我想这人倒也奇怪，不谈正事儿，专跑到牢房中找我的碴来了。为这些无谓的事尖酸个没完，却不知为何？

我道：“臣妾如今是个罪人，不值得皇上前来探望。狱内浊气颇多，臣妾怕熏了皇上。”

他向前一步，站得离我极近，胸膛几乎撞上了我的鼻子。我要强忍住才不会后退。他手一伸，一把捏住了我的面颊。我只感觉面颊上的几根手指寒冷如冰，他的触碰让我无法忍受。我挣扎着摆动面颊想摆脱他的手指，心想过不了多少日子，我便可以永远摆脱他，不用再忍受他的折磨与喜怒无常。想到这里，这时惹怒他可不划算，我停止了挣扎，将眼角逼出些泪水，“皇上，臣妾已处于如此境地，怨不得别人，只怨臣妾平日不会做人。”

他松开捏在我脸上的手指，轻声道：“宁昭华还是不明白。宁昭华的一张脸虽能隐藏所有的事实，可旁人却没有你这本事。皇后昨晚由宗人府出去之后，神情便大不相同，朕稍一问，她便和盘托出。朕还想着怎么样救你，看来不必了！”

我一惊，眼泪便收了回去，望着他，只见他眼中隐有怒火，仿佛想啮人。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我脑中快速地思考。皇后不是这样蠢笨的人，不会像他所说和盘托出，最多告诉他我身入牢狱的真实情况。看来，他是想诈我？

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多废话了。

一想及此，我便定了定神，就想伏地请罪。他一下子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只感觉胳膊一阵疼痛，抬眼望去，他的眼神狠厉之中夹杂着一丝忧伤，仿若地上滚过涛天洪水，而天上却下着绵绵春雨。我心下一动，便道：“皇上，臣妾与皇后一向交好。皇后为了后宫平和，最终不得不舍弃了臣妾，臣妾并非不感觉心痛。只不过臣妾生活宫中日久，宫里头是个什么地方，臣妾自小就知道，所以，臣妾求皇后让我去得舒服一点儿，想不到徒惹皇后想起以前的姐妹情深，让皇上担忧了。”

我试探着把这番话说出来，想看看夏侯辰对我们的密谈到底知道多少。

他松开我的胳膊，站直了身子，负手而立，抬头望远处那永远也下不完的大雪。即便在牢房里，他也仿佛黄山之松，泰山之石，带着逼人的气势，“宁昭华，宫里头不单你一个是聪明人，也不单单只有你一个生活在此这么多年。望你到头来，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闻弦歌而知雅意。我终于明白，他并不是很清楚我与皇后到底谈了些什么，只不过皇后可能露出了异样，让他产生了怀疑罢了。

如今我要做的，便是要打消他的怀疑。我黯然道：“皇上，臣妾身世本如宫墙之柳，为求生存之路只得左右逢源。如最终能帮得了皇上，望皇上看在臣妾蒙受污名身败名裂的分上，给臣妾一个全尸。如若可能，请皇上将臣妾的尸体送往臣妾的家乡好生安葬。臣妾在生之时不怪命运乖戾，只望来世能和健安康便好。”

夏侯辰听了，猛地转过身来，逼视着我，忽而失笑，“原来，在你的心目中，朕一直是这样的人？你认为你是朕舍弃的棋子？”

我垂首不语，心中奇怪。我的价值已被利用殆尽，他又何必惺惺作态，再摆出一副沉痛悲愤的模样？皇后口里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为了平息太后这场风波，我便是那抛出去的替死鬼。这一层我早已知道。宫中争斗，莫不如此。既然我棋差一着，陷入如此的境地，我唯有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见我垂首不语，忽地走近过来。我未来得及躲闪，被他抓住了脑后未曾梳好的长发。他把我的头固定不动，将脸孔对准了我的，冷冷地道：“有的时候朕真想把你的胸膛扒开来了看，瞧瞧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心！”

他脸庞离我越来越近，我闻得他的鼻息之间喷出的气息，略带薄荷的味道，想是今日饮了些汤水才过来。我不明白他气些什么。照道理讲，他给了我一个弃子的身份，他是皇上，君要臣死，臣便不得不死，大家都明白。太后身亡这件事，始终是要有个人承担的。我既无家族牵累，在宫内份位又不高不低，与太后又有莫名的恩怨，自然我才是这个最好的棋子。我都坦然接受了，他又何必再怒气冲冲的？是不是因为我未向他大呼冤枉，未涕泪纵横地求他做主，他少了很多的乐趣，所以才心中倍感不快？

这我可装扮不出来。在听了皇后传递给我的意思之后，我明白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再让我扮出对皇上失望的样子，这种难度可是超乎想象。我从来没对他期望过，又何来失望。他如今的种种做法，我反而认为才是正常，才是坐于龙椅之上的夏侯辰的正常做法。

我缓缓地答他：“臣妾有心，心始终是向着皇上的。无论皇上要臣妾做什么，臣妾唯有竭尽全力地去，即便是没了自己一条性命。”

他那装腔作势的愤怒，已让我感到不耐，心想你这人要求也太高了一点儿，既把我当成了弃子，却还要我表现出伤心绝望的形态，以表示对你的不舍与情深。我宁雨柔虽从小生活在宫内，见惯世态炎凉，也习惯了世态炎凉，这里人人惯会虚伪作假，但我与皇上的情意本没达到那种情态。临死之前，还要我假装一把，让他心里舒服。我想，夏侯辰，你可真难侍候，还好，再过不多时日，我便不用侍候你了。

但为了避免在这最后关头不出什么纰漏，我只垂首不语，静等他的发落。想想这牢狱之中气味颇大，我这牢房虽增添了几个火炉，却依旧四面透风，想来他怎么样，也不会用那样的手段来惩罚我吧？

只要他不如此，我便没什么好惧怕的。我已如他所愿，做了他想要的棋子，仁至义尽，再为自己打算，便也是理所当然。他没有丝毫感激恩惠，反而继续一贯的尖酸刻薄，这样的夏侯辰，已让我心神疲惫。想到不久便可以摆脱了他，这时他再怎么样对我，我也只得忍了下去。

想起他不喜欢我扮笑，我便神色淡淡地道：“皇上，臣妾一向知道自己所处之位，从未有半分奢望。皇上在此事上看重臣妾，是臣妾的荣幸。臣妾当不辱使命，不会牵连其他人，所有罪责臣妾一力承担……”

我自认为这番话说得颇识大体，他再怎么样，也会略有感动——试问里头有哪一位宫妃引颈向刀还能淡然受之？

听了我这番话，他良久没有出声，只转过背去，留了个背脊给我。因他已着孝服，不知怎么的，我倒从中看出了些许苍凉的味道。心下却更是不耐。虽然我在宫里多年，这里面的虚伪早已学得完全，可夏侯辰却是此中高手。他如此故作情态，难道非要我在他面前表现出对他绝望不舍，他才满足？他想做明君，圣君，自是当着众人的面才演戏的，此处四下无人，他又何必强作要求？

连日来的巨变，我虽在困境之中求得生存，把握住了一二生机，但连番用脑，已疲惫不堪，便想求个清静，思考一下再用什么方法推皇后一把，在她没有查清事实真相之前便把这事儿给定下来，我也好脱身而去。

在宫中多年，宫里面的生活教会了我怎么样在逆境中生存，怎么样权谋算计，但对这个地方，我却没有一丝留恋。在这里，以我的家世，永远只能居于人下，年纪大了，便会沉于宫墙一角。加上夏侯辰难测而喜新鲜的脾气，以后若新人入宫，我三五年不受宠，甚至于终生不受宠，都有可能。再加上皇后的敌意，即便我洗脱了这次的罪名，在宫里头也已没了我的立身之地。如在宫内待下去，我的一生，便看得清楚透彻了，不过是白头妃嫔，独绣襦衫。

如若出了宫，便是不同了。凭我的手艺以及做尚宫之时打下的人脉，即便做个不抛头露面的商人，我也会如鱼得水，富贵荣华。

我既已向夏侯辰表了决心，他的目的便已达到，又何必再为难于我？

但我说了这番话，却换来他长久的沉默，素白的身影如大雪之时挂满雪花的青松，一动不动。我惶惑而不知所措，不知道这场谈话该如何进行下去。难道真要我扮出个深情而绝望的表情让他获得心理上的满足？可既已说出这番话，再让我如此的话，岂不是更让他心里添堵？更认为我假上添假？

牢房内火炉炉火渐旺，银炭加于其中，燃烧起来无声无息，更无粉尘，可这个时候，却不知为何，一个火炉之中忽地爆裂一声，溅得火花四处，有几点还溅到了夏侯辰的素袍之上。他穿着的素衣显是蚕丝制就，比不得棉布。眼看着衣摆之处烧了两个大洞，我忙道：“皇上小心。”一边便找了狱吏留给我的拨火钳拨动炉火，以求它正常燃烧。

拨火钳由生铁铸就，拿在手里冰冷，但夏侯辰却仿若没听见我的示警，依旧站在炉边一动不动。这么一来，我便不好绕过他的身子前去拨火。眼看着那炉子里又哔啵了几声，溅出来的火花差点儿把夏侯辰的衣服下摆烧成一个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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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虽入牢笼 沐恩依旧

我顾不上其他，忙舍了拨火钳去拉夏侯辰，“皇上，这火势不对，银炭不应是这样的。”

这些炭倒有些像一般平民所用的劣质烧炭，只不过没那么大的烟罢了。

不经意间望向皇上，却见他双眼隐隐赤红，仿若被炭火熏过，嘴唇抿得紧紧的，面部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异常。我忙道：“皇上，您怎么啦？您熏着啦？”

这个时候您可别在我住的牢房里出什么事，影响了我的计划。

他闭了闭眼，转头向站得远远的以避嫌疑的康大为道：“别叫人进来！”

康大为精得很，忙向牢房之外走了出去，牢房之中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一怔，一阵慌乱从心中升起，忙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笑道：“皇上，您怎么啦？”

他渐渐向我逼近，我则直往后缩，直退到床头，坐了下去，再退无可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放到了我的衣襟之上，如以往一样，空气中传来衣裳上绊扣扯落的声音。他的手伸入我的衣襟之中，带来一股凉意，把我身上的热气全都吸走。他道：“只有这个时候，朕才能感觉到一个真实的你……”

天气实在寒冷，冷风一下子从衣襟之中钻了进来。我不由自主地躲避着他的侵袭，“皇上，皇上，您停停手。臣妾在牢里已呆了好几日了，别让您沾了晦气。”

在这样的地方他还有这样的兴致，我害怕之余却感觉不可思议至极。夏侯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我耳边低低地道：“别反抗朕。你惯会审时度势，自然知道反抗朕会带来什么结果。”

我心中的厌恶已达到顶点，心想他若是明君，便应知道此次我的牺牲会有多大，所有的筹谋算计全都落空，换来的只有牢狱之灾。他既已达到目的，何必再如此对我？

身上的锦服已被他解开，他的手往下，没有丝毫温度，让我遍体生凉。手指在大腿根部抚摸，让我浑身起了战栗。牢房里的锦被虽已全部换过，可牢狱的味道想必他不会闻不到，可我却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这种时候，他都能如此快地起了兴趣。我冷冷地想，难道说宫内如此众多的妃嫔都不能满足于他？

正如他所说，我不能反抗。我停止了躲避，只想他赶快地进行完这一切。

可他身体虽有变化，却与以往不同，手指慢吞吞地在我身上游移，原本冰冷的手已被我的身体煨热，慢慢的撩拨，让我有一种难耐的感觉。心中虽极厌恶，可身体却有些渴望他的触碰。感觉到自己的心态，我心中一惊，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在他的手掌之下扭动。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却从他的眼内看到了越来越浓的情欲，仿佛要把我撕碎一般。他低低地笑了，“原来朕以前做错了……”

他俊美的脸庞渐渐转红，呼吸加粗，直起身来扯下了身上的衣服，向我覆盖了下来。我不欲看他，侧过了脸，感觉身上的最后一层底裤被他毫不怜惜地扯下……

屈辱过后我唯一的感觉是，幸好，这一次并不如以往那样的疼痛。

被锦被包裹着，倒不是那么冷，鼻端虽有牢狱特有的味道，但空气中却渐渐充满淫靡的气息。我侧着脸，看着炉火忽明忽灭，裸露的身子贴着丝被，被他挤压，冲撞，仿佛被揉碎一般，可却没有以往的痛楚，反而心中升起暗暗的期望。被子里面热气渐升，我感觉脖颈之中有液体滴下，抬头望去，却见他脸色暗红，汗珠从他额头滚下。见我望他，他脸上现出一丝恼怒，却不是平常的阴冷愤怒，眼眸之中竟夹杂着一丝羞赧之意。他仿若要用手捂住我的双眼，却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此时此景，我哪里还顾得了平日里要保持的表情如何，心中竟有一种无地自容之感，只得把头侧往一边，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动作愈猛，几乎要把我揉碎，可我却没了往日的疼痛苦楚，反而全身的感官变得异常灵敏。他身上的汗水混合着牢狱里的味道，反而有一种罪恶般的温暖。奇的是，我自感心中对他的厌恶之意未消，身体却渴望着持续得越久越好。

不，我不能对他有一丝的留恋。皇宫是我的牢笼，我就要冲出去了，这一丝温暖会毁了我的一切。我不过他身边无数妃嫔中的一位，如被这一丝温暖牵挂，便会因此而犯错，从此万劫不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我长久的注视，火炉里的火苗映在我的眼中，虽闭了双眼，仍有火苗在眼眸之中晃动。

我想，在这冷情冷性的宫中，唯有计划继续进行下去，才能得到我的所有。

怕他看出我心中真实的感觉，我闭了双眼，默默地抵制那种奇异之感。

良久，他才在我身边躺下，双手怀抱了我，把头埋在我的颈间，低声轻唤：“爱妃，爱妃……”

仿佛呼应着他的呼唤，牢狱中的烛光摇曳。在暗影之中，我听清楚了他声音中几不可闻的一丝软弱。这到底是真还是假？还是他为了套取我的话而故意的？——不能怪我如此之想，夏侯辰一再地撕破我的面孔，我知道他的道行比我深了许多，而他拥有的，是我远不能企及的权势。我唯有小心翼翼，才不会被他趁虚而入。

良久，不闻我答应，他才叹道：“朕也不知怎么啦，想你露出真面目对朕，你真正如此了，朕却觉得难受。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真心实意地把所有的表情都表露脸上，或恨，或喜……”

我心中一突，却是为他收尾时的一句话。我当真有露过喜悦之情吗？被他弄得全身酥软，连说话都仿若要强打了精神，我提了一口气，缓缓地道：“皇上疑虑太多了，臣妾不值得皇上如此。”

实际上，我不相信他会左右为难，会被我撩动心绪。他如我一般，在众人面前做惯了戏。在长信宫时，我亲眼看见他利用太后的母子之情款款情深，可太后一转身，他却依旧荒唐，他的感情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尚宫局送来的素锦被子虽没有送往宫中的被子那么花团锦簇，可里面填塞的，却依旧是最好的蚕丝，屋内又有火炉燃烧，虽偶尔有冷风吹过，可我却感觉不到寒意，只感觉自己被他紧紧地拥住，仿若害怕失去。被中温度升高，他身上的汗液黏在我的身上，让我感觉不舒服起来，微微一动，他便醒觉，愈加紧地揽住了我，我只好道：“皇上，今儿夜深了……您……”

他却把滚烫的嘴唇贴在我的脖子之上，我只感觉脖子生疼，不由自主地痛呼了一声。他道：“不知道为何，每一次朕这样了，明知道你不喜欢，却只有这样，朕才感觉到你是真实的。宫内繁华似锦，你穿行其间，朕却感觉你随时会消逝一般……”

我心中一惊。他知道了多少？想想自己被他揽住，又咬紧了牙关，如此才能不露出异样，不让浑身的肌肉僵硬，不让他感觉到。我尽量放缓音调，“皇上，此次的事，臣妾不经意间闯下了大祸，才造成如此的状况。这样的局面，连皇上都无法救得了我，臣妾甘愿为皇上承担一切。”

我感觉到他体温骤地升高，手臂箍得我喘不过气来。这是否又是他怒气勃发的征兆？

我忐忑不安，却不敢稍动。良久，他的体温才正常起来，淡淡地道：“朕知道这不是你做的。不管你信与不信，朕也没有示意任何人把罪责推往你的身上！”

他终说出了这句话，可我能相信他吗？

我沉默不语，只紧紧地抓住被子的一角。在这宫中，我能相信谁？又该相信谁？过了良久，我才道：“皇上，臣妾毫无怨言。”

他倏地松开了我，一揭被子，起了身。冷风倏地灌了进来，带走浑身的热气。他又发怒了，我却不敢动，甚至不敢拉被盖住自己的身子。那床被子被他随手一扔，跌在了我的身上，这才把冷风隔绝在外。我转向墙壁。这里虽是牢狱之中条件最好的一间，墙上依旧有污迹，让我想起他和我刚刚做的一切，仿若一场梦。

我听见窸窣的穿衣声，听见铁门哐的一声关上，又弹了回去，又关上，听见他大声地吆喝：“康大为，回宫！”

听见康大为公鸭般的声音应承着：“皇上，您这是怎么啦？……又和宁娘娘……”

隔了良久，没有人打扰我。热源已走，我这才感觉到身上渐冷，裹紧了被子也不能隔绝的冷。我暗暗地想：皇上，臣妾本就是如此之人，在这样的宫中，臣妾本该是这样的人。

我从被中摸索出去，终把衣服一件件地摸了回来，一件件地穿上，这才感觉暖和了一点儿。

忽又听见铁门声响，那狱吏恭敬地道：“娘娘，奴婢再给您添两个炉子？”

我一看，却见那狱吏神色越发的恭谨，倒真有两个炉子放在了门口。我道：“如此便够了，你也不怕牢房给烧了起来。”

狱吏道：“不怕，不怕，奴婢叫人日夜守着。只望康公公那里，娘娘为奴婢多美言几句。奴婢并非有意怠慢的，牢房布局本就如此，四面通风……”

她一副如不摆下炉具便惶恐不安的样子，我便摆了摆手，由得她去。她这才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松了口气。

我身系如此重罪，牵涉国之根本，就算夏侯辰真有心，恐怕也包庇不了我，要不然太后几次三番地牵涉到政变之中，他也不会次次都放下屠刀。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几位镇边藩王兵*壮，如若听闻太后的死与他有关，还不借此机会出兵夺权。在宫中多年，我当然知道，夏侯辰未成年之时，朝政所有的事全被上官一族控制，他这个太子当得如若无物，随时都有被废的可能。上官一族权势熏天，所以那个时候，我才选择了太后，谁知道积弱的太子竟有翻身的可能？

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窗棂边偶尔有两朵雪花飘进来，被我接在了手里。我心想，我既入囹圄，你便再不承认是你的指示，又能怎样？你还是不能救我，还是只能任我由皇后处置。为救你的权势与朝政，我区区一名女子的牺牲算得了什么？

有狂风呼啸，雪花一片接着一片地飘飞而进，落在我的手里，终把我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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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雪遮大地 缓慢布局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到了第三天，太阳才从云层之中露出脸来，把它的光辉洒在大地之上。想来宫内的红墙碧瓦皆是一片雪白，而这个时辰，打扫积雪的宫人正在清除主道上的积雪，以方便上早朝的皇帝乘銮轿而行。

在这里，白天与黑夜仿佛已经混淆。宫内没有人再来探望过我，我便整天昏昏而睡，到了夜间，反而不能入睡。虽有火炉熊熊地燃着，我却往往在天明之前便醒了过来，望着天空渐渐破晓，望着天窗渐渐发白。

我所能做的，唯有等待。望一切早日尘埃落定，望皇后早一日实现她的诺言。我也想过如果不成功便会怎样，如能把皇后一把拉入麻烦之中，以我卑贱的生命而言，却也够本了。这个时候，我反把生死看得淡了，倒越发得到了那名中年女狱吏的敬畏。她以为我有脱身良方，终有一日会重返宫中，侍候得倒是越发的殷勤。

这一日，我又早早地起了身，在牢房里兜了一个圈之后，便感觉无事可做。早膳是狱吏从司膳房领来的，想来还没有到，炉火整天整夜地烧着，狱吏还真派了两名属下照看。

过了良久，才见那女狱吏亲自提了篮子进来，神色一反平日的恭谨，平添了几分喜意。她开了锁头，走进来把篮子放在了案几之上，这才喜滋滋地对我道：“娘娘，大喜了！听宫内的人道，皇上要把您的案子发往大理寺重审，说是疑点众多。娘娘，你快要脱身了！”

她眉眼之中俱是羡慕，竟仿佛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我正揭开篮子拿出里面夹层的瓷瓦罐，一听此言，却仿若五雷轰顶，差点儿失手将瓦罐摔掉——如此一来，我所有的期望，所有的计划，岂不全都落空？

他何必如此。就算能帮我脱罪，我还能在那宫中生活下去吗？再说了，他这样一来，岂不给自己惹上无穷的麻烦。宫里面本就是一潭内有残渣无数的死水，若搅动起来，便会有若干种不好闻的味道直往上冒，无数的猜测与流言四散开来。一个不小心，便会惹到他自己身上，边疆不服气他的藩王说不定会借此作乱。

因为太后与他的恩怨更浓更重，各方面的怀疑只会直指于他。谋杀太后的罪名，对一个各位藩王虎视眈眈的新政来说，威胁不言而喻。从各方面利益来看，他都不应该如此！

那女狱吏见我怔了，以为我喜得说不出话来，喜滋滋地道：“奴婢一看娘娘，就知道娘娘是一个有福气的，哪儿会在这种地方长期待下去，若蒙娘娘不嫌弃……”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这话从何听来？”

狱吏道：“娘娘，奴婢去帮您取膳汤之时，宫内都传开了。听闻宗人府也领了圣旨，只怕今日大理寺便会让娘娘前去问话呢。有皇上的圣旨在那里，他们哪里敢乱来？”

她又帮我舀了碗粥，“娘娘，您别急，一切皆有水落石出的时候。皇上尚且对此有怀疑了，宫里的那位再大，大得过皇上去？”

我忧心如焚。如此一来，我便要重新计划，所做一切皆要推翻。可等一切尘埃落定，无论结局如何，皇后总是屹立不倒，但我还怎能在宫中生存下去？

我再无心思饮粥，反复回想前天夏侯辰来探监时的情景。难道是我言行举止之间有何不妥落在了他的眼里，让他起了疑心，以为我要脱身而去，所以才来了这么一手？复又一想，这不可能。我这样一个女子，只不过是他无数妃嫔中的一名，即便知道我的计划，为怕我的出逃辱没皇室，也不过在处我极刑的时候嘱咐监刑官严加守卫了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折？

如以前一样，我反复思考，皆不能想出他为何这样行事，只能猜测可能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让他不得不如此。

女狱吏见我怔怔的，既不饮粥，又不梳洗，便叫了两名手脚勤快的狱吏帮我梳洗。由于这里是关押女囚的地方，而这里的女囚又不比其他地方，以前是非富则贵的，因此狱吏全都是学过宫中礼仪的。虽然和素洁等专侍候人的宫女不能比，但还勉强过得去。我在心神恍惚之下，倒没注意她们帮我梳头梳得好不好。

果然，过了巳时不久，便有太监前头引路，官员带着皇上的圣旨前来问话。我的案件原说归宗人府审理，我知道宗人府的势力全归时家掌控，现在夏侯辰绕过了时家，叫忠心于他的大理寺来审，倒真有几分想让我脱罪的势头。

那名官员须发皆白，身着三品的补服，看起来倒满脸正气。我虽入牢狱，可封号未夺，依旧是皇上的妃子，如审我的案子，我只需站着回话，不必跪官，反倒是他先向我行礼，才开始问话。

经由女狱吏暗暗提醒，我才知道这人却是本朝有名的死犟牛脾气，以油盐不进闻名的大理寺刑官李士元。据闻他审案从不理对方来头如何，只认真理，曾经被先皇七罢七升，得罪的人固然不少，可也没人敢试其锋芒。据闻他脾气虽犟，却聪明绝顶，经他手下少有冤案。狱吏只提了他的名字，我便知道皇上的确下了大决心帮我脱罪了。

可我怎么能告诉他，我并不想脱罪？

我暗暗打量着对方。这老者有一双极锐利的眼睛，被他一扫，颇有几分被夏侯辰望着的感觉。我暗叫不好，心中不良的预感越来越深。如此一来，即便和皇后商量着做手脚，只怕也很难做到了。

我原是宫内一个份位不高的妃嫔，以李士元的名气，本以为对我不会太尊重，却未曾想他礼仪周全，对我恭敬如常，问话也没有咄咄逼人之气，全是闲话家常一般。

他先问我太后薨的前一晚去星辉宫的情形之种种细节，我小心斟酌着回答，把当晚的情形一一复原。不用我添枝加叶，我也知道我的嫌疑最大，加上有心人推波助澜，便很轻易地让我处于困境。可看李士元的样子，却丝毫没有被这种情况影响，反而暗皱了眉头，仿佛发现其中不少疑点似的。

我心中暗中着急，却又不敢添加枝叶，以免引起他的怀疑。我想，如此情况之下，只有问清楚了皇后，宫外种种情形是怎么样，才能再定计策。可现在皇上插手，皇后恐怕避之不及，她会来吗？她若要来，只怕也是铤而走险吧？

李士元问了我许多的问题，一口一个娘娘，语气恭敬非常。我只得把当晚的情形一一述说。他未提及我与太后的恩怨，我略感奇怪，便主动问他。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娘娘，天下是皇上的天下，娘娘如此做，便是回头是岸，如何做得了杀人动机？更何况娘娘家中被人在宫外追杀的，并非娘娘的亲娘。”

我哭笑不得，心中却是警惕，原来他已查到了我的娘亲是谁。我深感这以油盐不进，滴水不漏而闻名的李士元并非浪得虚名！

李士元还向我提及与孔尚宫的对话，告诉我，孔尚宫说的确是事实，但只是人眼看到的事实。我便有些奇怪，便问他，难道还有其他事实不成？他含笑不语。

李士元问话之后，便向我告辞，还留了两句云山雾罩的话给我，“娘娘，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终是无。此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娘娘您请放心，本官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我唯有含笑向他表示感谢，望着他略显老态、身着三品官服的身影渐行渐远，忽地心中升起一种感觉，这老家伙当真像是夏侯辰老了的时候！

我忧心忡忡，一个夏侯辰就难以逃过法眼了，又来了一位如老姜般的夏侯辰似的人物，我的脱身之计还进行得下去吗？

可我怎么都不敢相信夏侯辰会当真帮我脱罪。宫里牵涉朝政，利益相关，我与其相比，孰重孰轻，相信任何明眼人都一目了然。夏侯辰能登上皇位，本就是一个会审时度势的人，他会如此，我唯有再一次肯定，必有我不知道的原因在里面，我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皇上下了旨意彻查此事，无疑在查办此事的皇后脸上扇了一个耳光，以他们平日里表现得情深似海的样子，夏侯辰不知又与皇后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让皇后平静下来。最主要的是，不知道现在皇后心里怎么想，可有什么对策没有？

自皇上下旨彻查之后，通过狱吏向牢里的我问好的人倒多了起来，时不时有人送了吃的用的进来，可夏侯辰下了圣旨，一概不许人探监，让我想向外传递消息也不成。

女狱吏从狱外向我传递东西倒是勤快，并不敢有半点藏私，一一交付于我的手上。这一天，她便送来一篮子水果，告诉我这是孔尚宫送与我的。这倒是一个新鲜人，自她攀上皇后的高枝之后，我倒一直没了她的消息。虽然狱吏前去司膳房帮我拿汤之时，她并未多加为难，更亲手在素锦被上缝了几针向我示好，可也就是如此而已。众人纷纷往我这里送东西的时候，她并没有动静，而她一向是不落于人后的。如今倒是稀奇了。

女狱吏篮子递给我，却不走开。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职责所在，自是得亲眼看见里面是些什么东西才可能走的。

我一打开篮子，她便撇了撇嘴，道：“娘娘，孔尚宫位高权重，每月份例也多，怎的就送了这些东西来？”

篮子里面是两种干果，晒干的荔枝和苹果干。

这两样在宫里头的确是不值钱的。听女狱吏在我耳边用轻蔑的语气贬低它们，我便道：“东西虽少，却也是一份心意。孔尚宫知道我喜欢饮水果茶，特意送这两样东西来表示谢意是自然的。”

那女狱吏便不说什么，帮我收好了。

我望着包成小包的那两样东西，暗暗冷笑。“如利益干，则平安无”。她们想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孔文珍送来这两样东西，并不是她自己的，想必是昭纯宫的那位让她送的。我心中不由一阵失望。照这情形看来，那位看起来满肚子主意的皇后已然慌了手脚，不去想怎么计划下一步，反倒想着是怎么威胁住我，摆脱自己的责任。

她虽坐在高位，却难成大器。我的计划如要实现，只怕会困难重重。

我想向她传递消息，可有了皇上的圣旨，女狱吏对我虽恭敬，执行起圣旨来却一丝不苟，想来也不会替我传递消息出去了。一想及此，我不禁一筹莫展。

又过了两天，李士元又踱着官步出现在我的牢房之外，说是尚有许多疑难未解，奏请娘娘为之解惑。我心想，解惑不是你的专长吗？如果我能帮你解惑，就不会被关押至此了！

想不到我语气之中细微的不耐便被他感觉到了，老狐狸眨着那双老眼，忽然问道：“老臣怎么感觉娘娘在牢中呆得舒服，并不太想出去呢？”

我悚然一惊，忙笑道：“李大夫说笑了。牢里再舒服，也不如宫里头繁华似锦。本妃过惯了舒服日子的，怎的不想出去？”

李士元便端端正正地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反复问起那晚的情形，皱眉道：“御医所验种种，和娘娘所讲不差。太后确是腹泻导致身体承受不住，心悸病突发而死。至于和娘娘送的汤药有无关系，却是很难说，但药物相冲，却是事实。”

他责怪地望着我，“娘娘不该擅自送药的。”

经他一提醒，我倒记起了我为什么心血来潮地去看太后。孔文珍的话是一个原因，而夏侯辰则是另一个原因。不就是因为夏侯辰前些日子用轻蔑的语气暗示，我这个人一旦把人利用完便弃之脑后，所以我才去看太后的嘛。一想及此，夏侯辰所做的种种给我带来的少许温暖瞬间变成冰凌，我忽地明白，他的每一句问话甚至于蔑视的表情皆有他的目的。那个时候，我与他的关系在我不自觉之中略微转暖，所以，我才略略在意了一下他的话，想不到换来的却是如此！

看来他送我入泥潭，再使人拉我出泥潭，的确有其目的在。

李士元见我陷入深思之中，以为我想出了什么，便问道：“娘娘若想起什么，请随时告诉老臣，老臣也好综合分析。”

我思绪万千，最后却只淡淡地想，原是如此，夏侯辰原就是如此的人，这才是我认识的皇上。

李士元不知察觉到了什么，道：“娘娘，天气虽寒，但希望尚在，娘娘不必如此悲观的。”

我脸上竟显出了悲观的模样吗？不应如此才是。应是理所当然，把夏侯辰所做的一切皆视为理所当然才是！没有期望，哪来的希望！我不知不觉对夏侯辰也有了期望吗？

我暗暗冷笑，却对李士元道：“李大人，本妃实想不出当晚还发生了什么了。本妃所知的一切都转告给了大人，只希望李大人能尽快查明真相，还本妃一个清白。”

李士元双眼朝我一扫，忽而笑道：“老臣既领了圣旨，便会竭尽全力查清此案真相。其实此案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便不简单，说娘娘有罪也可，无罪也行，全看某些人怎么操作，可要找出确实的证据，却是难。”

他的一番话倒说出了我早已明白的真相。这件案子，其实操作全在审案的人手里，如皇后审案，我便有罪。但是，朝局以利为先，我怎么会不明白推我出去，才是此案最大的利益所在？

李士元一双不大的眼睛偶尔望我一下，却仿若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我忽生一计，便道：“李大人，本妃与皇后一向交情深厚，可逢此大难，又是皇后审过本妃的案子，本妃倒想问问皇后，她从何而得的证据，可将本妃送入宗人府？本妃遭此大难，痛彻心扉，一直没有机会问皇后。李大人可否向皇上请求一二，让本妃见见皇后，或许对本案有帮助？”

如果用其他途径不能与皇后相见，那我便光明正大地请求皇上恩准我与她见面。皇后并非涉案之人，只是审案人罢了，想来他不会不准许罢？

李士元脸上未露奇色，仿佛我所求的理所当然似的，想了一想道：“也好。此案就此僵住了，老臣也没有更多更确切的证据帮娘娘，也许娘娘可自寻出路。”

不知道为何，我总感觉他说“出路”二字的时候，特别的意味深长，可仔细观察他的脸，却看不出什么。

看来不但宫中是一个可以让人迅速成长，成为一个演戏能手的地方，官场也是。

李士元官阶虽不高，但他的锐利与敏捷却不下任何人。

果然，不知道李士元怎么同皇上商量的，翌日刚梳洗完，我便听见女狱吏急急地跑了过来，向我道：“娘娘，宫里传了话下来，皇后娘娘的凤驾直往宗人府来，说是奉了圣旨来看娘娘。”

我应了一声，道：“屋内火炉够多的了，现在天既已放晴，便收了两个吧。皇后娘娘长裙逶地，别烧着了才好。”

女狱吏感叹，“娘娘思虑当真周密，无论巨细都帮人想得清楚。”

我望了她一眼，心想这个看起来粗鄙的女人其实却心细如发。

她叫人搬了两个炉子出去，屋子里便空旷了很多，恢复了夏侯辰来之前的模样。

过了晌午，吃过中饭之后，时凤芹才前呼后拥而来。由于还尚在热孝之中，她如皇上一般全身素白，头顶未戴珠钗，其身边服侍的人也一样，显出如大雪飘飞般的惨白。

与前不同，她不能与我单独谈话，看来她也不敢屏退身边之人，总有人跟着。见她如此，我便知道她对夏侯辰有一种天然的惧怕，又或是因生情而不愿忤逆？

我向她行礼之后，她便叫人开门，进了我这铁笼子，脸上表情亲切，一进来就拉了我的手，“妹妹辛苦了，瞧这屋里冻得。牢内湿气隆重，妹妹要保重身体才是。”

我想，她这次来倒进了一大步。上次来的时候，她连我这屋都不愿意进，只肯在铁栏之外和我谈话，现如今又是进屋，又是拉手的，自是做给旁人看的。

我便笑道：“皇后娘娘不必忧心，狱头对我甚好，平日里也有火炉供应。臣妾皮糙肉厚的，倒不觉得辛苦。”

我不动声色地把一个小棉团塞入她的手中，她一怔，忙接了，手一缩，放入衣袖之中。这一切皆进行得无声无息，连站在近旁的女狱吏都未曾发现。我想，在对这件案子上，皇后与皇上产生了分歧，但到底她是一国之母，出去之时，没有人敢搜她的身吧。

皇后满脸悔意，“妹妹，都怪本宫糊涂，初闻妹妹之事，又急又痛，以为妹妹犯下大罪，心慌急乱之下，便做了判断。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本宫一向与妹妹交好，所以才会如此。妹妹你不会怪本宫吧？”

我反握了她的手，“臣妾怎么敢怪姐姐。臣妾突遭横祸，只期望别连累了姐姐才是，又岂敢再求多想？”

皇后便四下打量了一下我的住处，摸了摸我所盖的棉被，皱眉道：“上次本宫来探妹妹，叮嘱了司制房送来足斤足两的棉被，怎么这棉被却是这般薄？”

棉被本不薄，但皇后要在众人面前演戏，我也只得陪着她，便劝道：“皇后娘娘，臣妾得娘娘的照顾，在牢狱之中尚得丝被可盖，丝棉袄可穿，已经是天大的荣幸。司制房送东西过来并不曾有丝毫怠慢，按制，臣妾理应得此。”

皇后这才罢手，叫了跪下请罪的女狱吏起身，又细细地叮嘱她要好生地照顾我，不得偷懒等等。女狱吏自是诚惶诚恐地答应了，她这才罢了。

我见包括狱吏在内的其他人等，脸上皆露钦佩之色，便知道她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在众人面前，她依旧是一位端庄和蔼、可信服天下的好皇后，只因受了某些人蒙蔽，急怒攻心之下，才将我送入了宗人府。

而对于我来说，要传递的消息已然传递给她，至于她怎么去做，那便是她的事。只期望她不像宁惜文一般，到头来一遇上夏侯辰，便如一摊乱泥般扶不上墙了。

如此大好的机会，我从未放弃过希望。虽然夏侯辰横插了一脚，让我的计划困难重重，但只要有万一的可能，我都想试上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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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牢狱襟袖冷 亲人却带暖

皇后探过我之后，李士元第二天便又过来了。自是有人向他通报当日的情景，可能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又来打探我的口风。我自是滴水不漏，只向他请求，能否见我娘亲一面。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与人相见，他也没有不耐烦，倒是又很爽快地答应了。他既然查到大娘并不是我的亲娘，自然知道我娘亲住在哪里，用不着我告诉他地址。想来他对此案一头雾水，始终无法找到突破口，便也想从其他地方下手。皇后那里得不到什么消息，我的家人那里总能得到一点儿消息的。

第二天，女狱吏便走来告诉我：“娘娘，您的娘亲来看您了。”

我整了整衣服，向她一笑，道：“除了书信往来，本妃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娘亲了。你帮我看看，本妃妆容可还周正？”

她便望了望我，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感慨道：“娘娘虽除却了钗环，不施脂粉，可依旧有一股夺人的神韵。奴婢在牢狱做事多年，从前朝到本朝，见了不少因罪下狱的妃嫔。说实在话，娘娘品级虽不算高，但那种处变不惊的气度奴婢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

我便整了整未用钗环梳起的长发，道：“你倒是会说话。”

“奴婢知道娘娘不信，认为奴婢所说乃恭维之言，但奴婢却不是会恭维人的。见了娘娘，感触良多，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我心想这狱吏挺识趣，我又何必扫她的兴，便微露高兴之色，“如此说来，娘亲见了我，不会太过伤心难过吧？”

狱吏叹道：“但凡做娘的见自己的子女身处牢狱，哪有不伤心流泪的。娘娘妆容再好，你的娘亲恐怕也露不出笑颜。”

我便问她：“听你口气，仿佛已为人母？”

她脸上露出少有的温柔之色，“奴婢已育有两子了呢。”

我叹道：“想必你跟我的娘亲一样，把自己的子女当眼珠子来看的。”

我从不敢把在宫中遭受的一切困苦告诉娘亲，因为我知道，若她知道了，她心中的痛便会深过我十倍。从小，她使尽了一切手段来保护我，甚至舍弃了夫妻之爱，让自己承受了刁蛮的名声也在所不惜。如果她知道我在飘雪之时跪在雪地里浆洗衣服，在御花园受人掌掴，这么多年来始终挣扎在死亡线上，她心中不知会如何的哀痛。

我只要让她知道我在宫中过得很好，便行了。

远远便望到了娘亲的身影。她穿一件绛碧结绫复裙，对襟云锦襦衫，归真髻梳得一丝不乱，头上戴了银线织就的头带，正对额间有一块拇指大的翡翠，全身虽暗淡无光，每一样东西却是一派富贵景象。远远看去，她脸上虽有戚色，皱纹却很少，皮肤略见松弛，却不暗淡无光。她与太后一般的年纪，富贵虽不如太后，可精神看起来却好多了。我暗暗放下心来。看来娘亲正如信中所说，在宫外奴婢成群，过得很好。

她远远见了我，便踉跄着加快脚步走了过来。两边丫环急忙扶住她，三人一路小跑，来到我所住的牢房。尚未开铁门，她便伸手拉住了我，“妹妹，你可好？”

一句问话未完，两行清泪业已流下。我不禁也泪盈满眶。女狱吏打开了牢门，“夫人，李大人有令，您可入内探望的。”

她这才由丫环们扶着，转过铁栏来到房内。

我侍候她坐下，闻到她头上有散木花的味道，仔细一瞧，却瞧见了她白色的发根。我心中不由发酸，原来她也是满头白发了，只不过为了见我，才用散木花全部染黑。她向来坚强，向来把所有苦水往肚子里咽，我遭此大祸，是否令她彻夜难眠？

我假装不知，笑道：“娘亲气色尚好，女儿就放心了……”

狱吏早用尚宫局送来的瓷具捧来了茶具，又亲手冲了热茶，摆放在我们面前，然后才退下，站在铁门前不远处。

娘亲一见此架势，便知道我的处境不堪，不禁又落下泪来。她一生之中甚少落泪，可见到我开始，便一直泪水涟涟。我摸着她的手，劝道：“娘亲，父亲获罪之时也未见你如此。女儿向来福大命大，况且案件还在审理，尚不知结果如何呢。娘亲不必伤心。”

娘亲握了我的手，“妹妹，为娘可只得你一个亲人，如你出了什么事，娘亲真不知如何是好。想想从前，从小到大娘亲总想护得你周全，可你从小便让娘亲心痛的与众不同。娘亲脾气暴躁，遇到他人欺侮你，只知道尖酸刻薄，往往惹得你父亲不满，可往往你一句话，便逗得你父亲开怀大笑，从而心生愧疚。娘亲有时真感觉，那个时候，不知是娘亲保护你，还是你在保护娘亲。妹妹，如今你身陷牢狱，这可怎么好，只怪娘亲没有本事……”

她低声对我道：“妹妹，娘亲尚余不少银钱，若有办法，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救你出来。”

我暗暗好笑，好笑之余便觉心酸。她以为这是一般的案子吗？大到通天的案子，要银钱何用？

我道：“娘亲，不必惊慌。女儿未做过的事，他人再怎么诬陷，也都是枉然。女儿此番叫娘亲过来，只不过想看看娘亲生活得可好。女儿一向居于宫中，人情复杂，未有派人接娘亲入宫，娘亲可曾怪我？”

娘亲便感慨地道：“妹妹，你别把娘亲当成乡下婆子。娘亲哪里不知其中的利害。”她望了一眼铁门外，才低声对我道，“娘亲知道那位后来的下场。”

我道：“娘亲，你可怪女儿心狠？”

娘亲摇了摇头，“她早已不当我们是她的亲人。”

我望望铁门之外，见那女狱吏虽面朝外，可两只耳朵却支棱了听着，便道：“娘亲，女儿虽处牢狱，可多得有人照顾，生活一切皆好，您不必牵挂。”

娘亲皱了眉头，耸着鼻子嗅了嗅，“妹妹，这怎么能算好？瞧瞧这里的味道，跟猪栏差不了多少。”

“娘亲，你看看你，这地方毕竟是牢房，哪里那么多讲究。你瞧瞧这被子，这棉袄，全是宫里头的人送来的。女儿虽获罪，但人缘却好，苦不了女儿的。”

她望了望我，“妹妹，你别糊弄为娘。宫里头是什么样的地方，为娘虽未呆过，但总也听过，比我们以前那间大宅里不知复杂多少，有几个真心待你的？也罢，为娘恰巧缝了两个香囊，你放在床头，便可去除晦气。”

我略有些紧张地朝铁栏外的女狱吏望了一眼，含笑接下了娘亲给我的两个香囊。娘亲道：“妹妹，上次你叫娘亲绣两个香囊给你，还让我加了不少干花进去，这些干花包入囊中，虽有驱虫的功效，但只可挂在腰间，千万别放得离鼻端太近啊，其中的五色梅可有微毒的……”

我忙急急地打断她的话，“娘亲，女儿一向周到，怎会犯此大错？娘亲您多虑了。”

一提及此话，便又换得她泪水涟涟，“妹妹，你可怎么办才好？”

我便劝道：“娘亲只管在家静等消息吧，女儿终会平安的。”

眼见华灯初上，牢房里点上了青云油灯，在我的一再劝说之下，娘亲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我手抚那两只绣工极精美的香囊，心想娘亲的手艺始终没有落下。年轻之时，她的刺绣功夫可称江南一绝，多少人花千金而购不到一件，可嫁为人妇之后，却只能屈做二娘，从前的光耀便沉入湖内。我曾问过娘亲，为何她会嫁给父亲，宁肯排在姐姐之下也在所不惜，她只淡淡地道：那个时候，鬼迷了心窍了。

后来我听做得长的下人隐约提及，才知道父亲本来要娶的便是大娘，只因娘亲对他一见倾心，千般哀恳，才一同娶了回来。我想，娘亲从不提往事，也因为深深悔恨年轻之时的错误吧。

而我，便永不会陷入如此情况之中。

娘亲走后，我每每拿出香囊，便黯然失神。那女狱吏见了，触动心事，便常常劝慰于我。渐渐地，我便和她的话多了起来，有时问及她两名儿子，总能望见她满脸的温柔。我不由心生羡慕。在宫中生子，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在皇后未诞下麟儿之前，我若有孕，便是死路一条。如我这般年纪的民间女子，有些已有三四名孩儿，我却战战兢兢生怕走了师媛媛的后路。看见狱吏一提及两个儿子，眼角眉梢便止不住地幸福溢出，我便黯然神伤。

女狱吏恐怕也意识到了什么，劝慰道：“皇上对娘娘恩宠有加，娘娘如果脱此困境，必重获皇上宠爱，到时候还不子息满堂？”

我只微微一笑，不再接话，只懒懒地躺在床上。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娘娘，李大人求见。”

我这才坐起，略惊讶道：“他怎么会来？”

女狱吏道：“或许案情有了什么进展，来通知娘娘吧。”

我没有理她的回话，对着菱镜照了照妆容，才对她道：“有请李大人。”

李士元今天神色有点儿着急，进了铁栏向我行礼之后，正想开口说话，我道：“还不给李大人搬架凳子。”

站在一旁发呆的狱吏这才搬了架凳子过来。

李士元坐下了，喘了一口气道：“娘娘，令堂前日来看您，可与您讲过什么话？”

我奇道：“我与娘亲见面，是李大人批准，还能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李士元急道：“请娘娘跟我说实话，您与她谈过些什么？”

我见他满脸急色，便也着急起来，“也没谈什么，闲话家常罢了，家慈怎么啦？”

李士元一顿足，“娘娘，您母亲和您告别之后，在回家的路上便被人劫了去，至今下落不明。本官使人找遍了全城，也找不出她的下落。”

我头一昏，几乎软倒在床榻之上。那女狱吏忙跑过来扶住了我，低声劝慰：“娘娘，没什么事的。既有李大人帮忙，定会帮您找回娘亲的。”

我一急，从床榻上坐起，拉住了李士元的袖子，“李大人，您可千万要找回我的娘亲。自家父去世，家族败落，我又入宫，她一人在外孤苦无依，才过两天好日子，便又听闻我遭此大难……这一次，恐怕是我连累了她！”

李士元被我拉住袖子，尴尬不已，却不敢挥开，忙道：“娘娘，您放心。老臣就算拼了条老命不要，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帮您找回家慈，只不过……”

他轻轻地把袖子一拉，我马上醒悟，松了手，歉然道：“是本妃孟浪了……您说只不过怎样？”

他望了望我，眼眸之间光芒闪烁，“若是您与娘亲谈话之时说了什么，被有心人听了去，因而……”

我一慌，忙否认，“不会的，我与娘亲只是闲话家常，说些前尘往事，并未涉及到什么。况且娘亲只是一般妇人，又懂得什么？”

我感觉他的目光一扫，落在我的脸上，竟如鹰眼，却又瞬间恢复了常态，依旧是那副心急如炽的模样，“娘娘，那老臣先行告退，去大理寺衙门看看是否有了令堂的消息。”

我忙催他，“李大人，您若有了家慈的消息，可得尽快通知我。”

李士元走了之后，我在狭小的牢房内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他的消息，可直到傍晚都没有消息传来。那女狱吏劝我：“娘娘，您先吃点儿东西吧。李大人一有消息，便会通知你的。”

我道：“你叫我怎么吃得下？如果娘亲真因我而身处囹圄，我当真万死不能谢已之罪。”

女狱吏心中感动，一直在狱中陪着我。我几乎通宵未眠，总是头一沾枕当即醒转，直至牢狱的铁窗开始泛白，红日破晓，阳光从铁窗中射了进来。

勉强吃了一点儿稀粥，虽困倦至极，我却始终没办法睡得着。正值此时，牢门外有人传唱喏：“李大人到。”

我一下子站起了身，喃喃道：“有消息了？”

女狱吏见我忧喜交加的样子，便道：“娘娘，李大人必定带来了好消息，娘娘这下可以放心了。”

我感激地道：“多亏你整晚陪着我，本妃当真无以为报。”

见我如此说，女狱吏略有些不自在，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半晌才道：“奴婢哪当得娘娘如此之说。娘娘是天家贵人，奴婢侍候娘娘本是应该的。”

我握了她的手，只觉她的手粗糙皱裂，想必平日里是做惯了粗活的。我道：“本妃自入牢狱以来，多得你的照顾。本妃在宫中经历惯了人情冷暖，却未曾想跌至最底，却有了你这么个好姐妹……”

一番话说得这名狱吏眼眶泛红，我也感慨万千。这时，就听有嘈杂的人声从铁门外响起，李士元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还想依例行礼，我急忙道：“李大人不必了，找到了我的娘亲没有？”

李士元这才道：“娘娘，大事不妙了。据奴才查得的消息，令尊出了宗人府之后，便被宫里的人接了去，据查现正在宫里……”

我急道：“本妃罪名未定，为何连累我的家人？不行，我得请求皇上，放了我娘亲才是。”

李士元摇摇头道：“娘娘还不知道吧，因太后新丧，信王借此机会在十天之前入了京城，表示一定要严惩毒害太后的凶手，现正居于宫中。据闻您的娘亲不是被困于别处，正是困于他所住之处……”

他观察了一下我的脸色，“娘娘也别太绝望，事情未必没有转机。只要娘娘告诉微臣实话，您与令堂到底谈了什么？”

我喃喃道：“都是本妃连累了娘亲，本妃真是累人累己……”

他察言观色，“娘娘，若真有什么，如果令堂说了出来，您也得让微臣知道，微臣也好再做安排啊。”

我摇了摇头，满脸俱是绝望，“李大人，多谢你一番好意，如果娘亲不能脱困，我当真死不足惜……”

李士元劝解了半天，我俱是沉默不语，只求他救出我的娘亲。他无可奈何，又记挂着有新的消息传来，劝慰了几句，便匆匆地走了。

如此一来，接连几日，我则更加寝食不安，日渐消瘦下去。

那女狱吏变了花样地叫人弄了各样小吃给我，我也吃不了几口，急得她直道：“娘娘，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别令堂尚未救出来，您倒先倒下了。”

我道：“也不知他们会将什么加诸娘亲身上。娘亲脾气一向强硬，如受了委屈……”

感觉眼中有泪滑下，滴落在素白的棉袄之上，转眼被那极易吸水的布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大片的泪渍。

女狱吏深感同情，唯有陪着我流泪。

两三日不能安枕，让我疲惫不堪，晚上终于睡下了。刚闭上眼，却被人推醒，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大亮，再抬眼望去，却是那女狱吏站在我的床前。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充满希望地道：“有消息了吗？”

她摇了摇头，告诉我：“娘娘，你妹妹托人送了东西给你……”

“她没来？”

“没有，是托了一个小厮送来的，全是一些吃食，娘娘请看……”

竹篮子里装了两只胡饼，几碟小菜，简简单单，一目了然。我知道凡送往我这里的东西，都得经过狱吏的检查，便翻了翻给她看。

她却笑道：“娘娘放心，这些我都看过了。你这妹妹倒也奇怪，娘娘入狱这么多天不见她来探望你，如今才使人送来这等粗劣的东西……”

我微微一笑，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块胡饼，“你吃惯了这东西感觉不到什么，可我却感觉稀奇。我可有许多年没吃过这东西了，还是自家妹妹懂得我的心思。”

那女狱吏见我露出笑容，便怔了一怔。我含笑望着她，缓缓掰开那个被烤得焦黄灿烂、香气扑鼻的胡饼，拿出胡饼里面夹着的那样东西，轻轻地晃了晃。只听得那黄金制就的铃铛清脆作响，在寂静的牢房中传出老远。我瞧见她脸色倏地煞白，便轻轻地抚摸着那雕有五子登科的长命锁，轻声地道：“粟娘，听闻旁的人称你一声粟娘，我便也跟着她们称你一声粟娘。这样东西，想是从他一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取下来过。根据民间习俗，直至他长大成人，这样东西会保佑他长命百岁，是不能取下来的。瞧这东西制作精细，花纹雕刻生动，竟赶得上宫中司制房手艺了，想是你花了不少的心血才找到人打造的吧？”

女狱吏身躯摇摇欲坠，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着我，仿佛看着一尾毒蛇。我轻叹一声：“粟娘，本妃却是不得已而为之。谁叫你与李大人的关系好。我知道，是他叫你看着我的。这几天让你没日没夜地辛苦，本妃当真对不住你。”

她苦笑：“原来你的焦灼忧虑以及整夜的失眠，全是演给我看的，好让我把这消息传给李大人，让他放松心防。我想，你把一切皆已布置好了吧。”

我笑了笑，轻轻摇着那黄金的铃铛，那样的清脆悦耳，如果由胖胖的小娃娃戴着，该是多么的可爱。

我道：“你已有好几天未曾回家了吧？可怜了这双稚子。本妃听人说，一个母亲为救她的孩儿，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可不知你是否如此？”

她脸色一片灰败惨然，只道：“李大人看错了。李大人说要我保护你，别让人给杀了。依我看，该保护的不应该是你。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有办法保护自己。”

我神色一黯，“粟娘，我所呆的地方，让我无时无刻不如此，就像你一样。无声息的厮杀其实比明刀明枪的争斗并不逊色。你手上的伤疤，想是练功留下来的吧？你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狱吏。”我轻轻晃动手里的铃铛，“我让他们想了许多种方法，才找到你家的真正所在。”

“娘娘说得对，母亲为了保护她的孩子，的确是什么都做得出的。娘娘要我做什么？”

在宫中多年，我惯会察言观色，品评一个人的性格。我知道，只有拿住他们的软肋，才能一举中的，让他们为我所用。观察粟娘，用了我差不多十天的时间。我用尽所有的手段，博取她的同情，才让她不自觉间放松了心防，透露她心之所系。像她这种人，属于一个特殊的团体，就如康大为，死忠而毫无破绽，送银钱给他们，只是白费工夫。但这种人也有感情，我唯有以此为突破口，赌上一把。因为据我观察，这位粟娘职位权力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我道：“其实本妃并不想难为你的，但本妃没有其他的办法。本妃不会让你做其他什么，只要明天你在有人强行提审我之时，晚半个时辰向上报告便行了。”

粟娘想不到我花了这么多精力，所提的却是一个这么简单的要求，眼中有怀疑之色，道：“当真只是如此？”

我把那长命锁归还给她，见她抚了抚，极珍惜地放入怀里，才道：“只是如此。要不然本妃会让你做什么？以你的职权，相信你能做得到。”我慢慢地道，“以你的职权，也只能做到如此。”

她拱手向我行礼，“好，这一层奴婢倒做得到。”她停了停道，“奴婢不明白，李大人奉皇上的旨意在查这件案子，需要你这么做吗？”

我道：“粟娘，如果此案真的与我有关，你说我会如何？”

粟娘一惊，眼光如闪电般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这个不是奴婢能妄评的。只是皇上与娘娘缱绻情深，奴婢相信皇上会对娘娘网开一面的。”

“他是皇上，有许多事他不得不做，何必让我的事烦扰他？”我眼望于她，“你放心，明天要你做的，仅是如此而已，绝不会让你惹祸上身。”

我在床榻之前坐下，一笑，“本妃还要睡一觉，你帮我守着，别让人打扰。明天这个时辰，你办到了本妃让你办的，你可爱的儿子便会好好地在家里等你了。”

这一次，我倒是一闭眼就睡着了，朦胧中听她说道：“这个女人倒真是……”

我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只感觉这一觉睡得极香。

第二天醒来，我只觉神清气爽。原来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感觉就是如此，真不知道这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想是知道就快出了这个牢笼，所以才挨了下来吧。

第二天卯时刚过，我便梳洗完毕，用过了早膳。此时刚刚破晓，从狭小的牢狱窗户望出去，只见大雪稍融，有一些雪块随着阳光的照射坠落于地，隐隐可听见沙沙的落地声。

我睡得甚好，但粟娘看上去就睡得不大好了，对自己儿子的担心，对今天的担心，让原本身体健壮的她容色憔悴。我只做不知。或许她心底早把我归类为恶毒至极的女子，自入牢狱以来，对我的真心实意的关怀都是白费了。

我原没有朋友，以后也不会有朋友。她这样对我这样看我，我倒是毫不可惜。所谓的情感，除了拖累我之外，再无其他的用处。

卯时三刻，隐隐传来了铁门被打开的声音。粟娘紧张地望着我，我端起床头案几之上的茶杯饮了一口，随即听到铠甲因行走而互相碰撞的声音，剑鞘与铁铠相击的声音，还有嘈杂的脚步声。

没有人拦阻，因有人道：“奉皇后娘娘懿旨，着信王提审犯妃宁雨柔，任何人不得阻拦。”

那一群人走得急，铁铠碰在铁栏之上，那声音听了让人牙根发酸。空旷的牢房回荡着他们走动的声音，重重倒影被牢房里日夜不熄的烛光照耀着，映在斑驳的墙上，仿佛犬牙交错，让人生畏。

粟娘想问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忆起自己的承诺，只得闭口不言。

那一群人极快地来到了我所居之处。我的牢房门本就开着，倒用不着再行开门。我看见当中一人身着银色轻铠，腰佩宝剑，头戴银盔，正是藩王的打扮。而其他几位，想必是他的手下。

他手捧一封玉纸小简，正是皇后平日下懿旨之用。他走进铁牢，几个人四处把守了牢门的四角，自然而然把粟娘逼出了牢房。

“皇后懿旨，宣宁昭华入宫……”

我跪下听他宣旨，等他收好小简，站起身来问道：“本妃的娘亲，是否在你们那里？”

信王左手捂在腰间刀鞘之上，望着我微微冷笑，“宁昭华犯此大罪，还想侥幸逃脱？令堂早把一切和盘托出，只需押你在皇上面前对质，就算有皇上偏袒，只怕也保不住你一条性命。”

我后退几步，身躯微晃，道：“不可能。定是你们屈打成招，才让娘亲胡乱说话。”

信王久居边疆，一身军人气质，颇不耐烦，“你自然不会告诉令堂。你利用令堂为你绣的香包做了什么？令堂不知情之下，便和盘托出。她还以为可以帮你摆脱牢狱之灾呢。那五色梅有驱虫作用，却有微毒，闻了有引人腹泻的功效。本王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我面若死灰，望着信王，“听闻王爷在东南边境治军严密，颇受军民爱戴，想是不会为难一名无知老妇的吧？”

信王冷冷地道：“你当本王是什么人？令堂好好地在宫里头呆着呢，有令妹的照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点了点头，他挥手想派人上前锁拿，我道：“王爷何必惊慌？本妃手无缚鸡之力，自跟你们去了便是。”

信王微一迟疑，便停了下来。

我踱到床榻边上，似是要拿起横在床榻上那件披风，却猛地抽出被披风盖着的一把精光闪亮的小刀，横在了脖子之上。眼眸回转，我望着信王诧然的目光，道：“王爷，臣妾既犯此大错，无颜再见皇上，你转告皇上，臣妾多谢他的厚爱。”

牢狱内惊呼声、倒吸气声此起彼伏，我看见粟娘着急地在外围踱步，几次想推开守卫冲进门来，终不能够。

信王常居军旅，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连连劝道：“娘娘，事情尚未查清，你何必如此？”

我对信王道：“信王，既已证据确凿，臣妾无话可说。”

刀子在另一个胡饼之中夹带进来。当时粟娘被那长命锁吸引住全部的心神，自然不会再去查另一只胡饼。

有时刀子不需要大，只需锋利便成。

我一挥小刀，只觉颈部有液体流下，想必鲜红色的液体浸满了素白的衣裳。屋顶在我眼前逐渐模糊，我听到粟娘大声地道：“快叫御医，娘娘，你不能死！糟了，没有脉搏了……”

留在我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一切都顺利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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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沉沉浮浮 终得以逃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道：“妹妹，怎么还不醒?应该醒了吧?”

那是娘亲的声音，一种狂喜侵入我的大脑：我成功了吗?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隐约见到一张惊喜之极的面容，“妹妹，你醒了?终于醒了!你可睡了差不多七天了。”

我想说：“七天，岂不是我们定好的日子?”可才开口，却发现声音嘶哑，喉咙有如被粗沙子划过。

娘亲忙扶住了我，“妹妹，你躺好了。你刚刚吃了如此伤身的药物，得慢慢调养才行。颈部的伤口倒是轻伤，娘亲早叫人给你包扎好了。”

夏侯辰自以为让李大人派了最好的人待在我身边，对送给我的物品一一加以检查便万无一失，却没想到，一些特殊的药物还是夹杂在食物里送了进来。今天送一个加了白芪的糖饼，明日送一罐滋阴补阳的煲汤，有时送的衣服用香熏染过……我便依时而为，让这些药物在我身上渐起作用，直至最后一道胡饼与那几样小菜。胡饼表面本该用芝麻，可送给我的胡饼上贴的却是西域产的曼陀罗籽。粟娘对我的防范日益松懈，并隐隐有与我互称姐妹的倾向，我却在胡饼送达之际，给了她致命一击，让她对我既失望又畏惧，让她把所有的视线转向担心她的儿子，让她以为胡饼的作用便只是收藏她那只长命锁，从而忽视了其余的一切。声东击西之计，我在尚宫局常用，往往一击即中，这次也不例外。

曼陀罗籽与芝麻形状相似，本比芝麻略大，一般人下药，往往把药物捣碎才混入食物之中，他们哪里会想到，我竟让人用原样的药物在她眼皮子底下送到了我的手里?

这样东西有让人昏迷的麻醉作用，其情状如假死一般，再加上混和其他药物，我才能得偿所愿，让自己的呼吸停顿了十几分钟。其他人阻挡住粟娘的观察，但此时，却会放开一条通道让她进来，让她知道我的呼吸已经停止。这个时候，信王使人急慌慌地抬了我出门，奔向宫内御医房，而她不能阻止，而是按我先前说过的话，推迟半个时辰向上报告。她的确做到了，这个时候报告刚刚好。

时下年关将至，每年这个时候，总有各省前来送贺礼、上贡之人往来不绝。

尚宫局每年这个时候是最忙的时候。春节之时，宫里头宴席连连，所需吃的用的不少，样样讲究精致，便都要各省送了上来。

可前几日的大雪封了通往京城的不少道路，让各省上贡的人阻滞在路上。今天刚放晴，为免受到官衙贵罚，这些人便成批地赶着车队进入京城。京师道路之上，到处是拥挤的人群，更有胆大妄为的盗匪趁机捞上一笔，可谓四处吵闹非凡。而从宗人府送我往御医之处，却不得不经过一条挤满马车的大街，这时若有盗匪趁机作乱，也不足为奇了。

信王所带人马只有十几人，怎对付得了那些如潮的民众?混乱之下，装载着我的那辆小车不知所终，便也不是他能料得到的。

我想，这一次真的连天都帮我。刚刚好昨日停了雨雪，今日便放晴，一切皆如我所料。事情进行得无比顺利。皇后依我的话，叫信王来狱中提我，但是，我又怎么能信得过皇后，信得过她的人马?我告诉她的是，只要把我接出宗人府牢狱，来到御医院，找一个相熟的御医证实我的死亡，便可以李代桃僵地换了我出来，但我知道，说不定按此计划我倒真正成了一个死人，所以，我唯有如此。

她以为我会按计而行，为获取我的信任，早放了我的娘亲，只等着取我一命，再以畏罪自杀的罪名颁告天下，让太后一案永远尘埃落定，让皇上不得不认同她的处理。她以为我处于狱中，手里握的只是她一个把柄，因而只能全盘依赖于她。可是，我有一个好娘亲，一个泼辣而性格与我相似之人。我给她的银钱，足以让她在外做生意，而且越做越大。有我在宫里帮手，她有了自己的人手，因而，她并不只是一位光是富足的老太太。京城里有两间极大的绣房，绣出的东西精美华丽无比，皆是她在幕后操纵。她还兼做珠宝生意，让人自各原产地收购殊玉，加工成形，制成钗环出售。有我在后作指导，款式自然与众不同。

而我早叮嘱过她，为免惹人注意，她只在幕后策划为好，并不要抛头露面。

我一向认为，若我出了宫，一定会比在宫里好，再不用被夏候辰折磨，不用使尽了手段攀附上比我份位高的妃嫔。

看来一切尽如我愿。

这次的昏睡，对我身体损害颇大。毕竟用的全是有些微毒的药物，再加上颈部的伤，虽说大量的鲜血是割破缠在颈部高领之中的鸡血所为，但我为求逼真，以便让粟娘上前检查之时看清我颈部皮肉翻转的模样，倒真用刀子割破了颈，让人血混着鸡血流了下来——伤口未用清水冲洗干净，没有人能知道究竟割得有多深。

至于我尸体的失踪，则让皇后与信王去烦吧。信王只知道要把我提到宫内，并不清楚皇后与我的协议，想必他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一想及此，我便微微地笑了。至于粟娘，我并未叫人动她那两名孩儿，只叫人拿了他们颈中的长命锁罢了。她几天不回家是常事，等她回到家里，发现一切如常，她会不会还恨我呢?

我说过，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她的所作所为只为了完成李士元给她的命令，而我的所作所为，只为了求生存而已。

养伤期间，我不时叫娘亲上街打听官府颁布的告示，若真的颁下告示，太后之事元凶自杀身亡，我便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信王亲眼看到我自杀身亡，在皇后主持下亲耳听到娘亲所述香囊的事，他便不会再怀疑这事另有内情。但即便再怀疑又能怎么样?我将此事已造成了事实，他师出无名，只得回转边疆。皇后没有了我这个假想的对手，想必每日里睡眠好很多。至于夏侯辰，我帮他这么大一个忙，让他既成功地摆脱了太后，又未起大的波澜，他应该感谢我才是。

不过，依往例来看，他依旧不会感谢我。

这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我偶尔也会想想，太后到底是由谁人所害?既不是我，到底是谁放不过她?但马上我便不再细想，太后仇敌满宫，连她亲手养大的皇上亦与她翻脸，我又何必在此事上再花心思?

颈部的伤本不深，未伤及动脉，过了十几天，便渐渐地好了。娘亲每天为我熬汤，拔除体内多余的毒素，毒渐渐除清，人也养得滋润起来，居然胖了不少。

娘亲大感欣慰，告诉我道：“妹妹，你看你珠圆玉润的样子，十足十以前那样。

瞧瞧你在宫中这几年，瘦成什么样了?”

我自不会告诉她，我在宫里头吃穿用度虽俱是最好的，可每天思虑不停，哪会胖得起来?

我斩断了与宫里头的一切关系，那里的人与事已不关我的事。我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起。又过了十几日，那些我原本去争去抢去巴结的人居然都面目模糊起来。我想，再多一段时间，我便连想都想不起他们来了吧。

京城风平浪静，听闻信王已带人回了边疆，可太后遇害一案官府却从未颁发正式的公文。这让我不禁有些忧心，很害怕其中又节外生枝。一年一度的春节游行又来了。每到这一日，皇上便会率领一帮朝臣或宠妃，登上城楼观看烟火，与民同庆，到第二日清晨，再由仪仗队开路，巡过京师最大最宽的一条青石板路。

这一日，也是皇帝与民众最接近的日子，是所谓的与民同庆的日子。

我的案件仿佛泥入了水潭，未掀起半点儿浪花。原本不应该这么平静的，我隐隐感觉害怕。

娘亲隐于幕后，生意不是太大。在京城之中这样中等生意的店铺约有百来家，我们除却做工精致一点儿，丝毫不引人注目。娘亲感觉到我的担忧，反劝我道：“我们离开京城去往别处不也一样?”

我摇了摇头，“事情未解决之前，一动不如一静。现在各个城门口不知有多少暗探在观察搜索。再说我们原本就不是能经得住奔波的人，还不如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行动，反而出乎他们的意料。”

娘亲听我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劝说。

我的伤口痊愈之后，平日闲极无聊，便也偶尔与娘亲出去。每次皆戴帷纱而行，所去之地皆为偏僻之处。因面纱遮面，无人能识，渐渐地，我便去娘亲的铺子打理生意。自己只居于内室，一切皆吩咐下人来做，我只指导下人们绣制图样而已。

寥寥几句，便引得一班匠人心服不已。她们哪里知道，我的功力是经过十来年磨砺而成的?

即便如此，我依旧小心翼翼，所设计的花式绝不涉及宫内式样，全以天然为主，也不做豪门大宅生意，保持在中等偏上水平，倒也银钱不缺，生活得自由自在。

有时我坐在店内，望着街道上行人如梭，太阳光给黄土地铺上一层金粉，灰尘在空气之中如仙灵般的舞动，便觉得红墙内的争斗有如一场梦，但梦醒之后的生活却是如此平淡，我甘心吗?

但我是一个惯会审时之人，宫内的局面对我来说如此危险，我还能回去吗?

一想及此，我便把这一点儿妄想抛诸脑后。宫里虽为权势的中心，可没有各方面的支持，哪能站得稳。与那不切实际的权位诱惑相比，自己的性命还是更重要一些。

时光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月。这一日阳光明媚，因前一晚下了雨，空气中还残留着雨气的味道，清新稚淡，想到好几日未和娘亲四周围逛逛了，我便打扮整齐，披着内衬狐狸毛的披风，准备去隔壁邀请娘亲一同出去购买些金丝银线回来，也好研究些新款。我们铺子里的货品毕竟不能与宫里的有相同之处。

风声平静之后，我们始终要离开京城的。各省所出的珠钗佩环贡品我皆了如指掌，待一切皆定，我便携同娘亲离开京师。天下这么大，总有我的立身之处。

来到娘亲的屋子里，却发现娘亲未曾回来睡觉，我便知道娘亲又一夜未睡，想是铺子里新收了客人的订单，她前去督促帮忙了。娘亲的脾气还是这样，争强好胜，真不知以前她居于大娘之下，是怎么忍下来的。叫服侍的丫环上了杯茶给我，我便坐在她的屋子里等待她归来。屋子里布置得华丽非常，有些刺绣摆设更是娘亲亲手绣威的，美丽绝伦。

红木雕就的三面屏风围着架子床，青帐上钧绣着雏乌争食的图案。屏风上用纯正的、鲜艳欲滴的朱红，再加上漂亮的金箔，雕出的一幅幅不是平常闺阁常雕的《琵琶记》等画像，而大多是稚子投球、顽童戏水等图案。我仿佛发现娘亲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思念。她房间里的一景一物，无不寄托着对我的思念。

正四周围打量着，听见身后有声，回过头来，却是娘亲回来了。她脸上略有些疲倦，见我等着她，便笑道：“妹妹，这么早便起身了?这次那个客人要求可真高，幸好娘亲功力尚在，赶了几天，好不容易才赶了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小丫环把一个精美至极的黄檀木盒放在了梳妆台上。那木盒年代久远，已经被人手抚摸得光滑至极。盒上坐在绷架旁边手持针线的绣娘，仿佛从盒盖上突了出来。这是娘亲的绣盒，里面放的，都是她平日里舍不得用的绣针，有大有小。我略感奇怪，便问她：“娘亲，连这个都拿了出来，看来那客人的要求的确很高。”

娘亲略有些得意，“这位客人因家中老父的寿诞之日将近，求人绣一幅松鹤同春的祝寿图，要求却很高，要松鹤骨骼层次分明。这等要求，需要以垫高绣的手法，使绣物有如浮雕，富立体感。他求过许多人，皆达不到要求。那一日我恰好坐在帘后，听到了，一时技痒，便接了下来。那人价钱出得极高，够我们娘儿俩以后的生活了。”

我奇道：“娘亲，是什么人如此富贵?”

她道：“这我倒不知。看那人的穿着打扮不是寻常人，反倒像番外过来的。

妹妹你放心，娘亲不会如此糊涂的，不会露了马脚，此人绝对和官衙扯不上什么关系。”

我略放下心来，便笑道：“娘亲的刺绣功夫不减当年，一定让那人满意而归了。”

娘亲被我逗得开心，笑道：“多年未曾动手，初初动手，倒是有些生疏……”

我掩嘴一笑，便不多作言语。娘亲难得如此高兴，我又何必打扰她的雅兴。

她偶露技艺，当不会引起什么人注意吧?想我身份一向低微，在那人眼里当不会如此重要，不会一个多月后还派人以这么麻烦的方法找我出来吧?

不知为何，我感觉我的死或许可以骗过一般人，但一定骗不过他。

日子缓缓而过，一连几日，宅外行人如常，并未有什么异样，我便暗暗放松下来，暗笑自己在宫内多年，神经过敏至极，略有风吹草动，便怀疑针对的是自己。

这日，我正懒懒地坐在黄檀椅上晒着午后的阳光，只觉浑身酥软舒适。阳光从树叶之间透了下来，照在脸上，虽闭着眼，也可感觉到那种金光耀眼。感觉有人走近，遮挡住了照射在我眼皮之上的阳光，我以为是小丫头祺月，便道：“祺月，厨房的莲子粥可炖好了?炖好了便给我端来了吧。”

良久未听到她出声，我微睁开眼，却见树影之下，背着阳光，有个高大的身影就站在我的榻旁望着我。由于他身背阳光，我一时之间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大惊之下，厉声喝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转过一个角度，缓走一步，我便看清楚了他的容颜。略有些苍白的面容，俊颜微冷，未说话时仿佛有无数心事，可不正是夏候辰。

我一见之下，竟吓得不知从椅上站起下跪行礼，只喃喃地道：“不可能……”

他轻声一笑，斑驳的阳光从树叶之间照射到他的脸上，竟仿如拼凑出来的人一样。他道：“宁雨柔，你可知道朕这一个月用了多少种方法来找你?朕知道你狡猾如狐，稍有风吹草动，你便会藏匿得不知所终，所以，朕试过了无数种方法。朕跟你说的话，看来你一点儿都没有放在心上。朕说过，只有朕答应给你了的东西，你才能拿走……”他停了停，道，“包括你这条命!”

他语气平平地说着，我却感觉到了他话语中隐藏的惊天风暴。我浑身一抖，这时才醒觉，忙滑落椅子，跪伏在地，“皇上，臣妾该死。”说罢便伏地磕头不止。除了此话，我不知道还应说些什么。

应是娘亲那一手与众不同的浮雕绣暴露出我们的所在吧。老天爷当真是疏而不漏，连这一次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一定在想，自己已死过一次了，不在乎多死一次，是吗?”

我口不择言，只道：“皇上，臣妾怎么有如此的念头。”

“宁雨柔，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我伏地连连磕头，“皇上，臣妾不敢，臣妾在皇上面前什么都不敢做。”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得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我怎么会在他面前说出如此不当的话来?

他无声无息地来到此处，给我的震惊实在太大。不知道为何，一见到他，我的第一个感觉便是害怕。

他的脸庞藏在浓密的树影之间，我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为何他会花这么大的工夫，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找我?既然他最终以娘亲的一手浮雕绣才得到线索，我便知道，他找的并不是我们一家绣房。如此的心思，如此的人力，只为了找我回去?

忽然之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是我平日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莫非他真的对我有了几分情意?如若如此，我倒可以善加利用。

如此一想，我便试探着抬起头来，对他道：“皇上，臣妾实不该丢下皇上的，可臣妾实在怕死，只得只身逃了出来。臣妾出来之后，甚感后悔，每每念及皇上.便……”

只要我望得他脸上有半分对我的情意，我便有了筹码，或许能因此而峰回路转。

他的脸从树荫下露了出来。我望见他的脸上有略略的讽刺之色，眼眸硬如冰石，苍白的脸色仿若冰玉雕就，仿若看清了我的所图。他道：“宁雨柔，你若以为朕会容忍一名逃妃在外逍遥自在，你就想错了朕。朕从来不知一位低等的妃嫔有如此大的能耐。朕一向小看了你。”他嘴角有讽笑之意，“如果不是朕还用得着你，朕派出来的，只怕便是杀手了。”

他的话语如冰，我失望地垂了脸。我在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情意，眼眸更如千年寒冰。我忽然明白，他与我是同一类人，不会为无谓的情意所困。他之所以找到我，并不是为了情，而是为了其他而来，为了我能被他利用的某些东西而来。

一想及此，我失望之余便开始紧张地思考，要想摆脱当前困境，我有什么值得他看重的?

我跪在地上，望见他藏青色的衣摆渐行渐近，心中的惧怕越来越甚。我跪在地上，无法后退，只能看着他的靴子停在了我的面前，暗想他盛怒之下会不会一脚踢了过来。可那靴子略一停顿，却往那黄檀木椅而去了。他一撩衣摆，便坐在了那黄檀椅子之上，姿态甚是闲适，戴着玉扳指的纤长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扶手又落圣手，终定协议

素白的手指衬着略有些老旧的黄色，却显现出莫名的高贵来。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让人不可望其项背。想起他的嗜好，我心中不觉一颤。一个多月未曾有过的居于人下的感觉又来了，永远的战战兢兢，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永远准备着让他发泄，脸上却只能挂着永远的微笑。我跪在地上，忽地心中升起无比的厌烦，难道我所做的一切挣扎，换来的，只是如此吗?

难道我便永远都无法逃脱了吗?

“怎么，无话可说了吗?你不是一向有千百个理由，千百张嘴，来应对朕的吗?”

虽然心中的无力感是那么的浓，可经年累月的积威之下，我又怎么敢捋其虎须?我只得答道：“皇上，既被皇上发现，臣妾无话可说。只是请皇上明白，臣妾此次出逃，只不过是在帮助皇上稳定了朝局之后，臣妾应得的小小报酬罢了。”

一咬牙，我终于把埋在我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自认为，这次的事件，这样的处理，对他未稳的朝局来说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何必苦苦相缠?

他淡淡的语气在我头顶响起，“你是朕的爱妃，你认为朕能容许朕的女人流落在外吗?这次的事你的确帮了胱努朕若再追究，倒引起你心中不满……”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静静地讲出这番话来，雍和公正，我的心却在渐渐变冷。他的确对我无半分情意，有的，只是利用而已。

“臣妾谨听皇上教诲。”

“朕既找到了你，你想逍遥便不可能了。朕便把话对你挑明了，朕尚需要你……”

他一说出这句话我便明白，他有求于我，而且不得不求我。我一反之前的懊恼，浑身紧绷起来。他有何要求我的?如今宫内一片祥和，由皇后主持大局，而皇后事事以他为先，他还有何不满的?

莫非，这些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他对皇后并不是如此?想想先皇在位之时，不就是因为上官一族的坐大，才使得先皇病重之时，太后把持朝政多年，让他险些不能登上帝位?一想到此，我便心中豁亮。他怎么可能让时家在朝堂上坐大?他先是培养了一个师媛媛出来，结果师媛媛却是一个不争气的，失了孩儿之后便一蹶不振，师家在朝堂上也渐渐斗不过时家。时凤芹做皇后虽然低调谨慎，可听说时家在朝廷上的气焰却颇为嚣张，隐隐有当年上官族的风范。难道他要向皇后下手了?

我膝盖跪得生疼，却不敢起身，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若真如此，我便迎来了自己平生最大的机会。若能扳倒皇后，除去我在宫里最大的敌手……

不知道为何，我虽浑身兴奋不已，却想起了时凤芹那一声声情真意切的“表哥”。那个时候，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深情款款，一举手一投足，仿若一幅绝美图画，羡煞多少宫妃，可今日，却……

一思及此，先前因看不到他对我有丝毫情意而产生的失望便无影无踪，我更庆幸自己从未放半分心思在这个男人身上。我抬起头，道：“皇上，只要能抵消臣妾今次所犯的罪，臣妾愿听从皇上差遗，万死不辞。”

他微微一笑，“爱妃始终是一个明白人。不用朕多说，你便明白了朕的心思。朕知道你是何种人，既已背叛了一次太后，再背叛一次皇后又有何妨?”

我略感羞愧，但望向他的脸，却没有看到一丝的讽刺之色，反而是眼眸颜色渐深，上下打量着我的身形。我暗叫不妙，他对我又起了那样的心思?

“多日未见，爱妃容颜更甚从前。看来爱妃无论在哪里，都过得很好。”他的手抚上我的面颊，又顺势摸上了我的颈脖，“看来还胖了不少。爱妃当真心宽体胖。”

我强忍着不转开头颈，多日不曾呆在宫内，我已有些忘了在此时此刻该是如何的表情，只觉脸上一下子僵住了。

“皇上，院中尚有人，不如等臣妾回宫之后……”

我不想娘亲看见我这个样子，不想有任何流言传到她的耳内。所有恩宠的表象揭开之后，不过如此。

他一笑：“爱妃放心，这院内不会有别人，仅有我们两个而已。”

看来他决意将我的尊严彻底撕下，连这个仅有的安乐窝都不愿留给我。在他的眼内，我便是这样一个女人，可任他践踏，任他侮辱，而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我今日穿的，是一件大领的襦衫，高高的领子向外翻开，露出优美的脖子，未曾想却方便了他。他的手顺势而下，一下子探了进去。今日虽有阳光照射，他的手却奇冷无比，冻得我一阵哆嗦。他另一只手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搂我入怀。我的腿骨撞上了硬木黄椅，只感觉一阵刺痛透膝而来，又怎能维持微笑?

他却道：“朕让你痛苦吗?”

他嘴角含笑，脸上露出的却是嗜血般的残忍。我心中一惊，忙笑道：“臣妾怎么会如此认为……”

衣衫被从中撕开，我上半身裸露在他的面前，感觉暖暖的阳光变冷，拂过身上的肌肤，冷得我一阵哆嗦。他一把捞过挂在椅背上的狐狸毛长被风，兜住了我。我刚感觉暖意顿生，他的手指却顺势而下，没有丝毫迟疑地撕碎了我的襦裤。

我咬牙暗暗忍受，道：“皇上，外面风寒，您别看凉了，不如我们进屋……”

他低声道：“太阳底下不好吗?”

他的脸浮起红潮，眼眸愈加深黑，手指在我身上游移，却不像开始那样冰冷，带了微微的暖意。有披风遮挡，我并不感觉寒冷，可他的手移动抚摸的地方却让我羞恼难堪。到最后，他便环住了我的臀部，揭起自己的衣服下摆，将我托起，毫不怜惜地穿刺了我。那一瞬间的痛楚让我的双腿不由自住地环住了他的腰，以求减轻痛楚，却换得他眼内情欲之色更重，动作更快。我一个月未曾试过这等滋味，只感觉那种痛楚由下而上，渐渐浸透了我。我终于明白，他不会放过我的，便是只当他的一件玩物，在他没玩厌之前，也不会放过我的。我徒劳地做了这许多事，依旧没法逃出他的手掌。我怎么能忘了，他是一国之君，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阳光依旧明媚，偶尔透过树叶照在我们的身上。如此激烈的运动，他脸上却无汗迹，只略有些潮红。我尽量地胡思乱想，这人，倒真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

为减轻一波接着一波的痛楚，我唯有想让自己高兴一点儿的事。这一次他来，倒给了我一个极有利的信息。若皇后倒台，我从中可获多大的利?他果然懂得我的心思，在我面前摆了一个极诱人的苹果，让我不得不受之诱惑。

他总算给我留了一份薄面，让人守住了前后门。当他与我在院内荒唐的时候，果真没有人进来瞧见。我的缜密计划，短暂的出逃，正如他所说，让他蒙羞，让他感觉耻辱，让他无休止地折腾我，直至他心满意足。

待我洗漱完毕，换了衣裳，他才让人放了娘亲和下人入院。娘亲一进院子，见我神色如常，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连向夏候辰请罪。夏候辰这时却显得大方，并不责怪于她。私下里，娘亲惊疑未定，仔细观察我的表情。我尽量不去想刚刚的那场疯狂，只想着若我回宫，有了夏候辰的暗中帮助，扳倒皇后之后，我会得到多大的利。一想及此，我便知道我面上的表情是兴奋的，没有丝毫的哀色。我道：“娘亲，皇上知道太后那里不关我的事。您别担心，这次回宫，我不会任人鱼肉了。”

果然，娘亲相信了我，却有些遗憾：“妹妹，才刚刚相聚没有多久，便要分离了。”

我想及此，也黯然神伤。这种满银杏的院子，虽没有皇宫富丽堂皇，却是我唯一能安心睡个好觉的地方。

我道：“娘亲别担心，女儿有了机会，必让皇上接娘亲入宫相会……”

娘亲担心地道：“太后那件案子，他们不会再死咬着不放了吗?”

我道：“我并未做什么，全是他们莫须有的猜测。几个眼神，几个慌乱的神色，便让他们以为娘亲做的香囊有问题，并无真凭实据。您放心，皇后不会以此发难的。她那样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怎么会犯如此错误呢?”

的御若我回宫，她便知道接我回宫的人已明白真相。她不会冒着与皇上闹翻的危险向我发难。我估计，她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对我，甚至会更好。

马车走在回宫的途中。凡与皇宫沾上关系，连石板路都铺得分外平整。这条通往皇宫的石板大道自是笔直宽敞的。周围的邻人原以为小院里住的不过是普通的母女，当代表皇室的八匹马拉的马车从我家院子里行走出来的时候，引得不少人观看。我虽蒙了面纱，也可感觉周围人的目光有如探灯，投射在我的身上。此后，娘亲又要搬家了吧?

我与夏侯辰坐在马车之中，适才的荒唐让我身体疲惫不堪，还好他已满足，倒没在马车内再动手脚。奇怪的是，我的精神却是无比的兴奋。一想到要与那位出身豪门世家的女子针锋相对，我便全无疲意。我已无法想得周全，无法顾及若夏侯辰中途翻脸我要怎么样。如今的我，便如离弦的箭，再也回不了头。

更何况，夏候辰怎会让我回头?

马车行驶途中，夏侯辰一言不发。有他坐在身边，我又怎敢稍动，只得端端正正地坐着。实在忍不住了，便揭开马车的门帘往外望去，恰好看见了巍峨的宫门、宫门之前随风飘着的麒麟旗，还有门墙之上朱漆的红色。

“你这样的女人，若不回宫，哪里有你的立身之地?”夏候辰忽在我的身边淡淡地道。

我听他又开始尖酸起来，唯有沉默不语。他倒说中了我的心思，与娘亲在一起的一个月，生活虽然舒适自在，但我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每每午夜梦回，睁开眼瞧见青纱帐顶上的百荷之图，我总以为是宫内富丽的牡丹花。那一瞬间的怅然若失，又岂能用言语来形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见我不答，也不理我，直至马车驶进宫内，才道：“那兰若轩不好住了。朕不喜欢那地方的名字，总感觉有些不祥，你以后便住在昭祥阁吧。”

我神情一谨，便在车内向他颔首致谢。昭祥与昭纯只一字之差，虽然一个为宫，一个为阁，但规模并不比昭纯宫小，而且离他的寝宫极近。看来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当真试图把我与皇后相提并论，让我与皇后在宫闱厮杀，借以牵制时家。

只要我还有用，我便有了资本。

我略有些兴奋地看着垂首行礼的宫人。一层层的红墙碧瓦在我面前渐次展开，那巍峨辉煌的建筑让人感觉渺小无比，我身边的这人，是掌控着这里一切的人，有着无比的权势。而我，在他的眼中终有了价值，从此以后，这里的权势我便要分上一杯羹，光想一想，便让我浑身的斗志勃发。

吕祥阁我是知道的。师媛媛晋贵妃之后，曾向夏候辰请求搬往那里，却被夏侯辰拒绝。那是一处风景极美的所在，阁外有彩云石山，清晨阳光一照，如若祥云环绕，不负那昭祥之名。昭祥阁虽没有皇后所住的昭纯宫辉煌大气，可住过这里的妃嫔却少有厄运的，个个福泽圆满。我想，这对我来说，是不是一个好兆头呢?

一想及此，我倒真心实意地对夏候辰道：“皇上，臣妾一定不负所托，助皇上宏图伟业……”

夏侯辰不耐烦地道：“朕在朝堂上听惯了下面的人此等话，不想再听!”

我一怔，深感这次见面后他的心思更加莫测起来，便沉默不语。

虽然布帘遮挡的马车之中黑暗无比，我依旧能感觉到他双目似电。他道：“你的份位也该晋一晋了。此次太后的事虽未查清，但为免有人再拿你做文章，朕已吩咐下去，晋你为从一品的夫人，赐号华……”

他话未说完，我已从马车座位上滚落行礼。马车车厢狭小，却也被我勉强找了个地方跪下。他给我的殊荣，是我求了多长时间都未曾得到的。师媛媛的下场原本让我降了争权夺利的心思，但当这些突如其来地来到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心底有多么的渴望它。

我口中谢恩不已，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他却如俯视大地的神祗，冷冷淡淡地道：“看来，确实只有这些才能让你高兴!”

他的话语如冰凌一般直刺我的心底。我醒悟过来，忙对夏候辰道：“皇上，臣妾一定不负所望，当值得这些恩宠。”

想是他见惯了人们在他面前因受恩宠而失色，我这番真情流露换得了他更淡漠的语气，“朕目光一向精准，选人从来不会选错。”

我不敢问他怎么向世人解释太后之死，怎么压下蠢蠢欲动的藩王，把原本归属于我身上的罪名撇清。这些消息，我以后自然会从旁人口中一一得知。见他面色不好，我略有些恶意地想，莫不是在我那里运动过剧?

马车内光线昏暗，可不知他怎么瞧见了我的神色，冷冷地道：“你又起了什么念头?”

我一惊，心想自己怎么一高兴便露出了本心本性，幸好这时康大为在外禀告：“皇上，娘娘，吕祥阁已到……”

兰若轩的旧物自有人会送了过来。我从不对任何事物多加留恋，昭祥阁更加的金碧辉煌，摆设物件更加华美，我自然不会再惦记兰若轩的东西。步入院子，固有夏侯辰的到来，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迎驾，我偶一望，便见素洁在内。她的打扮与别的宫女不同，看来夏侯辰一并将她升为了昭祥阁的宫女主管。

夏侯辰叫了平身之后，她才起身，望着我眼中有泪，想走上前，却又不敢。

夏侯辰道：“你家娘娘刚回宫，快去准备东西梳洗，早些安歇了吧。”

他含笑望着我，眼角之处有笑纹升起，眼神之中春水漾漾，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我如师媛媛一样受他的恩宠呢。我自是还了一个笑脸给他，眼波露出感激之色，道：“皇上一路也辛苦了。皇上若感疲累，不如在昭祥阁歇下了。”如今我受宠，自然得有受宠的样子，身体形态、语气便无一不显现出正受宠的样子，当然也有了资格争宠。

他神情一怔，仿佛我的表现给他造成一定的影响似的，神情微有愉悦之态，但转瞬便恢复了原样，道：“今儿朕便不歇在昭祥阁了。皇后那里，爱妃也得多走动才是，以免她心中有结。”

我自是配合着表演，“皇上请放心，臣妾心中有数。”

我这次回来，既与他达成了协议，当然就得扮演好这个角色。不论我高兴与否，我都得如师媛媛一样，成为皇后的对手。这样才能引得皇后方寸大乱。我与他事先都未曾商量过应该怎样，但两人仿佛有默契，我与他说话的方式已不相同，仿若三千宠爱于一身，而他与我说话的方式也不相同，少了些尖酸，多了些体贴。传了出去，自然又是一位师媛媛崛起。

但这次有了他的承诺，便与上次不同。我不再需要皇后，不必再借助她的权势。有他的支撑，我便有了与皇后对峙的本钱。即便我无娘家支持，可他不就是我最大的支持?

既逃不脱他的手掌，何不成为他的支撑?这样倒真比成为皇后的打手强得太多。

夏侯辰走后，我手抚比兰若轩高贵华丽得多的昭祥阁摆设：雕功精美的宝椅，白玉雕成上有龙凤呈祥图案的玉石屏风，卧榻是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的拔步床，即便一个简单的案几，都是司设房挑选上好的檀香木制成。这里的东西，跟皇后

吕纯宫相比，已然不遑多让。抚摸着这一切，我这才明白，原来我心中对这些东西还是无比的渴望。我原以为我可以放下了，却原来，从未放下过。

素洁见我如此，露出欣然之色，“娘娘，您终于苦尽甘来了。”

我微微一笑，未答她的话，只叫她去准备了东西梳洗。

当浴桶备好之后，按照以往的习惯，我仍是不叫她们前来侍候——我怎么可能把夏侯辰留在我身上的伤痕让他人见到?宫内有的是养颜治肤的良药，不过两三日，这些伤痕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又是一个如玉般的人，换来的东西却远比这些要值。

虽然不经意地摸到手腕上的青肿之处时，疼痛刺骨入髓，但我却轻轻地笑了。

过了几日，圣旨下到昭祥阁，封我为从一品的夫人，赐名“华”。虽早知道了这个结果，但看见我当尚宫之际，常为人准备的大袖生色宽袍、云霞长裙、带着玉坠子的霞帔、绛罗对襟朱衣、九株花钗的宝冠……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复。

如此规模，与后冠只略有不同，原来权力的感觉是会让人逐渐上瘾的。

我回来的前几日，皇后都未来看我，我也未曾去拜访于她。现在既已受封，前去拜访自是应该的。

其他妃嫔不断来宫中祝贺，我已然知道太后那件案子被李士元查出不少疑点，目标直指皇后，让朝廷上下大哗。加上我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当时街道上却有时家的人出现，且被抓住了一人，据闻是时府的管家，李士元便上奏直指时家杀人灭口。如此一来，朝政之上便终日辩论不休，既未查出什么真凭实据，案件便只得如此拖着。信王原本娶的就是时家长女，与时家交情深厚，最后见案情最后指向了时家，再加上我是在他手上提审时不见了踪影的，他无法辩驳，只得领了圣旨，回到边疆。

其他各路藩王见信王都如此了，便不敢妄动，这才把时局稳定了下来。

我想不到最后的结果是这样。如此一来，我所做的，便没有引起任何反响，未达到应有的结果。多日以来，我以为帮了夏候辰，原来却不是。难怪我能如此顺利的入宫，原本李士元就把我设定成了受害人。经过这个案件我才明白，原来时家真的正在逐渐坐大，不然也不会在矛头指向时家之时，此事便无疾而终了，想是时家用了不少手段使事情平息的。想当初在上官一族嚣张之时，时家便能助夏侯辰顺利登上皇位，又岂是一般的世家能相比的?也许那个时候时家就有了与上官一族抗衡的本钱。如此一想，夏侯辰倒真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难怪他急着找我回来。我心想，若形势这么严峻，让时家成了大气候的话，等皇后涎下皇子，那时候的形势便与前朝无比的相似。前朝皇上渐渐积弱，百病缠身，由皇后抚养太子，娘家把持朝政，难道说这一切到了本朝又会重演?

我有一瞬间的念头，想到如果真是这样，我会不会又选错了效忠的对象。不，我摇了摇头，不管错与未错，我都不能再回头了。

我三番五次地投靠人，又三番五次地反了她们，可能在某些人的眼内，我早已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但宫中便是如此，见高就爬，见低就踩，我不过比常人动作快了一些而已。

我只愿夏侯辰是我最后一个效忠投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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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位居一品 却如镜花

第二天清晨，我梳洗打扮完毕，穿上了从一品夫人的命妇朝服，戴上九钗花冠，滴翠的流苏从花冠垂下，贴在我的脸上冰凉。我又让素洁给我额头贴上了攒金的花钿，烟紫的颜色与我眼眸相衬，仿佛眼眸之中也带了烟紫。素洁叹道：“娘娘，您这一身穿起来，当真是艳压群芳。”

新来的宫女素灵便接口凑趣：“要奴婢说，娘娘这一身更显出娘娘骨子里的媚，皇上若见了，可能连眼都睁不开呢!”

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素灵容颜娇媚，容貌比素洁的小家碧玉又是不同，竟略有几分天生的媚骨。我想，只要她安守本分，以我为尊，我倒可以提供些机会给她。希望她不会像素洁那样，事到临头便缩了手脚。脸上身上打扮出挑又怎样?夏侯辰的性子却是欣赏那些胆大的人的。

素灵见我不应她的话，以为说错了，脸现慌乱之色。我再望她一眼，道：“把那玲珑耳环给我拿来。”

她忙急急地递了耳环给我。耳环由上好的青石玉作坠子，以赤金镶嵌，做工精美华丽，正是为了祠’上这些行头而制。我道：“花冠再华丽，衣衫再精致，但却缺少不了这小小的耳环相衬。本妃也是这样，如若没有三两个忠心的奴婢，本妃也会总觉缺少点儿什么……”

我说得点到即止，从镜中反射的影子望过去，素洁一脸茫然，而素灵却脸现了喜色。我暗自叹息。人家初来的都比素洁机灵，难怪素洁引不起夏候辰的兴趣了。我在夏侯辰心目中的位置既定，我助他制衡宫内皇后的势力，他保我妃位不减，那么其他的，我倒想找人代替一下，以免我每一次都是那么痛楚。

我不清楚夏侯辰和其他妃子是怎么相处的。我当然也暗中查探过，但她们被临幸之后，仿佛都没有我这样的疲累。难道她们都是装出来的?我倒有些不信，宫人何人演戏的本领竟能高得过我?

也许，夏侯辰对着她们反而怜香惜玉一些，对着我的时候，因他只把我当成一样可用的工具，所以不用痛惜吧。

不过不要紧，这岂不是正说明我在宫内无可替代。他这一次亲自出来找寻我就可以证明，我的作用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菱花镜内那位盛装待发的女子微微地笑了。正如素洁所说，她的笑容带着无穷的诱惑与媚到骨子的风情，又有谁会认为镜中之人冷情冷性?

我步出昭祥阁，宫轿正在院子里等着。对着昭祥阁的侧门，有一座巨大的祥云石假山，采集自素有石林之称的云集。奇的是，那座假山色彩艳丽，呈现雨后彩虹般的色彩，昭祥阁因此而取名。更奇的是，取了此名之后，凡居于此阁的后妃都运气极好，少有厄运的。我原想直接走入轿中的，却被那块奇石假山吸引，想起它种种的传闻，不禁走上前去，摸了摸它冰冷的表面，这才踱回轿旁，坐了上去。

昭纯宫与吕祥阁相距并不远。轿子走得稳稳的，并不快，也一会儿便到了。

我未下轿，便听见一声声的通传从昭纯宫的前门直传入内，“华夫人娘娘驾到……

其语意气势自然不同于我为昭华之时。那一声声的唱喏，听在耳里，特别的悦耳舒服。待听得吕纯宫的引路宫女叫了三两声：“华夫人娘娘请下轿……”我这才慢条斯理地下了轿。

厚底的圆翘头锦纹绣鞋踏上昭纯宫的汉白玉路，感觉是如此的舒适写意。头上九钗花冠珠玉相碰作响，仿如仙乐。昭纯宫一般的宫女不敢接触我的目光，垂首而立两旁。权力的滋味就是这样，让自己如登仙台，让他人战战兢兢。我想，虽然我在夏侯辰身边要战战兢兢，但却可以让他人害怕我。这样的交换，值得。

皇后没有出来迎接，我便直入中殿。未入殿门，就听见里面莺声燕语，其乐融融，原来今日很多妃嫔都来了。

引路宫女一声传唱：“华夫人娘娘驾到。”门内就有人笑道：“要我们等了良久，可见到华夫人娘娘了?”

另一人就道：“为迎接她，臣妾奉皇后之命一早便到了这里。皇后，臣妾一向贪睡的，您看看，臣妾的眼皮子都未曾睁开呢。”

她的话俏皮有趣，换得周围人声声讪笑。皇后便和悦地道：“妹妹们快别这样。华夫人是皇上下旨册封的，有与本宫协理六宫之权，无论人前人后，她已不再是原来的吕华了。大家都要按制向她行礼，如对本宫。”

有人便微嗤了一声，虽没出声，我却听出了其中的轻蔑。

那活泼俏皮的声音便道：“宁昭容，华夫人是你姐姐，从此以后你可得多提携一下妹妹才是。”

原来是宁惜文，她已投靠了皇后，后被宠幸，封为昭容，与我原来的封号是同一等级。她终达成所愿，可我回宫，她却一次都未来拜访，想来还在怪我以前没有帮到她吧。

宁惜文娇弱的声音答道：“庆姐姐说笑了……”语气略有几分颓废软弱，想是心情不好。

我用尽量缓慢的步伐走近殿门，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又在殿门口停了停，暗想，皇后叫齐所有妃嫔在此，无非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看来她这几个月的皇后没有白做，有师媛媛的前车之鉴，宫妃们十有八九已然依附于她。皇上虽给了我协理六宫之权，可主要的权柄还在她的手上。一想及此，我脸上便挂了一个如鲜花盛开般的笑容，缓缓踱入正殿。

一入正殿，那嘈杂低语之声便止，众妃嫔的目光皆转向我，我却仿若不见，眼光之中再无初为宁昭华之时略带讨好的笑容。我依例向皇后行了跪拜大礼，她倒不敢多做为难，当即叫我平身。这时我才向她微微一笑：姐姐，多蒙姐姐看顾，妹妹终于回到了宫中。”

皇后脸色一僵，旋即绽开一个端庄平和的笑容，“哪里是本宫的功劳。妹妹入狱本宫不知有多痛心，后听闻妹妹狱中受伤，送往御医院之时被贼人劫持，不知所终，那几日，本宫当真寝食不安。”

下面妃嫔见我与皇后姐妹相称，神态亲昵，一时倒不知该如何作为，场面一下了静了下来。

皇后赐座，坐在她下首一阶之处，表示认同了我的身份。这个时候，宁惜文便带头向我行礼。一众妃嫔无法，无论心中怎么不满，也只得向我行了上下大礼。

原先，只有我向人行礼的份，哪得有人向我行礼。看着她们隐藏了不忿表情，纷纷伏低磕头，我只在一人之下，如此的富贵威严，我在夏候辰那里所受的折磨换来的一切，便值得了。

行礼既毕，宁惜文与我原是姐妹，她便亲热地凑往我的身边，手持一只银盘，盘中有银丝芋头点心，道：“姐姐，妹妹知道你从小便喜吃甜的，这芋头点心入口即化，美味无比，姐姐试试?”

我见她殷殷地望着我，便接过她手里的点心，摆放于桌面之上。宁惜文便道：“姐姐，难道你嫌妹妹的点心不好还是有毒?姐姐一回宫，便搬入昭祥阁，听闻那里祥瑞笼罩，又怎么会有星辉宫那位的命运。”

此话一说，其余妃嫔便个个脸上露了讪笑之色。我想不到，首先向我发难的，却是自己的亲妹妹，不知皇后在她面前做了多少手脚?

桌上那团银丝芋头糕粉粉嫩嫩的，颜色滴翠可爱，让人一见便有吃下去的念头。我道：“姐姐近来逢得大祸，多得皇后娘娘看顾，才让妹妹在宫内有一席之地，本妃多谢娘娘。”

我回首向皇后遥遥一揖，再转头向宁惜文，似笑非笑，“妹妹，你还未见过我的娘亲吧?大娘既已去世，本妃从小将你当亲妹一样疼惜，日后自当如此。她老人家现已被皇上封为正二品诰命，唉……”我脸上现了痛惜之色，“只可惜大娘去得早，就无这等殊荣了。如大娘在世的话，我便向皇上请求，再封个从二品的诰命。我们一家人便乐也融融，父亲在天之灵，也得安慰，岂不是好?”

宁惜文听了，气得脸色苍白，浑身直颤。我明白，皇后必已查清，我将大娘与她送往娘亲原来住过的朝月庵，没怀什么好心，本就让她们做替死鬼的。终于大娘身亡，而我的娘亲却尽享富贵荣华，想必她对我已然恨到了骨子里吧?

嫡庶颠倒，妻妾转命，老天爷就是这样爱捉弄人，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对我来说，此等俯视他人的乐趣，已如罂粟，一旦上瘾，便无法拔除。

其他妃嫔见宁惜文发难，却在我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便知我对自家妹妹尚不留半分情面，何况对她人。她们一时之间便僵住了，互打眼色，却不敢生事。我自慢吞吞地端了茶来饮，又用银筷夹了那团银丝芋头来吃。

皇后见我气焰嚣张，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笑容便渐渐勉强，却还能维持如常模样。此刻见我桌上没有特意准备糕点，忙训道：“一帮不知死的奴才，还不给华夫人上了糕点、茶水。华夫人得皇上赏识，以后协助本宫管理六宫，你们以为还是以前的宁昭华吗?若有疏忽怠慢，看不刺了你们的皮……”

皇后发怒，下面人哪有敢不行动的。不一会儿，我桌上便摆满了吃食。我含笑向皇后称谢，当仁不让地吃了起来。旁边的妃嫔见了，便愈加不纷努终于有人在席间一哼，低声道：“只不过是个罪官之女!”

我目光一扫，见发话之人正是那说话俏皮活泼的庆美人。听说是新晋的妃位，虽不高，但因新鲜，颇受过夏候辰几次宠幸。想来这一位便是继师媛媛之后最爱宠的了，听闻她是五品督察之女，娘家自然比我高。我微微一笑，充耳不闻。

她哪里知道夏候辰的心思，娘家自当是越薄弱越好。我渐渐瞧明白了夏候辰，他是一代枭雄，想把一切权力尽归于手，并不需要后宫妃嫔的娘家以做支撑。前朝模式带给他的伤害已深入骨髓，他怎么还会重蹈覆辙。所以，他才会让永无机会让外戚专权的我重新入了宫。我能被他看重的，便是这点。还有一点，便是我能算计他人吧?

庆美人虽表现得口无遮拦，但此刻既无夏侯辰在此，便无人欣赏她的优点。

席间一众美人哪一位不精明多智，自是无人接她的话茬儿。我既不理她，她自感无趣，多了一句口舌之后，便沉默不语。席间难得的清静起来。

想必皇后也明白我此次回宫，对她造成的威胁巨大。既然是夏侯辰接我回来的，早先他们完婚之时的浓情蜜意便只是一场笑话。无论她扮得多么端正慈和，那笑容中的苦涩与勉强却渐渐不能掩饰。宴席到了后面，皇后既少开口说话，其他的妃嫔便不敢出声，场面渐渐冷淡了起来。

此次我来，不过为了攻心而已，此刻我见目的达到，便称在宫外日久，身体久未调养得好，便向皇后请辞回昭祥阁静养。我特地指出，若可能，静养三日之后便接手协助皇后管理六宫事宜，必不让皇后多操劳。

一席话下来，我虽是巧笑嫣然地说出来的，却见脂粉已然掩盖不住皇后面容苍白。宁惜文妃位本低，此时却站在了皇后的身边，关切地望着她的面容。我暗自冷笑，自己的这个妹妹果然得了父亲的真传。父亲在一众妻妾中左右逢源，获得个个倾心对待，其逢场作戏的本领，只比我多，不比我少!

我虽得皇上支持，但皇后在宫内已成气候，从席间状态便可瞧得出，一众妃嫔大多已投靠于她。我的亲妹妹宁惜文在席上的表态，更让妃嫔们望准了方向，绝不会以我为尊，更别说是她培养出来的庆美人等等了。尚宫局的孔文珍想来早已摆脱了我的要抉，她入宫之时的身份再不能钳制于她，要不然她就不会在太后事件之中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整个后宫的权势已尽归于皇后。她不愧为世家出身，不动声色地便收伏了六宫人等。虽说我在其中帮了不少忙，但她的确有能力。

看来我若真的协理六宫，便光有一个皇上的旨意。若命令无人执行，又或人人皆阳奉阴违，这协理六宫便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若不成功，夏候辰想必会尽快换我下来，到头来，我便只落得一场空。

最令我头痛的是，自家妹妹的背叛让皇后稳操胜算，其他妃嫔又怎么会投靠于我?

从吕纯宫走一趟回来，虽说风光无比，但我心中明白，如果情况继续这样下去，我身上的从一品夫人的补服，随时会消失得了无影踪。

晚膳过后，内侍监前来通报，说是皇上今晚翻了我的绿头牌，要我侍候圣驾。我便使素灵素洁为我准备汤浴梳洗。见两人眼神闪躲，面有红意，我便暗示她们打扮齐整一点儿，若得夏侯辰青睐，我自不会亏待于她们。但我也明确告诉她们，一切皆凭自己本事，不可怨本妃。她们自是谨言领命。

我只是想，若她们能分得些许夏侯辰的精力，我便不必如此痛苦。那种事情，丝毫不能给我带来欢愉之趣。

只有一次，我痛苦略减，仿佛能忍受了，但出宫时日一久，再次经受的时候，还是恢复得如以前一样。

如今我份位极高，夏侯辰又一向不喜欢妃嫔们被送至他的地方，因而这次康大为亲自通知说是皇上晚上会留宿此处。我既与他达成协议，这也是其中一环才是。但如以前一样，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慌又席卷了我。

好不容易等到晚膳过后，我梳洗完毕，素洁与素灵也打扮整齐了等待夏候辰的到来。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了康大为，还带着另外一个宫女，说是给我添的新人，要我善加利用。一开始我还没有认出来，仔细一瞧才瞧得清楚明白，可不是在狱中服侍过我的粟娘?

她穿上了宫装，打扮整齐之后，除年纪大了一点儿，早没了在狱中粗鲁的模样。粟娘不是普通人，我心底明白，只不过她与我素有嫌隙，我用她的儿子来要胁她，可以说是犯了她的大忌，怎么能把她派往我的身边。交代素洁给粟娘安排食宿之后，我忙把康大为拉到一旁，仔细问他。这老家伙怎肯说实话，只推脱说一切皆是皇上安排，老奴一概不知等等废话。

我忍无可忍，只得问他：“此事你既不知，那今晚皇上摆驾何处，你却是知道的吧?”

康大为眨着老眼盯了我一眼，点头道：“皇上原是来昭祥宫的，可路上被庆美人的歌声吸引，便去了纤羽阁。”

我“哦”了一声，原本我是没什么的，甚至还有点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这老家伙却望了我一眼，道：“原本只欣赏一下歌喉的，娘娘若想行动，可得快点儿了。”

如此明显的暗示我怎会不明?我便笑请康大为道：“康总管，臣妾忽觉身体不适，头晕目眩，可否有劳康总管请了皇上过来看看?”

康大为眨了眨眼，点了点头，一句话未说就急往门外走去。我忙道：“您还真去?”

康大为一本正经地道：“华夫人娘娘有旨，老奴怎敢不从?”

说罢一路小跑消失得了无影踪，看那情形有点儿怕我拉住他一般。

回到正厅，见粟娘正由素洁带着四处介绍，我便感觉头真的痛了起来，唯有捧着脑袋坐在宝椅之上，心想他若真来，我倒要仔细问问他，这算什么意思?

原本我只是一时气恼才使了康大为去叫夏侯辰，没想真的让他来，可不到一刻工夫，居然有人唱喏：“皇上驾到。”

我从宝椅上站起，换了个惊喜交加的表情。听声音夏侯辰心情不错，往厅内走来的脚步极为轻快。他一在门边露了脸，我行了大礼，他一把扶起了我：“听说爱妃不舒服?可是在宫外留了后遗症?”

我便埋怨地道：“皇上说好了来我这边的，却去了人家那里，臣妾当然金身上下都不舒服了!”

我娇娇柔柔地说出来，素洁与素灵在一旁听得红了脸，而夏候辰的神情又是一阵恍惚，不过转瞬便回复清明，伸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又拿起我的手，拍在自己面颊之上，极宠溺地道：“都怪朕一时好奇，该打该打!”

他语气轻柔婉转，目光悠悠，仿若父母对肴刚出生的婴儿，爱意溢满眼内，让我有一时的失神，如果这是真的……

当然，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便配合着他，挤挨在他的身上，半边身子挂在他手臂之上，“皇上，以后您可不能这样了。为了什么破歌，就把臣妾丢在了一边。”

他左手环抱住了我的纤腰，一用力，差点儿把我的腰掐断，让我更紧地贴着他，“那可不是什么破歌。庆美人的歌喉的确不错，称得上绕梁三日，三日不绝。更奇的是，她殿中养有几只灵雀，随着她歌喉一起，便上下翻飞，围绕着她飞舞不停，很有几分弄玉吹笙引百乌的灵气……”

我微望他一眼，便笑道：“几只雀儿哪得臣妾的妆容美。皇上若想有趣，并不难，臣妾这里也有琴，臣妾也会唱歌，虽然不能使得家养的几只笨乌扑来扑去的，也可使得几名宫女随歌起舞!”

既然我得配合他争宠了，我便得卖力演出，拉着他的手臂又娇又嗔的，软语吃醋，连康大为在一旁见了，都偷偷地掩了好几次嘴。

夏侯辰心情大好，道：“好好，自朕上次听过你的《踏歌》之后，一直未得再闻如此悦耳之歌。今日爱妃既有雅兴，朕便洗耳恭听。”

虽然我明白我们只不过是在做戏，可望见他偶尔露出的如乌云破月般的笑容，我却略略迷惑了。原来他笑起来是如此的容颜，难怪一众妃嫔并不仅仅因为他是皇上而被诱惑。

他如此高兴，便不用闻听他的冷言冷语，我感觉殿内气氛一派轻松。即便他所表现出来的不是真的，几番温言软语下来，我也没有了次次一见到他便有的紧张之感。原来与他相处并不困难，就算作假，如此也好。

一想及此，我愈加卖力讨好，唱歌之时挤挨于他的身边，甚而故意让他失手扯下外披，微露了香肩出来，果然逗得他兴趣大增，眼眸之中颜色愈深。我知道这是他情欲已起的信号，心里虽早有准备，却暗自后悔自己做得太过，不知道这次又换来他怎样的粗暴对待。

如此一想，我便以眼色示意素洁与素灵上前。二人踏歌而行，腰肢扭转，极尽柔软，以引起他的注意。谁知两朵娇嫩鲜花却引不起他的注意，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未离我身，眼眸愈黑，几乎似要把我吸了进去。我被他望得一阵慌乱，想起他对我的种种，终维持不了镇定，唱错好几个音符。我一慌乱，素洁与素灵便更慌，不止跳错舞步，还差点互相绊住跌倒了。

如此一来，刚刚才和悦的气氛便僵住了。好不容易一首歌唱完，殿内气氛却怎么也恢复不了前面的状态。

康大为识相，一挥手，殿内众人便纷纷退下，又只留下我们两人。我站在大厅中央，望着他一步步地走近，眼眸之中堆满情欲，脚便开始发软。我告诉自己不能动，绝不能后退，勉强迈了一小步过去，却被他一把揽在怀里，“爱妃，今日擦了什么香?朕未近你身，便闻到了味道。”

他低低地道，鼻子顺势凑近了我的脖子。我想，他是不是入戏太深了?竟要把这一切继续下去吗?

既如此，我唯有配合他，总比听他的冷言冷语好些。我便嘻笑着躲开他的鼻子，头往后仰，腰肢后弯，如瀑布一般直凑到了地面之上，下半身却紧紧地贴在他的大腿之上，娇笑道：“皇上，你真坏，弄得我痒了。”

他深深地在我的颈脖之中吸了一口气，如以前一样，手伸入衣襟，在滑软之处揉捏。与以前不同的是，他的手极温暖。也许因为气氛和悦，我并不排斥这种感觉。他的手仿佛在我身上四周围点火，我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想躲避这种感觉，但身子却因此而更紧地贴近了他的，引得他一声低喘，手却在我身上游离更急。他咬牙道：“你真是一个妖精!”

我怔了一下。他原来对我做这事之时，粗暴无比，从来不多说言语，今儿倒是奇了，这么长时间都未听到衣裳撕裂之声。才刚想到此，却听到呲的一声，上身衣物便被他随手剥下。我抬眼望去，却见他眼内有抱歉之色，便娇笑道：“皇上.您轻点儿。”

他不等我再说什么，嘴唇便吻了上来。我又是一怔。以前他从来没有亲吻过我，仿佛每次做完便罢，今天却是怎么啦?他的人虽刚硬，嘴唇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在我的唇上辗转吮吸，仿若要把我吞入腹中一样。不知何时，我们已然倒在了床上。

这一次，他未用腰带缚住我的双手，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粗暴。虽则还是如以前一样一次又一次，但我的痛楚却大减，还略略得了些欢愉的感觉。

原来，只要我们两人都演戏，气氛便得和悦，做此事之时便不会那样痛苦。

我仿若得到了应付此事的窍门，终于放下了一门心思。

可惜的是，素洁与素灵没得到机会。我感觉奇怪，心想皇后那里随便塞个人给他，他便照单全收。我的妹妹在我这里得不到机会，反而让皇后得手了。他既要我制衡皇后权势，为何将我的助手全推到了皇后那边?

我当然不能如此直接地问他，便趁他心满意足之时，一边用手指在他裸露的胸膛打着圈儿，一边问他：“皇上，您怎么把粟娘派到了臣妾的身边?您就不怕粟娘一发怒，要了臣妾的命?”

他被我挠得发痒，便笑了几声，才道：“你以为粟娘是什么人?岂会因小而失大?吕纯宫高手众多，你这边也不能没有。以后朕会慢慢派些人过来，不会引人注目，但却能帮到你。”

我有一刹那的感动。不论他这个人为人如何，作为他的盟友，他这时还是会尽全力帮助我的。

时凤芹有时家为后盾，有时家的财力物力帮助，才能如此快地掌控了后宫，想来朝堂之上的情形更加恶劣。我侧过身子望向他，认真地道：“皇上，臣妾不知如何说才好，总之臣妾定会让皇上的付出物有所值!”

他却不答我，只微闭了眼睛，眼睫毛在下限睑上投下阴影，良久才道：“睡吧，哪来那么多废话?”

今日我们关系良好，他偶尔的尖酸刻薄便对我起不了影响。我暗暗地笑了，放平了身子，微闭了眼睛，准备睡觉，却被他一把搂住：“你要记得你今天讲的话才好。”

我自是又一番赌咒发誓，却又惹得他尖酸起来，不耐烦地道：“叫你睡了，又这么多废话。朕明日还要早朝呢!”

我终累极，被他揽着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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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命途难测 暗下钉子

次日醒来，却是独自一人。我唤了一声，素洁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向我禀告，说是皇上一早便上朝了，叮嘱了叫我多睡一会儿，不用侍候他早朝了。

我便一边梳洗一边回想昨晚。看来我们已然形成了默契，我的表现让他很受用。既然两人的目标都是扳倒时家，刺激皇后，我们两人便你唱我和，演得很好。

“娘娘，你看，这翠绿珠子衬娘娘容光焕发的脸色恰好。”

“是吗?”我有些奇怪，心想这丫头一向谨小慎微，皇上留宿我这里之后，从来没听过她的赞扬，怎么今儿个却阿谀奉承起来?偶一望向镜里，果真看见一位满脸俱是春意的女子，眼波流转，有着莫名的喜色。我心中暗惊。每次夏候辰从我这里走后，我总有几日精神焉焉的，脂粉也掩盖不住脸色的苍白，今儿却是怎么啦?

“有皇上宠着，娘娘自然容光焕发……”素洁在我身后掩嘴而笑。

我心中一动，难道自己以假成真，演来演去已然入戏?一想及此，心中暗自警惕，脸色便淡了下来，“不用这幅翡翠耳环了，选那副琉璃珠的吧。”

素洁不明所以，只得拿了那副过来给我戴上。

想想素洁，虽对夏侯辰有那样的心思，却因为本性纯良，做不出太过的事，总是一次次丧失良机，不比得我那妹妹，善于钻营。我想了一想，便问她：“素洁，你跟在我身边，如此下去，也没多大的出息，本妃若有更好的差使给你，你可愿意?”

素洁慌了手脚，忙跪下道：“娘娘，奴婢是否做错了什么?娘娘尽管指出，奴婢一定会改。”

我摇了摇头，让她起身，问她：“本妃说过，你若得皇上青睐，便也是一条出路，但以此看来，皇上……”

素洁黯然地垂下了头，低声道：“娘娘，奴婢怎能得皇上青睐?奴婢早已死了这条心了。”

我轻叹一声，“其实，宫内美人众多，新人层出不穷，你若死了这条心也好，倒免得受那番起伏。素洁，我知你由绣坊出身，刺绣功夫肯定胜过常人，若本妃调你管理尚宫局，不知你有没有……”

素洁瞪大了双眼望着我，仿佛不敢相信我所说，截住我的话迟疑地道：“娘娘，你是说调我去管司制房?”

我摆了摆手，冷笑：“我这里出去的人，哪能只管得一房。如若你出去，一管便是整个尚宫局!”

素洁愈发不敢相信，哆嗦着嘴唇问我：“娘娘，奴，奴婢怎得当此大任。再说.尚宫局现任尚宫……”

我截了她的话：“只要你想，本妃便有办法。你跟了我这么久，多多少少学了一些……”

素洁脸色倏地变红，脸上泛起兴奋之色，又忽地变白，眼神却越来越狂热。

我知她来宫内日久，对像夏侯辰这样的男子一时的迷惑是有的，但她一直以我为尊，并不因为我的身份的改变，全是因我有一身好的技艺。她对制钗制衫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喜爱，我又怎么能不成全了她。

最重要的是，孔文珍，既然你已背叛了我，尚宫之位就再与你无缘。

只要我控制了尚宫局，等于后宫下等宫女皆由我控制于手，便有了和皇后一搏的本钱。

我拿起桌上的象牙梳子递给素洁。素洁显是陷入混乱之中，手伸在那里，却不知道握住，梳子啪的一下跌落到地上，这才让她惊醒过来，她忙拾起地上的梳子，却又顺势跪下，道：“娘娘，奴婢如当真得成心愿，便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娘娘。”

她双目含泪，神色殷殷。我心中暗叹，权势真的可以让人狂热，就算素洁，一旦沾上权势的边，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仿若让她今后的生活有了目标。

我以手示意她平身，自己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此事关系甚大，该如何，我想你应该明白。”

她站起身来，捏着象牙梳子的手紧得发白，“娘娘，您请放心。”

我道：“行了，看来你今天梳头的手势不会好到哪里去，叫素灵进来给我梳头吧。你去自己的地方好好静上一静。”

素洁知道自己心情激动，也怕拿错了东西，便强忍住欢喜，出门叫了素灵进来给我梳头。

原本梳洗等大事一向是由素洁负责，素灵得此殊荣，便欢欢喜喜地进来帮我梳洗。我想，事情如若真的成功，素洁要到尚宫局，我也得再培养人才是。素灵手虽巧，心思却不在这上面，终有一日会被皇上册封的。我得再找人才行。不由自主地，我想起了素环，不知道她如今在皇后那里过得怎么样了。

一想起她，我便对着镜子微微地笑了。皇后自诩看人精准，却看错了她，而我.何尝不是看错了她。

梳洗好后，一出门，就遇见了粟娘。她虽对我恭敬行礼，可不知为何，我一见到她，就浑身不自在起来。原本我对人使计，事后从无愧疚之意，但每一想到她，就想起她在我最困难时真心对我的一脸憨厚的笑容。她如此待我，却被我摆了一道，用来要挟的东西还是她的心肝宝贝。我自是不会向她认错的，只得眼不见为净，让她不用侍候，我自己去花园走走。

她却端着张面孔，道：“皇上叫奴婢无论什么时候都跟着娘娘。娘娘若去御花园，奴婢自得跟去。”

我唯有浑身不自在地走在前面，她则远远地跟着。

转过几个弯之后，偶尔向后望，见不到她的人影了，我这才暗舒了一口气。

素灵见我如此，便有些奇怪，“娘娘，您怎么啦?是不是粟娘有什么地方不是?让奴婢稍稍提提她?”

我便道：“没什么，想是今儿头钗太过隆重，扯得头皮略有些痛，回去换个轻的便好了。”

此一番话，吓得素灵又是请罪又是下跪的，我更感觉粟娘在这里真是碍手碍脚。

可夏侯辰既调了她来，我便不便赶她走。如果是其他人，我有无数种手法将她赶走，但一思及她在狱中帮我的种种情形，那种让我不自在的感觉便又袭来。

今日天气良好，正值春天百花盛开之时，御花园里的花便都开了。端庄秀丽的金腰带迎风招展；外料料似凝紫，内英英而积雪的紫玉兰，展开大而艳的花朵仿佛邀请人的欣赏；黄似金，翠似玉的瑞香则香味迎风而来；形似雀乌的金雀花则金灿灿地开满枝头，美不胜收。一路走来，见到这些仿若露出笑脸的花儿，我心情不禁大好。忽听有人道：“娘娘，您看这花儿，长得可真像小南小北。”

便有人笑道：“怎么会?这花儿黄灿灿的，本妃那雀儿，可是尾巴略带蓝色。”

素灵附耳道：“娘娘，听声音像是纤羽阁的那位。”

我一笑，并不作答，心想夏候辰宠幸人时倒也名副其实，喜欢鸟儿的，便送往纤羽阁住着。

我便在这丛开得最好的金雀花旁边站着，看着庆美人带着两名宫婢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庆美人长相甜美，一笑便露出两个酒窝，再加上她今日穿了一件嫩黄的衣衫，腰系一条翠色的腰带，更显得她腰纤如抑，鲜嫩无比。

她见我站在那儿，先是一怔，接着便上前行礼，笑道：“宁姐姐今儿也出来赏花?今儿个天气好，前几日没开的花今日都开了，宁姐姐可赶上了好时候。”

说着，她便用手抚那金雀花的花瓣，几乎透明的纤手托了几瓣花儿，当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难怪夏侯辰会把心思留了少许在她身上。

我笑道：“庆妹妹还不知道这花儿叫什么名字吧?”

庆美人疑惑地望着我，摇了摇头。

我便笑道：“此花能在这里开放，可花了工匠们不少的心思。它原本长在长江两岸，只在那里能活，种到哪里都不成，可见是个娇贵的。这花儿的花名甚是好听，名叫金雀花。”

庆美人听了便脸有喜色，“这倒是个喜气洋洋的名字。”

我道：“这金雀花虽没有羽毛，却因其形状像雀便得人喜爱。前朝有一名灵妃，有段时间甚得皇上喜爱。她生于长江边上，见惯这种花儿，便请求皇上移栽。先皇下令栽种，也不管它适不适合御花园，使人花了无数精力才成活两棵。”

庆美人没听过这个故事，大感兴趣，“怎么这花儿这么难栽的吗?”

我一笑道：“其实这御花园的花儿哪一种不是千辛万苦才移植成活的。宫里有多少的妃子，恐怕这里就有多少株花儿。女人，总是喜欢花儿的。庆妹妹却是不同，喜欢雀儿，可以引得雀鸟缠身而舞。皇上对本妃提及，本妃还不信呢。”

庆美人听我提起昨晚之事，脸色略显尴尬，却道：“只要皇上喜欢，有何不可?”

我抚了抚那金光耀眼的金雀花，笑问：“妹妹知不知道这金雀花除了给人观赏还有什么作用?”

庆美人声音冷淡，“姐姐见闻广博，臣妾哪能知道。”

我笑道：“金雀花太招人喜欢了，其本身更有药用价值，食后可使人健脾补肾，明目聪耳。所以本妃偶尔也会叫司膳房将其与猪肉蒸煮，吃了下肚，倒有几分作用。庆妹妹如想试试，我便叫人煮了过来。”

能入得宫的，自然都是人精，庆美人哪里不知道我话里意思。她脸色愈白，勉强道：“日间光线渐猛，臣妾不耐久晒，请姐姐容许臣妾告退。”

我便点了点头，准她行了一礼之后匆匆告辞。

我笑问素洁：“你看庆妹妹一身黄灿灿的衣服，可不正像这黄灿灿惹人喜爱的金雀花?”

她走得虽急，也听见了我的话，身形微顿，却加快脚步往前，转眼便不见踪影。

素灵略有些奇怪地望着我。我甚少用言语挑衅妃嫔，认为这是最底层的做法，今儿却是怎么啦?

我问素灵：“听闻纤羽阁的纤紫一向与你交好?”

素灵忙跪下道：“娘娘，素灵绝对和纤羽阁没有任何勾连，没有对不起娘娘。只因为纤紫原是我的同乡，在纤羽阁过得并不好。有一回她为庆娘娘伴奏，被皇上称赞了两句，皇上走后，她便被打断了手骨，现在手背都直不了，从此不能弹琴，被罚去做了粗重的活儿。奴婢见她可怜，才有时候看顾于她的。”

我道：“你暗暗叫她过来，让我看看。如有机会，当让她脱了那个地方。”

素灵自是感激不尽，道：“如若能到娘娘身边就好了。娘娘从不责罚下人，对奴婢们又好。娘娘，纤紫一双手虽废了，但容貌出众，长得比奴婢只有好的……”

我不置可否，心想她在纤羽阁没让夏侯辰看上，来到我这里恐怕也够呛。虽说我不理这事儿，只要你能爬得上去，我自是暗自庆幸，但形迹太过，又惹得夏候辰尖酸刻薄起来，那可不妙。

我道：“先叫她过来看看怎么样吧。”

说完，我便沿着万紫千红百花盛开的御花园继续向前闲逛。到底是皇家花园，内里的花怕有千万种之多。有的汇集成行，有的则单枝独立。被称为花中之王的牡丹因最被宫内妃嫔喜欢，因而开得最艳最多。御花固有一小块地方专种植牡丹，花色品种繁多，有艳丽夹杂着粉红的、全红的、浅红的，光红色就不下十种，而花瓣类型更是不知几几，单瓣型、荷花型、菊花型、蔷薇型、托桂型、金环型、皇冠型、绣球型等等，

我在一株形如绣球、颜色浓如夏日烈阳的牡丹花树下站立了，正欣赏它重重叠叠浓艳到极致的美态，便感觉素灵偷偷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原来对面九曲桥之上走来一大帮女子，个个盛装打扮，体态婀娜，娇声燕语随风传来。当头一位梳朝凤髻，戴凤翅玉钗，头上簪了一朵好大的皇冠型牡丹花的，可不正是皇后?

原来不只止我一人因今日天气晴好出来赏花的。怎么这么凑巧，偏遇上了皇后一行。

我一眼看见刚刚被我气跑的庆美人也混在其中，不由一笑，站着不动，等着她们娉娉婷婷地慢慢走近。皇后想是望见了我，便领着她们向我这边走来，笑道：“妹妹今日也出来赏花啊?今儿阳光甚好，出来走动走动，全身都舒服一点儿。”

我含笑向她行礼，其他妃嫔则按制纷纷向我行礼。一阵忙乱之后，我才道：“本妃想是在宫外呆了段时间的缘故，加上原就受了伤，呆在房子里久了，便会周身不舒服，因而才出来随便走走。想不到今天御花园里人这么齐。”

宁惜文原本站在皇后的近旁，一言不发地向我见礼之后又回到她身边立着，此时却道：“姐姐今儿个怎么只影单飞啊，不如加入到我们，也好热闹一点儿。”

各妃嫔听了此言，脸上便都现出看好戏的神情。我望了她一眼，便淡淡地道：“本妃倒是一向习惯了独自一人。人多了，心也杂，花儿不比其他，不能让我们这些俗人的各样心思污染了它们的美态。皇后姐姐喜欢热闹，可也得提防有些心不在赏花上的人，脚下一不留神，踩了一朵两朵可就不好了。”

我回头对素灵道：“哦，对了，天色也不早了，皇上说今儿个与本妃共进晚餐的，本妃得去准备了。皇后娘娘，各位姐妹，本妃就不打扰你们赏花了。”

说毕，我便带着素灵由原路返回，可以想象，皇后等一众人此时此刻的脸色有多么的难看。

过了两日，素灵倒真抽空儿找来了那名叫纤紫的宫婢，带到我面前让我看。

我见她柳眉杏眼，粉面桃腮，生得确实不错，拿起她的双手，依旧柔软纤长，外面看来完好无损，可惜手掌已不能伸直。经此大变之后，她的神情便如一潭死水，毫无生气，看着人的时候眼光不敢对视，犹如惊弓之鸟。

我细细问了她在纤羽阁的种种，与素灵告诉我的分毫不差。这样的美人在宫内到处都是，若有手段，便能取代主子，获得高位，若运气不好，便如眼前这人，身体受到损伤，一世不能再有前途。庆美人妃位低微，自是得千防万防地防着身边之人。我却不同了，在我之下，尚有无数的妃位等着人来填补，只要她们日后在需要之时能帮我一把，我倒希望能以夏侯辰的妃位换得这一两项利益。其实宫内和朝廷差不了多少，高位的大员以官位相诱，赢得下属忠心，而我，不过以妃位相诱罢了。不过要得到夏侯辰的同意却有些难。自上次与妹妹在御花园撞大运失败之后，我便知道夏侯辰不喜欢人家刻意安排的见面。也不知宁惜文怎么就在皇后那里得了手。

见她可怜，我便叫人赏了十两银子给她，让她自己去司膳房用强筋药物滋补。听闻庆美人素喜让人在晨间遛鸟，而此项工作需起得极早，自她手受伤后便由她来办，我便道：“本妃虽同情你，但你现在确是庆美人的奴婢，可不能触怒了她。庆美人喜欢御花园里的金雀花，与她的雀儿倒是相得益彰。你若摘上一两束放在厅内，雀鸟以为是同类，鸣叫欢喜，岂不有趣?”

我又告诉她一些让手缓慢恢复的方法，更亲自动手作示范，怎么样按摩穴道使手掌受伤之处发热。我告诉她，长此做下去，定会缓解手掌的僵硬。她受伤时日不长，能恢复也说不定。

此番作为，当然换得纤紫感恩戴德。而素灵则一有机会就把她带到昭祥阁，如我在，必和她闲话家常，使人给她接手。

粟娘跟在我身后已有好几日，倒没了在狱中之时对着我什么话都说的兴头儿。据素灵讲，如今她一日说不上十句话，对着我，除非传唤，否则也是一声不出。今儿她站在离我不远之处，见纤紫走了，室内无人，才道：“娘娘关心人的本领真是愈见进步，三言两语便让人如坐春风。”

我眼望于她，却见她望着地板，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她说的。我唯有勉强地道：“粟娘，上次的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望你不要挂在心上才好。”

粟娘这才抬了眼望向我，道：“娘娘道歉的本领可不及哄人的本领，得多练练才行。”

她一转身就出了门，在门外站着了。

我目瞪口呆，心想自己从未试过向人道歉，现在道歉了，你还挑三拣四，我还是主子吗?

晚上夏侯辰过来。我现在是他的宠妃，娇纵自大自然得有的，便吞吞吐吐地把让粟娘走人的意思向他说了。他哈哈大笑，“爱妃也有没有办法处理的人?这人当然得留着了……”

不论我怎么向耍横撤赖，他只是不理，反而像看戏般地欣赏我的娇态，自然又引得他痴缠不休，把我折腾得够呛。到了后来，实在疲惫不堪，我便任他折腾，自去睡了。

偶尔想起，我便感觉夏候辰的眼光很奇特，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他选的妃子，端庄、活泼、温柔的皆有，但都不能长久，总是幸过三两次便抛诸脑后。如果我不是有这么一点儿能帮助到他的本事，再加上上次牢狱成功脱逃，让他认为一名低位宫妃有此等本事匪夷所思，引起了他的兴趣，与我结成同盟，恐怕也早被他抛诸脑后。

在我看来，他是皇上，此等情形实属平常。试问哪一个人不是喜新厌旧的?

如花的容貌终有一日会老，只有胜过常人的手段，才能保自己长盛不衰。

近几日的娇嗔耍赖，虽然是作假的，但看来夏候辰受用得很。继续如此下去，我与夏侯辰的关系便能缓缓改善，我又何乐而不为?

宫内大宴小宴不断，不是今儿这个妃嫔生日，便是明儿那个美人庆生，想不到的是，近日有三个妃嫔生辰日子极近，皇后便下了懿旨，预备给她们同一日庆生，给我也发来了请帖，邀我与众姐妹同乐。

自上一次晋封拜见皇后之后，日子已过去了十几日，我虽担了个协理后宫的名，可一切还是以皇后为尊。她所说所建议的，我从不反对，而我对宫内大小事务，却不表达意见，皆让人去找皇后，众妃嫔大概皆认为我已示弱了吧?

其实也只不过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提出什么建议来，以如今的形势，也不会有人听我的，我又何必闹得灰头灰脸。事情未准备好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处于如此被动的境地的。一击中的才会让我漂亮地亮相，也才能让其他人心生警惕。

这次共庆生日的，头一个妃嫔，便是那庆美人，其他两位，也皆是份位不高的，一位是林选侍，另一位则是李修容，都是新近入宫的粉嫩新人，受过夏候辰三两次的恩宠。比起其他入得宫来尚未见过君面的妃嫔来说，好得太多了。

我按惯例准备了三份寿礼，只等到了寿宴之上，便送给她们。

素灵告诉我：“庆美人在当日寿宴之上，准备了她那首成名的百雀舞，还准备带着雀笼去。这几日正加紧督促着纤紫喂上好的雀食给那些雀儿呢。”

我道：“既这样，给庆美人的寿礼便附上一束金雀花，也好应个景儿。”

我又问素洁最近在忙些什么，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她的踪影。

素灵便告诉我，素洁受了风寒，唯恐传染给娘娘，正躲在屋子里养病，又说她早些时候送食物和水过去，素洁告诉她，让娘娘不必担心，自己的病快好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叫她安心养病，养好了才出来。”

素灵以为我怕素洁传染，便心领神会地道：“素洁姐姐向识大体，自然是养好了才出来。”

到了寿宴这天，我自是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才姗姗到来。到了昭纯宫，众妃嫔却都到了。殿内的朱色粗柱上挂起了两个极大的五色转马灯笼，照得殿内更加明亮。众妃嫔自然都精心打扮过了，个个艳如桃李，眉如青黛，被殿内的灯光一照，更是娇艳欲滴。

把三位寿星的礼物送给她们之后，庆美人见给她的礼物盒子上插了一株开得极艳的金雀花，脸色微变，朝我望了一眼，行礼如初，由宫婢把礼物收好了。

皇后今儿也未着正装，一袭烟紫的长袍，内衬腰柬得极靠上的同色拖地长裙，把胸部托得极高，胸前绣有一朵开到极盛的皇冠牡丹，更衬得她整个人有种与众不同的贵气。

今儿日子不同，三位寿星便都安排坐在皇后身边，我的位置倒被挤了下去。

皇后向我道歉解释，我早预料到了此种状况，便笑道：“今儿寿星最大，就别管什么宫延礼仪了。”

忙乱一阵，又按制行礼，重排座位，刚排好位，众妃嫔皆坐定了，却听殿外有人宣喏：“皇上驾到……”

众妃嫔自是个个儿面露了喜色，更添几分春意。特别是那三位主角，眼内皆带了希望之色。今儿个她们寿辰，指不定夏候辰一时心软，宿在她们哪一人之处呢。可我却知道，夏侯辰这人怎会心软?脸上保持了笑意，我跟着众人起身，排在皇后身后向大步而进的夏候辰行礼。

夏侯辰先跟皇后寒喧了几句，然后望向三位今日的主角，连连点头，“寿星便是寿星，打扮精神与众不同。”

一番的夸赞让三位寿星容色更炎努其他妃嫔便一起跟着凑趣儿，直赞得她们争先恐后地往夏侯辰身边挤，媚态百出。其中尤以庆美人为甚，她声音清脆悦耳，全场只听得她“皇上，您看看臣妾的……”什么的不停。

“对了，庆儿，华夫人听闻你能使雀鸟绕身而舞，却不相信，直怪朕夸大其词，今儿个你就好好表演给她看看。”

我被众人挤到了后面，干脆倚在朱柱上望着她们争相斗艳。现下听得夏候辰提起，众妃嫔目光皆向我射来，我便笑道：“臣妾见识浅薄，哪里见过此等奇观。皇上跟我说起，我却是不信。前些时候在御花园见到了庆妹妹，便又提起这事，却一直不能大饱眼福。趁今几个高兴，庆妹妹不如表演一番，给皇上和众位姐妹们瞧瞧?”

我既如此说了，皇上便与皇后在宝座上坐定。三位寿星的位置安排得与皇后近，自然时不时地贴上去给皇上递个果儿，喂个糕点什么的。夏候辰皆一一笑着应了。

皇后看来气度雍容了很多，对这三位的行为举止只当不见。看来今日当真要让寿星称大，越发让三位寿星如春风吹开的花儿，招展到极致。

过了一会儿，庆美人便下去准备舞装，她的宫婢纤紫便与其他两位宫婢提了三只鸟笼进来。一时间，殿内充满了雀鸟的叫声。我看那三只笼子，养的竟是不同的鸟类。一个笼子为体形较小的画眉，另一个笼子为黑羽黄啄的八哥，最后一个笼子则为体形更大的虎皮鹦鹅。每笼皆有两三对之多，如若舞动起来，笼子里的雀鸟全数放出，倒真有点儿弄玉吹笙引得百鸟齐聚的盛况。

众妃嫔显然都没见过庆美人的这一手，个个儿兴致盎然地望着。庆美人换装妆扮良久，才由偏厅走了出来，一出场，就吸引住了满场的目光。只见她穿了一身七彩绸纱的长裙，挽了一只高耸入云的望仙髻，髻上并无其他饰物，独插一根染得七彩的羽毛，款款行走之间，羽毛轻轻颤动，那长裙瓤舞若天边彩霞，美不胜收。

她腰肢纤细，身佩玉缨瑶珰，脚踏珠靴，腰系翠带，容似娥婉，乐声一起，便长袖旋转飘飞，兼之眉眼灵动，起舞之时眼神如若有情，似有若无地转向夏侯辰处，七彩的绸裙随之或散或聚，内褶展开之时，里面仿佛金光灿灿，显然裙之内褶是用金线绣就，薄如蝉翼的纱裙居然绣上了金线，显然司制房这次为她下的工本不菲。

庆美人本来长相明媚，如此一舞动，却平添了几分瓤逸轻盈的神态。虽隔了两三席，我偶尔望过去，也可见席上美人众多，夏候辰却被她吸引住了全部的目光，显出兴趣盎然的样子。

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乐声鼓点忽然加剧，庆美人的长袖更是盘旋不停。配合着乐声，她那几名宫婢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关着雀乌的笼子。那雀鸟倒也奇怪，随着鼓点乐声真向庆美人飞了过去，先是上下盘旋着围绕她上下翻飞，接着啾啾起声，应和着乐音。我从未见过此等奇境，带头拍手叫好，其他妃嫔便也鼓掌称赞不绝。夏候辰连连点头，倾身向我，“爱妃，朕说过庆儿这项绝妙的本领，你还不信。你是俗人，自然是做不到的，庆儿便不同了。”

我便应和着他连连称是。

舞到了最后一曲，按道理庆美人舞完这个章节舞蹈便结束了。有些妃嫔脸上便略现了妒意出来。这一次庆美人可博了个头彩，比其他两名寿星出桃很多，想来今晚夏侯辰便会留宿于她那里了。

正在这时，乐师弹了一个滑音，绵绵悠长，庆美人左手纤手微伸，呈兰花状，想是要其中一只训练得尤为机灵的鸟儿停在她的手上。但群鸟却在她头顶盘旋，不肯下落。乐音继而往下而去，庆美人只得收了手掌，跳下面的乐章。这个动作转换极快，无人发觉，我则暗暗想，终于开始了。

乐声继续，庆美人衣袂飞舞，彩衣若霞，云彩中杂有金光，仿若阳光从云层中照射，这件彩衣的确制得极好。

她不断地在堂上旋转，鼓声愈急，她则越转越急，按照道理，鸟儿也便不断绕着她周身上下翻飞。可不知怎么了，那些雀儿大失了方寸，有一些竟向她身上扑了去，更有一只停在了她的发髻之上。众人皆未发觉，以为舞到这时本就如此，但庆美人原本顾盼生辉的双目终于从夏侯辰的身上移了开来，现出惊慌之色，转向自己身上开始啄个不断的雀儿。

这时厅内众人终于都注意到了庆美人的不妥，更有胆小的妃嫔发出惊呼之声。因为那些雀儿有两只居然以爪抓实了庆美人的假髻。她头上插的那根七彩羽毛被扯落下来，舞步终变成了踉跄不止的惊逃，夹杂着她的尖声惊叫。她无头苍蝇一般，居然向席间冲了过来，惹得众妃嫔纷纷起身走避，惶恐尖叫声不断。

说也奇怪，雀儿虽然发疯，却只绕着庆美人追赶，并不搔扰其他人。只是众妃嫔哪里经历过这等事，个个惊慌失措。

夏侯辰脸色铁青，忙道：“还不来人把那雀儿捉了下来。”

皇上身边的某位高手这才醒悟了过来。康大为急跑了几步，追上惨叫连连的庆美人，手势翻飞，一手掐死一只，扯下她身上的雀乌，再掐死。如此反复几次，直至庆美人四周全为雀鸟死尸，她这才停止了尖叫，缩在阶下颤抖不已。

此时的她哪还有半点初舞之时风华绝代的样子，头发散落，钗佩零乱，衣衫被鸟儿啄出几个大洞，有些地方还渗出血迹来。幸好鸟儿嘴下留情，兼之她以手蒙住脸，面容才幸免于难，可谓不幸中的大幸了。

其他妃嫔惊慌之中个个躲得她远远的，我离她近，当即走过去伸手扶起了她，“庆妹妹，不打紧的，那些畜生都被处死了。”

庆美人这才松了了蒙住面的双手，望见满地的雀鸟死尸，感觉身上被鸟嘴啄的疼痛，这才抽泣起来。

我低声在她身边道：“庆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相信那些畜生?”

庆美人止住抽泣，忽望了我一眼，厉声道：“是不是你?是你使计让这些雀儿发狂的，是你!”

她神情如狂，披头散发地瞪着我，脸上的胭脂七零八落，乍一望过去，倒把我吓得往后直退。我忙道：“庆妹妹，你怎么啦?”

这个时候，康大为正忙着叫人打扫地面。夏侯辰被此意外一打扰，兴趣大减，阴沉着脸坐在宝座之上，皇后不敢相劝。其他妃嫔则慢慢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庆美人疾走几步，跪在了皇上皇后面前，连连叩首，“皇上，皇后娘娘，您可得为臣妾做主，臣妾是被人陷害的!”

夏侯辰阴阴地道：“陷害什么，又是谁陷害了你?”他连望都不望她一眼，自顾拿起杯子饮茶。

皇后忙道：“庆妹妹，此次事件，想来你是不想的，谁知这些扁毛畜生忽然间竟发了狂。”

其他妃嫔窃窃私语，我则慢慢地踱过庆美人的身边，想去我的座位上落座。

哪曾想庆美人忽地抬起头，望着我，手指着我，“就是她!就是她害了我的雀儿，让它们发狂，让我在皇上面前出丑!皇上，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她如今的容颜，哪换得了夏侯辰的一眼半眼。他显然被大败胃口，依旧望也不望她，只道：“此次事件，不过意外，你别随便攀咬其他人等。”

我缓缓地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才向皇上一笑，“多谢皇上为臣妾说话。臣妾再怎么不堪，也不会和几只雀鸟斗气的。”

我的神态让庆美人更恨。她道：“你前天偶遇臣妾，就以金雀花做比，说臣妾就似那金雀花儿，终被人煮了吃了下肚，今儿个我的雀儿便狂性大发，还不是你?”

我慢条斯理地道：“臣妾偶遇妹妹，见妹妹喜欢那花儿，便把那花儿的好处一一道给妹妹知道，怎么却让妹妹以为自己便是那金雀花?如若哪一位妹妹名字中有某样食物的名字，臣妾不小心叫御膳房煮了这样时蔬来吃，岂不是让人认定我便要煮了她吃?如此罪名，我可不能承受。”

很多妃嫔名字中都有这样或那样的花朵蔬菜的名称，比如皇后的名字之中便有一个“芹”字。我如此一说，从妃嫔皆窃窃私语起来，显见庆美人指控不足。

不过我一向人缘不好，庆美人指控于我，我说的虽是正理，也无人出言相帮。

庆美人哑口无言，见夏侯辰不理，便转向皇后，“皇后娘娘，您是最仁慧公正的，您给评评理。臣妾排演此舞不知多少次，雀儿从未发狂，怎的一到了皇上跟前就发了狂?还不是有人作了手脚。”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半边面孔，恶狠狠地斜瞪着我，有如恶妇厉鬼。

我想此时此刻她的神情倒是给夏侯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便愈发笑得和悦，微微向她而望。

自然这表情更让她恨不得掐死了我。

皇后便道：“皇上您看，庆美人舞动之时，这雀儿确有异样。庆美人说是华夫人作了手脚，当然是无凭无据之言，但此事……”

我接过她的话，慨然起身向皇上皇后行礼，“皇后既然怀疑臣妾，臣妾自是无话可说，当然得使人查个清楚明白才是。庆妹妹既指我下的手，自得有证据。

皇上何不派仵作验雀鸟死尸?想来这雀鸟也是活物，如遭人下毒，引发狂性，自是有迹可寻，与人死一样，一查便知。其实不用仵作，宫中御医国手便可验出……”

皇后一怔，想不到我自己领头答应查探。我此话一出，庆美人倒是无话可说了。皇后便问道：“庆妹妹您看怎样?”

庆美人尚未答话，我便道：“庆妹妹被这扁毛畜生啄得浑身是伤，蓬发污面的，可得再梳洗过才是。”我又向夏侯辰斜斜地飞过一眼，“皇上您也是的，怎么这么不体恤人?庆妹妹这个样子可怎么见人啊?”

庆美人这才想起她一心巴结的对象正在位置上坐着呢，一时间倒忘了其他，用手抚了抚面颊，结结巴巴地道：“皇上，请容许臣妾……”

夏侯辰道：“退下梳洗了再上来。”

皇后那句问话，就等于没问。

夏侯辰道：“宣两名太医进来，当众检查雀鸟尸体。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暗中捣鬼。”

皇后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出声反对。

雀鸟的尸身自然由康大为派人看管着，无人做得了手脚。

御医来后，为免污了众妃嫔的耳目，隔在屏风后面检验。过了一会儿，被称为国手的徐老御医便满脸凝重地上前禀报：“禀皇上，此雀鸟确实中了毒……”

一听此言，妆容已弄整洁，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的庆美人便失声痛骂，并恨恨地瞪着我，仿佛想生吃了我一般。

皇后则失声道：“竟有此种事情!“

皇上便皱眉问道：“是何种毒物?”

老御医便答道：“禀告皇上，老臣只向皇上如实禀告老臣查探的结果，一切等皇上判别。老臣打开雀鸟体腹，依次用银针试探，发现雀鸟肠腹血液之中皆有微毒，再仔细用清水清洗其肠胃……”

听到这里，不少喜爱在夏侯辰面前装娇弱的妃嫔便捂了嘴，几欲呕吐。我慢慢地饮了一杯茶，道：“徐御医，细节不必多说，直接讲出结论便是。”

徐御医便道：“老臣发现其体内含有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石钟孔、石琉黄等五种粉末，而且雀鸟的皮肤皆变得脆弱无比，稍一碰及，鸟羽便落。臣可以肯定，此雀鸟中毒已久，长达一两个月，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耳目闭塞的妃嫔尚不明白徐御医讲的是何种毒物，而皇后皇上却皆已明白了。皇后脸色变得极阴沉，冷冷地瞪了一眼庆美人。而皇上冷冷地道：“徐御医，你先下去吧。此事不得传开，本朝宫闱之中从未发生过这等事情。你可记住了?

庆美人尚未听明白，急道：“皇上，您听听，有人在一两个月前就给我的雀鸟下毒了，那时臣妾……”

她一算时间，便有些怔住了。那时她才入宫，还未曾得到夏候辰的宠爱呢。

徐御医退下之后，皇后与皇上皆不出声。众妃嫔有明白的，便闭口不言，不明白的则向左右打听怎么回事。渐渐地，“五石散”这个在本朝被列为禁药的名字，便在席间传了开来。

庆美人当然听清楚了席间的窃窃私语。五石散的配材好多人都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五石散这个名字。前朝服用此药而死的人不知几已，后被先皇列为禁药。当他老年犯病之时，据宫闱之间的秘闻相传，他是被人暗下了五石散才病入膏肓的。这当然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但由此可见五石散祸害之深。如今宫闱之中又见到它的踪影，怎么不叫人心惊?

庆美人脸色倏地煞白，哪里还有原来的嚣张气焰。她哆嗦着出列跪倒，“皇上，皇后娘娘，臣妾绝不敢运用此物，臣妾是被人陷害的……”

我淡淡地道：“庆妹妹，你一下子说本妃陷害了你，一下子又道别人陷害了你，敢情你左右一点儿错处都没有了?胡乱攀咬旁人，可是要拿出点儿证据出来才行。”

庆美人连连磕头，道：“臣妾不敢，臣妾不敢!臣妾据实禀告。这雀鸟，其实是臣妾托孔尚宫带入宫中的，一切喂鸟的鸟食，皆是孔尚宫所给。臣妾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孔尚宫设计制作的……”

众妃嫔大哗，想不到她又攀咬出了孔尚宫。我微微沉思，默不作声，望了望皇后，却见她目光冷淡，脸色阴郁，恨恨地望着庆美人。

夏侯辰道：“康大为，叫人去尚宫局传了有关人等前来问话。注意别闹得满城风雨。”

康大为自然是带着两名手下匆匆地赶了过去。

在等待期间，庆美人知道闯下大祸，便自己说个不停，“臣妾蒙娘娘看中，选中宫来，但一直无法获皇上青睐。有一日臣妾无聊，去尚宫局挑选首饰，以求装扮得更美，孔尚宫便偷偷地告诉了臣妾这个方法。皇上，臣妾叫娘家筹集了不少银子才得到这件衣裳和这些雀鸟，臣妾实不知原来这些雀鸟是以那种东西喂食……”

她一人唠唠叨叨地述说个没完，把前后经过如倒豆子般地倒出。皇上阴冷着脸坐在主座，皇后哪敢阻止她，不用孔文珍前来对质，所有真相便一清二楚。

而康大为早拿来了她换下来的那件七彩衣裳，又叫了在外殿等着的徐御医进来查看。一阵儿工夫，徐御医便查出这件衣裳边缘夹缝之处，都缝有五石散。大家终于明白，原来这雀鸟绕身而飞的真相却是如此。

大殿里空气冷得令人窒息。妃嫔们大气不敢出，整个大殿只听得见庆美人唠唠叨叨地述说个没完没了。

过了一会儿，康大为便带着孔文珍来了。她倒是装扮整齐，身着尚宫的补服，大手髻纹丝不乱，一看殿中架势，便知大事不妙。入得殿内，还没给皇上皇后行大礼，腿倒先软了，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被两名小太监拖着押了进来，拖到皇上皇后面前。她伏在地上磕头不止，只会口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如此一来，不用审讯，一切都明白了。庆美人说的都是真话，孔文珍以各种手段向妃嫔们索取额外开支，收受贿赂，将禁药送入宫廷大内，污染宫闱清静，当即被盛怒之下的夏侯辰罢免职位，并送入宗人府大牢听审，查出一切关联人等皆不轻饶。

至于庆美人，被夏候辰训斥为用旁门左道手段争宠，打入冷宫，永不复出。

皇后精心炮制的寿宴便如此匆匆地结束。另两位寿星虽未受波及，可宫内却不敢再兴寿宴之风。皇后经此一役，失去了庆美人与孔文珍两名得力助手，便在昭纯宫称病不出。我顺利接手了皇后的协理六宫之权。经过如此大变，妃嫔们个个都小心翼翼，虽是在我制下，倒也无人再敢违抗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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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为取尚宫 再定计谋

尚宫的位置如今空了出来，得再找合适的人填补才是。我知道这将是我与皇后的又一番权力争夺，而此事夏侯辰不能插手。朝堂之上他每每立新政打击时家，早引起时家不满。时家富甲天下，如果夏侯辰清晰地表现出对皇后的不满，很容易使时家铤而走险，引起经济波动。

我明白夏侯辰的想法，他想兵不血刃地让时局稳定下来。毕竟他初登帝位，根基未稳，而前朝上官一族几乎将国库掏空，如再起兵戈，只怕又得使上不少银子。

清晨阳光明媚，天空一片晴好，从窗外望过去，翠绿的小草草尖上有露水滚落。我望着面前下跪之人，轻声问道：“你的手伤可好了?既在我这里做事，本妃便使人天天给你按摩，再让御医用金针帮你通穴，想来慢慢应该好的。”

纤紫抬起头来，嘴唇微微颤抖，伏地向我行了大礼，道：“多谢娘娘。”

我笑道：“你帮了本妃这么大一个忙，本妃不会亏待帮过我的人的。对了，纤紫这个名既是纤羽阁的旧名，便不能再用，你便随素灵她们一起，唤为素秀吧。”

纤紫再次向我叩首，“奴婢多谢娘娘赐名，奴婢必不让娘娘失望。”

素灵带着纤紫退下。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我慢慢拉开精巧的抽屉，打开一个小小的绸包。里面包着的是一些细小的雀食，呈浅绿颜色，触在鼻端一闻，不同一般雀食的腥臊，里面有一种奇异的香味。这便是纤紫换下来的鸟食了。

想那鸟儿吃惯了这种有迷幻作用的食物，若断上几日不食，便如人一样心燥难熬。虽则前面的训练让它们依惯例绕身而飞，但既已几日不食了，闻得那衣裳之间五石散的味道，哪里还能忍得住?

庆美人以特制的乌食喂食雀鸟，再以衣裳之中夹杂的五石散来吸引雀乌，用乐音舞步来控制其缠身而飞，可人若忽然断了这种毒源尚且心痒难熬，何况雀鸟?

庆美人说错了。我没有给她的雀鸟下毒，只不过替换了她雀鸟的食物而已。

在御花园中，我以言语挑衅，让她心生不满：送礼物之时，更是送了那金雀花，挑起她心中对我的怒意；直到雀鸟失控，她终把一切怒火暴发于我身上，让皇后产生怀疑，以为我暗中出手，因而没有阻止御医的查探，终将一切事情揭露了出来。

我唤了素灵进来，把这绸包递给她，“将这东西用水化了，挖个深坑埋了。可不能再叫它害人了。”

素灵点头自去操办。

夏侯辰晚上过来的时候，面容虽是冷冷的，仿若怒气未消的样子，可我感觉到了他其实心中是极为高兴的。我并未向他请功，只叫人多备了两样小菜，我以蜜酒相敬，请他多饮了两杯。我们都没提前天发生过的事。庆美人便如他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插曲，恐怕他早已不再忆起。其实有时候我望着他淡然自若的脸，总会想这些妃嫔到底在争什么。争他如晨露一般转瞬即逝的宠爱?还是他手中握有的权力?对我来说，我争的便是后者。那种俯视人群的崇高与尊贵，唯有他能给我。幸得他已与我达成协议，他给我我所需要的，我则助他完成他想的。一切皆与情意无关。

所以，当我装模作样地争风吃醋之时，他便配合着我深情款款。我想，我们皆是会演戏之人。有时望着他的眼神，像要溢出的春水，我还当真以为自己被宠爱着呢。

我拿起桌上的玲珑玉杯，向夏候辰道：“祝皇上达成心愿。”

他与我碰杯，浅浅一笑，“爱妃祝贺我什么?”

我饮下杯中酒，笑而不答，指着素秀走出门的身影，问他：“臣妾这新收的宫婢，皇上可看得上眼?”

他放下未饮的酒杯，慢吞吞地道：“爱妃知道朕最恨什么吗?朕要的美人，自是朕确实想要的，有人却偏偏不识趣，硬把人往朕身边塞……”

我娇嗔一笑，“皇上，您干吗又生气?臣妾可没那个意思。臣妾是想让皇上看看，臣妾新收的宫婢好不好?”我扯着他的衣袖道，“皇上，您以前真没见过她?”

他皱眉一想，道：“好似见过，可不记得在哪个宫里头了。”

我便松了他的衣袖，道：“皇上当真绝情。前几日还在臣妾这里不断地提到弄玉吹笙的，那弄玉被人拖了下水，皇上就不记得了?”

他仔细一想，道：“原来是纤羽阁那位琴弹得好的。不过朕仅见了一次，以后便从未见过，又怎会记得?”

他可没想到，仅这一次见面，就差点儿要了素秀的双手。宫里就是如此。宫中的女人，无论贵贱，皆是皇上的女人。这便给了一些人无数的期望，同时带给另一些人无数的恐慌。对于这位天之骄子来说，又怎么能明白其中的苦与酸?

他见我沉默不语，只顾饮着蜜酒，便凑了过来，争抢我手里的杯子，轻轻在我唇上一舔，道：“爱妃的蜜酒当真好饮。”

我忙笑着避开，偶一抬头，见他眼神若醉，凝了目光望着我，显出慵懒而兴味十足的模样。此时他的神态，当真清俊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我如受益惑，竟有一段时间大脑之中不知思考，只怔怔地望着他。他一下子吻上了我的嘴唇，把我压倒在榻上。灵巧的舌头在嘴里与我纠缠，左手早从领子之间摸了进去，在我的身上爱抚。我正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他却松了我的唇，眼眸之色醉得可以溺死人。嘴唇又转向颈脖，在我的耳边轻咬浅吮。

他对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前戏，以前总是急匆匆地直击主题。我被他如此一弄，只感觉浑身仿佛是极易着火却极不容易熄火的银碳，浑身瘫软不已。我穿着的衣服本就宽大，他的手攻城略地，不用撕扯我的身物，便直接探入。我只感觉被他抚弄的地方起了奇异的变化，居然有些渴望他。原本我对这种事只有厌恶，从无好感的。掠过脑内的想法让我惊呆了，起的第一反应，便是躲避他的手指。他却用另一只手按得我动弹不得，整个身躯压了上来，语意含糊地道：“别躲。我知你心中想的什么，其实这也会很快乐的。朕会让你快乐的。”

我心软，明白了他的想法。前几次我虽尽力强忍，仍让他看出了我的不愉及厌恶。他以为我这次的躲避，又是如此。

但我又怎能说得出口，我此时的想法刚好相反?

这次身上的衣衫没有被他粗暴的撕裂，而是正常地除了下来。他脸色潮红，眼眸颜色变得极深，却始终强忍着，试探着，终于见我的脸上没有以前的害怕，这才冲了进来。这一次，正如他所料，我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感觉身体如坠七彩云端，又仿如春天的小草久旱逢雨，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与愉悦。大概我脸上的神情感染了他，他动作更快，直至我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仿若见到黑幕之中有烟花炸开，美不胜收。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如此美好，身体仿若一下子全然盛开了，接受他一次次的攻掠也不觉痛楚，反而有一种期望，希望他永不停才好。

当天窗略有黎明透出，我们才停了下来。他躺在我身边，大声呼道：“通知御书房，朕今日不早朝了。”

我忽觉一阵羞意袭来，道：“皇上，怎么可以这样。如此一来，臣妾岂不成了祸国红颜。”

他拍了拍我裸露的臀部，怪笑道：“你以为朕是铁人，被你如此诱惑之后，朕还能爬得起来。”

我羞不可抑，“皇上，臣妾哪有?”

他朦朦胧胧的道：“睡吧。朕也累了，日日上朝，听那帮老朽辩论，却辩不出个是非曲直，朕也应该离了他们好好地想想了。”

听他如此说来，不知道为何，我心中隐隐起了与他同患难的感觉。他虽贵为天子，可因并非太后亲生，少时并不得宠，在夹缝中生存，几次险被废除。凭借自己的隐忍与谋略，他才在一次又一次的阴谋之中生存下来。登上帝位之后，因前朝后期朝政腐败，他又受各方藩王的牵制。其实他这个皇帝当得极累，何尝不是与我一样，苦苦求存?

我道：“皇上，您放心朝政，后宫之中臣妾必不叫人打扰到你。”

这是我说得最情真意切的话，却只换来他鼻息声阵阵，想是他没有听到吧。

我的身子感觉极为疲累，却无前几次的痛楚，仿佛花儿饮饱了水般懒洋洋的，不一会儿，我便也睡了过去。

夏侯辰今日当真没有上朝，一整天都与我腻在一处。下午我们去御花园观赏春花，自是又遇见不少“巧遇的妃嫔”，惹得他颇不高兴，道：“皇后面慈手软，你这个协理六宫的，也得多帮帮皇后，别让她们太过放肆才是。”

我便趁机道：“皇上，臣妾手上既无人又无权，哪能帮得了皇后许多。如今尚宫一位已然空了出来，此位置极为重要，略有不慎，选错了人，便会如孔文珍一般，只知伸手要银子，把某些污秽传入了宫中也不一定。臣妾并不是怪皇后信错了人，只是人心难测，皇后掌管后宫时间不长，一时不查也是有的。不如这一次尚宫的甄选，便由我与皇后共商，看看用一个什么办法，甄选出忠诚而有技艺的人才是。”

夏侯辰斜睨着我：“听爱妃如此说来，想是心目之中已有人选了?”

我整颜道：“皇上，俗话说得好，举贤不避亲，臣妾心目中的确有了一个适当的人选，便是我宫内的旧人素洁。她原为绣坊出身，技艺本就高超，再加上人忠诚老实，确是适当人选。但为了免却皇后心生不满，掉转头来责怪皇上，臣妾不敢求皇上让她直接上任。不如要尚宫局多推举几个人出来，参加甄选。由皇上出题，从技艺、德行等方面进行考察。如此一来，不失公正，皇后那里也生不出什么话来指责。”

夏侯辰眼眸一亮，“爱妃想的法子，倒真有几分像朕的新政科举之法。朕的新政虽困难重重，老被一帮老朽压着，但若能在宫内举办一场小型的科录，也能略解朕之闷气。”

我知道夏侯辰现在的心已全然偏向于我。无论他与皇后原来有多少的情意，但皇后出生于时家，想来时家利之所求，给了皇上不少苦头吃。夏候辰一望见皇后，便想起朝廷上的争斗，再多的情意，也会渐渐被消磨光了。

财大气粗的娘家，在夏侯辰这个新帝面前，是好还是坏?

过了几日，皇上在昭纯宫的时候，我便去昭纯宫向皇后请安，笑谈中提及尚宫一位虚悬，不如请皇后提个人选，也好让尚宫局有人领导。

皇后经过这次事件，被打击得不轻，虽知这个位置的重要，却又哪里提得出人选，便说由尚宫局资深之人提拔了上来便是。我便道：“臣妾原为尚宫，对尚宫局知根知底。臣妾手上倒有一人，也是一个聪明忠厚的，技艺又高。但若由臣妾派了去，怕底下人不服，臣妾虽坦荡无私，也总不能让皇上皇后难做。臣妾便想，不如放她与尚宫局提出的人选一起，出题来考，让她与其他几个比较一下，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皇后听我这么一说，心中生了警惕，但我的建议却是光明正大的，让她提不出反驳之言。夏侯辰一早与我通了气，便道：“爱妃想的办法甚好。皇后，倘若你没有什么意见，便照此进行吧。”

皇后无话可说。我知道她不肯罢休，定会尽所有的手段阻止素洁上台。虽然她娘家财大势大，但这里是后宫，尚宫局又是我熟悉的地方，尚宫局里的人，举凡刺绣宫女、制钗宫女，总共四房人事我无一不清清楚楚，尽知各人弱点。用如此光明正大的手段筛选，她从哪里找个人来和我斗?

回宫之后，我便使素灵叫了素洁出来。素洁在房内闭关已有好些日子了，对外只称伤寒发作，他们却哪里知道，我让她在里面日日操练刺绣与制钗工夫，训练她辨识图样、制作图样的本领。

素洁来到我的身边，向我请安时，我发现她容颜虽消瘦了，可精神倒不错。

双目虽因劳累而有红丝，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溢于言表。我道：“素洁，如今机遇本妃已然为你制造，能否成功便全看你自己了。这一层，本妃也帮不了你。如若不成，本妃待你一如从前，还回宫跟着我，本妃绝不怨你。”

素洁听了，哽咽不能言语，向我下跪，道：“娘娘，奴婢怎么敢怪娘娘。娘娘给奴婢如此大一个机会，奴婢是想都不敢想的。奴婢如能成功，必竭尽所能报答娘娘……”

说完，她便向我磕头，撞在地板之上咚咚有声。我忙叫素灵拉起了她，道：“虽说本妃已帮你铺好了前路，但一应准备工作还是不可少。我给你的那本手册想必你已经弄明白了，但你要知道，这本手册虽是几代尚宫的心血，是尚宫局的精华所在，但师傅领路在前，各人修行在后，最后结果怎样，便只能依靠自己。你揣摩了几日，是否明白?”

素洁见我问起正事，便止了泣声，一一述来。我心中暗自称宰努自己看人眼光并不差。素洁喜欢刺绣，对此样东西有着专注的偏爱。在我看来，与其与如此多妃嫔争宠，还不如另走一条路出来。最重要的是，尚宫局有她坐镇，就如我的手臂一般，等于把耳目伸到了各个妃嫔身边的宫婢之上。她人虽不机灵，胜在听话，到时略加调教，想必能成为我的助力。

素洁得了我的指导，便又躲在房间里参悟我给她的那本手册。这个时候，粟娘走了进来，向我行礼道：“娘娘，奴婢在孔文珍的房间里搜出了这几张纸，您看看，是不是这些?”

我拿过来仔细一瞧，见纸张颜色老旧，正是我从尚宫手记上撕下的那几页。

我仔细地收好，问粟娘：“没有人看见你吧?”

粟娘淡淡地拱手，“请娘娘放心，奴婢的身手还过得去。”

与在狱中之时不同，现在她在我这里全没有任何笑容，冷冷淡淡的，颇有几分夏侯辰以前对待我的样子，虽不似夏侯辰时而冷言冷语的，却让我周身不自在，对着她更是无话可说。于是我便说道：“你先歇着去吧。”

她转身走出门，到了门口才道：“娘娘还是仔细查查，您那本尚宫手记可别漏了什么才好。那样颜色七彩的裙子，也不知庆美人穿在身上会怎样的艳压群芳。”

我一惊，那几页旧纸从手里滑落。再望向她时，却只见她衣衫的一角从门边滑过，只余留残影。

纸张飘落下地，迎着我的视线的，正是一个七彩裙子的图样。图样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几行字略大一些，清楚地映入我的眼帘，“身如彩风，旋起七色，飞鸟绕身，目炫神摇，媚入骨内，这便是此彩裙之功效……”

我慢慢捡起那几页纸，从床头抽屉拿出那本尚宫手册，翻到最后几页，将那缺失的几页合了上去。再翻开那几页的引言：此几种方法虽能使女子出众夺彩，引人注目，但方法偏颇，动辄引来杀身之祸，望用此法的人慎之又慎。

我合上书页，看着页面上漂亮的柳体，也不知是哪一任尚宫留下来的。不错，这几页尚宫手记是我赠与孔文珍的。她帮我一次，我便赠她一页。我跟她说过，只要她一直帮我，这本手记始终是她的，可她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出卖了我，让我没能给她最关键的引言一页。只差了一点儿，她就会知道，这几页东西可是能要人命的。可谁叫她那么的迫不及待，那样的贪心呢?

我原无害人之心，可惜，旁人总逼得我害人。

我将尚宫手记放入床头抽屉里，微微一笑。善用此书者，自然能得益于此书，不善用者，便会受此书拖累。孔文珍，你与我相交，贸然便反叛，也太不谨慎了。

早晨还有太阳照耀头顶，可到了下午，阳光却缩进了乌云之中，走在路上便阴阴凉凉的。不久之前，我曾在这条路上被送进了宗人府，而今日，我却由这条路去探望被送入宗人府的孔文珍。宫中人情凉薄，她既入了狱，想必人人避之不及。她宫外亲人早不知去向，想来也没有人会去看她。她孤身一人，只怕比我更为凄凉。

她被捕入狱，原本是不让人探监了，我求了夏侯辰应允，领了圣旨，才被准许前来看望。牢房之中还如以前一样阴冷潮湿，因为是春季，墙壁上有水迹渗出，更添几分潮湿阴凉。听到我要去牢中探监，粟娘便自请前面带路。我也只得由着她去。

来到牢房最里头那个房间，那原是关我的地方，现在已然撤了锦被餐具，只用一般囚犯所用的东西代替。

孔文珍除去了环钗佩饰，披头散发地坐在墙角，乍一看，我几乎都不认识她。见我过来，她扑近了铁栏，把铁门摇得直作响，道：“娘娘，您救我，您救我!我什么都没说，没把您供出来，您定可救得了我……”

我示意粟娘在门边看着，别让人走近，自己则站近了铁门道：“孔尚宫，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这些狱吏怎么如此对你?想当初本妃入狱的时候，那些狱吏倒留了几分薄面，牢狱之中棉被全换，隆冬之际尚有暖炉烤着。除却某些旧人从未探望过本妃，甚至对本妃落井下石之外，本妃呆在狱中，倒是乐也融融……”

孔文珍道：“不，娘娘，您信我，我从来没说过娘娘半句的坏话……”

我凑近铁栏，冷冷地望着她，问道：“那你告诉我，皇后怎么会对本妃端到星辉宫的药汤一清二楚，连时辰都没弄错?若不是你跟皇后提的醒儿，皇后怎么会知道?想来那天我在御花园遇上你时，你一脸的惊慌，那个时候，你就打算背叛本妃了吧?”

孔文珍道：“皇后逼我的!她是后宫最大的，掌控六宫，钳制尚宫局。她告诉我，若我不配合，尚宫这个位置便没有我的份。而且，她向我保证，我入宫时的身份绝不会被人揭穿。我能怎样?在尚宫局，我掌管四房上下近三百人，但在皇后面前，我仅是一个奴才，我还能怎么样?”

我一早猜出答案如此，便轻叹了一口气，“孔文珍，要本妃救你出狱是不可能了。你犯的罪实在太大，怎么能用这种东西来遗祸后宫呢?要知道，这几张尚宫手记虽是我送给你的酬劳，但人人皆知五石散是个沾不得的东西。怪只怪你利欲熏心，但也难怪你，为救你妹妹出火坑，你确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孔文珍的表情先是惭愧，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睛便睁得极大，吃惊地望着我。我从衣袖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了她，“你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便是你全心全意地顾着你的妹妹，让本妃羡慕。本妃唯一能为你做的，便是救出你的妹妹。

你妹妹虽出落得美艳无比，赎身银子高达万金，但这点儿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随同玉佩递给她的，还有一方小小的锦帕，上面有用小楷写的一封家书。孔文珍一见便认出那封家书出自何人之手，不禁掩面失声痛哭。

我道：“孔文珍，若你挨不过刑罚，说出是这图样是本妃送给你的，倒也没什么，对本妃无丝毫伤害。只因本妃知道，这图样，仅仅是图样而已。害人者，在于人心。本妃一样会好好照料你的妹妹。”

孔文珍跪在地上，仰起面来，泪如雨下，叫了一声：“娘娘……”便再也无法出声，只连连向我磕头。

我转身离去，隔了老远还能听见她的头磕在地上，咚咚有声。

从黑暗中走出牢门，乍然灿烂的阳光让我微闭了眼睛。粟娘依旧跟随在我身后。我忽然道：“粟娘，对不起……”

我轻声说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楚，便急急地往前走去。粟娘沉默地跟随我的脚步往前，忽道：“娘娘，其实您不只有妹妹一个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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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人等安排 步步为谋

我在心中苦笑。我对别人振振有词，说什么害人者在于人心，可自己一念之差害了大娘，也难怪到头来会报应在自己的身上，使得亲妹妹都与自己翻脸。想想儿时，她也曾和我并排学绣，对镜插花，如今却落得满目凄凉。

宗人府不比别处，如果无人事先打招呼，便会有无数的刑罚等待着处置她，但她始终没有供出我，没有人会知道那七彩舞裙的图纸原出于我这里。至于她的妹妹，赎出青楼之后，我便托娘亲找人照顾她。

如今夏侯辰每每对着我的时候，脸上便露出沉思之色，神色中更添了几分探究。偶尔一转身，便见他眸如点漆，发如墨染，斜倚在睡榻之上，当真有让人不能逼视的俊颜。我始终提醒自己，我与他之间只不过是为了相互利益而达成的同盟，但每次望见他的容颜，我还是止不住的怦然心动。

很快到了甄选尚宫的日子。我与皇后皇上作为评判都列了席位，其他妃嫔则给予了观赏的资格。有夏候辰在场，妃嫔们自是个个都盛装打扮地到齐了。

尚宫局推出的是三位资深的司设司制级总管，个个都是在尚宫局呆了多年的手艺超群者。有一个名叫霍千萍的，年纪已约四十来岁，手艺一向是尚宫局最好的，但因人老实本分，只知制钗从不和人争斗，所以一直稳居司制这个位置，再也没能升迁。对她我是带有一分尊重的。我初来尚宫局之时，她教我良多。我最后爬上尚宫高位，她也毫无怨言，依旧尽忠职守。她在尚宫局地位崇高，如果能得到她的认同，素洁荣升尚宫高位便少了很多阻碍。

其余两位虽没有霍千萍那么高的地位，但都是聪慧精明的人物，手艺自是高出其他人一大截。我听说其中一位杜尔珍往皇后宫里跑得甚勤，皇后所用物品，她一直亲自送去，想来这一位就是皇后那边的了。还有一位林芷巧，想来是用来陪衬甄选，凑够数目的。

当素洁出场之时，人人皆知道她是我宫里头服侍于我的，只不过是一位名不经传的宫婢，从未在尚宫局做过。那三位脸上便露出不以为然之色。霍千萍表情冷淡，垂目袖手等候出题，一幅笃定至极的样子。

这种排场可算得上尚宫局第一次。原来任命尚宫，只需后宫之主指定便成，但这次由于我横插了一手，不但让皇上也参与了评选，更有众妃嫔作陪。我就是要让人知道，后宫之中，皇后再也无法只手遮天!

皇后道：“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尚宫之位便从你们四人之中选出。尚宫局一向的规矩，皆是以制钗制衫技艺高超者才可领导尚宫四房。不然众人若有疑难，问起其中手艺的关键，你却答不出来，岂不让下面的人大失所望，既而茫然不知头绪?”

皇后言语之中一切皆暗讽素洁，我只作不知，含了微笑轻轻点头，表示赞同皇后所提。

她继而道：“因此，此次考核，我们皆从基本的制钗环开始。盘子里的金丝银线皆已齐备，四位以一炷香的时间为准，绕出式样别致不同的金钗出来。四人用屏风隔开，在单间里制作，不得偷窥他人。”

盘中的金钗一模一样，皆是凤形鎏金的初步模型，四人只需在上面尽力修饰，或绕金线，或穿以金珠翡翠，修饰出凤凰的美态便行。盘子里的细钻翡翠数量大小都是一样的，金丝银线也一模一样。为求公正，我与皇后事先都查看过了，并无人敢在此样东西上做手脚。

这一项技艺比赛是实打实的，全凭各人手艺。白色的薄纱屏风隔开了制钗的四人，隐约能见她们在屏风后忙碌的身影。

在等待的期间，我枯坐于席上，就有机灵的妃嫔趁机离了座位，挨向夏候辰身边，或给他送样点心，或巧笑嫣然地追问他今日自己的发饰梳得好不好。

夏侯辰表情愉悦，也不责怪，反而很受用地任她们胡闹。我见皇后虽保持端庄的模样，笑容却越来越淡，心中好笑，也不点破，只自己端杯饮茶，注意素洁在屏风后的举止。

一众妃嫔见皇后与我都不出声，越发得意起来，差不多每一位都在夏候辰身边打了一个转儿。

香烧了一大半，就见霍千萍从屏风后走出，把手里的盘子递给接盘的宫女，向皇后皇上禀告道：“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已然完成。”

盘子被摆在放在厅中的一个长条台桌之上。我首先过去，拿给那钗环仔细一看，心中不由暗暗称赞。她的手艺的确是好，绕的凤身错落有致，疏密得当，凤眼以翡翠相点，光线照在其上，灵动得仿若活的。

珠钗被人在皇后皇上手里传了一遍之后，再传往各妃嫔处，个个称赞不已，却未见惊叹之色。想是珠钗中规中矩，款式与其他没有什么不同，毫无特别之处。

又过了一会儿，林芷巧和杜尔珍的便也已经做完了。杜尔珍的略为出挑一些，凤尾之上串了一串细钻，人若戴在头上，细钻便微微晃动，反射出七彩的光。

皇后选的人果然与众不同。杜尔珍虽说手艺还没有霍千萍的娴热，但其心思的巧妙，却在霍千萍之上。这一款凤钗果然赢得了众妃嫔不断的赞美之声。

而素洁，却是最后一个留在屏风后制作钗式的。香已快燃到尽头了，还不见她出来，我略有些着急。

皇后道：“宁妹妹，我看这杜尔珍就不错，在尚宫局多年，熟知尚宫一切操作，而且本身技艺超群。依本宫看，你宫里头的素洁虽经你悉心教导过，恐怕不够人比呢。”

我浅笑道：“如果她真不够人比，我自不会偏私，那也是她自己技不如人，本妃自得恭贺姐姐挑得中意之人。”

我们俩在上窃窃而语，笑颜如花，引得众妃嫔皆望向我们。夏候辰两道目光扫了过来，似讥似讽，我望过去，却见他捧起青瓷茶杯饮了一口。

仿佛拿捏着时间一般，香燃到尽头，素洁终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捧上轻纱遮盖住的红木盘子，而这个时候，燃香刚好烧尽熄灭。

宫女接过她手里的盘子，首先递给了我。我揭开轻纱，心中升起由然的喜悦。自己果然未看错人，只不过短短的几十日而已，她便领悟了累丝织金的精髓。

只见盘子之中那个鎏金的凤形模胎并未被使用，可一支栩栩如生的凤形金钗却独立木盘之上。它神形兼备，身躯隐隐透明，凤翅展开，上面骨骼羽翅生动非常，远远看去，连其身上的纹理都一清二楚。更奇的是，托在手里，它轻若鸿毛，并不像鎏金凤钗那么的沉重。

众妃嫔早已被其吸引了目光，赞叹惊呼之声不绝于耳，远胜过前面三人送钗出来之时。这下子孰高孰低便一清二楚了，但皇后却道：“此钗制得虽巧夺天工，但规矩便是规矩，说过要用盘内所示的凤形鎏胎来制得凤钗，可素洁用的却不是此材料。皇上，此种比法可不公平!”

我道：“初立规矩之时，便言明用盘内材料，但并未说明一定要用此凤形模胎。素洁所制凤钗，皆是用盘内金丝银线绕出，有何不可?依皇后如此说法，岂不是要用尽盘内所有材料才行，试问有那一位用尽了?”

我与皇后的争斗，一般皆在暗处，这还是我头一次在言语上与皇后针锋相对。一时间听得众妃嫔都怔住了。如若平时，站在皇后那一边的宁惜文定要帮口，但经过上次庆美人的事件，她便沉默了许多。众妃嫔见我的气势渐与皇后比肩，哪里肯多加言语的，个个都沉默了。

皇后被我一驳，怔了半晌，才坚持道：“个个背知制钗环时主要的部件一定要用的，素洁如此取巧，只怕不行。”

我待再驳，夏侯辰却摆手止住了我们的争辩，道：“朕看这样吧，素洁的凤钗制得显然不错，但皇后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么就由朕做个评判，素洁与杜尔珍并列第一，霍千萍以技艺胜长，列为第二，而林芷巧则排名第三。”

夏侯辰既已开口，我便止了与皇后的争吵，只气恼不已地瞪了皇上一眼。皇后眼中略显得意之色，显然，夏侯辰的评判偏向皇后那一边了。

接下来便是比试绣功，同样要在一炷香内绣出指定的龙凤呈祥图案。素洁此次做得无懈可击。她本是绣坊出身，再加上把我教给她的种种绣法运用得出神入化，其他三人绣功虽出色，但龙凤仪态平板，哪里比得上素洁采用了我母亲的绝技垫高绣的手法，让龙凤骨骼突出，富有层次感，简直像从布绷之中飞跃而出一般。

众妃嫔自是惊叹不已，连一向不服人的霍千萍都忍不住行了上前，手抚绣样，赞道：“此种技法已失传多年，奴婢只在少年见过。想不到今日能在殿中得以一见，奴婢当真心满意足了。”

皇后此次无话可说，素洁自然评得了第一。皇后见此，便略有失措紧张之色。若第三次比试杜尔珍还不能以技艺胜出，那么尚宫之位便会落入素洁的囊中。

我与皇后都明白，尚宫局是一个极关键的权力争夺所在，失掉尚宫局，在后宫之中便失去了小半江山。

第三轮比试，是斗图样巧思，用前面各自绣出的龙凤呈祥布料，做一个制件儿出来，既要体现出这块布料的特点，更得巧加思索，压人眼球才是。既是尚宫局，一般以为宫人制衫为多，但龙凤呈祥的图案用处却限制极多，不能用在一般的妃嫔身上，便只能往皇后和皇上身上的衣衫着手。这次的题目，由皇上亲出，连我事先都不曾知道。素洁虽恶补了几十日，但到底是新手，此次能不能成功，便看这一关了。一想及此，我不由暗暗着急。

皇后却笃定得很，坐在宝椅之上与夏侯辰喁喁细语。两人一往深情的样子，忽然间让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夏侯辰是否事先将考题透露给她知道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是枉做小人了。我原不应该这样想的，可他们两人依旧一幅夫妻情深、亲密无间的样子，却让我不得不如此之想。我甚至想到，夏候辰叫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当真让我钳制皇后?在皇后那里，他又会怎么自圆其说?疑心一起，便不可遏制。这个贵为当今圣上的男人，既深知帝王之术，难免不会用帝王之术来对付我们。

一想及此，我便道：“皇上，皇后娘娘，前面两轮比赛中规中矩，没有什么趣味，这便是今儿个最后一轮比赛了，不如由臣妾提个建议，增加它的难度，也给众位妹妹看个趣味儿，你们看可好?”

皇后脸上着急之色一闪而过，更证实了我心中的想法。我心中暗暗冷笑，这个男人当真不值得效忠，也罢，我与他各取所需便是。

妃嫔们早被素洁这匹突然出来的黑马刺激得兴奋非常，更艳羡素洁所制之凤钗的精美，我刚说完，皇后还未出声，便齐齐赞同。

夏侯辰望了我一眼，我特地道：“皇上，您看众位妹妹可都雀跃不已呢，可别因了个别人扫了大家的兴。”

我特意指出个别人来，告诉他我已猜测到某些事实，他眼眸一变，笑容便敛了，道：“既如此，就由爱妃你来说说，怎么个增加难度法?”

我不理他的表情，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笑道：“既是用原来绣好的图样来制作物件儿了，不如我们再加一个限定，就限制作皇上身上的物件儿，更要让众妃嫔品评，此物件儿是不是更衬得皇上俊朗不几才好。你们说，好不好?”

如此一来，众妃嫔皆参加了评选，其结果便不是皇后皇上两人决定的了。再加上要品评是否将皇上衬得更俊朗，自是要皇上穿戴齐这样东西才行。相信素洁在制钗之时已获众妃嫔好评，有些妃嫔甚至因她与人并列第一，眼神之中带出了不满之色。看来经过庆美人的事件，围绕于皇后身边的势力渐渐地在松懈崩渍。

虽然还无人明显投靠于我，但以此次的事件看来，此景已不远了。

情况虽对我大好，我却有些忧心夏候辰这个人。他若从中做了什么手脚，一边安抚皇后，一边又维系于我，若事有突变，可能还会牺牲掉我，若是以前，我还能把这一切看成理所当然，可今儿一想，却有些心寒。我心中唯有冷笑，既把我拖上了你的船，想再让我一声不响地下船，只怕不可能。

我虽笑颜如花，心内却冰冷凄凉。夏候辰若有所感，脸色也冷了下来，淡淡地道：“爱妃既如此提议，朕哪有不答应的。”

容不得皇后插口，此事便定了下来。

皇后为尊，坐夏侯辰的右手，我的位置则略略下了一阶，坐于他的左手。

一连看了两场，虽说制出来的东西精美无比，让众妃嫔大饱了眼福，可坐了半日，终究有些累了，皇后便提议众位去花园里走走，道这里派人看着便是了。

我一想也是此理，便点头同意。

甄选取在朝阳殿进行，这里是夏侯辰的寝宫，殿内院落众多，我便向康大为要了一间居室，准备在榻上靠靠。正歪在靠枕之上，却想到皇后无端端地竟关心起妃嫔们劳累与否来了，莫不是她想趁众人不在的时候出些什么招术吧?

既是皇上的居处，当然是处处精美无比，但我却寝不安枕，终于还是下了床，在屋里踱步，又叫人去看了殿内的情况。报告却说并无异样，皇后也歇着去了。

我一听这歇字，顿时大悟。在殿内众人的身上动手，不若求了夏候辰。夏候辰与时家尚维持表面关系，还不想和她撕破了脸。我走出房门，恰看到皇上身边侍候的一名小太监，便叫住了他，往他手里塞了两颗金瓜子，问他：“皇上去了哪里?”

小太监见是我，便行礼道：“皇上有些累了，去了小西阁偏殿歇着了。”

我便独自往小西阁走去。那里离我住的地方并不远，只有几百步路而已。

小西阁的前后皆种满了翠竹，此时正是翠竹抽枝发芽的时节，一片的深绿夹杂着浅绿，枝叶摇摇，姿娑声声。我轻手轻脚地走在浓荫密布的绿叶之间，倒很有几分寻幽探径的意思。小西阁虽有康大为在外守着，但我却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直接到达那里，而不必经过守卫。

一个人疑心一起，便感觉他的一言一笑皆是在欺骗，便实在忍不住探个究竟。我如今的心情便是这样。

这条小径果然无人，居然让我摸到了小径的尽头。假山之后正对着的，便是夏候辰的居处了。从半敞的窗子里望过去，果然看见夏候辰坐在窗前饮茶，而皇后则亲手用银筷夹了点心送往他嘴里。他们俩相处的情形，让我想起了民间夫妻的相处.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暗自冷笑，又逼近几步，想听听他们说什么，刚听了几句“表哥，表哥……”，忽然肩膀上被人一拍。我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回头一看，却是康大为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我的身边，扳着脸向我道：“娘娘既来了，可需要老奴向皇上禀告?”

我哪里想到听壁角会被人捉了个现形，心中尴尬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道：“不用了，本妃还是去朝阳殿看看，看她们做好没有?”

康大为向我行了一礼，道：“娘娘，皇上叫老奴转告娘娘：别偷看了，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对不住，这是皇上叫老奴原字原句转告的。”

我被他噎得脸上红一阵紫一阵，只得匆匆向他告辞，由原路返回。

康大为不阴不阳地在我身后道：“娘娘，您别担心，皇上说这话的时候，心情还挺好的。”

我身形一顿，恼羞成怒，转身道：“皇上心情好，本妃心情不好!”

说完，一甩袖子，便自走了，也不知道夏侯辰给康大为传话的时候让皇后听见了没有。如果让她听到了，只怕嘴巴都笑得咧到了眼眉之上。

我悻悻地回到了朝阳正殿，却见从御花园观赏花儿的妃嫔们都回来了，正坐在席上窃窃私语，而屏风后四位依旧在裁剪缝补。

待我们坐定，皇上与皇后才姗姗来迟，自然又引得众妃嫔一阵猜测。

皇后容光焕发，脸色微红，仿若重涂了层胭脂，一副春意荡然的模样。夏候辰扶她上坐，始终双目不离她的脸庞。我不禁恶意地想，他们两人不是趁此空当荒唐去了吧?

想想夏侯辰那无比充沛的精力，倒有此种可能。想到此，我便不由暗笑，若是果真如此，皇后倒没空儿安排什么龌龊了。

此次一炷香用的是大香，但经过这么一番插曲，便也很快地烧完了。小太监一声唱喏，四人便捧着托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托盘皆以红纱盖住。

霍千萍首先打开纱绸。她以自己绣制的龙凤呈祥图案缝制出一件小坎，做工精美，龙嘴与凤啄相接，刚刚好是绊扣的地方，显得既尊贵威严又缱绻无限。霍千萍的手艺自是没得说的，在我看来比那个杜尔珍要好很多。但她自知杜尔珍有皇后做后盾，自己怎么样也只是一个陪衬，反而心态极好，只作壁上观。

林芷巧也与霍千萍一般想法，做的上衣中规中矩，让人既挑不出错处，也叫不出一个好来。

到了杜尔珍了。她制出来是一件外袍，手艺的确不错。龙凤呈样的图案在背后，她用特殊的手法将手爪绣制延长，使之伸到了前脚凤尾的七彩羽毛则由腋下伸至前朐，表现出龙凤和鸣的融洽意味。既然杜尔珍有皇后撑着，她制作的东西一拿出来，便获得阵阵赞美之声，夺得全场的目光。我心中明白，林芷巧与霍千萍肯定被人敲打过，所以绣品制衣皆不出色，以衬托杜尔珍的手艺。她们心中岂会服气?

素洁所制的衣衫是最后拿出的。她制的是一件浅紫色的大氅，以紫色狐狸毛为领，龙凤呈祥的图案在前胸。原本她的龙凤呈祥绣得就出彩，骨骼纹理清晰可见，现在她更是在此基础上加上了祥云围绕。所用布料本就有素织的祥云，她再按纹理用金线绣出祥云之中阳光透射出来的样子，整件大氅便隐隐有金光闪耀，美不胜收。此物一拿出，满场鸦雀无声，夏候辰兴趣大增，示意拿着大氅的宫女，“拿过来给朕看看?”

我笑道：“皇上，您何不穿上身试试?”

夏侯辰刚想答应，皇后却道：“皇上，这样东西您可不能穿。依臣妾看来，此件大氅极为不祥，皇上若穿了上身，恐有大祸……”

她如此一番言论，惊得满座妃嫔皆盯着那件华丽至极的大氅，窃窃私语起来。素洁更是茫然无措地站在殿中，脸色苍白。我转眼望向皇后，她却不望我，只殷殷地望着夏侯辰，一脸情真意切的关怀模样。我暗皱眉头，心想自己千防万防，难道还是被她做了手脚?

我道：“皇后娘娘既如此危言耸听，不如将请您将不祥之处一一道出，臣妾等也好多加防范?”

皇后这才转过头来，向我道：“宁妹妹别怪姐姐多嘴，实在是姐姐眼利，一眼便瞧出其中的不妥之处。皆因此次是比赛，本宫才没有事先道明……”她停了停，转头向场内，“制作衫服，第一件事便是选材。刚刚宫婢们拿来了许多布料让几位挑选，这位素洁一眼便挑中了这件紫色厚绸布料，原也没有错的，这种紫色高贵大方，若制成大氅，再以紫色狐狸毛做领，的确可把皇上衬得更为贵气非凡。只可惜，她的眼不够利，挑选出来的，却是一件有瑕疵的布料。”

说话间，她便让人展开那件大氅，再让人点燃亮度极高的琉璃灯照射到大氅之上。只见那件大氅在灯光照射之下，显出胸前一大片颜色来。那片颜色并非淡紫，倒有几分像血污一般，与龙凤图案相衬，那种祥和美好便荡然无存，反倒多出了几分龙凤染血而厉啼的诡异。殿内众人皆惊呼出声。

琉璃灯熄灭之后，那种血迹般的颜色便又不见了，还是淡紫之色。我暗叫不好，她必使人用了特殊的油渍弄污了这件紫氅，使之在灯光下显出不同的色彩。

“皇上若穿上这件衣服，大白天的看不出来倒没有什么，但若在夜宴之上，宫内灯火通明之时，让人看见皇上身上的龙凤啼血，却是极为不祥啊……”她皱眉叹息，“臣妾也是在素洁拿这块布的时候多留意了一下，一眼便瞧出了其中不妥，因在比赛期间，臣妾忍了好久才忍住不说的。”

素洁早已惊得跪下，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暗皱眉头，在如此情况之下，实想不出怎么才能赢得了皇后，唯道：“把那件紫氅拿过来给本妃瞧瞧!”

皇后掩嘴笑道：“妹妹还要看吗?本宫知道你心痛这位奴婢。你尽管放心，她这算是无心之失，无人会降罪于她的。”

我不理她的冷嘲热讽，只示意宫女把紫氅拿了过来。我看得清楚，没有灯光照射，这件大氅还是美丽的淡紫之色，里衬是滑软的绸缎制成。我翻转过来那件大氅，手指摸了摸大氅里衬，却感觉那里略有异样。我心下一动，从下摆处摸了上去，直至那灯光照出血迹之处，感觉手指摸到了一块布片，用力将它扯出，却原来是一块大红的绸布，不知被何人放在了里面。

我一笑，举起那块绸布对素洁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缝制衣裳之时把这布片也缝了进去?让人以为染有污迹，这可是大罪。”

皇后见了，目瞪口呆。她无法自圆其说，喃喃不成言语。我转头向夏侯辰道：“皇上，此物一取出，这件大氅还是一件毫无瑕疵的大氅，皇上您何不试试?”

因依旧是白天，殿内未见灯火，夏侯辰的脸庞隐在暗处，瞧得不太清楚，可我总感觉他笑了一下。他走下台阶，从我手上接过大氅，自有宫婢为他披在身上。他的脸庞在紫色狐狸毛的映衬下，当真丰神俊朗，尤其把一双眼晴利’得黑中带紫，更添一份别样的尊贵凤采。一众妃嫔早瞧得呆了，良久才发出赞叹声。如此一来，输赢自是立见分晓。

夏侯辰当即宣了圣旨，立素洁为新任尚宫，掌管尚宫局。杜尔珍虽有不忿之色，可皇后都哑口无言了，她还能怎样?

那件由素洁精心制出的紫色大氅，便交由我仔细收好。当晚夏候辰留宿昭祥阁的时候，我叫人热了几样小菜，与他共饮，席间闲闲地问他：“皇上，您说大氅里的那块布片到底是谁放进去的呢?”

他一口将酒饮下，颇不耐烦地道：“你们女人制衫绕环的事今儿已烦了朕一整天了。朕放下国家大事不理，陪你们胡闹，好不容易得个清净，你就让朕静静好不好?”

我瞧了瞧他，见他眼睫毛极长，一饮了酒，眼影之中略有红润，不由得伸手抚了抚他的眼角鬓边，道：“臣妾知了……”

话一出口，自己便也感觉惊奇，心想自己的声音怎么会这么糯软娇嗔。我并没有特意如此啊?

他听了我的话，心情大好，笑着问我：“你若想胱努叫康大为来唤便是，何苦偷偷地跟着?”

我正夹了一筷子吃食放入口中，听了他的话，那一筷子吃食便从嘴边跌到了盘子里。回眼望他，见他浅笑晏晏，心中不禁起了疑惑，他这话是真心的?还是演出来的?

又想起自己被康大为当场捉住的糗样，我平生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吞吐起来，嗫嚅不知说些什么。

他则心情更好，连夹好几块吃食入嘴。我发现了一个小现象，那便是，他的心情若好，便会食量大增，这倒不能假扮吧?

皇后绝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用一块红布随便塞入大氅中便算了，定是如她所说，用特殊的颜色弄污了那件大氅，让素洁获一个辨识不清的罪名。这么说来，有人一早便知道了皇后会这么做，一早换下了那块布料，而且是在素洁选了那块布料，皇后使人弄污那块布料之后，素洁裁剪衣服之前短短的时间内。何人有如此高超武功的属下可派，答案呼之欲出。

我暗自惭愧先前对他的猜疑。若他将考题告诉了皇后，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为了维系这个朝堂，这个后宫的平和，他想必也绞尽了脑汁吧。

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容易。我夹了筷吃食重放入嘴，脑中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心中一惊。以往我每次一想及他，便都是猜疑与猜测，将他所做的一切皆看成为利，何曾为他设想过?难道现在自己便已经渐渐地改变了吗?

我知道皇后一定会以为是我派人动的手脚，并不会猜疑到夏候辰的身上，可我现在却对他没有丝毫的埋怨，反而觉得理应如此。如果皇后意识到夏候辰对她已然不信任，而后此种不信任便会由宫内传往宫外，届时时家作祟，会引起朝政多大的震荡，那便大大违背了我们当初的愿望了。

他不出面，皇后便会以为这仅是女人之间的战争。她既当了皇后，便明白后宫的规则。夏侯辰不可能只宠一个皇后，唯有她自己把敌手打了下去，才能保得住长久的荣宠不衰。如今我两番赢了她，她定对我恨之入骨。不过不用怕，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自我再次入宫的那一日起，想必她已将我列成敌手，便是再多一些恨意，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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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风筝蓝天飞舞 姐妹之情却

素洁虽当上了尚宫，但我叮嘱于她，初上其位，一切行事要小心谨慎为妙。

众人皆知是我抬她上台，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素洁本就谨慎，自然诺诺答应。她居尚宫之位之后，我们便没有多加往来。

她人原本分，对做钗制衫有天然的兴趣，听闻到了尚宫局之后，与那位霍千萍一拍即合，两人设计出不少新鲜的花样，特别是织金累丝制出来的金钗，成为宫中人人争相拥有的头钗。

其实此种金钗虽精巧无比，却不够坚固，日子长了便显出它的缺点来。但为求在比赛之时夺得众人眼球，我也唯有拿出此项技法让素洁预先练习。

其实尚宫局争夺尚宫之位时，来来去去也就是那几项而已。夏候辰出题之前，先叫康大为叫了几位尚宫局资深的熟手技人前去问话，听她们的意见，我略一打听，便知道他想考些什么。虽然我不若皇后那样直接问夏候辰，不也同样拿到了消息?

近日春雨绵绵，一连下了好几日的细雨。桃花在雨水中悄然零落，唯余一地碾落成泥的余香，枝头却结出青色小果，显示出大自然的天然规律。

我身上近日来了葵水，由内侍监记了档，夏候辰便没有召我侍寝。他对我原本就宠幸得不多。我们仿佛有了默契，他并不欲使我成为众矢之的。他依然恩泽遍撒花丛，甚至连宁惜文处都去过两次，事后还对我道：“你那妹妹与你美态不同，却有某种相同的神韵。”

我当然故意拈酸吃醋，在他面前娇嗔，“皇上，您怎么老拿我跟人家比呢?”

吃醋吃得多了，拈酸的样子仿得多了，便熟能生巧，有时几乎连自己都认为是真的了，逗得夏侯辰大乐。

他宠幸我虽不多，但每次在我这里的时候，便一直折腾，弄得我疲惫不堪。

第二天他走后，我总要睡到下午时分才起身。打听他在其他妃嫔那里的情况，却并非如此。有时一两个时辰便放人走了，有时事后他还自己去御书房批阅奏折。

我虽凡事擅用手段，任尚宫之时也知道不少房中之事可用汤药滋补，可这件事我却从未用此手段。我与宫内妃嫔关系不好，也不便以此事来打听。夏候辰在其他妃嫔处也宠幸过一两位宫婢，可在我这里却从来没有。不然我也好有个参照，莫不是我这里出了什么问题?

过了两日，葵水终于过了，内侍监马上传了皇上旨意，说今晚留宿于此。虽然他对我没了以前的粗暴，我也渐渐得到一点儿欢愉，但一想起他的折腾劲，我还是不由在心底犯了愁。素灵与素秀倒是喜滋滋地帮我穿衣打扮，还拿了花瓣精油出来，准备我沐浴时使用。我见两人杏眼桃腮，正值青春年少，便在夏侯辰来昭祥阁的时候，让她们整天在夏侯辰身边晃悠，结果却是一个都没得手。我心中不由苦恼，心想这事儿看来还得问问娘亲才行。是不是凡是男子都是如此?

华灯初上，夏侯辰便踩着点子过来了。他每次来我这里，总是要点三两样小菜，喝点儿蜜酒，但量却控制得极严。自从与夏候辰相处得久了之后，我才知道他当真律己极严，平日里并无玩乐，像前朝皇帝经常进行的狩猎春游、斗鸡斗狗、射猜等活动，皆没见他提起过兴趣。除了在各妃嫔处还正常之后，平日他不是呆在御书房，就是与一帮大臣商讨国事，简直有如皇帝之中的苦行僧。

我一想及此，不由得扑哧一笑。他从对面抬起头，冷峻双目扫了我一眼，“爱妃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来了?”

我夹了一筷点心放在他的碟子里，道：“皇上，春日苦短，皇上没有兴趣与臣妾等前往千寿山一游?”

看他的样子便知他没多大的兴趣了。他搭了眼皮子不说话，半响才道：“爱妃想去?”

我道：“下了好几天的雨，天好不容易放晴，便想出去走走。来来去去都是御花园，真提不起什么兴致。我协理六宫这么久，也没带给姐妹们什么趣事儿，不如春日出游一番，可好?”

千寿山离京城不远，不过十里来路，一向是皇家狩猎之处。前朝老皇帝也曾经常带着妃嫔们在此游赏玩乐。

其实我是想，每次我葵水过后，他总要在我这里留上三四天的。如果明日出发，与众妃嫔们一起，若有人能引得了他的注意，岂不是很好?

夏侯辰目光闪闪。我知这是他起了疑心的先兆，以为我又在算计什么，便略有些失望地道：“皇上，若您国事繁忙，便只当臣妾没说。”

夏侯辰便笑道：“爱妃难得有此兴趣，朕自当遵从。”他附在我耳边道，“以天地作被阴阳交融，倒有别样一份乐趣呢。”

我面红过耳，扯了他的袖子，“皇上，您怎么老想着这些?”

他便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嘴唇已急不可耐地吻在了我的颈间。侍候的宫人一见如此，早红着脸退下了，还极为体贴地帮我们关上门窗。

他头一次在宫婢们面前表现得如此急躁，羞得我涨紫了脸皮，想从他手里头挣脱了下来，却始终不得。我扭动了几下身躯，却换得他在我耳边低声道：“爱妃，你这几下，可让朕实在忍不住了。”

他声音和悦，款款低语，仿佛雀鸟呢喃，说的却是如此露骨之言语，又让我浑身血往上涌。我唯有把头埋在他的颈脖之间，却忽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便不自觉地轻轻咬在其上。没想到他浑身一震，抱得我更紧，疾走几步将我扔在了床上，整个身子覆盖了上来。

又是一夜的折腾。这次却是不同，那种仿若身体飞上云端的感觉让身体的欢愉提到了极致，可欢愉过后便是疲累，他却不让我休息。我几番想沉沉入睡，都被他又折腾醒了。直至天色渐明，阳光从窗棂间照了进来，我才睡了过去。隐隐听得他起身叫人侍候上朝，我心中只得叹服他体力的充沛。

我勉强提醒自己，千寿山一定得成行。即便疲累不堪，我还是在中午时分醒了过来，便发了帖子到各宫，有愿意成行的，便报备上来，午饭过后出发前往千寿山春游。因夏侯辰也去，她们哪有不雀跃跟着的。我仍用了与皇后同发倡议的名义，事后才通知了皇后。我知道这样让她更恨我一层，但只有她恨我了，才不会疑心到夏侯辰。我们原本的初衷便是如此，我自然得做多几件让她恨的事来。

宫中人多好办事，一声命令下来，奴才们便一早打点好了。无数马车等待在宫门外，沿途侍卫护送，一路蜿蜒而出，来到了千寿山上。

千寿山因是皇室的御山，一应设备齐全，与宫中并无不同。皇后的住处自然是离皇上最近的，如今我的妃位略低于皇后，原应该选与皇上毗邻的梦海阁的。

可我一听这梦海的名字便道：“本妃向来浅眠，还让本妃梦里见海，岂不更是睡不着?”

领事太监便一路报名，我便道：“这印月阁不错，阁如其名，一定每晚有好大一弯明月。”

领事太监便道：“只是此阁离皇上住处稍远，恐不方便。”

我笑道：“千寿山就这么大块地方，即便再远，又有几步路可走?既出了宫，便没这么多规矩。皇上若怕麻烦，本妃便多走几步算了。”

领事太监只得应了。

我想他与我之间的住处虽不是太远，但中间隔了好几阁，中途这个美人出来展一下歌喉，那个美人出来偶遇一下，也能分散一下他的兴趣。

我们到达千寿山时，天色便不早了，安顿下来又花了不少时间。华灯初上后，他果然被皇后留住，没宿往我这里。我吁了一口气，心想今晚可算能睡个好觉了。

睡眠充足，我好不容易才缓过了神儿。司天监说这几天都是晴天，果真如此。第二天千寿山被阳光笼罩，绿草碧树背铺上了淡淡的金色，美不胜收。

我换上清爽便于行走的白色团花纹八破裙，上身只穿窄袖对襟衫，头上只用一支翠钗挽住头发，换上便于登山的翘头厚底绣鞋。镜子中的人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干练，看得我暗暗喜欢。

正要出门到皇上的住处与他会合，安排下面的活动，却听到院外有人道：“快禀告娘娘，皇上已带着人出发了，让老奴来接娘娘的。”

我一怔，忙疾步走了出来。康大为正在院子里站着，一见我便道：“娘娘，您选的地儿可真偏僻，跑得老奴气喘吁吁的。”

他的额头果然有汗。我忙叫人递了汗巾子过去，笑问他：“康总管，太阳不过才刚刚升起，皇上为什么这么急呢?”

康大为胡乱用汗巾子拭了把额头上的汗，道：“您就别问那么多了。皇上一大早就起了身，见千寿山空气好，便使人叫醒了众妃嫔，一路向千寿山出发。老奴亲自第一个跑来通知你。谁曾想您的住处这么远呢?”

他一连讲了两次这话，我便明白了，夏侯辰这是针对我来的。他一声不响地把我扔下了，就是想让我三步并做两步地追赶，最好赶得头钗尽落，张皇失措才好。

我心想如不称了他的心，他心中便又有了一个疙瘩。他是皇上，权势如一把剑般悬在我的头顶。我唯有急切地向康大为道：“那我们得快点儿赶过去。”

素灵与素秀早换好了衣服，听了我的话，便一左一右地扶着我。康大为在前头带路，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千寿山是皇家御山，圈了好大一块地儿，地势却不陡峭。山上种满了奇花异草，花草形态却与御花园工匠精心侍弄的不同，颇有一些天然去雕饰的味道。既是来赏玩，便没理由来上山还要坐轿子的，我唯有跟着康大为一路小跑地往夏侯辰去的地方赶。

一路上也见有被落下的妃嫔三三两两急急地往前走，见了我便打声招呼行礼，面有奇异之色。我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我这个主办之人都落在了后面，可见皇上的脸变得有多快。

到了最后，我们这伙人居然聚集了五六名妃嫔。我仔细一打量，这五六人皆是皇后跟前不大得宠的，又或是平日里与世无争的。大家一路往山坡上赶过去，我跑得实在累了，脚步便缓了下来。女人在一起，哪有不闲聊的。这几名妃嫔虽然平日里没多大的来往，但她们对我的偏见不多，便一路聊着衣衫鞋样等等闲话，一路往山上走，倒也自在。

好不容易见到前面有一片极大的空地，地上绿草如茵，早铺上了防水的油布，上面团团而坐三三两两的妃嫔，仿若绿地之上盛开的朵朵鲜花，五色斑斓，美得耀眼。皇上与皇后居中而坐，围着他们的，自是几位颇得宠的妃嫔。我略一打量，便发现宁惜文独坐一隅。她一向与皇后挨得近，无时无刻不向我炫耀她的受宠程度，可这次却离得远远的，穿得也并不夺目耀眼，不知是何缘故。

我领了几位妃嫔走近，依例向皇上皇后行了礼，其他妃嫔则又向我行礼，又有妃位低的向妃位高的行礼。一阵忙乱之后，皇后叫人腾了个空当出来给我，这才笑道：“妹妹定是贪恋山上空气清新，才起得迟，来得晚了。不过也是，整天呆在宫里头，的确挺气闷的。一旦闻着山上的清新空气，便不合得起床。本宫今儿个也差点儿起不来，非得皇上再三催促，才不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我忙向皇上皇后道歉请罪，一番说辞下来，才换得夏候辰冷冷地哼了一声，“她一向懒惰，你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在宫里头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

我垂首无语，心想自己罪名够多的了，“懒惰”这个词儿倒是新鲜，今天第一次听到。他尖酸得毫无道理可言。一个月唯有他到我那里的几次是睡到日上三竿的，便被他拿来说辞，真是冤枉至极。

他的一顿骂，把其他几位迟来的都带到了。那几位迟到的妃嫔个个露出羞愧之色，我便暗暗庆幸挨骂也有人陪。

皇后便笑道：“皇上，您别生气了。看今儿天气晴好，臣妾叫人准备了不少风筝，妹妹们今儿个穿得都轻便，难得出来，不如让妹妹们都松乏松乏，放放风筝也好。”

夏侯辰这时才放松了脸皮，点头应了。

我巴不得离这张冰脸越远越好，忙起身从发放风筝的小太监手里拿了一支蝴蝶风筝去放。

众妃嫔有意在夏侯辰面前表现，有的还带了私藏的夺目出色的风筝来，比如说极长极巨大的千足蜈蚣风筝、沙燕风筝、画有西厢记图案、富贵牡丹、五福捧寿的风筝等，色彩鲜炎努令人赏心悦目。而且从绘制的笔法来看，笔触细腻多变，形象夸张而逼真，当真是人人使尽了浑身解数。像我这样毫无准备领着普通蝴蝶风筝的倒有几位，便是后面跟来的那几位了。来这千寿山，是昨天中午时分才通知下去的，她们准备得如此充分，果然个个都财大势大不容小瞧。

只是我这个发起人，反而寒酸得落在了人家的后头了。

被夏侯辰这顿排头一吃，我更感觉我这宠争得不够尽力，仿佛没使尽吃奶的力气一般，不禁略感有些惭愧。我与他有协议的，目的就是让皇后吃味，把枪头指向我，看来我得再卖力点儿才行。

正思索着，却听草地上传来阵阵喝彩，却原来是皇后的风筝正扶摇直上。那是一只巨大的彩凤，从地上望去，只见七彩的羽毛，青色的凤爪，仰首直冲云霄，仿若真鸟一般。

我暗想，既有彩凤，必也准备了金龙，皇后对夏候辰倒真是下足了本钱。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真龙便也直冲上天，与彩凤比翼双飞，嬉戏起舞。看来这一次皇后得了头彩，去了一些前两次被我尽赢的丧气吧。

知道这一次不可能再抢她的风头，我便有些无聊起来。四下望了望，想找个地方静静，却见宁惜文手里也拿了一只普通的蝴蝶风筝，神色羡慕地仰望着天空中飞舞的那一龙一凤。我总感觉宁惜文此次出来，似有心事。她对我怨意已久，见她独自站于一隅，我却不能上前询问，只得在僻静之处暗暗打量。

皇上皇后的龙凤风筝先是自己放着，过了一会儿便交到了宫婢手上。两人坐在草坪上言谈甚欢。

放风筝时略有小风，此刻的风却吹得逐渐大了起来，忽然间一阵强风吹来，把天上的大小风筝吹得左右摇摆不定。那龙凤风筝本来体积就大，被风一吹更难操控，拉得下面的宫婢几乎脱手，幸得又增添了几名宫婢拉着，才没有脱手而去，却使得那龙凤风筝在天上打起架来。本来两风筝相距便近，现在绳子绕在了一起，眼看便要坠地，一众宫婢急得失声惊呼。

我暗暗好笑，心想这下可好了，天上龙凤明斗，地上凤龙暗斗，倒也应景。

却见宁惜文不知何时舍了自己手里的风筝，迎上去，帮宫婢们解开在天上缠绕的风筝。我心中暗暗称奇，宁惜文开始便独坐一隅，这时候去凑什么热闹?

风越吹风大，天上的风筝便越缠越紧。眼看龙凤挤成了一团，虽有宫婢们出死力拉着线，线断也是迟早的事。皇后好不容易得了个头彩，想不到老天爷不帮助，到头来又让她见了个不吉之兆，也不知她心里是不是堵得慌。

皇后与皇上此时自然也顾不得在地上相谈欢了，都站起身来指挥宫婢。只可惜遇此情况，神仙也难救，只能舍了一只救另外一只。只听得啪的一声，凤形风筝扯断了线远走高飞了，龙形风筝没了牵绊，独自高高在上飞舞。围着它的，自然是一些小型的雀鹰蝴蝶之类的，倒重现一片祥和。我心想，怎么会这么巧的，断的是凤形风筝而非龙形的?

不由暗暗打量对皇上忠心耿耿的康大为。据闻他身手甚好，我虽从未见过，但我上次跟踪夏侯辰便是被他捉了出来，想必传闻是真的。

却见他袖了双手立于一旁，老老实实的样子。

凤形风筝既断，宫婢们便站立不稳向后倒退。恰好宁惜文站在她们的身后，被她们一撞，便跌了个滚地葫芦。只听得惊叫连连，中夹杂几声惊呼，特别的刺耳。我一听是宁惜文的声音，忙走过去查看。拨开人群，却见宁惜文躺在地上呼痛不止。我见她以手护着腹部，心中一沉，想她该不是……

宫婢们忙扶起了宁惜文。皇后看来与我一般想法，忙叫了御医过来确诊。我暗叫不妙，心想宁惜文脑子坏了吗?在胎象未稳之时，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布了此事?

可我却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御医向皇上恭喜，看着皇后亲切地挽了她的手臂，让她注意休息，小心身体，还向皇上奏请把她所住的地方换到离昭纯宫近的清韵阁。自然又引得人人羡慕，赞扬不已。

夏侯辰自是大为高兴，当即晋了她的妃位，成为贵人。其他妃嫔道贺声不断。我见眼前满眼的喜乐融融，心下却一片悲凉。皇后春秋正盛，未产嫡子之前，若肯接受他人产子，倒也奇了。

前几朝倒有先例，低等妃嫔产子，为保其性命，可以过继给皇后。但如今皇上正全力钳制时家势力，朝堂内外几成水火，怎容皇后坐大?只怕日后斗争一起，皇后便成水中沉木。再说了，有前朝上官太后的先例，皇后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会不存一份戒心吗?孩子的亲生母亲尚在，宫内人多口杂，难免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教坏了，到了最后，调转枪头对准自己。

我左思右想，总是感觉宁惜文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一个不慎，恐怕母子两人的性命都威问题。可看见她刚刚拼了命护着的模样，我便知道她是多么期望有一个孩子。

后宫的女人谁不期望有一个孩子，谁不希望能母凭子贵呢?

山坡之上的阳光照射下来，将绿草的叶面反射出一层绒绒金光。我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见她含羞带笑的脸，情深款款地望了一眼满脸俱是喜色的夏候辰，又回头向关切问候她的皇后称谢，唯独没望的，却是我这个姐姐。素灵虽为我披上了大氅，我却感觉浑身冰凉刺骨。

回宫之后，我便叫粟娘时时注意清韵阁的情况，但我也知道，自己理会不了那么多。宁惜文与我刚开始时一样，将皇后当成了靠山。只不过我比宁惜文清醒，再加上我在宫内呆的时间长，熟知尚宫局一切，自己留了一手，现在想想宁惜文的秉性，只怕是砧板上的鱼肉。

去了千寿山一趟，反惹得夏候辰无理由地不痛快起来，一连两个星期都没往我这边来。我倒有些着急了。因着宁惜文的事，我要向他讨个便利，找个借口将宁惜文的住处搬离清韵阁，最好搬到我的昭祥阁。由我照看着，总能想办法保住了她腹里的孩子。

素灵见我几日都神不守舍的，便打趣道：“娘娘，您莫不是想着皇上了?娘娘如今身份高贵，皇上不来，您也可以去看看他呀?”

我脑中一亮，心想自己是急糊涂了，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看来自己争宠的道行还不够深厚，其他妃嫔常做的事，我怎么连想都想不起来?

我便叫素灵给我收拾打扮，准备去夏侯辰的朝阳殿一趟。素灵见我听了她的建议，兴致勃勃地取了一件粉红色底有团纹的曳地长裙，颜色鲜嫩得像花儿初绽。我一看便感觉这件衣服太过鲜嫩了，正想摇头叫她换过，回头一想，我这次去，是有求于夏侯辰的，怎么也得把他哄高兴了，把上次的事件不动声色地揭了过去才是。这种颜色不正是他喜欢的吗?庆美人就是因为喜欢穿鲜嫩的颜色，才在一众妃嫔中脱颖而出的!

如此一想，我便任她为我打扮。素灵手艺极巧，打扮起人来极费心思。宫中鲜嫩的美人众多，我总以为我的年纪偏大，穿不起这么鲜嫩的颜色，可经她的手一扮，再画上烟霞的眼影，整个人便有了一种既鲜嫩可口却又将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诱惑。

素灵自己也怔住了，道：“娘娘，您看看，穿这件衣服正好衬得上您呢。”

我对着镜子想，如此装扮，不是明摆着自己送上门去任君品尝吗?在腹中对自己苦笑，既是有了这种打算，又何必矫情?

来到朝阳殿外，经过层层通传，才得到一个答复，说皇上正批阅奏章，叫我暂时在门外守着。我在门外踱了两个来回，却隐隐听见殿内传来女子嬉笑的声音，心想他这奏章批得可真热闹。看来今天并不是来见他的好时候。于是我便告知通传的太监，说我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皇上。皇上既然有事，那我也就不打扰了。

通传太监道：“那娘娘您等一会儿，奴才通知了皇上您再走?”

我见这小太监也甚是可怜，跑来跑去累得额头都是汗，便笑着答应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我在殿外又踱了个来回，却见康大为亲自出来了，向我行了礼,“娘娘，皇上这会儿正休息着呢，请您进去。”

我侧耳听了听殿内，还是听见隐约有女子说话的声音。我所求之事不欲被人知道，更不方便其他妃嫔在场，便向康大为道：“康总管，还是别了。皇上今儿个看起来确实不便，本妃还是改日再来吧。”说完便回身向殿外走。看来今后来见夏侯辰，得事先打探清楚他身边有没有人，方不方便才行。

正待出殿门，却听夏候辰在我身后道：“既要见胱努等不到一会儿就走了，你的诚心也太少了吧?”

我忙转身向他行了大礼，果见他身边站着一位入宫没多久的选侍，约摸记得是姓杨的。那杨选侍忙向我行了大礼，笑道：“娘娘，皇上喜欢臣妾做的果汤，臣妾便每日炖了送过来。正要回住处，不想娘娘便来了。”

我心想我又没叫你解释，你不必解释得如此清楚的。夏侯辰的兴趣我比你清楚，荒唐起来连佛堂都敢做，何况是他自己的朝阳殿?我便只微微地笑着，并不答她的话。

她便向皇上和我行了礼，告辞了。

夏侯辰当下领头向朝阳殿走去，我手提了裙摆跟着。原本我与他的关系已经融化了的，经过千寿山一游，仿佛又结了冰，也不知他今日怎么对我。

不行，得先把他这个大冰块融化了才是。想想他以前很是受用我的娇嗔，我便对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皇上，您别走得太快，臣妾跟不上……”

长廊有太监守着，听得我的叫声，有些就微露了笑意。夏候辰却没理我，反而加快了脚步，几步便转过长廊不见了。

我只得提了裙摆小碎步地跟上去。原来我并不觉得朝阳殿外的长廊多么的长，可今儿个怎么感觉这么长呢?

作为一国之君，夏候辰脾气也太大了一点儿，受不得半点儿委屈，他怎么当一国之君啊?

我一路腹诽着走进了朝阳殿，见他早在书桌后坐着了，手里还拿了本奏章在看。我被晾在大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是尴尬。大殿里空空荡荡的，早就屏退了宫人，仅余我们两人。我鼓起勇气走到案桌之旁，低声问他：“皇上，朝堂上出了什么大事儿，要您如此勤勉?”

我也只是无话找话，随口问问，哪知换得他冷冰冰的一句：“朝堂上的事哪容你随便评论?妇人不得参政，你可记得?”

我被他一唬，忙下跪请罪，口里直称：“臣妾不敢。”

他那两道目光把我上下打量了个来回，道：“今儿个倒真打扮得与众不同，说，是不是有求于朕了?”

我最怕的就是他这种语气，直通通地揭穿你所有的目的，揭开所有华丽的表象，直指中心，让你事先排演好、思量好的话都没有办法说得出口。我们之间不是有协议吗?前段时间你也演戏，我也演戏，明明演得好好的，关系也融洽了呀?

怎么弄来弄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呢?

我忙笑道：“皇上怎么会这么想?难道臣妾只有有求于您时才会来见您的吗?臣妾实是……”

他冷冷地一哼，让我把下半句“……实是思念皇上才来见皇上的”噎在了嘴里说不出来。

想想自己盛装打扮，穿了自己从不喜欢的颜色来讨好他，却得到这种结果，我心中不由暗自沮丧，心想难道他不需要我钳制皇后了?我快变成一颗弃子了?

如此一想，我心里头便发慌。他未叫我起身，我又不敢起，跪在地上，只觉地板冰凉，深感伴君当真如伴虎，更何况是一只喜怒无常的虎?

他冷冰冰地道：“起了吧，跪在那里给谁看啊?”

我这才起了身，望向他。他却又将那不知怎么重要的奏折拿在手里看了。这下我可不敢再问他什么，更不敢告辞了，唯有呆呆地站在书桌前傻等着。

好不容易等他看完了奏折，啪的一声合上了，我才道：“皇上，您好久没去臣妾的昭祥阁了。臣妾近几日叫工匠移了几棵含笑花栽在院子里，您不跟臣妾一起去看看?”

夏侯辰慢条斯理地把奏章放下了，又拿起另外一本，“唔”了一声，再不理我了。

我心想他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啊?

我实是忍不住，于是再次轻声地问道：“皇上，您是去还是不去……呀?”

夏侯辰啪的一声把奏章拍在案桌之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传出老远，吓得我浑身一震，倒退了一步，差点儿踩上裙摆跌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却听他怒声道：“朕知道了……”

张皇之下，却见他脸上隐现一丝笑意，终又恢复成冰块的模样，道：“朕自有安排，你回去候着吧!”

到最后，我也没弄明白他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回到昭祥阁，我赶紧把这粉色的长裙脱了，叫素灵收在箱子里，眼不见为净。换下衣服后，我心中却有些发愁。如果不赶快行动，让皇后找到机会下了手，就来不及了。

可如今妹妹当我是仇人一般，要怎么才能化解她心中的结呢?我深深后悔当初不该因一念之差让大娘作了替死鬼，可当时我又能怎么样?大娘与娘亲本为亲姐妹，相貌本就相似，如果死的不是她，便是我的娘亲。没想到不过一时的怨恨.便招了无穷的后患。

到了傍晚，华灯初上，夏候辰没来，用了晚膳之后他也没来，我便不抱希望了。换上一件宽适的袍子，我便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描画起来。我心中想着宁惜文腹中的孩子，画来画去便画了一双小小的童鞋。望了望窗外，眼见月亮升到正空，应该快到三更天了，想来他不会来了，便叫道：“素灵，歇了罢。”

却没有听到素灵答应。我正想再叫，却感觉有一双手从我肩头伸了过去，拿起我画的那张图，道：“你想要一个孩子?”

听到那低醇柔和的声音，我才惊觉夏侯辰终是来了。这一瞬间，我忽地感觉自己仿佛在寒冷的冬季里从屋外走进了暖融融的屋内，浑身发热。我道：“皇上……”

他的眼眸在灯光的照射之下发出柔和的光芒，望着纸上那双小鞋的时候，连面孔都温柔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孔却有些发酸，他终是来了。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只道：“可如今却不是时候。”

我将他的话联系了起来，才忽地明白他的意思，不由面红耳赤，道：“皇上，臣妾也知道不是时候，只是皇上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将要出世的孩儿吗?”

他凝目望着我，仿佛在探究我的表情：“可那不是你的。”

我低头道：“可那是臣妾妹妹的。”

他面孔冷了下来，“朕一早知道你求的，便是这件事。朕不会答应你的，不能让她再起疑心了。”

我浑身一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他。这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居然用一个腹中胎儿的性命换取皇后的信任?他明知皇后不会放过它的!

我声音渐冷，“皇上，可那是你的亲生骨肉!”

他身躯一震，眼内散出幽幽的光，冷冷的，让人透心凉，“朕还会有许多的孩儿。”

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感觉刚刚拉近的距离因这几句话越来越远。他终是我不能了解的人。他比我狠得太多。我的算计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而他的算计，却算尽了天下的人心。

我知道已不能求他。他能来，能对我解释这些，对他而言已是极限了。我望着案台上压着宣纸的镇台，只感觉那镇台边缘在我眼中已渐渐地模糊。

如果我现在有孕在身，结果会是什么?我不敢再想下去，原想自己和其他人相比，会特别一点儿，对他会有价值一点儿，原来一切不过是我的奢望而已。

我闭了闭眼，将泪水吞进了腹中，道：“皇上，天既已夜了，歇了吧?”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要明白，这个江山，朕得将它保了下去。你不知道，时家已成为第二个上官族，朕不能让他们如愿!”

我淡淡地道：“臣妾是一个妇人。皇上忘了?妇人是不能参政的。臣妾不懂得皇上的朝政大事……”我声音逐渐转冷，“可是时家的坐大，不是皇上一手造成的吗?”

他颓然退了两步，道：“朕有什么办法?如无时家的帮忙，朕早已死在了太后的手里。你要朕怎么办?”

他以时家来牵制上官一族，又做出了多少的妥协?答应立时凤芹为皇后，只是其中之一吧?可妥协一旦铸就，便再难以收拾，连自己的骨肉他都要妥协掉?

师媛媛的流产，最后不了了之，他一定知道谁是暗中黑手，但他依旧妥协了其实我比他又好得了多少?

我又凭什么指责于他?我原应该愤怒的，却只感觉悲凉。这繁华似锦的表象之下，撕开之后，只不过一堆糟粕罢了。

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他握住，他摇晃着我：“你为什么这种表情?对朕失望了吗?这才是你真正看朕的表情吧?恩……?”

我一使劲，挣开他的掌握，腰抵住了案台，道：“皇上，臣妾原就是这样的人，您不是知道吗?不是我善于作假，善于算计，您会召了我回来?大家都是同一类人，不是吗?”

我想笑，却又想孔努最后却只冷冷淡淡地说道。

他狠狠地笑了：“不错，大家都是同一类人!”

他一挥手，将案台上的物品全都扫落到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康大为在外面问道：“皇上，出了什么事?”

他道：“守在外面，别叫人进来!”

康大为应了一声，再无声息。

他恶狠狠的样子叫我害怕，不由自主地抬手击打他的前脚抵住不让他靠近，可他的手臂却如铁臂一般，环绕住我的腰，让我动弹不得。我又听到了衣服撕裂的声音。感觉自己被放到了冰冷的案台之上，仰面朝天地看着屋顶的沥粉贴金莲瓣图案，被一波一波的侵入，心却如终于沉入水中的浮木，越来越下落。

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了来，“宁雨柔，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协议。明天，朕与你还是皇帝与宠妃……”

他在我耳朵轻声地道：“朕劝你还是别自作主张，别坏了我们的协议。要知道皇后张开了陷阱等着你凑近呢。她并不是一个愚蠢女人，你妹妹给了她如此好的机会，让她可以考验你的心是不是真的这么狠，她怎么会不好好加以利用……?”

屋顶金瓣莲的金光刺得我的眼睛生疼生疼。室内虽然暖意弥漫，我却只感觉到背部贴着冷冷的案台，寒彻入骨。他说得没错，如果我真与宁惜文接近，一定会让她借机发难。

我低声道：“皇上，您既知道我与您是一样的人，这一层您请放心……”

我倾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室内青烟冉冉而起，熏走一室的荒唐与靡乱，他总是让我略有希望之后，再给我致命的一击，让我的心略柔软之后又逐渐变硬。

之后几天，他虽常常来昭祥阁，在宫女面前与我情深款款，却再也没了前些日子以假为真的亲切氛围，在人前他对我的好，让我从骨子里感觉到冷，而在人后，我们则相对两无言，我却想，如此也好，他从未宠爱过我，将人前的假象剥去，反而让我更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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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胭脂润面颊 惹得众人羡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宁惜文身子日渐笨重。听闻她得到了皇后悉心的照顾，更得到夏侯辰特颁的恩旨，赏赐被不断地送入清韵阁，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我知道妃嫔们私底下的议论，说我们姐妹俩的荣宠可比汉宫双飞燕。我却唯有暗暗苦笑。

春末夏至，草长莺飞，红墙碧瓦之间的绿树更为碧绿。身上穿的衣裳渐渐薄了起来。近几日西域小国高昌派史来访，夏候辰为彰显大国气势，一连几日在宫内设宴。高昌国盛产玫瑰，用玫瑰所制的胭脂行销整个西域，素有盛名。此次上京，高昌使者自是带了不少极好的玫瑰汁丝饼、胭脂等物。这些东西最得后宫妃嫔喜爱，我们每个宫里头都领了两盒。我一试用，高昌国的东西与本朝的果然不相同，颜色鲜艳异常，涂抹之后满颊甜香，也不知那里产的玫瑰有何不同?

高昌国送给皇后的胭脂更是不同凡响，据闻采下来制作胭脂的花瓣经过严格筛选，全都是颜色浓炎努一般大小的，几千朵花采了下来，也不过收集了小小一个盘子的花瓣而已，再经密法制作，更是不同凡响。如此制作出来的一个小珐琅盒子的胭脂，只皇后一人独有。

我去昭纯宫请安之时，正值她拿了那精致的小盒子出来笑话高昌国人，“此等小国，也太小气了一点儿。大老远地来了，好的东西只拿一盒出来，让人眼巴巴地见了都不合得用。”

众妃嫔眼中皆露艳羡之色。我见皇后今日面容与往日果真不同，脸色如鸡蛋般白滑，隐隐透出一点红润，当真如初绽的玫瑰一般，便走了过来向她请安之后笑道：“高昌国人惯会识人，知道皇后娘娘身份高贵无比，才配得上这盒东西。像我等身份之人，又哪能衬得起这种东西?”

笑罢便从其他妃嫔手里接过那珐琅制的小盒子，只见上面独雕一只展翅飞凤，手工精巧无比，便啧啧称宰藕“光看此盒子便知不几，其錾花工艺竟可比得上司制房顶级工匠所制的了。”

我再缓缓地揭开盒子，闻得一股似兰非兰的香气隐隐而来，不由一怔，又笑道：“如此香味，便远远地隔着，也仿佛浸入五脏六腑一般。和赏给我们的货色相比，果不相同。”

我脸上微露不平之色，却转眼笑颜如花。一眼瞟见宁惜文大腹便便地坐在一边，便道：“宁贵人可不凑巧，既怀了龙瑞，胭脂水粉可得慎用才好。”

宁惜文素面朝天，微微一笑，道：“多谢姐姐关心。”

皇后便接口道：“这是自然。本宫不知多紧张她这一胎呢，千叮咛万嘱咐的。她宫里头原来的胭脂水粉一概不用，但女人爱美，哪能阻止。本宫便叫御医专门配了含益母草的水粉，一应用具均有专人查检，自是不会再像师贵妃一般，让人钻了空子。”

她浅浅而笑，侃侃而谈，又换得众妃嫔齐声称赞。我望着独坐一隅的宁惜文，她的身边自然有皇后派的人专门侍候着。我们虽只隔了几张凳椅，却远如天涯。我不能上前问候，她也不欲我上前问候，儿时的亲切嬉笑已遥远得不可触及。

中途夏侯辰来到，满堂妃嫔自是在他面前各展娇媚。他特地问候了宁惜文，说听闻你近几日睡得不好，可是腹中孩儿闹腾的?

宁惜文含羞作答，说是经御医诊治，开了安胎药之后好了很多。

他便仔细地叮咛皇后，定要照料好宁贵人。

又审视宁惜文的面容气色，赞道：“脂粉虽清淡不显，可眉间梅状花钿却衬得爱妃容颜福润满泽……”

皇后笑道：“皇上这赞扬的话说得可真得趣儿。宁妹妹因身孕略胖了一点儿，皇上就赞她福润满泽，那臣妾近期瘦了，皇上便要赞臣妾形如飞燕了?”

众妃嫔皆掩嘴而笑，我自是跟着笑。我知道她暗指近日宫中流言，说我们一对姐妹是汉宫飞燕。夏候辰扫了场内一眼，眼光到处，笑声便停歇了下来。他看到我手里拿的胭脂盒，一眼便知是高昌国特地上贡给皇后的，便淡淡地道：“此等东西也好拿来传来传去的?经众人之手，弄脏了怎么办?”

我忙将手中的盒子递回给皇后身边的近身侍女，告罪不已。

皇后早笑着答了：“皇上，您别乱指责旁人，是臣妾见这个盒子装的东西珍贵，妹妹们没几个见过的，便拿出来一同欣赏。”

我自感觉无趣。自上次以后，夏侯辰对我便忽冷忽热，虽维持了表面的宠爱，可时不时来两句话直戳心窝子。我知道他与我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已属不易，时常要刺我几句发泄一下。宫内妃嫔已有传言，说他的宠爱已由姐姐转到妹妹了。

回到吕祥殿之后，我把素洁招来详加询问，特别问起宁惜文那边的饮食起居，素洁便道：“所送去的一切用具皆有专人查检，皇后娘娘对此当真用心。”

我自是明白。在宫内时日渐久，她的手段日渐高超，与那时不可同日而语，自会不落痕迹地处理了。也许，她还想着一箭双雕?十月怀胎，她有十个月的时间等着我沉不住气。

问罢宁惜文之事，我又问素洁：“你初掌握尚宫局，可有人为难你没有?”

按道理来说，皇后不会就此罢手，定会找人多加刁难，哪知素洁却道：“一切安好。”

我感觉奇怪。这一段日子，她平静得有些出奇，倒仿佛真像一位贤德俱备的皇后了。但从各方面的情况来看，倒也真没有什么特别状况发生，我也只能叫素洁多加留心。

后宫之中虽是清静无事，可朝堂上却渐渐显露狰狞来。由时家一位家奴失手打死一位老农的小案开始，牵扯出时家一名远房亲戚圈地霸田的案子，而恰巧这件案子是由李士元经手，这个软硬不吃的主由此查出时家一大串的人牵扯其中，包括皇后的大哥时禀初以各种手段圈地百余亩，其中竟然包括了一小块皇家狩猎之处千寿山的坡地。此案一提，朝廷上下顿时大哗。时家虽然财大势大，却不能只手遮天。以李士元为首的官员不惧时家势力，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地飞到了夏候辰的面前。虽未见夏侯辰有何动作，却听闻皇后几次到朝阳殿哭述求见。听宫人传闻，夏侯辰皆好言相劝。

因为时禀初一案，夏侯辰为安慰皇后，一改往日雨露均沾的习惯，一连好几日歇在皇后处。宫内妃嫔皆以为时家因而不倒，我却知道，夏候辰已向时家挥起了手中刀。若不然，他何需安抚皇后?

距离庆美人事件时日渐久，我已让宫中不少妃嫔投向我这边，再加上尚宫局已由我控制，后宫中已不是皇后只手遮天。他也该下手了。

果然不出七天，时禀初便以六项证据确凿的大罪被关入狱并判处斩刑。虽然未牵涉时家其他人等，但却给皇后一个极大的打击。我不知道夏候辰怎么安慰皇后的，在我去给皇后请安之时，适逢夏侯辰也在昭纯宫，我却未看出他们之间有任何嫌隙。他们在众人面前依旧缱绻情深，令旁人羡幕。

而时禀初之案也因夏候辰提拔了时禀初的大儿子而得以平息，时家依旧屹立不倒。

今日下了一场小雨，虽不大，却把整个皇宫洗得干干净净，碧绿的叶子更是绿得流油。近日夏侯辰对我依旧不成不淡的，晌午在我这里用过午膳便匆匆地走了。我虽不求他的宠爱，却也觉得无趣。睡过午觉之后，左右无事，便走去尚宫局闲逛，看有什么时新的花样绸料，也好挑两件为自己准备夏装。

我只带了素灵前行，入了尚宫局，也没叫人通传，只说自己随便逛逛。刚走近司制房，便听素洁在里面训着一般人等：“怎的这件长裙还是用了两面绣?我已告诉你们里面贴肤之处不可露出线头，不可有绣物的痕迹，这是皇后娘娘特地交代的。还有，凡娘娘的衣服，皆按照她的要求改大一寸，怎么你们全都忘了?”

听她语气威严，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已不见原来那个在我宫内本分小心的宫女模样。我心中不由暗暗称宰努见她事忙，便想转身自己走走。

却听厅内有人道：“尚宫大人，并非我们不听您的话，可我们着实不明白，这种绸料，若要绣花，里面便难免有线头，如用单面绣的手法，又恐绣不出皇后娘娘要求的效果，因而……”

素洁道：“主子交代下来怎么样做，我们尽力完成她的要求便罢了，岂容我们辩驳?”

我听她语气中增添了几分无可奈何，不由感觉奇怪，皇后一向以宽厚待人着称，想来不会用此等手法来为难素洁，便走了进去，道：“是什么事让大家如此为难?”

屋内众人见是我到，又跪了满屋，叫她们平身之后。素洁挥手让众人退下，这才告诉我道：“娘娘，皇后娘娘虽出于世家，但对衣物原也不是如此挑剔的。

最近却不知怎么啦，凡制成的夏装皆要求内表不得露一丝线头，以免损伤皮肤，所有衣物，皆以宽大舒适为要。”

我沉吟道：“既宽大舒适了，就不能凸显身材美态，她不会不知这一层的……”

素洁便道：“我们司制房送去的衣服，大都被打了回来重做。如今夏日将至，司制房各宫夏装皆未准备得好，又多了这许多工夫，奴婢也是一时情急之下便责骂了起来。”

我笑道：“你已不是本妃宫里头的宫婢了，自然得有尚宫大人的样子。”

她则垂头叹道：“原在娘娘宫内反而自在。自掌管尚宫局之后，千头万绪，却发现原来尚宫之位也是不好坐的。”

我微笑不语，只道：“近日听闻各省上贡了不少上好的丝绸，本妃也该做两件夏装了。”

难道我有这样的好兴致，素洁便领我到库房，将所有布料的花样呈给我看，又道皇后那里今年选的全是轻薄绵软的料子，却要求如往年一样在上面绣上复杂的花样，真是让司制局的人为难。

我随便挑了两块布料，让她交给司制局的人，为我制成两件束腰长裙。

回到吕祥阁之后，我便让粟娘暗暗唤素环过来问话。素环现在是昭纯宫任二等宫婢，一直未得提升，与她当初的愿望自是不符，几次隐隐提出要回我这边任事。我只是劝她安心做事，如有机会，定会让她回来。她是一个识趣的人，知道自己若无建树，我便不会给她机会。但因她原来跟过我，皇后那里便不会将太过重要的事交给她办，所以她也一直没机会。

我让她把皇后近日的行为举止详细道来，一点细节都不漏过，听到的却与素洁所讲差不了多少。我只有叫她暗中留意，如有什么，便立即来报。

原想夏侯辰午膳之时来过，今天便不会来了，没想到用过晚饭之后，康大为又过来传了圣旨，说是皇上今晚要过来昭祥阁，让我准备着。这种情形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了。我略感奇怪，又不好问康大为，唯有自己暗自嘀咕。

素灵为我挑了一件浅色云霞的衣裳，又梳了一个偏云髻，插上一只织金镶白玉的簪子，这才笑道：“娘娘，您看看，如果走了出去，娘娘必定夺人眼球呢。

我扫了她一眼，心想在夏侯辰的眼里，我只怕装扮得再艳丽都没有用。自上次我与他发生争执之后，私底下，我与他之间便连假装的融洽都没有了。我与他的关系恶化，有时我却不得不想，若时家当真倒台，皇后被废的话，他便不再需要我了。只怕下一个被他除了去的人，便会是我。

我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如毒蛇一般咬噬我的心。我对着镜子怔怔地出神，连素灵在我耳边一连叫了好几声我都没听见，直到素灵不管不顾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才发现，夏侯辰不知何时远远地站在了门边。从镜中望去，可见到他的面颊隐在灯影里，如石雕一般，眼眸黑如点漆，暗暗沉沉的，看来他今日心情不好。

我忙回头跪下向他行礼。叫起之后，他大步地踱向宝椅，坐了下来。康大为使眼色叫一干人等退下。我笑着端了碗粥给他，“皇上，臣妾叫司膳房熬了胡桃米粥过来。近日雨水增多，湿气增加，人大多昏重倦怠。此粥有舒缓肠胃，止汗补虚之功效，皇上您尝尝?”

夏侯辰接过碗，用汤勺舀了一勺米粥入嘴，细细地品了品，半晌没有出声，又过了半晌，方把汤勺丢了入碗，道：“想是尚宫局呆得久了，侍候人的种种，你总是高人一筹的。”

我心中一跳，见他面无表情，心道又不知碰到了他哪根神经了，便小心地道：“皇上，您若是不喜，臣妾便另换了其他的来?”

他道：“不必了……”接着便问我，“今儿去了哪里?”

我笑道：“皇上今儿午膳之后，臣妾见左右无事，便去尚宫局挑选夏装，其他的，便没去什么地方了。”

我心中暗暗奇怪，心想这人从来不问这些，今儿却怎么啦?

他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忽道：“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却原来也驽钝……”

我心中暗暗一突，忽地抬起头来望他，却见他黑色的眼眸在灯光照射之下有寒光冒出，仿若千年寒玉。忽然间我解开了所有的疑惑，忙跪了下来道：“皇上，臣妾该死。”

他便淡淡地道：“既已知道了，朕便不再多说，你应该明白，朕容不得丝毫的差错。”

我伏地道：“臣妾明白。”

我趴在地上，只望见他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靴子在我的眼前一晃，便消失在门边。我想站起身来，挣扎了几下，却感觉腿脚酸软，始终无法站起。素灵见皇上走了才进房门，见我坐在地上，忙跑过来扶我起身，问道：“娘娘，您怎么啦?”

我倚靠在她的身上，只感觉浑身发抖。冷汗从背部流了下来，被素灵摸到了，惊问：“娘娘，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奴婢叫太医过来?”

我摇了摇头，道：“素灵，你给我倒杯热茶，我喝了，便好了。”

她忙给我倒了杯茶，我一把抢过，她惊呼道：“娘娘，这茶还热着呢!”

我却一抬手，就把茶灌到了嘴里。那滚烫的感觉略微减少了一些我周身的凉意。我想不到他狠起来，可以如此的狠。我原想他多少会顾及一些夫妻的情意，却想不到他为了保全政权，可以狠成这样!

我站起身来，望着远处的昭纯宫，隐约可见到檐角的龙、凤、狻猊，以及单翘重昂七踩斗拱。那里一片灯火通明，在夜空之下，整个宫殿围了一囤淡淡的光晕，仿如笼罩在光影薄雾之中，如此的富贵美好。那里面的主人是否知道，她已被这个男人摆上了祭台?

素灵担心地望着我：“娘娘，是不是您说错了什么话，才让皇上匆匆地走了?”

我摇了摇头，忽然感觉心灰意冷。我那一切的算计和他比起来算得了什么，简直上不了台面!

我与他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的智慧，就是以卵击石。

心灰之余，我又燃起希望，是否如此一来，便能让宁惜文平安?但一想起我求他之时，他狠绝的话语——如果他不在乎，又怎么能救得了宁惜文?

我心中忽地生出一个极大胆的想法：若我略向皇后提一提，她是否会放宁惜文一马?这个念头一升起，我眼前便出现了夏候辰冷硬如石的眼眸，若他知道，我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是一个以自身的安危换取他人性命的人吗?

“娘娘，娘娘，奴婢给您冲了杯红枣茶……”素灵的呼唤声将我从恍惚之中拉了回来。她担心地望着我，手里捧着一个青瓷茶杯。我拿起茶杯，杯里浮了几颗小枣，色泽暗红似金，在茶杯之中上升下浮，仿若我们的人生，不论怎么挣扎，总被周围滚烫的茶水操纵煎煮。

我忽然将茶杯扔在地上。茶杯清脆的破裂之声吓了素灵一跳，她道：“娘娘，您怎么啦?”

我摇了摇头，道：“素灵，把地上弄干净了，侍候我睡了吧。”

也许睡上一觉，这一切便会如噩梦一般，醒来便毫无踪影?

我甚至想，他真正需要我吗?还是只是需要一个障眼的工具?

我如蛛网中的飞蛾，恰巧被他罗入了网中，到了最后，又怎么能挣扎得脱。

一连几日，我都懒懒的，只躲在昭祥阁不出。天气渐热，暑气渐重，素灵以为我病了，叫人炖了清火的汤给我。我也不叫破，更不想让夏候辰看出什么端倪来，便依了素灵，只诈作身体不舒服，整日不出。皇后那里也告了假，让她先掌控六宫。

哪知我这一诈病，反而惊动了皇后，过了两日，竟让她纡尊降贵地来到了昭祥阁，探望于我了。这可是多久不曾见过的事——自我重新入宫之后，便与皇后势同水火，这已经是后宫之内心照不宣的事。乍听皇后到来，我竟有些失措，好不容易才定下种来，整理好衣冠出门迎接。

艳阳之下，皇后穿了一件宽松的丝制蚕衣，当真缓带轻袍，姿态优雅。拖曳于地的长裙拖过无尘的地面，让她的风姿更胜从前。我瞧了她一眼，便不敢再望。她的容色更胜从前，面颊当真如剥了壳的鸡蛋，又光又滑。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润，从烈日之下走进我的屋子，也不见半滴的汗水。

我向她行了大礼。她叫了平身之后便笑道：“妹妹助本宫打理六宫之时倒不觉得事儿多，几日不见妹妹了，宫中诸多琐事却烦得本宫不行。听闻妹妹近日来身体不适，因而今儿来看看妹妹，不知道妹妹身体好了一些没有?”

我笑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本没有什么的，只是近日天气热，便觉头昏身懒，想躲几日懒，不想惊动了娘娘。”

她便仔细地望了望我的脸色，取笑道：“妹妹莫不是像宁贵人一般了吧?可曾叫太医过来看看?”

我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便道：“我哪有宁贵人的好运。早叫太医看过了，不过普通的上火中暑罢了。”

她笑意盈盈，“既如此，恰巧本宫顺便带来了冰镇的梅子绿豆汤，妹妹饮了，包妹妹你火气下降，胃口大开。”

说完一招手，就有人拿来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瓷煲，显然是双层隔温的，倒了一碗梅子绿豆汤给我。我微笑着接了，泰定自若地饮了几口，赞道：“皇后宫中的东西到底不同，连这绿豆的味道都甜得不得了。”

她笑了，“妹妹既喜欢，本宫便使人日日冰镇了给你送来……”

我将汤饮尽，笑道：“哪有让皇后娘娘日日如此的道理?这东西偶然饮饮便罢，若天天饮了，臣妾倒害怕寒凉过度，便又要由火入凉，更加起不了身了。皇后娘娘可别怪臣妾偷懒，协理六宫的事儿，臣妾便彻底放下了。”

她掩嘴道：“这本宫可不敢。协理六宫是皇上定下的，如若妹妹真的因饮这东西弄病了，本宫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我与她又闲聊了几句，她这才起身告辞。

素灵也看出了她的来意，便道：“娘娘，什么梅子绿豆汤，倒了吧。”

我道：“为何要倒?人家可花了不少心思来探听真假。给我留着，若晚上天气还热，再饮。”

梅子绿豆汤本属寒凉物品，若人有身孕，自然不能饮得。她以此种方法探听我是否和宁惜文一样，倒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想必今晚她能睡一个好觉了吧?

我问素灵：“你觉得皇后娘娘是否容颜更艳了?”

素灵撇了撇嘴，良久才道：“她打扮得再怎么出色，也敌不过娘娘您的风情万种。”

我沉默不语，心道你怎么知道她这种艳是打扮出来的?

我抬头望着窗外。一枝杏花颤颤地探出头来，被风一吹，便有几片花蕊随风而落。莫怪杏花憔悴去，满城多少插花人。春意满枝头的杏花，最终也会落于泥土碾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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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姐妹终成仇敌 寒冰却落心

夏日渐至，天气日渐炎热。如往常一样，我与皇后在后宫之中平分秋色，我助她协理六宫。最近一段时间，夏侯辰时常驻留于皇后哪里，让她容颜更盛从前。妃嫔们私下里讨论，说皇后娘娘竟比初入宫新婚之时更容光焕发了，个个茨幕不已。

她心情一好，倒没找我什么麻烦，一应事情皆由我做主，我自然也对她恭敬有加，我们之间倒渐渐和谐起来。夏候辰去旁的妃嫔之处加起来也没去她那里多，显然恩泽已然转移到了皇后那里。这更让妃嫔们互相打听皇后受宠的原因。小道消息便暗暗在宫里传播，说皇后每日脸上涂抹的脂粉，便是上次高昌国进贡的，抹上之后，能让面颊生香，脸色日日白净光滑，更让身体的肌肤嫩滑，显出与众不同的容色来。

听闻高昌国使者走的时候，有不少妃嫔贿赂于他，想从他手里购买皇后所用胭脂，可终不能得，盖因此盒胭脂乃是高昌国倾全国之力所制，一年只得一盒。

这个小道消息随着高昌国使者的回国而渐渐消失。宫里面争奇斗艳的手段层出不穷，尤其是夏天来了，大家穿得都单薄，在服饰花样上更是精益求精，或微露出一截颈部，又或袖子宽大，微一抬手，整个手臂便白晃晃地露于人前。这些都是夏装的便利之处。

自皇后喜欢穿宽松的衣服之后，妃嫔们也竟相效仿，一时之间尚宫局的轻薄绸纱供不应求。素洁向我诉苦，说司制房现在忙不过来，所有制好的衣衫皆改成那样宽松如神仙摆袖的模样，而且原来人人皆嫌香云纱颜色暗淡，但自皇后制了一件穿上身之后，因衬得肤色雪白，脸色显得更香滑柔软，一时间库房里的香云纱便一扫而空。

我暗想，难怪这段时间你也一身暗灰，我也一身暗灰，原来却如此。

我笑道：“素洁，你且放心，本妃还是照去年的样子制两样夏装，不会叫你为难的。”

素洁便道：“娘娘，我自是知道你与她们不同。其实那样的衣服穿起来并没有原来的凸显身材，具有关态的，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啦，偏偏要如此装扮。”

我暗想，这一切还不是夏侯辰搞出来的。宫内人人背以他的喜好为标准，见他忽然令皇后老树发了新芽，哪有不人人仿效的。不过，这倒让妃嫔们把目光从我与宁惜文身上移开，汉宫双飞燕的言辞终于都结束了。

我一直没有去探望过宁惜文，只从其他人的嘴里得知她并未出什么状况，只是身子日渐笨重，胃口一切皆好，腹中孩儿生命也正常。我的心却未敢稍稍放松。皇后性格坚韧，她决定要做的事，哪会不进行下去。我心里也抱了万一的希望，若皇后真的如此受宠，她专注于其他，或许就会不顾宁惜文了。

可从清韵阁传来的消息却让我心底暗沉：皇后依旧派人隔三岔五的送东西探究慰问，哪有半点儿松懈的迹象。

看来时凤芹从小受的便是这种当后妃的教育，哪里那么容易受其他东西诱惑?

可我实在瞧不出宁惜文的不妥，心中更是着急。往往如此情形的，一切征兆便要到尘埃落定之时才有结果，可到那时却已经是太迟了。

我想了一想，此事着实要求夏候辰才成，可想想上次求他的结果，我的心便冷了大半截。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再去求他，只怕会碰上一鼻子的灰也不一定。

素灵见我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便建议道：“娘娘，今儿日头不是很猛，天气阴阴的，听闻别的娘娘都去御花园了。据说花池里进贡了两条极品的锦鲤，大家都赶着去瞧了，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我懒懒地提不起劲来，她瞧着着急，道：“娘娘，据闻皇上今儿个也在御花园呢。”

我心想，如此人员众多的场合，我去了也是白去。

但回头再一想，在如此人员众多的场合，夏侯辰不会给我冷脸看的。大家聊聊天，气氛说不定融洽了，我再私底下求他，说不定他软化了，便应了我的要求。

如此一想，我的兴致便高了起来，叫素灵给我换上了一身丹碧纱纹双裙，垂带为天蓝之色，梳了一个望仙髻，手腕上套上了翠碧的镯子。我想这一身穿戴并不出挑，也不会太过失礼于人，应该不会引起他的冷言冷语了吧。

哪知道来到了御花园，却见花丛掩映之下，个个宽裳广袖，仿若求道之人，身上衣裳被风一吹，便轻薄柔软之极地贴在了身躯之上，而我这一身，却明显地格格不入，倒是略显得古板呆滞了。

夏侯辰坐在石亭里。坐在他身边的，是皇后，而皇后对面，便是林淑仪与曹婕妤了。这两人是皇后的新宠，便也在夏侯辰那里得了一份恩宠，除皇后之外，这两人当是这段时间内风头最健的了。

我避在花树之后，遥遥地望着远处的一众人等，其乐融融，广袖飘飞，巧笑欢语遥遥地传了过来。他坐在众妃嫔的中央，脸上不再冷峻，而带着温暖舒适的微笑，眼波流转之处，远远地透了众人的身躯而来，仿若穿过花树望见了我一般。我忙缩到花树后面。素灵奇道：“娘娘，我们不过去吗?”

我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这一身打扮与那群人格格不入，更给夏候辰提供了讽刺的借口，虽说他从未在众人面前落我的脸面，但如今情况之下，却也说不定。

素灵见劝我不动，只得扶了我打道回府。

刚转过一座假山，把那满耳的欢声笑语抛在了脑后，冷不防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娘娘，请留步……”

我回首一望，却原来是康大为，心想这倒奇了，为何每一次此种场合总有他的身影?我可不是像上次一样为偷窥谁来的!

康大为向我行了礼，道：“娘娘，皇上有旨：娘娘既来了，又不过去，是否等他亲自来请?”

又如以往一样道歉：“娘娘，这是皇上的原话，老奴一字未改。”

我唯有跟了康大为返回那观赏锦鲤之处。与他几番往来，已经熟了，一路上便闲聊了起来。我想起自己闲来无聊，亲手制了几个银香熏，里面放置了薄荷艾叶等中草药，挂在身上可以驱虫，并非很贵重，也不过当个玩耍的玩意儿罢了，便说道：“康公公，我闲来无事制了几个银香熏，若您喜欢的话，便叫素灵送去一个给您吧。”

康大为便诚惶诚恐地笑着道谢，“娘娘倒还记得老奴，那老奴多谢了。”

我心想，难怪康大为能获得夏候辰的信任，送他贵重物品，这老家伙一概不收，倒对这小玩意儿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让人在心里感到舒服之余，又很是佩服。

到了夏侯辰处，林淑仪与曹婕妤正凭着玉雕栏望着亭外的锦鲤，见我远远地来了，忙把身子离了玉栏杆向我行礼。她们如皇后一样穿了薄如蝉翼的绸纱，宽宽大大的，风一吹整个布料便贴到了身上，身材尽显，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风姿妖娆，倒真让夏候辰看得目不转晴，连我向他行礼，他也仿佛没看见，对着空气说话般道了一声，“起了吧。”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落我的面，只略有些尴尬，心想你既不愿意见到我，又叫我来做甚?

见他与皇后情深依旧的样子，我只感觉刺眼，便向林淑仪与曹婕妤所站的玉栏杆走了过去。细石铺就的池塘里有两尾锦鲤摇尾游来游去，个头不小，一个头顶恰如丹顶鹤一般。我道：“这一尾，必是丹顶了……”又指着一尾红色镶嵌于白色上的道，“瞧瞧，那一尾必是大三元了。瞧它的颜色当真鲜艳夺目，红色的斑纹镶嵌在纯净白皙的皮肤上，比美人的肤色更耀眼美丽。”

林淑仪便抚了抚自己的面颊道：“华夫人形容得真是好，除了皇后娘娘，哪一位美人有如此的丽色?”

我想这个人倒不同凡响，连人与鱼都可以连通类指，拍皇后的马屁。

曹婕妤便随声附和，“是呀，您瞧瞧阳光照射之下，它的身躯白里透红，如本妃能有这样的皮肤就好了，当真羡煞旁人呢。”

我沉默不语。难怪这两人可成为皇后的新宠，敢情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忘了对主子奉承一番。

又想想自己以前，何尝不是如此?

后来我转投皇上，费尽了心力也换不来他一瞬的笑脸，当真让人气馁之极。

自知道他对皇后的手段之后，每走近他一步，我便感觉由衷的害怕。与以前不同，那时的害怕尚有迹可寻，而这个时候的害怕，却仿若身陷黑夜，永远冲不出那重重的浓黑包围。这也使得我不到万不得已便不愿和他相处，甚至不想见到他的眉眼，仿若一见便有寒意透骨而来。

感觉他厚重而平稳的脚步停在了我们三人身后，我不动声色地移开几步，让位置给他。只听他笑道：“你们三人在说什么呢?”

林淑仪取笑曹婕妤，“皇上，您瞧瞧，曹妹妹喜欢鱼的皮肤，说是白里透红，美得不得了……”

曹婕妤望见皇后坐在案几之后，广袖随着抬手而下滑，便道：“臣妾只是羡慕皇后娘娘越来越青春美丽了。”

夏侯辰便回眸望向皇后，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浅笑，眼中有深情掠过，“她倒是越来越会装扮自己了。”

皇后听闻她们谈到自己，便起身来到我们身边，道：“皇上，你们在说什么?听你们谈到臣妾了。”

我独在一隅沉默不语，只望着那两尾鱼儿在水里自在地游来游去。林淑仪以为打击到了我，转过头来问道：“华夫人，您说说，是不是呢?”

我唯有回头道：“那是自然的。皇后与皇上恩爱，得雨露滋润，自然容颜越来越艳。”

皇后见我赞她，便笑道：“哪及妹妹风情万种的神态，不若什么时候都是众人的中心。”

我笑道：“皇后当真懂得安慰臣妾。”

林淑仪与曹婕妤见我今日言语示弱，略感奇怪，道：“华夫人今日的打扮倒与众不同。眼见炎炎夏日了，怎不叫人准备几件滑爽舒适的料子，裁剪两件如我们一般的衣裳?”

我瞧她们洋洋得意的样子，只觉无趣，便道：“本妃倒是习惯了原来的款式，穿成了习惯，不容易改了。”

园子里百花盛开，美丽的锦鲤在水里游着，微风轻拂，她们只见到这表面上的富贵荣华，又怎么知道撕开表象之后的残酷?

林淑仪便笑了出声，“华夫人原是做过尚宫的，对衣料款式的掌握应该更加敏锐才是，又怎么会……”

她如此一说，甚得皇后的心，三个人便都笑了。

我更感无趣，便想向他们告辞而出，遂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妾身体不适，怕是过来的时候走得太急，出了汗，中了风寒。臣妾想先回宫休息了……”

皇后道：“妹妹既累了，就回去吧。看来妹妹越来越不适应人多的场合了。”

我只浅浅地笑了笑，并不答她的话，行礼之后便告退。走出亭子，没有了夏侯辰的身影笼罩，我便感觉浑身舒坦，连带身上都轻了起来。转了一个弯，终不见他们的身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才吐了一口气，在小径上慢慢地走着。

不知不觉地，便来到了金雀花的栽培之处。此时金雀花已开到了尾声，花枝之上只残留了几朵花，果实已然成形。想到那时候站在金雀花旁俏丽活泼的庆美人，在宫内的生命还不如金雀花的花期来得长，我就不免感觉一丝黯然在心中流淌。

正在这时，僻静小径上却娉娉婷婷地走来三两个人，我一看，其中被人扶住的，不正是肚子明显增大的宁惜文?

她见是我，便怔了一怔，由人扶看上前，道：“请华夫人原谅臣妾不便行礼，实是皇后下了懿旨，孩儿未落地之前，臣妾可免向任何人行礼。”

我任她站在离我三五步的地方，道：“原该如此的。连皇上那儿，妹妹都可免了行礼，何况在我这儿。”

宁惜文脸上露出一丝得色，道：“皇上第一个孩儿，原是看得紧些的，想不到妹妹反而走到了姐姐的前头，姐姐未曾失望吧?”

我便淡淡地道：“只愿妹妹的孩儿平安落地，便已足矣。”

晚风吹来几瓣金雀花瓣，被她用手接到了一瓣，凑在鼻端闻了一闻，“这花儿原是庆美人最喜欢的，可未曾想花在人却离。姐姐请放心，我的孩儿命大，有贵人相助，可不会让一些宵小害了命去!”

她又向我走了两步。我略皱了一下眉头，见她笑意满脸，便没有避开，道：“今日看到这金雀花，倒让我想起了以往。妹妹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用芦草编织雀乌，可不形似这金雀花儿。”

她眼神一恍惚，仿佛忆起了从前，回望于我时眼神却变得清明，姐姐还记得从前?从前你虽是庶出，可娘亲对你不薄，你却是怎么对她的?”

她嘴角含了冷笑，又走近一步。我眼望于她，道：“既然你问起，我便要问问，你与你娘亲在逃乱之时，又是如何对我们的?”

她狠狠地望着我，“原来你一直记着，一直没忘。我与娘亲被你接到朝月庵住下，她一直后悔那样对你们，要我感恩，要我报答于你。我一直感到奇怪，为何娘亲那样对待你们之后，你还会善待我们?现在我终于都明白了。姐姐，你一直都没变，从来都没变过。记得娘亲有一只哈巴狗，只因为它咬了你一口，你便想办法将它煮了，还请我来吃。你从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她向我又逼近了一步。我感觉不妙，忙往后退，却被她一手拉住了衣袖，道：“姐姐，我一直等你来看我，可你终是没来。你一向聪明，知道怎么避祸。可今儿个，我们不是遇到了吗?”

我扯开衣袖，问她：“你要干什么?你居然想如此?”

她道：“不错……”

她忽然间大声呻吟，身子向我这边倒了过来，双手在我身上拉扯，抓住了我的衣袖，道：“不行了，姐姐，我肚子痛……”

她面容扭曲，额头冷汗直冒，我想不到她说做便做，瞧她的表情，绝对不像假的。四下无人，唯有我身边的素灵与她身边两名宫婢，都可被皇后轻易地铲除。如无人作证，她出了状况，我当真水洗都不清了。

我忙蹲下了身子，“妹妹，我去叫御医。”

她抓了我的衣袖，道：“姐姐，你走不掉的!”

她的一名宫婢早已拔脚向小径边跑了过去。我知道她会去叫人，而且叫来的绝不会是御医。我忽然明白，我这位妹妹，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位了。

我浑身冰凉，朝素灵道：“你还不拦住她?”

素灵忙去拦那名宫婢，可另一名宫婢却已拉扯住了她，道：“你干什么?还不快去劝开娘娘，难道真要让娘娘打了起来吗?”

我回头看宁惜文，她扭曲的表情之中有一丝凶狠，狰狞而恶毒，让我不忍再看。我想从她手里拉出袖子，却被她纠缠着死死地拉住，整个身躯倾向我这边，将我挤在了石壁之上。

而她另一名宫婢也仓皇地大声叫了起来，“娘娘，你放过我们娘娘吧，她已是身怀六甲了……”

素灵不敢拉开宁惜文，只有上前去撕那宫婢的嘴，“你说什么，你这个贱婢!”

那宫婢叫得更凄厉，“放开我!你们想要怎么样?连我都不放过吗?我只是一个奴婢……”

她却不还手，只凄厉地叫着。我忙叫住素灵，“先别管她，扶起贵人再说。”

素灵欲跑过来，却被那宫婢拦住了，她拉着素灵的衣袖，大声地道：“别伤害我家娘娘……!”

我头顶冒出了冷汗。我设想过千万种她们陷害我的方法，却没想到她们用的是如此简单如乡下泼妇般的方式，直接陷我于不义，让我百口莫辩。

我道：“宁惜文，你当真要让宁家从此断子绝孙?”

宁惜文不答我的话，脸色愈见扭曲狰狞，两只手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见小径之上有人影晃过，叫得更加大声，“我的肚子好痛，哎哟……”

我的一缕头发被她抓在了手里，扯得生疼，背部挨着假山岩石，也硌得生疼，却不敢用力推她，正无可奈何之际，却听有人道：“两位娘娘这是怎么啦?怎么在地上玩耍了起来?”

我一抬眼，背着阳光，康大为正手持拂尘站在我们面前。我感觉身体一松，宁惜文从我身上离开了，手指也松开了我的头发衣袖。

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却见康大为一只手扶着宁惜文，让她不至于滑落于地，一只手却搭在宁惜文的脉搏之上，道：“还好，还好，娘娘的脉搏强健有力。

孩子还有两个多月才出世呢，可别再在地上玩耍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宁惜文与我如此纠缠不清，却让他一下子解开了。我看得清楚，说是他扶着宁惜文，倒不如说是提着更合适一些。

素灵则披头散发地走到我的跟前，扶住了我。

宁惜文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自然不能让康大为无缘故地破坏了，便道：“康公公，你评评理……”

康大为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地道：“娘娘，您要老奴说实话?老奴只看见您一手扯了华夫人的头发，一手扯了华夫人的衣服，将华夫人挤到了假山石边上，这个话实不实?”

康大为望了我一眼，我便知趣地道：“康总管，本妃的衣服摔破了，也该换上一换，这就向康总管告辞了。”

我隐隐瞧见远处有人过来，知是那宫婢带了人来，便拉了素灵急急地往小径上避。

宁惜文的宫婢还想过来拦阻，康大为却咳了一声，道：“还不过来扶着你家娘娘？”

那宫婢只得过去。

我的头皮依旧生疼，想是宁惜文出死力拉扯的缘故。回想她刚刚那狰狞的样子，想必已恨极了我。皇后不愧为皇后，用宁惜文这一颗棋子，便点中了我的死穴。

素灵扶着我，“娘娘，您还好吧？”

我道：“我们得快点儿回去，换好衣裳才好。”

素灵道：“有康总管在，还怕她胡乱告状吗？”

我摇头冷笑，“你以为如若我们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康总管会保得住我们？”

素灵道：“不怕，还有皇上呢！”

我冷笑，没有答话。皇上？未涉及他的朝政自然是一切皆好，但一旦触及他的大计，只怕我也是一颗弃子。何况在如今如此的形势面前，为不让时家起疑心，他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我带着素灵小跑步地往昭祥阁赶，心中后悔为何不带了粟娘出来——如有了她，不必康大为出手，也不会让宁惜文有如此做的机会。这便是弱质纤纤的女流之辈的弱点了。不管她掌有多大的权势，一旦遇上了泼妇一般的人，便是如此简单的计谋，也是无可奈何。

正想着粟娘，粟娘便在前头出现了。她身形极快，一眨眼便来到了我们跟前，道：“娘娘，我们快些回阁。”

她一手拉着我的左胳膊，另一手拉住了素灵的右胳膊。我感觉身形忽地轻了，走起路来快了很多，简直不需要我用力一般，只一阵间，便到了昭祥阁。我赶紧换下被撕扯乱的衣服，梳好头发，这才吐了一口气。

刚刚坐下饮了半盏茶，便听见有人报：“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我心想，他们来得倒是挺快的。我用手抚了抚一丝不乱的头发便出厅迎驾。

除皇后、皇上之外，果然宁惜文身边的宫婢也在。她的头发还散乱着，显是素灵扯的。

皇后见我衣冠整洁地出来迎驾，略怔了一怔，笑道：“有人向本宫报告华夫人与宁贵人在花间拉扯，本宫尚且不信。华夫人怎么会如此不小心，明知宁贵人有了身孕，还向宁贵人发难？皇上您看，这前来打小报告的小蹄子是不是看错了？”

那宫婢吓得一激灵，当即跪下，“皇后娘娘，奴婢没有看错。你看看，华夫人娘娘扯破的衣服还在这里呢！”

我笑指挂在衣架上的那件，道：“你说的是这件吧？关怀你家娘娘是对的，可也别胡乱猜测其他人等都是害你家娘娘的凶手啊。本妃回阁的路上也不知从哪个假山上掉了块石头在小径中央，本妃一下子没看清楚，摔了一跤。这么巧被宁贵人看见了，便扶了本妃一把。本妃一看，她自己粗身笨体的，哪能叫她来扶，便大声叫人止住了。被这护主心切的宫婢远远地见了，便慌了起来，倒惊动了皇上皇后。”

我拿起挂在衣架的长裙，指给皇后看，“瞧瞧，这上面还有新泥呢，可怜撕了这么大一块，这件裙子就这么废了。”

夏侯辰冷冷地道：“不知眼色的奴才！如此小事，也大惊小怪地叫了朕前来。别以为你家主子有了身孕，你们便个个得势了！”

听他护着我，我意外地抬头望他，却见他皱着眉，眼眸暗暗的，并不望我，只对皇后道：“皇后，今儿你也累了，被这些大惊小怪的奴婢一闹更烦心，我们先回去歇了吧。”

皇后脸上微露失望之色，但也知道今儿个唯有如此了，便道：“华夫人既跌了，便要使御医看看才好，要知小病也可成大病，那就不好了。”

他们走后，我才跌坐在椅子上，感觉腿软脚软，站立不起。仅仅一次会面而已，还是不期而遇的，就差点儿把我拖入险境，宁惜文，你真的那么恨我，恨得入了骨？

想想夏侯辰事先提醒我的话，虽是恶狠狠地说的，想必他早已了解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时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家族，才会下了如此狠手。

我原先还想求夏侯辰救宁惜文母子一命，现在却越想越觉好笑，真感觉人生荒谬无比，唯一想救的人，却想拿了我的性命。

天色渐渐暗了下求。我坐在大厅之中一动都不想动，素灵几次想让我用膳，我只赶了她走。脑中仿佛一片空白，看着月光下树影印在窗棂之上，仿如群魔乱舞。是不是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亲人？

宁惜文扭曲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她眼里只有对我的恨，全无半点儿往日的情分。我却仿若看见了小小的她跟在我的身后，一声声地叫着：“姐姐，姐姐，等等我……”

失去的回忆忽然间涌了上来。我与宁惜文在院子里跑着的时候，大娘与娘亲也曾相视而笑，原来她们也有和睦的时候。可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把一切都忘了呢？忆起的，只是大娘的逃离与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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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暗夜渐解苦心 末路去向何方

“你现在知道朕为何不答应你的要求了？”夏侯辰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暗暗的夜色之中，他就站在门边，衬着浓浓的夜幕，仿佛只是一个影子。

我忙跪下行礼，听他叫了平身方才站起身来。

他一摆手，素灵便点燃了壁上的灯烛。我只觉刺眼，用手背挡住了视线，闭了闭眼，却见夏侯辰明黄色的身影向我走来。他皱着眉头，漆黑的眼睛在灯光照射之下仿如宝石。我还未醒悟过来，手便被他握住了，“让朕看看，伤在哪里？”

我忙缩回手，勉强笑道：“臣妾怎么会受伤？”

素灵在一旁道：“娘娘的头皮现在还在流血呢！”

我的身体马上被他一下子按进了怀里，头发上的钗环被打开了，头发如瀑布般地撒下，挡住了我的面容。我略感不适，又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子味道，不知为何却脸红了，想要躲开，却被他按住了：“别动……”

康大为的声音随即响起，“皇上，这是药膏。”

我羞得浑身发热，心想他从未在人前与我如此亲热过，这下可被人看全了，嘴里便道：“皇上，让素灵…”

话未说完，整个头便被他按在了胸膛之上，口鼻被一下子堵住，我喘不过气来，未说完的话自然也没有人听。

一股极清凉的味道从头顶传了过来，火辣辣的疼痛经这药膏一抹，舒服了不少。

我的头被他按在怀里，瞧不清周围的情况，却听康大为招呼着众人退了下去。我与他什么都做过了，有些还不足以为外人道，但不知道为何，他此时的作为，却让我更无所适从，浑身犹不自在。

他扶我坐下，却按着我的头不让抬起，边缓缓地按着我的头皮，让药膏浸入头皮之中，边道：“朕记得，那一次朕也让你头部受过伤。你也是这样若无其事，一样地任朕予取予求。朕那时就想，这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她可以隐忍成怎样？”

他醇和的声音在室内缓缓地回响，我感觉到他胸膛因发声而震动着。我侧了侧头，却又被他按住了，只听见自己声音模糊地道：“臣妾让皇上为难了？”

按在头皮上的手略一停顿，又缓缓地按了下去，“你岂止让朕为难？朕那样对你，你只是隐忍，一直忍下去，朕便知道，你和朕一样，都是从忍字下面过来的。”

他少年便被封为太子，却因失了亲生娘亲，被皇后抚养。他从小就知道，若想成功登上帝位，唯一的依靠便是皇后。这其间，他又忍了多少回？忍着喝下皇后赐给他的酒：忍着让皇后以为他可以操纵，可成为傀儡：忍着压下自己的聪明才智：忍着让自己慢慢地长大，有了能力：忍一切不能忍之事。

他的拇指缓缓地按在我的头上，我忽然间明白了：他清楚我所受的一切，所以，他才会如此地明白我，才会如此彻底地知道我哪些行为是在作假，哪些为真。

“臣妾不该不听皇上的话的。”这个时候的我全身疲累，已不想作假，依偎在他的怀里，我轻轻地道。

心中感觉却是怪异。之前我是如此的怕他，特别是在知道他对皇后的手段之后，只要他接近于我身前一米之内，我都感觉浑身寒冷战栗，可为什么此时伏在他的怀里，我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只感觉温暖舒适？

“朕在朝堂上所遇的，比你所遇的厉害了千百倍。他们是一群虎狼。你要明白，她已不是你的亲人了。”

我喃喃地道：“可我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

他手指在我头上停下来，离开了，我却不想再起身，只想伏在他的胸膛之上，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他也没有扶我起身，只用手环住了我的腰。我迟疑了一下，伸出双手，也环抱住他的腰，却感觉他身体一阵僵硬，良久才放松了下来。

他道：“朕的一生舍弃过无数的东西，有用的，没有用的。有时候舍便舍了，有时候舍掉了，好几个月不能眠，慢慢地，却也好了。唯有父皇的一句话朕记在了心底，“保住这江山。”所以，除了这个，朕便把一切皆舍了。朕不知道这值不值得，但朕这么做，已成了习惯……”

如果是平时，我听了这番话，必会感觉心底冰凉，必会问自己，有朝一日他也会舍了你吗？可今日却不知为何，我只想让这温暖缓缓地包围着我，只一会儿就够了，就好了。我只道：“皇上的心中，唯有苦而已……”

他手一紧，抱得我更紧，直将我贴在他的身上，低声仿若发誓，“你放心，不管舍了谁，我也不会舍了你的……”

他的声音太低，我没有听清楚问道：“皇上，您说什么？”

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紧紧地揽了我，道：“夜了，歇了吧。”

这一晚，他却没有动我，只躺在我的身边，不一会儿便听到了他的鼻息之声。不知为何，此时听到此声，却让我感觉平静宁和。过了不多一会儿，我便也迷糊了过去。直至天色微亮，我醒过来，却不见了他，只听外间有声音道：“让娘娘好好睡一觉吧，别打扰她了。”

康大为的声音道：“皇上您请放心，有奴才在，必不让人前来打扰。”

他便又絮叨着道：“康大为，你这个死奴才，朕让你跟着她的，怎么搞成了这样？”

康大为便道：“皇上，只一会儿的工夫不见，便成了这样，怎么怪得了奴才？”

夏侯辰间道：“你腰间那东西真是她送给你的？”

康大为回道：“皇上，您以为奴才跟着您还用得着偷东西？”

夏侯辰便嘟囔：“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康大为颇恭敬地道：“皇上，您想要，奴才送给您便罢了，大不了奴才再向娘娘要一个。”

夏侯辰良久没出声，想是被气着了。

我一恍神，心想，这两人在说什么东西呢？谁送谁的什么东西？

我从未听过这两人在没人时耍贫嘴，想不到平日里威严到极致的皇帝也有这种时候，不由得暗笑起来。

忽听得外间有东西落地，康大为忙道：“皇上，您小声点儿，别惊了娘娘！”然后夏侯辰哼了一声。

我又听到了穿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夏侯辰道：“朕上早朝了，你可仔细着！”

康大为便道：“皇上，奴才在这边交代一下粟娘，等一下再过来，哦…”

他那一声“哦”差点儿让我笑了出声。我哪里能想到康大为私下里是这个样子对皇上的？夏侯辰这时哪有半点儿皇帝的影子，简直像被保姆管着的孩子。

夏侯辰便不耐烦地道：“去吧，去吧。朕走了。”

脚步声便在屋子里响起，一会儿又消失了。

我侧耳听过去，外间已没了声音，这才缓缓地坐了起来。我原就知道康大为与皇帝的关系好，却没想到好成了这样。他们私底下简直不像君臣，倒像一对父子，不，一对祖父子

夏侯辰给我印象是，一张脸总是冷漠而淡然的，仿佛天塌了下来也有他淡淡地撑着。他的手段极狠。自我知道他的底细之后，更是极为怕他，哪里还敢像当初一样自信满满，以为能欺骗到他？

我从未想到夏侯辰也有与人斗嘴取笑的时候，不由缓缓摸上自己的头，想起昨晚他少见的温柔，心中不由一暖。若是从前，我会想着如何利用他对我的好，但现在，我却连想都不敢想。他怎么会让人利用？又怎么可能让人利用？

我明白，他是我所见过的最为复杂的人，狠可以狠到极致，但对人好也可以好到极致。对康大为尚且如此了，那么对我呢？

我可以奢望吗？

能奢望吗？

我忽然间不敢去想，此时才明白，我为什么跟他回了宫。并不是他可以带给我的权力，而是他少见的温柔。不管是真是假，只流露出一点点，便已俘获了我的心吗？

一想到这层，我不由得捂住了胸口，那里怦怦直跳，脸也开始发烧。这是我从来没有的感觉，我拼了命的想要抑住这感觉，却不能够。不，我对自己说，他是皇上，是无数个女人的丈夫，我仅是他无数个女人中的一个，我唯一拥有的，只是心而已，绝不能让心都沉沦了。

还好这一整天，他都没来看我，让我略松了一口气。素灵打探来的消息，说夏侯辰留在了昭纯宫，还招了宁贵人前去安抚。据闻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她，昭纯宫上下皆大欢喜。

又过了两天，我头顶上扯落头皮之处已然结了痂，虽然梳子梳下去的时候，仍感觉那里有东西阻着，可已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如今我去哪里都带着粟娘，想来不会再被人趁机利用了吧？

这两天我并不避人，还是经常往御花园走。我知道，不理谣言的话，它自会渐渐消亡。我与宁惜文的事件，给后宫所有妃嫔带来不知多少的揣测，但过不了多久，便又有新的事件发生，盖过了这件。后宫便是这样，纷纷攘攘，潮起潮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偶尔，我也远远地遇见出外散步的宁惜文几次。如有人在场，她看见我必露出娇怯怯的受惊模样，让人更为猜测同情。我坦然自若地向她颔首点头问好，便又把旁人的猜测减低了几分。到了后来，她便不常出来了。我对她已经完全失望，回想自己那可怜的慈悲之心，现只觉好笑。

这一天，我照常去皇后宫内请安，半道上遇见康大为匆匆地走过。我知近日雨水绵绵，全国许多地方遭遇涝灾，夏侯辰为赈灾之事忙得不可开交。但经历了前朝上官族专权之后，国库被掏空不少，赈灾资银便一时难以继上。此时正需要富可敌国的时家出力，可不知事情办得怎样了。

这些都是朝政大事，我不过从有亲戚在宫外任职的宫妃那里得知。夏侯辰并不告诉我这些事，但从他不自觉微皱的眼眉之间，我已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心里便思索着该怎么样让皇后高兴才好。

今日天刚放晴，青石板上尚且湿滑，我穿着厚底的绣鞋，一不小心，便歪了一下，若不是素灵扶得快便早已跌下去。

旁边有人伸出手虚扶了一下，道：“华夫人，您可得小心一点儿。这些奴才也是的，天既已放晴，怎不扫扫地上的积水？”

我抬头一望，却原来是林淑仪。此女嘴巴极利，又爱在皇后跟前拍马凑趣，一向颇得皇后青睐。我笑着站直，任她给我行礼之后，才问道：“听闻妹妹与曹婕妤向来焦不离孟，怎么今儿没见她来？”

林淑仪叹了口气，道：“近日连日大雨，曹婕妤受水汽浸体，风寒入骨，今儿早膳之后身体便不适起来。御医给她开了几副药，现在还睡着呢。”

我与她携手走入昭纯宫。今日是月中，律定的向皇后请安的日子，宫里头大部分的妃嫔都到了。大腹便便的宁惜文坐在皇后身边，由宫婢们悉心照料着，不时与皇后说笑两句，显得两人关系颇是亲近。我一到来，向皇后请安之后，照例由其他妃嫔向我请安。宁惜文自是由宫婢扶着微欠了欠身便罢了。

我见宁惜文坐了我的位子，也不计较，只让人搬了张台凳另安置了。宁惜文除了脸色更见丰润之外，倒瞧不出其他什么来。她见我望她，便巧笑嫣然地叫了声：“姐姐。”

我道：“妹妹不日就要生了吧胃口可还好？”

“不劳姐姐挂心。你是知道的，我的胃口一向都好。”

我道：“近日雨水绵绵，天空湿气甚重，为保身体，妹妹得让膳房多炖一些去湿的汤水滋补才好。比如说阵皮白术猪肚汤、萝卜莲子猪舌汤，皆是去湿的好汤水，对胎儿又无害处，妹妹应多饮才是。”

皇后一听，也提起了兴趣，问道：“这些汤水当真有用处？”

我道：“当然，按照往年的惯例，春雨过后蚊虫滋生，时有病症突发，多饮汤水，便能强身健体，抵御病症。对了，皇后娘娘，臣妾准备向皇上建议，令宫内妃嫔多捐银钱赈灾，让大雨成灾之处也感受到皇上后妃们对他们的关怀，不知皇后意下如何呢？”

此言一出，妃嫔们大都不以为然。皇后便道：“后妃不得干政，这是历代定下的规矩。难道华夫人想与众不同？”

我笑道：“臣妾哪有本事干政，只不过见皇上近日愁眉不展，便想着为皇上分忧而已。如此行动，与干政无关，不过捐些银钱，让众人感念帝后的关怀而已……”我故意道，“众姐妹们不愿意，那也便罢了，唯有我自己表表心意啰？”

此言一出，引得好几名妃嫔私下暗论，“她是不是又想大出风头了？”

“她风头本健，此番可要压过皇后了？”

我坐在下首，对她们的议论隐隐能听清几句。皇后虽坐于主座，但她一瞧众人眼色，又怎会不知在议论什么，便笑道：“华夫人当真好提议。如此既帮得了皇上解忧，又让民众感怀皇帝后宫的关怀。好，就由华夫人造册，众妃嫔如想捐银的，不论多少，皆记入册内。”

我故意笑道：“那臣妾当立个头功才是，这，你们可不许和我抢…”

我一番说笑，自然引得众妃嫔掩口而笑，有的便道：“这出钱的事，我们不和你抢：若有拿钱的事，我们才会和你争……”

正说得高兴，忽听殿外有人唱喏，“皇上驾到！”

众妃嫔这才止歇了笑意，由皇后带领，向大步进殿的夏侯辰行礼跪拜。夏侯辰一见宁惜文也在列，忙道：“宁贵人你就不用了……”看着宫婢把宁惜文扶到一边后才道，“众爱妃平身吧。你们在说什么呢？隔了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

我便笑着把打算说了，还撒娇般地向夏侯辰道：“皇上，臣妾如果立了个头功，皇上是不是要让史官记上一笔，把臣妾记入册中？”

夏侯辰道：“捐银便捐银吧，搞这么多花样干什么？你有多少银钱可捐，朕还不知道？想立头功，只怕未必！”

众妃嫔见夏侯辰并未拒绝我的提议，个个心思便动了起来。我暗暗观察皇后，见她容颜依旧，不动声色，但眼内却有亮光。我知凡是我想争的，她必不让我得到，只要引起她的好胜之心，也算帮上夏侯辰的大忙了。

我便神秘地笑了笑，“皇上，臣妾的秘密武器可多着呢，您等着瞧。”

小宴之后，众妃嫔便散了。隔了几日，便有妃嫔接连不断地送了银钱过来捐赠。我皆让人记入册中，隔天便由太监在朝阳殿门外大声唱喏，让捐银两的妃嫔既感脸上有光，也有了一份趣味儿。不过两三日工夫，便聚集了万两银子。交与夏侯辰的时候，他虽未说什么，却少见地抬手帮我把鬓角的散发拢向耳后。

最近不知怎么啦，他时常便做这样的小动作，或伸手帮我掸掸衣上的尘，或用面纸印一印脸上的妆，或突如其来，眼神款款，让我不由自主地脸红。他原来那样对我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感觉，但他如今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能让我心跳半晌，有时望着他的俊眉秀眼，几不能呼吸。

我加紧让宫外的娘亲筹集银子，一边悄悄地把娘亲在宫外做生意，还做得极有起色的传言放了出去。既然时家以商贾起家，自然会有人去查，当可证实所言不虚。

娘亲的生意虽不错，也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已，要让时家吐更多的银钱出来，光凭这一点尚且不够。

夏侯辰说得对，我有再多的银两，但究竟能有多少，人家心中早就有底，除非真有我所说的秘密武器。

夏侯辰晚上来探我，见我微皱眉头若有所思，便道：“如今你已贵为二品夫人，有权让外戚入宫内探亲，叫你娘亲入宫来吧。”

我正为捐款之发愁，听了他的话正待拒绝，却见他眼眸连闪，似有深意，便道：“不知皇上几时能得空闲，也好让家慈得见天颜，以获尊荣？”

他便道：“就这两三日之内吧。”

屏退下人之后，他交给我一枚戒指，式样古朴别致，上有一个骐骥图形，戒面仿若印章。我疑惑地抬头问他：“臣妾从未见皇上戴过此等戒指，这是做什么用的？”

他道：“只要你把这枚戒指暗暗交给你的娘亲，你之所愁皆会迎刃而解。”

说了此话之后，多余的，他便不肯再说。我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他既不说明，我怎么问便都是无用。

随后他又叮嘱道：“交与她之时，万不能让任何人瞧见了。叫她好生收好，不要露于人前。”

我唯唯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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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宫内终见慈母颜 却因局势暗落子

过了几日，娘亲果然接了圣旨入得宫来，身着二品诰命妇人的朝服拜见了夏侯辰，又由我带着去昭纯宫拜见了皇后。娘亲听说宁惜文快要生了，便想去看看，却被我阻止了，道：“娘亲，她现在身子日渐粗大，眼看快要生了，可不能在此时出了什么差错。你若想看，等日后生出来了再来看吧。”

娘亲很敏感，便问我：“你是不是与惜文有何不妥？”

我不欲她担心，便道：“宫内便是如此，就算亲生姐妹也要避嫌，况且我与她原是异母姐妹，难免让人利用了去。”

娘亲与大娘同嫁一夫，其中争斗复杂，早深有同感，便不再多问，只是叮嘱我道：“说到底，她是你父亲的骨血，有什么争执，多让着她一点儿也就罢了。

在宫内，你们更要互相扶持啊。”

我点着头应了，屏退下人之后，便拿出那枚戒指让娘亲收好。娘亲也如我一般莫名其妙，问道：“既是皇上送给你的，却为何转送给我？”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所有的内情，唯有对娘亲道：“此戒指关系重大您可千万得收好了，不可让人见到，也别向任何人提起此物的来历，以免遭了大祸。”

娘亲虽性格泼辣，但见我说得郑重其事，再加上此物是皇上的，脸上表情便也凝重了起来，小心地将戒指放入锦缎小布囊，又贴身放着，告诉我：“放心吧，任谁也偷不了去。”

外戚入宫省亲，是妃嫔们无上的光荣。一连几日，我便带着娘亲在后宫内观赏闲逛，去了风景优美的御花园，再坐马车去了千寿山。宫里的富丽堂皇让娘亲赞不绝口。若遇见出来的妃嫔，因我品级高，她们皆要向我行礼，兼向娘亲问好，也使得娘亲容光焕发，颇有几分与有荣焉之感。

省亲时间不过三日，到了第三日傍晚，就有皇后懿旨，请娘亲与我到昭纯宫赴宴。我们自然打扮整齐，盛装来到了昭纯宫。既是家宴，宫里面有品级的妃嫔们也都到了。皇后特地叫人在我的身边安了位置，让娘亲坐在我的身旁。依例行礼之后，席上笑语嫣嫣，娘亲便赞道：“老妇在民间闻得皇后娘娘端正慈和，今日一见，却闻名不如见面，民间的哪里知道皇后娘娘却是如此的风姿卓越，老妇这个女儿可是比不上了。”

娘亲的一番话虽有些粗俗却引得皇后笑颜乍开，道：“诰命夫人倒真有一张巧嘴。”又转头向我道，“与妹妹相比，倒不遑多让。”

娘亲便道：“老妇可不善说谎。皇后娘娘的皮肤光滑如瓷，老妇这个女儿就比不上。”

她这话倒说到了点子上。夏天日照增长，虽则我们这些宫妃都不怎么好出门，却总有些阳光会照在脸上，让我们皮肤渐黑。可皇后却愈加白皙起来，肌肤更似满月的婴儿，让人一见便想摸了上去。

眼见夏侯辰愈发多地留在了昭纯宫，一众妃嫔个个心里都痒痒的，但唯有皇后拥有高昌国进贡的奇异胭脂，她们又能如何？

皇后本就对此颇为自信，见娘亲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更是面有得色。我则任得她得意非凡，言辞则更为恭谨。

席间娘亲忽然说要去更衣，我便陪了她去。来到侧间官房*，打理整齐之后，我见她整理衣裳时把那装戒指的绣袋露了出来，忙叫她小心收好，又帮她整了整衣冠才出来。出得门来，遇上了林淑仪，想来她是因为近日雨水过多，肠胃略有不适，所以频上官房的。

*注：官房即茅厕

回到席间，皇后关心地问起娘亲的身体，特地提起近日天气不好，年纪大了，更得注意身体等等。娘亲一一地答了，谢恩不已。

娘亲在宫中待三天，终离宫回府。我自是依依不舍，不知什么时候才又能请得圣旨见娘亲一面。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娘亲所住府第便在京城里面，家书一日便到，我每隔几日便收到她写的家书，倒也略缓了我的相思之苦。

娘亲出宫第三日，我便收到了她的家书。信中没有别的，只告诉我她平安到家，在左邻右舍之中大增了脸面：家中又来了两户远房亲戚，都是父亲获罪之时便断了来往的，现在见我们家势日盛，便又找寻了上门。既是宁家的骨血，为了免其流落于外，娘亲将他们安置了。在信的末尾，提到一件不打眼的小事，说是我给她的那个重要物件，居然有一晚消失了，害得她怎么找都找不到，可第二天清晨，它又好端端地出现了。娘亲在信中连连抱怨，自己人老了，记忆力便退化了。

除此以外，倒没有再说其他什么。过了几日，我交代娘亲办的事她便办好了，托人从宫外送了一个长木盒子给我。此盒用一把鸳鸯锁头锁住，再用封条封好，送到我的手上的时候，我首先检查封条是否完好，锁头是否被人动过，见一切皆完好无缺，才用两把鸳鸯钥匙打开了锁头。

里面，便是娘亲给我筹集的银两了。

我打算等第二天清晨夏侯辰上早朝之时，叫太监送了这个盒子上去。我的捐款当可让朝廷上下官员大吃一惊。

想起即将要做的事，我便兴奋不已，四更未到，便起身叫素灵给我打扮。我为宫妃，在后宫之中已荣宠到了极点，可在朝堂之上却无人能识。如果能在这件事上赢一个大大的彩头，既为我颜面增光，也把皇后比了下去，更能让夏侯辰对我刮目相看。

素灵见我高兴，便取了颜色喜庆的衣服过来为我换上。我又叫她慎而重之地梳了节日祭祀等场合才梳的内命妃发髻。如此盛装打扮起来，素灵便道：“娘娘，您瞧，宫里当没人能及上您的风姿。”

我便浅浅一笑，可惜道：“却只能在宫里头给妃嫔们和皇上看看……”

素灵一惊，眼神闪烁地望了我一眼，我只作不知。

本朝有令，妃嫔不得上朝堂议事坐堂。除了皇后在每年一次的盛大祭祀之时能隔着珠帘坐于朝堂之后，陪皇上接受朝臣的参拜之外，其他人并无此资格。

素灵见我若无其事，便以为我只是随口说说，脸色一会儿便恢复了正常。

我告诉素灵，“本妃今日便早早地去朝阳殿的偏殿，听太监们宣读我的捐赠，再听皇上下旨让史官们记上一笔。我虽见不着此等情状，但在偏殿听听也是好的。”

素灵便也高兴了起来，去杂房叫醒了抬轿的内侍，让他们准备好了，随时起身。

夏侯辰今日歇在杨淑仪处，倒让我的行动自在了一些。我反复打量过妆容衣着，这才坐了小轿往朝阳殿来。此时太阳尚未升起，四下里一片漆黑，只隐隐瞧见远处的天边有一丝暗红渐升。我轿子行走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几个转弯之后，便到了朝阳殿。远远望过去，便可瞧见有上早朝的官员等候在朝阳殿门前。

我的轿子自然得避开他们，从偏殿后门抬了进去。

此时太阳缓缓升起，天已渐渐大亮了。有宫人入内逐个吹熄了灯火，又有宫人入内为我添了茶水点心。

我问素灵：“可上早朝了没有？”

素灵便转身出了偏殿打听，回来告诉我：“娘娘，官员开始入内，想是时辰到了。”

正在这里，听得康大为在门边报：“皇上驾到。”

我抬头望去，夏侯辰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我喜滋滋地向他行礼之后道：“皇上，臣妾今儿可要给你一份大礼，您可得收好了。”

夏侯辰便笑道：“一向只有朕赏赐给人的，今儿个倒奇了。朕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让朕瞧得上眼的？”

我巧笑嫣然地道：“皇上便等着瞧吧。”

忽听有人在门边接道：“宁妹妹要让皇上等着瞧什么呀？”

我回首一望，却是皇后。她身着宽袖大红朝服，头插紫金凤钗，步摇的滴珠有节奏地击打在她的鬓边，更添几分气势。

我见是她，颇感意外，向她行礼之后便道：“皇后娘娘今儿可真赶巧。”

她一笑，“不及妹妹来得早，可还是赶着了。”

向夏侯辰行礼之后，她才道：“妹妹有东西送给皇上，臣妾也有东西送给皇上呢…”

夏侯辰皱眉道：“你们两人今儿个是怎么啦？怎么不约而同地来了朕办公事的地方？”

这时有小黄门前来传信，“启禀皇上，众大臣皆已到齐。”

夏侯辰便道：“朕去上早朝了，你们若无事，便散了吧。

见夏侯辰走了，我便笑问皇后：“皇后娘娘莫非也是来捐款的？臣妾家里可比不上皇后财大势大，可别让臣妾脸上太过无光才是。”

皇后便答：“本宫也想不到，妹妹不但在宫里如鱼得水，在宫外么……”她微微一笑，顺手拿起放在几上的茶杯饮了一口。

我略现紧张之色，问她：“皇后听说什么了？”

她却不再作答，只道：“本宫的品阶略比妹妹高，只有对不住妹妹，先行一步让康总管接了本宫的捐赠才是。”

我唯有勉强地道：“那是自然。”

眼见她叫人拿出一个红绸盖好的木盒子，让身边的小太监递了上去。

偏殿就在正厅的隔壁，我自然听得清楚隔壁传来隐隐的话语之声。过了一会儿，便人声鼎沸，大道赞词，说什么“皇后娘娘慈德泽被天下”之类的。

素灵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附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我再望向盖了红绸的木盒子，便如烫手山芋了。我正迟疑着要不要使人送了过去，却听皇后道：“听闻妹妹今日来，便要给皇上送一份大礼的，怎么临到头了，妹妹的样子仿佛不想送了？皇上可不喜欢反反复复的小人呢。”

我唯有咬牙道：“素灵，交给康大为吧！”

素灵瞧了我一眼，便走过去拿了那盒子，交给等在殿外的康公公。

送了过去之后，自是也有人赞了两句，说“华夫人娘娘体恤天下苍生”之类的，但赞美之声几不可闻，自然是没有皇后送过去的时候大而且多的。

事已至此，我也无可奈何，只得对皇后道：“时家财大势大，臣妾无话可说。皇后娘娘出手如此大方，臣妾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这时也有她身边的宫婢从门外走了进来，附于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只见她脸露惊讶之色，几乎站了起来，却又缓缓坐下，望着我，神色难测。

我叹道：“皇后娘娘，臣妾空欢喜一场，也累了，就此告辞。”

此时夏侯辰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喜气盈盈，道：“朕的爱妻爱妃帮了朕的大忙了，朕替天下苍生谢谢两位，特别是朕的爱妻。”

他走过去拥住了皇后，让皇后略为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血色。我被夏侯辰忽略了，见他们卿卿我我，有些无趣，便又向夏侯辰行礼之后告辞了出来。临出门的时候看见康大为急步走着，腰间叮叮当当的，听起来甚是悦耳。我往他腰间一看，却见我送给他的银熏与玉佩相击，仿佛奏乐一般。

忽地想起那天夏侯辰上朝之前与康大为的一番打趣，不由得笑了。

素灵便道：“娘娘，您被昭纯宫的抢尽了风头，还笑得出来？”

我望着远处渐升渐高的太阳，道：“本妃与她都是为了皇上，既然皇上高兴了，本妃便高兴了。”

素灵的脸色便有些变了，转瞬又恢复了正常，过来扶住了我：“娘娘真是心胸宽大。”

我微笑着没有答话。

这一晚，夏侯辰自然宿在了皇后处，又赏了不少东西给她。据闻皇后尽皆推辞了，让皇上换成银两，赈济灾民，自是又换得上上下下一片叫好之声。

又过了两天，夏侯辰才来了昭祥阁，屏退下人之后，一把抱住了我，久久都不松开。我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道：“皇上，得了这么多银子，您乐疯了吧？

不过您是皇上，更多的银子都见了，怎么这么一点儿倒眼皮子浅了？”

他松开了我，低声道：“并不是因为银子。朕高兴的是，朕终于有人帮了。”停了良久才低低地道，“朕终于有亲人了……”

他声音喑哑，眼眶似有红色。我心中发酸，却道：“您不要以为有什么别的。臣妾帮您，是臣妾应该的，咱们之间不是有协议吗？”

他又一把搂紧了我，嘴唇在我颈中啃咬，模糊不清地道：“叫你嘴硬，叫你嘴硬……”

我被他舔咬得颈子发痒，身上发软，忙告饶道：“皇上，臣妾不说了皇上。”

他一把抱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膝上，用手指挑起我的下巴，仔细地望着我仿佛要把我映进他的脑里，心中。

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便垂了头道：“臣妾给您倒杯茶来……”

他却漫不经心地道：“不用，朕不渴。”

手指却乱动起来，灵巧地挑开了我的前襟，在那里打着圈儿。我要躲开，他却不让我躲，慢吞吞地道：“你要朕怎么谢你呢？”

他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我的脸上又开始发烧，道：“臣妾不用皇上谢。”

他的手指探了进去，幽幽地道：“朕当然得谢……”

他的话语如制得极好的千层酥，入口即化，那绵甜的滋味却从舌尖直透到了心底。

他望着我，黑色的眼眸如幽幽的千年古潭，深得几乎要把我整个儿吸了进去，平时有些微垂的嘴角这时翘起了好看的弧度，嘴唇略有些发红，显是刚才咬噬的缘故，散着诱惑人的味道。

忽然之间，不由自主地，我便凑了上去，轻印上他的唇。

醒悟过来之后才羞愧不已，心想自己怎么会如此大胆，一向都是他予取予求的，难道我已不怕他了吗？

他彻底怔住了，良久才醒悟过来，咳了一声道：“怎么这么少？我还要。”

听了他的话，我也怔住了，良久才羞恼地道：“皇上怎么像个孩子？”

他凑上来吻住了我，吸吮着我的嘴唇，好似要把它们吞下肚。双手的行为也急迫起来，却不似以往的粗暴对待，耐心地解着我身上繁复的衣服，只是总也不能解开。趁他松开我嘴唇的空当，我忽道：“皇上，您以前喜欢撕乱臣妾的衣服，莫不是因为解不开的缘故吧？”

离得近了，我便见他的眼睫毛急速地连番眨动，像极了两把扑闪得极欢的扇子，眼睫之间却暗暗地升起了红色。不一会儿，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朕怎么会那么蠢笨？”

我轻笑道：“皇上，那您今儿个是解啊，还是……？”

他便手指动得更勤，并不说话，鼻间却有汗珠凝结。我在腹中暗暗地笑了，倚在他的身上，任他与我身上的结奋战。

我身上的衣物与其他人的没有什么不同，但每遇打结之处，我便要打一个极巧的结来，除了我自己，很少有人能解开，每次侍寝当然不会如此，穿的都是易除的衣物。现下我如此说，只不过因见到了夏侯辰与康大为之间的逗趣儿便也想试上一试罢了。

在我的心底，上次他们的对话确是不可思议之极。夏侯辰对我来说，是一个如天神一般让人害怕而不可亲近的人，自我知道了他的手段，便更添了几分害怕，哪里想象得出我们之间还可以这样的对话？

如若以前，对我来说，他的天神身份之外，另一重身份便是可以给我带来荣华与富贵，而今天，我第一次在心底感觉，正如他所说的，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便是亲人了。

奋战了良久，他终于放弃了，开始蛮不讲理起来，使力撕扯着，却比以前多了几分小心，仿佛怕弄伤了我。我忙止住了他，自己几解几弄，打开了那个花结。

他便吐了一口气，抱起了我，向床榻走去，自是一室的旖旎春光。

我终于可以享受到与他的鱼水之欢，身体不再感觉到难以启齿的痛楚，反而如坠梦里云端。我在他的怀里融化得如一汪春水，而他则如春水环绕的大山，两人亲密相连，难分难舍。

以前这种时候，我不敢望他，闭了眼默默地承受，今天我却睁开了眼，偷偷地打量于他，但见他眉眼如苍山翠竹，俊美得让人窒息，即便他不是皇上，也有许多女人甘愿为他生为他死吧。

他轻抚我的眼睛：“想看就看吧，半遮半掩的，算是怎么回事？”

我便偷偷地笑了，侧了脸，却被他扭了过来。他亮若星辰的眼睛，仿佛磁石一般吸引住我全部的目光。我强忍着窘意，从上至下开始打量他。这回轮到他窘了，用手盖住了我的双眼：“别看了，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伏在他的怀里，问他：“皇上，你给臣妾的那枚戒指当真有用，只被人偷偷拿去一瞧，便定下了决心，让时家出了近百万两银子。”

他道：“那是自然。凭此戒指便可调动全国各大银庄近百万两银子。这枚戒指可是大富商梦启园调银子用的信物。”

“恰巧这时候又有不少新面孔住进我们家，有几位更是银庄的掌柜，他们自然以为这些人都是来送银票的。想来各地银庄也有异动，有人源源不断地调了银子走，他们自是以为全都送到了我这里。只是臣妾不知，皇上在民间还是一位富商呢！”

他叹道：“朕做太子的时候，表面上狂放不羁，经常外出四下搜集美女。皇后乐见其成，也不大理我，倒让我有机会积攒些钱财。”

我只感觉心酸，他之能忍比起我来，又胜了多少？

我问道：“那些银子如今去了哪里？”

“自是由信得过的官员拿了去赈灾，希望今年灾民的日子好过一点儿。”

我依偎在他的怀里，良久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皇上，您没瞧见，她得知我捐银一万两的时候，那表情真叫精彩。”

他便也笑了，过了很长时间才道：“如果她不是太顾着时家了，倒是一个好妻子…”

我心底明白，正如他自己所说，某些东西一旦舍弃了，便会痛上好几个月，晚晚都睡不着觉，但有的时候，这种舍弃便是不得已而为之。人要有了切肤之痛才会明白别人的感觉。自宁惜文如此对我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夏侯辰的处境。

当亲人转为仇敌的时候，才是他最感痛心之时吧？

所以无论太后怎么对他，他最终还是为太后留了一份颜面。但他不是圣人，甚至可以说使起手段来比任何其他人都狠，所以他最终还是除了这个祸害。与他在一起的这些天，唯有这一刻我是如此的与他贴近。我们俩都不是圣人，该采取必要的手段时定会采取，只是他拥有巨大的权力，因此带来的是旁人无止境的索取与贪婪，所以他才把自己藏得如此的严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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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世家终成末路 浮艳曲终将散

时家损失了一笔巨款，却带来了无尽的荣耀。夏侯辰一连升了时家好几位无爵位的子侄闲职，时家一时间算得上荣宠一时。不过暗地里，夏侯辰却开始培养各种官员，安插在重要位置上，以钳制时家的势力。时家因他安抚得当，对此倒没有起多大的反响。

后宫之中，皇后的脾气却日渐大了起来。素环告诉我，以前皇后从不责罚宫婢，如今却稍有不顺，非打即骂。虽然她在夏侯辰的面前依旧是端庄贤淑的样子，可私底下，有许多宫婢都怕她怕得紧，有的则在暗暗另寻出路。

我从不问夏侯辰有关皇后的事。她在我们心底是一个禁忌，我怕问了，脸上便会不由自主地表露出真实的心情，让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一夕崩溃。

但我心底明白，一切已成定局，只等着一根导火索引熄这一切。

这一日，我见素灵又消失了，便问素秀：“素灵去了哪里？”

素秀的双手日渐好转，渐渐也能帮助素灵做些细巧的活儿，此时她正为我梳头，听我问话，便道：“娘娘，素灵去尚宫局帮娘娘领煲汤的药材了。”

这倒是真的，近日暑气正浓，我便叫素灵领点儿清热除暑的药材，叫人炖了。

过了良久，才见她急匆匆地走了回来，手里提了好大一个纸包。我叫她马上使人炖了，特地交代她要注意火候。她垂头答应了。

她抬头的时候，我见她左边脸颜红得有些怪异，便道：“素秀，素灵好像在日头下走的时间长了，有些中暑，你去取些冰来，用毛巾裹了，让她敷敷。”

素灵听了，几乎哭了出声，跪下向我行礼，口中道谢。我只做出关心她的样子，其余一概不提。

这段时间，皇后对我这里的一举一动清楚得让人生疑，自然是素灵暗自通风报信的。上次在御花园被宁惜文拦截揪扯，她便举止可疑，似在帮我，其实却在帮宁惜文。那时我便怀疑上了，几次暗中观察之后，终于确定了是她。我不知道她何时被皇后收买，但我要让她知道，她选择了错误的人。

皇后可以利用宁惜文来打击我，我也可以利用她收买的人。

实际上，素灵早已帮了我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天色刚好了几天，便又明阳沉沉的了。曹婕妤受了风寒之后，一直未好，据闻在住所昏昏沉沉的，御医开了好几副药，皆不见起色。过了十几日，她那边侍候的小宫女绛紫又病了。如此一来，引起了宫内其他人等的注意，御医更是如临大敌，将她们的住处隔离了起来，凡在里面侍候的人等皆不可随便外出，饭菜都由外面送了进去。

而从朝堂上传来的消息也不容乐观。尽管赈灾取得了成效，可各地不时有病症出现，时不时出现死人的现象。虽然上次敲了时家一大笔，再加上国库的收入，银钱上倒没有出现什么大的漏洞，但各地不时发生病症，也够夏侯辰头痛的了。据闻雨水最多的姑苏，有的地方一村一村地死人，到最后一有病症出现，官兵便派人封了那村子，基本上那三村子的人便不得生存了。

初闻如此严重的状况，我不由有些担心。如果曹婕妤的病症与外面的一样，那可是宫里的大事。难道如今京城没发生大的病症，倒先从宫内开始了？

宫中可是全国医药防守最严的地方：如此一来，宫内岂不是要大乱了？

我叫素洁带人多多准备了防疫病的艾草、藿香等等，发往各宫或燃烧，或制成香囊挂于腰间，又让御医准备了防疫病的汤药，每日派往各宫各处，让人早晚各服一剂，防止疫病突发。但是曹婕妤那里，御医却不能肯定是否是疫病，说是像又不像，病发得很是奇特。如此答复，惹得夏侯辰脾气大发，痛骂了御医一顿，最后为了保险，将她们一众人等送往千寿山隔离了事。

我虽在尚宫局多年，但对药理并不擅长，为给夏侯辰分忧，仔细叫了御医来询问。御医得夏侯辰一顿痛骂，有些丧气，但听我询问，还是把她们的病症详细地告诉了我，“她们发病的时候，一开始也是恶寒发热，继而壮热无汗，头身皆痛，恶心呕吐，但此等病症应该有的目赤溲黄，她们却没有。特别到了后期，她们如若昏迷，则状如尸厥，神昏气闭，却没有抽搐谵语，更没有昏迷不醒、舌赤无津、快要毙命的状态。按理来讲，她们发病的时间如此之长，虽有御医看症，却一直未好得全，拖至后期，应必有此等病症出现。因此老夫不能肯定……”

我道：“莫不是御医用对了药，让她们好转了吧？”

那老御医瞧了瞧我，道：“娘娘恕医者无能，此等疫症，从未有人能彻底冶好，最多缓解病症而已。”

我心底思量，如果真是疫病，那对宫里众人来说，便如晴空霹雳。曹婕妤虽已迁往千寿山，但她接触过的人，接触过的物品，不知道受到传染没有，届时岂不人人自慌？

第二日，我才起身梳洗装扮好，便有人来报：“娘娘，百花阁出事了，皇后娘娘请您去看看。”

我忙让素秀、粟娘陪了我往百花阁走。这是林淑仪的住处。林淑仪喜欢花，叫人在周围种满了各色花草，因而起名为百花阁。

乘着一顶小轿到了百花阁，只见路口有太监把守，不准闲杂人等出入，前来探望的妃嫔更是被拦在了路口之外。见我的轿子走近，便有妃嫔过来行礼探问：“华夫人，听闻林淑仪也得了那种病症，皇后要将她迁往千寿山，她却死都不肯出宫。娘娘，如果宫中多人染病，我们可怎么办啊？”

我唯有叫人停了轿子，下了轿来安慰，“御医未曾确诊之前，你我不必惊慌的。京城之内未见有疫病发生，宫里面反而有了，此事本就蹊跷…”

那三边，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早已迎了上来，边走边向我禀告：“娘娘，皇后娘娘对林淑仪一直照顾有加，如今看见林淑仪如此惨状，心痛之余失了方才，便要奴才派人请了您来商量，看看怎么办才好。”说着便把我往偏厅里引。

我奇道：“不是要去看林淑仪娘娘吗？怎么却到了此处？”

他道：“现在哪还有人敢去探视。她的寝宫奴才早叫人封了，御医未确诊之前，任何人等不得接近那里。”

我暗暗齿冷，心想林淑仪与曹婕妤早先的时候死心塌地地跟着皇后，而一有风吹草动，皇后便想着将两人抛弃，着实让人心寒。

一走入偏厅，只见角落之处燃有熏香，空气中充满艾叶燃烧的味道。烟气袅袅之中，皇后就坐在厅中的宝椅之上。见我进门，她站起身，疾步走向我，连声道：“怎么办？怎么办？如今宫中也有了这等东西。”

我忙安慰她，“皇后娘娘，御医尚未确诊，又何须惊慌呢？”

这时我听见远远的林淑仪的寝室传来两声凄叫，“不，我不去千寿山！若你们逼我，我便死在这里！”

皇后见我听到了，无可奈何地道：“林淑仪染此病症，本宫也感心痛。说到底，她是由本宫引荐入宫的，还是本宫的远房表妹，可为了宫里的安危，本宫还是不得不派人把她送往千寿山避疫。但她怎么也不肯去，这不是叫本宫为难吗？

本宫实不忍瞧她那个样子，唯有把你叫了来，商量看怎么办才妥当。”

皇后脸上惶惶然的，显是第一次遇见此等情况，慌了手脚。我便问皇后：“娘娘可曾前去探视过林淑仪？”

皇后未答话，她身边一位有些头脸的大宫女倒答了：“皇后娘娘何等身份，怎么能让她历此险境？”

我心中不以为然，心想平日林淑仪跟着你也帮你不少，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你却看都不看一眼，也太过绝情了一点儿。

我素知皇后娘娘外表贤淑端庄，实则凡事一概以己为先，便道：“既然娘娘不方便，那让臣妾代娘娘看看，总得劝说她离宫才好。此事既已传扬开来，宫内各妃嫔皆已知晚了，若处理不好，惹出血溅五步的场面来，只怕对皇上声誉不好，更影响宫内人心。”

皇后容颜疲惫，道：“若没有了妹妹帮手，本宫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本宫实在不忍见她那个样子……”

我暗暗冷笑，却道：“皇后娘娘慈悲，您既不去，便由臣妾代替也是一样的。”

于是我便由皇后的太监总管领路，穿过花径一路往林淑仪的寝宫而去。有了上次的经验，素秀与粟娘也一路跟着我。只见长廊入口仅派两个人守着，整座宫殿冷冷清清，只有偶尔侍候林淑仪的宫女匆匆而过，脸上皆带了绝望之色。我知道这些人皆不准出入百花阁了，心中黯然。难怪林淑仪不愿离开皇宫前往千寿山，要知道因病出宫，便终身再无机会回宫。一到千寿山，除非皇帝前去狩猎，便再也无缘得见天颜，等于落得个终身软禁的下场。她怎么会愿意？

那太监总管临到了门口，便不欲再入了，只在门外传话，“华夫人娘娘前来探望林淑仪娘娘。”

他见我欲揭帘走进去，忙拦着，“娘娘，您身娇肉贵，可别再进去了……”

我见有御医在帘后走动，便笑道：“御医为她治病，也没见有人染上的，可见此病并不可怕。为免皇上忧心，本妃总得让此事有个结果才是。”

不理他的功阻，我揭帘走了进去。穿过二进的小厅，便是林淑仪的卧室了。

一片好大的屏风将她的床与外面隔开，有两名御医在外间案台上讨论确诊。他们脸上皆蒙了一块布巾，见我进来，向我行礼之后才道：“娘娘，快用药巾掩住口鼻…”

素秀便从御医手中领了三块药巾，让我们三人盖住口鼻。我闻得这药巾上面有雄黄、丹参等的味道，便知药巾用防时疫的药水浸过了。又望了望周围，见房内两个角落处皆有香炉燃烧，空气中浮着同等的味道，皆是预防时疫的，心想宫内药物充足，她却还是病了，此病当真邪气。

我问他们：“林淑仪的病状如何？”

其中一人道：“禀娘娘，林淑仪身体时寒时热，壮热无汗，头身皆痛，此的确是疫症的先兆啊。臣请娘娘立刻将林淑仪娘娘送出宫避病。为免传播，她身边一干人等，也要送了出去才行！”

另一个却道：“病症尚未清楚，怎么能随便下了判断？臣看此症倒不像时疫，倒像其他…”

我便问他：“像什么？”

可他迟疑犹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这时，却听里面传来宫婢们惊惧的叫喊：“娘娘，娘娘，您歇好了！御医在外间给她开药呢，吃了药便好了……”

我一回头，却见林淑仪不知什么时候已出了里间，正扶在屏门上面，望着我们。只见她头发披散于腰际，双目无神，眼内似有红丝，脸色苍白之中带着赤红。她弯腰咳了两声，抬起头来见到是我，便想走近来，早让人给拦住了。她道：“皇后娘娘呢？臣妾要见皇后娘娘臣妾不愿意去千寿山！”又指着我，“你想送我去千寿山？你想皇后娘娘一人独木难支？你别想了，你若逼我，我便死在这里！”

她把手比在脖颈之上，我这才看清她手里拿了一根金钗，尖部正对准了喉咙。

我不由苦笑，心想她一心想着皇后娘娘，皇后却看都不来看她，反倒是我来了。在她的眼里，我便是时刻算计于她的，又怎么算是好人？

她身边的宫婢个个都用巾子蒙了口鼻，用手拉住她不让她前行，眼内却有惧怕之色，仿佛拉着的是一位麻风婆子。

素秀与粟娘见此情形，便拦在我的前边。

林淑仪见此架势，便叫道：“你们都怕我，是吧？本妃得了这种病，你们都怕了我？连皇后都不来看我了。不，我要叫皇后，只不过两声咳而已，你们便要将我送往千寿山等死……”

她反反复复只是说这几句话，虽被人拉住，可手里的钗子却不离脖颈，眼神如疯似狂，叫人看了害怕。

粟娘便护着我往门口退，低声对我道：“娘娘，我们还是先走了吧。这里有御医看着，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道：“林淑仪，你身染病症送你去千寿山，也是为了你好。病好了，还会接你回来的。难道你想后宫因你而惶惶不安？”

林淑仪一声冷笑，“说得好，接我回来。我若去了，还有回头的机会吗？你别骗我了，华夫人受皇上爱宠，若您得了此病，皇上怎么都会记着接了您回来。

可我就不同了，皇上不会记得我的，可能他连我长成什么样儿，如今脑子里还没有印象呢！”

她神形既激动又悲伤，眼泪一滴滴地从眼眶之中滚落。粟娘挡在我的身前，又往后退了一步，却若得她陡地发狂，忽的一下从两名宫婢手里挣脱了开来，几步便逼到了我们跟前。急乱之下，素秀忙伸开双臂，挡在了我的面前，粟娘更是如临大敌。

离得近了，我看得更清楚，她眼里的赤红更加明显，面颜苍白而潮热，带着一种病态的美。她一把抓住素秀的胳膊，素秀吓得两股直颤，却不敢避开，见她脸凑了过来，只惊慌失措地侧了头去。我忙叫她身后的宫婢：“还不快拉开了你们娘娘？”

她们这才慌成一团地一人抱腰，一人拉手臂，把她从素秀身边拉开，连推带拉地推进了寝宫。一名御医见机得快，一下子抢下了林淑仪手中抓着的金钗。

素秀方才脱身而出，现下呆呆地站在厅中央，身子尚在打颤。有御医忙拿了一个药丸给她服下，道：“此药有预防疫症之作用，早晚各服一颗，想来没什么大问题的。此次的病症传染性不高，不过宫中人人自危，以讹传讹，便越传越恶罢了。”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便道：“素秀，你先回住处，用艾叶冲水洗澡，将身上穿的衣服尽皆烧毁了，应该不怕的。”

那一名认定是疫病的老御医便拱手道：“娘娘，如此恐怕不妥。她既与林淑仪娘娘接触了，理应留在百花阁隔离，一同送往千寿山才好！”

素秀闻听此言，吓得一下子跪下了，伏地磕头不已：“娘娘，奴婢不要留在这里。奴婢不想去千寿山。”

我皱眉道：“她尚且无事，就弄这么多事出来干什么？林淑仪病了多日，也没见她身边侍候的人有事，她只不过被其拉扯了一下，又怎么会有事？你放心，如若有事，后果皆由本妃一力承担，必不会拖累你们才是。”

那老御医正待再说，另一个年轻一点儿的便劝道：“赵御医您也太小心了一点儿，如今连林淑仪都尚未确诊，你又牵扯上一位未曾得病的宫婢。既有娘娘一力承担，赵御医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老御医只得闭口不再劝说，又开了两张方子，仔细叮嘱我们一定要早晚服食，以预防疫病。

我们走出林淑仪住处，回到偏厅的时候，皇后因身体不适，早就走了，只叫她的太监总管留了懿旨给我，让我全权负责此事。看来皇后不愧为皇后，一有危险，走得倒比谁都快。

回到昭祥阁，我先叫人准备了熏香，三人先过了一遍熏香，再用加有艾叶蒿草的汤浴沐浴冲洗，把衣裳全都换下来烧毁，这才吐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到了晚间，夏侯辰来了。显然他早已知道了宫内发生的情况，责备我擅作主张前去探视。我心中暗笑他紧张过度，本来没什么的事，被他一说反而紧张了起来。

他脸色略有些疲惫，我便让他躺在睡榻之上，以手指肚为他按摩。室内燃了舒神定气的熏香，舒适得让他渐渐闭上了眼睛。我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和煦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我忽然觉我们之间倒真有了亲人的感觉。香炉之中散发着冉冉燃香，屋内的烛光给他的脸润了一层金色，他整个人被柔柔的灯光包围，纤白的手指交叉放在胸前，透明如玉，眼睫毛在眼睑之下投了一层明影，就算是睡着，也有一层富贵尊严之气。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上移，想去抚摸他如翅扇一般的眼睫，却被他一手抓住，放在唇边亲吻，模糊地笑道：“爱妃如今怎么啦，怎的动不动就在朕身上摸来摸去的？”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想使力抽了手出来，却被他牢牢握住。他咬噬着我的手指，仿佛那是最好吃的糖果。我只感觉一阵麻痒从手指直传到心里，想缩了回来，却被他一带，整个人便伏在了他的身上。我只觉得撞上了他的胸膛，撞得我略有些疼痛，可却另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身体内弥漫。

他便浑身热量升高，坐起了身来，把我往睡榻上拉。我瞧见他的眼眸变深，便低声道：“皇上，您不是累了吗？略事休息一下可好？”

他便笑道：“爱妃当真体贴，如此情况下还叫朕休息？”

我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只有垂头不理他的打趣。

他便伸手过来解我的衣带，轻声笑道：“你可别又给朕出难题，系那么难解的结。”

正值此时，却听房门被人敲响，有人在门外大声道：“皇上，臣妾有事禀报，请皇上接见臣妾…”

我听得是皇后的声音，心中不由一沉。

她自诩端庄贤淑，从不在此种时刻打扰旁人，用此种手法将皇上从其他妃嫔的身边拉走，除非确有什么重大事情。

她声音之中带了惶急之色，嗓门更是略为颤抖，显是急急地赶过来的。夏侯辰显然也是一怔，站起身来，帮我整理好零乱的衣裳与头发，这才道：“进来吧。”

房门被人打开，皇后进了屋，却不绕过屏风走进来，而是在屏风外道：“皇上，臣妾实是不得已才来打扰，请皇上恕罪。事关皇上龙体，臣妾才顾不上那许多，闯了进来。”

我隐隐看到了风雨欲来的预兆，平日里她见了我，总是妹妹前，妹妹后的，可今儿个却只提皇上，不提我。看来，她一切皆是冲着我来的。

夏侯辰同样若有所感，皱紧了眉头道：“皇后有什么事，偏偏这个时候求见？”

屏风是镂空的花纹，我瞧见皇后在屏风后面跪下了，伏地磕头道：“臣妾知道皇上疲累，准备休息了，但臣妾一听闻此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不得不惊扰了皇上…”

我道：“皇后娘娘发现了什么，不妨直说…”

她这才道：“难道妹妹还不知道吗？妹妹自己宫里发生的事，居然也不关心？”

我心中又是一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道：“臣妾刚用过晚膳，便有人来报，说昭祥阁的素秀高烧不止，请本宫示下该如何处置。本宫想昭祥阁原是华夫人的住处，自己的宫女发生了什么事自然得她自己处置了。可那位素灵却道，娘娘与皇上已经安寝，留下话来不可打扰，这才报与我知道。正巧赵御医在本宫那儿为本宫准备防治时疫的药物，一听便急了，向本宫急道，宫婢既有了病症，难保不会传给华夫人，再由华夫人传给皇上，那可祸害大了。本宫一听如此严重，便急得不得了，唯有匆匆赶了来，贸然求见……”

我倏地明白了她所有的计策，更后悔留了素灵这个祸根。我以为自己能控制素灵，使上反间之计，可谁曾想终是棋差一着，让她利用了去。

夏侯辰便皱眉道：“既是素秀生病了，关华夫人什么事，要你大惊小怪地前来打扰？”

哪知他如此一说，便让皇后伏地不起，连磕几个响头，哽咽着道：“皇上，您这是在责怪臣妾吗？前些日子曹婕妤生病，皇上便命她住的整座宫里的人全部搬去千寿山静养，以免传染给其他人等，而林淑仪生病，不也是由华夫人做主，全部三奴婢不得出入，同搬去千寿山吗？我知道皇上对华夫人宠爱有加，自然不比得那两个低等妃嫔，但皇上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臣妾与皇上是夫妻，难道臣妾做错了吗？”

她一番大道理下来，忠心耿耿之情溢于言表。我与夏侯辰对望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痛悔，便知道我和他一般的想法。我便道：“皇上，既已如此了，您便快些出屋，别是臣妾混于一处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请叫了御医过来，为素秀诊治，可千万别让臣妾做了千古罪人才好。如若素秀真是疫症，臣妾愿意搬往千寿山静养。”

夏侯辰便冷冷地道：“一个小小的宫婢生病，倒要主子搬往千寿山，这是哪来的道理？”

皇后便在屏风边也道：“妹妹既无染病症状，何须如此？只是送素秀出宫之后，可要难为妹妹一下，暂时与皇上保持距离才好。总得要十来天左右，让御医确诊妹妹宫中无人染病了，才好和皇上亲近。”

她款款道来，语气柔和而亲切，话语中包含的全是为人着想的情意，让我无话可说，也让夏侯辰无话可说。

为了隔断我与外界的联系她可费尽了心思。可以想象得到，她这样的话语一出，等于下了懿旨，在御医未“确诊”之前，我便被困在了昭祥阁。我虽不明白她为何走这一步棋，但我明白，她自有她的深意。

林淑仪的病无论是真的疫症，还是其他，只要我一走进她的住所，不论我去不去看她，我身边的人总有一个会病的，这已轮不到我来做主。

我以退为进要求搬去千寿山，她便情意深深地反对，让人挑不出丝毫的错处，让夏侯辰也提不出丝毫的反对之意。

皆因她所提的建议，全是替人着想，因人出发，而且要求并不过分。十几天而已，于我来讲，很快便过去了。

相扶终是相持，携手突围而出

夏侯辰皱紧着眉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全无其他，只有担心与忧虑。这是他感情的自然流露，却不知道为何，这样的眼神让我看了鼻孔发酸。这表明，他心中始终是有我的吧？

我道：“皇上，您还是快走吧。您喜欢臣妾制作的小玩意儿，不妨从康大为那里拿了过来。那件东西在他身上挂了这么久，想来不会染上什么的。您告诉他，事后过了，我还给他做一个物件儿出来……”

我抬头望着他，却见他眼眸低垂，再抬眼的时候，眼眶便有红色。他想伸手拉住我的手，我却一避，躲开了。屏风外的皇后隐约瞧见，便着急地叫了一声：“皇上…”见他不应承，又道，“不过十几日而已，又非永不相见，皇上不如忍忍。”

我以眼神示意他出去，他终听了我的话，一甩衣袖从屏风旁转了出去。在半透明的镂花屏风之上，映出他怒气匆匆的身影。他甚至没和皇后说上一句话，便向外走去。紧接着便有人唱喏：“皇上起驾，回宫。”

皇后略一迟疑，便想跟了出去，只可惜夏侯辰走得太快。她便停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朝着屏风后的我道：“妹妹当真好福气。”

我答道：“如此境况，还有何福气可言？”

她便不再说什么，由两位宫婢扶着跨过高高的门槛，向外走了出去。

随后传来她一送声地吩衬：“昭祥阁的人等一概不得外出，饭食等皆由外送进来。各处燃起艾叶、蒿草。可仔细着了，华夫人若有异样，便立刻前来禀告本宫。”

下面的人一连声地答应了。我微微苦笑，知道自己被她软禁于此了，用的理由还如此的冠冕堂皇，让人无可辩驳。

过了一会儿，又是那两名御医前来查病，说法与在林淑仪处一模一样。一个坚持说是疫症，另一个则模棱两可。不管是不是疫症，素秀当夜就被送出了宫去。而因为如此，我也不能出得了昭祥阁，总得十几日之后才行。

我依旧叫素灵侍候我，只是叫粟娘跟着她，暗中观察她的举止。

她倒也老实，自皇后下了禁令之后每日便只在昭祥阁出入，侍候我一如以往，看不出有任何不妥。

来给我们检查开药的人一个是年纪大的赵御医，另一个则是较为年轻的孙御医。我见他们二人意见依旧不统一，便一个个单独叫到一边问话。两人皆把宫内之人所患的病症说得头头是道，对自己的判断也讲得有理有据，但就是落实不了具体的治疗方案。如此一来我便明白了，这两个御医恐怕指望不上了。

自我入宫之后，便只专注于收抬尚宫局，倒遗漏了御医房，让人钻了空隙。

他们用不着做别的，只是拖着，就给了皇后帮了大忙，而且还让人找不出丝毫的证据。

夏侯辰说得一点儿不错，与我们相斗的，当真是虎狼之辈，出不得半点儿差错。我只有一点顾及不到的地方而已，就被她们钻了空子了。

可我想不出，皇后花了如此大的力气，要这十多天干什么？她在安排什么？

我与一干人等皆被困在昭祥阁。我原想以粟娘的身手出去一趟应该不成问题，哪想到她也被人拦截了回来。想是皇后得了夏侯辰的圣旨，理所当然地调动人马把这里封了个密不透风。

这十几日，我与外界的关联皆被掐断，夏侯辰也没来再看我，简直是度日如年。我心中不由升起丝丝担忧，不知道夏侯辰在外面的情况又会怎么样。在皇后以借口软禁我的当日，他已控制不了脾气，可让皇后瞧出什么端倪没有？

若是几个月前，我想不到自己会如此的担心他。那时他若有状况，我想的可能便是如何找寻下一个攀附的目标。可这些时日，我满腹满脑想的都是他在外面会怎么样。

想起那一晚，皇后请命而来，他的无奈与懊恼，我忽然明白了许多。他虽是皇帝，可就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才有这么多不得已的事不得不行。

在昭祥阁足不出户已然五日，情况却越变越糟，又有一位平日里只做些杂物的小宫婢染上了病症，被抬了出去隔离。如此一来，昭祥阁更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来宫内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无措。我善与人斗，但却斗不过老天爷。难道老天爷当真不给我一条活路？

粟娘还是监视着素灵，这一日她又来报：“素灵一如平常，没有任何不妥。

听了这话，我却是陡地一激灵，向她望过去，问道：“你说什么？她无任何不妥？”

粟娘点了点头，道：“对，与往日一样。”

昭祥阁发生如此大的事，宫里的奴婢们惶惶不可终日，个个怕染上了病症被送走，多少都会神情沮丧不安，或做错交代下来的事，或失手打碎了东西，可她却不同，一如既往地做事，一如既往地侍候我。

唯有一种人可以做到如此，那便是了解真相的人！

此时将近傍晚时分，天边一大片灿若红霞的火烧云，远远地衬着皇宫檐角蹲着的祥兽，仿佛要把整个皇宫烤热了。

我道：“粟娘，我们不能就此待毙。”

第二天清晨，我便让素灵叫了儿个人，将我屋子里的家具等等皆搬了出来，在太阳底下暴晒。我对她们说，我老家有一个秘方，说是家具暴晒之后可以将里面的秽气去除，如今情势，唯有拿出来用用。

由于人手不多，素灵与两个宫婢便亲自下场搬运，几人搬得满头大汗。我甚是满意，赏了她们冰镇的梅子汤饮，然后后又叫她们使人搬了水进来，清洗我屋子里的地板，自然也是为了去秽。

地板被水冲得甚是滑湿，素灵拿桶冲洗的时候，便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将整桶冰凉的井水倒在了身上。我被近日的事弄得极为心烦，见她如此粗手粗脚便骂道：“叫你们干点儿小事，也干不好。是不是看本妃落了难，个个便想着往高枝爬了？你们可得给我听清楚了，如今的情势，走不了本妃，也走不了你们！”

骂了一通之后，粟娘出来劝阻，我这才略消了口气，前往偏厅休息。

这一天便无事，到了第二天，想不到素灵也如以往两名宫婢一般起了病症浑身时寒时冷起来。我听说了急得不得了，去到素灵的住处，只能站在门口，叹道：“素灵，既然你都如此了，本妃也没有了办法，唯有将你送往千寿山了。

你一向是本妃使用得最顺手的一个，如今没了你，本妃都不知如何是好。”

又叫粟娘：“去叫人进来抬了她出去吧。”

素灵便从床头挣扎着起身，向我磕头，“娘娘，奴婢不是病症啊，奴婢只不过咳了两声而已，怎会是病症？娘娘，您别叫人送奴婢走。”

我道：“素灵，人人皆不想离开这里，但你想想，本妃又能怎么办？本妃自身尚且难保，或许你去到千寿山，便能让御医寻一方良药治好了。”

素灵伏地不起，向我道：“娘娘，您别送我走。奴婢什么都知道，这宫里头根本没什么病症，她们要杀了我灭口啊，娘娘。”

我一使眼色，粟娘便四周打量了个来回，在门口守住了。我走入素灵的房间，关上房门，这才从地上扶起了她：“你仔细给本妃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发热发烧已经整个晚上脸色憔悴，整张脸一下子瘦得不成人形。她从地上爬起，重被我扶到了床上，这才道：“娘娘，奴婢没有办法，她们用奴婢的家人做要挟，但奴婢从来没有害娘娘之心……”

我道：“本妃怎么不明白。自上次宁贵人拉扯本妃之时，本妃就觉你有异样，她们叫你做的，你没做，对吗？”

她点了点头，“上次她们叫奴婢趁混乱从您身上扯了东西下来作证，但奴婢没做…”

我叹道：“想不到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以两名自己人的性命，来引本妃入这个局。”

素灵倏地抬起头来，“娘娘，你都知道了？”

“本妃并不是傻子！”我抬头望她，“只是本妃不明白，她们用什么方法让人生病？”

素灵虚弱地苦笑了一下，“娘娘，只是吃药而已。御医房送来的药，有的能让人生病，有的不能，如此而已。”

我忽然间心中豁亮，御医房送来的预防疫病的药丸，差不多每一个宫女都吃了，早晚各吃一颗。为了让昭祥阁有人不断的发病，他们随便混入一两颗便成，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手法。他们知道我所用之物，皆有专人检查，在我身上并不能得手，可一般的宫女奴婢呢？她们并不能得此照顾。而他们的目的，并不在我，只在于把我困住而已。

如此简单的局，便让我一筹莫展，让我受困于昭祥阁。只要这里有人不断地发病，我便不能出去。事情如果越发严重，到了最后，我也会被送往千寿山隔离。

我道：“想不到治病的良药反成染病的源头。既然是药丸作祟，本妃便叫昭祥阁人等不再吃药。素灵，你放心，本妃不会叫人把你送走的。”

素灵眼中有泪，嘴里喃喃地道：“奴婢对不起娘娘。”

“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本妃不认为你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把这一切都忘了吧，本妃如果出去，会叫人救出你的家人的。”

素灵哽咽得儿乎不能出声，只起了身，跪于床头，俯首而拜，久久没有起身。

御医房每日送药一次，皆按人头分配，每人两颗。我叫粟娘接下药丸之后不再分配下去，又叫素灵仔细辨别寻找，看看哪一颗才是有古怪的。只可惜每颗药丸都是一模一样，并不容易看出来。

我没报上素灵有病，只叫人在她的屋子里升了炉火，再让人炖煮了两碗姜汤让她饮了，用三床棉被盖了发汗，只不过一日，她的病便见大好了。

因我没叫人把药派了下去，昭祥阁便不再有人发病。我怕人再做手脚，凡与外面人有所接洽的事，一概派了粟娘去办。他们既然想让我里外通不了消息，那么，我便让她们相互之间也传不了消息。

我叫粟娘告诉送食物进来的人，不用送蒸煮好了的食物，只须送生食。一切食品皆在昭祥阁煮了，让人寻不出半点儿可作怪之处。

如此谨慎小心的又过了五天，终于没有再出病症。

这天晚上，天空一片晴好，满天繁星镶嵌于黑蓝色的天空之上，仿若撒在其上的碎钻宝石，而那一轮明月，则光滑透亮得让人忍不住想摸了上去。我凭栏而坐，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味，被我从兰若轩移栽过来的兰花蝶蕊已经开了。那股清香萦绕鼻端，让人神清气爽。素秀既已被送走避病，而素灵则大病未愈，在我身边侍候的便是粟娘了。不知道为何，由原本对她的算计开始，直至她被派来宫中帮我，这个不多说话的中年女子，却成了我最信任的人，感觉有蚊子在眼前飞过，我便道：“素灵，点了驱蚊片过来……”

“娘娘，素灵还病着呢。”

“应该大好了吧？并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急热之后又急冷，受了风寒而已。”

“娘娘当真好计策，像素灵这样的人，既背叛了娘娘，心中又有愧疚之心，再加上对胁逼她的人完全不信任，犹如惊弓之鸟，稍有动静，便怀疑是指使她的人杀人灭口，略一问了，便和盘托出……”

自来了宫内，粟娘很少会讲这么多话，我不由随声附和赞道：“也是你身手够好，那一桶冰凉的井水一下子全倒在她的身上，也要有准头才是。”

粟娘便微微一笑，然后收了笑意，“娘娘，奴婢可是第一次听娘娘称赞奴婢呢。”

我心知她是见我身边的人走的走，病的病，寻些话头给我逗趣儿罢了，便略有些感动，道：“粟娘，还好有你在本妃的身边。”

忽有人接过话头道：“怎么，仅有她在身边便够了吗？”

我倏地转过头来。长廊尽处，暗色隐隐，长廊的灯光仿若一截一截地点亮，让他的脸庞从暗影之中逐渐显出，面容俊逸，形如青松。我失声道：“皇上，是您？”

已有好几日没有见过他了。以前也有这种时候，甚至一两个月不见都是常事。可今日忽地见到他，惊喜却在心肺之中弥漫开来。我缓缓站起身来，竟然忘了例常的行礼，只站在玉栏处，一直看着他，眼内再无其他人等，看着他只着平日的常服，头上没戴金冠，腰间却挂上了那只式样简单的银熏，与玉佩相击，一步步向我缓步走来。

望着他的身影，我才忽然间明白他所谓的“亲人”的意义。所谓“亲人”

在那人偶一抬眼之间，便已让融融的暖意浸满了全身。

直至他走到我的跟前，默不做声地凝视于我，我才惊醒，忙跪下向他行礼。

他早一把扶住了我，“可苦了你了。”

我只感觉眼泪将要迸出眼眶，却强自忍住不让它流出来。他的这一句话语，强过在众妃面前深情款款而说的许多句。只因这一句，我已听出，它不含任何杂质。

我道：“皇上，一切皆已准备妥了吗？”

他道：“已然妥了。”

一应魑魅魍魉，要想一网打尽不如任其尽显端倪。所以，我虽查出了皇宫起疫症的缘由，却没有立即派人禀告。我相信，他们困住我，自有他们的理由。

皇上要查出他们的理由，自然不能打草惊蛇。

粟娘早已退下，康大为守住远处主要通道，不让闲杂人等走过。我被他搂在怀里。他身上有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像是从别处一路骑马赶来。这些日子他既要顾着朝政，又要顾着后宫，想必也很疲惫吧？

我们相拥着走入房内，斜躺于矮榻之上。他斜靠在我的怀里，闭目让我给他按着太阳穴。青玉云纹灯照射之下，他的眼睫毛在眼眶之下投下了明影，如玉般的面颜下端微有青色的胡楂冒了出来。我以手背摩挲着他的下巴，感觉手背被扎得微痒。他一向注重仪表，一丝一毫都不出错，即便他不注意，也有专人让他注意，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哪会出现如此的状态。我心中微酸，道：“皇上，到了臣妾这里，便好好地睡一觉吧。”

“朕十多天来，从浙杭上贡的药物查起，查到在御医房任职的各个御医底细，事无巨细，一概不漏。又怕有人掩盖证据，便派人请各御医家人疏散隐藏，让人无可拿来要挟之事。待终于有了收获，又快马骑了三日前来见你，唯恐你遭遇不测。但你不愧为朕所选之人，无论任何情况之下，都能自保……”他轻声述说道，“知道吗，朕从小就不敢喜欢一样东西，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喜欢什么，总有人会拿来要挟我。那时我知道，除非朕喜欢的人有自保的能力，能将命运掌握在手掌之上，可这样的人能让人喜欢吗？有了这样的能力，便只获得个阴险狡诈，恶毒凶狠的名声……”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意朦胧，“可朕未曾想到，这样的人也会有那样诱惑的色彩，让朕不由自主地受到诱惑，不由自主地喜欢……”

耳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之声，我的眼泪滴进了他的发髻之中。我一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女人，为求自保可以泯灭良心，对我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是争斗与利用。我从不奢望有人会把我放在心上，特别是他。今天他除却了面具，对我讲出这番话来，让我心生了感激。我将他的头揽进了怀里，亲吻他的鬓角，低声道：“皇上，臣妾也是如此。”

他对我来说，何尝不也是让人害怕到两股战战的人。但我却不得不承认，他逐渐吸引了我，让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围着他转，为他偶尔的一个温柔的小动作而心跳加速，面红过耳。

自我被软禁在这里，心里反而平静了。不知道为何，我就是知道他不会抛弃我，他会以他的方式解决这一切，说不定还能因此而给对方一个巨大的打击。而我，也能配合着他，就算被软禁，我在后宫，这妇人的战场，也能助他一臂之力。无言的默契就这样产生，不用言语，我想，我对得起他这份信任。

第二天一早，我侍候他清洁了面颜，穿上玄衣黄裳，戴上紫金玉冠。还未出门，便听有人报：“皇后娘娘驾到。”

我为他系上金黄色的金冠缂丝带，用手抚了抚他的下巴，道：“皇上这下子可趁手多了。”

他皱眉道：“好像你的手在朕身上的动作，也越来越趁手了？”

彼时皇后便在屏风外等着，我们之间的谈话并不避人。隐约见皇后身躯略有摇晃，我便道：“皇上，上完早朝，臣妾便陪您在御花园走动走动。多日未出来，身上都乏了。”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才忽然想起般道：“皇后既来了，便随同朕一起早朝吧。”

皇后此番前来，看来准备了不少忠心耿耿的词儿，来劝止夏侯辰与我相见，只不过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我与夏侯辰几句仿似闲谈般的话语憋得无话可说，只能道：“臣妾谨遵皇上口喻。”

她这句话带着一种沉沉的死气，让人听了尤为感叹。夏侯辰叹了一声，转过了屏风，大步向门外走去。皇后的身影在印在屏风之上，良久，却一动不动，没有跟上去。

我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见她端庄一如往昔，青丝梳得一丝不乱，想来她已多日未见夏侯辰了，衣裳配饰更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我提醒道：“皇后娘娘，皇上已上朝了。”

她这才恍然大悟般地醒悟了过来，“妹妹可大好了？”

我微笑不语，只道：“皇后娘娘，皇上叫您一同上朝，您可别迟了。”

与皇帝一同上朝，这是莫大的殊荣。虽有珠帘低垂，众朝臣看不清帘后之人，也不准许后妃对朝政多有插言，但端坐于宝座之上，与皇帝一起接受朝臣的跪拜，我想，这也是后妃们个个都期望向往的吧。只可惜，对皇后来说，荣耀之日，便是她衰败之时。

看来她心底也略有些明白了，走出昭祥阁之时，要人扶着才能行走如常。

她走之后，素灵给我端来了早膳，我便告诉她，她的家人已让康大为代为安置了。康大为在一般宫人的眼里，便是一个神般的人物，由他接手的事，听说还没有不成功的。素灵便又眼含了热泪向我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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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胜利虽在眼前 斩草却未除根

未过晌午，朝堂上便不断传来消息，御医房不断有御医被全副武装的侍卫们拉了出去。围在昭祥阁的人马早就撤下了，因此牵连的官员不知凡几，所有证据都清晰充分不容辩驳。据闻李士元手持了折子一道道细数了出来，有的官员当场便昏了过去。原本上朝时，夏侯辰下一道圣旨，总有人辩驳不休，可今日上朝，由李士元一个人述说通篇，无人上前辩驳。被点到名的，便面如死灰，有的更是失手掉落了手持的玉圭。

正如我推测的，夏侯辰利用此次事件，不但让其中的捣鬼者不容置疑地获罪，而且，反将了一军，将其中牵涉的人一个个提了出来，让对方阵营又损失了不少官员。

而这一次，皇后做得很小心，时家的一概人等皆未牵入其中。充其量，她不过受人蒙蔽，因心系皇帝身体，心慌之余，才随声附和罢了。

可夏侯辰当众批了她两句话，“其表为智，实则愚不可及！”

听闻退朝之后，皇后从垂帘宝座上下来时，要人左右扶着，一出大殿，便坐上了一乘小轿，回到昭纯宫。隔日有妃嫔上门拜见，她都避而不见。

昭祥阁则一片平和。两日之后素秀便被人从千寿山接了回来。同来的，还有那位迟了几日发病的宫婢，昭祥阁人都终于都齐了。

而林淑仪与曹婕妤也被人接回宫来，因两人全不知情，夏侯辰便未对两人做任何处罚。但两人皆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前后一分析，便知自己被人利用做了鱼饵，心中哪有不明白的。她们回宫之后，再没有去昭纯宫请安，反而时不时来我这里走动一番。虽然聊的不过是衣裳首饰之类的女人玩意儿，但宫内的人都是人精，风向转变，哪有不明白的。昭纯宫日渐清冷，而昭祥阁反而人流渐多起来。

这个时候，我倒有些怕夏侯辰把我看成与皇后一般的人，反而愈加的小心谨慎，不与妃嫔们多做交往。说实在的，无论夏侯辰怎么向我表白，我在心底对他总存了一份畏惧。他手上握的权柄太大，稍不小心，我便成了他权柄的祭品。

也许又或是，在宫内多年，我防人已成习惯，就算我们已共经过患难，但一旦平息了下来，我便疑心又起？

因为康大为的银熏转送了给夏侯辰，我便重制了一个给他，手工并不比原来的差。康大为便喜滋滋地受了，重又挂于腰间。

不想傍晚夏侯辰来的时候便板了个脸，等到上了几样小菜之后，他便挑三拣四起来，嫌这样味道不够，那样鲜味未足，脸色更是黑到了极点。一开始我还没明白他为何如此，直至康大为叮叮当当地走进来向他禀告某样事时，他一直盯着人家的腰间，我才明白，原来他是为了此事生气。我心中既感甜蜜，又有些担忧。他是皇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他的狠，我也见识过。他现在对我如此紧张，在我来说，到底是好还是环？万一我有一丝一毫对不住他的地方，又或让他误会我对不起他了，我的下场会是怎样？

也许因为我在宫中太久，凡事皆要算计一番，所以才会有如此的担忧。如果其他妃嫔遇此情况，便会不同吧？

果然，他见我垂头思量，久不出声，若有所感：“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是不是又将朕想得不堪？”

我便道：“皇上认为自己不堪吗？”

如是以前，这样的话在他面前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更别是说了。如今单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却往往冲口而出，每见他被窘住，无言以对，就心中大乐。

我暗想，我仿佛与康大为越来越有些相似了，越来越喜欢玩这些无聊之极的玩意儿。

他果然被窘住了，抬起眼皮瞪了我一眼。如是以前，被他这么凶恶的一瞪，我必会心中慌乱不已，此时却只觉好玩，不假思索地瞪了回去。他嘴角便有了笑意，眉毛上扬，如羽翠飞舞，终于哈哈大笑，将我搂在了怀里，道：“你倒是越来越不怕朕了。”

说着说着，手便探了进去。我一边闪躲，一边道：“臣妾便没怕过。”

自然又是一室春意盎然。

屋内有长枝玉兰的味道，清新淡雅，味道时不时钻入鼻中，冲淡了那靡乱的味道。我被他一番折腾，反而睡不着觉了。见他在我身边鼻息声声，便悄悄地起了身，披上一身锦袍，自己去案几旁倒了一杯茶水。不想一失手，却将那茶水打翻，略有些烫的水便浇在了我的手上。我的心忽然间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回首望向绣帐，却见床上人影寂寂，依旧只有酣酣的鼻息之声。

我缓缓步近绣帐，揭了帐帘看过去，只见夏侯辰侧了身子睡着。室内只点了一盏暗暗的壁灯，但我在黑暗之中久了，便看得清楚，他长长的眼睫毛如羽毛一般盖在眼睑之上，一只手臂放在绣被之上，明黄色的中衣半敞，露出里面优美的锁骨，略有些薄的嘴唇轻轻地抿着，上面尤带着胭脂的残迹。

我望着他熟睡的面容，心慢慢定了下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终于听着他的鼻息之声睡了过去，却感觉自己仿若从纱帐之内缓缓地走了出来，打开了门。风吹一地残叶，富丽堂皇之中，隐见几分萧索。我感觉风吹得身体冰凉，便叫道：“素洁，拿件披风给本妃。”

却一怔，心想自己怎么叫了素洁？素洁不早就去了尚宫局了吗？

又听有人接道：“姐姐，怎的还是这么不小心，每次出门都忘了带上衣服？”

我一回头，宁惜文笑吟吟地拿了件大氅向我走来，我可以清楚地见到大氅翻在领外的紫色狐狸毛。她巧笑嫣然，虽穿了宫妃的服制，却让我感觉仿佛回到了儿时，她总跟在我的身后，叫着：“姐姐，姐姐…”

我正待上前，却不知哪里来了一场狂风，卷起地上的残叶，迎面向我扑来。

我以袖挡面，再望过去的时候却见对面只留廊影红柱，并不见人影。

那三种心忽被挖出一块，空空落落的感觉忽地袭满了我的身心。我满头大汗从床上坐起，侧头望过去，却是夏侯辰安然入睡的脸庞，原来，只是一场梦。

想是近日杂事繁多，便易惊醒浅睡吧。明日得让御医们开点儿定神汤来饮才行。

我一边想着，一边便又躺了下来，想继续补个觉。

却听到窗外有人轻声呼唤：“娘娘，娘娘，出事了……”

窗外呼声虽小，却让我骤然冒了一身冷汗。我忙披衣而起，行至窗前，问道：“怎么啦？”

素秀道：“娘娘，康公公来报说宁贵人忽地腹痛，恐怕要早产。”

我忙来到外间，示意她进门侍候穿衣梳洗，问她：“叫了御医没有？”

“早叫了，又使人来请皇上，奴婢怕误事儿，所以……”

她快手快脚地给我穿了衣服，我想起夏侯辰因疫症之事，几天几夜未曾睡得好，便道：“本妃先过去。如若皇上醒了，便叫他赶过来，想来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一乘小轿早在院子里等着了。我乘上轿，让轿夫尽量快地赶到了清韵阁，却见清韵阁内灯火通明，宫婢们走来走去，慌成一团。我沿长廊一路走来，还未到宁惜文的寝宫，就听见了她的呻吟呼痛之声。走至她寝宫外屋的时候，却见皇后早已端坐于此，指挥着宫婢御医忙得团团而转。我忙走上前问道：“皇后娘娘，宁贵人怎么样了？”

对于我的到来，她颇感惊异，“妹妹也来了？宁贵人夜半之时开始腹痛，她身边侍候的赶过来禀告了本宫，本宫便立即让御医赶了过来。”

疫症事件之后，皇后便避不见人，甚少出昭纯宫。我见她面容消瘦了不少，却愈显体态轻盈，面容洁白如玉，神态间也仿佛没受多大的打击，不禁暗暗称奇，便道：“多得皇后立即赶过来，又请御医诊治，想来应该没多大的事儿吧？”

她脸有忧色，“话虽是如此，可她已然腹痛两三个时辰了，听接生嬷嬷来报宫口尚未开，这可是皇上的头一胎，上天神佛保佑…”

她说着，便双手合十，向上天祈佑。我颇为感动：“皇后娘娘，多得您如此照拂…”

室内又传来一声大叫，有嬷嬷净了手，出来禀告：“皇后娘娘，宁贵人请您入内相谈。”

皇后便站起身来，道：“她尚未知道妹妹您也来了，要不让本宫告知于她？”

我心中微苦，只道：“那劳烦皇后了。”

当这种当头，宁惜文依旧将皇后当成了她的依靠，心中却丝毫没有我，怎么不让我恨然若失？

过了良久，皇后才又出来，神情奇特。她又坐在椅上，过了许久才道：“妹妹，您看好笑不好笑，在此紧要关头，宁贵人居然担心自己的性命有忧，似将腹中孩儿托付于本宫。本宫唯有尽力安抚。妹妹，依本宫看，于情，她是您的亲妹妹，于理，您既协理六宫，也有义务进去相劝，不如您去劝慰一下她吧。”

我有些迟疑，见康大为身边的小太监从院子中央的石板路上匆匆而来，便放下了心，道：“谨遵皇后懿旨。”

素秀欲上前陪同，我摆手让她退下，独自一人向宁惜文的寝宫走了过去。转过屏风，便闻室内飘着淡淡的药草味道和血腥味。有两名婆子守在榻前，轻声劝慰道：“娘娘，您可得吃些东西才行。这才刚开始，后头还有得痛的呢！”

宁惜文有气无力地只管摇头，不理两名婆子。

见我进来，两名婆子便要行礼，我摆手阻住了，问道：“妹妹可曾感觉怎样？”

宁惜文原本双眼是闭着的，这时候却倏地睁开了，见是我，虚弱的脸上便露了一丝讽意，“姐姐倒还愿意来？”

我左右望了望，道：“生产之时，需得使尽全身的力气，如果宫口未开，看来生产尚早，还不叫人炖些人参汤来给贵人补点儿营养？”

那两个婆子诺诺地应了，便下去准备汤水。

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宁惜文勉强用左肘支了身子，道：“想不到姐姐还敢只身一人与我独在一室？”

我道：“妹妹说笑了，你既是我的亲妹妹，又是皇上头一个孩儿的娘亲，若我竟怕了你，传了出去，却是让人笑话。”

眼见一阵阵痛又袭击了她，她痛得面容扭曲，我忙走过去扶她躺下，急道：“怎么样，很痛吗？”

她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过来，“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挺过去的。从小到大，我样样不如你，这一次，我总算快过了你一次。”

我道：“既如此，你便要撑下去，我等着看你胜过我呢。

手腕被她捏得生痛，她的指甲嵌入了我的皮肉之中，刚刚止息的阵痛又开始了。她痛得叫出了声：“姐姐，真的好痛啊。”

我感觉她的身子一阵阵的抽搐，眼神涣散，神志渐渐昏迷，豆大的汗珠从她的脸上滚落，握着我手腕的力量也渐渐松弛。那一瞬间，我仿佛经历了梦中的情景，残叶随风而落，跌落于地，心却无可奈何，了无着落。

我一把反握了过去，捏住了她的手，道：“宁惜文，你真的撑不下去了？想想你的娘亲，不错，的确是我让你们住在朝月庵的，我让旁人以为她便是我最亲的亲人，让她遭遇了不测：想想你自己，皇上贪图新鲜，只不过宠幸你几次而已，他最宠爱的还是本妃：从小到大，本妃虽是庶出，但府内之人何人不认为本妃的身份高于你？无论什么，本妃都压了你一头，如若这次你死了，我便永远地压你一头！”

她倏地瞪大了眼睛，寻找我的面容。我冷冷地望着她，嘴角含了讽笑，“宁惜文，从小到大，无论你做什么事都是半途而废！”

我作势欲松开她的双手，却被她一把抓住，捏得生疼，“宁雨柔，我不会叫你小看的。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得意多久的！”

她眼中又有了求生的目光眼神陡地明亮锐利起来。

这个时候，接生嬷嬷端进来一碗参汤，奏请是否喂给她。

我俯下身子看了看宁惜文的脸，皱眉道：“宁贵人还饮什么参汤？依本妃看，宁贵人气虚体弱，恐难饮得进去了。”

宁惜文倏地挥开我的手，勉力提气道：“把碗端过来，本妃要饮！”

我故意道：“叫人试吃了没有，可别叫人落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去。”

那嬷嬷吓得捧碗跪下，“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冤枉。自一个月前，皇上便从民间请了怀有同月份身孕的养娘，与贵人一同食住，哪里有人还胆敢如此？”

我微一怔。宁惜文之事让我心灰意冷，我已长时间未曾过问此间之事了，倒不知夏侯辰悄悄弄了这一手？

宁惜文以为我百般阻挠她饮汤，便道：“还不快呈了上来？”

嬷嬷向我一望，我微一摆头，她便急急地端碗上前递给宁惜文。宁惜文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床头撑起，双手捧了汤碗，几口便饮了下去，涓滴不剩。

上好的人参帮她提起了这口气，一波一波的阵痛虽未止息，但她的精神却好了很多。

我略放下了心，见她横眉怒眼地不待见我，便叮嘱了两名婆子好生照看。从屏风旁转到外间，冷不防地，便见夏侯辰静静地立在屏风后面，眼神变幻莫测地望了我，一言不发。

而皇后则站在他的身边，低声道：“妹妹与宁贵人真是姐妹情深，为了提起她的求生意志，妹妹什么污水都往自己身上泼了。”

我心知他们已经听清楚了我讲的话，皇后在暗暗提醒皇上，我并不是一个什么善人，为求利益，甚至连自己的亲人都陷害。

我向两人行礼，只道：“臣妾唯求宁贵人平安渡过难关。”

我没有否认我的手段是假，便是默认了我之前所做之事。因我知道，皇后想必早已将此事禀告于夏侯辰。皇后眼内隐有得色，夏侯辰则面无表情，神情莫测，只道：“叫御医好生照看她吧。”

我道：“皇上，您不进去瞧瞧？”

皇后皱眉道：“妹妹糊涂了吗？皇上怎么能进女子产房这等污秽之地？”

我一怔，便知自己失言了，便道：“是臣妾孟浪了。”

夏侯辰摆了摆手，有宫女手持了黄卷进入，大声在里宣读：“皇上有旨，叫宁贵人好生将养身体，凡事不必操心，一切皆以顺利生下皇子为要……卿此。”

宁惜文在室内哽咽出声，想是要下床拜礼，却听那宫女道：“皇上有旨，宁贵人不必拜礼，在床上接了旨意便罢。”

这是对宁惜文最大的殊荣了吧？有了对我的仇恨，又有了夏侯辰对她的恩宠，想来她拼尽了力气也会将孩子生下来。

夏侯辰探望之后，便去上早朝了。皇后见时间尚早，便嘱我守在这里，说是先去昭纯宫梳洗歇息一阵才过来。我知道近日她颇注重容貌，便领旨答应了。

直至中午时分，室内嬷嬷才又出门报了喜讯：“娘娘，宁贵人差不多要生了。”

我紧张的心这才略为放松了一点，只希望她母子平安就好。

过了小半会儿，我便听见内室有婴啼之声传出，不由合十暗念了声何弥陀佛。正值这时，皇后来了，止住了我的行礼，喜道：“不论男女，这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儿，天佑我朝……”

便也跟着合十行礼。这时有嬷嬷走出产房来报：“恭喜皇后娘娘，华夫人娘娘，宁贵人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我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心想难道皇后当真没在其中做什么手脚？

皇后满面笑容地道：“本宫为皇子准备的赏赐早就备好了，有如意金锁、如意金镯，如今可派上用场了……”

她身边的宫婢端来了个檀木盒子，揭了盖子，果见满目的金光灿烂，做工精美华丽，款式更是少有。

她盈盈地笑着，拿起一款小巧的手链，“这条手链本宫特地叫人细细打磨过了，务求光滑绵软，戴在手上既不会伤了皇子，又能驱妖除惊。”

我接过那累金手链，果然摸上去柔软光滑，便道：“皇后娘娘真是有心。”

此时御医便上前奏道：“皇后娘娘，华夫人娘娘，臣等可帮皇子检查了吗？

皇后娘娘便点头应了。

我知道几皇室子弟一出生，便要经过各项身体检查测试，看看其身体功能是否正常。

见我略有些紧张，皇后便道：“妹妹不用紧张，刚刚嬷嬷不是说了，小皇子白白胖胖的，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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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毒计终于得惩 只手不能回天

过了一会儿，打包好的小皇子便被从内室抱了出来，脸上略带了初生婴儿的红色，但整个人的确还算白白胖胖的，裹了明黄色的包被，显得可爱无比。

我与皇后便坐于一旁，看着御医拿了金锤、摇铃出来，为皇子测试。小皇子被放入了竹篮之之中。因有几个人围着，我与皇后看不清具体情况，只感觉他们越弄时间越长。我见他们长久未来禀告，正要叫了身边的丫环前去询问，却见其中一名御医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跪下：“皇后娘娘，臣用金铃测小皇子听力，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臣再用金针刺其手掌，也不见其闪躲微动，又以灯光照其双目之上，却也不见其眼皮眨动，臣恐怕，恐怕……”

我的心悬了起来，急忙问道：“到底为何，你快说！”

皇后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少安毋躁，道：“你说的什么话，他对什么都没有反应？本宫见他被抱出来时鼻息尚定，手脚尚在动作，你所说，仿若是……”

她不忍说下去，只道，“你们可别是看错了！”

那御医便惶恐磕头，“老臣不敢。不光是老臣，御医房五位御医皆是此种看法。皇子仿佛是因肝阴不足而引至肢体瘫痪，而且智力低下，故而对外来刺激无甚反应。老臣发现其舌质红、苔少、脉细，此等症状皆是五迟，五软，五硬之范畴……”

我惊得几乎瘫软在椅凳之上。所谓的五迟、五软、五硬，指立迟、行迟、发迟、齿迟、语迟：五软是指头颈软、口软、手软、脚软、肌肉软：五硬在是指头颈硬、口硬、手硬、脚硬、肌肉硬，此等症状便是脑瘫之症状，而听御医的述说，他的症状更是严重无比，连针刺都没有反应。难怪一个小小的检验便花了御医们如此多的时间。

皇后声音忽地扬高，大声地道：“你说什么？可仔细查清楚了，这可是皇子！”

我忙欲上前阻止，只对御医提醒道：“宁贵人尚未苏醒，先别把此事告诉她。”

皇后仿若不觉，仍大声训斥着御医，“你竟然将此等恶疾安在小皇子的身上！还不仔细查来，如若让本宫知道你们疏懒弄错了，仔细你们的头！”

我心中一惊，抬眼望向皇后。她如此做，便是想要了宁惜文的命啊。宁惜文舍了我这个姐姐不理，投靠于她，有什么对不起她的？我冷冷地道：“皇后娘娘不必如此惊慌吵扰，免得惊了病人。何不坐下来静等御医的报告便好？”

“妹妹当真冷静？自家亲妹妹遭此惨事反而若无其事，本宫知道了，却难掩心惊心痛，难怪妹妹在皇上眼中与众不同！”

她满脸的惊异心痛，皱紧了眉头缓缓述说。

我暗中咬牙，手指不由地掐向了手心。无论怎么样，她尚为六宫之主，我不能阻止她的言语行动，听得室内有人声微动，我心中更是着急。宁惜文产后失血未复，再闻此噩耗，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我轻声道：“听闻皇后娘娘家中也有兄弟姐妹，对皇后娘娘皆礼敬有加。臣妾就不如了，唯一的妹妹也误会于我。臣妾想和她恢复旧好，怕也不能。皇后娘娘福泽天下，何不可怜一下我这可怜的妹妹？”

皇后听罢，便轻轻地笑了，侧过头来到我的耳边，缓缓地道：“华夫人，本宫有什么值得你求的？本宫对你的妹妹还不好吗？你不能办到的，本宫为你办到了：将她送到皇帝的身边，让她受了恩泽，还怀上了孩子…”她声音陡然拔高，“只可惜啊，没福的，就是一个没福的！”

我听了她的声音，紧张地侧耳听了内室，确定没有声音传出，才低声道：“皇后娘娘，她既如此顺从于你，你又何必如此？”

她道：“本宫作为六宫之首，怎么能不尽告之的义务？你要本宫瞒着她？”

她声音陡急，“这怎么能瞒得了，她终有一日会知道的。”

看来她下定了决心要置宁惜文于死地。我见她满脸戚色，可眼眸中却含了狠毒与戾色，便知无论自己如何的拖延，只怕也拖不过去了，心道唯有夏侯辰才能控制得了如此的局面，可他怎么还不来？

仿佛看清了我心中所思，她凑近了过来道：“你在等皇上吧？可怜皇上盼了许久，今儿个却被近郊发生的匪祸给大臣们拖住了上奏。也好，他会迟点儿来，迟点儿听到皇子如此的消息，便迟点儿让满心欢喜化为乌有。可怜的皇上…”

她一脸的痛急忧心，有御医远远地见了，还以为她为皇子担心，以至忧心满怀。

有御医上前道：“皇后娘娘，既如此了，臣等必揭尽全力研制药物出来，以求能医治皇子。”

她站起身来，伤心之情溢于言表，“徐太医，宁贵人那三里也该知会一声，可怜啊…”

那御医有些意外，但见她目光冷冷，唯有答应了，正准备走向屏风之后，却听里面有人道：“华夫人姐姐，妹妹请您入内。”

听得是宁惜文的声音，我忙阻止了御医，道：“皇后娘娘，容臣妾先去探望一下宁贵人，也好让她有个思想准备。”

皇后端庄至极地道：“华夫人有求本宫怎会不准。你们姐妹俩慢慢地说吧。本宫便在外面慢慢地等着。”

她稳操胜算，早就知道了今日的结局，才会如此自信满满。

我步入内室，见宁惜文脸色苍白地斜倚于床头，一床锦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我疾走几步近得她身旁，忍泪道：“惜文，恭喜你喜得贵子。”

她摇了摇头：“姐姐，我终于听到你叫我的小名了。自来到宫里，你从不叫我小名，总是妹妹，妹妹的叫，与叫其他妃嫔没什么两样。不知为何，每到这种时候，我便心中生了恨意，将娘亲死去之恨加倍地投在你的身上…”

我见情形不妙，忙笑道：“惜文，刚刚生产，休息一下再说吧。”

她向我展开苍白的笑脸：“姐姐，来不及了。”

她右手从被中抽了出来，满手都是鲜血。我后退一步，手捂着嘴，眼泪终忍不住流了下来，“惜文，你已知道了？”

她道：“姐姐，莫非你忘了？自小，我的耳朵便特别的灵敏，院内有一丝的风吹草动都听得一清二楚。姐姐，你过来……”

我走近她的床榻，被她一手拉住，血顿时沾满了衣襟。我道：“你别说话，让御医来看看。”

“来不及了。姐姐，我们说说话。我记得小时候，无论何时，总是你保护着我，可我怎么都忘了呢？渐渐把一切都忘了，只记得对你的恨，那样的强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娘亲。其实那一晚，我们从老宅里逃了出来，我听到了娘亲对身边婢女的谈话，“让她们替我们去死，这也是我这个妹妹应该做的……”

我忙止住她：“惜文，别说了……”

“姐姐，我不应该因娘亲的死而恨你这么久，不应该啊，姐姐…”她一声声地唤着，脸上的红润逐渐褪得干干净净，仿如一张白纸，“如果一切重来，我们会不会弄成如此模样？”

“如果一切重来，我们一定不会弄成如此模样…”

“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忽然间力气大了起来，让我的上半身倾向于她，“其实姐姐逃走的那些日子，皇上喝醉了，才走到我的住处的。他嘴里一直叫着姐姐的名字，我想，这便是为什么皇后如此恨姐姐吧…”

我见她眼神渐渐涣散，哪里顾得上听她所谓的秘密，急叫：“御医，御医，快进来……”

可没有御医进来，一个都没有。空空的内室只响着我凄厉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她道：“没有用了，姐姐。在这种时候，我才明白，姐姐是真心疼我的，一次又一次地让着我，帮着我，可我……可我……怎么全忘了呢？在他的眼睛凝视着姐姐的时候，在他不含任何杂质地只向姐姐微笑的时候，在他怒气冲冲地咒骂着姐姐，眼内却光芒四射的时候，我便全忘了，全忘了……”

她染了鲜血的手似要抚上我的脸庞，却最终不能，缓缓地垂了下去，苍白的脸如雪莲一般的虚弱萎靡。我握着她逐渐冰冷的手，只觉眼中的泪一滴滴地流下。直到这个时候，才有御医走了进来，奏请为宁贵人号脉。

我站起身来，皇后便站在我的身边，着急地道：“怎么样了，宁贵人还好吧？”

泪眼模糊之中，我见到了她假扮的担心脸孔背后的得意，忽地挨近她光滑如壳的面庞，低声冷冷地道：“皇后娘娘，宁贵人去了，臣妾再没什么把柄捏在你手里，你可高兴？”

我瞧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血色尽褪，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端庄的模样，道：“妹妹可别太过悲伤，女人总有这么一次，生产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只可惜宁贵人太没福气了。”

我冷冷一笑，走出了这间忙乱的屋子，来到外室，才瞧见康大为匆匆地赶了来。他见我出来，施礼之后问道：“娘娘，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只感头一阵昏厥，却被素秀扶住。我道：“宁贵人已然去了。”

康大为担心地望着我，低声禀报：“娘娘，皇上因京城近郊出现盗匪屠村之事而大怒，正在与一帮大臣商讨对策，因而来不了了。这里的一切，奴才已禀告了皇上，请娘娘节表。”

我心想，这个人真是狠。自己的孩子都可以当成棋子，孩子如此模样了，也可以不管不问，有谁能有他狠？

我轻声噢了一声，向外望过去。金色的阳光如常地撒在院内，我却只觉院内满眼的凄风惨雨，眼前仿佛浮起一院残叶，无声无息地飘落，又无声无息地隐于地底。

“娘娘，娘娘……快送娘娘回昭祥阁…”

到了最后，我唯一记得的，便是康大为这句话。

感觉有人用沾了水的毛巾轻拭我的颜头，那股冰凉直沁入心底。有人轻声在我身边低叹，又有人道：“她睡了多久了？”

“皇上，您先去休息吧。”

这是康大为的声音，与我记忆中的重合。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却见屋内灯影衬着床前站着的人影，微微晃动似向我靠近，又似遥遥远去。

夏侯辰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坐在我的床头，见我醒了，忙道：“可饿了？今儿睡了一天了。”

我倏地忆起宁惜文的死，他远在朝堂，连面都没有见着，不由悲从心来，“皇上…”

灯影烛红摇动之中，我看清了他的脸，阴郁暗沉，便想起了我先前求他把宁惜文住处迁至我的昭祥阁之时他绝情的话语。我想挣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那也是朕的孩儿！无论朕嘴里说得怎么绝，心里怎么样地权衡计算，他始终是朕的骨肉！”

我看清楚他的脸，他眼里的痛苦，以及浑身蕴含的愤怒。他道：“你放心，这一切都不会再重演。朕再也不会被人操控。”

我看清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软弱，忽然间明白，他也不过才是一名少年人而已。虽然他已是皇上，高居九五之尊，也有他不能顾及到的地方，也有他无可奈何之处。就如我，在宁惜文血浸床褥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生命消逝一般，他也有不能保护的人。这便是他所说的舍弃吧？

我没有权力去谴责他，因为那个时候，我也是无能为力，唯有眼睁睁地看着她合上双眼。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处置皇后，皆因他早已明白她是怎样的女人。端庄慈和的外表，却有一颗这样的心，时家当真派了一个极适宜的女儿入宫。

当经受了这一切之后，我才彻底明白他的无可奈何，他所谓的舍弃当是如何。有些舍弃，当真如同割肉般的痛彻心廉。

他拥着我入眠，我们的心从没有如此的贴近过，仿如一对在寒风中相互温暖着的寒鸦，只感觉到彼此身上的体温。

我轻声道：“皇上，那个孩儿，想来她不会争了，便过继到臣妾的身边吧。”

只感觉他的手一紧，让我更贴向他的身体，他轻声道：“朕会给你更好的。”

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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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如若安定天下 祭祀势在必行

国内近一个月灾祸连连，连下了大雨之后便是各省疫症流行，宁贵人生了皇子有病之事也传了开来。虽因夏侯辰的严令禁止，具体严重的程度并未流传于外，但不少流言在朝廷宫闲之间流传，说神灵震怒，人违天和，便有官员上奏，提出请皇上至太庙行祭祀之礼，以祈求神灵保佑，免灾除福。此议一出，余下官员便一哄而上地上奏，连李士元这样的官员也深以为然。夏侯辰与李士元等一商量，皆认为此举可以救民知畏、趋福避难、尊长敬祖、崇贤法能，用来教化安定人心，倒是一个极好的办法。

夏侯辰应了群臣的要求，决定于一个月之后至太庙行祭祀大礼。如此一来，祭祀大礼所穿的帝玉和后妃的衣物皆要重新制作。尚宫局便忙碌起来。

此次祭祀典礼，夏侯辰所定后妃人选便是我与皇后。此等场合，皇后是不得不参加的，而我，却也是众望所归的人选。如此一来，自又引得妃嫔们不断上前道贺，而同是参加典礼的皇后，却甚少有人上门。我隐隐感觉不妥，便闭门谢客，专心准备祭祀所用的服装。

因我是首次以后妃的身份参与祭祀，一应祭礼冕服皆要重新制作。我生怕衣物头饰出了差错，让人寻了漏洞出来，故一切皆反复小心求证应对，务求衣服上的花纹图案皆按制而行。如此的谨慎小心，倒冲淡了刚刚得知我也有份参加祭祀时的喜悦之情了。

如此行为，自是又惹得夏侯辰不满，说难得哄我高兴，我却只知道斤斤计较，严防密守。

我便反唇相讥，说皇上还不是如此，此次祭祀大典一提出，便里里外外调兵遣将，严加防守，又暗中使人在民间查访，务求万无一失。

此时屋子里边除了我们二人，尚有康大为在，他便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此是也。”

我与夏侯辰面面相觑，终相视而笑。他说得不错，我们是同一类人，无论何时何地，总是严防密守。即便大获全胜，也没有丝毫松懈。灾祸未至，先做防范，所以我与他都没有享受的命。

皇室的衣物由尚宫局派人赶制，但随侍宫女太监等的衣物光由尚宫局赶制不出来，有些便外派给了皇商。因娘亲有一手好绣功，而且娘亲的绣坊在民间也颇有名声，因而也派了一些给她的绣房来做。此事当然得到了夏侯辰的首肯，毕竟只是一些金额较小的生意而已，其他人等想必也说出不什么闲话。

说起来，我的娘家算得上朝廷后妃之中权势最为薄弱的了。父亲已亡，家中并无男丁，仅有一些远房亲戚前来投靠，其中却没有几个成大器的。我想，这也让朝中某些人放心吧。只不知是否也让夏侯辰放心？

我对夏侯辰，虽少了几分以前对他的疑心，但我对自己的位置看得很清楚。

即便时家倒了，后宫里最高的那个位置，依旧没有我的份。即便有了我的份，因我没有外戚支持，只怕很快也很会被人打了下去。所谓外戚，是成为皇后的条件，同时，也可能是被打落后位的原因。父亲的罪尚未澄清，只怕我位居如此高的妃位，早引起了旁人的不满吧。

如今后宫的情势对于我来说，已然很好。只要我在夏侯辰心目中依旧有用，只要我们的关系继续和谐下去。

我余愿已足。

祭祀之前要斋戒五日，其间必沐浴更衣，不喝酒，不吃荤，不行同寝之事，以示虔诚庄敬。

我，皇后，夏侯辰三人应当如是。

在斋戒日的前一天，夏侯辰宿于昭祥殿。那一晚他又折腾个没完，我实在忍不住，便对他道：“皇上，只有几日罢了……”

他的声音喑哑低沉，道：“仿佛一刻也不得离开。”

想想近些日子，他倒的确是这样。晚上宿寝之时依旧恩泽遍布，但白天就算没事，也会走过来看一看我，偶尔坐上一坐，说笑几句，便都是好的。

大典冕服已然送来，凤冠垂旒，凤口衔珠，垂旒仅比皇后短了两才。我吃了一惊，再打开冕服的盒子，却见冕服并不是我所要求的粉红之色，只比大红颜色略浅。室内灯光暗暗，乍一望去，我还以为是大红之色，再看绣锦上的花样，一爵九华祥兽，以金线绣之，兽眼嵌以诊珠，绕以翡翠，竟与皇后冕服没什么不同。我问送东西过来的康大为：“康公公，您是否弄错了？这个与本妃在尚制房看到的大不相同……”

康大为一拨拂尘，道：“娘娘奴才绝没有送错。一切皆是皇上指定了下来的。”说完便向我告辞。

如果不是我深知康大为品性，真会以为他在设陷讲陷害于我。

正值今日娘亲送宫婢等的礼服入宫，与我一同在屋子里，见此情形，便道：“看来皇上是想……”

我摆手止住了她继续说下去。深红色的檀木盘子里，凤冠头面一应俱全，金簪之上一端为华胜，上蹲以凤凰，口衔明珠，翠羽白珠，如若不是我眼利，加上早把冕服图案款式在脑内过了十来遍，看清了垂珠短少两才，华胜草纹并无皇后制簪的繁多，倒真看不出与皇后的头饰有什么不同。眼见娘亲露出喜悦之色，我暗想，他以此来刺激皇后，莫非真的要动手了吗？他忍了这么久，也该动手了。

娘亲见我脸上殊无喜意，不由叫了我的小名，道：“妹妹，难道不是如此？”

我摇了摇头，道：“娘亲，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娘亲想想咱们的家势，想想父亲的身份，便知可不可为。如今的朝政，景门大间根枝盘结，又岂是我们能想的。”

娘亲听了，便黯然点头，“皇上若不把老爷叛国的案给翻了，你始终是不得翻身的。”

我便道：“娘亲，虽则那位置是万人皆求，但贵贱异等，出门有营，又岂是那么好坐的？”

娘亲便敛了笑容，握了我的手：“妹妹，娘亲也只求你一生平安而已。”

我已向她隐约提了宁惜文惨死的内幕，让她黯然神伤了许久。宁惜文一去，宁家更是人丁单薄。想来皇后早已明白了这一点，就算宁惜文真心地投靠，也去不了她的疑心，只因她始终都是姓宁。

宁惜文生了脑瘫婴儿之事虽查不到痕迹，但我可以肯定，她必做了手脚。在她的羽翼之下，想要害一个孩儿简直太简单了。我先前对师媛媛，只害了她未成形的胎儿而已，可她，却让那孩子如此活着，生不如死，让我一看见他，就彻骨的痛，让夏侯辰一望见他，便内疚自责，仿若永不能愈合的伤疤，微微触动了，便血流不止。

她与夏侯辰一样，皆是心狠之人。唯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当上皇后，才配得上那个后座。

夏侯辰如此做事，便又把我置于风口浪尖，不过我已作了充分的准备，即便他不如此，我也愿意如此。她不会放过我，而我，也不可能放过她！

由素秀侍候着，我穿上了夏侯辰为我准备的祭祀冕服，红色双肩有团纹的锦袍，戴上口衔明珠的凤冠，再插上黄金为身，桂枝相绕，以一爵九华为华胜的步摇。室内人人皆露艳羡之色，素秀更是道：“娘娘，您这身打扮，却比昭纯宫的更似……”

我没有阻止她的言论。因我知道，我越嚣张做然，便会越引得她心意慌乱。

我倒想看看，她还要怎么装出一个端庄娴婌的样儿。她的笑容越是端正平和，我便越知道，她对我的恨已达顶点。

夏侯辰黯然地告诉我，说宁惜文一事查无痕迹。我把当天她的所作所为告诉他之后，他淡淡地道：“朕知道是她做的，便够了，不必用所谓的证据来证明了。”

我便知道，夏侯辰虽表面不说，但实则如她恨我一样，恨她已恨到了极点。

处置人的方法，不光是冠冕堂皇这一种，有时暗地里的手法，却更加让人防不胜防。

就像她对付宁惜文，而夏侯辰早布了局来对付她。

到了朝阳殿前，早有龙纹华盖的八匹马车在殿前等着，而皇后也一早就来了。她见了我，笑道：“妹妹可真准时。今儿祭祀之礼，你我姐妹二人同陪皇上完成，倒称得上一时佳话。”

我见她穿着大红地暗红云纹大袖团领袍，间以蓝、绿、红之深浅云朵纹，肩盖金黄色有麒麟纹的霞帔，肩部有小坠子相垂，头戴双凤九翟冠，插一华九爵步摇，果真只比我的长了两才而已。她肩披霞帔，按制无可无不可，想是为了与我的冕服显得略为不同，而自行加上去的。我心中暗笑，她已然慌了手脚。

想必她已然察觉，夏侯辰已与她渐行渐远。

我与皇后、夏侯辰三人齐齐走出朝阳殿。他一身玄色冕服，上绣十二章纹饰，戴十二旒玉藻冕冠，宽袖大摆的衣裳让他更显得稳如山岳，更添几分冷傲。我瞧不清他玉旒遮挡着的表情，但能瞧见皇后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他，神色之中倾幕之情溢于言表。

按制右边为大，皇后的脚踏车板便由马车右边而入，而我则从左边进入。当皇后由宫人们扶着坐上华盖马车之时，夏侯辰端坐于车内不动，而我刚踏上了车板，他便倾身向左，向我伸出了手。我握着他的手，向他一笑，透过他的肩膀望过去，皇后的侧脸已变得煞白。

我暗暗冷笑，只如此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已让她动容。

她又能不能忍住？

祭祀的仪仗要沿京城之中最宽最直的平江路前往太庙。平江路两旁所住皆是景门大户，也有老百姓一早便在大路两旁占了位置观看。每隔一两米便有侍卫站在街道两旁守卫，将行人隔于大道两边，使之不能向前行进一步。三十六执士在前边持牌开道，后面左右各十二内侍监持扫拂跟进，再后面是左右各十二宫娥手捧如意，金鼎等祭祀用品跟进，而我们入匹马拉的华盖銮轿，则处于队位的中间，前后左右自是近身侍卫骑马开道保护。

我知道这场巡视便是一场演出，让老百姓观看，也让豪门大户观看。某一微小的动作，便会被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前面虽有珠帘挡住，但风揭珠帘之时，还是惹得四周围人失声惊呼，此时夏侯辰便侧身向我，“你看，周围的百姓，当以谁为尊？”

如此诛心之言，若让皇后听了去，岂不是更让她失措？

我转过头，面向他道：“不论谁为尊，臣妾却总在皇上身边的。”

珠帘虽已垂定，但我想外面的人都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形，皇后又能怎样？

她端坐于夏侯辰身边，双手袖在宽大的广袖之中，仿如一座蜡像，一动不动。我可以瞧见了她耳铛微微颤动，衣领之下的团纹花胜仿佛起了涟漪。这是夏侯辰给她的不足以为外人道的耻辱。

可她唯有生生地受着，就仿如我在宁惜文死亡之时一样。

街道两旁有百姓伏地高呼万岁的声音，更有百姓燃香为祝。马车缓缓前行，车外面的人以为车内的人是救世皇天，但又有何人能救赎车里的人呢？

隐约可见大道旁有一高大牌坊立于侧旁，牌坊后面是一条笔直的跑马侧道，侧道尽头便是粉墙黛瓦鳞次栉比的住宅，朱漆正门之前立有两排守卫，衣裳整洁干净，牌匾上有如金戈铁划的两个大字，时府，原来这便经过了时府。

它与其他府地确实不同，先皇的题匠，碧瓦朱檐的宅所，无一不显示出这所百年老宅的底蕴。给我的感觉，它已扎根于此，如一株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树。

夏侯辰终侧过脸道：“皇后，这便是你的娘家了，可要下去看看？”

那三牌坊的前面，便有一名垂髯老者率了几名家丁等候，也有几位女眷面垂了檐纱站在其身后。我略一望，便见这几人身上衣物无不精工细琢而成，却不显张扬，想来便是她的家人了。

皇后只略略往前望了望，珠帘此时正好被风吹起，珠玉相击之声清脆悦耳那老者与家丁女春们都伏地跪了下来，她只呆呆地望了他们一眼，便又坐直了身子。

她微笑道：“皇上，正逢祭祀大典，臣妾又怎么能失了大体？”

夏侯辰便道：“皇后一向都是识大体的。”

于是便一路无话，直奔太庙而去。

太庙在京城南边，也可以说得上是皇庙。马车停在了太庙的中央广场之上，下得车来，便望见一切祭祀用品皆已准备妥当。主祭为太庙长老，其他一切人等皆从旧制。

擂鼓鸣炮之后，仪仗，仪卫队就位，由主祭唱喏，我与夏侯辰、皇后等三人，便入祭位，虔诚地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礼，接着行“初献礼”。祭祀典礼大约要进行两个时辰左右，行罢“初献礼”，第二日便还有“亚献礼”，第三日便是“终献礼”，最终才会“焚祝文、焚宝帛”。

跪拜磕头之后，便跪坐于蒲团之上，由太庙司仪等读祝文，以开光圣水遍撒于身，以求来年顺利通达。

我合十而跪。宝像庄严的三圣祖从宝座之下垂眼而望，在氤氲烟香之中，仿佛感到宁惜文在空中悲悯而望，大师的唱喏之声飘忽遥远，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

想起宁惜文之惨死，我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侧边的皇后，却只看得清她如玉的双手与面颜，好一幅端庄如观音佛祖的面容，又有谁知道她面皮底下的丑恶？

可这一瞧，却被我瞧出了端倪来。只见她身躯并非端坐不动，宽大的衣裳下面，衣服微起了纹理，她仿佛坐立不安似的，下半身不由自主的扭动。

我与她并排坐在夏侯辰身后，按制我的位置比她略退了一步，所以看得清楚明白。她面容依旧洁白如昔，脸上不见任何动容，只是身上不停地颤动，仿若她身上有万蚁噬咬。

我便知道，夏侯辰安排的一切，已见了成效。在此等重大的场合，她若失态，便是万劫不复。

她今日所穿冕服，皆是按制制成，上绣龙纹花胜，精美无比，可反面却不能依她平日要求司制房的那样，多多少少会有线头弹出，而冕服的质地，更不像平日里她所穿之物那么轻薄柔软，皆为加厚的平斜纹绸缎制成，以显穿着之人行祭礼之时的庄严慎重。这种衣服我们常人穿了自然没有什么，只感觉厚重而已，而如若她穿了，便觉奇痒无比。时间越久，她行动得越多，衣裳与肌肤摩擦，便会越觉痒，仿若百蚁钻心，终会让她一股脑地暴发出来。

我知道她自一坐上马车开始，便保持身躯不动，尽量减少衣物的摩擦，但既是祭祀大典，又怎么能不磕头受礼，颂经合十而唱？

她的异样，已引起了其中一位司仪长老的注意，在我们周围团团而转唱喏领经之时，便不时地不顾礼仪地打量她。我暗自留意，心想正如夏侯辰所说，打草了，才能惊蛇。

所有的一切，便要在今日祭祀典礼之时完结。

香烛燃烧的味道愈浓，我已然微微感觉香熏得有些刺眼，“初献礼”已接近尾声。接下来便是司仪们准备“亚献礼”，而我们则由人领着去小禅房略事休息。我由素秀扶着从蒲团上起身，只略感疲惫而已，而皇后，却几乎由两名侍婢拖着才起得身来，夏侯辰看见，便皱眉道：“皇后，可否身体不适？”

她摇头，勉强作答：“臣妾跪得久了，脚便有些麻痹了。”

夏侯辰便道：“下面的仪式可不能出半点儿差错，朕再不能让百姓看笑话了。”

我见到皇后面孔煞白。她自是知道夏侯辰潜台词的意思，他的头一个皇子已让天下人看了一个笑话。虽无实证，但大家都知道一切源头便是皇后。若皇后再出差错，便会让他忍无可忍。

即便她是本朝最盛的世家出身。

可她能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笑容，是否也能控制由药物制造出麻烦来的身躯？

我上前笑道：“皇上请放心，无论怎样，皇后娘娘都不会在此等重要场合有所差池的。”

她闻此言，眼神颇淡地望了我一眼，道：“若臣妾出了什么差池，独留妹妹一人在此，臣妾恐怕妹妹撑不下去。”

我垂手而立，“那是自然臣妾从未敢有此妾想。”

夏侯辰便带头先走，“这样便好。”

我们被带至侧厢房休息，今日的“初献礼”便算圆满完成。因祭祀期间仍须不吃荤腥，太庙便准备了精美的斋食给我们。

佛手三丝，兰花金针，如意豆腐卷等摆了满满一桌，桌上虽无荤腥菜看等特有的香味，却也清新淡雅，颇花了太庙主持一些心思。因身着冕服，广衣大袖，行动不便，便有宫婢试吃之后用银筷将食点夹入我们面前的盘子。当用膳之时，自有宫婢帮我们拢起袖子，以免弄污了服饰。

身上的冕服头饰，要到晚间才能取下，重虽重，但一切有人侍候，倒也不是太麻烦。

只是皇后坐卧不安的样子让人看了感觉好笑。她既是一国之母，自当保持端庄模样，行走时腰杆笔直，裙据不动，坐下之时便要端行正据，但我看她虽勉力保持着在凳椅之上的形态，却眼角微抽，显是忍得很辛苦。

我便向宫婢道：“皇后娘娘一向喜欢吃笋类，这佛手三丝中掺有笋丝，想来是皇后娘娘喜欢的，央了给她罢。”

宫婢央了笋丝放入皇后的盘内，她便谦和地笑道：“多谢妹妹了。”又问夏侯辰，“皇上喜欢吃什么？”

夏侯辰便指了那媒兰花金针，道：“这道菜菜名儿好，菜式更是朕喜欢的……”

她便喜道：“让臣妾夹了给您。”

原本她不必做此举动，自有宫婢代劳，但她既说了，便有宫婢上前为她拢了袖子。我张眼一瞧，广袖遮挡之处，可看见她手腕之上有一道道浅红的挠痕。她似有所觉，手一缩，那一道道浅红的挠痕便又被广袖遮住了。

她夹了一筷子兰花金针，欲站起身来走到夏侯辰的身边，却不知为何，手一颤，筷子一松，那筷子菜跌在了菜盘子里，散得四周围都是。

我心中暗笑，另夹了一筷子给夏侯辰，“皇上，还是臣妾来吧。皇后哪里做得了这等粗活？”

夏侯辰便浅浅一笑收了，“还是你这粗使丫头合朕的心意。”

我便倚在他身边扯了他的袖子，“皇上，瞧您说的，臣妾既是粗使丫头了，那皇上岂不是粗使长工？”

我拿眼暗暗观察皇后，却见她脸上忽青忽白，一时僵在了席间，筷子犹举在半空之中，良久不曾放下。

我知道夏侯辰在逼她，逼她撕了娴雅的姿态，逼她采取行动，逼她忍无可忍！

用不着任何言语提示，我便与夏侯辰配合了起来。

她忽地道：“皇上既有了妹妹，想必用不着臣妾侍候了，那臣妾便去禅房呆着，念佛经以求上苍保佑我朝，皇上您看可好？”

我忙起身行礼，道：“皇后娘娘您请放心，皇上有臣妾在身边，必出不了什么差错，皇后若是累了，便去禅房休息吧。”

她终于由身边宫婢扶了出去，没有她坐在席间，夏侯辰便屏退了下人，在席间沉默了良久方道：“朕所做的一切，你可明白？”

我点头道：“臣妾一切皆明白，臣妾会助您达成心愿！”

他手里拿了一双筷子，听了我的话，忽地将那双筷子丢在了瓷碟上，瞪着我，“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我见他又闹起了别扭，朕也不说了，还“我”了起来，不明所以地也瞪了回去。

他刚才丢筷子的力气甚大，弄得桌上的菜肴东飞西溅，佛手三丝便有几根飞到了兰花金针上边，很是不妥。

我迷惑道：“皇上，您所有的一切臣妾皆明白的呀，所以臣妾才会帮你。你所作一切皆为了铲除佞党，臣妾难道说错做错了吗？”

他呼的一下子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去，广袖甩在凳椅之上，差点把凳椅给拖倒了。我忙跟了过去，虽然穿了如此的衣服走得不快，倒是在他出门之前问了一问：“皇上，您是这意思吗？”

他回眼一瞪，目似冷光，没理我，走了。

等我赶到门边，却见他宽袖大氅地走在木制的长廊之上，康大为躬着老腰在后面跟着，边走边劝说着什么，隐隐传来凡句：“皇上……您又跟……？”

我心道，伴君如伴虎，如是而已！

一连走了两个，剩下的我自己吃！

当晚便睡在了太庙之中。皇室庙宇自是不同凡响，屋字众多，早派人详加排查打扫干净了，铺上了锦被，台凳皆铺上绣品。太庙房宇建筑本属精良，虽与皇宫不可同日而语，但也属上乘之作，加上太庙树木参天，幽静异常，自有和皇宫富贵不同的气氛。

将身上的冕服除了下来，再除了凤冠头钗，穿上便服，用太庙的井水煮水沐浴，倒带了满身佛香，素秀解了我的头发，帮我轻轻地梳着。我闭目养神，心里想着白天的一幕，心想这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算得上是一个聪明机智的人了，可每每到他面前便碰了壁，难道我领会他的意思领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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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落子终成破局 鱼死必得网破

正思量间，却感觉头皮一下子被刮得生疼，我不由惊呼了一声，骂道：“素秀，你晚上没吃还是怎么的？”

素秀却不知什么时候从我背后来到了我的身边，喃喃地道：“娘娘，不是奴婢……”

我转过眼望见了她，奇道：“你在这里？那在我身后扯我头皮的，又是谁？”

“是朕……”我身后有人闷闷地道。

“皇上……？”我惊得欲起身，不想又被他扯住了头发，一下子跌到凳子下面。想想我的头皮几次三番有事，皆与他有关，如今我既已不甚怕他，便不由道：“皇上，您喜欢玩臣妾的头发？”

头发一下子被他甩下了，搭在肩头腰际，有一些披到了颜前，挡住了前颜，连嘴里都弄得全是头发。我伸手拂开遮挡在额头的头发，发现菱花境内的他，眼神越发的莫测起来。人影映在镜中，仿佛镜中之花。

他沉默半晌，才转过身去，坐在椅凳之上，伸手接过素秀递来的茶，饮了一口，道：“近几日，你可得小心着了。”

我点头应是。不用他说，我也发现了古怪之处，祭祀虽说是守备森严，但总有感觉有些可疑人等已经深入了内部，想必他是想尽快解决这一切，于是张开了一张大网。

见我不再问他具体的，他便知道我明白了，于是叹道：“有些事你倒当真清楚得很。”

我反问道：“皇上认为臣妾有些事便不清楚？”

他极古怪地朝我一望，便不再说话。我则如坠云里雾里之中，直盯着他瞧，静等着他的解释。哪知他却不解释了，站起身来便往门边走。他穿了一件便装，质地看起来极为柔软，行走之间布料便贴在身上，极为生动好看。我一恍神，他便走到了门边，我不由得又追问了一句：“皇上，您不说，臣妾怎么清楚明白啊？”

他从鼻孔之中哼了一声，匆匆地走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衣角的玄色布料在门边一闪便消失了。

我呆站在屋中央怔了半晌素秀轻声问我：“娘娘，歇了吧？”

我这才恍若从梦中惊醒，道：“歇了吧。””

第二日正当吉时，便是“亚献礼”了。我早早地穿戴好了冕服凤冠，等待庙祝带路前去大殿祭礼，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我便有些急了，叫素秀前去查看。我的居所，是一个独门的院子由夏侯辰派了侍卫守着。她未出院子，便惊慌地退了回来，向我禀告：“娘娘，外面不知为何，被许多的侍卫守着了。”

我一惊，想起昨天的种种迹象，便想走了出去看一看。哪知刚走到院子里，便看见康大为匆匆地走了进来匆匆行礼并向我禀告：“娘娘，皇上要您在院子里稍作等候，祭祀典礼稍后进行。”

我便问道：“康公公，外边出了什么事？如此一来，可过了吉时了。”

康大为道：“娘娘，没什么大事，有凡名盗匪半夜闯了进来，有皇上坐镇处理呢。您且安心。”

我仔细望了望康大为的脸色，见他一派的镇定淡然，但我是深知他的，他越扮得若无其事，便越是有事。我知道从他嘴里得不出什么答案来，便旁敲侧击道：“康公公，要不本妃和皇后待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康大为笑道：“娘娘，您的守卫是皇上专门派了守护您的，自和皇后的不同，娘娘，您就别为难老奴了。”

我心底便明白了，道：“既如此，本妃这里便没有什么事了，公公自去忙吧！”

我猜得没错，康大为虽然表面上故作镇定，可心底却着急着呢，听我如此一说，拂尘一摆，便向我施礼告别。

院子的门自然叫人紧闭了。我听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周围静得可怕，仿佛雀鸟蚊虫的声音都没有了，在参天古木的笼罩之下，整个院子仿佛被人遗忘的孤岛。

我看清了素秀与其他宫婢不安的神情，虽然自己心里隐隐的不安如泉水般渗漏，却还是对素秀道：“既如此了，本妃肩膀有些微酸，你来帮本妃捏捏吧。”

素秀等人见我如此镇定，各自互相望了一眼。定了定神，素秀便走了过来帮我捏肩。

室内空气沉默而凝因，却少了一些慌乱。我知道，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唯有在此默默地等，我帮不上夏侯辰什么，唯有不叫他分心而已。

我太了解他了。他特地叫康大为来安抚我，说明外面的情况非常严峻。我唯有静静地等待，不给他添乱。

一缕燃香袅袅升起，檀香的味道清淡而不攻鼻，能使人神精放松。我虽表面上神态怡然，实则脑内正急速地思考着.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这样如临大敌？

我隐隐猜到了一些，却不敢想下去。

康大为轻描淡写的几个匪盗，不能稍解我心里的紧张与疑惑。

所以，当几重院子外的敲门之声隐隐传来之时，素秀她们尚不觉得，我便一下子从矮榻上站了起来。

素秀的拳头尚举在半空之中，问我：“娘娘，奴婢可是力太重了？”

我摇头止住了她，倾耳听过去，便听见院子里传来隐隐的人声。不知为何，这时我却想起了宁惜文那时说的话：姐姐，你不知道么，从小，我的耳目便比旁人聪敏。

我想，她不是耳目比旁人聪敏，而是那时的本能让她耳目变得灵敏。此时，素秀她们尚未听见，我却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

熟悉得让我几乎不想听下去。

“本宫来看看她……便不行了吗？”

“皇后娘娘，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接着便是刀枪相撞之声。

我便知道避无可避，道：“素秀，随本妃去迎接皇后娘娘吧。”

我带头走出了大厅，来到院子中间。凡重院门之外，我看见她娉婷而来，肩披金色霞帔，身着大红的冕服，头戴凤冠，鬓插步摇，装扮隆重，正是大典祭祀之时的打扮。

与她随行的，便是她的宫婢随从，还添加了几位面生之人。

她霞帔上的金线反衬着阳光，耀得我的眼略有些疼。她脸上的笑容依旧亲切和蔼，却略带了些讽刺意味。

我迎了上去向她行礼道：“皇后娘娘怎的不在自己院子里等着，难道是看中了妹妹的院子清凉不成？”

那几名陌生人已然不动声色地将我们四周围住，而我的身边，唯有一位粟娘而已。

她见我镇定自若，倒有几分佩服，道：“无论什么时候，本宫都看不到妹妹惊慌失措的面孔，倒是本宫一大遗憾。”

我轻轻地笑了：“本妃本来出身贫寒，年少之时便什么都经历过了，几次差点儿死于非命，因而对我来说，一切皆视为平常。”

皇后走到我的身边，仅离我几步远。我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花香，那是高昌国的胭脂发出的香味。

她仔细凝望着我，叹息道：“妹妹果真与众不同。从贱民之中爬了起来的人，果真不同。与皇上不同，与本宫不同，与其他妃嫔皆不相同，难怪皇上如此着迷！”

她一迭声地说着，语速又快又急，仿若挟雷鸣之势袭向了我。

我们俩已站得极近，我却又上前一步，笑道：“皇后认为本妃与众不同，可本妃却不知自己不同在何处。皇后倒说给本妃听听，本妃有什么让皇后如此注意的？”

她回眼望于四周，笑了出声：“你们这些奴才们看看，她居然追问本宫她有何不同之处？她逼得本宫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反倒逼问本宫自己有何不妥？”

我轻声道：“娘娘恐怕是自己逼的自己吧？”

她端正平和的脸露出一丝疯狂，眼内俱是恨意，望着我，仿佛望着几世累积的敌人。她已丝毫不掩饰对我的恨，彻入心骨。

“本宫从来没有这么费尽心力地去讨好一个人，讨好便罢了，却得不到他丝毫的回报。他虽尊我为后，可眼内却丝毫没有本宫的存在。只要你在近旁，他的视线总围着你，可本宫在意的东西，你却毫不在意。记得本宫入宫来没有多久，你便巴了上来，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的，却有宫人报我说，师媛媛侍寝的那一晚你被召了去，说是绣裙什么的，可事后，他却到了兰若轩。我亲眼看见你穿过我寝宫前面的那条小径，急急地赶去了兰若轩。我还亲眼看见皇上便躲在一棵花树后面，面露浅笑地看着，欣赏着你的狼狈。虽在黑暗之中，但天上的星辰仿佛碎钻般地落于他的眼中，那样的明亮。自那个时候起，我便知道，我在宫中最大的对手，便是你！”

我心内冰凉，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源头，都从那一晚开始。那一晚，夏侯辰所做的一切，埋下了后边怨恨的种子。师媛媛的怨恨被我察觉了，所以，我采取了行动，但皇后的怨恨却被她隐匿起来，我便只看到她端庄慈和的外表，以为她是可攀附之人，却换得了她一连串的陷害。

我唯有苦笑：“若说计谋百出，皇后当值得这个词。”

皇后道：“你知道我从小是被怎么教导，怎么培养的吗？我虽读了《女训》《女诫》，可同时却被告之要毫不手软的处置妨碍我的人。我的娘亲是嫡妻，她让我亲眼目睹了她怎么不动声色地处置想往上爬的妾室。她告诉过我，以后我不是入宫，便是嫁入大家族，所有这一切都是必要的，若不然，便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见她不停的说话，一反平日里谨言慎行的样子，便知道她身上终是起了某些变化，让她脾气改变，于是引逗着她道：“皇后娘娘，您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恨臣妾，臣妾一丝一毫都未曾觉察，反而认为您端正平和。臣妾在宫内没什么依靠，而在宫外，外戚几乎不能给臣妾什么帮助，那个时候，臣妾是一心一意地想和皇后姐妹和谐的。”

她冷冷一笑：“本宫想不到你会主动巴上了我。皇上几次三番地叫我离你远一点，却只会更让我生气。他何尝不是因为你没贴上他而贴上我在吃醋？只是他自己还没弄明白罢了。”

我唯有道：“娘娘是皇后后宫妃嫔如此众多，娘娘要顾，怎么顾得过来？”

她摇头道：“后宫妃嫔虽多，但无一人能给他如此大的影响。你知道么，本宫在你对师媛媛动手之际便想一箭双雕地除了你，可惜你太狡猾了，做事不留一点儿痕迹，让本宫抓不到丝毫把柄。”

我暗暗心惊，此人心计之深只怕与夏侯辰有得一拼，难怪夏侯辰不选别人偏选中她为后。康大为说过一句话，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在我看来，她与夏侯辰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只是不成想弄成如此的地步。

我劝道：“皇后娘娘，即便没了我，皇上还是会宠幸他人。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如若你以后还像对宁贵人般地残害皇子，终会被他厌恶的。”

我一直不得其解，为何宁惜文会莫名地产下了脑瘫婴儿。我们家族并没有如此病症的家史，而我并不相信偶然的因素，唯有趁她不停的说话之时，解了这个谜。

她果真笑道：“本宫还以为你不会问起你家妹妹之事呢。看来本宫猜得不错，你总算有点儿良心。”她的视线望向远处，略有些迷茫，“那一次也是只差了一点点，便会安你一个妒妇的罪名，本宫再趁势将你打入冷宫。用宁惜文肚子里的那一块肉换了你的前程，只可惜……”

我道：“多得皇后临到头了，却心慈手软，那个时候没要了宁贵人腹中孩儿的性命。”

她冷冷地道：“并非我不想，而是我不敢。当我得知康大为在附近出现的时候，本宫便知道，他护着你！本宫此时动手，说不定还会惹火上身！”

我叹道：“只可惜，我那三妹妹命苦，终也逃不出你的手去！”

她望了望我：“你当真还顾惜着你那妹妹？本宫却查得明白，你送她们去朝阳庵目的是什么？你那妹妹也是聪明的，只略一提，便死心塌地地跟了本宫。”

“只可惜她始终所托非人。”

我心中暗急，她兜来兜去就是不说出宁惜文因何而产出白痴儿。如若知道源头，说不定尚能请御医治疗？

她神色虽疯狂，但头脑依旧敏锐，“你想知道宁惜文产出白痴儿的原因吧？

本宫怎会告诉你？你就别妄想了！那白痴是从他娘胎里带出来的，便终身都是这样，如论你请多少的名医都于事无补！”

我心中一沉，道：“其实你何必如此，你既喜欢皇上，却用如此手段伤他的心，让他情何以堪？”

“他伤心？他会伤心吗？其他人他皆不放在眼里，师媛媛的孩儿没了，他一滴眼泪都没落过。再说了，后宫这么多妃嫔，只要你死了，过不了多久，都会为他生下不少的儿女。她们所生的，本宫皆会好好地照看着，那个时候，本宫又将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原来，她所针对的，只是我而已。为了让我伤心，她便利用了宁惜文。这一手她的确很成功，每当我看到那个痴儿的时候，总会想起宁惜文临终前如纸般白的脸。

我眼内露出黯然之色，“你当知道，我所做一切，皆为了生存而已。不是我要和你争抢，而是你的家族与皇后的身份，让我不得不与你周旋。”

不知是不是我的神色感染了她，她便也黯然起来：“你不争不抢，自然有人逼着你去争去抢，还有人帮着你去争去抢。如我便是如此，如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始终不愿意说出怎么害了宁惜文的。我心中暗急，便直接道：“你既要处理我了，何不让我做个明白鬼？”

她一笑，感慨地道：“你这样的女人，心底倒留了一处地方柔软。也罢，既如此了，本宫就发一回善心。你还记得宁贵人初孕时整天在颜头贴的蜻蜓铀花吗？只因夏侯辰心血来潮地赞了她一句，她便整日叫人捉了蜻蜓，取其薄翅，用沾了金粉的毛笔在上描花而贴。恰巧，本宫知道有一种长相与蜻蜓相似的昆虫。它们虽与蜻蜓相似，却并非蜻蜓，被人唤为豆娘。它们飞行起来弱不禁风，十分的娇弱，可饿极了的时候，却喜食同类，更喜欢吃污水沟染的幼虫。听御医说，此等虫子不可沾惹，沾惹了，便易染上病症。怀孕之人沾惹了，便易生了异胎。本宫便使人到穷病暴发之地收集了不少回来，放养在御花园里。她果见猎心喜，每日叫了宫婢为她采集。你既注意她的情况，当知道她怀孕三四个月之时，生了三四日小病，仅是风寒而已，后被治愈了。本宫还以为此计行之不通了，想不到还是让本宫得了手！”

她哈哈一笑，得意万分，“你看看，任凭谁护着你都没有办法。本宫依旧会得手，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等皇上从盗匪的地盘回来，只会以为你们被盗匪抄了后路，到时候，本宫还是一宫之主，受尽皇上宠爱。”

我面带怜悯地望着她，一言不发，惹得她火起，厉声道：“你这是什么目光？难道我说得不对？”

我叹息般地道：“皇后娘娘虽聪明绝顶，但始终看不清楚皇上。他比你想象的更为厉害，你与他斗，只是以卵击石而已。”

她脸上有惶恐之色，仿若皇上便在暗处盯了她看，可一瞬间便恢复了镇定，“不错，他是皇上，他的朝政，他的帝位最为重要。你虽在他心中占了一定的地位，但时间一长，宫内美人众多，他便会渐渐地淡忘你，对本宫的怨意也会渐渐地淡了。更何况，他抓不住本宫的把柄，便没办法处置了我。你看，本宫对皇上是不是很了解？”

我一惊，便知道她说得对。因前朝上官家族的祸害，到了本朝，夏侯辰总想以温和的手法管理朝政，温和地处理一切，不愿引起朝廷动荡，引发大的暴乱。

所以，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他不会公然和皇后翻脸。可我在心底冷笑，她哪里知道，夏侯辰的温和作法，并不代表他是一个能让人随便操弄的人，为达目的，其实他与我们这帮妇人一样，也可以狠毒，甚至于更狠！

我身边侍候的宫婢被人看管起来，带到了一边，粟娘微一反抗，便被跟在她身边的两个陌生面孔的人制住。我知道她已准备动手，让我没有丝毫反抗的机会。我唯一的希望，便是夏侯辰真能如我所说的那么机敏，能过来救我。

我孤独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的面孔被仇恨慎满，听着她笑吟吟地对我道：“华夫人，你想不想知道你最后却是如何死的？死之后妆容美不美，可否让皇上一见而哀伤，让他永远记住你的模样？”她浅浅地笑道，“当然，本宫不会给你这种机会，不会让他继续回忆你。本宫要让他一想起你，便是一团的血肉模糊，分不清哪一件是你，哪一件是尘土泥砖。”

那几个宫婢打扮却陌生面孔的人每人从怀里拿出了一包东西，我瞧见她们打开了纸包，几根管状物捆成一团，上有引信，我曾在祭祀典礼之中开杖鸣炮用过了它，却原来是火药。

原来，她对我的恨已然如此强烈，非要用这种方法让我粉身碎骨。这一瞬间，我想告诉她实情，夏侯辰并非对我情有独钟，而是我们之间签了协议。我助他稳定后宫，他则给我无上的荣耀，与我投靠于她之时，没有什么不同！

我是这样一个女人，怕死，非常的怕死，只因我已经一次次地经历过死亡，知道那种滋味是什么。所以，我想要和盘托出，再一次的出卖，可是，望着皇后疯狂的脸，我却清楚地明白，那恨意已经深深地扎在她的心中了，无论我说什么，她也不会听的。

我被两名宫婢拉着，显然她们都有武功，任我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她们的掌握。她们提着我，一直将我送入了正厅房内，然后将我缚在床头，让我动弹不得。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四角廊柱之处布下了火药，更在我的床头安下了火药，她真的想让我粉身碎骨！

这一刻，我有些憎恨夏侯辰。这一切都是他带给我的，如不是他将我放在风口浪尖，我怎么会有生命之忧，又怎么会让皇后恨我彻骨。更为可笑的是，人人皆以为他宠爱我，实则只是一场权益的交易而已！

我斜躺于床上，双手缚住，动弹不得。皇后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叹息般地道：“即便如此了，妹妹还是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一见便想一亲芳泽，只可惜，皇上以后便只能在梦中与妹妹相见了。”

我冷冷地望着她，为我先前的动摇而愧疚，只道：“皇后娘娘，臣妾在下面等着你！”

皇后轻轻地笑了，“妹妹的嘴还是这么硬，只可惜本宫以后便听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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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心如莲子常含苦 如今却得一点甜

厚重的厅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一条极长的引线拉到了门外。我知道，引线烧到四角廊柱之处，便是我丧命之时。其实她不用浪费这么多火药的，但正如她所说，她要让我血肉模糊，分辩不清面容，所以才在床头也都装上了火药。

我听到了火药引线燃烧时发出呲呲的声音，心中忽升起无尽的绝望与憎恨。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何至于落于如此的地步？

这一瞬间，我很后悔，后悔为何回宫，为何受权势诱惑。为这并不存在的宠爱而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值得吗？

我脑中百感交集，耳中只听见火药引线呲呲地响，侧过头去，便看见火花四溅的星子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直逼向我的床边。我对他的恨意越来越浓，全然忘了自己是因为贪欲才与他签的协议，却恨他连自己的贪欲都善加利用！

我紧张地看着那火达到了廊柱之旁，第一枚炸药便要爆炸。我拼命地挣扎，却依旧动弹不得。

我没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大喊：“宁雨柔，你在哪里？”

也没听见院子里刀枪相击之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根引线，想着挣扎了这么久，我终要死了吗？

直到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震开，屏风一下子被人推倒，我才侧过头去。

逆着阳光的那个人影，正是我恨的源头，夏侯辰。

此时，求生的愿望让我忘却了一切仇恨，只叫道：“皇上，快救救我，炸药快爆炸了！”

他随眼一望，见我被缚于床上，忙想过来解开我手上的绳子，我忙道：“皇上，先熄了那火！”

我的头用力地拧向火星快到达的地方，仔细一看，心底却冰凉了，原来那火星本来只是一路，到了中途，却忽地岔开成四路，各向廊柱燃去。夏侯辰飞身而上，手掌握了一柄小刀，忽地斩向一路，将那火引斩断，可另外三路却依旧呲呲地燃烧着，如毒蛇一般地吐着舌头向前，直逼向倚在廊柱之间的火药。

我绝望地望着那火引燃烧，见他又急忙奔向另一处火源，依旧用小刀斩断，可却还有两路，一路更是燃得极快，只有一炷香长短了，我死死地盯了那一处，叫道：“皇上，快斩断这里！”

他却不理，急走几步到了另一处的火引，一挥刀便斩断了。

待要走到那一处之时，却已经迟了。一声巨响，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只听见有廊柱断裂的声音，屋顶轰轰地倒塌，鼻端闻到了尘土飞扬的气味，更感觉腰间忽地剧痛无比。那一阵疼痛过后，我才敢睁开了眼睛。有一瞬间我什么都看不清楚，过了几秒钟，才隐隐见到屋内的情形，原来，因撑住屋顶的廊柱被炸毁，有半边屋顶塌了下来。一根极长的木条砸在了我的身上，正中我的腰间。我的双手依旧被缚在床头，微一挣扎，却挣了开来，原来床头的栏栅已被砸断了。

我想要起身，却感觉腰间别痛，伸手摸向那里，只觉腰间濡湿，满手粘腻，不用想，我也知道自己的腰间被木条的尖刺穿过，血一股股地流了出来。

我忙道：“皇上…皇上…”

“朕在这里！”

视线在黑暗之中渐渐也能看得明白，我看清楚他独倚在离我床头不远处的墙边，一动不动。

我见他情形尚好，没有被砸倒，便松了一口气，道：“皇上，您过来帮帮我。臣妾恐被木桩子砸中了，起不来身……”

我略一挣扎，便痛彻心骨，不由自主地叫了出声。他却没有上前，依旧倚靠在墙边，道：“朕也动不了了，小腿被房梁砸了。你少安毋躁，康大为带人在外面与那几名高手应战，应该很快就过来的。”

我应了一声，感觉腰部仿佛开了一个泉眼，液体从那里泪泪流出，带走我全身的热量与力气。浑身渐渐冰冷，可我的神志却依然清醒。此刻的情形与那一年大雪纷飞之时没什么不同，我真的要死了吗？我一生都在恐惧死亡，为求生存甚至于不择手段，想不到还是逃不脱此种命运。

眼前仿佛又在飘飞无穷无尽的大雪，冰冰凉凉的雪粒沾在我的头顶，我的身上，让我热量尽失，寒冷彻骨。我忽地明白，我不是在怕死，怕的，却是这种感觉，独自一人，孤身上路，没有人陪，没有一丝温暖。

“宁雨柔，宁雨柔，你应一应朕！”

我喘了一口气道：“皇上，臣妾要先走一步了。皇上，若您脚上的伤不严重，不如过来抱抱我……”

可他依旧倚在墙边，甚至没有尝试搬开脚上砸下的木桩，只道：“朕过不来。宁雨柔，你坚持一下，康大为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了。”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抬头望了头顶，忽见我躺的床顶，一条梁柱摇摇欲坠，仿若要砸了下来一般，不由苦笑，“皇上是怕过来了，便与臣妾一同陪葬吧？”

夏侯辰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不错，朕是九五之尊，有整个天下等着朕，整个朝廷等着朕，朕为救你，已经以身犯险，犯下了最大的错，朕要惜生！”

我被他的话激得怒从心头起。我一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的，可为什么听了他这样绝情的话，虽处于这种状况，我依旧会愤怒，会失望，会百感交集？

我勉强提气道：“皇上不必再说了，臣妾一向是知道皇上的，如若如此，皇上也不会选了臣妾。臣妾求错了人…”感觉眼内有泪流下，心中直发酸，“原来我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死后唯有臣妾一个人，孤单上路。”

他淡淡地道：“你放心，我们之间既有协议，我不会让你孤单上路的。朕会给你一个风光大葬，而且叫你身边侍候的素灵等人给你陪葬，更会公告天下，说你是为了救朕而死，死后追封为皇后。这是朕答应你的！”

我恼得忽略了身体热量的流失，勉力道：“我不要什么陪葬！素灵等人皆与我一样，都是苦命之人。你何必如此？我所求的你不肯，死后的事，我又怎么理得了？”

我想过他的绝情，却想不到他如此的绝情。我得承认，不知何时，在我没发觉的时候，一缕情丝已挂在了他的身上。他这样的男子，又有谁会不倾慕？虽然他对我的好，只为了那个协议。

一想及此，我便悲从心来，倒减了几分身体的疼痛，原本因血液流失渐渐有些昏沉沉的头脑也清醒了过来。心如在滚沸的水里煎熬，对他的恨却渐渐地升起，我不假思索地道：“如若不是因为皇上，臣妾又怎么会处于此种状况！”

他淡然地道：“你是朕的女人，自当为朕分忧解难，又岂能有你选择的？”

我心灰意冷，便又感觉到腰间的别痛，不由呻吟出声。他却没有出声问候，看来他见我价值已尽，便连平日的假扮示好都不能了。可他又为什么会以身犯险进来救我？

“既如此，皇上为何还进来？”我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便是，为何还让我有了希望，以为自己在他心目中有些地位？

他说出的话仿如冰雪浸过，“这也是朕最后悔的，为何闯进来救你，让朕处于如此的险地？”

我心底冰凉，对他最后的一丝希望终都熄灭，便道：“皇上如若没事，出去了，便为臣妾的妹妹申冤吧。臣妾的妹妹为皇后所害，害她的，便是一种名为豆娘的虫子。皇上只要一查，总会有蛛丝马迹现出的。”

腰间以下渐渐的冰冷，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那种濡湿逐渐蔓延开来，手肘之上都是粘糊糊的感觉。我想我现在整个人浸在血泊之中吧？这是否让皇后达到了目的？

“此事朕当然要查。皇后一党此次已被朕铲除，无论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我的力气越来越少，几乎张不开口，只缓缓地答他：“那臣妾多谢皇上了。”

“宁雨柔，你不想知道朕是怎么罗织罪名，让你的父亲背负叛国罪问斩的吗？”

他声音冰冷，却带有一丝得意，如一支强心针般打入我的心底，让我对他的恨意陡增，“你说什么？”

“你那父亲虽官居三品，只可惜太过唯利是图了，与你简直一模一样，全心全意地巴着上官一家，是上官家极佳的打手。朕不除了他，又怎么能顺利的继承大统？朕只需略施手段，以自己为饵，让人以为在朕落难之时他救了朕，便给他带来了杀机。朕只要顺水推舟，再叫人制造了几项罪名给他，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将他判以斩利！”

我喘了一口气，道：“原来您之所以选择了我，并不是偶然，您是想将臣妾捧到天上，再打了下来，以报复家父对你的不恭？”

“对，你说得没错，朕便是这样的人。有谁对不起朕，朕便会让他永不起生，甚至包括他的家人。至于你，也太聪明了一点，怎么都不上当，也不像其他妃嫔那样对朕着迷。的确，你给朕带来了不少乐趣，如果你死了，朕还有点舍不得！”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地道：“你是什么皇上？你简直变态！”

略一挣扎，便感觉腰部有血涌出，但因神志清醒，反减少了一些那种彻骨的冷冻的感觉。

我很奇怪自己居然还没有昏迷，却忍着听他如冰的言语。原来，当事实真相揭开的时候，就算是我，就算有了充足的准备，还是不能忍受。

他淡淡地答道：“看在爱妃即将身死魂灭的分上，朕便不计较你的言语有冲了。”

我气得心潮起伏，心中从来没有这么恨一个人过。

正在此时，却听得外间康大为的声音，“皇上，老奴派人来救你们了……”

夏侯辰扬声道：“朕在这里！”

我心若死灰，只恨自己为何不昏了过去，甚至死了才好，忽地不想获救。如此的皇上，如此的后宫，我若再待下去，有什么意思？还是夏侯辰有办法，竟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死志。

有灰尘从屋顶倏倏而落，而那根摇摇欲坠的房染，仿若就要砸下。我睁大了眼睛，等着它往下落，暗想：皇后，你的愿望达到了，我终将血肉模糊。只可惜，即便如此，对夏侯辰也无丝毫的影响，因为他的心从未在我身上过！

我们之间的明争暗夺，只不过他的帝王之术罢了。

我听见木条被搬动的声音，那屋梁晃动得更加厉害，却听夏侯辰道：“小心一点儿。华夫人正在床上，她头顶有一根屋梁，快要落了！””

我的心仿若忽然从冰冷的水底升起，不自觉地升起丝丝温暖，越发叫我不明白。他为何还叫人救我？难道我真的如自己猜想的，还有未曾发现的可让他利用的价值不成？

康大为便在外面应了一声，大声地道：“看着点儿图纸，二道屋梁在这儿先搬开其他的转瓦，轻一点儿！”

屋顶的灰尘更加频繁地落了下来，几乎迷住了我的眉眼，可那根房梁虽然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掉下来。

直至外面有光亮传了进来，康大为的身影在房屋缝隙之处出现。他一打眼，便看见了皇上贴墙站着，便欲过去扶了夏侯辰，哪知夏侯辰却道：“先救了华夫人。朕不打紧，她受了重伤。”

康大为却不想服从，道：“老奴的使命便是让皇上平安！”

夏侯辰冷冷地道：“救了她，朕便让你救朕。””

康大为这才过来，移开扎在我身上的木桩，抱了我出去。我只感觉腰间剧痛无比，被他放到了院子中央。他这才身形极快地又移进了那三屋子里面。

我一出来，便有宫婢用暖被裹住，又有御医上前查看，正自昏昏沉沉，却望见那间只剩了半边的屋子在轰然声中倒塌了下来。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声地道：“皇上还在里面呢”

脑中忽地如电闪一般，我忽然间明白了，他为何站在墙角一动不动，想是那里的支架已被炸毁，只有他用全身的力量撑住了那三里，才不至于整间屋子倒塌。

我也明白了他为何不斩断那根短一些的引线，只因为那根长一点的，是连接在我床下的炸药之上。为何他不走过来应了我的所求，来抱抱我，是因为我已没了求生的意志，以为自己要去了，他为了不让我昏迷，便用了那样冰冷的语气跟我说话，一次又一次地用话来刺激我，让我保持清醒。

可当时我为什么想的全是他身为皇帝应该做的——应该冷酷的，应该抛却的，应该算计的，应该合理的——全没想过他丝毫的好处？想过他这些日子在做我之外的不经意的真情流露？我为什么就上当了呢？毫不怀疑他的目的？

也许我便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想着的便是自私自利之事，已然承受不了人家对我的好。

我忽地恨自己为何不昏迷。如果昏迷了，便不会如此的痛彻心肺，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埋进废墟之中。

我挣扎着起身，浑然不觉周身彻骨的疼痛，只听得自己的声音嘶哑张皇：“快去救皇上，快去救皇上…”

泪眼朦胧之中，我看到有许多人急速地奔到了倒塌的房子前面，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皇上，皇上……”

可我却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尘土飞扬，巍峨的屋宇只剩一堆残砖乱瓦。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希望看见康大为将他从残砖里扶起，从尘土飞扬之中走了出来，可我始终没有等到。在我不想昏迷的时候，却感觉脑部渐渐混乱不清，我抬起手用力地拍打自己的面颜，“不，没看见他之前我不能昏迷！”

素秀抓了我的手，“娘娘，您别这样，这不是您的错。”

就在这个时候，我却还是没有自责之心，只是道：“不，本妃没有错，我只是……只是想看着他走出来……”

我大声地叫道：“夏侯辰，你出来啊，出来了，才能责罚臣妾……”

素秀惶恐地道：“娘娘，娘娘，您怎么啦，皇上的称谓不是能乱叫的！”

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道：“怎么啦，本妃就是要叫，他如若死了，便是本妃为大，本妃便每日挂在嘴边叫！”

素秀吓得跪在我的身边，“娘娘，娘娘，您要节哀啊。”

我忽地笑了，却感觉眼泪从面颜流下，“为什么节哀，他不会死，一定不会死！”

泪眼朦胧之中，我望见灰尘滚滚之下，一人扶着另一人走了出来，两人全身上下被灰尘染得只剩下了灰色，其中一人冷冷地道：“你都没死，朕怎么能死！”

我只觉狂喜从心肺之中升起，却感觉脑中一片迷糊。眼看那两人越走越近，却人影重重，终失去了知觉，只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你没死，真好…”

眼前是一片迷雾，无穷无尽，仿佛黏稠至极的液体将人包围，无论怎么冲，都冲不出去。周围四顾无人，只剩下自己不停的奔跑，不知道要跑向何方，跑到哪里。有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只在绝望之中，却见有如豆一般的亮光在前，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却见那亮光忽远忽近，仿若希望。每当绝望了，老天爷便从手指缝里露出一些来，亮光之中见明黄色的衣裳一闪，那挂在嘴边的名字便忽然间叫了出来，“皇上……”

我终于从梦里醒来，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除了手之外，腰部以下感觉绑得紧紧的，似有木板上下相夹，更有人按住了我的肩头，“娘娘，您别动……”

眼前映出素洁的脸，我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眼中有泪，“奴婢放心不下娘娘，所以向皇上奏请，调回来侍候娘娘。”

我想不到她会抛却千辛万苦才求来的尚宫位置回到我的身边。如果是以前，我必怀疑她另有目的，如今却只轻叹一声，道：“你真是傻。”

像他一样的傻。

我原已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故地对人好，所有一切皆有其目的与要求。如果人家无缘故地对我好了起来，反惹得我多心。这是我在后宫多年学得的本领，一切皆要有原因。旁人如在你身上无所求，哪会无缘故地给了你好处？

但夏侯辰所做的一切，却让我不得不相信，天下间真有如此对我之人。若以价值来论，他以万金之躯所做的，我便永远都偿还不了。

他这样做之前，是否想过值不值得？

是否想过自己的皇位、朝政、无穷的荣华富贵便因这一决定而烟消云散？

我脑中升起无数的念头，最后归结于一点，如若是自己处于这种状况，是否会救他？

我望着浅色绣有花胜的青纱帐顶，精美的镂空雕花龙纹架柱隐隐透了出来，终问了醒后一直想问的问题：“皇上在哪里？”

素洁道：“娘娘，皇上在隔壁休息呢。”

“他可好？”

一听这话，素洁就抹了眼泪，让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急道：“他怎么样了。”

“皇上被压断了腿，御医给皇上瞧了，上了夹板……”

我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她眼泪直往下掉：“娘娘，御医说了，皇上的腿只要调养得当，便不会留下什么后患的。”

我拿眼直逼着她望，她眼神闪烁不肯与我对望，我便明白，只怕情况严重得多。想想那个时候，我当真自私到极点，见他站在那里，便以为他能走动：以为自己要死了，便只顾提了要求再说：一达不到，便把他恨入骨里，全没有为他着想过。想想他所说的话是真的，他的腿当真受了伤，为了不让那三面坍倒下，才勉力支撑。想是如此站立时间过长，才会让血液不通，情况比素洁说的严重得多的。

“娘娘的伤不得事的，虽然看起来严重，也流了不少血，但庆幸的是救治及时，并未伤及内脏。御医用金针止了血，只要娘娘好生休息，便很快会复原的。”

素洁一迭声地说着，我却仿若未听见一样，只道：“素洁，我要去看看他。”

素洁忙惊慌劝止：“娘娘，您现在不能移动，御医刚给您上了夹板，帮助您五脏复位，可千万不能再动了。”

我知道她说的对，本不该难为她的，却望了帐顶道：“可是，你叫我怎么能放心？”

他一向诊惜容貌，再加上他身为皇帝，如果真落下什么隐患，我当真万死不能咎其责。

我挣扎着便要从床上起来，素洁忙上前按住，大声道：“娘娘，您别动。”

从外间闪了过来一个人影却正是粟娘。她一出手，便按得我动弹不得。我无可奈何，见她一只手用个布条挂在了胸前，便道：“粟娘，你既受了伤，便去休息，何苦跟着素洁在此？”

素洁接声道：“娘娘，粟娘怪责自己保护不周，奴婢怎么劝都没有用……”

想想那三天的情景，皇后必是筹划了良久，才在那天发动的，而我与夏侯辰，又何尝不是等着她的发动。我与他皆是赌徒，一旦落了筹码，便顾不了那么多。

想来那一日，他以为自己是目标，便被其他的攻击拖住了，然后尽快地赶了过来。我们却没想到，皇后会以如此疯狂的手法来置我于死地。

与以前不同，我满心满意的都是为他着想，再没有猜忌怀疑：满心满意的便只是能再见到他。我问素洁：“他睡着了吗？吃得可曾好？”

素洁笑答：“娘娘请放心，皇上一切皆好。”

忽听有人在我身后道：“如你想知道，何不亲口问我？”

素洁跪下行礼，地上顿时跪了一屋子的人。

我侧了脸望过去，却见他坐在红木雕的宝椅之上，被两个太监抬着，进了我的屋子。

灯光闪烁反而耀出淡淡的光芒，笼罩在他的脸上。他容颜依旧，表情俊冷，眼神却深得仿若春水，凝望于我，便再不得移动。

康佑年七月，这一个月发生了许多的大事。首先是时家因牵涉进叛国大罪而遭抄家，皇后因参与而获罪被废，更因残害后宫妃嫔被赐死罪。她是历朝第一位被判如此重刑的皇后。据闻她被押入宗人府之后，仍然要求穿着软绸轻纱，如若不得，便整夜啼哭不已。她通过层层传报，先报到夏侯辰面前，说要见他。他对她已恨极，避而不见，她便报到我的跟前，说要见我。

我正值腰伤大好，已经能起床缓慢行走，加上在她那里有不少疑难未解，见今日天气晴好，便由素洁素秀扶着，坐上了小轿，向狱中走来。

说起来我是第三次进到这种地方。这里如以前一样，阴冷潮湿，不见天日。

外面阳光灿烂，可这里依旧却是霉味满鼻，阴冷之极。素秀为我披上了大氅，扶着我向前缓行。远远地，我便听见皇后在铁栏之后道：“你们这群奴才，还不快给本宫拿了胭脂过来，本宫要擦胭脂！”

就有狱吏劝说：“犯妇既已身入牢欲，还理那些作甚，还是好好地等着，过了几日，便得以升天吧。”

她便厉声道：“本宫是皇后，什么犯妇，来人啊，给本宫掌嘴！”

我听她的言语，已然神志不清，便走了几步来到铁栏之前。狱吏见我来到，松了一口气。我问道：“怎能如此的模样？”

狱吏便道：“娘娘，她初一进来，神志倒还清醒，但吃了几日牢饭，便浑身很痒挠个不停，又是要求我们给她换软绸衣服，又要什么胭脂。我们自是不理，但这几次她便更为厉害了，神志开始不清，以为这里还是宫中……”

我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自己走到铁栏之前。只见她坐于床榻之上，左手拿了一把梳子，正在梳头，一头乌黑亮泽的头发虽无金钗缚着，却也梳得光滑垂顺，身上穿着的自然是因衣。我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却想不到她端庄依旧，仿若刚刚狂乱叫着的，便不是她了。

除了眼眶边角之处隐隐的红色，她并无任何不妥。我轻声唤道：“皇后，臣妾来看你了。”

她抬起头来，极优雅地放下梳子：“你来了，可给本宫带了胭脂？”

她一开口，我便已知道她的神志已然不清。除了深入骨子里要保持的端庄贤淑，她心心念念的便只是胭脂。

夏侯辰利用高昌国的名义进贡的极品胭脂，其实内掺有极微量的五石散。药由口鼻之间入喉，进入肺中，让人擦而上瘾，却可使人皮肤嫩滑无比，有如婴儿的肌肤，脸更是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稍粗一点的衣服穿在身上，便感觉到痒。

但谁能猜得出这便是五石散的作用？高昌国原属小国，属玫瑰之乡，倾国之力进贡来的，自然是好东西，加上香味特别，可满颜留香，她便只以为这便是香而已，用不着夏侯辰出言赞赏，只他微一个欣赏的眼神，便会让她为取悦于他而使用下去。

见到皇后如此模样，我只能暗暗地想，害了她的，除了她的家族，便是她心中对夏侯辰的情意了。

她已认不出我，我再将自己的恨意加请其上便毫无意义，走出牢房，乍一进入阳光之中，便感刺眼无比，却见一团晕光之中，夏侯辰与康大为站在红廊之前等着。

他的腿已经渐渐恢复了功能，虽然还要柱着拐杖，倒也能站立良久了。即便如此，他依旧一身光耀，阴霾无法遮挡的光芒万丈，虽然他的心狠起来的时候会让人寒意陡生。

但我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我还能要求什么？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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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夏侯辰

我从小就住在这红墙碧瓦之间，被一大群的人簇拥着长大。我冷眼旁观这些人在我面前的卑躬屈膝，或一转过背去，便转了表情，或在我面前相互之间为上位而勾心斗角，可表面上亲热得胜过亲人。而我，很快便从他们的身上学了这项本领，转过来用在了我的母后身上。显然她十分的受用，对我十分的宠爱，从未想过要用旁的妃嫔的孩子来替代了我。

只有一次，我差点儿被替代了下去，那个人是芸贵人——母后娘家的堂妹有了身孕，并生下了皇子。

那时候我还小，以为只要我听她的话，如下人哄我一般哄着她，她便不会弃了我。

在皇宫我学得了一项本领，那便是善识宫人们的脸色。自芸贵人的孩儿出生之后，我便发觉宫人们的脸色渐渐有所不同了，对着我，怠慢了很多，虽维持了表面的平和，但有些便有了异心。

我知道宫里头的人一旦有了异心，便很难回头，宫婢们是这样，母后也是这样。

在宫里头生活了良久，我对这些总是特别的敏感，我不得不暗暗想了计策。

我是太子，父皇尚在，只是身体不好，朝政被上官太师操持。父皇对我是好的，是真心地疼我，所以，我还能有许多的特权。我便渐渐地向他要东西，有时是一些银钱，有时是请求去宫外游玩，有时便是宫外某处的宅子。我在外玩得很荒唐，逛青楼，饮烈酒，每次回宫便是大醉而归。

这倒让母后有了一些看法，送来不少西域出产的好酒，我一一收下。

我的地位因此而稳固了一些。

我年龄虽小，但有太子的身份在那儿，也有不少宫婢想尽了办法想巴了上来。我也一一的受了。其实，那滋味并不好，后来才略得了些乐趣。但我对她们的身体却过早地失去了兴趣。

父皇的病日渐沉重，始终不得好转，上官太师便有些张狂，而我，则愈加的荒唐，整日里不是美女便是美酒。

因上官家日渐升势，芸贵人也便跟着升了妃位。母后反而不急着换太子了我宫里面宫人的异动便略平了一些。

父皇见此不是办法，便派了康大为跟着我。父皇仿佛知道我的苦，有一日清醒之时，便道：“皇儿，其他人你都可以不相信，但康大为是可信的，他会替我守护着你。”

我注意到父皇这一次没有用“朕”这个字把我们远远地隔开，而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我便相信了他。渐渐让康大为去办一些我不方便办的事，比如说在外经营一些铺子，以获取银钱，以北方富商的名义将南方的货物购买运至北方，再将北方的货物运至南方来卖，还开了不少铺面。因我身在朝廷，知道的东西总比旁人的多一点，所以，渐渐成了些气候，我便叫人铸了一枚戒指，成印章的形状，和钱庄协定，凭此来调动银钱。

既有了银钱，我便开始买人，从各地收集贫寒的孩子，买了回来，教导他们。因我是他们的主子，他们别无选择，他们的忠心反而胜过了宫内那些宫婢许多。

但表面上，我依旧是那个荒唐的太子。宫内不少有别样想法的宫婢我都会让她们如愿，临幸之后，封一个低等的名号便放手让她们相斗。宫里头是女人的世界，若我不如此，便会被渐渐地孤立，只有让她们相斗，为搏我的宠爱，她们自会将各种消息源源不断的传于我的耳中。

其实，宫内呆久了，也挺好呆的。她们便如一颗颗棋子，任我拨弄来拨弄去，她们身陷其中，不能超然于外。

我把从她们身上学来的种种，略加以改良，再用到母后身上，我便成了一个只知吃喝玩乐，对母后有一种莫名依赖之情的少年。

而此时，芸贵人的孩儿渐渐地长大，因芸贵人出身与母后一样的高贵，皆出于上官家，便有些不恭起来。

人性便是这样，略有威风了，便目下无尘，全不把人放在眼里。

很快，宫内便分成两派，让人好笑的是，这两派人马全是上官家的。

我终可以夹缝之中求得生存了。

父皇身体略好的时候，便把芸贵人晋了妃位，成了贵妃。母后说不出反对的话，因芸贵人本来便是她的堂妹，当属一家人。再说了，本是母后要求的让芸贵人进宫来的，她既育了皇子，自当晋封。

有亲娘保护的孩子到底不同，略有些骄纵。

不比得我，从小便要识看人的脸色，甚至于要识得身边人的脸色，要不然连饭菜都会端放凉了的给我。

所以，我那弟弟虽然天资聪明，却依赖他的娘亲多过依颜母后，更对母后有些疏远，不若我，对母后依赖无比，因我没得选择。

父皇见二皇子聪敏，而我荒唐，便几次向母后提了更换太子的想法，没曾想遭到母后强烈反对，于是不了了之。

我偶尔知道了，未免觉得心寒，私下里便露出了这样的情结，被康大为察觉了，带了我到父皇跟前。父皇只对我道：“可怜的孩子，我这是在保护你呀。”

又道，“你的一切，我皆知道，我是一个没用的父皇，恐保不住这江山了。接下来，唯有靠你了，记住，别做人家的傀儡，替父皇守了这江山。”

此时的他，已病入膏肓，只殷殷地望着我。

我知道他少年为帝，有一帮大臣辅佐，开创一时之盛世，后来未免失了戒心，沉迷于女色，为求长生不老之术，吃了丹药，却被丹药所害，以致身体再如何的调养，终不能恢复。

我还知道，那丹药，是上官家送了来的。

我含泪答应了他。

他时日已然无多。

我却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悲痛，唯有把伤心压在了心底，依旧四下里荒唐。可我未曾想到，母后虽护着我，但另一位却忍不住下了手，趁我在外之时，派了人前来适杀。

我从小便有对困境的预感，自然不能让他们这么得了手去，于是，我躲进了一个他人绝想不到的地方，宁御史的府第。在外人看来，宁御史是属于上官太师阵营里的，口诛笔伐，全为上官一家服务。

但父皇告诉我，当我在外遇了危险，迫不得已的时候，便可以向他寻求帮助，他必会帮我。

我便知道，其实他忠的，始终只是父皇而已。其他人的话我可以不信，但父皇的话，我却是信的。

于是，在随从人员全被诛杀之时，我避入了他的府内。他果然将我藏得密不透风，那时，跟随我的，便只有康大为了。

宁御史有两位夫人，无数的妻妾。我的到来，他连他的妻妾都未告之，我被他收在后院一处房舍里面，任何人都不得接近。但他家大业大，总有些流言会传了出去，他的大夫人知道了，以为我是他在外的私生子，还过来冷眼打量了我一番。

我在宁家住了不短的时间，终日无聊，有一日便躲了康大为的视线，偷偷地溜到了宁家的花园。在假山后面，却看见一名小女孩在训下人。那小女孩年龄很小，训人的时候，脸上犹带了微笑，仿若闲话家常，可言语犀利得将那老油条般的嬷嬷训得垂头不敢出声，不可思议的是，那老嬷嬷被她训了，反而没什么怨言，老老实实去办事了。这样的老人我知道得清楚，与宫内一样，往往在主子家呆了多年，有些资历还高过主子，难免把自己看高一等，奴大欺主，如是而已。

我不禁有些佩服这小小的女孩。当她转过脸时，我却一怔，她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嘴角含了讽意，神情冷冷的，如岁寒之冰。这种神情，在我对着镜子的时候，常看得很清楚，那不就是我自己？

我从未想过一个年龄如此小的女孩便如我一般学会了辩识人心的本领。我不由对她兴趣大增，便每日偷跑了出来偷看她。

仿佛在上演一出极好的戏剧，剧情充足，丰富多彩。

那三个女孩在下人面前是一副面孔，在娘亲面前是一副面孔，在大娘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甚至于在她的妹妹面前，她也扮演了另一个人。

康大为几次没见我之后，便留上了心。假装没注意，实则跟了我好几天。某一日我躲在大假山后偷看那小女孩的时候，他才忽地在我身边出现，轻声对我道：“太子，您看那小家伙？是不是就像在看你自己？”

我没出声。

这时她周围没了旁人，她便又恢复了原本冷淡的样子。一阵风吹来，她却踏风而舞，背影衬着一大片的碧草黄花，脸上虽带着冷冷的神情，却风情入骨，让我想抱了她入怀……虽则她的年龄尚是这么的小。

而我，却平生第一次，对女人起了兴趣，尤其是这么小的女孩。

康大为在一旁见了，便道：“太子，你面色潮红，恐是着了凉，还是回屋歇着吧。”

我狼狈不堪地随了他进屋，许久才平息了心情。

康大为从此看得紧了，总在我耳边喏叨，用父皇来压我，不让我乱走。为了平复我一见到她就会产生的冲动，便随了他去，有好几日没去偷看她了。

我克制着自己不跑出去，哪曾想隔了一日，我住的竹屋外面有小女孩的声音响起。乍一听，我还以为是她，便急急地跑了出去。哪里知道，却是一位比她还幼的女孩，面容略有些相似，却面带天真，没有她那冷冷的神态。我知这便是她的妹妹，那三一瞬间，我从她妹妹的脸上见到了许多宫婢见了我时的神情，便无比的厌恶起来，由一开始的惊喜，便转为冷淡，转身回了屋。可那小女孩依旧在屋外站了良久，直至有人叫了她走。

过了几日，母后便派人暗暗将我接了入宫，哪知我这次的遇险，没给宁御史带来荣耀与封赏，反而给他全家带来了杀身之祸。芸贵妃容不得有人坏了她的好事，而母后，也容不得有人帮助我这个太子，她们两人唯一一次默契起来，联手罗织了宁御史的罪名。为了证实我并无二心，一心依赖母后，她甚至暗示要以我的名义发出旨意，判宁家之罪。

所以，我做太子时唯一的一次当政，便是将救我的恩人判了斩刑，将他全家流放。

我亲手写下旨意的那一晚，总瞧见那小小的女孩踏歌而舞，背后是一大片的碧草黄花，美不胜收。

父皇告诉我，为了这一片江山，有些东西舍了便舍了，舍的时候，的确有些痛，有时会痛上几天，有时会痛上几个月，但不要紧，慢慢的，痛的地方便会结了疤，不再痛了。

我唯有相信。

我下了旨意将他的家人充为宫婢，想着或许能见着她们一面。宫中虽说不好，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想来她们会平安。

我知道她入了宫，可我却一直不敢去面对她，怕看见她眼里的仇恨。

只如以前一样，在暗里偷偷地打量。

我也不敢去帮助她，因母后早已派人看着，疑我其实有私心。

因父皇病重，我有些烦闪，在母后那边请安之后，便仅带了康大为在宫里头的长廊上闲逛。那一日正值大雪纷飞，在我看来，整个宫廷被裹上了一层雪白的冬衣，将一切的繁荣与富贵皆埋在其下，分外的洁净与美丽。

我喜欢雪，可以让我满眼皆是白色，不用去想原来它是什么颜色，冰冷柔软，将一切皆理于地下。我想，这才是世间应有的颜色，其他一切绚丽多彩的颜色，俱是假象。

不由自主的，我便又到了她做事的地方，却瞧见她被人罚责，跪在院子里搓洗衣服，大雪茫茫而下，跌落她的衣领，颈间，让她小小的身影挂满了雪花。她偶一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眼却冷冻似冰。我遥遥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受苦，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让我想行使我的权力。我跑出去不过两步，便被人拉住了，是康大为。他示意我望长廊尽头，却见母后容颜和煦地望着我。

我唯有走过去向她行了礼，像往日一般地在她跟前哄她高兴。

可我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扇门之后的那个院子。

不知她可还撑得下去？

母后说天寒地冻，叫人炖煮了参药给我补身，让我去了她的寝宫。我虽心中担忧着她，但还是随母后去了。

直至晚上，我才有空再过来探望，哪知她却早被人接走了。旁的宫人止不住的羡慕，我才知道她被调去了尚宫局，做比较轻松的活儿。

又过了几日，母后在闲聊之中不经意地提起，我才发现，原来是母后安排了这一切。她成了母后掌握住我的一粒棋子。

既成了棋子，要想不被利用，便要尽力忽略她的存在。所以，从此以后，我没有再去暗暗地观察她，暗暗地偷看她。

如以前一样，日日饮烈酒，暗自去青楼。

可我心中想拥有她的愿望却越来越深，唯有康大为了解，便悄悄地把她的消息告诉我，说她自入了尚宫局，聪敏而能隐忍，小小年纪便通人情世故，哄得尚宫局上下人的欢喜，很快的升为了司设。

我知道她有生存的本领，只要略给她一点儿机会，她便会如幼苗遇了春雨，不断拔高，更何况母后会给她机会。

母后不会浪费了这颗棋子，不管它是否有用。

我却没有想到，她投靠母后，而且投靠得如此的彻底，与我站在了对立面上。

芸贵妃病死，二皇子被母后收养，宫中两大派系终于合成了一派，俱是上官一派，我的地位又危险了。

但此时，我却不怕了，皆因经过多年的隐忍，我已布好了一切，就等着这一天的来临。

父皇说过，不让我做傀儡，我既应承了父皇，便一定会做到，既要做到，便终有一日会和母后发生冲突。

可我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的早，父皇常年的缠绵病榻，终于与世长辞。

这让我措手不及，只好亲自拜访了时家，承诺娶时凤芹为皇后，换取了时家的帮助。时家当时掌了军中的大权，在朝内虽势弱，但唯有他家联合了我私底下的力量，才足够与上官家一搏。

我在他家表现得很好。时家原与皇家有中表之亲，时风芹见了我，便要称一声表哥，而我，也称她为表妹。瞧得出来，她从小生活在时家这个复杂的大家庭，也学了不少的本领。最起码，她让与她竞争的其他姐妹在我面前不再露面，这一点就做得很好，而且，无论何时，无论她做什么，总有一张端庄的面容。这一点我很需要，皇帝不是都要一个端庄贤淑的皇后的吗？

虽然在我心底，她与其他宫婢没什么不同，都让我感到极端的厌恶，但演了多年的戏，我怎么能演不好？要哄得她开心，无非是才子佳人，深情款款的那一套，我运用得极熟。

她虽成长于大宅门，但论风花雪月，又怎比得过我？

我终于布好了一张网，将上官家族的重要势力一网打尽，而更重要的是，我将她罗入了我的网中。虽然她的背叛让我彻骨心痛，让我见到她的时候，只想将她撕成碎片。我瞧清了当我这么对她的时候，她脸上的痛苦，这让我更为痛苦。

她眼内没有我，一丝一毫都没有，即便我有至高尊荣的身份。

她瞧着我的眼色，与瞧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面上无比的卑微，曲意承欢，眼里脑里却只有算计，算计着从我这里可拿到多少利益，拿到多少好处！

我忽然间很怕，怕她知道了我对她的迷恋，便以此来要挟我，让我更感绝望。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与她周旋，可她眼里只有权势利益的样子却更让我感觉心痛，尤当我知道她投向了皇后一边的时候。

为巴结上皇后，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在她的身上，出尽了法宝来赢得皇后的赏识，见到她与皇后日渐亲近的样子，我忽然想，如果是为了利益权势，能换得她这样对自己，便也好。

于是，要使她投向我这边，简直太容易了，只要让皇后认为她是一个威胁便成。皇后会像保护自家财产一般地排挤他人，我便可以逼得她投向我。

可我小看了她的智慧，她利用了这个机会，逃出了宫！

我不知道她失踪的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终于临幸了她的妹妹，只因她妹妹脸上与她有些微的相似。

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去找她，最终想到她们赖以生活的本领，追查到她的娘亲有一手与众不同的刺绣，我终于凭此找到了她。

在树阴重重之间，我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却抑住了心中的狂喜。我用对她最有吸引力的权势，将她重引向我的身边。我告诉她，如她帮我制衡时家在后宫的势力，我便给她希望的一切。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极为聪明，但还是被我说动。天知道她心动的那一刻，我是怎么样地忍住了自己的感情，不让表情上露出些微的对她的渴望。因我知道，如果被她知道我心中所思所想，她便会善加利用，那会让我痛心至死。因为，我知道一旦如此，她便成了我的毒药，会让我饮了上瘾，最终为她所控。

她答应了，眼内发出光来，可我知道，那不是为我散发的光芒，那是为她的野心得逞而散发的光芒。

康大为见我如此，直截了当地告诉我：“皇上，您的妃嫔个个儿急眉赤眼地盯着你，你反倒厌烦得不得了，终于来了一个不急眉赤眼的了，专盯你手里的利益的了，你反倒急眉赤眼了！”

这老家伙与我呆得久了，说话便越来越刺心了。

我只好道：“如果她如此，我求之不得。”

可惜，她从不如此。她算计的只是我手里的地位与权力，从不在乎我对她的心意。我从她的眼内看不见别的妃嫔对着我时的光芒。康大为说得好，我当真有点儿心态变化了。

相处久了，我便越来越了解她每日的笑脸后面，她淡淡的疏离与冷漠让我心痛。她与任何人都仿佛隔了一层墙，对着我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更多，但我却从她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的热情。我在她的眼里，便只是一个能带给她财富的物件罢了。

这让我很恼恨，只想狠狠地折磨她，可每一次这么做了，却让我的眼前时不时浮起她带泪的脸。所以，每一次去了她那里，我都会好几日不舒服。

我想，如果我淡化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许会好些，因而有些日子，我如以前一样留恋花丛，遍撒恩泽。在旁人的眼里，她一直是一个不太受宠的妃子，只因手段得当，才晋了高位，她自己也如此认为。

只有我知道，如若不用权势与利益诱惑了她，她便会生出别样的心思来。她与其他妃嫔不同，其他妃嫔所有的喜乐皆在我的身上，而她，所有的兴趣皆在权势之上。

她唯一为了人来求我，却是为了她的妹妹。她的妹妹下场如何，我早已安排好了，自然不会为她而改变。而更让我坚定了决心的是，为什么她在乎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我得承认，当时我是嫉妒的。

为了让宁惜文在她的心底彻底改观，我示意康大为在宁惜文与她拉扯的过程中并不出面，让她彻底熄了对她妹妹的期望，拉扯之后，再让康大为出面调解，让她因此事而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我要以此事来告诉她，最终唯有我才能解救得了她。

她因宁惜文的所作所为而彻底失望，脸上终于露出了对我的感激之色，虽则只有感激而已，已让我的心中油然升起欣喜之情。我怀拥着她，不由自主地道出了“亲人”两个字。

她抬起眼眸望着我，这一刻，她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心防。

我知道，我的话让她终在心底给我留了一席之地，虽然只是亲近之人而已。

她有聪明绝顶的头脑，惯会算计的手段。我知道我没有选错人，我们两人联起手来，不需要言语，便有默契，果然一步步地钳制住时家在后宫的势力，让皇后有口难言。

我却想不到我所用的手段，皆被她猜了出来。她兔死狐悲的表情，让我再一次感觉恨不得撕裂了她这张脸。她从来没认为自己在我的心中与其他妃嫔有何不同，只因为，她对我便也是同种的感觉，我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于是，我们的关系便重又进入了一轮循环之中。

幸得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纽带，那便是权势与利益。

我知道她心中所想，我与皇后能由一开始的款款深情，到最终我暗中下计，要取皇后的性命，这在她看来，若她没有用处了，便会落得与皇后一样的下场。

可她哪里知道，她与皇后没一样相似之处。皇后不是我想要的女人，唯有她才是。

可她不明白，对着我的时候，更增了一份小心翼翼与惧怕。那种虽在我身边，可随时准备着逃走的表情让人看了着实生气。

后来因宁惜文之事，她对我略有改观了，但我瞧得清楚，她骨子里的害怕并未消失，我想如若不是权势吸引了她，她很可能像上次那样，想方设法地消失了吧？

我与她在某些方面配合得愈默契，心里的失落便愈深。她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的心意，才把她的心放在我的身上？

到了最后，我利用她渴望的至高无上的地位来诱惑她，聪明如她，这一次却没有明白。或许，她不想明白又或许，她太明白了，知道那个位置带来的风险与绝望。

所以，她不求。

可她这种态度，却让我不知所措，若如此了，我还有什么地方能吸引得了她的注意与目光？我给她的荣耀如果已达到了顶点，她眼里的光芒将不再为我而散发，虽然，实际上从未为我散发过。

我很怕，到了那个时候，我便又成了宁府那个在暗中偷窥的男孩，遥遥地望着，却不敢上前。

我虽然能触摸到她的身躯，却永远触摸不到她的内心。

康大为知道我与她之间的一切，劝我道：“只要尽了心力，她终有一日会明白您的。”

我不知道怎么打破我与她之间的僵局，而这个时候，时家蠢蠢欲动，我唯有将此事放下，专心对付时家。当初我与时家立协议的时候便知道，我这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但不如此，我又能如何？

时家与上官家一样，皆是虎狼之族，我的付出没有满足他们的胃口，最终的结果，也会与上官家一样，鱼死网破。

可这也是我布置了许久的期望之中的结局，只有趁它势力未大之前彻底地解决了，才不会让朝廷伤筋动骨。

可我没有想到，时家的目的却不是我，而是她。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她已处于险境之中，当我带人冲入那三个院子的时候，四顾而不见她，心中的绝望让我发了狂。终于听到她在正厅内微弱的呼叫，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而这个时候康大为等人却被一帮高手困住了。

我冲进去的时候，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她被人拥缚在床上，而四路火线正刺啦啦地往四根柱子那里走，这让我心中不由自主地发凉，仿若看到她如烟云一般地消散。她望着我，第一次眼内是明白清楚的依赖，不含其他杂质。

我顾不上想其他，忙拿了刀子，斩断了两路火线，才刚斩断连接她床底火药的火线，轰的一声，剩下的那路便爆炸了，屋顶的一角，塌了下来，我看清有一处支撑的墙体要倒，如若倒了下来，便刚刚好压在了她的床上，忙飞奔了过去用背部顶住，只希望康大为能快一点儿过来解围。

可我还是不能完全地保护她，顾得了这头便顾不了那头。我亲眼看见一根木梁砸在了她的腰上，痛得她一声轻呼。

她还是如此能隐忍，即便如此了，最后的愿望不过是求我抱抱她。天知道我听她如此说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高兴，她终将我放在了第一位。

可我能感觉到背后的墙体在缓缓地动着，若我动了，那面墙便会倒下来，刚好倒在她的床上。

我感觉她语气渐虚弱，没了求生的意志，知道她伤得很重，怕是不行了。这一刻，我的心中充满了惶恐，我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我舍弃了，便是一生的痛与悔。

与她相处良久，我也略了解了她的性格，便用话语来刺激她，燃起她的怒意与斗志。她果然中计，勉强因此而未陷入昏迷之中。

此时，康大为终带人赶了过来，当我说出“先救娘娘…”这几个字时，我听到了她语气中的愕然与意外。

可我却顾不上品味这来得极不容易的关心了，因我感觉墙体正缓缓下移，我忙下令叫康大为使人抬了她出去。

我知道康大为会听我的命令，并且，他也会拼了命回来救我，但如果反过来，他却未必了。

康大为未瞧出不妥之处，以为我没什么大碍，果派人抬了她出去。我轻轻吐了一口气，听见她在外面大叫：“皇上，快去救皇上。”

我在心底道：她终把我放在了心上，既如此，就算要我为她而亡，当也值吧？

我与她，看似风光无眼，其实不过是两个在寒冷的冬夜中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动物罢了。

当我被康大为救了出去之后，看清楚她脸上的狂喜，眼眸中散发出的耀眼光芒，我忽然感觉天空都碧蓝了起来。

原来我所求的，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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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康大为【结局】

人人都道皇宫之内最可怜，最低下的人，莫过于太监了，可我却不这么认为。

我被送入宫内的时候，因我的身体灵活，便被充为特殊的用途。从小，我便受了特殊的训练，训练之余，我被教导训示的，便是忠于主子，为在宫内生存下去，我也是这么做的。

在宫内日久，我也看出来了，其实宫里面最可怜的，并不是我们这些奴才，而是那高高在上的主子。

因我的身份特殊，便被直接派往帝玉身边，到太子的时候，已然是第三代的主子了。

辰太子是最孤单寂寞的主子，跟得他日久，我这种感觉便愈真，孤单得让我心痛。

每当他在皇后面前展出笑脸的时候，每当他款款地向宫内想对他有所求的美人示情的时候，当他独自对着一塘残荷的时候，我便感觉到了他的孤寂。

如天上一轮清月，虽有万星衬耀，却仍只独挂一隅。

他渐渐地大了，便略有些荒唐，基本上对别有用心的宫婢们来者不拒，很早便尝了美女在怀的味道，可每次事后，我却感觉他更为孤寂，脸上还带了淡淡的厌恶。

说实在话，我很怕他出什么毛病。

不过，他是一个善于排遣寂寞的孩子。在宫内腻了之后，便经常带着我来到宫外。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宫内表现出来的荒唐却是另有目的。

他不愧为老皇帝选下的接班人。

我瞧着他暗暗布下网，帮助他暗暗培养忠于他的人。

可进行这一切的时候，他脸上寂寞未减，容颜更冰。

有时候我便想，如若我去了，这世上，还有谁会陪得了他呢？

宫内的斗争便是无休无止的，他终遇了险，躲入了老皇帝给他安排的一个暗桩家里。

他是太子，也是未来的皇帝，目下无尘，那是自然的，我从未见他对一个人如此的上心过，居然接连几天偷偷在暗处打量着人家。

而那，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而已。

我看见那小女孩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为何如此注意人家了。这个小女孩就仿若女版的他自己，人前的热络笑脸，转过背之后的孤单清冷，与他一模一样。

我暗叫不好，心想他自己便是这样了，再来一位这样的，两人岂不斗死？

于是，我便以老皇帝的名义提醒他，要他别再牵扯。

但心一旦动了，再怎么压抑，又怎么能压抑得住？

我瞧得清楚，他心中对她的渴望与亲近。

夜深的时候我便想，如若有这么一个人与他相伴，他是不是不会太寂寞？

可这一切，只不过是我身为奴才的良好愿望罢了，我又岂能为他做主？

他的异样不但被我察觉了，也被皇后所察觉。那个时候，上官皇后与他尚且母子情深的，于是便派人调了她的岗位，换了一个轻松点儿的活给她。

辰太子却愈见沉默了，也不太去查探她了。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可他害怕的东西，却终于变成了现实。当得知她与上官皇后站在了一起的时候，我看清楚了辰太子眼内酝酿的愤怒，可他最终也没怎么处罚她，反而封她为低等的妃嫔。

他终于得到了她。

可每一次去了她那里之后，他眼内的怒火，便要好几日才平息了下去，过一段时间，便又去她那里讨些怒火回来。

见了他的样子，我便想，幸得自己是一名太监，用不着为此而恼怒伤心。瞧瞧辰太子，平日里也是一位淡定自若全不把他人放在眼内的人，可一到了她的面前，便不由自主地失控。

而我瞧出来了，这女子眼内没有辰太子，不若其他妃嫔躲瞧见了辰太子便两眼冒光——唯有当算计辰太子手里的权势之时，她双眼才会冒光。

我暗暗替辰太子着急，可人心却是最难掌握的，我总不能当面的提醒于她吧？

她是一个玲珑八面的人，我既是辰太子身边的人，自然也是她巴结的对象，她巴结得也很有趣，并不若其他人般送金银财帛，反倒亲手制了件银熏给我。

我便戴上了。

一戴上，便察觉辰太子的眼光总盯着我的腰间，我一走路，腰间一响，他的视线便落在那处了。

我不出声解释，他便也不出声问。

可老盯着那里，盯得我的老腰差点儿出了毛病。

我终忍不住向他解释了，他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可当天就老找我的岔儿，把我支使得团团转。

我便知道，如若她不也送一个给他，我的日子便不会好过了。

还好，她挺聪明，也不知怎么瞧出来的，趁着某件事的当口，要我把这物件儿转送了给他，他这才得以开颜了。

我心想，我是一个老奴才，而且是一名去了根的老奴才，怎么也会被人当成醋吃了一通了呢？

这莫非就是所谓的吃老醋？

我却想不到辰太子会为她做到如此的地步。应了他的要求，我将她救了出去，当我再次冲了进来，知道房子将要倒塌的时候，却只来得及和身扑在他的身上，运功抵挡住连绵而落下的木梁。

我听见她在外面凄厉的叫声，“皇上，皇上…”

我想，他终于得偿所愿，我也老怀安慰了。如果我去了，终有人陪着他了。

当然，我不会这么快地去的。

我还要看着他们两人继续勾心斗角下去呢。

（番外完结）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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