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时光邮寄给你

作者：余言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张艺谋、安妮宝贝、李宗盛、张小娴、刘若英邀你一起【怀旧时光】【都市疗伤系】掌门人楚燕狂子，华丽转身【余言】，倾尽三年心血，奉献绝版青春纪念巨著。无论你有这怎样的过往，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会全心全意的爱着你。每一个人，都是某个人一生的至爱，值得用生命最美好的时光去等待。纵贯10年、跨越天涯，将爱情进行到底！史上最深沉的文字书写最虐心的阅读体验，拯救百万失爱、无爱、怀疑爱的80、90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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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

- 第二十九章

楔子

余言：

这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二零零八年即将结束，二零零九年即将开始。

二零零八年发生了哪些事呢，春季的时候地震，夏季的时候洪灾，秋季的时候三聚氰胺，冬季的时候金融危机。还有，就是我离开了你。

这些年来，我走了很多路，经历了很多风景，也遇见过很多人。我以为我早已经能够把你忘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想遗忘你，终究是一场徒劳无功的举动。

我一个人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人潮汹涌。越繁华，越觉得寂寞。大街上有人卖烟花，红的紫的，花花绿绿的一大堆。

我忽然记起初识那一年的今日，你和我一起逛街，买了一把烟花，一边走一边挥舞小小的烟花棒，小小的焰火像是有温度一般映亮了我们的眼眸。

余言，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

余言，和你说这些，并不是后悔离开了你，我从未后悔过。我的身体里面藏着深深浅浅的伤痕，没有任何人能够修补——你也不能。

夜已经很深了，步行街的商店仍在营业，来来往往的人抢购着打折商品。我忽然很想买一双鞋子，我还记得你说过，女人要善待自己，首先要送一双好的鞋子给自己。去年的这一天，你送了我一双匡威。那双鞋子我一直舍不得穿，夏天去凤凰途经一段山路的时候忽然下雨了，我将鞋子取下来拎在手上走在泥泞里，后来它就莫名其妙地丢失了。

从我离开你之后，与你有关的东西，都在渐渐丢失。我真害怕有一天，我连自己都弄丢了。

步行街上分布着五家匡威店，我从最后一家店走出来的时候，得到的答复和前面四家一样，那款鞋子已经停产了。

再也买不到了。像有些东西再也无法返回。

我站在街心广场，抬头看向钟楼。指针指向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响起，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盛放，短促的一瞬间，极为璀璨，转瞬黯灭。

烟花的灰烬被风吹着落在我仰起的脸庞上，冰凉凉的一片。用手一摸，才发现是泪水落了下来。你看，我依旧还是这么爱哭。看电影会哭，看书会哭，听歌会哭……想念也会哭。

余言，我想你。

颜晴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颜晴：

这是二零一零年的十月。我在星城，这里的天气时冷时热，你那里呢？

我的生活日渐安定，那些过往的青春，那些漫长的等待，那些无尽的喧嚣在岁月中一一尘埃落定。

你给我写的每一封信我都保存着，从二零零一年到二零一零年。初次相识的甜蜜，恋爱之中的甜蜜挂念，以及到决绝的分手，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年少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但我却并不懂得如何去爱，只想在你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后来，终于明白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尽管，世间万千的变幻将我们分两端，我还是这么的地挂念着你。有的时候，我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太在意了忽略了自己，我已经不再是我。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是我一生的荣耀。没有你的日子，那些在生命中闪闪发光的记忆，照耀着温暖着我的余生。

我把一生最美的时光都寄给你，只希望能够填补岁月在身上划下的伤痕。你未遇见我之前，所经历的痛苦不堪我无能为力；你遇见我之后，我要给你平安喜乐。

亲爱的亲爱的颜晴，亲爱的亲爱，无论你有着怎样的过往，灰暗的，惨烈的，又或者你做过怎样的错事，你都不必自惭形秽而疏远我，我仍然爱你，并胜过所有。

可惜，天意弄人，最后换来的结局依然是：

十年之前，你不认识我，你不属于我。

十年之后，我不认识你，我不属于你。

你仍然藏在我心底最温柔的角落，只要想一想你，我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你会遇到比我更爱你的人，抚平你所有的伤痕。那么，我对你的挂念也会少上那么几分。

颜晴，珍重。

余言

二零一零年十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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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的名字叫做余言。问余何适，廓而忘言。

我出生在南方的一座城市，城里古旧的街道里生长着法国梧桐。高大，挺拔，茂盛。我从出生之后到十八岁都在这里度过，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我甚至担忧，我的一生是不是都要在这座小城度过，直至老死。

我能想到唯一离开这座城市的方式就是高考。

二零零三年的秋初，经历漫长的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旅途之后，火车停靠在L市火车站。

我拎着巨大的行李箱下车，我的爸爸余云朗跟在身后。站在站台上，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蓝云白，笑意忍不住从唇边流了出来。这一切，和想象的模样似乎都不一样，记得地理课本上的描述：L市是重工业城市，也是全国大气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余云朗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们直奔J大而去。出租车行驶在路上，穿城而过的河流两岸如今已经成了重要的旅游景观，我摇下车窗向外张望，河风猛烈地灌入，吹拂着面颊，带着河水特有的泥土气息。

出租车几经转折，渐渐远离河岸。恍惚间，出租车已经停在了J大门前，校门前被车流和人流围堵得水泄不通。

校门的两侧是新生招待处。一眼看过去，土木学院，机电学院，环工学院……却没有看见艺术设计学院。

在学校主干道第一个交叉的十字路口，向左边延伸出去后，是钟楼广场，由校友捐建的钟楼。钟楼下面也有一批新生接待处。也就是在那里，才找见了艺术设计学员队的新生接待处，旁边是经济管理学院外语学院之类新成立没几年的小院，统一被发配到了这里。

当初填报艺术设计学院的私心之一就是美女会很多，果然不愧是艺术设计学院，新生接待处聚集着一群美女。

在学姐的指导下拿出通知书之类的填了登记表之后，旁边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有些瘦弱的男生看了我的登记表之后说，“嘿嘿，老乡呢”。

他带我去公寓，一边走一边向我介绍些大学里面的景物，他指着那些用红色砖墙盖成的房子，说，这边是学校最老的教室，我们都把它称做红楼。喏，这个地方是食堂，你们可以在这吃饭，不过学校后面还有很多小饭店，那里的饭会比这里好吃一些……

我边走边好奇地看着，这就是我将在这里生活四年的大学。刚从压抑的高中解脱，我像一只脱离樊笼的鸟，觉得一切都是新奇的。

办好入住手续，老乡说他还要去接其他新生，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让我有什么事就去找他。

我和余云朗在寝室放好物品，在校园里四处闲逛，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在气喘吁吁地喊，“同学，等一等，等一等……”

我依旧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反正不可能叫我，刚来，又没人认识我。突然，有人一把拉住我，我转过头，是刚在新生接待处指导我填表格的学姐，她正弯着腰气喘吁吁，“同学……你的通知书……”她扬了扬手上的大红色的通知书。

我疑惑地接过来了，我的大名赫然在其上——余言。不得不说，在普遍都是用纸做通知书的时代，J大已经用图片做通知书，并过塑处理，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牛B闪闪，不知道我们学校的，看见这份通知书通常会误以为我们学校特牛叉。我一个考上名校的哥们，看见我的通知书，都自卑得不敢把自己的通知书拿出来。

对面的女生扶了扶脸上的眼镜，“刚才你在新生接待处的时拿出来忘记带走了。”

“谢谢学姐。”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觉得有些尴尬。

余云朗在一旁数落我：“看看，都念大学的人了，还丢三落四，名还没报完呢，通知书丢了咋办？”

学姐关切地一笑，“下次小心些呢”。

我说：“谢谢学姐。”

她狡黠地一笑：“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说：“学姐。”

她一副很受用的表情，得意洋洋地走了。

余云朗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喂，什么？你来了？你来了……在哪呢？校门……”余云朗招呼着我跟他走。我跟着他的身后，向着校门走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辆白色别克君威旁边，冲着他挥了挥手，余云朗挂掉电话迎接了上去，重重地擂了对方一拳，“嘿！老同学！”

早前听余云朗说过，他有一个同学在J大。新生报名，我难得开始独立，根本不想任何人陪，这么大的人了，报名还要人陪，我觉得有点丢人，不过余云朗以“会见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为由，死活跟了过来。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我心中那一点微小的愤懑也消失了，他们真的看起来是多年未见的朋友，那一拳擂下去，不会像握手那样显得生分，也不会像拥抱显着那样亲密，是最熟悉的朋友才有的默契。

余云朗招呼我上前来，手搭在我的肩膀，好像我依然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这样可以保护我一样，其实，我现在的个头都已经比他高半头了。他说：“秦仪，这是我儿子余言。”

“秦叔叔好。”我招呼道。

他微微点了点头，颔首示意，打开车门，“走，去吃饭”。

去了学校附属的三星宾馆，落座之后点完菜，余云朗和秦仪在叙旧，从言谈间得知他们已经有十多年未见，聊了一些旧日同学的去向和各自的近况。

我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发短信，“颜晴，我到了”。

秦仪的目光忽然落在我的身上，“余言，你是艺术设计学院的学生吧？”

“嗯。”我抬起头回答道，“是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头发比较长，出门在外陌生人通常搭讪的一句话就是，“你是学艺术的吧？”但是为了新生开学低调的华丽，我特地剪了长发，还戴了顶帽子，翻箱底找了一套比较正常的衣服，结果还是被对面这个戴着眼镜，一丝不苟的人一眼看穿。我几乎又要自恋地以为，我浑身上下散发着艺术气质了。

秦仪把手上的烟头在烟灰缸里面摁灭了，“我去年由土木工程学院调到艺术设计学院，做了一年多院长，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不是艺术设计学院的学生”。

我有些惊讶了，想不到余云朗的同学居然就是艺术设计学院的院长。完了，完了，我悲愤得几乎要吐血了——我千里迢迢来到大西北，还是没有逃出余云朗的魔掌！

秦仪问我：“怎么想报艺术设计学院的广告专业呢？”

“比较喜欢广告，觉得广告每天都需要创意，不像其他的工作，每天都在重复相同的事情。”我倒不是故作腔调，而是真的这样觉得。

秦仪严肃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微笑，他扫视了余云朗和我一眼，开诚布公地说：“我们J大是理工类学校，近年来为了发展成综合性大学才开设了艺术设计学院，我们的广告专业很弱，你的分数过了重点线，完全可以去念国内最好的广告系。”

秦仪说的确实是实情，若真想学广告，不应该来这里。这样的理由，连我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可是，真正的借口，如果我说出来，余云朗一定会杀了我的心都有。我继续胡诌：“我想离家远些嘛，越远越好，然后又比较向往西北的大漠草原，所以就报到这边了。对了，我坐火车进城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沙漠或者草原？”

秦仪忍不住笑了，“你难道以为L市周围都是沙漠啊，沙漠离这还有几百里呢”。

余云朗趁机又发感慨，“不知道这小子哪根筋不对劲了，非要报这边的学校。当初怎么劝都不听”。

“又来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

余云朗委托秦仪在学校里面多多照顾我。秦仪答应得特干脆，附带问了一句，“入学手续都办完了吗？”

我如实交代，“还有体检，人好多，准备明天再去”。

秦仪听了后，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喂，王主任……”

不一会，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小跑着送了一份体检报告过来，满脸堆笑地递给秦仪，“秦院长，我都办好了”。

秦仪只是扫了一眼，递给了我，“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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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接过来一看，姓名性别年龄都已经填好了，公章也盖好了，鉴定栏内全都是优，这个医生可真敢填，我要是像体检报告上写的那样健康，我就更有资本折腾了，事实是我的眼睛有轻微的近视，耳朵一直患有中耳炎，听力也有所下降。不过，现在哪有身体完全健康的人？

王医生热情地问道：“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谢谢。没什么问题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走后门，始终觉得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

他跟秦仪和余云朗打了一声招呼，又小跑着离去了。

饭菜陆续地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每个菜的配料都有不少辣椒。此地的饮食习惯是川菜口味。我并不喜吃辣，但颜晴很喜欢。所以，我试着改变自己的口味。这样将来才能在一起开心地吃饭。他们两人边吃边聊，我愁眉苦脸地忍着辣味饱餐一顿之后，丢下他们俩叙旧，出外晃荡去了。

我沿着校门外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道路两旁长满了巨大的槐树，茂密繁盛，枝叶密密麻麻地覆了下来，掠过头发和肩膀，一伸手，很多树叶都从指缝间滑了过去。

我不时地拿着我的手机翻看，诺基亚3210，余云朗奖励我考上大学买的。两个小时过去了，颜晴还是没有回短信，我忽然神经兮兮地想，不会出事了吧。自从跟她在一起后，我就开始有点神经兮兮，比如约会时她晚到了一段时间，我都会胡思乱想，不会是发生车祸了吧，不会碰到坏人了吧……陷入自己臆想的惴惴不安中。尽管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担心而设想出来的，但我还是被吓得够呛。

于是直接拨过去，听筒里面机械的女音说道：“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沮丧地踢着脚下的易拉罐，对着垃圾桶狠狠地一脚射门。

无聊地的转了两圈后回到了寝室。

寝室里面四张床，每张床下面是一套衣柜，书柜，桌椅，地板洁净，采光明亮，寝室环境比我之前想象的要好很多。

我站在窗户前，视线越过林立的寝楼，远方是一片空旷的荒地，中间点缀着一些稀疏的树木。据说，那是公寓后备开发用地。视线往回收，公寓的楼层间是大片的绿地，种满了花木，曲折的石子路穿行其间。花园的广场上，有人在散步。

风从远方吹来，轻轻地扑在面颊上，是西北特有的干爽气息。我取出了吉他，坐在床边随意地拨着弦。

咔嚓，门被打开了，一个瘦高个儿背着大大的旅行包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分别拉着一个行李箱，另外提了一个包，三个人有说有笑，推开门忽然见到有个人在房间里，略微有些惊讶。

他笑得很阳光，冲我说了声“嗨”算是打招呼。

他找了一圈，靠门的床上贴着小纸条——二号冯萧，跟我的床紧临着。

我没话找话地打招呼，“你爸妈真年轻。”

“那不是我爸妈，是我表哥表嫂。”他澄清道，他表哥表嫂一直在L市工作。

我继续表示我的惊诧，“你表哥怎么年龄这么大，跟你差了这么多”。

他笑了笑，不解释。

到了晚上的时候，寝室里面的四个人都陆续回来了。一号床位是孔令方的床位，他爸爸陪着来的。三号床位是李明耀，正对着我的床位，他哥哥陪着来的。看来，几乎没有人单枪匹马杀到L市来。这样看来，余云朗陪我到L市来，也并非不可接受了。

天色渐晚，余云朗在宾馆开了房间，问我晚上要不要到宾馆去休息。

我说：“不了，我住寝室。”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能想到他在走之前一定有许多话想向我交代。只是，我不耐烦听他啰嗦。他说的那些道理我都能背下来了，听得耳朵都生茧了。

我补充道：“来到学校就要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

他才又高兴起来，满意地离去了。看见他走远了，我又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总得做些实质性的行动来庆祝我的新生活吧。

“走，包夜去不？”冯萧和我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立刻提了出来。

“去！”我立刻响应。

接下来我们俩就开始撺掇孔令方和李明耀包夜，李明耀和他哥哥要出去逛街，至于孔令方，摇头说不去。用一种好学生戒备坏学生的眼光看着我们俩，可以想象，在中学时代他是多么老实的一个学生。

我和冯萧一起去了公寓附近的一家网吧，里面烟雾缭绕，充斥着CS的枪声爆炸声，杀气腾腾如战场。我找了台机子坐下，左边的人居然同时看两部电影，右边的一哥们在旁若无人地逛黄色网站。

我迅速地打开CS，进入局域网游戏，在一片厮杀的枪声中，我的大学生活，就在这样的混乱不堪中开始了。

天明时分，回到了寝室，李明耀和孔令方还在睡觉，我们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洗漱后，速度钻进了被子。

窗外阳光升起，我梦见了白云和风筝。

醒来的时候，惺忪的睡眼看清了余云朗的身影，他穿着条纹衬衣，外面是深色的西装，打浅蓝的领带，坐在椅子上，翻看一本杂志，光芒从窗帘透进来堵在他的身上，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点点的白，额头上有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我有瞬间的恍惚，余云朗真是一个挺好看的男人。

他听到床上的响声，看见我醒了过来，露出了一个笑容，“睡好了吗？”

我嗯了一声，伸手去摸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一点四十分，看样子余云朗是等了我很久。

我起床，穿衣，洗漱。余云朗踌躇了良久问道：“你昨天去网吧包夜了？”

我就知道他早晨一定问了我寝室的同学，我正在刷牙，满嘴泡沫，懒得理他。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听他接下来教育我的话，谁知他低着头继续翻手上杂志，却再没说什么了。

他带我出去一起吃午饭，从学校食堂门前经过的时候，他忽然来了兴致，停住脚步说：“余言，就在这吃，看看你们学校的伙食怎么样？”

三菜一汤，他又叫了两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他尝了一口饭菜，在嘴里面咂摸了下，眉头微微皱了皱，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学校食堂的饭菜做得不好吃啊。”

“有哪个学校的食堂饭菜好吃啊？”我反驳了一句。

他嘿嘿笑了一声，“也是”。

昨天一夜未睡，早饭午饭都没有吃，早已是饥肠辘辘。我囫囵吞枣，倒也没有感觉到特别难吃。

余云朗喝完了一瓶啤酒，他酒量一向不好，很少见他主动喝酒，此时他的脸庞微微红了，眼眶也有些红，他说：“我买了下午的车票，生意上有些事，需要回去处理下。”

我本来以为他还要再呆上一两天，却没想他走得这样急，我有些惊讶，转瞬释然，他早走一天，我就早一天自由了。我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叫服务员又拿来了一个杯子，给我倒了一杯酒，“来！咱爷俩碰一杯”。

送走余云朗，我拿出手机。已拨电话第一个名字是颜晴。我在心里默默念她的名字，颜，晴。她的姓名就像一道光，只是想一想，心里也觉得有淡淡的甜蜜。

电话响了很多声之后依然无人接听，我正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电话接通了，是熟悉的声音，“喂”。

“颜晴。我刚刚把我爸爸送走。你呢，现在怎么样？”

她声音明快，充满了新奇的快乐，“我呀，这两天在报名啊，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吧”。

“我下午去找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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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好。”她一口拒绝了，补充说，“纪宽还在学校呢。”

“颜晴，颜晴……”电话那边传来醇厚的男声。

“纪宽来了，我先挂了。”颜晴挂断了电话。

纪宽，我认识他，他也许也认识我。

中考放榜，我以六分之差和省重点擦肩而过，余云朗蹲在沙发上抽掉了两包烟，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买！底价三万，差一分三千！

我当即拒绝了，“考不上，我也不上！”适逢某归国华侨在市里面号称投资五千万建立了一所私立学校，在各大媒体上铺天盖地地做广告，吹得天花乱坠，低于重点分数线二十分以内，会有不同程度的学费优惠，最关键的是号称全封闭军事化管理，所有的学生必须住校，我义无反顾的决定成为该校第一届学生。后来，很多同学都后悔来这里。我过去的老师，同学都为我而惋惜，而我从未有片刻后悔，因为——我遇见了颜晴。

你永远不知道，生活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情。在绝望的时候收获希望。

二零零一年，高二。我受够了这所学校，在这封闭的如同监狱一样的学校里，同学们除了炫富就没有别的事可做，我觉得压抑和沉闷，未和余云朗做任何商量，决定休学，去找校长办理休学手续的时不但被拒绝，反而还被他唠唠叨叨苦口婆妈地说教了半天。回到寝室后，我将所有的个人用品一股脑儿地收拾进大大的行李箱中。

学校一周只休周日下午半天假，平时出门，需要政教老师批准的假条，学校各处围墙旁有保安巡逻，严防学生翻墙溜出去玩。

我轻车熟路地拉着箱子走到了食堂靠近围墙的一侧，这里是最容易翻身出去的地方。时值月休，学校里面几乎没什么人。可是，围墙下面正站着一个女生，手攀着墙壁正准备翻墙，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这个地方我前前后后翻了几十回，还是头次碰见女生。

她听见了身后的响动，慌忙回过头，见到不是保安，而是拎着行李箱准备一样翻墙而出的我，会心一笑。我看着她，她是这样的特别，眼睛黑而明亮，眼角有魅惑的弧度，她的笑容又是那样的安静，如夏天燥热的内心被清风浸润，喧嚣一一归于沉寂。

“我帮你。”我说。

我翻上墙头，她将行李箱递给我，我扔到墙的另一边，箱子撞击在地上弹开了锁扣，我装了满满一箱子的书和CD散了一地，风将树叶吹得哗啦啦作响。我伸出手臂，目光直视着她，她大方地将手放入我的掌心，等待着我将她拉上去。

内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纤细而敏感，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时间的流逝在骤然放缓，她仰起的面庞，洁净美好，笑容轻轻地绽放，宛如一朵洁白的莲花盛开，惊艳了岁月温柔了时光。

不远处的河流不动声色地流淌，沿河的公路上传来隐约的车辆呼啸声。这天地如此安静，也及不上我内心的悸动。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她拉了上来。在围墙上她和我相对而坐，她离我如此之近，近到我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清香。四肢百骸的血刹那间回涌至心脏，心跳猛然加速，似乎随时要从胸膛中跳出来，奔向她的方向。

我不敢对视她清澈的目光，娴熟地跃下墙头，把空箱子沿着墙竖放，然后抬头对她说：“好了，下来吧。”她一点都没有女孩子常有的扭扭捏捏，站在箱子上身手利落地跳了下来，“谢谢。”她一边拍着手掌的灰尘一边说。

“不谢。”我俯身收拾行李箱散落的物品。她帮我一起整理，“你有这么多书和CD呀，不过，你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呢？”

“我要离校了啊。”我惆怅地说。

“哦。”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好奇地问我原因。

“你什么星座？”她问。

她的思维好跳跃，话题莫名其妙转到了星座。不过，我随即反应过来，她是为了不冷场没话找话。“狮子座。你呢？”

“天秤座。”

拖着行李箱和她一起沿着新建成的滨河路向公交车站走去，一路上说说笑笑，黄昏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的心却一点点难过起来——我就要离开学校了，再也不要回到学校了，可是我却在离开的时候才遇见她，是第一面，也将是最后一面。

走了很久，才到达公交车站。我坐上巴士，车门闭合的瞬间，她在站台上冲我挥手，大声喊，“再见！”

这真是一场奇怪的遇见，在离别的时分送别的她竟是初见。

我趴在车窗上往回望，她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路灯将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她的背是那样的单薄、寂寞且坚韧。公交车启动，我离她越来越远，远到渐不可见，悲伤突如其来地袭击了我。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我的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她的姓名：颜晴。此后的时光里，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那天晚上我们没有遇见，是不是就不会有了以后长达十年的无助和纠葛？是不是我们各自的人生有着完全不同的轨迹，不相干，但却各自幸福。

回到家中，余云朗正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见我回来了，习惯性地问一句：“放假了？”当他看到我身后的行李箱时，神色起疑，平时放假我顶多背个包，书都不带一本，只装些脏衣服回来洗。他把手中的遥控器放到茶几上，高大的身影站在我的身前，表情严肃，咬牙切齿地说：“兔崽子，是不是在学校闯祸被开除了？”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只要我敢答一个“是”，就立刻把我大卸八块。

“不是。”我紧张地回答道。

他看我的神色不似作假，略微松了一口气。

“是我自己想要休学！”我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索性说了出来。

“什么？！”余云朗的瞳孔猛地收缩，目光如针一般射了过来。

“我……我在学校里面实在呆不下去了，心情很抑郁，想离开学校一段时间休息一下。”

余云朗的表情有些茫然，似乎一时间还未转换过来。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两口，缭绕的烟雾将他的面部模糊。最终，他沉默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睡到很晚才起床，出去刷牙的时候见到班主任正坐在客厅里面与余云朗谈话。老师发现我私自离校，找到家里来了，苦口婆妈地劝我回校。

余云朗竟然说：“如果他想回来休息就让他休息吧。”

我怀疑我几乎听错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余云朗，在记忆中，他总是很严厉，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打，小时候我带着邻家妹妹去捅马蜂窝，马蜂蜇了邻家妹妹，他撵着我从街东头追到西头；考试考差了，一巴掌就拍了过来……后来，我长大了，他不再打我，但是依旧呵斥我。

而我进入了青春期，所有的叛逆也全是针对他，他所厌恶的必是我所喜欢的。

这次逃离学校，我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然而，他却似乎理解了我，理解了我的痛苦与烦闷。

休学期间是一段难得的闲暇的时光。偶尔，我听着音乐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看书，偶尔一个人去旅行，做一切想做的事情，随心所欲，反省内心，并因此愉悦而满足。

然而，在阅读恍惚的间隙，在旅途停留观看美景时，脑海中总是浮起她的身影，那个我不知道姓名的她。我开始想念一直逃离的学校。两个月后，我决定返校。

在校门前，我一眼看见了她！她正在校门前，笑容恬淡，她的笑容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一个中年男人从一辆奥迪A4的后备箱外拎了两袋衣服递给她。我听见她叫他纪宽，他穿一身休闲的服装，头发很短，干净利落，儒雅而又成熟。

我拉着两个月前伴随着我离开这里的行李箱，从她身旁经过，她看见了我，对我笑了笑示意，我的心底刹那间如被春风吹拂，一片山花烂漫。

我轻声地说：“嗨。”

她是我的毒药。也是解药。

后来知道那个被她唤作纪宽的男子是她的养父，从七岁开始，她就和纪宽生活在一起。她不习惯叫他爸爸，她总是喊他，纪宽，纪宽……到现在，已经习惯了。至于她的亲生父母，她绝口不提。

她和纪宽的熟络我很羡慕，真想当着余云朗的面喊他余云朗，而不是喊爸爸。我可以喊，余云朗，帮我倒杯水；余云朗，早点睡，看球赛别那么晚……这样的亲密无间，显得不那么生分。

可是我也只能想一想，如果我胆敢当着余云朗直呼他的名字，他双眼一瞪，一巴掌拍过来，“造反啊，没大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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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在他的淫威下生活了近二十年，即便我去读封闭式中学，依旧在他视线范围内，直到来到千里之外就读大学才终于离开他了……不知他现在在火车上怎么样了。

掏出手机给余云朗发了条短信，“爸爸，一路顺风”。

开课第一天，我和冯萧一觉醒来发现还差十分钟就要上课，匆匆洗脸刷牙，一路狂奔。走在半路上，冯萧突然停下了脚步，“余言，你知道我们在哪个教室上课吗？”

“呃……我只记得第一节课好像是高数。”我在背包里面翻找课表——8教2028。可是，8教2028又在哪里？我和冯萧茫然站在校园里，无奈地听着上课铃声响了，却找不到教室。

我的眼前忽然一亮，一个女生带着耳机，染成栗色的大波浪卷发随风起伏，正是那天给我送通知书的学姐，她走的不紧不慢，估计是上午没课在校园里面闲逛。

我拦在了她的身前，反倒把她吓了一跳，“学姐，8教2028怎么走？”

她看了我们一眼已经明白了，微微笑着说，“跟我走。”

我和冯萧跟在她身后，她走得悠闲自在，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响，我们两个迟到的人暗自着急，可还是得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穿过大半个校园后，终于看见了一栋教学楼上写着“8教”两个大字，我们俩对她说了一声谢谢，不用再带路了。然后头也不回向着教室狂奔而去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和冯萧走进了教室。我掏出课本和笔记认真听讲，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报告”。

不知道是谁，居然比我和冯萧来得还晚，我幸灾乐祸地随着全班的目光看向教室门外。然而，我呆住了，门外站着的人赫然是“学姐”！她进教室后在我后面一排位置坐下，我一肚子好奇，一直忍到下课铃声响，迫不及待地过去问：“你怎么和我们一班上课？”

她憋着笑意，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就是这个班的呀！”

“不可能！你都负责接待新生，怎么可能也是03级？”

“我读的是预科班，去年读预科，今年升本科，比你们早来学校一年，所以我也去接待新生了，但和你们是一级。”她打趣我说，“叫学姐，叫学姐哦！”我居然被耍了，学姐学姐的叫了她半天，我拿起她放在桌子上的课本翻开，看到上面写的名字，狠狠地说：“夏冰，我记住你了！”

寝室里面的人都比较熟悉了。熄灯后大家开起了卧谈会，主题是大家为什么报考了这么偏远的大学？

李明耀第一个回答：“是为了好考一些，我们那边高考比较难。”

“就这样简单？”我们不甘心地反问。

“嗯。是啊。”他干脆地回答，“喏——轮到余言了。”

整个公寓都已经熄灯了，路灯黯淡的灯光透过房间落了进来。我睁着眼睛，目光透过薄薄的夜色，落在了白色的天花板上。关于这件事情，该从何说起呢。它是那样的老套，老套到让人相信让人嘲笑。我理了理思绪，“我有个女朋友，我比她高一级，第一年高考时，我发挥失常，考得不好，于是复读了一年，今年和她一起参加高考，相约考同一所大学。只是她是学美术，参加理G大学的美术专业类考试，分数第一，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报考了理G大学，而我学的是文科，在他们学校没有找到可以选报的专业，后来就想，不在同一所学校，在同一个城市也可以啊，于是报了J大。”

本来有些微睡意的大家忽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问道：“哎，长得漂亮不？”

“漂亮。”我暗自有些小小的骄傲和得意，在高中时，她可是全校最美丽的女生。

“她叫什么名字？”

“颜晴。”我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这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轻轻地从唇齿间掠过，如同清风浮淡云，心旷神怡。

“什么时候有空带过来给大家瞧瞧。”他们趁机起哄。

“周末的时候我把她叫过来，请大家一起吃饭。”

“好！就这样说定了！”

轮到冯萧说了，他笑笑说：“其实没啥，我当时就想考远一点，离家越远越好，就报了J大，我老爸也很支持，甚至希望我将来毕业了也留在西部，支援大西北。”

我会心地笑了，又是一个渴望离家越远越好的人。

孔令方回答得蛮诚实，他估摸着分数也就刚刚够考到这个学校，所以就来了。

卧谈会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先睡下去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夜晚安静如长河初凝，睡意袭来，我躲在被子里，手机屏幕散发着莹亮的光芒，我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颜晴。晚安”。

手机振动，打开是她回复的短信，“余言，晚安”。

我握着维系我和她的手机，微微笑着地睡过去了。颜晴，我们终于远远离开了家，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也不用再去考虑繁重的学业，更不用躲避反对恋爱的家长，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对这陌生城市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憧憬与期望，在巨大的喜悦中安稳地睡了过去。

周五下午，我按照事先打探的路线，去找颜晴。

公车里面人很多，我望向窗外的风景，一路沉默，心里面充满了细碎的欢喜。已经是很久未见了，好像有半个月了，然而感觉却像一年那么久。

巴士从跨越黄河的大桥上经过，河水浑浊，沿着河岸对峙耸立的山峦一片贫瘠荒芜，风吹雨淋，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好像岁月留下的皱纹，在一张容颜沧桑的面庞上。

我在学校的侧门下车，打电话告知她后在学校门前等她。人群熙来熙往，间或有女生牵着男生的胳膊，一脸幸福地经过。

片刻后，视线里出现她的身影，像百合一样，清丽却又有着些许清冷。颜晴在我身边停住了，与她同行的同学向我打了声招呼后远去了。她轻轻地笑，“你来了”。我微笑着点头，和她肩并着肩一起向校园里面走去。

暮色散尽，炎热渐渐远去，晚霞在天边涂抹着最后的光芒，我喜欢这夏末秋初的黄昏，操场上有人在打球，也有人在布告栏上贴海报。和她在一起，即便只是在校园里面走，都觉得是好的，何况还有漂亮的老房子，高大的绿叶乔木这样美好的风景。

后来，我们累了。坐在一处花园前的长椅上。不知名的花朵开得正浓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近处的图书馆，灯火灿烂如水晶宫，华丽得不真实。偶尔有人从我们身前经过，如燕呢喃般轻声细语。

我们只是静默地坐着，话语很少。她总是那样淡漠，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让她热烈地回应，安静，内敛。我也喜欢这样的感觉，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就很好，言语总是多余。

我们的手并排放在一起，只隔了一公分的距离，手腕戴着相同的手链和手表。鱼骨手链是她在外地参加美术类专业考试时，在藏饰店买给我的，上面刻着六字真言；而手表是今年生日时我跑遍全城买到的一对情侣表。我的脖子上还挂着一颗狼牙，也是她送我的，贴在胸口，离心脏很近。与此对应，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水晶鱼项链。我的心突然忐忑得厉害——我想牵她的手。

我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握住，“明天去我们学校吧，我们寝室的同学想认识你，到时候请大家一起吃顿饭”。

她侧过脸看我，乌黑的眼睛在黑夜里面晶晶亮，目光轻轻的荡漾。她又别过头，目光落向图书馆，微弱的光芒落在她的面庞上，风吹拂着她的发梢，美好得不真切。她的手轻轻抽离，她的声音很轻，“余言，我们分手吧”。

至尊宝和白晶晶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从第一盏路灯亮起到最后一盏路灯熄灭要经过十小时；狮子座到天秤座的光芒要经过1000000000光年……而声音抵达耳膜的距离，我希望是永远。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而声音呼啸着远去。

我猜得到开始，却猜不到结局。

在遇到颜晴之前，我从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电视里小说里都不过是用来骗人眼泪的，我对于爱情的认识如此现实，但是却依旧会为这样的电视或者小说感动到泪流满面。

然而，爱情是多么的令人盲目啊，在遇到颜晴后，我开始期望天长地久的爱情，期望我和她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但我又清醒地知道，这是多么的渺茫。在每次和她在一起最开心的时刻，我总是恍惚，会不会在下一瞬间失去她。

我努力的小心翼翼的维系，奢望可以天长地久，但这一天还是来了。

我只是愣了几秒钟，却是我经历过最漫长的时间，我一脸无辜地注视着她，薄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有薄薄的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我伸出手抚平她的头发，她静静地看着我，神色有微微的荡漾，我离她这么近，却又离她这么远。

我第一次这样贴近她，抚过她的头发，是在二零零二年，第一次高考结束后的假期，由于成绩不理想，分数刚刚过三本线，只收了一份不知名学校寄来的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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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每天睡得很晚，起来得也很晚。心情很低沉。像一只毫无方向感的鸟儿在网里面冲来撞去。

那年的夏天似乎特别多雨，更多的时候我就在桌前听雨，抽风一样间歇性感伤。暑假过完后，考上大学的都已经上大学去了，没有考上的也已经去复读去了。

只有我依旧无所事事，用大把大把的时间躺在房间里面睡觉，看电视，上网，打游戏，或者压马路，活着似乎也就只有消遣。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提笔写信，絮絮叨叨地写很多字，撕掉，重写，撕掉，重写……我像一头左冲右突的怪兽，找不到出口。

那日中午，我仍在房间里面对着信纸纠结，电话铃声突然响了，妈妈在门外喊：“余言，你的电话。”

我“哦”了一声，拿起放在书桌上的分机，“喂？”

“喂。是我，颜晴。”

听到她的声音，心情莫名地愉悦。“什么事？”

“我今天要去市里的画班上课了。有空的话，我想见见你。”

“嗯……好。河边见吧。”

“好，那我等你。再见。”

“再见。”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屑，再一次焦虑起来，到底要写怎么样的一封信，才能完整地表达我的心情。我抽出一张信纸，凝思半晌，笔尖划在纸张上，刷刷作响。

上午，阳光热烈。

她靠在河岸的栏杆旁，岸旁垂下的杨柳荫覆在她的身上，目光盯着河中的流水，手中拿着一朵栀子花。我从她手上拿过栀子花，放在鼻端轻嗅，花香浓烈馥郁，弥漫在空气中。

“余言，你的成绩一向很好，这次只是发挥失常，复读一年，一定会成功。”她安慰着我。

我看着手中的花朵，洁白的花瓣渐渐枯萎。她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河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像风中之荷，我抬起了手指，拂过她的头发。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许。我清晰地感觉到心动了一下，轻微，却蔓延全身。

我开怀大笑，在她的耳边说：“好，我会努力，明年我们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那年的高考我并未发挥失常，而是我故意空了许多题没有答。我想等她一年，与她一起参加高考，考同一所大学。而不是我先考上大学，与她分隔两地。

可是，那又怎样呢？即便我和她一起参加高考，一起来到同一座城市。最终的结果，还是要分开。

在填报高考志愿之前，颜晴的好友顾静问我：“如果将来你们不在一起了，你会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呢？”

我迎着她清浅的眉目，无比淡定，“不会”。

认识顾静是因为她是颜晴的同桌，室友，也在同一个画室学画，是颜晴形影不离的好友。她总是沉默寡言的模样，下课大部分时间趴在桌子上睡觉。我以为她人如其名，很“静”。后来，为了接近颜晴和她打的交道多了，我才发现我错了，其实，她是属于闷骚型，外表美羊羊，内心灰太狼。

当年，她喜欢我们高三一个练体育的男生，每天风雨无阻在篮球场打球。在一个满是男生的场地，出现一个女生可想而知是多么的瞩目。体育生通常成绩不太好，那个男生的成绩更是差到垫底，不过说到体育成绩，全校有数。是时，大部分男生要么一副发育不良的瘦胳膊瘦腿，要么营养过剩一副小胖墩的模样。而那个男生身高一米八，打球的时候上衣一脱，露出匀称的肌肉，一个词——MAN！后来，那个男生觉得他文化课成绩太差了，差到即便体育考满分也上不了大学，干脆就不上了，就辍学南下打工闯荡去了。顾静居然跟着他一起跑了。上演了轰动全校的私奔事件！都说年少轻狂，我恰好经历了她人生最轻狂的时光。我们傻傻地以为她千辛万苦的追随那个男生而去，一定会很幸福。可是现实是残酷的，二零零三年，第一次参加完高考的暑假，我在家中突然接到了她的电话，我兴高采烈地问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在电话的另一端，她却突然无助地哭了。“他打我，用皮带抽我！将我关在房间里面不准我出门，搜走我所有的钱，我跳窗才逃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有点蒙了。我以为爱情都是美好的，可是我所见证的却在我的眼前生生地幻灭了。

我给她的卡上打了钱，让她买车票回家。和颜晴一起车站接她。她形容憔悴，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一见面和颜晴抱头痛哭。那是她最不堪的一段时光与经历。在我和颜晴的劝说下她回到家中。等到再开学的时候她回到了学校，没有人知道在她私奔的那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她依旧和往常一样，大多数的时候安静而沉默，偶尔微笑和疯玩。但是，我知道她的心底有很深很深的伤痕，鲜血淋漓。

她此刻问我将来会不会后悔，我以为是她曾在爱情中受过伤，所以不再相信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无悔付出。而如今回头看看，才蓦然明白，清醒的旁观者早已看透我和她的感情不会持久。

我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悲从中来，我强作平静地对等待的颜晴说：“好。不过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我起身离去，茫然地坐上了一辆车，直至抵达终点站才发现乘错了车。公交的线路是既定的，因此不会迷路，转了两次车后终于回到了学校。

从此，我就喜欢上了漫无目的乘坐公交的感觉，在一辆辆公车中乘来换去，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不知身在何处，但是又确信自己不会迷路。

每辆公车都有既定的起点和终点。而生活的轨迹，是不是也早被注定了起点和终点？

回到寝室后，李明耀问：“余言，明天你女朋友来不，请我们吃饭不？”

我悲凉地笑了，“恐怕不可以了”。

“为什么？”

我扭头看向窗外暗淡地星光，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要分手了。”

“啊，怎么了？”

我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李明耀地疑问，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我追问自己，但问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这样地喜欢着她，向一枚追逐珍珠的沙砾，甚至愿意消殒自身，只是为了让珍珠更加璀璨。我们之间相处得那样好，连一次架都没有吵过……

寝室电话响起来，我触电一样猛然惊醒，以最快的动作接起电话。我希望我接起电话，会听到颜晴熟悉的声音，她说，余言，我们和好吧。然而，却每每失望。十次中有九次接到电话，我都会喊道：“冯萧——电话。”

电话另一端的女孩声音很活泼，据冯萧说，那个女生是他高中时的同学，一直对他很好，毕业的时候向他表白了。他也接受了。两个人分隔两地，每天只好煲电话粥，尽管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声音与笑容却尽显着甜蜜，衬得旁人却是愈发地寂寥了。

我要求一个月的时间，是等待在这期间她能够回心转意。人啊，总是这样，也许明明知道结果会是绝望，依旧满怀希望。我等待，等待着时间过去，等待着答案的揭晓，等待着另一只鞋子的落地。

每个夜晚，我都会犹豫着要不要给颜晴发短信说晚安。有很多次，我写完“晚安”两个字又删除。深夜，我无能为力地清醒着，已经是凌晨一点，午夜静寂到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忽然有种冲动，强烈的冲动，想给她写一条短信，告诉她，我很想她。

我又看一眼手机屏幕，日期是二零零三年九月二十七日，还有三天，就是十一。

三天。我有些犹豫了。我将短信退了出来，打开了收件箱，收件箱的短信总是处于濒临饱和状态。里面储存了太多短信，都是她发给我而我舍不得删的，我一条条往后翻：

“余言，今天的素描画我画了你。”

“我在上课，刚才你发短信给我时，忘记了调振动，好尴尬。”

……

“余言，这是我的号码，你要记下哦。”

这是她发给我的第一条短信，再往下，已经没有了。信息详情显示这条短信发送于二零零二年七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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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半梦半醒之间，分不清梦境与记忆，时光回溯到最初相识的那一刻。

二零零一年，初夏，在我休学两个月后，我回到了学校。

颜晴坐在对面二楼靠窗的位置，每天下课的时候，我从沉闷压抑的教室里面走出来透气，我趴在栏杆上，假装毫不在意地看着她——她穿质地柔软的棉布衣服，Converse的帆布鞋，及肩的碎发总是随意地散着。

下课的时候，她也总是在座位上坐着，偶尔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的风景，侧脸的弧度柔如新月，偶尔，她抬头看向天空的流云，我会慌乱地躲闪，怕她不经意间瞥见我。

当你对一个人用心的时候，你会发觉你们总会很轻易地遇见。走在路上会遇见，去餐厅会遇见……而在未相识之前，却好像从未遇见过对方。

于我而言，遇见她就会有好心情。高三的沉重与压抑，全因她而烟消云散。

我会发着呆，然后微微笑，手中的铅笔，在演算习题的笔记本上来来回回划，回过神来，才发现满满一页都是她的名字——颜晴。

从什么时候开始，颜晴这两个字不经意地刻在我的眉间心上？

同桌问我：“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女生了吧？”

我说：“可能吧。”

他觉得不可思议，“你脑子没发烧吧，高三想谈恋爱”。

我准备给她写一封信，我从试卷堆里面抽了一张空白试卷出来，在试卷的背面写字，用掉了一节物理课一节生物课一节自习课的时间，反反复复地写，又反反复复地丢掉。又用掉了一节语文一节历史一节化学和两节夜自习的时间，终于写完了这封信。我一次次鼓起勇气准备将信送给她，又一次次丧气而返。

次日的中午，我请假出校，怀揣着信，步行半小时走到了邮局，我用尽量工整的字体在信封上面写上，长信中学高二（4）班颜晴收。

邮局前竖立着一只绿色的邮筒，圆圆的身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又笨又可爱。在将信往邮筒投时，我又开始患得患失了，如果信丢了呢？

我转身走向邮局的柜台，“寄信”。

工作人员懒懒地抬头望了我一眼，“投到外面的邮筒里就好了”。

“我要寄挂号信。”

对方接过信，看了一眼说：“挂号信要写寄信人地址。”

我在信封上没有留地址，是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谁。我打听过所有与她有关的消息，比如，给她写信的男生有很多，她从不回信，更多时候看也不看就丢到垃圾桶。假若我写的信也是这样的命运，被人知道那可就糗大了！我可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谁而轻看我，我宁愿这样隐秘地喜欢她。

我问：“可不可以不填？”

工作人员也懒得和我计较，我交了钱拿着挂号信的回执迅速闪人。隐约地听见身后传来嘟囔的声音，“毛病哦，这么近的地址还来邮局寄，还不如自己送去”。

我笑得灿烂，他们哪里知道此刻我的欣喜呢？

两天后，我在传达室的小黑板上看见了颜晴的名字，等到她的名字被擦掉时，我确信她收到我写给她的信，那封我已经能够默默背诵的信：

颜晴：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你一定会很惊讶。收到这样一封莫名其妙地信。

我是谁，你不用知道。我觉得我们就这样做个秘密的朋友，很好。

认识你，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感觉是非常娴静的一个女生。在人群里，你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我，就是这样认识了你。

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呢，身为一个男生，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无不良嗜好，当然，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很无聊吧。

现在就读万恶的高三，有些压抑，很快，你升入高三也就能体会到了。不过，我比其他的高三同学幸福一些，理由嘛，secret！

还有啊，你下课应该多出去玩一玩。总是呆在教室里多闷呀。

嗯，听说有很多男生追你。我不是其中之一，因为我在高三啊。所以，你大可对我放心。

末了。很高兴认识你。

落落

我掩盖自己的身份用笔名给她写信，很没创意地用了所有男生接近女生时所用的招数，声明只是想和她做个朋友，她单纯地相信了我对她并无非分之想，所以，才有了我和她之间的开始。

十一来临。

每个人都奔向早已预定的旅程，寝室里空无一人。

第一天，我洗了一堆衣服。

第二天，我一个人逛街，买了一个蓝色的海豚抱枕，很大，放在床上可以占整个床的三分之一。我姓余，在给她的礼物里总爱送她“鱼”，吊坠也是，耳钉也是，抱枕也是。若我离去，想起她每天会抱着抱枕，心里也会稍有慰藉。

第三天，我早早地起床。挂在晾衣杆上的衣服随风飘扬，我取了自认为最好看的一套衣服穿在身上，仔细地剃了我并不茂盛的胡子，然后去理发店洗头发，让发型师做了一个好看的发型。

我仔细地检阅着自己，生怕自己有一丝不完美。

想起第一次和她约会，也是激动了很久，不停地照镜子，衣服翻来覆去地换。现在唯一改变的是，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约会。

我抱着海豚从寝室出门，在学校侧门的花店买了一束百合，怀里满满的物品，几乎挡住了视线。

G大的校园里面行人寥寥，空旷而又寂寞。我向着女生寝室的门前走去，间或有女生经过，纷纷侧目，视线落在比我还高的海豚和百合上。

我打了电话给她，然后等她过来，她微笑着走近，看见礼物时皱了皱眉，埋怨地说：“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不要！”

我有些失落，“都已经带过来了，收下吧，总不能再拿回去。”

我把海豚和百合递了过去，她执拗地不愿意接受。僵持了很久，她终于妥协，“等一下，我先拿回寝室”。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地面上一只蚂蚁匆匆爬过，遇见一片薯片的碎屑，它用触角探了探，欢呼雀跃地围着薯片碎屑团团转，兴奋够了吃力地拖着薯片往回走。听说蚂蚁是要靠嗅觉探路，我恶作剧地在它回程的路上用脚来来回搓了几下。

蚂蚁忽然停下了脚步，不停地用触角探着路，在原地茫然的乱窜，它失去了赖以回程的路线，因此而迷失了方向，我忽然觉得有些伤感，多么像我啊。

一双熟悉的鞋子忽然停在我的身前，我仰首看她，冉冉升起的太阳在她身后，她皎洁的面庞在灿烂的光辉中模糊得几近不真实。

我打开旅游地图，翻阅市内以及周边的旅游景点信息。我问她：“去哪里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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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说：“随便。”

我挑了一个不远也不近的景点——卧佛沟。

按着地图上的交通信息换乘公交和巴士，车子渐渐地从城市向乡村外驶去。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出了钢筋水泥铸就的森林，进入了视野开阔的原野，远方耸立着黄土高坡，视野里是连绵不断的黄色，道路两旁农家种的果树长满了青青的苹果，仿佛从车窗中探出头，一伸手就能摘下。

这里远离闹市繁华，人烟稀少，清幽绝胜。山林里绿意盎然，树木茂盛，在西北很少能有这样长满植被的山野，空气中蕴藉着草木特有的清新，透彻肺腑。我们并肩走在山林，如同踏入一片秘境之中。

我们沿着山路向山上走去，寻找不知隐匿在何处的卧佛。山路陡峭，道路两旁生长着不知名带刺的树木，枝干上绽放着小小美丽的花朵。

直至抵达山顶。

视界里的碧绿陡然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遮无挡的天空。

站在山顶上看去，天高云淡，远处原野星罗棋布，山峦连绵起伏。

颜晴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山边，有零星的碎石滚落山涧。她回过头来冲着我笑，目光很平静，我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她将头轻轻地抵在我的下颚，依偎在我怀里，像一朵随时可能会在风中凋零的花朵。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余言，总有一些是我们努力地想得到却无法得到的”

我紧紧地拥着她，害怕一松手便失去。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张开的巨大伤口，像是整个太平洋的海水都无法填满。而我站在波涛起伏的浪尖上，无能为力，静待倾覆。

回去的路上，我和她之间沉默以对。偶尔有清风吹过山冈，绿叶发出轻轻的细语声。

山路陡峭，她走在我的前面，忽然张开双臂，在陡峭的山路上俯冲飞奔而下，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

我沿着山路飞奔而下，紧跟在她的身后，一边伸手想要抓住她，一边大喊“小心一些”，她却置若罔闻，飞鸟投林般远去了。

当我抵达山脚时，她站在路旁等我，由于惯性，下山后又跑了好远才收住脚步，我上气不接下气，“你吓死我了！不要命了！”

她在花丛中看着我微笑，我的怒气忽然间消融了，又或者在刚才那场激奔中，酣畅淋漓地释放了所有压抑在我心底的情绪。

傍晚时分，我们坐上返程的巴士。走了这么多路她有些疲倦了，一言不发地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风景，巴士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起伏颠簸，她睡了过去，慢慢地歪倒在我的肩膀上。

我动也不动，看着她熟睡的如婴儿般的侧脸，心里柔软得如一汪春水。夕阳的光芒洒在天边，暮色被烧成一片红霞。

天空渐渐暗淡，远方的城市灯火灿烂，如同夜色中的灯塔，指引着迷途的旅人前行。

如果可以，希望这条路永无尽头。

很多年后，我时常会想起这个傍晚，夕阳的光芒在天际渐渐归隐，温度在身体一点点淡去。这条路不会永无尽头，但却会一去不复返。

渺小的城市在视野里逐渐宏大，而灯火由幽暗逐渐璀璨，驶入市区，停靠在终点站，乘客陆续下车，车上已经空了，只余我和她，她依旧在闭目沉睡，我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不愿叫醒她。

司机回过头骂骂咧咧地说：“到站了！还不下车！”

颜晴惊醒了过来，睁开睡眼，我不悦地瞪了司机一眼，拉着她下车。车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合上，摇摇晃晃地远去了。

我和她一同沿着马路走到河边。河岸旁人流往来如梭，情侣们迎着晚风散步。有一个女孩站在栏杆旁边，手中捧着一把鲜花，站在她身旁的男孩宠溺地看着她。那样的情深意浓，宛若被风弥漫在空气的花香一样，令每个过客都心生动容。

我有瞬间的恍惚——在南方那座小城的夏天，我用一封信交换了她手上的栀子花。

那封信，是我无法说出口，只能借由白纸黑字表达——我爱你。

那是我的第一次的告白。

我写了这封信之后，在内心里面预演了无数面对她的场景。但当我真正地将这封信交到她的手上时，我依旧紧张得无法自控。

盛开在她手中的栀子花，香气荼靡，在空中暗暗浮动。她看着手中的信，久久不出声，好像一旦话语出口，就会惊散浮香。

“如果你接受，那么就把你手中的栀子花给我。”我灵机一动地说。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栀子花，恍若未闻。

我厚着脸皮去拿她手中的栀子花，她来不及握紧，花被我抢到了手中，“栀子花给了我，你就算答应了哦。”

她面色绯红，羞赧地抢我手中的栀子花。我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她想要挣脱，却被我紧紧地握住。

颜晴低声地说，“赖皮！”无限的甜蜜与温柔。

“那么，既然是赖皮就赖定你一辈子吧。”

那是我和她在一起，最开心，最幸福，最值得记忆的日子了。

我曾天真地以为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变，比如，她还是她，而我还是我，然而却忽略了这座城已非最初的那座城，这条河也非那条河。人与事，情与景，在流年暗转中被悄悄转换。

天空忽然下雨了，雨水走散了行人。

“余言。我们回去吧。”颜晴忽然说。

我回过神，忽然发现河边已经行人寥寥，夜已经很深了。相离时总觉得时间太长，而相处又总太短。

从学校侧门下车，去往女生寝室还要走过一段长长的上坡路。我鼓起勇气伸出手牵着她的手，她没有拒绝。路灯晕黄的灯光薄薄地洒了下来，将影子斜斜地重叠在一起。

在寝楼的大铁门前，有三五对男生与女生紧紧相拥，依依不舍，还有一对在缠绵地拥吻，空气中飘荡着爱情的甜蜜和芬芳。

颜晴松开了我的手，停下脚步站定，看着我说：“余言，我上楼了啊。”像之前无数次她说的一样。

“嗯。”我低着头应答。内心有着隐约的欢喜，她就这样和我分别，似乎默认了不和我分手。

她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脚步，用尽全身的勇气一般转折回来，踮起了脚尖，轻轻的吻落在我的嘴唇，像一枚雪花轻盈飘落，我的脑海瞬间空白，双臂却立刻紧紧拥住了她，然而，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再见，余言。”

颜晴挣脱了我的怀抱，决然离去，我目送着她消失在寝楼，而我的掌心里面，被她塞了一分信，那封信被折成方胜，在我们传递书信的时日，我不断地变换着新的折纸方法，而她一直都是方胜。

我展开了信，昏黄的路灯洒下昏黄的灯光，树影婆娑，落在信纸上，字迹被斑驳得明明暗暗：

余言：

这么多年以来，我的生活一直是灰色调。在我7岁那年，我的母亲在去往美国的旅途中，遭遇飞机失事，我失去了妈妈。我的爸爸，在7岁之前，他一直是一个慈祥的爸爸，呵护我，照顾我，视我为珍宝。但是7岁之后，他开始酗酒和自暴自弃，也许是妈妈的死对他打击太大，在他喝醉的时候他会骂我‘小贱人’，甚至动手打我。清醒的时候，他看见我身上的伤痕会抱着我哭，但是喝醉的时候依然会打骂。我最爱的人成了最恐惧的人。连我曾经以为世界上最疼爱我的爸爸，都可以在转眼之间不再爱我。从此，我觉得‘爱’是虚幻的，不值得信任的。后来，爸爸不知所踪，丢下了我一个人走了，我被送到了孤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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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是我一生中经历过最黑暗最难堪的时光，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我生活的转折是我从未见过的纪宽，他闯进了我的生命，带我离开孤儿院，照顾我，看护我。

纪宽带给了我新生，但是无论他给我怎样的关爱，我都只会平静地接受，倘若关爱太多，我只会以冷漠来回应。我不知道如何接受爱，也不敢接受别人的关爱，怕到最后会换来变本加厉的伤害。所以，我才会一直拒绝别人的追求。

直到遇见了你。你就像一道光，长久地日积月累地照射着我，给我以温暖。

我的生命如此多舛，但所幸遇见了多情的你，才让我有了几许多骄。

然而，余言，凝结在我心脏周围的冰是如此的坚厚。你给我的温暖也无法解冻。也许是我不够爱你，也许是我已经丧失了爱的能力……我不能确定我对你的感情，但我确定单纯的你不是最适合我的人，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弃。

而你，余言，你是一个很好的男生，眉目俊朗，心胸豁达。这样的你，值得拥有比我更值得的女孩。

余言，我们分手吧。

颜晴

不知何时，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雨。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信，心里是钝钝的痛。明明一个月前已经知道结果，但仍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期待奇迹出现，我觉得我好像是全世界最傻的人。

雨水淋湿衣衫，凉意沿着肌肤透入血管漫过全身。

我站在楼下，期待着她会再次走下楼来，对我说，“余言，我们和好吧。”

我抬头看向她的房间，窗帘拉着，只有朦胧的一片灯光透出来，是整栋楼亮着的窗户中不起眼的一块。熄灯的时间到了，一扇扇亮着的灯光一瞬间灭了——黑暗降临。

我站在浓稠的夜色中，在光芒所不能抵达的地方，黯然伤神。

颜晴。再见。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寝室的。

我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睁着眼睛，眼睛睁得疲惫了继续睡。直到第二天的傍晚，肚子饿了，才起床下楼吃饭。

我不觉得自己难过，也不觉得自己伤心，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一点都不像失恋的表现。我去超市转了两圈，原本想拿一扎啤酒，但想到狂喝烂醉一番后，把啤酒瓶到处乱丢，伤心事到处哭诉的丢人场面，我还是打住了念头。最终，只拿一罐青岛啤酒，从超市回寝室的这段路途上，断断续续喝了半个小时。

寝楼里人很少，长长的走廊里清晰地回荡着我的脚步声，我在公共卫生间的在洗手台上接了一些凉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刺入肌肤，令人清醒了许多。我转身向外走去，忽然天旋地转，晕倒在地。

地板上的积水，堵住了鼻腔，令人难以呼吸，而意识迅速地消失。

无数的画面如快进般在脑海中闪现，我拖着行李箱在离开时遇见颜晴，我给她写第一封信时的情景，我向她表白从她手中拿过栀子花的情景……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颜晴在我的耳边说“余言，再见”。

意识渐渐地模糊，隐约听到有脚步声渐渐走近，紧接着听见有人在大声的呼喊，余言！余言……

好像有凉爽的风吹拂在脸上，微微用力地睁开眼睛，有光线一晃一晃，落进眼眶。

眼前的景物在高低起伏地变化，头痛得厉害，过了一会才分辨出是在路上，冯萧和王宇翔一左一右地架着我向医院快步走去，幸好他们回校了，才及时救了我。他们察觉到我醒了过来，急忙问道：“余言，你怎么了？有事没有？”

我示意他们停下，有些虚弱地笑了，“没事。不用去医院”。

王宇翔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真的不用。我只是喝了点酒。”

“喝了多少？”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一罐”。

“一罐就倒了？！”他们两个相顾看了一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在我的一再要求下，他们两个扶着我返回了寝室，给我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身前，轮流对我进行说服教育。首先是恋爱“三草”定律：“好马不吃回头草，兔子不吃窝边草，天涯何处无芳草”。

王宇翔大手一挥，说：“不就失恋吗？P大点的事。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醒来，满大街都是女人，个个都比颜晴好。”

冯萧又说：“她只是你的初恋，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而已，是你生命中的一道风景，而你的真命天女还在后面等你呢。”

可是，我却觉得我是她生命中的过客，是她生命中的一道风景。

他们两个人苦口婆心地安慰我。我听在耳朵里，但听不进心里，道理每个人都懂，但并不是人人都能看破。

无论我愿意不愿意，希望或绝望，这段感情都已走到了尽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去理一个光头，剪掉所有的头发，彻底地和过去告别。

一直以来，我在她面前尽量保持完美的形象，而剃掉精心打理的长发，自毁形象，以最丑陋的一面示人，这样啊，即便我控制不住地想要再见她，也会无颜相见。在头发长出来地这段时间里，我要试着彻底地告别。唯有如此，才能相忘。

在理发店剃完头发后，我买了一顶帽子戴上了。冯萧和班长铁青着脸跟在我身后，为了活跃气氛，我笑着说：“哈哈……你们的头发都比我长了！”他们两个都是短发，头发拉直都到不了眉毛。

他们两个笑了笑，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回到了寝室。

十一长假的最后一天，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见到我的光头都很惊奇，李明耀大叫道：“我靠，余言，理光头了，太有艺术气质了！”

我只能苦笑，我留长发别人说我有艺术气质，理光头还是有艺术气质！艺术气质就是一坨屎！不对！屎盆子，到处乱扣！

男生们都已经听说了我失恋的事情，人模狗样地慰问了一番。

周一早晨上课，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在课堂上突兀地带着帽子。我原本比较担心女生会好奇地围观，那样就比较窘迫了，然而向来八卦的她们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浑身自在了许多。

奇怪的是王宇翔和冯萧一向很少跷课，今天早晨居然跷课了。下课铃声刚响，王宇翔和冯萧溜进了教室，一人戴了一顶帽子，坐在我身旁。

我问：“怎么跷课了？”

冯萧和王宇翔摘下了帽子——他们两个也剃了光头！我觉得心里一热，从这一刻，我就认定，他们两个是我的好兄弟。他们不但救了我的命，也暖了我的心。

事后得知，昨天傍晚孔令方给女生寝室一个个打电话，告诉她们我失恋了理光头了，不要过分关注或嘲笑我。

王宇翔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没有女人也不见得不能活——没有女人还有兄弟”。

我会心地笑了，别转过头，看向窗外，鸟群正从天空掠过，飞向更高远的云端。

周末，日光正午，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播放着音乐。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躺在床上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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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忽然一封信掉了出来，是颜晴给我的分手信。淡蓝的信纸，带着素雅的花纹，有微微的折痕。是分手那天回来，我将它随手胡乱塞在书中。

我和颜晴真正的交流是从一封信开始的，我保留了她写给我的每一封信。下床打开柜子，取出了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面密密麻麻地放着几十封信，一个个都是同心方胜。

方胜的含义是“同心双合，彼此相通”；而如今，我和他之间却是“两心相离，彼此断绝”。

话语说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但或许可信。而写在纸上的话即便能长久保存，也不一定可信。感情结束，最好的方式是让这些信也随之烟消云散吧。

我在寝室里面找了一圈，在李明耀的桌子上找到了打火机。我打着火机，凑近信封，火苗腾地一下子蹿了上去。看见渐渐燃起的火焰和灰烬，我却突然鬼使神差地扑灭了火。这些信件记录了，我们的相识，我们的相恋，我们的相别，如果记忆忘记了，至少还有这些信告诉我，我们曾经地过往。

我坐在床上，将所有的信倒了出来，几十封信件散落在床上。没有信封的，是我们在同一所高中时她写给我的，有信封的是我高三复读时我们在不同学校里面通信时她写给我的。信纸上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曾经远去的时光就此存留。

我拆开方胜，一封封阅读：

落落：

其实，我觉得你根本不用写信。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和你之间的生活并无交集。而你写信给我的目的也并不是想要我认识你是谁，只想与我通信，那么我觉得这样的通信并没有意义。纯属浪费生命和时间。

身为高三的学生，希望你把时间用到学习上去。

你不要再给我写信了，我也不会再回了。

颜晴

这是我寄给了她第一封信后，她按着我的要求，将信放到传达室，回我的第一封信。我当然并未为她的拒绝所阻退，继续自说自话地写信。

余言：

原来是你，原来你是高三（1）班的余言！你告诉我你的姓名，并且希望我不要打听，以为全校一千多名学生，我不会知道你是谁。可是，我却根本不需要去打听余言是谁？

新生开学时，你在新生欢迎大会上代表优秀学生发言时，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你打群架被全校公开批评的时候，我也看到了站在主席台上的你。你这样一个有争议的风云人物，全校恐怕没有几个人会不认识吧……

这是她得知我真实姓名之后的回信。

余言，今天我在画室里面画画，听到广播在放《一生有你》，忽然间哭了……余言，认识你就像一场梦，美好而不真实……”

电脑的音乐播放着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当所有一切都已看平淡

是否有一种坚持还留在心间

像有一柄大锤，重重地击打在胸口，声响沉闷，却痛彻心扉。我坐在床上，在灿烂的阳光中，放声哭泣。我以为我不会难过不会哭泣，然而在七天后，在我决定遗忘的时刻，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洪水溃堤，瞬间将我淹没。

不管我们当初多么地恐惧会有分手的这一天，我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分手了。

曾有的美好地终究遗失，现有的悲伤必将终结。

我依然很庆幸，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最美好的你。

L市的夏天极为短暂，夏天的尾巴还来不及翘起，就灰溜溜地消失了。较大的温差和忽冷忽热的天气，宣告着秋季的到来。

我时常跷课，常常是一觉睡醒，其他的同学都已经下课回寝室来了。深夜时分，众人安静沉睡，我却毫无睡意，目光炯炯地盯着天花板和窗外漆黑的天空，等待睡意渐渐泛起。

梦里醒来，枕巾会是湿的。原来，沉浸在悲伤中或者想念一个人，即便熟睡泪水也会不知不觉流下来。

周二的上午，我还是起来去上课了。虽说才刚大一，但是我已经弄明白哪些课可以跷哪些课不能跷。高数课我和冯萧一人买了一包牛奶，在铃声敲响之前一路狂奔。半道上遇见以身高显著赢得“四大金刚”之称的夏冰石川等女生，我和冯萧相识一笑，乐了，多好啊，迟到都还有人陪着。女生看见我们，也乐了，缘分啊，每天早晨上课，必然能在迟到的路上相遇。最终，我和冯萧抢先冲进了教学楼，回头不忘冲女生摆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老师翻开点名册开始点名，我挑了最后一排座位坐下，恰好听到老师念道：“余言。”

“到！”我举手，响亮地回应。

自从明耀因为在入学体检中被检查出色弱，不适合学习广告，被调剂到经管学院后，我就成了学院入学成绩里面的NO.1，而我的学号自然也是头一个，只要老师点名，第一个名字必然是我。

高数老师极其严厉，对待跷课迟到的学生从不手软，再加上身形微胖，同学们私下送其外号为“大杀器”。

四大金刚慢了一步，在铃声过后才进教室，在老师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泰然自若地走到了座位上。

高数课听得我昏昏欲睡。刚好看见四个女生坐在我的前排，将高数书丢在一旁看自己带的课外书，我拿笔戳了戳离我最近的一个女生“石川，有书看没？借一本”。

她举起一本书，“我这里有一本《幽游白书》，你看不？”

漫画的情节又臭又长，课堂这么短的时间，我实在不愿意掉到一个大坑中。“有杂志没有？”

她问了一下旁边的夏冰，“还有杂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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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瑞丽》。你看不？”夏冰眼神里充满疑惑，好像男生就不能看《瑞丽》似的。

“看！看美女！”夏冰从包里面取了一本《瑞丽》递给了我。

下课铃声响了，我把书还给了夏冰，收拾书本准备闪人。反正已经点过名了，第二节课走了也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你要跷课？”夏冰看见我的举动问。

“真聪明！”我向她比了一个大拇指，“你这智商不学高数太可惜了！”

班长满面春风地向我过来，我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余言，通知你一件事，学院要开迎新晚会，你作为本班的音乐才子组织个节目怎么样？这周六上午十点钟各班的节目就要初选”。

我苦着脸，“不是吧”。

“为班级争光啊！”王宇翔拍着我的肩膀说。

推是推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在节目还没想好之前，还是先跷课出去玩玩寻找下灵感吧。

我背着书包溜出了教室，夏冰也溜了出来。

“你跷课干么？”我问她。

“你又跷课干么？”她反问我。

“打街机哦。”在学校对面商场的二楼，新开了一家游戏机厅。打游戏比听枯燥无味的高数要有趣多了。

夏冰一扬脸，“我正愁没地玩，我和你一起去”。

我怀疑地看着她，“女生……会打游戏吗？”

“不信，那就比一比咯。”她拽拽地说。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玩街机的我，面对一个女生提出的挑战，觉得十分地可笑。

我选了男生最爱玩而女生很少玩的射击类游戏《化解危机》，和她进入游戏并肩战斗，看谁的杀敌数最多，能够坚持得最久。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枪声大作，子弹乱飞，敌人成群结队地涌现又源源不断地倒下，而我只坚持到第二关就挂了，夏冰居然坚持到了第三关。

我不服气，决定比试跳舞机。凭借着良好的乐感，玩跳舞机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一口气跳了二十分钟，创造了这台机器的最高得分纪录。我得意洋洋地看着她，哼哼，还敢比吗？

夏冰双手插在裤兜里，随意地站了上去，音乐响起之后，她的身体开始动了。

全身随着节奏舞动，每一个动作都非常连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玩跳舞机真的在像跳舞，渐渐地，夏冰的身边围了一圈人，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那一刻，她光芒四射，是整个游戏机厅中最令人瞩目的焦点。

她一直跳了半个小时左右，过了一个又一个关卡。当夏冰通关后，围观的人情不自禁地鼓掌。还有一个男生在吹口哨，周围的男生也都跟着尖叫。机器上最高的纪录创造者FISH被BING取代了。

“怎么样？服了吧。”她微微仰起头，骄傲如公主。

我对她刮目相看，“服！不服不行啊”。

“废话，怎么说我也是学院艺术团的！跳舞还不是小菜一碟！”她得意洋洋地说。

接下来我和她各玩各的游戏，我在打拳皇呢，忽然听到节奏非常强劲的架子鼓声。我回头一看，嚯——好家伙，夏冰居然在玩《爵士鼓3》——一款模拟架子鼓的打击游戏。游戏机放着林肯公园OneStepCloser的音乐，屏幕跳动着音符，敲打相应的鼓点就可以得分。夏冰双手挥舞着两根鼓槌，流畅而娴熟地打着鼓，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的数字，显示着完美的连击。架子鼓本来是很男性的乐器，由她一个女生来玩，实在是拉风极了。她不可避免地再一次引起了围观。

夏冰，真是谜一般的存在。

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迎新晚会的参演节目，等到她打完鼓，我立刻冲上去问，“你会打架子鼓？”

她看着我一脸兴奋的神色，不明所以地答：“是啊。”

“太好啦！我们刚好可以组一个乐队参加演出，我是吉他手，你是鼓手！”

“组乐队啊……”夏冰沉吟了片刻，“也行，不过，还差贝司和键盘哎。”

既然天赐鼓手，那么接下来的好运也一定会让我找到合适的人选。我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保证：“等着吧，一定都能找到。”

中午放学后，我把本班的同学个个都问了一遍。大家听说我准备组个乐队都挺感兴趣，关键是没有人会。

我失落地回到寝室里面，坐在凳子上发呆。冯萧从寝室外面回来了，身上穿着球衣，估计是打完篮球，随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想什么呢？”

“我想组个乐队，还差键盘和贝司。对了，你会弹不？”我不抱期望地进行例行询问。

冯萧漫不经心地说：“不会。钢琴嘛，还会弹一点点。小时候被我妈逼着学的，后来上高中到外地读书就没再碰过了。”

饥饿的我如嗅到猎物一般，立刻双眼闪闪发光，“太好了，你可以当键盘手！”

冯萧胡乱地接水洗了一把脸，水珠挂在他的额头上，晶莹闪烁，“开什么玩笑，键盘和钢琴又不一样”。

我用我有限的乐理知识解答道：“键盘和钢琴是不一样，钢琴是击弦发声的乐器，而电子琴是电子合成；钢琴有八十八个琴键，而电子琴普遍是六十一键，但由于都采用的是黑白排列的琴键，演奏用的指法基本一样。所以，冯萧同学，你只要稍加练习和适应，就可以演奏键盘。”

他一屁股坐在对面李明耀的桌子上，挠着脑袋问：“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认真的。”我说。

他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好！我就答应你！”

现在就还剩下最后一个人选——贝司，离凑足乐队只有一步之差了。

贝司是低音乐器，主要用来整合和声和节奏，学习的人不像吉他那样多。毕竟学了吉他还可以单独演奏，可以用来耍帅泡MM，而贝司只能为他人伴奏做嫁衣裳。

一天下来，贝司手没找到，弹吉他的倒有不少。

我沮丧地从一片情侣云集的草地旁经过，不由自主滴加快了脚步，却忽然听见了吉他的声音。对于乐器的声音我一向比较敏感，循声望去，在一棵高大笔直的槐树下，男生倚树而坐，边弹边唱着《甘心情愿》，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微微侧着头倾听。男生弹得并不熟练，不过女生却听得津津有味。

我绕了一下，总算看清那个男生竟然是李明耀！他手中拿的琴，是我的芬达。刚来学校的时候，他看见我会弹吉他，就嚷嚷着让我教他弹吉他，他学吉他的目的非常明确——扮酷耍帅追女生。

我教了他一首《甘心情愿》，他不记乐谱，依样画葫芦地照着姿势比画练习，断断续续接近一个月下来，总算勉强可以弹下来。今晚迫不及待地用来追女生了。为了避免被李明耀看见产生尴尬，我快步离开，心中已经有了贝司的人选。

等到李明耀回寝室，我立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他成为贝司手。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玩乐队啊，太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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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当天晚上，冯萧、夏冰、李明耀和我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庆祝乐队的成立。确立了乐队的名字——FISH。不单是因为我的英文名叫Fish，而是因为它寓意着自由。

经过讨论之后决定以许巍的《故乡》参加迎新晚会演出，新生都是从外地刚来到这里，这首歌应该容易引起共鸣。

第二天我们去琴行买乐器，在店里看见了一把签名款芬达电吉他，我爱不释手地拿在手中把玩半天，但是近八千块的高昂价格，只能望琴兴叹了。

我突然有点想念颜晴。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会学吉他。

每个清晨的早自习之后，颜晴总会绕校半圈，穿过初中部的楼群回去。初中部教学楼一层被用作音乐教室，放着各种乐器，清晨的时分，会有特长生在里面练习吉他或钢琴。相比主干道的拥挤，这条路闲适安静，鲜花夹道，乐声悠扬。

音乐教室里常常是一个短发的女生在练习吉他，很快，我和这位同学混熟了，得到一把音乐教室的钥匙。

为了引起颜晴的注意，每天清晨我都会去音乐教室练习吉他。每当她从窗前经过时，我想弹得动听些却总是手忙脚乱地把和弦都摁错。

在那个沉闷的高三，我以为我所有学习的潜力都已经被无穷无尽千篇一律的题海榨尽，然而，对于吉他，我却爆发出自己全部的潜能一般，技术进步神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基本可以对着乐谱弹奏下不需要太复杂技巧的乐曲。

后来，熟识之后，我演奏《蓝色的爱》给她听，她听完之后为我鼓掌，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掌声。她连连称赞，“好听”。

我高兴得有些得意忘形，“我呀，将来还要组一个乐队！”

“那我要第一个看你乐队的演出！”她轻声地笑着说，而余音却在我的心间经年不散。

可是现在，我的乐队有了，她却不在了。

周六的中午，报名参演的节目在舞蹈中心接受初选。

我们四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乐器都搬过去。舞蹈中心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对台词的，练歌的，吵吵嚷嚷。

从成立乐队到今天，还不到一周时间，中间都是各自练习，海选之前，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排练。

我的吉他先走，其他的三个乐器跟随，震耳欲聋的音乐陡然响起，充斥整个楼层，在一旁排练的其他人，纷纷回头，看向我们。前奏还未结束，从旁边的小房间里面冲出来一个人，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她扫视了我们一眼说道：“夏冰，你们声音低一点，里面正在评选节目呢，被你们一吵，别人唱什么都听不见了。”

说完话后，她进了隔壁的小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夏冰看我们一副懵懂的样子说：“张婉婷，艺术团的团长，文艺部的部长。”

李明耀看着隔壁房间的门，憋了半天突然蹦出一句，“靠！太漂亮了吧！”

艺术学院美女如云，身为院花当之无愧的是校花。

我拍了拍李明耀的肩膀，“美女当前，待会海选的时候可要好好表现”。

李明耀热情爆发，信心满满地握拳说了一声“好”。我们四个人压低了声音，配合着练习了一会。过了约摸十分钟，张婉婷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几个人，示意我们可以开始表演了。

吉他的乐声响起，一小段前奏后贝司，键盘，架子鼓蜂拥而至，声浪如海浪一般席卷房间，我刚开始唱第一句，乐声中突然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是李明耀的贝司没有跟上旋律，跑调了。就像一粒石子，投入了池塘中，一圈圈涟漪，干扰了原本的波纹。接着，鼓点也错了，整个节奏全乱了。四个人仿佛各自弹着各不相干的乐曲。

张婉婷皱着眉，不客气地打断我们，“你们这是唱的什么？各弹各的，根本不搭调。怎么演出？！”她看了看手中的节目单，喊道：“下一个，广告03（1）班的小提琴独奏。”进了旁边的小房间，不再管我们。言下之意，FISH乐队显然已经遭到了淘汰。

我情绪不免有些低落，其他三个人也是垂头丧气。夏冰不悦的对李明耀说道，“你怎么搞的啊，一上去就弹错了。”

李明耀不乐意了，脖子一梗，“你还说我，你不也打错鼓了吗？！”

“我那是被你影响的！”

我和冯萧见两个人话语间火药味浓厚，出言相劝：“不就是被淘汰了不能参加演出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吵架伤了和气，一人少说一句！”

李明耀嘀咕了一句，“小样！”眼睛斜斜地瞥向夏冰。

咚的一声措不及防的巨响，夏冰将手上的鼓槌狠狠地摔在架子鼓上，气呼呼地走了。

我感觉又疲惫又无力，在追夏冰之前我冲李明耀说：“你丫少说一句话会死啊！”

当我跑到楼下的时候，四处都没有找见夏冰的身影。

跑遍了大半个校园，一直寻到校门西侧的路上，才看见她的身影。我边跑边喊她的名字：“夏冰，夏冰……”

她充耳未闻，反而走得更加快了，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她的身前，拦住了她。

她目光犀利如刀一般瞪了我一眼，“让开！”

我让开了，她向前走，而我面向着她倒着走，连声道歉：“都怪我，找不到贝司手，临时抱佛脚拉了明耀来顶替。他没弹好，自尊心又强，你说他他就忍不住顶了你两句，其实他人是很好的，他都让我替他向你道歉，你也就别生气了。”

她依旧冷着脸，也不搭理我，继续向前走，我也继续倒着走，“美女，别生气了哦，生气会容易变老的”。

夏冰哼了一声，仍旧不搭理我。

我只好诱之以利，“为了表示对你的歉意，我们319寝室请你吃饭。”

她的神色终于起了些变化，我心中一乐，以为利诱成功了，然而从她口中喊出来的两个字却是“小心”。不过还是晚了，我的后背以及后脑撞在了一棵树上。

我捂着后脑勺，靠着树干缓缓地蹲了下去，只顾着和她说话，忘记了看路。夏冰见到我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气也全消了。

“还笑？真没同情心。”

她在我身前蹲下，伸手揉我的后脑勺，“那我发挥一下同情心，让我看看碰坏了没？”一边说一边指上加力揉搓，痛得我龇牙咧嘴，而她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李明耀和夏冰相互道了歉。相互安慰着不用太在意，心里暗暗遗憾，乐队的第一次演出机会就此夭折。

隔了一天后，夏冰打了电话过来，她去找了张婉婷，最终张婉婷同意给FISH乐队一次机会，就是在下周五之前会再看我们一次表演，如果可以达标就可以参加周五晚上的迎新演出。

在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四个人一有空就凑到一起在舞蹈中心练习。

经过几天的排练，我们总算可以完整地配合整首歌曲。张婉婷看了我们的演出后终于表示满意，让我们担纲开场节目。

我们四个人击掌欢呼，当天中午一起聚餐，举杯相庆。席间李明耀向夏冰大献殷勤，目的是为了打听张婉婷有无男友。

“有啊有啊。”夏冰放下了筷子回答，“和她一个班的，又高又帅，他们两个在一起挺般配的。”

李明耀长叹一声，吃饭都没有心情了。这几天李明耀疯狂练琴，如今眼见引起美女垂青无望，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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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冯萧端起了酒杯，举了起来说道：“有男朋友怎么了？照样去追，来个横刀夺爱，这才能显出李明耀同学的魅力！”

我也端起了酒杯，在旁边安慰着说：“只要锄头舞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到！”

我和冯萧各自玩笑地劝一劝，夏冰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我们。

星期五。时针渐渐地指向八点钟，演出即将开始。我们在舞台上摆好乐器之后，透过帷幕向外张望，礼堂里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交头接耳地轻声说着话，空中回荡着嗡嗡的声响。

主持人向我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我们四个人各就各位，大声地喊道：“One，two，theer！GO！”

吉他的前奏声响起，循回往复的音律如同低沉的倾述，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了，随着鼓点响起，键盘和贝司也都加入了进来，乐声逐渐转为激烈高昂，每个人都似乎沉浸在演出中。

帷幕缓缓地拉开，灯光汇聚在我们四个人身上，FISH乐队第一次亮相，每个人都沉浸在演出中，而我们女鼓手夏冰，帅气而又拉风地敲打着架子鼓，引起了许多男声的尖叫。我大声地唱许巍的《故乡》：

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

再次映着我那不安的心

这是什么地方依然是如此的荒凉

那无尽的旅程如此漫长

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浪子

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

在异乡的路上每一个寒冷的夜晚

这思念它如刀让我伤痛

总是在梦里我看到你无助的双眼

我的心又一次被唤醒

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别情景

你站在人群中间那么孤单

那是你破碎的心

我的心却那么狂野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故乡

你总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

在异乡的路上每一个寒冷的夜晚

这思念它如刀让我伤痛

总是在梦里我看到你无助的双眼

我的心又一次被唤醒

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别情景

你站在人群中间那么孤单

那是你破碎的心

我的心却那么狂野

总是在梦里我看到你无助的双眼

我的心又一次被唤醒

总是在梦里看到自己走在归乡路上

你站在夕阳下面容颜娇艳

那是你衣裙漫飞

那是你温柔如水

在欢呼的人群中，在雷动的掌声中，我的视线扫过黑压压的观众，又开心又难过。颜晴，你曾说过要看我们乐队的第一次演出，而今，你又在哪里呢？

演出结束后，FISH乐队一举成名。秦仪见到我，特地夸了我一句：“小伙子，行啊！”

除了李明耀每天忙着约会不同的女生之外，我和冯萧的生活并未多大改变。每天大部分时间，泡在网吧里面玩魔兽争霸，开始是对战，后来更多的是玩RPG地图，直到发现最有乐趣的DOTA。

在夏冰的联系下，我们在学校附近的格桑酒吧每周一三进行演出。酒吧的老板娘是个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姓谢名妤，长发微卷，有着岁月沉淀后的成熟与优雅。

每个夜晚，她都坐在吧台上，端着自己调的酒，听着音乐静静发呆或抽洁白而细长的ESSE，风姿绰约，偶尔有客人上来搭讪，应对从容。

没有课的早晨，通常窝在被子里面睡觉。周二的清晨，我美梦正酣，忽然，手机响了，我迷迷糊糊地接了起来，听到夏冰的声音，“余言，陪我去服装批发市场”。

睡梦被人打断是痛苦且容易暴躁的，我睡意正浓，嘀咕了一句“我要睡觉”，挂断了她的电话，继续蒙头大睡。

忽然，对面床上的李明耀扔了一本书砸过来，他对我吼道：“余言，夏冰一直在楼下叫你，你没听到吗？”

我侧着耳朵倾听，果然，楼下夏冰在喊我的名字，“余言，余言……”在拿被子蒙住头之前我说：“让她喊呗，大家继续睡觉。”

冯萧和孔令方一人丢了一本书砸我，“吵死了！我们还要睡觉呢！你要再不下去我们就把你扔下去！”

我强撑着起床，估计由着夏冰继续喊下去，不光我们寝室的男生，整栋楼的男生都想把我从窗户扔下去。

我胡乱地穿好衣服，脸也没洗牙也没刷，直接走到了楼下。站在她的面前，不耐烦的问：“干么？”

她盯着我的头看半晌，我摸了摸脑袋，新长出的发茬密密麻麻地扎在手上，硬如针芒，像一只刺猬。她笑着说：“想不到你头发长得蛮快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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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这意味着我马上要摆脱光头形象，不然别人总以为我们FISH乐队是玩摇滚的，其实，FISH乐队并无任何属性，只想唱自己觉得好听的歌，娱人娱己。再则，顶着光头走在路上，回头率太高了，被人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很不爽。

夏冰让我陪她去服装市场，她想进一批衣服摆地摊。我跟着夏冰，穿越整座城市，来到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服装市场。

市场中大大小小的店面上百家。走走逛逛下来，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夏冰却如闲庭信步。每跟着进一家店，只要有凳子，我就一屁股坐下——陪女人逛街比爬山都累。

痛苦并不会因为你觉得痛苦而停止，我只能继续苟延残喘跟着夏冰继续游荡，手里大包小包的多了起来，成了名副其实的搬运工。她在前面逛得悠闲自在，我在后面大呼小叫，“可以了吧，可以回去了吧？”

夏冰向着靠近出口的一家店铺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逛完这一家就回。”

我一听，萎靡的精神立刻振奋，紧跟两步追到了店里。她进店之后直接问：“老板，还有白T恤没有？”

老板笑得格外灿烂，连声说有，有，有。我要是老板我也会高兴，都已经十一月份了，天气转冷，几乎没人穿T恤了，能卖出陈货，不高兴才怪。

“要几件？”老板热心地问。

“你有多少都拿出来吧。”夏冰面不改色地说。

老板从店铺后面的库房里面抱了一叠白T恤出来，在柜台上一放，豪气地说，“随便挑！”

夏冰一边挑一边问：“多少钱？”

“看你这么漂亮，算你二十块钱一件。”老板说道。

夏冰默不作声地继续挑衣服，我在一旁插嘴，“老板，再便宜些啦，我们都是学生，没什么钱的，十块块钱一件吧”。我牢牢地记住了老妈教我的买衣服对半砍价的策略，并付诸实施。

夏冰抬头瞪了一眼，我识相地闭嘴了。我容易吗，还不是为你还价，结果还不招人待见。

“这些衣服我全要了。”夏冰指着挑好的T恤，“你看我一下子买这么多，给我一个优惠的价格吧。”

老板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样吧，我再给你便宜二块，八块，最低价了！”

夏冰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像一个微笑的杀手，在敌人最舒服的时候给予致命且凌厉的一击。老板试探着问：“你觉得出多少价格合适？”

“五块钱。”

我简直怀疑我听错了，这砍得也太狠了吧！太匪夷所思了，有人这样还价吗？

“一斤。”她略作停顿后，吐出了后面的两个字。

简直是匪夷所思，我觉得我快要疯了！这样的价格怎么可能？！

夏冰丝毫不理会石化在当场的老板，信心满满地说：“你们的衣服进的时候都是按斤进货，况且你这T恤已经是陈货了，放在仓库也是放着，能卖掉就不错了。我呢，是打算在学校卖衣服，以后会经常到你这来拿货的，这次你就便宜卖给我咯。”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老板肉痛地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今天算是碰到厉害的了，就卖给你吧，以后多多照顾我生意”。

居然谈成了，我再一次认识到了夏冰的彪悍。我和夏冰带着货物连拖带拉，气喘吁吁走出了服装市场。夏冰坚持决定要坐公交车回去，从这里到公交站牌足有五十米远，我是连一步都不想动了。

“夏冰，还真看不出来啊，你居然如此节俭，这种情况都不愿意打车，拎着这么多大包小包，公交司机可能都不愿意让我们上车。”

我伸手拦了一辆的士，出租司机问：“到哪？”

“J大。”

“一口价，八十。”

“成。”我只想快点回去。

打开后备箱将衣服放进了车里，我对她说：“进来吧，我掏钱。”她拉着脸，不高兴地坐了进来。

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路上，出租车司机驾着车不停地蛇形扭动，穿插，超车，一路狂飙，把出租车当赛车开，半个小时就把我们送到了J大。

我掏出钱包准备付钱，取了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夏冰从我手中抽出五十块钱丢给司机，推着我说：“下车！下车！”

司机不乐意了，举着手中的钱嚷嚷道：“明明说好八十的，怎么给五十？”

我正欲递上剩余的三十块钱，夏冰一嗓子吼过去，“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从服装市场打车过来撑死四十块钱，你居然开口要八十，给你五十就不错了！”

出租车司机被顶的无话可说，等我从后备箱取完东西，立刻一溜烟地驶远了。夏冰恨铁不成钢的对我说，“就你傻！一点都不还价！”

我讪讪地笑，不作应答。

三日后的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我和几个同学抱着篮球冲出教室。

“余言……”夏冰叫得挺大声。

一帮男生在一旁等着我，她走了过来明知故问：“要去打球啊？”

“是啊？什么事啊？”

“请你帮个忙，帮我一起卖衣服啊，我一个人拿不动。”

我打小就面皮薄，摆地摊这种事，比让身高一米七六的我扣篮的难度系数都高，我委婉地拒绝，“他们都在等着我打球呢，摆地摊我就不去了。”

王宇翔那帮男生在一旁起哄：“去吧去吧，跟美女摆地摊去吧。我们就不破坏你们俩约会啦。”我还来不及辩驳，他们呼朋引伴地直扑操场而去了，把我一个人出卖了。没办法，我只能跟着夏冰走了。

学校对面的超市广场周围常年被小商小贩或其他卖东西的同学所占据，我和夏冰带着衣服过去的时候连插脚的地方都没了。

我见状趁机说道：“第一天摆摊，经验欠缺，来晚了没占到位置，要不我们回去吧。”

夏冰得意地笑了笑，“你以为我像你那么傻，我早占好位置了”。

靠近地下通道出口的栏杆旁，一个女生将绒布摊在地上，上摆满了小饰品。夏冰走了过去，笑得花儿一样灿烂，“同学，你是新来的吗？”

女生怯怯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啊，我刚来这摆摊没两天。”

夏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难怪你不懂规矩。”

女生惴惴不安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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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夏冰指了指她身后的栏杆，上面挂着一把大锁，“这是我们用来占地的锁，在这旁边挂上了一把锁，就说明这个地方已经被我占了”。夏冰掏出了一把钥匙，插进了那把锁里面，咔嚓一下打开了。

女生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才摆摊没几天，不知道这些规矩。”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以前看到那些锁，我还以为是锁自行车用的，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占摊用的。夏冰也是第一天才来摆摊，倒是把摆了几天摊的人唬得花容失色。

夏冰大度地说：“你别撤了，现在你也没有地方可以摆摊了，你往旁边让一让，给我留些地方就可以了。”

女生感激地笑了笑，我上前帮她将摊点向旁边挪了挪，然后把夏冰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在地上铺了一块绒布，将衣服一件件摆上去。我才发现，前两天买的白T恤，上面已经画上了有趣的图案，配上了同样有趣的文字。

四个男生的形象组成了数字“1111”，上面写着“我是光棍我怕谁！”我才记起十一月十一号的光棍节马上就要到了，她这四个光棍画得又可爱有形象，旁边的女生也忍不住过来看，“哇，这种T恤在哪里买的呀。”

“我自己胡乱画着玩的。”夏冰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我一边摆一边看各种诙谐有趣的图案和文字，比如：“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女生也有光棍的权利！”

“一颗红心向光棍！”

“光棍万岁！”

……

我一边看一边会心地笑，原本应该顾影自怜自怨自艾的光棍在这里变得理直气壮，我算是服了她了。夏冰拿了一件T恤给我，“帅哥，穿上哦”。

我故意叹了一口气，“现在我又给你打工又给你当模特，你可得付我工资呢”。

夏冰自己也拿了一件穿上身上，“行，给你发工资——想得美！”

我身上穿的T恤上写的是“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夏冰身上的那件T恤上写的是“女生也有光棍的权利！”正值放学，人流如织，不少同学从旁边经过，看见了我们的衣服，会心一笑，纷纷停下脚步围观。

批发时我还担心她这么多T恤怎么处理，现在看来我的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现场的销售状况只能用火爆来形容。

只摆了不到一周，卖了一百七十件T恤。那天收摊的时候，依然有同学闻讯前来问：“还有没有T恤卖？”

夏冰摇了摇头，对方失望地离去了。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不是还有三十件吗？怎么不拿出来卖？”

她说，“那是给我们班同学留的，你一会把男生的十四件件T恤带回去，一人送一件。剩下的十六件，是送女生的。”

我嘿嘿地笑：“真难得，小气鬼竟然难得大方一次。”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十一日晚。

广告03（2）班全体男生一起在KTV狂欢。

一干男生在包厢里面鬼哭狼嚎，周围的人在喝酒，点歌，唱歌，KTV音响里的乐声震耳欲聋，在这一片喧嚣里，我忽然又开始想念颜晴了，无力抗拒。假若我们不分开，也不用孤单两个人各自过着光棍节。

我走出包厢，靠在走廊上。我本来不抽烟，但此时却非常想抽一支，隔壁的包厢里面隐约传出王菲《红豆》的歌声。

“还没好好的感受，醒着亲吻的温柔……”

记忆是这样的根深蒂固，无力可逃，无处可逃。高四复读的那一年，我一手拿着电话听筒，一手拿着CD放《红豆》给她听，我想告诉她的只是那句，“有时候，有时候，我宁愿相信一切有尽头，还是选择留恋不放手。”

“怎么样？没事吧？”冯萧推开包厢的门，走到我身边，并肩靠在墙上，关切的问我，“怎么样，没事吧。”。

我吐出了最后一口烟圈，“没事”。随之进了包厢。

王宇翔高声呼喊：“余言，你怎么不点歌。”

我默默地走到点播器旁，点了一首《怀念》。然后靠在沙发听大家唱歌，冯萧唱了一曲《唯一》，这是第一次听他唱歌，蓦然发现他竟然有一副好嗓子，唱得极为接近原唱。

一曲唱毕，大家疯狂鼓掌。

王宇翔在旁大声地呼喊着：“现在有请FISH乐队主唱余言，为我们献唱，大家鼓掌欢迎。”鼓掌声和尖叫声响得热烈。

话筒递到了我的手上，我不想唱歌，我只想听歌，我调出了原唱，看着屏幕上的MTV，是王菲的《怀念》：“关起满室不足的氧气，点着烟蒂回味你的呼吸……”

坐在我身旁的冯萧举起了杯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我却觉得已经很安慰了。

所有的男生将杯中倒满了啤酒，高高地举起，平时班级里绝少见到人影的马有木说，“希望明年大家都不再过光棍节！”

酒杯碰在一起：细细的泡沫翻涌。

将近午夜散场，一群男生勾肩搭背的回到寝室。

孔令方醉意微醺，推开窗户，也冲着对面的女生的喊道：“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我们笑嘻嘻地冲了过去，一起挤在窗户旁，晚风吹拂在脸庞上，大家一起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

在319寝室的带动下，整栋男生寝室都冲着对面的女生寝室唱歌，场面蔚为壮观。

女生寝室有活泼大胆一些的女生，回敬道：“对面的男生看过来！”悲剧的是正对我们寝室的女生寝室，毫不客气地关上了窗户。

李明耀拍拍孔令方的肩膀，“看不出来啊，平时还以为你对女生不感兴趣，原来是闷骚”。

“失败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明天我给你打听下对面女生寝室是哪些人，你就放心大胆地往前追吧。”

孔令方不好意思地争辩道：“刚才不是酒喝多了嘛，然后一冲动就喊了一嗓子。我大学期间不谈恋爱的呢。”

又来了。我们不约而同地嗤之以鼻。孔令方同学，从表面上来看，是典型的新时期好学生，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不泡妞，无不良嗜好，积极参加学生活动，在班级和学生会任职。声称大学期间绝不恋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注重仪表，每天出门之前必定要照三十分钟镜子，连每根头发都细细打理。

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到了熄灯的时间。公寓区陷入一片黑暗，宛若闸门徐徐落下，明亮的世界被隔开，所有的声响远去，长夜渐次安静。

我带着微醺的醉意入睡，嘴角挂着笑容，让一切的一切都开始远去，我想要的大学生活从此正式开始吧。

清晨空气清新凉爽，适合打球。练了一个小时左右，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温度急剧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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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网球场和篮球场只有一路之隔，夏冰和石川两个人正在打网球，看见了我们准备撤离，喊道：“等一下。”

我和冯萧站在路旁等候，她收拾好球拍和石川一起走了过来，笑嘻嘻地说：“余言，请我吃早饭！”

我摸了摸球衣的口袋，一摊双手无奈地说：“我穿的球衣，身上没有带钱。”冯萧在身上摸了摸，竟然从裤袋里面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应该是上次洗衣服落在口袋里的。他将手上的钱摊平，豪气冲天地说：“走，我请大家吃牛肉拉面。”

是时，大碗拉面两块二一碗。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牛肉面馆，石川看着眼前的面，叹了一口气，“这么多”。

冯萧笑笑道：“你们女生都这么不能吃。”

我和冯萧以风卷残云之势扫荡了牛肉面，再看对面的女生，依旧细嚼慢咽，半碗面还没有吃完。我和冯萧百无聊赖地坐在对面等。

片刻后，夏冰也吃完了自己的小碗拉面。石川放下了筷子，“我不吃了”。

我一边起身一边说道：“真浪费哦。”

石川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减肥哎！”减肥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对于坚持减肥的女生，我向来钦佩其意志力的强大。她上下打量了我和冯萧一眼，继续嘀咕道：“真羡慕你们俩，瘦得跟排骨一样，尤其是冯萧，又高又瘦，麻秆一样。”

石川身高一米七一，站在我身边，显得几乎和我一米七六的身高差不多。她的骨架有些大。幸而皮肤洁白，五官姣好，是个美人坯子。

回寝室的路上，石川和冯萧并肩走在前面，我和夏冰走在后面。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两个身高相宜，只是胖瘦对比强烈，有些像男女角色互换，颇有喜感。我忍不住轻声笑出声来，夏冰好奇地看着我，“你在笑什么？”

我慌忙说：“没什么。”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看你那奸笑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说不说？”

“不说。”我岂敢示弱。

她的魔爪已经伸了过来，我拔脚就跑，她在后面追，连声地喊道：“余言，你给我站住……”石川和冯萧看着我和夏冰追逐远去的身影，相视会心一笑。

接下来一段时间，只要早晨没课，去操场练习篮球的时候，总会碰见夏冰和石川。

篮球比赛的那天，大三大四的同学，明显轻视我们大一的学生。不过，他们很快为轻视付出了代价。

冯萧一战成名，他身形颀长，在球场上鹤立鸡群，球技出众，运球如风，飘逸得如同流川枫，在球场上如入无人之地，一次次地撕裂敌人的防线，上演华丽的扣篮。场外加油的女生兴奋得嗓子都喊哑了。

最后一节，对方进攻传球被断，冯萧直接将球传回后场，我接球后三步上篮，对方的一个胖子横挡过来，撞在了我的身上，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疼痛，是脚崴了。场外嘘声一片，裁判判对方一个恶意犯规。

队友都围了过来，扶着我向场外走去，夏冰拨开人群，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放心吧。死不了！”我忍着痛楚，兀自笑着说。

我靠着操场的栅栏坐下，看着他们继续打球。然而，再回头寻找夏冰，操场上已经不见她的身影了。

十分钟后，夏冰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面颊绯红，鼻翼上有细密的汗珠，手上拿着一盒云南白药。她利落的撕开包装，示意我脱下鞋子，仔细的贴在我的脚踝上。

她拍了拍手掌，歪着脑袋看她贴的膏药心满意足地说：“好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有股暖流漫流心田，有多久，没有体验到被一个人关怀并因此而感动呢？

她揉了揉胳膊，好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样，“哎，你这样看着我干么？”

我尴尬地笑了，诚挚地说：“谢谢。”

她翻了个大白眼，“谢什么谢？！你要是受伤了，我们乐队还怎么去酒吧唱歌，你还怎么帮我卖衣服？那样我就会少赚很多钱哎！对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摊伸到我眼前，“云南白药十块钱，给钱！”

我说她怎么那么好心！看，葛朗台的本色暴露了吧！我大大咧咧地说：“现在没带钱，先欠着。”她从随身的背包里面取出一个记事本，一边记一边说，“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余言欠款十元，云南白药。”

算了，不和她计较，反正我也没打算把她当成女生，也就当成哥们一样。

我专注地看着球场，整个篮球场成了冯萧一人的舞台，而其他的都成为了背景。在他的狂轰滥炸下，形势成一边倒。最终，以八十比五十五的大比分胜出。

一众队友向我走来，冯萧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余言，为你报了仇！”我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我说：“走，我请大家吃饭！”

夏冰趁机揶揄道：“你有钱吗？”

“没钱不会找你借嘛！”我立刻回敬道。

一群男生浩浩荡荡向着饭店杀去，秋日拖着我们斜斜的背影，走向下一个季节。

当天晚上我以受伤为由，打电话向格桑酒吧的老板娘请假，至于主唱，就由冯萧担任。

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忽然，手机铃声响起了，我极不情愿地接起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夏冰的声音，“喂，余言，你快点过来啊！”

“我都请过假了，过去干么啊？”

她在那边贼贼地笑：“有好事哦，不过来可别后悔。”她不理会我的追问挂断了电话。

P咧！她找我还能有什么好事？我拉过被子蒙着头继续睡觉，但却被她的半截话勾得辗转反侧。

我愤愤地起床向格桑酒吧走去，要是骗我，看我怎么收拾她！

夜色降临，路灯和远处的霓虹渐次亮起。格桑酒吧红蓝相间的霓虹灯招摇地闪烁着，在这看似安静的酒吧里，无数的人释放着过剩的精力与激情。

酒吧里面音乐又吵又闹，舞台上那几个家伙在摇头晃脑地乱弹，天晓得他们弹的是什么，总之是噪音，不过来这里玩的，有几个会仔细听弹的是什么呢。

我站在疯狂舞动的人群里，看着台上激情四射的他们，恍若光芒四射的巨星，而潜伏在身体里面的气场，是如此地契合夜场。

夏冰在人群里看见我，招呼我上台。我拖着伤脚，穿过人群，一歪一斜地向舞台走去，拿起放在角落里的吉他，华丽的SOLO在指尖流淌，人群中一阵尖叫。我的血液逐渐地沸腾起来，迸射的激情让人察觉到生命的鲜活。

我扭过头，在夏冰的耳边大声地喊道，“你说的好事在哪里？”

“什么？”她大声地回敬了一句。

“你说的好事在哪里？”我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大声喊道。

夏冰朝吧台努了努嘴，隔着涌动的人群和明灭的灯光，我看见了坐在吧台上的老板娘，她依旧风情万千，手中端着一杯酒，将饮未饮，欲说还休，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笑容不同她为任何人所展露的笑容，而是写满甜蜜与幸福。在她的对面，是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男子，身着格子衬衣，中短头发，一只手握着老板娘的手，一边浅浅地啜饮杯子里的酒，那杯酒色彩缤纷，随时间流逝，渐渐消失，变成纯白，是老板娘调制的醉生梦死。这个男人，一定是老板娘所等待的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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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老板娘笑着点了点头，他随即起身，径直走向舞台，他说：“我想唱一首歌可以吗？”他说话的时候，额头上细细的皱纹舒展，有令人安心的亲切。

我说：“可以。”

“麻烦弹一下《爱你一万年》。”

我点了点头，嘈杂的音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舒缓深情的《爱你一万年》，人群中有一瞬间的安静，当歌声响起来的时候，酒吧里所有的人齐声跟着和起来：爱你一万年，爱你经得起考验……

他唱歌时深情而专注的看着老板娘，即便山水迢迢八千里路云和月，也隔不断他们的目光相接。

酒吧打烊之后，老板娘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我们。

老板娘向我们介绍了那个男人，明骏，他此前去尼泊尔住了一年，刚刚回到L市。老板娘显然心情大悦，给我们一人多发了一百块钱的工资，奖励我们今晚的演出。

刚出门，夏冰得意洋洋地对我说：“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是有好事吧。”

我识趣地说，“谢谢。”

夏冰斜着眼睛：“怎么谢？把那一百块钱分一半给我？”

李明耀插了一句：“靠！以身相许呗！”

“滚一边去！”夏冰恶狠狠地瞪了李明耀一眼，不屑的说，“我一直拿他当姐们！”

“我一直拿你当哥们！”我不甘示弱地回敬。

“姐们！”

“哥们！”

冯萧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哎……我说你们俩有玩没完，天天见面就斗，我提议我们大家AA去吃夜宵。”

“就知道吃！”尽管冯萧被集体鄙视，但还是不可抗拒地冲到了大排档。

“来，为了我们FISH乐队红遍全球干杯！”我举起酒杯说。

“为FISH乐队红遍全球干杯！”我们齐声地欢呼。

每个玩音乐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梦想，因此这也是我们共同的梦想，虽说遥不可及，但却是我们喝酒时绝好的借口。

西伯利亚寒流带着最猛烈的攻势，袭击了这座城市。

气温骤降，冬天真的来临了。走在路上，偶尔抬头看天空，心情会莫名的压抑。这座空气污染严重的城市上空，凝结着浓重而乌黑的云，被寒风缓慢地推移着。无风的日子，云层停在天空，低低的似要垂到地面上一样。

最初我尚可爱屋及乌，即便是缺点也可成为喜欢的理由，然而如今我一个人走在这片城市的天空下，觉得这座城市面目可憎。

一个人，一座城。当一座城里面有那么一个人的时候，这座城便是故乡。

由此，我愈发的思念江城，从我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已经将爱情遗落，我想一一去寻找。我开始掐着日子计算，还有三十三天就是末考，而末考完就会放寒假。

在末考之前，为了检验一下我们的英语成绩，外教老师发了一套试卷进行考试。

很惨，我的得分是五十八分。居然是不及格。

当老师念到我的分数时，全班哗然，很不幸，我成了三个不及格学生中的一个。

英语老师说，why？

我以整个学院入学NO.1的成绩，不过一个学期的时间，成绩居然下降到英语不及格。尤其英语，以前这可是我的强项。

我不敢面对她蓝色美丽得如一汪湖泊的眼眸，也不住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叩问自己——why？

回首这一个学期的时光，失恋之后，我一直在颓废着，总是跷课，将时间挥霍在睡觉、游戏、唱歌中。

苏珊说：“goodgoodstudy，daydayup！她用这具有中国特色的直译来勉励我。班级里面的同学发出轻微的笑声，她的幽默化解了我的尴尬。

周二的晚上，我和冯萧在公寓的电子图书阅览室对战《魔兽争霸》，我正被冯萧虐得死去活来，忽然，有人拍我肩膀，我一回头，是班长王宇翔站在我的身后，他微胖的脸上常常带着笑嘻嘻的笑容。回头的瞬间，手上的操作慢了一拍，中了死亡骑士的霜冻新星，光荣地挂掉了。

“好了吧，你看看你，拍我一下害我走神，挂掉了吧。”

王宇翔说，“挂掉了就别玩了，打游戏有屁用，今天星期二，晚上八教广场有英语角，一起过去玩不？”

我想了想，决定和王宇翔一起去英语角。他是看我英语成绩不好特地来叫上我的。

广场的詹天佑雕像附近已经三三两两地站了一群人，外教，留学生，本校生在一起用英语交谈。我旁边的那位同学，一句话磕磕绊绊讲了半天，对面的老外一脸懵懂，愣是没有听清他讲的是什么，我看了都觉得着急。

“Hi！”班长看见了苏珊，上前和她打招呼。

“Hi！”苏珊回应道。

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聊天，王宇翔经常来英语角和苏珊一起练习口语，围绕中国古典文化的话题聊得不亦乐乎，而我在一旁，有点像大灯泡，浑身上下不自在。我悄悄给冯萧发了一条短信，“十分钟后给我打电话，救命！”

十分钟后，手机铃声在我的期待中响起。我神色如常地接起了电话，将听筒的声音开到最大，冯萧在电话另一端火急火燎地说：“快点回来！寝室着火了！”

“什么？着火了！”在王宇翔和苏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前，我夸张得大喊大叫，旋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

我一口气跑到公寓的电子阅览室，冯萧还在继续对战魔兽，我扶着他的椅子，弯下腰气喘吁吁。

冯萧同情地对我表示慰问，“哥们，你至于吗？”

“冯萧，我觉得我们应该祸害下班长，让他以后可以跟我们一起打魔兽，而不是拖着我去英语角。”我说出了我邪恶的想法。

冯萧深表赞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我们的耳濡目染以及有意识的引导下，王宇翔终于燃起了尝试的念头。王宇翔一玩之下，大大为其魅力所折服，经常和我搭档，对战冯萧，即便二对一，也常以惨败告终。不过，他自制力极好，从不沉溺，英语角一次不落。

深夜醒来，从窗户里面透进亮亮的光。

呵，竟然是下雪了。天空纷纷扬扬地飘着雪籽。窗台上，远处的房屋，树木，都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连日暗沉的晦暗，一夜间被扫荡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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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我拥被而起，靠在床上，看向窗外的雪。时间尚早，众人皆自酣睡，万籁俱静，独我一人清醒，这冰天雪地，似不经意间闯入了美景且一人秘密独享。

一年前，我高四她高三，分隔在不同的城市。

我在教室里面低着头，做着永远做不完的题。偶尔抬起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天空暗暗的不见天日，看不到尽头，像是浓到无法涂抹的忧伤。

忽然，天空飘下细细的雪。

教室的气氛有细微的变化，同学纷纷抬头看向窗外，高四的生活如此的单调枯燥，一场雪足以点亮干涸的双眼。默默地看了一会，疲惫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随即低着头继续做着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那个下午，我不停地看着窗外的雪。那一场雪下得真大，在江城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一场如此大的雪。

放学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向教室外面冲去。地面上已是厚厚的一层雪，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留下深深的脚印。

寝楼下的电话亭有女生在打电话，我等在电话旁边，带着颜晴送我的手套围巾，大雪落满了我的头发与眉睫。

她通话的时间真久，我也等了很久。我知道她一定是在给自己喜欢的人打电话，因为她脸上洋溢着足可将雪融化的明媚笑容。

当我打通颜晴的电话时，我兴奋地对她说：“颜晴，下雪了。好大啊。”

她在电话里面另一端说：“是啊，好大的雪啊。”

我们所在的城市相隔并不远，我们经历着同一片天空同一场雪。似乎再没有多余的言语，手握着听筒，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然后同看雪花静静缤纷。

是不是所有恋爱的人都是这样呢，愿意将生活里每一个美好的细节与对方分享，无论这个细节多么的渺小或者微不足道。

身边有人匆匆向教室走去，夜自习的铃声响了。挂断了电话，我向教室走去，刚迈开脚步，却直直地扑倒在雪地——在雪地里面站了那么久，双脚已经冻僵了。

想起这些，我揉了揉窝在被子里面的双脚，此刻它似乎也随着苏醒的记忆隐隐作痛。

直到听到有人说“下雪了呀”，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寝室里面的同学都醒了过来。早晨没有课，一个个躺在被子里不愿起床，撑着额头看雪。

“余言，余言！”是夏冰在楼下叫我。

我下床走到窗户旁边，夏冰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一顶帽子和毛茸茸的手套，系着长长的围巾，只露出光洁的脸庞和乌黑的眼睛，暴露在空气外的双颊被冻得微微通红。我打开窗户，探出头问：“干么？”

她招手喊我：“下来！下来！”

我打开衣柜，翻找衣服，不经意间翻出了白色的围巾和灰色的毛线手套，那是颜晴送我的，我愣了愣，将围巾和手套塞在角落里，穿了一件毛衣一件外套出门了。

夏冰双手捂着脸颊，嘴里面呵着热气，埋怨地说：“怎么才下来？我都快冻死了。”她的脸颊和鼻尖红扑扑的一片。她上下打量了我的穿着，“穿这么少，要风度不要温度啊。”

我笑了笑，不做解释，问道：“叫我干么？”

她扬了扬手中的相机：“拍照啊。”

并肩走在路上，路面上的雪有些薄，一路走过，脚印只是浅浅的印在地面上。冷风一吹，就开始不停地流鼻涕。

相机一路闪个不停，银色的树木，巍峨的山峦，干净的街道，这座城市的冬天就这样以零碎的场景装进相机，连同身处在这些景色里的我与夏冰。

道路旁边店铺的橱窗上贴着圣诞老人的头像，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在冰天雪地里笑得耀眼又灿烂。我进了店里面，准备挑些圣诞礼物送人，一眼看中了圣诞帽，买了五顶，我付完钱就拿了一顶给夏冰，“喏，送你的圣诞礼物”。

她戴在头上，对着柜台上的镜子臭美地照来照去，她走到围巾的柜台前说：“那我也回赠你礼物吧。看你没有围巾和手套，我今天就大出血送你一个吧。”

“真难得，可以收到你的礼物。不过还是不要破费了，我自己有，只是不想用。”

“嘿嘿，刚好省了。”她顿了顿，毫不在意地说。

剩下的四顶圣诞帽，回到寝室，一人分了一顶。

这个冬天我一个人过圣诞节，唯一收容自己的是比冬天还要冷的回忆。

考试结束后，大家都归心似箭。毕竟，都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一直在外地读书。第二天，我随着拥挤的人流挤上火车，奔向回家的旅程。

火车驶离城市，穿行在黄土高原上，荒凉的黄土地上，沟壑纵横的大地伤口，被皑皑白雪暂时掩盖。

二十三个小时后，火车停靠在江城车站。

站在熟悉的街头。凌晨五点，晨光熹微，日间最繁华的街角，此刻也安静如在睡梦中。

我的家乡没有下雪。我沿着街道踽踽独行，寒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

一辆空无一人的早班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在街边站台，我毫不犹豫地上车，坐在临窗的位置，公交穿行在早安的城市，途中的场景，让蛰伏的记忆开始鲜活。

音乐喷泉，我和她一起从飞溅的水珠下穿过。

街心广场，她在这里送了我一条手链。

杨柳河岸，我和她相互依偎着一直到天亮。

绿荫书吧，一起翘课窝在沙发里面看书。

……

在这座到处充满记忆的城里，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想起与颜晴有关的记忆，挥都挥不散。

穿越半个城市，公交车停靠在终点站。

我在路边的小店吃早餐，热干面，糊辣汤，这些都是在L市吃不到的。店里面的老板，忽然乐呵呵地冲着我打招呼，“回来啦？”

高中三年经常在这家店吃饭，高四的暑假，在去L市读大学前夕，我和颜晴走在熟悉的街头，中午在这家店吃午饭。

小店里小小的电视机里面正在放刘若英红极一时的《后来》，我们两个人默默地听：

桅子花，白花瓣

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爱你你轻声说

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那个永恒的夜晚

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让我往后的时光

每当有感叹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那时候的爱情

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

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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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记忆在这一刻宣泄而出，心和回忆抗衡，最终一败涂地。二零零四年，我一个人在网络上看刘若英台北小巨蛋演唱会的视频，她大声地喊道，“后悔的人跟我一起唱后来好不好？”我在电脑面前傻傻地跟着唱，泪流满面。

没放假的时候天天渴望着放假，等到真正放假了，才发现在家如此的无聊，又日夜盼着早点开学。生活总是这样的矛盾而又痛苦着。

余云朗见到我理了光头，脸色很不好看，见了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高一回家时，我留着长发，身上穿着宽大的衣服，带着奇形怪状的饰品。余云朗见了我面色一沉扭头进了房间，后来妈妈转述他的话，说我吊儿郎当，跟流氓一样。他当真看我不来，逼迫我去理发，我不为所动，不过就是放假在家里面呆四天，放完假回到学校，我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我，眼不见为净。

这次我上大学刚一个学期，就顶着一个澄亮的光头回来了，比起往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饭桌上，余云朗吃两口饭看看我的光头，似乎有不少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忍了很久终于问道：“你为什么理光头？”

“喜欢嘛。”我故作无谓的说。倘若告诉他是因为失恋，不知他会不会劈了我？

他被我一句话顶得火起，“你能不能不那么走极端，不是长发就是光头？稍微正常一些不行吗？”

“我觉得很正常呀。”

他放下筷子，一个人去阳台边站着，烦闷地抽着烟。我也懒得和他再争辩，我和他之间的代沟在所难免，而且堪比非洲大裂谷，若想愈合，除非地壳运动倒转方向，附带时间亿万年。所以，我根本不抱希望。妈妈在一旁，也只能爱莫能助地苦笑。

半个月后，收到学校邮寄成绩单，英语挂科了，余云朗对我又是一顿批评，我回敬他说，没有经历过挂课的大学的生活是不完整的大学生活。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真的不能和他一起呆太久，否则就会看对方不顺眼。终于熬完到正月十五，时间已经是二零零四年二月份，我在家里呆不下去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学校。

余云朗开着他的富康送我去车站，到达车站后，他从后备箱里面拿出了一个大大的塑料袋，满满的都是食品。

“拿着！”他说。

“太多了，吃不了啊。”我随手挑了两样东西丢在包里。

他却不容分说，一股脑儿塞了进来，不忘啰嗦着，“要吃好喝好”。

算了，我懒得和他纠缠了，由他去吧，否则我就不得清静。

我以为我已经算是比较早去学校的了，结果到校之后，发现男生都来了一大半。都是觉得在家里呆了两天无聊，迫不及待回到学校的。

春天来了，天气回暖，万物复苏，随之复苏的是荷尔蒙。春天是一个适合恋爱的季节，按照李明耀的话说，是一个发情的季节。

花儿朵朵开，一朵比一朵艳丽，走在校园的路上，轻轻一嗅，都能闻得到飘浮的花香，再深深吸一口，便可以闻到爱情的气息。校园里随处可见一对对情侣手牵手走过，而我形影相吊。幸福具有相对性，一旦起了对比之心，所拥有的幸福对比他人的幸福就变成了不幸。我仍会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颜晴，她在我脑海里的存在，如此的根深蒂固，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墙。颜晴。用我一辈子去忘记你，够不够呢？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去了G大。乘车，下车，再乘车，再下车，通往她那里的路程，是我和她之间唯一未变的牵挂。

终点站在G大的后门，我下车后看向马路对面——那是女生宿舍区，在宿舍和校门的路上，人流往来不息。

我有瞬间的恍惚，第一次来这所学校找颜晴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走在学校的路上，与无数的人擦肩而过。我忍不住在想，如果偶然遇见了颜晴会怎样？从认识她以后，从来不会有这么久没有见到她。我渴望能够遇见她，可是遇见之后呢，更多的是尴尬，如此最好不相见。或者，我可以远远地看她一眼，而她并未察觉我的存在，这样也是很好很好的。

我走在她走过的路上，经过她经过的风景；我在一间自习教室里睡觉，也许她在这间教室上过课；我中午在学校的食堂吃饭，她也一定在这里用过餐。我在她生活的地方，寻找她的生活气息。这些，曾经是我们在未入大学之前憧憬的，期待一起经历的，现在却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坐在上次我们分手的石凳上，默默坐了一个下午。也许是太无聊，无聊到仔细地看石凳，在椅背后面发现画着两个相连的手掌，刻着FOREVER。

又是一对被韩剧毒害的恋人——笑容还未涌出，到嘴边已是苦涩。永远到底有多远？情到浓时，恨不能一辈子，犹嫌不够。离开她的时候是在瑟瑟寒冬，而今春暖花开，我还是会偶然沉浸在思念她的悲伤中不可自拔。我将手放在胸膛上，心田仿佛缺了一块，一阵阵风呼啸着穿胸而过，怎么填也填不满。

华灯初上，我乘车返回学校，忽然接到了夏冰的电话：“余言，帮我一起去步行街卖衣服。”

“好。”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步行街是市中心所在地，而我回程的车刚好从那里经过。“我现在就在步行街。”

“啊——”她发一声长长的感叹，“我以为你在学校，还想让你帮我扛衣服呢。”

我得意地笑，“嘿嘿……这叫人算不如天算!”

挂了电话，我在步行街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游弋。有的时候我很享受身处人群中的感觉。喧闹，世俗，人与人亲密到摩肩接踵，却又是陌生而疏离的。步行街很长，当我走到末尾再折回去的时候，接到了夏冰的短信，“我到了。你在哪？”

马路对面的夏冰，一只手拎着一只编织袋。我从她手上接过编织袋——好沉！不经意间看见她手掌被勒出的深深的痕迹，心里微微一悸，这么重的两包衣服，她一路拎过来，彪悍得像一个男人。再苦再累，她都只是一笑置之。想来她的家庭条件应该不是很好，所以不得不这样辛苦地自力更生，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赚，幸而她也不曾亏待自己，活得很滋润。

步行街上是不准摆摊的，但有另一条路从步行街穿过，形成一个十字路口。在这条路口上，只要晚上八点一过，就会活跃起来，成为小商贩的天下。

夏冰和我拎着包裹，从头走到尾，道路两旁都已经摆了摊点。在路中间的一处电线杆子旁边，有一片狭小的空地。夏冰微笑着跟两旁的人打了一声招呼，一个是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一个是是商学院的学生，确认此地无主之后，开心地动手摆摊。

虽然所占的位置不好，不过路上人流量比较大，再加上物美价廉，夏冰能说会道，很快就有不少顾客问津。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钟左右，街上的人流量渐渐稀少，打听了一下得知这边的地摊一般摆到十一点多收工。

从街尾走了一帮人过来，前面的一个人穿着紧身背心，留着板寸，一簇较长的头发染成黄色，嘴里叼根烟，跟每个摊主熟络地打着招呼：“黄老板，今晚生意不错啊。”

“还不是得多多谢谢你的关照。”黄老板一边笑一边从褡裢里面取了钱放到了他的手上。整个过程，娴熟自然。他走到下一个摊点，摊主也是拿了钱给他。

我不由得好奇地问旁边的商学院的同学：“干什么的呢？”

她习以为常：“收保护费呗。”

“靠！不会吧！”我的第一反应脱口而出，以前只在电影里面看到收保护费的情节，想不到竟然在现实生活中遇见了。

她安慰我们说：“不用紧张，彪哥他们很好说话的，只要给钱就没事。”

彪哥走到夏冰的服装摊前，上下打量了夏冰一眼，“新来的？”

夏冰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

“知道规矩吗？”彪哥缓缓地吐出了口中的烟圈问。看样子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紧身背心展现了他的大块头，肌肉块块隆起。眼神锐利，嘴角有着若有若无的邪魅笑意。“以后在步行街这块，我罩你。”彪哥抬眼看了一眼夏冰和我，“不过依规矩，你们得交赞助费五十块。”彪哥把手伸了出来，等着我们乖乖掏钱。

夏冰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彪哥脸上带着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会意地向前逼近了几步，围住了我和夏冰。

“哥们，别生气啊。”我伸手去拿夏冰的钱包，“就给就给！”

夏冰触电一般将钱包护在身后，避了过去，缓缓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一脸倔强地说，“不给！老娘赚钱那么辛苦，凭什么给你们呀！”抢夏冰的钱，还真不如杀了她，更何况她还嫉恶如仇！

旁边有人摩拳霍霍，“不想混了就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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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我一看这架势，立刻打圆场，“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各位大哥多多体谅”。从自己的身上拿了一张百元钞票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彪哥面上的神色有所缓和，“还是这哥们比较会来事”。他伸手欲接，夏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手上的钱夺了过去。

她冲我吼道：“说了不给就不给！”

彪哥和他的小弟彻底恼火了，一脚踹倒了衣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围观的人都如惊弓之鸟一般远远地躲开了。夏冰发疯了一样抓起手边的一个衣杆丢了过去，砸在彪哥的头上，彪哥怒气冲冲地伸手就要打夏冰。

我飞身一脚踹了过去，彪哥侧身闪躲。我推了夏冰一把——快跑！夏冰冲出了包围圈，而我完全身处混战之中。混乱中面门突然挨了一拳，耳朵中一阵嗡嗡地作响。我只是反应躲闪慢了一些，肚子又被被踢了一脚，巨大的绞痛让我的身体弯成了一只虾。我操你妈！缓过劲来的我抓了根挂衣杆，不管不顾地一顿乱打。斜剌里有个人拎着啤酒瓶冲了过来，看那架势，显然跟彪哥他们是一伙的。我做好了应变的准备，他要是敢用啤酒瓶砸我，我就敲破他脑门。不过等到冲近，看清对方后，我们两个面面相觑，来者是马有木，我们的同班同学！

他放下了手中的啤酒瓶，高声喊道：“别打了，别打了！这是我同学！”

我们双方就此罢手。

彪哥揉着挨了几棍子的肩膀问：“这两个人真是你同学？”

“是的。哎，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打起来了？”

“这妮子在这摆地摊，不交保护费！”彪哥一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了。

夏冰脖子一梗，“老娘就是不交！”

马有木看了看我和夏冰一眼，拉着彪哥走到较远一些的地方说话。过了片刻，彪哥将大手一挥，喊了一声“走”，领着几个小混混离开了。

“没事吧？”马有木走到我的身边问。

“没事！”我手捂着鼻子，哧溜哧溜地倒吸冷气。

夏冰拿开我捂在鼻子上的手，查看伤口，失去了遮挡，鼻血流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拿出纸巾来擦，泪水在双眸里流转，如寒蝉凄切般哀婉，与她往日的强势相比，这一刻的温柔反倒让我心慌意乱。

我调侃道：“不会哭了吧？我没事呢，你看，又没有缺胳膊断腿，更没有挂掉……”

她白眼一翻，把纸巾重重地摁在我鼻子上，痛得我龇牙咧嘴，“谁哭了？不是没事嘛，自己擦去！”女人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今天幸亏碰到我，彪哥是我初中的哥们，后来当兵去了，可是练过的，刚才他都还没怎么出手，不然你今天可能就真的伤残了。”马有木心有余悸说。“我刚跟彪哥说了，以后还可以继续来这里摆摊，不会再收你保护费。”

回到寝室后，室友见到我鼻青脸肿的样子，义愤填膺地让我带路过去再收拾对方一顿。

孔令方在一旁焦急地劝说：“别冲动，打架这种事情被学校知道了会被处分的。”

李明耀冷笑着说道：“你他妈怕死不行不去就行了呗！真不够意思！”

“我是为你好！”孔令方显然被激怒了。

“算了。”我挡在李明耀和冯萧身前，“别去了。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不过打架就犯不着了。”

冯萧和李明耀总算平静了下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夏冰依然坚持要去步行街继续摆摊。

“你还真不怕死呀！”我在公寓门口撞见她拎着衣服向公交车站走去，数落她说，“在学校附近摆摆就可以了呀。”

春天的暖风轻轻地吹拂着裙摆，她不经意的笑比春风更温暖，“在那里摆比较赚钱啊，再说了，马有木不是说不会找我收保护费了吗？”

“钱串子，为了赚钱连命都不要啊！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就先好好养伤吧。能用到你的时候肯定叫你。”她冲我挥挥手，潇洒地上了公交车走了。

我叫上了冯萧和王宇翔，去公寓里的电子阅览室对战平台玩《魔兽争霸》，等到肚子饿得撑不住才发现四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我们出了网吧，在路边摊叫了一碗炒面。等待上饭的过程中百无聊赖地给夏冰打了一个电话，她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又向她的寝室打了一个电话，室友说她还没回来。这么晚还没消息，我不免有些担心。

饭端了上来，我漫不经心地吃着。冯萧以风卷残云之势扫荡了饭后，看着我还没动几筷子的饭，说：“你怎么神不守舍的？”

“我这叫细嚼慢咽！”我恢复嬉笑的神色。

“哎——那不是夏冰吗？”树影婆娑，夏冰和马有木并肩走在路上。

冯萧刚准备出声叫她，我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和马有木在轻声笑语，从我们身边走过。进了公寓的大门后，马有木将手上的袋子交给夏冰，又说了一会话才相互道别。

夏冰不让我去陪她，原来是已经有人陪了。马有木是本地人，又混黑社会，吃得开罩得住，有他陪自然是比我好多了。再说了，我也乐得轻松。

周五马哲课，石川坐在我旁边，悄悄问我：“你知道哪个地方可以卖金子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一般金店应该都可以吧。你问这个干么？”

她撩起头发，在她的耳朵上带着两个金色的耳坠，“这个耳坠是我妈妈的，我考上大学她送我压箱底的。我要去把这个卖了，下课了你陪我一起过去好吗？”

“你没钱了吗？要不我借你一些。”每到月底，生活费基本告罄，大家都会比较穷，虽说我也是穷人，可就算是借钱给她也不能眼看着她去卖她妈妈给她的耳坠。

她立刻摇头拒绝了，“吃饭的钱还有，不过我需要钱另有用处”。

我百般劝说，她都不愿更改主意。即使我不陪她她也会去，既然如此，还是跟她一起，至少避免她被骗。

下课后，我和她直奔商场。

在导购的指点下，我们找到了制作兼回收首饰的柜台。柜台上面摆了一些制作工具，工作人员拿着刻刀给一枚戒指雕刻花纹。

“我想卖了这对耳坠。”石川将手上的耳坠递过去。

“你再仔细地想一想，考虑一下。”我出声提醒。

她俯首看向躺在手心的耳坠，静默了片刻，这样一对有意义的耳坠，在她心目中应该有着不凡的重量，那又是什么值得她为之如此付出？她缓缓地合上了双掌，将项链紧紧地握在了掌中。

“卖！”石川下定决心将手中的耳坠递了过去。她的手掌由于握得太紧，被坚硬的耳坠硌下深深的凹痕。

工作人员将耳坠放入坩埚融化，石川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不舍。

坩埚冷却后，匠人拿着镊子在里面扒了扒，将一团黑色的金属扔掉，“这个不是纯金，制作首饰的时候里面添加了其他金属”。他将提炼出的金子放在在天平上称重——四点一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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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他拿了一个计算器打出价格给我们看，三百一十元。

石川拿了钱，向首饰专柜走去。不同材质的首饰摆放在橱柜里，在灯光的照耀下光彩夺目。导购看见她在端详首饰，立刻上前热情地推销。

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了，“石川，你不会刚卖了金子又买金子吧”。

“买玉。”她回过头来对我说，“明天冯萧生日，叫你过来就是想让你帮我挑一下礼物，哎——你来看看这块玉怎么样？”

“什么？明天冯萧生日？”我和冯萧一个寝室都没有听他说起，石川怎么知道。

她羞涩地一笑，“我偷偷看他的入学登记表知道的”。

导购问：“是要送给男生吗？”

石川甜蜜地点了点头，失去耳坠的难过被更为巨大的幸福所取代。

“男戴观音女带佛。”导购从柜台里面拿了一个玉观音进行推荐。

石川爱不释手，“你看这个怎么样？”

那尊玉观音遍体通透，色泽青翠，“不错”。

“多少钱？”

“打完折后是五百八十八。”

石川将刚刚卖金耳坠得到的钱取了出来，又拿出钱包，凑够了五百八十八。她把空空的钱包给我看，“还剩五十块钱，坚持到月底！”

回到学校后，在寝楼下石川拿出了包装好的玉观音递给了我，“余言，你可以帮我把礼物送给冯萧吗？”

“你怎么不亲自送？”我有些疑惑。

她忸怩了半晌，忐忑地说：“我怕他不接受。”她忐忑而又紧张的样子，忽然让我想起颜晴当初送狼牙给我的模样。那枚狼牙我一直带在脖子上，直到分手后我才取下来放进抽屉里。

回到寝室我拉开抽屉，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品里面寻找狼牙的身影。很多时候我都会对它视而不见，然而，这一次当我想找它的时候，却遍寻不获，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自从离开颜晴之后，与她有关的一切物品都在逐渐遗失，就像……我们也会慢慢地把彼此遗忘。

黄昏时分，冯萧才回到寝室，他笑嘻嘻地脱掉身上汗水淋漓的球服扔向我，我低头躲了过去。

“别闹，有好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他来了兴致，光着膀子坐到我对面，他虽说瘦，但却肌肉匀称。

我将包装盒递过去了，“石川送你的生日礼物”。

“我不要。”他看也不看直接退给我，“我都没有打算过生日，所以礼物就不收了吧。”

我心生不悦，石川的辛苦他看都不看就直接否决了，“哎，你好歹打开看看再说。”

他打开首饰盒，拿起玉观音看了看后又放回盒子，“已经看过了。喏——你还是帮我退给她吧。”冯萧将盒子推了过来。

“你真狠啊，这样直接拒绝多伤人心啊。”我把玩着玉观音，触手温润，“这是我和她一起去买的，为了给你买这个礼物，她连她妈送的金耳坠都卖了。你也应该有听说，她父母离异，她妈妈送她的耳坠意义有多么重大。我觉得你还是收下比较好。”

冯萧沉默了片刻，默默地接受了。

晚上李明耀和孔令方回来后得知冯萧明天生日，吵吵嚷嚷着要冯萧请客，他答应了。

熄灯后，照例举行卧谈会。话题不可避免地谈到了青春期好奇而又朦胧的男女之事。

“余言，你不是处男了吧？”李明耀问。

“啊……我是！”

“切——谁信？”其他三个人纷纷表示质疑，“我们寝室里面就你谈过恋爱。”

“真的！”我赌咒发誓，他们才相信。

“哎……你们说那个是什么感觉啊？”李明耀问。

现在轮到我和冯萧孔令方枪口一致，对准了李明耀，“你天天泡妞，怎么会不知道？”

李明耀大大咧咧地说道，“我倒是想献身，只不过现在还没献出去嘛。”

最后，卧谈会由李明耀同学做了总结陈词，鉴于大家都是处男，为了推动社会和谐，接下来319寝室的主要工作是告别处男时代。

冯萧生日，319寝室全体人员，外加王宇翔，夏冰，石川等人齐聚火锅店。

火锅热气蒸腾，将脸庞熏得通红，气氛热闹非凡。吃火锅图的就是热闹。饭后，接着热闹——一行人转战KTV。抢着麦克风的人一通声嘶力竭的乱吼，唱的都是又吵又闹的歌。没有麦克风的人，在一旁划拳喝酒：五，十五十五，二十！五，十五十五，十……

忽然，一声与火热气氛极不相容的歌声响起，石川握着话筒蜷缩在沙发里，游离在人群之外，盯着屏幕缱绻地唱：“他不爱我，牵手的时候太冷清，拥抱的时候，不够靠近，他不爱我……尽管如此，他还是赢走了我的心。”

她唱得专心投入，弥漫在包厢里面热闹的空气被轻易地感染成伤感。每个人都知道她喜欢冯萧，但每个人也知道冯萧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友。她唱完歌后，将话筒仍在一旁，怏怏地如一株干旱的水草。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只是一刹那的停顿，大家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划拳喝酒。夏冰过去揽住了她的肩膀，不说话却足以传达所有的安慰。一首歌的时间过后，石川端了一杯酒坐到冯萧对面，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来，我跟你喝！”

散场后，已经是深夜。

我们向寝室走去，一行人拉着长长的队伍，石川一个人低头默默地走在最后。

夏冰追上走在最前方的冯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送一下石川。冯萧站在原地等着脚步踉跄的石川，伸手想要去扶她，却被推开了。石川拐进了一家避风塘，冯萧也跟着进去了。

我们几个男生相互搀扶着前进，附近的一栋房子二楼里透出斑斓的舞灯。李明耀醉醺醺地说：“你知道那栋楼是干什么的吗？”

“废话，饭店嘛！”一楼是一家面馆，刀削面做得还不错。

李明耀得意洋洋地说，“错！那里一楼是饭店，二楼是摸吧。”

“摸吧，你怎么知道？”我不禁又看了一眼这栋不起眼的破房子。摸吧，我是听说过的，在里面十块钱可以找个女人跳三首曲子，跳舞的时候随便摸。

“马有木说的。”李明耀跃跃欲试，鼓动我说，“余言，我们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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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对这样一个有所耳闻而一直未见其实的场所，一直觉得它朦胧而又神秘，所以对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会有吸引力，而吸引力更多的是来源于好奇。我有想去看一看的念头，可是，又觉得放不开，“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他做了一个鄙视我的表情，借由酒后膨胀的胆子和分泌旺盛的荷尔蒙，以雄赳赳气昂昂英勇而大无畏的姿态踏入了“温柔乡”。

那一夜，319寝室有两个人夜不归宿，冯萧和李明耀直到天亮才回寝室睡觉。

等到冯萧和李明耀醒来时，面对的是我和孔令方的严刑拷问。我高坐在书桌上，而孔令方拿着拖把站在我的身后，摆足了架势，我把手在桌子上一拍，“升堂！”孔令方配合地将拖把捣得嘟嘟响，“威武……”

冯萧和李明耀含着笑意看着这阵势，“哟，还要进行审讯啊”。

我忍住笑意，板着面孔故作严肃，“犯人冯萧，从实招来，昨夜作何勾当？”

“什么都没做。”冯萧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无辜。

“孔令方同学，你信吗？”我问。

“不信！”孔令方非常给力地斩钉截铁的回答。

“听到没，连孔令方这么单纯的人都不相信你的鬼话。”我敲着桌子，故作冷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昨天干了什么勾当？”

冯萧一脸无奈，百口莫辩，“昨晚陪她去买了一杯奶茶，后来就去了河边，在河边坐了一夜”。

“只在河边坐了一夜，什么都没做？”我不由得表示我的疑问。

他连连点头，一副沉冤昭雪后感激涕零的表情。

“好吧，姑且相信你。”我转移审讯目标，再次拍了一下桌子，“犯人李明耀，从实招来，昨夜作何勾当？”

李明耀将双手枕在脑后，大腿跷在二腿上，微微眯着眼睛，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我呀，昨天是真的艳遇了”。

我们其他三个人立刻来了精神，催促着他快点说，李明耀仍沉浸在旖旎中，“昨晚，我进了摸吧，里面黑乎乎一片，舞池里面都是搂搂抱抱跳舞的男女，三首歌跳完之后，灯光才会打开亮那么一会。不一会有个穿黑衣的女人来问我要不要一起跳舞，她身材不错，我就跟她一起走了。舞池里面人很多，灯光又暗，妈的，那哪叫跳舞，就是两个人搂在一起相互摸，上下其手。我本来还不敢，不过那个女人好猛，一上来直接对我下手，不停地摸我，撩得我火起，我也就只好不停地摸她。”

正说到精彩的地方，李明耀忽然停了，估计在回味美妙的滋味，我们三个人听得口干舌燥，焦急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她觉得我很青涩，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我就老实交代我还是处男。她带我去了她的房间。然后……不但没找我收钱，走的时候，她还要封个红包给我。不过我没要。”

我们故作痛心疾首，为李明耀同学的失身。他不屑地说，“你们这是嫉妒，嫉妒！”

这几天冯萧有点闷闷不乐。他的内心在挣扎，该如何面对两个人的爱情，又该何去何从，何以抉择。我知道他在烦忧何事。

他问我意见，我说：“你和陈芸异地恋，太辛苦了，而且我也不看好，毕竟两人分隔两地，难以长久。而石川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对你也很好，我觉得你和她在一起更合适吧。”

“那你是希望我和石川在一起了？”

我点了点头，补充道：“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意见，我希望你能遵从你内心的决定，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吧。这样的选择才不会后悔。”

他给陈芸打了一个电话提出分手。电话刚挂断，铃声就急促地响起。冯萧并没有接，我接起电话，听见的是泣不成声的哀求：“冯萧，冯萧……我们可不可以不分手？”

我心酸不已，将话筒举在空中，“冯萧，你的电话。”

他别过头，一口回绝，“我不接。”

她的哀伤沿着电话线传来，即便是跨越千里，也没有消减。我和她何其相似，依旧眷恋着对方但却被无情的抛弃。我心有戚戚，亦觉得内疚，是我一手撮合了冯萧与石川，致使他与她的分离。

我默默的听着她的哭泣，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许是哭累了，她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悲伤也随着泪水宣泄而尽，末了，她挂断电话之前说：“谢谢你。余言。”

“不用谢。”我轻声地自语，这句话她已经听不见，在她的人生里，我是最不用谢的那一个。

后来她仍是常常打电话过来，冯萧从来不接，我也尽量避免接到，更多时候接听电话的是李明耀，闲聊之余她会不经意地打听一下冯萧的近况。

临近五一之前，李明耀又在和陈芸讲电话，不过这次，他竟然将话筒递向冯萧，“陈芸说五一放假来找你”。

冯萧自顾自地脱衣服往床上爬，完全没有接电话的意思，“告诉她别来了，我不会见她的”。

李明耀拿着话筒像拿着一块烫手山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终硬起头皮举起话筒，“喂，美女……冯萧说……喂？”看来陈芸是听到了冯萧的话，自己挂断了。

冯萧和石川去旅游了，目的地是甘南藏族聚集区的桑格草原。

送走他们，我也背着行囊出发了。回望身后，已经渐渐地远离了楼宇林立的城市，道路两旁是视线越来越开阔的原野。天低云阔，骑在自行车上，山野之间的风扑面吹来，呼啦啦像吹开心底的尘埃一样，心胸蓦地开阔，欢欣雀跃，而又怀着新奇的感觉。

冯萧打电话过来，手机处于漫游状态，我拒接了他的电话。

“有事短信。”我在手机上打字，他的短信却先到了——急事，接电话！紧接着电话迫不及待地打了过来。

“什么事，这么急？”他这个样子弄得我也紧张起来。

“陈芸来L市了！”冯萧叹了一口气。看来石川知道了这件事，正在吃醋生气，冯萧焦头烂额，“她刚刚打我电话，让我去接她。我人不在学校，我也不想再见到她，所以，余言，我想请你帮我接她，这两天帮忙照顾她一下，然后将她送回去。”

“可是我也在路上啊。”我有些为难。

“你骑自行车走的，应该还没有走很远，再搭车回去也很快呀。”

“我想到了一个人——李明耀！”我愁眉舒展，“他昨天起来晚了，没赶上，现在留在学校呢。”

“那就好了。我现在就给明耀打电话。”说着便挂断了电话。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远方的山峦出神，爱或者恨都会令人勇敢，居然可以令人孤身一人，千里奔赴一座完全陌生且前程无望的城市。发了会呆，我骑着自行车继续前进。

车轮不停地重复转动，而路程却不停地延展，不断地回到原点，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前进。一路上，沟壑纵横，那是千年万年来，雨水冲刷土地，在大地上以恒久的耐心雕琢，划破山川，留下道道伤痕。而这累累伤痕，却汇集成了最动人的奇迹——黄河。

黄土地上点缀着绿色的植物，偶尔会见到大片大片的绿色原野，湿润干涸的眼睛。在这广阔的天地里，仿佛所有的毛孔都被打开一般，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气息灌入身体，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

傍晚的时候，抵达青海湖。休息一夜后，次日清晨，早早起来去游览青海湖。青海湖岸边是大片大片的油菜，绿油油一片。来之前，我在网上搜索了青海湖的照片观看，每年七八月份的时候金黄色的油菜花铺满了湖岸，山峦，道路，花开成海，衬着高远澄净的蓝天白云，美轮美奂，如若置身于梦境中一样。

现在正值春季，油菜花尚未开放，路边的野花迫不及待地趁机崭露头角，将青海湖装点得丝毫不逊色。湖面上烟波浩渺，成群的候鸟在湖面上优雅地飞过，肆意而又优雅。群山怀抱，将这独好的风景珍藏。

我沉浸在这令人震撼的美景中，过了很久才如梦初醒。

遇见一位胡须斑白的喇嘛，每走一步，先跪倒在地，然后双手前伸，上半身缓缓地俯下，以额头触地，他是在磕等身长头，绕完一圈青海湖所花费的时间是三个月，风雨无阻。他的脸带着岁月的沧桑，眼睛里却有着虔诚的坚定、质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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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我的内心感受到一股纯粹的感动。

我又想起了颜晴。我此刻所经历的美好以及独处的风景，多想和她一起分享啊。

回来的时候途经西关，看见李明耀和一个圆脸女生在一起。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身边的女友三天两头换。

我骑着自行车向着李明耀直撞过去，他看见了我，笑容有些尴尬，“回来啦？”

我刹住单车，一只脚落在地上撑住车子，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五一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他漫不经心地答。

旁边的女生眼睛突然一亮，很惊喜地指着我说：“余言？！”

“嗯？”我觉得奇怪，她谁啊？

她看着我笑，“我是陈芸！”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事实上，我有点吃惊，本以为李明耀早已经将她送走了，想不到她在这边一直等到长假的最后一天。我问，“你们俩在这干么呢？”

“送她回去。”李明耀说。

“一路顺风！”我说。

陈芸的眼睛忽然红了，“我等了他七天，他都不愿意见我。你告诉冯萧，他不见我，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我和李明耀相视无言。

晚上，见到冯萧，我将陈芸临行前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向冯萧重复。

冯萧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解释是多余的。女人在失恋之后说绝情的话，就好比两个人打架，其中一个打输了会撂下一句“走着瞧”，除了让自己面子不那么难看之外并无实际意义。

正在此时，冯萧的手机响了，他看见来电显示的姓名，直接拒绝，我直觉是陈芸的电话。紧接着短信就来了，他看完短信，脸色急转直下，黑沉如乌云，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色如此难看。

“怎么了？”我的心悬了起来。

他并不说话，目光冷如寒冰。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手机，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

门被推开了，是李明耀满面春风地回来了。看见冯萧在寝室，他说：“冯萧，我已经把陈芸送上火车了。”

冯萧看着李明耀，怒火中烧，连声音都是冷的，“李明耀，这两天你和她做了什么？”

李明耀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旋即用大大咧咧的笑容带过，“还能干什么，带她在L市玩玩呗”。

“你是不是和她上床了？”冯萧冷不丁抛出这句话，目光死死地盯住李明耀。

我愣在当场，这件事情也太出乎意料了吧？

李明耀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挠了挠头，尴尬地笑，故作轻描淡写的说：“玩玩嘛。”

“我操你妈！”李明耀的态度彻底的激怒了冯萧，他一记勾拳打在李明耀的脸上。

李明耀蒙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一摸鼻子，看见满手鲜血，脸色立变，上前和冯萧厮打在一起。冯萧的手机掉在地上，我捡了起来，看见了短信的内容：“你不见我，我被李明耀骗上了床！”

听见动静，其他寝室里面的同学都过来拉架，七八个男生将他们拉开，即便是拉开，两个人依旧怒目对骂不止。

孔令方在旁边苦口婆妈地劝架：“到底怎么了?大家都住在一个寝室，怎么也算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解决，非要打架！”

“我没有这样的兄弟！”冯萧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那神情是无尽的厌恶。

“都他妈别吵了。”我铁青着脸。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我狠狠地骂了一句，“李明耀，你真不是个东西！”

李明耀不服气地嚷道：“都已经分手了，又不是你女朋友了，凭什么不能让别人碰？！你这么在乎她，难道还喜欢她？”

李明耀怎么能够理解初恋在一个人心中的美好不容破坏，更何况是被他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玩弄？

“我就是还喜欢她！怎么了？！”冯萧吼了出来。

李明耀的嘴巴张了张，反驳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这句话，我分不清真假。也许是被李明耀激出来堵他的气话；也有可能他依旧喜欢着陈芸。毕竟一个曾经喜欢的人，又怎能在分手之后立刻转变到并无丝毫情意？

李明耀实在是一个无原则无底线的人，而我和冯萧也委实无法接受和这样的一个人生活在一个寝室。夏冰卖东西需要一个更宽敞的地方放物品，我们三个人一拍即合，在外面合租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

FISH乐队也自此分裂。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会天长地久的友情，就这样突如其来地结束了。

我终于明白，陈芸临走前对我说的“后悔”的意义。

这是最后的告别，最初的，最美的梦已经破碎。

时光奔腾如流水。二零零四年，二零零五年匆匆的过去了，转眼来到了二零零六年下半年。告别了大二大三，成了大四的学生，面临毕业。

这两年发生了哪些事情呢？

孔令方在大二接待新生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美女老乡，厚颜无耻地打破了自己“大学期间不恋爱”的誓言，迅速赢取芳心。

王宇翔追上了我们的英语老师，计划出国。

夏冰在摆摊之外在淘宝开了一家网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冯萧和石川之间，感情愈发甜蜜，过年的时候冯萧还去石川家里见过她父母。

一切安好。除了岁月无情，将我们从新人变成旧人。

大四开学当天，大家都在出租的房屋等我——自从我们在外租了房子之后，那里几乎成了我们的活动聚集地。

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杀向火锅店，为我接风洗尘。

这顿饭，从中午吃到下午。啤酒瓶子沿着墙边一字排开。大家聊着各自的假期和打算，席间没有人提到明耀，自从上次事件之后，我和冯萧出去租房不久，他也出去租房住了，再也没有回过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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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后来，偶然在校园里面遇到李明耀一次，他反戴着帽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一个人落寞地走在路上。我们相互看见了彼此，却假装没看见，形同陌路。

夏冰需要我的时候就叫我去帮忙摆摊。那天夜里，从地下通道经过的时候看见有歌手在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是许巍的《时光》。我和夏冰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在流浪歌手的身前驻足。沧桑的声音在地下通道里回响：在阳光温暖的春天，走在这城市的人群中。在不知不觉的一瞬间，又想起你……我如被击溃一般，整个人陷在歌声里面，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我。

思绪在刹那间流转，回到大一刚入学时的新生演出晚会，仿佛时间从未流转过，而我们仍然可以无拘无束地爱恨喜乐着。

歌手一首接一首歌地唱下去，我们一首接一首地听下去。他身前的听众走了散了，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夏冰俯身往地面上摊开的吉他包放了十块钱，我也放了十块。

因为听歌而错过末班车，我们不得不打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她侧头看向窗外的霓虹，摇曳的灯光洒进来，落在她黑如珍珠的眼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面亮晶晶的犹如夜空的星辰，她的脸上笼着浅浅的忧伤——很少见到她沉默，她不经意间的沉默，有着别样的美丽。我看着她的侧脸，微微出神。她忽然扭头看向我，“余言，我忽然很想唱歌”。

我怦然心动，故作豪爽地说：“好啊，我请你通宵K歌！”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我想念FISH，想念我们在一起唱歌的日子。”

我默然了，我何尝不怀念那段岁月。只是物是人非，除了怀想，徒增伤感之外，不能再有任何作为。FISH早已经解散了。

时间并不因为你的珍惜而放缓脚步，很快，大四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来临，紧接是寒假、春节。再次开学，已经是大四的最后一学期。

像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身后不停地赶着，每个人都在忙着找工作；或者努力学习准备考研。

这是个告别的季节，空气里面满是离别的气息，而新进学校的画面却清晰如昨。

大四下半学期课少了很多，偶尔清晨早起去上课，看见新修的广场种植的玉兰花开了，我停下脚看了半天，等到想起上课时铃声已经响过了，索性原路返回。

有的时候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看着一张张从身边经过的青涩的面庞，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时的自己总以为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浪费，可是转眼间就走到了青春的尾巴。

一个人独享的幸福是发呆，发呆久了又会觉得寂寞。

自从开学以来似乎很少看到冯萧了，他很少到出租屋来住了，倒是石川天天在。

我去寝室找到冯萧的时候，他正在用班长的电脑打DOTA。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来来回回地运动。我站在他身后观战，时不时发表两句议论。冯萧这方的优势已经比较明显，胜券在握。十多分钟过去，对方打了“GG”两个字，认输退出了游戏。

“冯萧，怎么最近都没见你，你怎么又搬到寝室住了。”

“快毕业啦！搬回寝室住，体验最后的集体生活。”

我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和石川之间没事吧？”

“没事。”他烦躁地用手扯松衣领，起身推开了窗户。

一阵风吹了过来。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平原一路向南，在路途中遗落了水分、温度，只剩下干燥、寒冷。

他的话是个很好的理由，提醒了我也应该搬到寝室，体验最后的大学生活。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

“余言……”我的脑海中有瞬间的空白，这是谁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不待我想起，电话另一端急促的说道，“余言，我是李明耀啊！”

我这才醒悟过来，好像已有一两年没有再和他说过话，突然打电话过来倒有些奇怪。我警觉地问：“什么事？”

他近乎要哭了，声音语无伦次，“余言，快来救我”。

“什么事？”在他焦急语气的感染下，我凝重了起来。

“余言，我被人扣起来了！”嘈杂的背景声中传来一个男人恶狠狠的声音，“别他妈废话，快要钱！”紧接着一阵拳打脚踢，李明耀哀嚎连连。

原来，他最近在网上遇到了一个美女，一来二去勾搭上了，约了对方见面，去宾馆开房，刚脱掉上衣，一个自称是美女老公的男人冲了进来，摁住李明耀就是一顿暴打，说李明耀勾引她老婆，要赔偿五千块钱。李明耀明知遇到了仙人跳，却也无能为力。他一个月只有五百块钱生活费，哪里会有五千块钱给对方。

“余言，我现在只能向你求助了，你一定要帮我啊。”李明耀已经哭了。

我握着话筒默然，他这个人，这些年来竟然连一个真心的朋友的都没有，如今搞女人搞出麻烦了，想到的居然是我。我觉得又是悲凉又是心酸。这样一个人，我不想帮他任何忙，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好！你等着，我去救你”，终究是害怕辜负了他唯一的期望。我记下了他的地址。

冯萧一直低着头，忽然歪着头看着我：“你决定帮他？”

“是。”我说，“救人要紧。”我以为他不会同意，所以也没想到叫上他，自顾自地的向着门外走去。

“等等！”冯萧快步跟了上来，一只手有力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跟你一起去。”

冯萧和我都不约而同地否决了报警的念头，如果报警了话，势必惊动学校，事情传出后，对李明耀的影响更坏。

正处于一月一次经济危机中的我们，自然凑不出这笔钱。我直接回了在外面合租的房子去找夏冰。她这么多年经营，要说谁有钱的话，也就是她了。

我将夏冰房间的门拍得砰砰响，夏冰没有出来，石川却被惊动了，她从隔壁的房间探出了头，“你们找夏冰啊，她不在”。

“那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不知道。”石川看见冯萧来了，上前亲密地拉住了冯萧的手，对我说，“你打她电话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手机拨通，听见了夏冰熟悉的手机铃声。忽然，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房门被打开了，夏冰一边推开门一边低着头在包里翻手机。

“是我打给你的。”我挂断了电话对夏冰说。

她为这种巧合而笑了起来，“什么事啊，急着找我？”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借钱！”

夏冰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找我没有好事。你要多少？”

“五千。”

“五千？！”夏冰有些惊讶，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想，“你要这么多钱干么？”

我将李明耀会网友被仙人跳的事情大概讲了一下，现在急等拿钱救人，所以才急急忙忙来找她借钱。她的脸色渐渐变得极为难看，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别说了！不借！”

我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低声下气地继续劝说：“夏冰，救人要紧，你就借一下嘛。”冯萧也在旁边帮腔，以说明这件事情的紧迫性，他都不计前嫌了，也希望大家不要再计较。

“不借就是不借！”

我也被激怒了，“小气鬼！吝啬死了！找你借钱救人都不借！你就好好守着你的钱吧！”我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门了。冯萧紧随而出。那一刻我气急了，真想不到夏冰竟然小气到如此地步，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我和冯萧四处奔波，在将全班男生剥了一圈的情况下，才凑了将近两千块钱。我拿着这两千块钱去到了之前约定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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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房间里或坐或站着三五个大汉，横眉冷目地看着我，像猎人在等着目标掉入陷阱。李明耀鼻青脸肿地坐在椅子上。他看到我的身影出现了，黯淡的眼睛里有了光芒，“余言，你终于来了！”

“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来了就没事了。”他忙不迭地答应，都快要哭出来了。

“少废话！钱呢？”那个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咬着烟的人突然扔掉了烟蒂，恶狠狠地说。

我从口袋里面拿出钱递了过去，他用手指沾了一口唾沫，动作流利地点钱。点完钱后他发现数目不对，猛地拿钱重重地抽在我的脸上，“妈的，怎么才这么点钱？”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我连伸手揉都没有揉，赔着笑对他说道：“大哥，你大人有大量，这点钱已经是我们倾尽所有了，他也没有怎么着你老婆，你也没什么损失。希望你能够高抬贵手，能过得去就行了。”

“滚！”他一脚揣在我肚子上，剧烈的疼痛牵扯着我的身子弯成弓形。“没钱免谈。”

我心底的怒火腾地一下子烧了起来，我脾气好并不代表我没脾气！我猛地向前一冲，狠狠地撞在他的身上，将他掀翻在地。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凶神恶煞地向我扑了过来，我扭过头，对李明耀吼了一声：“跑啊！”

李明耀从椅子上蹿起来，利落地打开门向外跑去。一个人一记勾拳打在我的脸上，我并没有还手，转身向门外跑去。等他发现过来要抓我，我已经跑出门外去了。身后一帮人凶神恶煞地追在身后，路上遇到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地纷纷躲避。冯萧拦好了车，见到我俩狂奔而出，立刻打开车门，我和李明耀几乎是跳了进去，结果下车时才发现我们三人已经身无分文了。窘迫之余，冯萧打电话叫石川过来付车费。

李明耀一只手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余言，谢谢！”他眼眶里面红红的，内心颇为感动。他看向冯萧，又是羞愧又是感动，“对不起！”

“没关系。”冯萧轻轻地笑了。

往日的过错都已经过去，既然曾今欢喜与共，如今，即将离开，就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石川和夏冰很快赶过来付了车费。

“你的鼻子怎么流血了？”夏冰从背包里面翻出来了纸巾，递给了我。

我扭过头冷冷地拒绝：“不用了！用不起！”

我气鼓鼓地向着寝室走去，冯萧和李明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冰，欲言又止，最终跟着我一起回寝室。

李明耀悄声地问冯萧，“余言和夏冰怎么了？”

“哎……余言向夏冰借钱救你，夏冰不借……”

李明耀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默默不言，良久才说：“余言，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和夏冰也不会闹矛盾。”

“跟你没关系！”我立刻强调纠正，“你的这件事情让我看清了夏冰是怎样一个人，像她这样小气自私，见死不救的人，实在是没有再做朋友的必要。”

李明耀和冯萧都默不作声了。

我也搬回了寝室，整日坐在窗边看着远方的山峦和白云发呆，一低头便看见了石川站在楼下。

“嗨。”我对着窗下用力喊道，“冯萧不在寝室。”

“我就找你。”

我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下楼了，拖鞋的声音有节奏地回响在楼道里。“找我什么事？”

石川将挎在肩上的包放在手上拎着，平平地直视着我说：“余言，你误会夏冰了。她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小气自私，而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像李明耀那样的人，做错了事后果需要别人来承担，她觉得不值得。”

“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就上去了。”我不耐烦地准备走人。

“哎……等等！”石川在身后着急的喊。她先前明亮的神色忽然暗淡下去，浮现起几缕哀伤。又或者，她一直用笑掩饰着愁绪。她将包挎在肩膀上，“一起去坐坐吧”。

冷饮吧里寥寥地坐着几个人，我和石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点了一杯冰茶。石川侧着头看向窗外，春天的槐树刚刚绽放出嫩芽，一簇簇宛若盛开的新雪。

“余言，我和冯萧之间好像有些问题了。”

我低头吸了一口冰茶，冰水挟着凉意蔓延而下，笼罩全身。对于她和冯萧之间，从开学以来，我也感觉到了冯萧在和她日益疏离，“你和冯萧之间怎么了？”

石川伸出一只手托着脑袋，搅动着杯子里面的茶水，柠檬片起伏如心事，她低声叹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他越来越疏远我了，他已经很少来租的房子，可我对他依旧很好啊。”石川的目光停在我的脸庞上，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表情中寻找到答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身处其中的她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又怎会知道？

她忽然若有所思地问：“会不会他喜欢了别的女生？”

“不可能！”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寝室，假若他的生活有另外的女生出现，我会先知先觉。

她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恰值放学，校门如泄洪的闸门，人流如洪水般涌出，吞没每一个经过的人，而每一个人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余言，希望你能帮帮我。”石川说得很诚恳。

我笑：“你和冯萧是我撮合的，我当然不想看见你们分开。”

回学校后，我找到冯萧，问他和石川之间的事情。他倒是直承其事，准备和石川分手。现在逐渐疏远，是想让双方过渡，使得正式分手时不那么难过。

“为什么？”我的脑海里面充满着许多为什么，是这世界变化太快，还是我跟不上世界的脚步。“过年的时候你不是都去她家了，不是挺好的吗？”

他眉心纠结，“是啊，我过年只是比较想念石川，去她那边玩，本来没想见她父母，但是还是被石川拉着见了他父母。他父母很喜欢我，希望我毕业能够去那里工作”。

“她妈妈是离婚再嫁。可能是她经历过离婚，所以很担心她的女儿被辜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理解地笑道：“感觉到压力了吧。”

他默认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个在一起。”我表达了我的意见。

或许我的规劝起作用了，接下来的日子冯萧和石川似乎渐渐回复到了从前。

时间恍若流沙，越发珍惜，想在手中抓得紧一些，反而从指间流逝的更快。离毕业的时间只剩下三个月了。

我除了睁着张皇的双眼，被推攘着毕业之外，无能为力。大一，大二，大三乃至大四上学期总是在翘课，现在想好好地听一节课，仔细地体验课堂生活，可是却没有课了。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荒芜，而我却迷茫了。

生活的内容是吃饭，睡觉，打游戏，篮球，台球……无限循环，乏善可陈。偶尔想起的时候，会投两份简历，或者准备论文资料。不知今夕何夕。

我给冯萧打了一个电话。

“冯萧，干么呢？”

“我在房子里呢。”

“出来玩不？”

“玩什么啊？”

“玩……”我歪着脑袋想，玩什么好，不玩吧闲着也是闲着，“打街机去吧。”

“好！”冯萧和我一拍即合。

我去了游戏机厅，买了游戏币，四处转悠。这里面有几款老款的游戏，其中的《龙王战士》是我童年时代尤为沉迷的一款游戏。

我们俩重温经典游戏，许是许久未玩的原因，又熟悉又陌生，一个游戏币进去，只闯了两关就挂了。打完了《龙王战士》，还剩下四个游戏币，刚好够玩《化解危机》。画面上我们左冲右突，从恐怖分子中解救人质。游戏的难度挺大，只打到第二关，冯萧就挂掉了。

我觉得有些意外，心中有些暗喜，他玩游戏一向比我玩得好，这次居然先挂掉。

我出言笑道：“冯萧，你真烂，连夏冰都不如……”我突然闭上了嘴巴，早就决定不理她了，怎么又提到她！

出了游戏机厅，天色已晚。天空如画布一般，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握着画笔，潇洒随意地泼洒着颜色，薄薄的暮色在一笔笔的涂抹下，渐渐地浓重起来。

我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逐渐黑暗下来的天空。一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即便有再多愉悦，都难填深深深深的空虚。

冯萧要回到出租屋。我挥手和他道别，准备回寝室，冯萧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哦，对了，余言，你回出租屋看一下吧。你是不是在房间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好像都臭了呢。”

我仔细想了想，应该是买的水果吧，好久没去，不会真的臭了吧？

我跟着冯萧回到了许久没去的出租屋。

刚进房子，灯突然就灭了，烛光亮了起来，夏冰捧着一个蛋糕出来了。然后，从夏冰和石川的房间里面冲出来了许多人，都是一些要好的同学，“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当祝福蜂拥而至，我才霍然记起今天是三月二十六号，我的生日。我又是意外又是惊喜。

大家拿出精心准备好的礼物送我，冯萧，李明耀，孔令方，王宇翔……夏冰走到了我的身前，手中拿着一把吉他，烛光摇曳在她灿若星辰的眼眸中，宛若海子，“余言，生日快乐。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希望你能够喜欢”。

我的呼吸顿住了，是那把我梦寐以求的签名款芬达电吉他！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份礼物，这礼物太过贵重；而对于一直经济自立的夏冰，一定要很久很辛苦才能赚够买这把吉他的钱。

李明耀在旁边说道：“余言，之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才害你们之间误会。她一直攒钱就是想买这把琴送你，所以才没有把钱轻易地借出。”

冯萧笑嘻嘻地从夏冰手中接了过来，然后一把塞在了我怀里，“收下吧！”

我讷讷地拿在手里，夏冰的脸上有暖暖的笑容蔓延，被她的笑意感染，我也跟着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吹灭蜡烛，许下心愿——希望大家都能够前程似锦。

夏冰和石川早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酒至半酣，石川在旁边鼓噪：“余言，夏冰送了你吉他，你唱一首歌给我们听。”

“好！”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将吉他插上电，拨通琴弦，熟悉的、激昂的乐声咆哮而出。这把我渴望许久的琴，在我的手中与我融为一体，我熟悉它的每一个细节，它的音色是如此的清晰和明亮，让我忍不住想跟着琴声一起放声高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在座的各位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唱，宣泄着萌动的激情。“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夏冰从她的房间里面拿出了架子鼓，冯萧也拿出了尘封已久的吉他，李明耀也带了贝司过来。像之前我们一起演出一样，我们弹奏着乐器，四个声部汇合成完美的旋律。

我们相视着微笑，心意相通且满怀欣喜，一首歌接一首歌地唱下去，不知疲倦。

当一首歌曲结束之后，班长大声地说：“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环顾我们四人，而我们也在看着他。

“我觉得你们FISH乐队应该复合，在毕业之前来进行几场告别校园的演出。”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我们四个人击掌相庆，为了这一刻举杯欢呼。

解散了两年的乐队在今晚复合。

第二天，我们去了格桑酒吧，明骏听说我们乐队复合，准备在毕业之前进行告别的校园演出，他大感兴趣，甚至提出在全城高校进行巡演。

一周后，我们在格桑酒吧进行了“Goodbye，Mylove”系列的第一场演出。那个夜晚，酒吧里面的观众爆满，热情像火焰般被点燃。我们一起呐喊，一起欢呼。

告别演出分别在全城的各大高校进行，而第三场演出将在G大学举行。

周五的下午，我们早早的来到了G大，为即将到来的演出做准备工作。

走在曾经和颜晴牵手走过的路上，风景依旧，我忽然有种错觉，我在校园里面徘徊，等待着她的到来。我陷入自我臆造的情绪不可自拔。思念真的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李明耀捅了捅我，示意我看路边的公告栏。布告栏贴着英语四级辅导广告，求租信息，卖电脑的告示……在凌乱的广告中，贴着FISH乐队宣传演出的海报，四个人的剪影，各自拿着乐器演奏，渐行渐远。人物是黑色的，而画面上大片大片的色块，却是绚烂艳丽。

海报的标题很醒目：Goodbye，Mylove。下面的一行小字是“这是最后的相聚。再见，我所热爱的青春；再见，我所热爱的校园；再见，我所热爱的你”。这款海报是筹备巡演之初，石川设计的。如今再看，感触更深了一层。

舞台搭在篮球场旁边，喧嚣沸腾的开场音乐响起，我们开始演唱自己创作的《海市蜃楼》。音乐如梦如幻，气势高昂，用音符织出我们对未来美好而虚幻的想象。

热场过后，一如既往，我们开始一首一首演唱既定曲目。

在演出将要结束时，我站在话筒前，所有的目光聚集在我的身上。人群在这一刻安静下来，我的一只手握着琴颈，一只手握住话筒，“G大是我除了J大之外最喜欢的学校。我为了一个人千里迢迢地奔赴一座城市，而她就在这所学校。我们大一时分手，直到大四因为这场演出我才再次回到这里。这次回到这里，是最后的告别。马上就要毕业，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我想我再也见不到她了。Goodbye，Mylove”。

我放声歌唱：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

熟悉的地方和你

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

永远都不会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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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观众跟着我们齐声的唱，场面蔚为壮观，我的目光缓缓的掠过了人群，那些青春的面孔，那些迷茫的脸庞……我忽然看见了那日思夜想的脸庞。即便台下只有路灯幽暗的光芒，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颜晴。

在无数欢呼的脸庞中，她的笑容而明亮。那一刻我的心头狂震，仍竭力平淡的唱完这首歌。

人群散尽。

我跳下舞台，走到她的身前，定定地看着她。她的头发长而柔顺，额头光洁，眼眸清澈，连笑容也是淡淡的。那一刻我有瞬间的恍惚，仿佛我们从未分开过，流年亦未曾暗中流转，更不曾将我们改变。

“余言。”她喊我的名字，如她千百次喊这名字一样自然，话音软糯糯的，她脸上的笑意继续蔓延。“唱得很不错哦。”

“哦。”我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明骏招呼我们一起去吃夜宵，作为本次巡演的策划人，几乎每个现场他都会到。如果没有他，这次的全城高校巡演恐怕根本无法进行。他温文尔雅，成熟得体，他身处在男人一生中最辉煌的年华里，难得是依旧保持着较好的身材和一些理想主义。是我目前所见过最为有魅力的男子。我希望将来，我也能成为这样的男子。

明骏带我们去了一家很有名的烧烤店吃夜宵，夜已经很深，这个地方依旧人声鼎沸，烧烤架上炭火在幽暗的夜里明明灭灭，肉串嗤嗤地响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们挑了靠近河边的位置坐下，河风轻轻地吹拂，颜晴的头发随风飘舞。她问我说：“你还没有向我介绍你的朋友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立刻起身向她介绍，冯萧，李明耀，夏冰。最后，我才介绍到明骏，“这位是明骏，我们这次活动的策划人”。

颜晴得体地说，“你好。”

明骏例行公事地取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去，“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颜晴伸出双手接过了名片，看了看放进了包里。

我和她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闲话这几年间的事情，故作平淡的问道：“大学四年，谈了几次恋爱？”

她已经有了微微的醉意，一只手托着额头，一边掰着手指头说，“算上你，有四五个吧。”

“这么多？”我傻傻地脱口而出。

她看见我煞有介事的模样，笑意终究忍不住，“你还是那么傻，说什么都信。我啊，大学期间没有恋爱哎，不过……追我的倒不少”。

我暗暗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寻根究底问道：“为什么呢？”

“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啊。”她抿了一杯酒，“余言，你呢？大学这几年又谈了几次恋爱？”

我的自作多情落空了，心中隐隐作痛，笑容平淡地答：“我大学四年没有谈恋爱呀。”

“谁信？”她低眉浅笑，揶揄地说道，“你这么花心的人。”

我不乐意了，嚷嚷着说，“你们给我作证一下，我大学有没有谈恋爱？”

李明耀第一个说：“我们余言啊，大学四年真没谈恋爱。”

“对！没有！”冯萧也立刻附和。

李明耀望着颜晴，嘿嘿地笑了一声，“颜晴，余言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呢”。

我瞪了李明耀一眼，打断了他的话，“别胡说！”

他嘻嘻地笑着，又神态自若地和冯萧划拳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就要毕业了。”我用感慨掩饰着尴尬。

颜晴“嗯”了一声，表情微微一怔，有瞬间的恍惚。

“毕业有什么打算？”我没话找话。

“准备去上海哦，想在那里工作。”

夏冰端了满满的一杯啤酒，伸了过来，要和颜晴碰杯，“你知道吗？咱班女生都特好奇你长啥样。为了庆贺今晚能认识你，来，干杯！”

颜晴毫不扭捏，拿起酒杯和她碰杯，杯子中的啤酒沫四溅飞裂，夏冰和颜晴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我欣慰地笑，四年不见，她果然有了一些变化，活泼了一些，也开朗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给人一种很清冷的感觉。现在的她，沉默的时候依然清冷，但是她一开口说话，就生动了许多。

我离开座位，站在河边，河风拂面来，将衣服吹得鼓起，像一只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风筝。我觉得有些微醺，脸庞也是红而热的，冷冷的河风吹着，让我感到清醒。心里像荡漾的河水，满满的都是欣喜，多好，终于再见到她。

后面的几场演出，颜晴几乎每场必到。她和石川，、明骏是这一系列演出中从始至终站在台下的观众。演出散场后，我们一起吃饭喝酒。

我们最后的青春放肆而张扬地在风中招展着。

那真是一段开心的日子。

很多时候，在外面呆到很晚，大家各自散场。一群人除了颜晴之外，都是同路，于是每次我送她回校。

深夜时分，一天的燥热散去，夜风微凉。从学校的前门下车，送她回寝室，穿过宁静的校园。道路两旁是高大茂盛的槐树，细小的白色的花瓣如雪一般。路灯亮着橘黄的灯光，走在斑驳的树影下，灯光落在身上，有薄薄的暖。即便不说话，心里也觉得满满的。

我一直送她到楼下才停住脚步，她回头看我，微笑着说：“我上楼去了啊。”

我点了点头，“晚安”。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估摸已经到了寝室我才转身离去。

偶尔，目送她上楼之后，我坐在路口旁边的长椅上，树影婆娑，微风习习，满怀的花香幽幽地浮动在空气中。我长久地坐着，觉得又宁静又美好，会心的笑意从心底漫上来。

幸福如此清晰，触手可及。

只要能够见到她，已觉得满足。

这一次是在S大演出。S大和我们学校相邻。演出结束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对颜晴说道：“走，我送你。”

她笑着拒绝了：“这次离你们学校这么近，你就直接回去吧，再送我多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我立刻说。

明骏在一旁解围：“刚好我今晚要回市区，顺路送颜晴。余言，你就直接回去休息吧。省事。放心的话，就交给我好了。”

明骏有车，送她也挺方便，我不再坚持了。

学业进行到现在已经没有课了，只剩下论文答辩了。我选的论文题目叫做《论网络新媒体的发展方向》。离答辩不到一个月了，我什么都还没有做。而身边的同学，大多都将近完成。

起床后，我直接去学校的图书馆借书。在我们毕业前夕，新图书馆终于落成，一举成为全校最好的建筑。

在图书馆的二十二层，我穿梭在巨大的书架中，房间中弥漫着陈年的书籍特有的略带腐败的纸香。晴朗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投进，光柱中浮着细细的尘埃。

我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靠在书架的一角翻阅。

图书馆里如此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轻轻回响。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一个人读书？我沉浸在书中，不觉时间流逝。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手机的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图书馆中，显得尤为大声。我微微皱了眉，谁啊，在图书馆手机居然不调震动，我抬起头准备将不满的目光投到那个没素质的人身上。然而，却发现周围的人都在不满地看着我！

原来是我的手机在响！我手忙脚乱地拿出了电话挂断，世界终于清静了。然而刚刚挂断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我毫不迟疑地挂断，快步走出借阅室。

刚走到门口，电话再次响起。我接通电话，劈头就是一通臭骂，“我靠，李明耀，我挂断了你的电话说明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你还一遍遍打，你毛病啊你。啥事，快说！”

李明耀无所谓的笑着说：“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有屁快放！”我懒得和他纠缠。

“快到西关海底捞！”石川从李明耀的手上抢过电话，对我说道，她的声音轻快而又愉悦。

“怎么了？请客啊。”

“是啊是啊，快点快点！”

“发财了呀？请大家吃饭。”我调侃道。

“嘿嘿……我拿到全国大学生广告设计金奖了！”她兴高采烈地说。

我被震惊了，那个奖项是广告专业在校学生在国内最高的奖项了，学院通知大家上交作品参赛时，班里面也就几个人交了作品，其他大部分都和我一样，觉得反正投了也评不上，索性就不浪费那份精力了。自本校广告系成立以来，从未得到这个奖项。获此殊荣，除了在广告界一举成名之外，还有一笔三万元的奖金。

“恭喜恭喜！既成名又发财啊美女！”我衷心地恭贺她，我为她感到高兴，她在艺术上的天赋惊人，得奖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参赛的广告设计作品是一幅公益广告，当初她和冯萧在客厅布景进行摄像取材，我起床刷牙看见了还好奇地看了一会。

等我赶到的时候，发现全班的同学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大家的话题都在谈论着石川的获奖，有的人追悔莫及地感慨道：“早知道我也参加就好了。”好像大奖和奖金本该是属于他的而错过了一样。

“余言，余言……”冯萧和李明耀喊着我的名字，他们已经给我预留了一个位置。我径直走过去坐下。

李明耀拿了一瓶啤酒放到我的面前，执意地说：“你来的这么晚应该自罚三杯。”

“急什么？要喝酒也得等到开饭啊？”我一句话挡了回去。

李明耀立刻扯着嗓子问，“石川，什么时候开吃啊？”

石川笑意盈盈，春风得意，“再等等，班主任还没来？”李明耀哀嚎一声，继续盯着一桌子菜咽口水。

石川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向我走了过来，“还有人忘了叫，就是明骏夫妇，余言你帮我打电话叫一下吧”

我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临窗拨打电话，视线所及正是步行街的入口处，周围商厦林立，人群涌动。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接通了，他听筒里面的声音很嘈杂，一句话常常要重复几遍，不过总算把意思说明白了。

“我现在在外面有事，赶不过去了，代我向石川说一声恭喜。”明骏那边的声音十分嘈杂，人声，车流声……以及《Superstar》的音乐声。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对面的西单商场，商场门前搭了一个舞台，午休时间已经没有人在台上进行促销表演了，音响里仍然播放着音乐，隔着一条马路，清晰的可以听到是《Superstar》的音乐声。

奇怪，听背景声好像就在对面呢。我仔细地看向对面的商场，明骏正拿着电话从商场旁的酒店走了出来，而挽着他的手臂同他一起走出来的人居然是——颜晴！我如石化一般僵住，视线再也移不开。

“喂？喂！”我看着明骏在对着手机大喊，“能听清不？我现在有事去不了，代我向石川说一声恭喜。”

我不做声，脸庞贴在玻璃上，死死地绝望地看着窗外的情景。

明骏挂断了电话，拉开了停在路边的CRV钻了进去，颜晴坐到了副驾，她看明骏的眼神生动而温柔，无论过去或者是现在，她从未这样看过我。

我的心仿若撕裂一般剧烈地疼痛起来。我以为我可以再次拥有，然而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咫尺之近，天涯之远。

“余言，你怎么了？”夏冰来到我的身边，关切地问。

我无言以对，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在车窗完全闭合前也看到了明骏和颜晴，她在这一瞬间洞悉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如同升起一层雾，她的嘴唇开合了几次，试图安慰我，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我冲她笑了笑，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为什么连我自己都感觉到我笑得是多么的难看？

石川招呼了班主任之后向我走来：“明骏他们来吗？”

“哦……他们说现在在外面有些事情，来不了啦，让我代他向你道一声恭喜。”我看了一眼夏冰，她并没有说破。

饭菜很丰富，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我的头突突的痛，只想伏在桌子上睡觉。饭桌上杯盘狼藉，我模模糊糊地趴在了邻座夏冰的腿上。

她俯下身，头发软软地垂了下来，发梢拂过我的脸颊，关切地问：“余言，余言……你喝醉了？”

我没答应。是的，我喝醉了，一动不动，我只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的泪水。任凭酒精沸腾也无法扑灭我此刻的悲伤。

夏冰的手掌轻轻地拍打在我的背上，我想她一定是感觉到我的泪水。“出去吹吹风吧，会好一些。”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我蹲坐在马路上吹风。

“怎么样，现在感觉好些了没有？”夏冰关切地问我，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地亮，但又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湿润的水雾。

我内心暖暖的，幸好有这些好朋友，无论何时何地，怎样的困难，他们总给我以安慰和帮助。

我用一只手托着沉重的脑袋，“现在好多了”。

她也不再说话，默默地坐在我的身边。视线落在马路上，一辆车又一辆车轰隆隆地驶过，灯柱划过她的脸庞又划过我的脸庞。在伤心难过的时候，只要有个朋友能够默默地陪在你身边，不用说话，就已是最大的安慰。

夏冰不确定地问：“你还是喜欢她？”

我躲避掉她探询的目光，将视线淹没在喧嚣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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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可是……”夏冰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了口，“你们早已经分手三年了啊。”

“是啊，三年了。”我喃喃自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分手三年了，我一直试图忘记她，她却仍住在我的心里，未曾有片刻遗忘，伤心的时候会想起她，高兴的时候会想起她，不是因为思念已成习惯，不是我放不下，而是……我始终喜欢着她。我迎着夏冰的目光，将深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话向她说起。

夏冰话语里面忽然有了一丝怒气，恨铁不成钢一般，“我真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值得你喜欢呢？”

我忽然想起《大话西游》里面至尊宝和菩提的对话。

爱一个需要理由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亦常常扪心自问，却发现这根本是缘木求鱼。有很多事情去追寻缘由，是非常可笑的一件事情，爱情尤其如此。夏冰久久不语，眼睛看向别处。晚风微凉，我抱着臂膀，自己拥抱自己，索取稀薄的温暖。

身后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是大家下楼了，李明耀看到我们喊：“原来你们俩在这里，我说找你们怎么也找不到。走啦，一起回学校。”

马有木醉醺醺地挡在了我和石川之间，重重地推开了我，斜着眼睛瞪我：“你小子给我滚远点！”

我被推了一个趔趄，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夏冰及时扶住了我，冲着他吼道：“马有木，你发什么酒疯？！”

马有木嘟嘟囔囔道：“我就是看不惯你和那小子在一起！”

“我和谁在一起要你管？”夏冰火药味十足。

“夏冰。”马有木的声音忽然间温柔了，他微微踌躇，注视着她鼓起全部勇气说，“我……喜欢你。”

夏冰愣住了，围观的同学也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马有木竟然当众表白。不知道是谁先带头鼓掌，口哨声，尖叫声四起。得到鼓励的马有木更加有了勇气，目光期待地看着夏冰。

每个人在做旁观者时，对别人的感情都洞若观火，而对于自己的感情，却懵懂不知。夏冰似乎无法承受马有木炽烈的目光，缓缓地低下了头，她静静地站着，如暗夜优昙，而所有的人都在屏息等待她的绽放。

“你喝醉了。”夏冰平淡地说，拨开人群，转身准备离去。

“站住！”马有木并不甘愿鼓起勇气的表白被轻轻地带过，他拦在了夏冰的身前，一脸倔强地说，“我是认真的！请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夏冰几次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都被他挡住了去路，夏冰冷冷地道：“让开！”

“不让！”马有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想要答案是吧。”夏冰被逼无奈，猛然抬起了头，目光里面终究是不忍，“我不喜欢你！”

马有木原本因为喝醉酒之后通红的脸庞，刹那变成了惨白色，被当众拒绝，实在是过于残酷。他心有不甘地问：“你喜欢谁？是不是这小子？”他用手指着我，声色俱厉，恨不得将我杀了。我的脑海中刹那间有千百种我和她之间的种种过往闪过，我和她一直走得很近，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难道她真的喜欢我？

夏冰看都没有看，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否决：“不是！”

我如释重任，看来是我多想了。

“那会是谁？”看来他还是不死心。

“冯萧。”夏冰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震惊了，紧接着是一阵骚动，我以为我听错了，然而又听见她清晰地重复道，“我喜欢的人是冯萧。”

冯萧愣愣地站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夏冰走到了冯萧身前，扬起写满勇气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你愿意接受我吗？”

冯萧忽然笑了，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愿意”。两个人并肩而立，微笑以对，红尘万丈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围观的同学一片哗然。

石川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最爱的男生和最亲密的女生，紧紧地用手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在今天她学业最成功的时候，感情却一败涂地。

马有木目龇欲裂，熊熊的怒火的体内升起。他横冲直撞地走出了人群穿过马路，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幸好在市区繁忙的十字路口，车速不快，司机从车窗里面探出头怒吼道：“找死啊！”

但当他迎上马有木的目光，立刻噤若寒蝉。那是怎样的目光啊，冷冷的，绝望的，充满恨意，怒火四窜，足以焚毁一切。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回想昨天所发生的一切，颜晴和明骏手牵手的画面，石川掩面哭泣，马有木愤怒而去……这些画面在我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现，最初的清晰画面逐渐模糊成碎片。

李明耀刚打完篮球回来了，进屋将窗帘呼啦一声拉开，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了下面，我的眼睛眯了起来。逆着阳光看向太阳，它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自己，迸射全部的热情与光芒，亿亿年后，当它冷却，曾蒙受光泽的地球，将会万物寂灭，被冰川笼罩。失去一个人的爱，不也正是如此吗？

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再在床上躺着无所事事了。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明骏，约他在附近的饭店见面。

此时并非就餐时间，餐厅里面的人很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平静地等着明骏的到来。过了大约一刻钟，也有可能是更久，明骏驾车停在餐厅门口。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对了，昨天石川没怪我吧。”他一边落座一边说。服务员将菜单递了过来，他问我：“准备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我一口回绝。

他自作主张点了几个我爱吃的菜后，笑容温和地对我说道：“哪有来饭店不吃东西的呢？”

我不说话，冷眼看着他。

他没有听到应答，抬头看我，察觉到我的神色不对，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我嘿嘿笑着，继续看着他的表演。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睛里面有着闪躲，然而，还是坚持地问道：“余言，你怎么了啊？”

“昨天我都看到了！”我冷不防地说了这句话出来。

“看到什么了？”他的表情有一丝慌乱。

我双手撑着桌子，直视着他的双眼，慢慢地说道，“昨天下午我在海底捞，看到了在马路对面的你和颜晴。”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烟盒里面抽了一根中华点燃，吐了一口烟圈之后，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和颜晴在一起了？”即便是亲眼所见，我还是要听到对方的承认才会心甘情愿地确认。

他沉默地抽着烟，不说话，已经是默认了。可是，这并非是我想要的答案，我要的是肯定的确定的答案，而非有任何模糊，我继续追问：“到底是不是？”

他不以为然地点头。

见到他这副模样，我心中无名火起，怒声斥责：“明骏，你对得起你老婆吗？你喜欢到处游山玩水，你老婆在家赚钱支持你去玩，可现在你居然背叛了她？你和颜晴年龄差距几乎有二十岁，你怎么给她幸福？你想玩玩她就丢？！”

整个饭店里面的人被我的怒吼声吸引，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

明骏惊愕万分，立刻拉着我向门外走去，以避开众人的视线，安抚着我说：“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操你妈！”我一把甩开他的胳膊，右手抡圆了，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他被打蒙了，用手捂着脸颊愣愣地看着我，他想不到我竟然会出手打他。

我用手指着他说：“你给我记住，你要是对不起颜晴，我饶不了你！”

我攥着双拳往回走，紧紧遏制着随时会喷薄而出的愤怒力量，走到半路上，我再也控制不住，对着一棵树疯狂地打了过去，将全身的愤怒和力气尽情宣泄，树叶承受不住激烈的摇晃脱离树干落了下来，直到精疲力尽才停手。过了很久才发觉手掌在隐隐作痛，我抬起手看了看手背，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当时愤怒之下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而现在疼痛越来越锐利。

回到寝室之后，我洗了洗手上的血污，然后又躺到了床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李明耀这样跟进出寝室的人说。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我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看到来电显示上“颜晴”的姓名，鬼使神差地接了电话。

“余言，你给我下来！”电话里面传来颜晴怒气冲冲的声音。

我如若接到指令的机器人，木然地起床，下楼。她站在一盏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出神。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栋寝楼下找我，不过却是为了另一个人。

果然，她默默看了我一眼，声音无比尖锐：“余言，我正式的通知你，我和明骏在一起了。我很喜欢他，乐意和他在一起，你没有资格管我的事！”

“颜晴，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有妇之夫，你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将来……”

“够了！”她突然大声地打断了我，“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她睁大眼睛瞪着我，双拳紧紧地握着，身子微微弓起，像一头愤怒的小狮子。在瞪视了我几秒钟之后，她转身离去。我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背影模糊在夜色中。

李明耀背着贝司从楼下走了下来，看到站在路边的我说：“余言，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明天是最后一场了，我们一起去音乐中心排练。”

“不去！”我心情糟糕透顶，直接一口回绝。

“怎么了？”李明耀将背上的贝司放到脚下，被我莫名其妙的发了一下火，气冲冲地顶道，“我又没惹你，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我烦得要命，懒得和他啰嗦，“我告诉你，这个演出老子不干了！”

李明耀换了一个站立的姿势，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郑重地问我：“余言，发生了什么事？”

我难以启齿，更不知从何说起。一个人默默地回到房间，将寝室的房间反锁，关了灯，躺在床上蒙着被子睡觉。床是一个温暖安稳的所在，心情好时只要简单睡上一顿懒觉就可以获得巨大的满足，伤心疲惫时是最好的栖息之地，可以借由睡梦忘记疼痛等待伤口痊愈。

我睁着眼睛，无法安然入睡，夜色漆黑，走廊里面清晰地传来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一门之隔，外面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而我的世界寂静暗黑。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失去的，也想起曾经错过的和永远得不到的。也许就这样吧，到头来仍一无所有，终究是我太奢望了。

时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逝，忽然，寝室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灯啪的一声打开了，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在眼上，眼睛有一瞬间的失明。

“余言，你怎么了？”冯萧和李明耀一起走了进来，他立刻上前问道。

我将挡在眼上的手拿下，厌倦地答道：“没事。”

冯萧和李明耀显然不满意这种回答，“那为什么你说明天不参加演出了？”

我必须拿出一个信服的理由，否则自己不去参加演出影响整个乐队的出演。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到借口，只得明说：“这次巡演是明骏组织策划的，但是，现在我不想再看到他……”

冯萧和李明耀愕然了，在他们看来明骏对我们有颇多帮助，而我怎么会和他产生不快？

冯萧斟字酌句地说，“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个屁！”我掀开被子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将明骏和颜晴在一起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是吧？”冯萧和李明耀连连惊叹，“谢妤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空气中有片刻的沉默。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件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李明耀劝我说：“余言，别难过了。我还一直以为颜晴是个不错的姑娘，结果也是一个傍大款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你难过……”

我跳下床，一把揪住了李明耀的衣领吼道：“你闭嘴，她不是那种人！她不是！她是动了真感情……”

冯萧赶紧上来劝架，从中间分开了我们，一脸无奈地劝说道：“因为一个女人，都已经让余言这么伤心了，更不能坏了兄弟的感情啊。”

“李明耀，你也真是不会说话，余言喜欢的人，怎们会是那种人呢？快点向他道歉！”冯萧瞪了李明耀一眼，李明耀识趣地可怜兮兮地带着哭腔说：“大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请你去喝酒K歌，算是给你道歉。出去玩玩，心情会好很多。”

我不太想去，然而，冯萧和李明耀架起我就出门了，站在走廊大喊一声：“广告（2）班的男生，大家一起K歌去。”隔壁几个寝室的门打开，大家闻声而动，十几个男生浩浩荡荡地杀向了KTV。

在KTV里面大家一起喝酒，声嘶力竭地吼歌。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家热闹，却提不起兴趣。李明耀在点唱机前喊，“余言，你怎么不点歌？”

“待会再点吧。”我不想扫他的兴，敷衍着说。

“那我就自作主张先给你点几个。”李明耀笑了笑，在点唱机上点了几首歌。王宇翔一首《大海》唱完，屏幕上显示的下一首新歌是《我这个你不爱的人》，他拿着话筒高声地问，“谁的歌？谁的歌？”

“让余言唱。”李明耀喊道。

王宇翔将话筒递给我，我只得接了过来，前奏的音乐已将结束，我跟着屏幕上显示的歌词唱。掌声热烈地响起，夹杂着口哨声尖叫声。面对大家的鼓励我提起了兴趣，放开嗓子歌唱，似乎要将堵在胸中的郁气全部喊出来。大家勾肩搭背，齐声吼歌，“我这个你不爱的人，还单身一个人……”接下来《第一号伤心的人》《三万英尺》……不管什么歌曲，我都是一路吼过去，直至声嘶力竭，无力再续。

这种聚会冯萧一向是积极的组织者，他提出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规则是任意一个人选取一个数字念，后面的人要紧跟着念下去，凡数字是与三有关（数字中带三或者三的倍数）的都不可以念出来，而是喊“过”代替，没反应过来念出数字的人或者停顿思考三秒以上才报数的就算输了，受罚方式就是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了。

游戏开始，冯萧先喊“五”，下一位是孔令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六”，再下一位王宇翔立即喊“七”，直到有人才反应过来，大声喊停，喊“六”都已经错了，而七还跟着喊出来，必须是要跟着一起受罚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冯萧问孔令方。

孔令方稍微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感觉风险不是那么大的真心话。

“嘿嘿嘿……”冯萧故意发出阵阵奸笑看着孔令方，“你何时何地与谁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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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这个问题足够劲爆，一下子勾起了大家的兴趣，强烈催促着他回答。

孔令方面色尴尬：“我……还是处男”。嘘声四起，没一个人相信。“真的！”孔令方急了，加重了语气进行强调。

有人开玩笑地说：“我鄙视你，太没能力，恋爱三年了还没把你女朋友拿下……”

孔令方无奈地苦笑：“我和她约好，共同留在新婚之夜。”同学四年，都已知道他是一个传统的人，想不到竟然是如此传统。既然无料可曝，矛头都指向了王宇翔。

冯萧顺应民意，开始发难：“班长大人，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估计是因为见识到了孔令方“真心话”的难堪，王宇翔果断地选择了“大冒险”。

冯萧又开始发出了阵阵奸笑，似乎王宇翔立刻就成了案板上嗷嗷待宰的小鸡，“你现在拉开包厢的门，对外面的服务员说三个字——我是猪！”

“大哥，可不可以换一个？”王宇翔企图做最后的无望的挣扎。

“不可以，不可以……”一帮人唯恐天下不乱，七嘴八舌地反对。

冯萧拉开了包厢门，对着站在走廊上的服务员喊道：“美女，过来一下。”

身着制服的服务员走了过来，笑容得体地问道，“你好，请问什么事？”

“他有句话想对你说。”冯萧用指向了王宇翔，即便他不愿意动弹，男生们还是起哄将他推了出来。

服务员微笑地看着王宇翔，等待着他要说的话。

“我……”王宇翔看了服务员一眼，说话有些结巴了。

“班长，快表白！快表白！”大家又吼又叫，群魔乱舞一般。

服务员的脸羞涩地红了，礼貌地说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她正准备离开。

“我是猪！”王宇翔憋了半天猛然说了出来。服务员愣了愣，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游戏继续进行，孔令方和班长争夺由谁开始喊第一个数字，结果班长以自己更惨为由胜出。

游戏过程中笑料百出，几乎每个人都犯了低级错误而被罚，刁钻问题和古怪要求层出不穷，个个笑得肚子直抽筋。唯有冯萧，对这个游戏比较熟悉，玩了许久，居然一次都没让大家抓住。

“四十一，过，过，四十四，四十五……”

四十五是冯萧喊的，大家热情暴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算可以报仇雪恨了。

“我要选真心话。”冯萧急忙表态。

“嘿嘿，你没有选择的权利！我现在是顺应民意，你必须是大冒险。”王宇翔抓住了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冯萧一脸准备接受折磨的样子，“行，随便你。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王宇翔笑得很张狂，“现在你和余言牵手在校园里面走一圈”。

“靠！不是吧，这么狠！”冯萧说。

我愁眉苦脸的说：“班长，你把我拉下水干么啊，我又没惹你！”

然而，当王宇翔这个馊主意提出之后，大家却响应的异常热烈。冯萧满不在乎的说，“牵就牵，怕什么？”他对我一使眼色，“走，余言”。

几个好热闹的同学跟在身后监督。

在学校门口，我和冯萧手拉手。虽说觉得玩游戏无所谓，但是当两个男人的手拉在一起，还是感觉很别扭。

我和冯萧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开着玩笑，避免感觉尴尬。校园的主干道上迎面走来两个女生，两个好朋友手牵着手亲密地走在一起，正在热烈地说着话。当其中一个女生率先看见我们之后，立刻很惊吓地拉着好友往路边躲去，旁边的女生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了我们，同样避之不及，眼神怪怪地看着我们，直至我们从她们的身旁经过远去。

我哭笑不得，为了尽快结束“大冒险”，我和冯萧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我不满地说：“真不公平，两个女生是好朋友经常手牵手走在一起，大家都觉得很正常，两个男生牵手走在一起，大家就觉得不正常。”

痛苦的旅程刚刚开始，虽说夜晚的校园里面人有些少，又有夜色掩盖，但我们的大胆行为依然引起了轰动。一路走过去，吸引了众多人围观，还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悄声地议论：

“这两个人是不是GAY啊？”

“废话！这不明摆着嘛！”

……

王宇翔、李明耀等人眼见此景，笑得幸灾乐祸。

我的不快也早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最好的哥们啊，谢谢你们，在我悲伤难过的时候一次次地解救了我。

大家开始为论文答辩冲刺，根据导师的意见对论文和毕业设计进行最后的完善。

我的毕业设计作品是一幅平面公益广告，号召大家节约资源，无甚新意的主题。冯萧毕业设计作品选择了摄影，他准备拍摄一段视频广告，这几天里面，他天天扛着DV在校园到处取景拍摄。而我，作为主演和剧务，不可避免地跟他一起在校园里面晃来晃去。

走在学校里面，总是会碰到异样的眼光，其中的一个人对身边的人很秘密地交头接耳，另外的人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也如被传染一般变得异样起来，令我和冯萧如芒在背。我看了看自己，并没有穿反衣服，也没有在脸上或后背上画乌龟，更没有变帅，为什么会如此吸引目光？

我不满地向冯萧嘀咕道：“不晓得他们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吗？！”

“你又开始臭屁了！”他毫不留情地打击我，“哎……你看这个场景怎么样？”没等到我进行反击，他已经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我含糊地说：“嗯……还行吧。”我依旧困惑，到底我和冯萧谁吸引目光呢？或者是我们俩在一起吸引目光？

下午回到寝室，发现孔令方的电脑前围了一帮人。他们看到我和冯萧走进寝室，一脸的幸灾乐祸。我往电脑屏幕上一看，页面是熟悉的J大的论坛。再仔细一看，论坛顶端回帖最多点击率最多的帖子的标题是《惊曝！夜行J大遇见传说中的“同志”！》，帖子的内容是：“今天我从自习教室出来的时候，居然遇见两个帅哥手拉着手走在校园里面，一看就是‘同志’，想不到我们J大居然有GAY，话说我长这么大了第一次，用手机偷偷拍了两张照片，大家都来膜拜膜拜吧。”

下面贴了几张照片，有背面，也有侧面，尽管没有正面，但是也已经可以认出照片里面的人是我和冯萧了。

我的脑海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李明耀不合时宜地开起了玩笑：“你们俩谁是攻谁是受啊？”我已经气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攻你妈个头啊攻！这到底是谁发乱发的帖子，等老子找到了弄死他！”冯萧一声怒吼，双目赤红。一向脾气最好，几乎从来没有生气过的他，竟然暴怒了！围观看热闹的人都悄悄溜走了，只剩下几个比较相熟的人，好言相劝。

电话响起了，秦仪在电话的另一端说道：“余言，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自从我爸爸那年来校托他照顾我之后，他见到我总是和颜悦色，像今天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和我说话还是第一次。尽管有千般不愿意，我还是立刻赶向学院办公楼走去。

在院长办公室门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敲门。

“进来。”

我应声推门而入，秦仪的目光呆呆地停留在电脑屏幕上，直到我站在他的身前，喊了两声“院长”，他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庞停留了几秒钟，将电脑屏幕转向了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是那张帖子！又是那些照片！

我无奈地苦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看到了还不是我想的那样！”秦仪陡然提高了声音，无形的怒气充斥室内，锋利地切向了我。

来不及辩解，又是一波狂风暴雨袭来：“你知不知道影响有多坏？！校长直接打电话向我责问此事，我都为你感到羞愧！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对你抱了多大的期望？你怎么可以这么……这么不知羞耻……”

他痛心疾首地数落着我，刺耳的话语一句句如刀子一样扎在心里，我压抑着心底的悲愤，梗着脖子顶撞道：“你说够了没有？！”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如此顶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走出办公室，摔门而去，身后传来秦仪拍案而起的怒吼声。

我快步地走在路上，阳光热烈得晃眼，然而身体里却仿佛有一股冰流乱窜，手足俱寒。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蒙受如此大的冤屈，被别人误解却不能辩解。

我一路低着头走到寝室，伸手推门才发现门已经锁了，房间里面应该无人。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却发现冯萧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头，长长的手指穿过黑色的短发，暗淡无力的光线落在他的肩头上，那么哀伤那么无助。他听到动静，慢慢抬头，见到是我脸上有一丝异样的神色闪过，但随即被苦涩的笑容掩盖。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发一言，但却已是最大的安慰，胜过千言万语。我们无言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远山荒芜，大片的黄褐色爬满山岚，看不到一丝绿意。

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来电显示上面的名字是“余云朗”，心情再次沉重下来，铃声不知疲倦地响着，我拿着电话不知接还是不接，终于，电话铃声停止了。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一口气还没呼完，电话铃声又紧接着响起，我想也不想地挂断了。电话铃声又立刻紧接着打来了，看这架势，如果我不接，就要一直打下去。我心力憔悴地按下接听键，有气无力地说，“喂？”

“为什么不接电话？”余云朗语气不善，劈头盖脸地问。

我搪塞道：“刚刚在忙。”

他在电话另一端踌躇了一下，应该是思考如何和我进行接下来的谈话，他开口的第一句很冷静：“你的事情秦仪跟我说了。”

“如果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信不信？”

“我想的是怎么样？你干都干了还不让人说？”余云朗情绪激动地抢白道，“老子造的什么孽，怎么生了你这个儿子？”

我回敬道：“你是男人不能生，我是我妈生的！”

“臭小子！你还反了！”他在电话那边开始喝骂，我将手机拿开离耳朵远远的，听不见心不烦。冯萧会心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直到余云朗骂得嗓子哑了，才愤愤地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去你们学校好好收拾你这个兔崽子”后狠狠挂断了电话。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赶快毕业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爱去哪去哪，爱干嘛干嘛，谁也管不着！

可是，就连我毕业的念想都要被剥夺了，学校准备开除我和冯萧，班主任受命向同学们了解情况。

接下来的事情可以用峰回路转来形容：班长和其他同学出来作证讲述了事情的原委，还我和冯萧以清白。班主任大喜，立刻向院长秦仪进行了汇报。秦仪叫了班长等人对质，尽管怀疑他们是串通好了为我和冯萧开脱，不过总算对学校有所交代，也可不用再担责任，遂向学校陈情。学校的BBS进行了删帖，并发布了公告，公告内容无非是ID为“贱圣”的同学发布的内容经查系诽谤，封锁该ID，并公布了事情真相，号召大家尊重事实和隐私。我那蛮横的老爸自然也没好意思来修理我。

事情不会完美到什么都没有发生，偶尔走在学校的路上，依然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

冯萧和夏冰在一起了，天天牵着手在校园里面晃来晃去，极尽亲密和甜蜜，仿佛到处宣告自己多么正常。

这样的张扬在石川看来是挑衅，如同伤口上撒盐。好友抢了自己的男朋友，还气焰嚣张。石川叫我陪她喝酒。似乎每一个失恋的人都会选择借酒浇愁。也许只有痛快淋漓地醉上一回，才能彻底将内心的痛苦排遣，从此不再伤心。

石川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道：“余言，你说冯萧为什么要和我分手，他是不是嫌我胖？”

我低头看她，她柔顺的头发沿着微微倾斜的脸庞滑下，“石川，其实你挺漂亮的，天生的美人坯子。冯萧看不上你，是他的损失”。尽管是安慰她的话，不过也是我的真心话。

“哇！流星！”石川突然指着天空喊道。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夜空，黑漆漆一片，仔细分辨才看清夜空中有几颗暗淡的星星。

我说：“哪有哦，你喝醉了眼花了吧。”她不理我，已经将衣角打了一个结，双手合十开始许愿：“我要冯萧这个乌龟王八蛋，一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最后……最后，只能再找我。”她的表情又认真又可爱，傻气令人心痛。

她忽然哭了，她的泪水是那么那么的凉，落在我的肩膀，如冰雪一样冷。她啜泣着说：“他辜负了我，为什么我对他连恨都恨不起来？”

她哭得如此汹涌，白月光里也染了泪水，月光洒在草地上，清冷成一片沙漠。跑道上的人渐渐少了，人群散尽，操场如此地空旷，可以容纳一万个石川，却容纳不了她的悲伤。

哭声渐渐止息。她擦干了眼泪，说：“走吧。”

我跟在她的身后，小心地看顾着走路踉踉跄跄的她。

颜晴和明骏之间的关系很快被谢妤发现了。

不不不，不是她发现了。而是颜晴主动找到了谢妤，向她告知自己和明骏真心相爱，希望谢妤能和明骏离婚，成全她和他的碧海蓝天。

谢妤向我求证时我才知道这件事的发生。既然她已经知晓，我也不便隐瞒，直承其事。

“好好好……”谢妤连说几声好，明明是笑着，声音却是冷的，“你们都知道了，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你们都在看我笑话……”

“不是的……”我还来不及辩解，哐的一声，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电话，有些傻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可是即便有了情况，也和我无关，在这场三角恋中，每个人的伤害都不可避免，我只希望颜晴能够少受一些伤害。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向谢妤请求不要太为难颜晴。颜晴在这个异地城市念书，既无背景，更无人脉，而谢妤在此经营多年，若她要为难颜晴，只不过是翻手之间。

我来到酒吧前，发现大门紧闭，才想起来现在还是白天，不到营业时间。我给谢妤打电话，她的手机却是关机状态。看来只能等到晚上酒吧开门才能见到谢妤了。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冯萧和夏冰刚从超市里面出来，拎着大包小包，甜蜜地牵手走在路上。他问：“你怎么看起来一脸惆怅啊？”

“谢妤知道了。”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知道什么了呀？”冯萧不明所以。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知道明骏和颜晴的事情了”。

冯萧和夏冰略微惊讶了一下，随即平静了，他说：“反正她迟早都会知道的。”看见我失落的样子安慰说：“一起打篮球去！”

“好。”

不知不觉到了女生寝室楼下，冯萧把手上拎着的零食交到了夏冰的手里，夏冰把脸一仰嘟着嘴巴，冯萧低下头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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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你们俩真肉麻！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夏冰和冯萧更加嚣张了，旁若无人了，将原本的一个kiss，变成了长吻。我拿出手机，假装查看短信，发现手机只剩下一格电，手机滴的响了一声，提醒着要自动关机了。终于，他们两个吻完了，夏冰正待扬长而去。

“哎。等一等，你们两个放完电了我的手机也没电了。”我喊住了夏冰，将手机递过去，“帮我把手机拿上去充下电，吃晚饭的时候给我。”

“要收费的啊！”夏冰丢下这句话，潇洒地上楼去了。

太阳斜斜地挂在空中，收敛了炙热的气息，光芒落在肩上，像一只温柔的触手。在这西北偏北的城市，黄昏持续得如此之长，如一段故事的袅袅余音。干燥而带着夏日余温的空气如同波浪一样徐徐流淌，心里也就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在篮球场鏖战了一个小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便光着膀子也已汗流浃背。我退到了篮球场边休息，看大家打球。只要场上有冯萧，焦点就会只有一个。不过，就算是超人也有累的时候，投进一个弧顶三分球后，冯萧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他冲其他人摆摆手，示意不再打了，大家一边擦着汗一边到场边休息。

冯萧在我身边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水拧开瓶盖仰起脖子猛灌，气泡由瓶口向瓶底升起破灭，光线在水中折射，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水。他擦了一下嘴角的水珠，突然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出了心底的想法：“希望谢妤不要太为难她……”我的脑海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头脑一阵剧痛，巨大的冲击力令我的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我痛苦地抱住了脑袋——是旁边篮球场上的人投篮失手了，篮球砸到我的脑袋，又弹跳着滚远了，他们若无其事站在球场上，而投篮失手的同学，过来捡起篮球，泰然自若地往回走，毫无愧疚之意。

“我操！砸到人了都不道歉！”冯萧冲了上去，揪住他照脸就是一拳。

对方一看，立刻冲了上来。我们的同学一看也冲上去，顿时混战一团。等我缓过劲来，也加入了战团。本来心里就很烦闷，他那副让人不爽的态度完全就是欠扁，我揪住砸我的人一顿死磕。打到最后，对方被我们撂趴下了，道歉求饶。

面临毕业了，大家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烦躁劲。平时从垃圾桶旁边经过都会踹一脚，今天惹到我们纯粹是找不自在，打完这场架，一个个都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打完架之后吃晚饭，我们和夏冰约在校门对面的可可粥屋。

我刚入座，夏冰将充完电的手机递了过来，我一边翻看通信记录一边问：“有没有人找我？”

夏冰在对一块排骨进行艰苦卓越的奋战，头也没抬含糊地说了一声：“没。”

手机的通信记录上果然没有新的电话。我打了谢妤N个电话，她竟然一个电话未回。我的心中愈发担忧起来，再加上脸颊疼痛，这顿饭吃得食不甘味。

晚饭结束，冯萧和夏冰继续浪漫，而我第一时间赶往格桑酒吧。

格桑酒吧霓虹闪烁，已经开门营业了。时间尚早，酒吧一片冷清，我坐在吧台旁，焦急地向相熟的服务生打听老板娘来了没有。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没有。”

谢妤通常十点以后才会来。我要了一杯啤酒，在聒噪的音乐中耐心等待。时间如被堵塞的沙漏一样，迟缓地流动。我的焦躁随着耐心一起耗尽，剩下只有虚无的空白。

谢妤终于迟迟出现。我立刻迎了上去：“你总算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她一点也不惊奇，进了吧台后一边熟练地调酒一边问我：“找我什么事？”

“妤姐。”我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声音有些底气不足，“我想请求你不要太为难颜晴。”酒吧里的音乐太过激烈，低声下气的话语被冲得七零八落。

“你说什么？”她微微前倾了身子，试图听清我的话。

我探过身子，越过吧台，贴在她的耳边说道：“我想请求你不要太为难颜晴。”在酒吧这个地方，说话基本靠吼，还得贴着别人的耳朵，这真是个暧昧的姿势。谢妤穿着低领的T恤，加之身子前倾，我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露出的丰满乳沟上，灯光明灭的瞬间，那一处饱满仿佛深深地诱惑。

我的呼吸蓦地一窒，慌乱地将视线转移到舞动的人群中。

谢妤端着调好的鸡尾酒，酒杯在手掌中缓缓转动，像是听到一件极其好笑的事情一样，“你怕我会对她怎么样？我在你眼中是那么可怕的人吗？”

我忙解释说：“不是……不是……”

谢妤满脸笑意的看着我，笑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意味，仿佛对我刚才的偷窥心知肚明，又或者是一种玩味的笑，我更加慌乱了。

“余言。”她姿势优雅地喝下了调的那杯酒，唤我的名字，眼波流转间宛若深沉的湖水，看不出深浅。“你连喝十三杯‘九死无悔’，我就答应不为难颜晴。”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说：“好！”

“九死无悔”是格桑酒吧最有名的酒，谢妤自制的，用九种不同的酒调制，初入口的时候并不烈，然而却后劲十足。如果不是一心求醉，喝上一杯足以让人半晕。

谢妤娴熟地从酒柜上打开各种酒倒入摇酒器中开始调配，看她调酒如同观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摇酒器跟着音乐的节奏上下翻飞，惹得周围的人一阵尖叫。

她在吧台上一字排开十三个酒杯，她倒满了第一杯，我端起来一口喝了下去。酒喝到口中的时候甚至带着微微的甜，然而只要吞下去，干辣的酒意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我皱着眉一口气喝下了十三杯，中途不敢停顿，怕一停后面的就再喝不下去乐。

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坐在我旁边的一个男生冲着比了一个大拇指：“哥们，你真行！”

我笑了笑，面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牵扯着嘴巴咧开。贴近了谢妤说：“谢姐，我喝完了，你说话可要算数！”

闪烁的灯光划过她那张魅惑的面庞，她笑容娇媚，淡淡地说：“好。我答应你，从明天起不会为难她。”

“谢谢。”喝下去的酒在体内肆虐，血流加快，心跳加速。我必须离开这里了，只要再多呆一刻，酒劲上涌，必然醉倒。

“要不要我送你？”谢妤说。

“不用。”我撑着桌子，从高脚凳上站起，穿过舞动的人群向门外走去。那五颜六色的迷乱的光线，那一张张晃动的面孔和扭动的身躯……视线逐渐模糊，全身忽然失了力气，软软地向地上倒去——“九死无悔”果然名不虚传。

我并没有倒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落入温柔的臂膀，是谢妤及时扶住了我。她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你不是逞能不让我送吗？”我不再说话，意识恍惚间，任由她扶着向门外走去。我和她离得如此之近，闻得到她身上幽幽的清香，甚至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

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的眼睛湿润朦胧，她哧哧的笑着说，“你前女友勾引了我老公，喝几杯酒就算了？”

“那你还……想怎样？”我话都说不清楚了。

她忽然贴近了我，“我也要勾引你”。不等我反应过来，她的唇已经吻在我的唇上。

我全身的血液陡然凝固，但却有瞬间沸腾。

她叩开我的牙齿，双舌纠缠在一起。这个吻，如同蜜糖般甜蜜，又如毒药般疯狂，致命地吸引着我，令人虽死无悔。

意乱情迷中，我紧紧地拥住她，回应着她的热烈。手指沿着她丝般光滑的背部一路下滑，她玲珑的曲线令人有无限探索的欲望……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谢妤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凌乱的头发搭在她的脸庞，呼吸均匀，睡容恬静。

我将双手枕在脑后，默默地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悔恨、欣喜种种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看到枕在我怀里安睡的谢妤，怕惊扰了她的美梦，动也不动。

晨风微微，窗帘随风飘舞，光线时多时少地落在窗台的玻璃花瓶上。世界宁静若初，我听到了偶尔行驶过的车流声，听到远山之外的鸟鸣声以及河水流动的声音，深沉地，静默地一路向东流去，经过万水千山，一如我和颜晴初次到黄河边的夜晚所目睹的情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忽然，谢妤轻轻地动了动身子，我以为她要醒过来，心中忐忑得厉害，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她慢慢地睁开朦胧的睡眼，绽放一个灿若晨光般的笑容。不施粉黛的脸上，有着素淡的美。她表情坦然地躺在我的怀中，将我的不安一一收纳。

她冲我笑了笑，用手将脸颊边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若无其事地起床，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黑色文胸，蕾丝内裤，以及外套，一件件地穿在身上，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的裸体，晨光落在她白皙的曲线玲珑的身体上，充满着美丽的诱惑。那一瞬间我血液加速，呼吸也停止了！脑海中轰的一声炸想，潜伏在身体深处的欲望像海水泛滥一样勃发，我用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地摁住心底突突蹿起的火苗，克制着冲上去扑倒她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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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她穿好衣服拉开门后蓦然回首冲着我嫣然一笑，“余言，再见”。那抹笑容，勾魂摄魄，有一些得意，也有一些落寞。

门锁被轻轻地合上，走廊里高跟鞋笃笃地远去。我躺在床上，平静的心湖像被投入了石子一般被打乱了波澜。

我躺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想了很多，有关紧要的或者无关紧要的。从最开始的烦乱到最后担忧颜晴的情况。

我从酒店里面走了出来，一抬头，明晃晃的阳光扑棱棱地落在眼里，刺得眼泪泫然欲落。走到了河边，倚在栏杆上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着要不要打电话给她问问她的近况。她的号码从我与她分手之后，就已经从手机上删除，但是却早已烂熟于心。

我摁着按键输入号码，输完之后又删除。最终，犹豫了近十分钟后将电话拨过去。电话里面传来的却是机械冰冷的系统声音：“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深深的失落涌满全身，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出一拳却落空了一样。她这个时候一定不想任何人打扰她，而只想静一静。

她和明骏现在怎样了呢？明骏会舍弃谢妤而选择颜晴吗？还是游戏的心态，只是随便玩一玩，一旦面临危机，就会果断地舍弃呢？

我很想去找明骏问清楚，然而，他的电话也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而我也不愿意再去格桑酒吧，主要是为了避免见到谢妤而感觉尴尬。

我不停地拨打颜晴的手机。没有她消息的日子里，我坐卧不宁。

三天以后，我忍不住去了她的学校。守在她寝室楼下等了一天，仍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正当焦躁不安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她的室友。她拎着暖瓶下楼了，神情淡淡的，似乎笼着一层忧伤，低着头走路，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嗨。”我抢在她的身前和她打招呼，她恍恍惚惚地抬头，额头微微蹙了蹙，竟是露出了一丝不悦和嫌恶的神色：“你来干什么？”

“颜晴呢？她还好吗？我打她电话一直打不通。”

“她前天回来，一边哭一边收拾了行李后就离校走了。”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她神情低落地摇了摇头：“她没说。她就直接离校了，连毕业论文答辩都没有参加。”

我的心头一阵巨震，不好的预感得到证实，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担忧。一定是明骏选择抛弃她，所以她伤心绝望之下选择离开这里。接下来的日子，我到处找她，打电话，发短信，QQ留言，发电邮。但是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心神不宁过完剩余的不足半个月的大学生活。论文答辩、毕业照、吃散伙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我们离开校园。

散伙饭席间，大家相互说着祝福的话，相约十年以后再一起重回学校相聚。

后来，我们都喝醉了。

后来，我们都哭了。

一个男生向一个女生告白，他说，他喜欢她四年了，最开始是他不敢向她说出口，后来，是她有了男朋友，他却再也无法说出口。直到今天，要毕业了，要分别，若再不说出口，怕是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两个人相望无语泪流满面。

再狗血的剧情，也是来源于生活。

我喝醉了，推开了扶着我的人坚持自己走，一个人在校园里面走一走看一看。夜色下的校园宁静美丽，这座走过无数遍的校园，大学报名第一天感觉比较新奇曾仔细地看过每一处，而今离别在即，我再次仔细留恋地看着她。

图书馆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生在轻轻啜泣。那一定也是大四的女生呢。也许，是悲伤着不忍告别；也许，是因为毕业失恋……

我们在本校举办最后一场告别演出，大学四年来，曾经看过我们演出的，与我们一起成长的同学们，悉数到场。露天的舞台周围，人潮汹涌。

我们唱《青春无悔》，唱《朋友》《兄弟》《一生有你》……一首一首的唱下去。唱完《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之后，四周掌声如潮水一般涌起，我们静静地站在舞台上，等待着掌声止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舞台，注视着拿着话筒准备说话的我。

我环视全场，面对着无数黑夜里闪亮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的来到大学四年了，回头看一看，仿佛昨天才刚刚进入大学，而今天却已经要毕业，彻底地告别了校园生活。我真的很怀念大学生活，怀念我们即将逝去的美好青春，怀念我们美好而单纯的爱情。下面这首歌，我想送给我自己，也送给所有喜欢的朋友——《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我拨动吉他的琴弦，舒缓的悲伤音乐响起：

“莫名，我就喜欢你。”

第一句歌词唱出口，不少听众都跟着轻声唱了起来。

“深深的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跟着一起唱的听众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洪亮。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全场的听众都已加入合唱的行列，歌声响彻整个校园，在夜空中远远的飘散，散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有多少未眠的人会听到这样的歌声而心生感触？

在这一刻，演出进入了高潮，我看见了无数的手臂在挥舞。歌声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位观众，在这一瞬间的，我脑海里想的只有颜晴，那个我一直等待着的她，想起了与她有关的一切过往。

舞台的灯光扫过，在人群无数张面孔中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颜晴！是她！在周围狂欢的人群中，她安静的站着，是这场演唱会最认真的倾听者。

灯光一扫而过，视线停留的地方倏忽陷入一片黑暗。我从舞台上跃下，逆着人群向着场后走去，呼喊着她的名字：“颜晴，颜晴……”引起一阵骚动。

当我走到那里，真真切切地看到是另外一个女生面孔，面对我的突如其来，她有些惊愕。我沮丧着说：“对不起，认错人了。”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垂头丧气回到舞台。进行接下来的已经接近尾声的演出。

如果，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结局，我希望这个结局是喜剧。所以，这场演出的最后的两个曲目是《祝福》和《祝你一路顺风》。

曲终人散，人群逐渐散去，就如青春最终要散场，如同所有的喧哗都已沙哑，只余一地狼籍。我坐在搭建的舞台边缘，李明耀，冯萧和夏冰也在我的身旁坐下，李明耀递了一灌啤酒给我，我们一起碰杯。

我和冯萧，李明耀三个人勾肩搭背，一起看着远方闪烁的霓虹，有一瞬间的沉默，不用再开口都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不舍。

李明耀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们，不要难过。你要放开一些，世上并非只有颜晴一个女人啊。”

“不要忘了，任何时候都会有兄弟在！”冯萧的笑容在夜色里格外的灿烂。

夏冰侧脸看着我，眼睛里面亮晶晶的，似有泪花闪烁：“余言，不要忘了我们哦。”

“怎么会？”我笑着说，“我们要一直都保持联系，FISH乐队会一直在。”

风徐徐地吹过来，这个夜晚真是美好。真希望现在还是在大一，这样，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演出完后坐在舞台边缘，晃荡着双腿漫无目的地聊着天。

电话铃声响起，是王宇翔打过来的：“余言，演出已经结束了吧，怎么还不来。兄弟们准备给你践行呢？”

公寓附近的烧烤摊上全班的男生围着拼在一起的长桌，一边吃着烧烤一边划拳喝酒。每个人轮流和我干杯，祝我一路顺风。

时间渐渐的临近了午夜十二点点，从兰州去往上海的K375次列车，一点二十九分发车。而我，必须要走了。

王宇翔陪着我一起去寝室里拿行李。我翻箱倒柜的想找出一件很久不穿的白T恤，临行之前让大家都在上面签名。可是，那件衣服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王宇翔问：“余言，你在找什么？”

我说了我的想法，王宇翔二话不说将他身上的白色T恤脱了下来递给了我，他说，送你吧。

我愣了愣，接了过来穿在身上，拿起一只签字笔给班长：“来，你签上第一个名字。”

“好，我来占据最醒目的位置。”他在我的胸前最正中的位置写上大大的“王宇翔”三个字。

我背着背包走到了楼下，他们都坐在那里等我，争先恐后地在我的身上的签名，说着一些调节气氛的话：

“看我，把这个名字签在你的肩膀，只要你一低头就能看见……”

“这是我自创的胡氏书法，今天可是在你的衣服上留下了墨宝，要好好保存，等我成了大书法家就可以拿出来卖钱了……”

可是，为什么我努力地想笑却笑不出来，反而是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了呢？不是是早就在心里想好了不哭的吗？

孔令方替我拦下的出租车正等候在路边，离别的时间到了，我和相处了四年的同学，朋友，哥们，兄弟一一拥抱道别。瘦身成功的石川在今晚格外美丽，我拥着她却格外的心痛。

最后一个道别的人是冯萧，从到学校报名第一天就开始一起上网包夜，床铺挨着床铺的兄弟，今天也要再见了。

我说：“你还记得吗？大一的时候班级组织去五泉山公园游玩，我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在公园的入口看见四五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走在路上一边说说笑笑一边看着风景。你说，希望多年以后，我们年纪这么大的时候，也会像他们一样，仍旧是很好的朋友，然后一起来看风景。”

冯萧不停地点头哽咽地说道：“记得，记得。”泪水却已经是落了下来。

我是全班第一个离校的人，因为我不忍看见一次次的分别，忍受一次次的痛苦。然而，为什么我却觉得痛苦依旧尖锐呢？

我坐进出租车，向着车外的人不停的挥手，泪水扑簌簌的落了下来。看见他们的身影渐渐的淡远，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咬着嘴唇，却不敢哭出声来。

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黄河，在身旁飞速的后退和远离。

别了。L城。

别了。我寻找爱情又失落爱情的城市。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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