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鸿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骄阳似火，直烤得路旁的草丛像是被吸干了水分一般，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不愿抬起头来。静悄悄的官道旁，竖起个简单破旧的棚子，棚下几张桌椅板凳随意的摆放着。棚顶挑了根细长的竹竿子，挂了面半新不旧，却被阳光晒褪了颜色的幌子。远远的瞧那幌子上写着偌大个“茶”字。小茶铺子建得位置刚刚好，由此官道往北，再赶三四时辰的脚程便是泗泓县城，一般来说，进城的路人走到这块儿，恰好是又累又乏的当口，不歇马停步的倒是还没几个。 　　→李歆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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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茶寮闲话

- 第二章 云阗阁主

- 第三章 璀凝祭棺

- 第四章 长街夜雨

- 第五章 明月勾魂

- 第六章 骷髅美女

- 第七章 鬼影婆娑

- 第八章 苍龙出世

- 第九章 死里逃生

- 第十章 山道镖队

- 第十一章 夜半聆密

- 第十二章 调虎离山

- 第十三章 转述遗言

- 第十四章 尔虞我诈

- 第十五章 烟雨江南

- 第十六章 一笑拼酒

- 第十七章 狭路相逢

- 第十八章 笙箫凝雪

- 第十九章 比武大会

- 第二十章 诸天菩提

- 第二十一章 西天白虎

- 南平王府

第一章 茶寮闲话

骄阳似火，直烤得路旁的草丛像是被吸干了水分一般，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不愿抬起头来。

静悄悄的官道旁，竖起个简单破旧的棚子，棚下几张桌椅板凳随意的摆放着。棚顶挑了根细长的竹竿子，挂了面半新不旧，却被阳光晒褪了颜色的幌子。远远的瞧那幌子上写着偌大个“茶”字。

小茶铺子建得位置刚刚好，由此官道往北，再赶三四时辰的脚程便是泗泓县城，一般来说，进城的路人走到这块儿，恰好是又累又乏的当口，不歇马停步的倒是还没几个。

时近晌午，茶棚子里的四张桌子已经是挤满了人，茶铺伙计瞧棚子里坐不下了，便在棚外的大树荫底下搬了一张桌子几张长凳，暂且供人歇息。大伙儿都是天南地北赶路的，也有的是回泗泓家里的，这么着凑在了一块儿，光喝茶吃点心不开口讲话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喝茶饱肚的同时，便有几人在那嘁嘁咋咋的说些见闻趣事。

这当中有个三十岁上下，脸孔尖瘦，下巴颌留了一撮稀疏胡须的男人讲话最多，先是各人说各人的，到头来，大家听他说的精彩，便都收了口，细细的听他一人在说了。

这个男的显然家就住在泗泓县，因为他说的正是这几日县城里发生的新鲜事。只见他说的是口沫横飞，神情激动，一双胳膊舞上舞下的不住比画，仿佛身临其境。

“嘿，真不是我瞎吹，真他妈的是邪了，那云阗阁是什么人住的地方？你们晓得么？嘿，就这么显赫的人家，却是注定要绝子绝孙，永无香火了……”他舔了舔唇，觉得有些渴了，这时有人递过来一碗茶，他想也没想，接过来仰头喝尽，只觉得茶水异常甘甜，喝进喉咙里说不出的舒坦。

这时早有旁听的人等不耐烦了，催促道：“快说呀，别吊人胃口，那新娘子不是过了门了么？后来又怎样了呢？她就没生出一男半女来？”

瘦脸男子正咋吧着满嘴的甜味没回过神来，听此一问，顿时又来了精神，手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道：“还生娃娃呢，新娘子过门二十来天，好不容易等到那二公子的病情缓过劲来了，大伙儿就等着给他们合卺圆房呢，那新娘子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死了！”

他话才一出口，就听有个软软的声音问道：“咦？怎么就突然死了呢？她是怎么死的，你倒说说呀！”瘦脸男人把头一转，就看见有个玄衣素服的妙龄少女站在了身后，正笑吟吟的望着他。那少女身材高佻，长发及腰，发顶盘了个美人髻，髻上簪了枝蝴蝶式样的金簪。那张素净的瓜子脸虽说不上特别漂亮，但就是被她那黑如点墨，柔如清水的一双眸子这么一望，瘦脸男人就禁不住脸热起来。

玄衣少女见他迟迟不答，便又问道：“你怎么不接着说啦？难道口又渴了么？”说着，端起一碗茶，直直的递到他面前。瘦脸的视线就对着她那截露在衣袖外头的白皙腕子傻傻的发起呆来，只觉得那截白玉似的藕臂真是说不出的吸引人，他勉强收回神智，吞了口唾沫，干笑道：“多谢姑娘。”将茶碗接过，一口一口的慢慢咽下，说来也是奇怪，这茶水竟如同方才一般，清凉甘甜，喝到嘴里，说不出的受用。

这时边上有人催道：“你茶已经喝了两碗啦，总该接着往下讲了吧？”

“是啊，后来到底怎样了呢？”玄衣少女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静静的等待他的下文。

瘦脸男子抹了抹嘴，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跟你们说啊，这云阗阁流年不利，今年特犯冲，频频出事。这事情吧，出得还特邪行。就说这年初吧，失踪了两三年大公子云奉川突然就回来了，回来不出一个月，竟然又得了一场暴病死了。按理云阗阁的继承人死了，该大办丧事才对，谁曾想非但没出殡，连尸首居然也没见抬出云阗阁。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那云阗阁地方再大，也不能把个死人放在家里啊？”

玄衣少女似乎对这些不大感兴趣，旁人听得津津有味，她却问道：“就说说那二公子罢！我听说云奉川失踪后，云阗阁已公告天下，这继承人由二公子云奉雉担当，那云奉雉听说是个痨病鬼，终年下不了榻，怎的又会娶上媳妇了呢？”

“哦，姑娘你问那二公子啊？这我最清楚！”边上有人接上了话。

玄衣少女闻声回头，那接话之人却是个挑担的中年菜农，只见他黑黝黝的脸上正不住的淌着汗水，一双蒲扇似的大手抓着敞开的褂子不停的扇风，敞开的胸膛上露出一撮黑茸茸的胸毛。

“对，对！这事老丁最清楚了。”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菜农，指着他说道，“他每日替云阗阁的厨房送菜，经常出入云阗阁！”

老丁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笑道：“我也不过是去送送菜而已，想那云阗阁前八进，后六栋，哪里又是我这样的人到得了的呢？”

玄衣少女淡淡笑问：“老伯，那云阗阁给二公子娶的姑娘是哪里人氏？她怎愿意嫁给这么个痨病鬼的呢？”老丁笑道：“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云二少娶的是个外地姑娘，听说是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那姑娘……嘿，你可别看她是个穷人家的闺女，那长的可真叫那个俊啊，按我说别说三千两，三万两也值！”

“你就吹罢！”瘦脸男子一脸不屑的神气，“那女的打进泗洪县就是坐着大红花轿，头顶大红喜帕，你哪里见过她长得啥样？”

老丁黑黝黝的脸赤红一片，梗着粗脖子叫道：“我、我……你们没见过，我就是见着了又怎么样？”

玄衣少女一下子来了兴致，说道：“哦？那她长得什么模样？”

老丁见那瘦脸男子撇着嘴，一脸的鄙夷，他气愤愤的说道：“我那天去送菜，打东边角门进去，那天……那天厨房的天井里不知怎么的，说是地面不平整了，下雨天老往院里头倒灌水，便挖了重修。我见进厨房的路给堵了，正没主张呢，可巧耜爷瞧见了，便领了我从一幢好大的两层房子间绕了过去，穿过花园时，遇见了一位穿湖蓝色华丽绸缎的姑娘，我亲耳听到耜爷称呼她为‘二夫人’，难道我的耳朵还会听错？那姑娘就是一个多月前云阗阁新娶进门的云二夫人！”

玄衣少女见自己几次问话，却总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微微皱起眉头，强耐住性子，又问道：“我们没有不信你，你倒是说正题啊？那云二夫人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茶棚里的茶客纷纷叫道：“是啊，是啊。快说说她怎么死的？”

老丁正要答话，茶棚的老板端着茶壶，抖擞着从里头急速穿出，奔到众人面前，压低了嗓门，软声道：“各位！各位噤声，说些别的热闹罢。小铺还想再安安稳稳的开个几年，挣钱养家糊口呢。”

瘦脸男子与老丁听了，俱面色大变，显露出害怕之色。老丁脸上的汗水似乎一下子就去了不少，他干咳两声，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尽，自言自语的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边说边用扁担挑起脚旁的两只大菜娄子。

玄衣少女不明所以，站起来试图拦阻：“诶，你还把没事情讲完呢？”老丁横眉一瞪：“讲什么？我……我什么都没讲过！”挑起担子，径自走出茶棚。

那些本地的茶客们三三两两的也都站起身，付了茶资，准备离开。玄衣少女急忙拦住正要离开的瘦脸男子，问道：“你们这都是怎么了？”瘦脸男子弯下腰，对她连连作揖道：“好姑娘，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什么都没说！”对着茶棚里的众人也是深深一揖到底，“各位，算我申延癸在这里求求大伙了！赏个脸儿，今儿的事千万别说出去，各位的茶钱我请了！”

茶客们哄的声发出阵哄笑，玄衣少女觉得事情蹊跷，拦住申延癸道：“不行，你今天得把话说清楚了才能走！”申延癸苦着脸叫道：“姑娘，你不能不讲理啊？难道我连家都不能回了么？”

茶客们见一个妙龄少女当道拦住位男子，纷纷觉得好笑，有个二十来岁，身着宝蓝丝绸长袍的男子从茶棚里徐徐走出，站到玄衣少女身旁，说道：“姑娘，你再不让他回去，他老婆怕是要拿着擀面棍子候门口伺候了。你瞧区区在下可中意，不如我陪姑娘你聊会儿天吧？”

他边说边笑，茶棚里有人还不怀好意的吹起了口哨。玄衣少女似乎在强忍着什么，耳听那些窃窃笑语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她终于忍无可忍的闭上了眼睛，待到再睁眼时，她一抬头，申延癸触到她的目光，寒凛凛如同一片薄冰瞬间割进了他的心脏。申延癸噔地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蓝袍男子仍不知趣，笑道：“你瞧你，竟把人吓成那死样了。快让他回去吧，再不走，怕是要尿裤子了！”说着，竟还上前伸手来拉玄衣少女的衣袖。

玄衣少女冷眼一睨，也没见她有什么动作，那蓝袍男子突然像被雷打中了般，“哇”的声惨叫，身子平平飞出去老远，砸到了那群原本还在窃笑的茶客们。

一时间，乒乓之声不绝，蓝袍男子碰翻了八仙桌，桌上的瓜果散在空中，滚烫的茶水淋得那些瞧热闹的茶客们一头。

蓝袍男子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

好半天，人群里有人大叫一声：“哎呀，打死人啦！”惊叫声中，茶客们纷纷卷了自己的包裹行李自行逃散。茶铺的老板尖叫着拉人：“别走！你们别走啊，一会儿官差来了，你们可都要给我作证哪！”

玄衣少女冷眼看着乱作一团的众人，径自走到方才自己坐的座位上，拎起一只鼠灰色的长条形包袱。

吓傻了的申延癸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的站起身，还没等他拔腿跑两步，腿弯里一麻，砰噔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玄衣少女背着包袱徐徐走到他面前，说道：“话还没说完呢。”

申延癸抖缩着身子，磕头叫道：“大……大、大……女大王，求……求您饶了小的吧，小的再……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小的……小的若再胡说，下次您、您就割了小的的舌头！”

“我不是云阗阁的人，你也用不着这么求我！”她抬起脚尖，抵着申延癸的下颚，迫使他的头抬了起来，“我只想知道云二夫人是怎么死的？”

申延癸害怕的抬起眼睑，却看到玄衣少女那张素净的脸上雪白一片，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不见底，他痴痴的望去，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深深的吸引住他的视线。那片漆黑里有根看不见的光线拉着他缓缓站起身。

玄衣少女的声音温柔亲切的传入他耳朵：“来，告诉我，矜萝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四周围一片寂静，茶铺里的茶客逃得一干二净，原本热闹的茶铺只剩下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蓝袍男子，以及呆若木鸡的茶铺老板。

头顶烈日照样暴晒，但茶铺老板却觉得这阳光照在身上一丝热意也无，反而冷嗖嗖的，他被眼前诡异的景象给吓呆了。

接着，有股冷幽幽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孔，他感到浑身懒洋洋的，心里说不出的舒坦，眼皮不由自主的耷拉下来。他就这么站在茶棚里，阖上眼睛打起了呼噜。

玄衣少女的周身仿佛被一层冰绡似的薄雾环绕，当那层雾气从她的身上蔓延至申延癸的身上时，申延癸半眯着眼，一字一顿的开口说话了：“云二夫人是上月初八过的门，那时云二少爷听说已经病入膏肓，连话也不能多说了。全镇的人都在传言，说二少爷活不过今年了，云阗阁这么迫不及待的给他娶亲，面上是为了冲喜，实际也是想抓紧时间好给云家留个后。

“到了月底，谁也没想到，病得快要死的二少爷居然能够下床走动了，云家于是就定了这个月初给他们正式圆房，谁知就在圆房的那天晚上，二夫人却从云阗阁临街的撩云台上掉了下来。那天正好是初一，按例镇上有夜市，二更时分街上逛的人正多，我那时也在，正好陪我娘子走到云阗阁门口。二夫人从那么高的撩云台掉下来时，就像仙女从天而降，我现在都记得，她那身鲜红的喜服在空中翻飞的样子。接着，就听砰地声巨响，她的脑袋重重的砸在了青石路面上，那血流了一地，连白色的脑子都流出来了……

玄衣少女的身子微微发颤，申延癸却没任何察觉，仍是一字一顿的说道：“当时我娘子吓得尖叫一声，就昏死过去了，我为了照看娘子也就顾不得细看。只知道云阗阁的大门打开了，从里面冲出一群黑衣人，凶巴巴的驱散开人群，把二夫人的尸首抬了回去。

“这事第二天就在镇上传遍了，大家都在揣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结果那晚看见二夫人坠楼的人一个个都神秘的失踪了，我觉得事有蹊跷，再也不敢在泗洪县住下去了，就与娘子约好，让她先回娘家安顿，我随后再去找她。我昨天一个人在家里兢兢战战的等了一晚，就听到半夜有人翻窗跳进了我家，幸好我事先有备，躲在厨房的空米缸里，那人翻遍屋子没找着人，就又从窗户那儿跳了出去。

“我害怕极了，哪里还敢再待在家里？等卯时城门一开，我就急急忙忙的逃出了泗洪县。也怪我多嘴，总想着到了这里，离云阗阁够远了，心里定了些，就胡说八道起来。”

申延癸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他再说话。玄衣少女轻轻“哼”了声，背起包袱，朝泗洪县方向走去。

她走了大约盏茶的功夫，茶铺老板忽然把眼一张，“哎呀”一声大叫：“妖怪！有妖怪！”

随着他的怪叫，申延癸直挺挺站着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与此同时，地上的蓝袍男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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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云阗阁主

云阗阁创建于百年余前，创建人云梦寰百年前在江湖上是位赫赫有名的剑客，他自创的一手“云梦剑法”绝妙无双，独步天下，就连少林与武当两大派的掌门也曾败在云梦剑之下。

云梦寰五十岁上才喜获麟儿，他欣喜之余，决定退出江湖，在梦华湖畔建了座云阗阁作为归隐之所。

十余年后，时值武林纷乱，邪道横行，包括少林武当在内的九大门派合力对付魔教，结果铩羽而归，元气大伤。为了消灭魔教，武林正道恳请已过花甲的云梦寰出山相助，云梦寰投下战帖，约魔教教主在华山之巅一决生死，结果二人一去不回，那一战的结果到底如何世上也就无人得知。但魔教却因此鸣金息鼓，退出了中原，休养生息。

转眼百年过去了，云梦寰虽逝，但他的后人还在，云梦剑法还在。云梦寰当年于整个武林有恩，是以到了今日，云阗阁在名义上虽不入世，不属任何门派，然而在江湖上，云阗阁一声号令，武林人士却无不遵从，听其差遣。

云阗阁经历了百年沧桑，它的第二代、第三代主人都想尽一切办法将它重修、扩建。时至今日，云阗阁已由当年单一的一幢普通房舍，变成了前八进，后六栋的一座宏伟城堡。

透过厚厚的门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高耸入云的撩云台。撩云台全用檀木搭建，呈六角宝塔状，底层六个圆形拱门，却都未上门扉，拾梯而上，每一层都有六扇窗户。

撩云台共十八层，每上一层欣赏到的景色皆有所不同，周璠饶有兴致的从十八层楼顶临街的窗户往外看去，只见氤氲环绕，泗洪长街已隐约不可见。

高处不胜寒，虽是夏日，但站在塔顶，身上却一点汗气也没有，当真凉爽的很。周璠满意的点点头，将身子缩回——从这里摔下去，不死才是怪事。他将按在窗台上的手收了回来，手上一点灰尘也没有，很是干净。

“这里每天都有下人打扫……咳咳，自然不会有半点尘埃。”他的身后，有个锦衣少年拿手帕捂着嘴轻轻的咳嗽，他的脸色很苍白，看样子就像刚刚生了场大病。

周璠冲那少年笑了笑，说道：“那当然，云阗阁家大业大，下人自然也多！”

少年似乎很不高兴，皱着眉头说道：“总捕大人还有什么要看吗？”周璠笑道：“不敢，倒是有劳二公子相陪，实在不敢当。云二公子大病初愈，身子还很虚弱，勉强要你爬这十八层楼梯，真是过意不去啊！”

云奉雉鼻子里轻轻哼了声，不冷不热的道：“如果总捕大人觉得没什么问题了，那我们可以下去了吧？”

周璠点点头：“那是！那是！”云奉雉转身招呼下人，准备下楼。

周璠一双细小狭长的眼睛如老鹰般急速的环顾四周，忽然他的视线在塔顶定住了。

木制结构的塔顶按理该是尖顶状的，可是在这里，却仍是个六角形的平顶。吸引周璠的并不是那个奇怪的平顶，而是在平顶木板上有道明显的缝隙，裂成一道门扉状，在缝隙的一头更是奇怪的挂着一把铁锁。

这分明就是一道暗门，通往塔顶的门。

周璠仰着头问：“啊，二公子，请问那道门是做什么用的？”云奉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在触及到那扇门时，他愣了愣，想了半天，才道：“大概是通往塔顶的吧，这座撩云台原本就是平顶的嘹望台，先祖建造时，泗洪这个地方还是块荒地，流寇四窜。为了预防敌寇，及时示警，先祖才造了这座撩云台。现下是太平盛世，泗洪更是已改为县府，人丁兴旺，这道门终年无用，早就荒废了。总捕大人没瞧见门上的铁锁已腐锈不堪了吗？”

周璠笑道：“二公子好眼力，居然能瞧见锁已腐锈，老夫实在佩服！”

一行人出了撩云台，周璠站在塔旁，仰头眯着眼朝塔顶望去。此时晴空万里，一轮金乌挂在东方，撩云台高耸入云，即便是在视线如此好的天气下，也瞧不清塔顶的样子。周璠叹了口气，将目光收回。

云奉雉冷漠的站在一旁，问道：“总捕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周璠笑道：“府上发生命案，老夫身为总捕，自然不能不闻不问，有叨唠之处还望见谅！”云奉雉哼道：“家父让我陪你，咳咳，已是给足了你的面子。没想到小小的一个泗洪县，居然能招来京都名捕周大人你！”

周璠泰然处之，仿若未闻：“二公子，尊夫人平日可有什么异常之举？”云奉雉甚为不耐：“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前些日子一直在病中，我与内人一共也就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面她都耷拉着脑袋，好像见不得人似的。这门亲事原本就是我爹娘自作主张替我定下的，我根本就不认得她。哼，那几日我在病中，她定是认定我快要死了，原以为嫁进云阗阁就可以享尽荣华富贵，谁知转眼却要成为寡妇，她美梦破碎，一时接受不了，就跳楼自尽，这又能怪谁？”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说的这么简单倒又好了！周璠冷笑着不开口，看着眼前这个苍白面色的少年，心思在飞快的运转。

从云二夫人堕楼至今已过去八九天，这八九天里，泗洪失踪人口与日俱增，由县衙的人丁簿上显示，失踪的这十来名百姓，唯一的共通处便是在七月初一这日晚上都目睹了二夫人堕楼的经过。

到底这个才过门没多久，却不讨丈夫欢心的新娘为什么会从撩云台坠下？她坠楼前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引得云阗阁不惜如此大费周章的行事？

总而言之，新娘堕楼的事情不简单，泗洪失踪的人十之八九也与云阗阁脱离不了关系。他办案数十载，这一点绝遮瞒不了他的眼睛。但是……麻烦就是麻烦在这样的案子不是发生在别处，而是在云阗阁！

若是云阗阁，恐怕就连官府也不大好插手啊！

周璠背负着双手，浓眉深锁。这时从花园的小径上跑来一名衙役，他一路小喘，奔到周璠身侧，附着他的耳朵小语了一句。周璠那深锁的眉头在听完他这句话后，忽然全部舒展开，露出欣喜的笑容。

入云阗阁中门，大约步行半炷香不到的功夫，便是前大厅慕雅庭，这是云阗阁前八进的第二进，庭前种满苍松翠柏，郁郁葱葱，在微风中轻招枝展。

年过半百的云仲孰临窗而立，沧桑在他的脸上印刻得格外显眼，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远要比他的实际年龄老得多。

许久，沉浸在这午后祥静气氛中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开口说道：“今晚怕是要下雷雨！”

“咦？你怎么知道的，爹爹？”他的身后，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秀丽少女正斜躺在躺椅上，懒洋洋的假寐，两名总角丫头在她身旁，各持一柄罗扇轻轻替她扇风解暑。

云仲孰笑道：“今晚不下，也拖不过明天早上。你难道闻不到这满庭的松柏之气中已混合进了那么浓郁的湿气么？”

“湿气？”云奉剑睁开眼，嗅了嗅鼻子，摇头道，“没有啊？我怎么一点也闻不到？”

“快了！那股气息已经来了！”

云奉剑越听越玄，父亲讲话好像在打哑谜，她困惑的看了看窗外，外头阳光晃眼，蝉声刺耳，哪里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

云仲孰回过头来，对着门口问道：“你说呢？夫人！”

门口走进来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美妇，在她慈和的脸上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她缓缓走近：“他来了，老爷！”

“果然来了么？”

“是的！阿耜正领着他往这边来呢！”

云仲孰笑道：“早料到周璠会把他请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我派出去的人全是蠢蛋，还跟我说什么他人在青海，一时半会儿赶不到。”

云奉剑奇怪道：“爹爹，是谁来了？”

“你女孩儿家不要问那么多，去，回你房里待着去！”

云奉剑没想到平日宠爱自己有加的父亲会忽然对她口气生硬起来，忍不住从躺椅上跳起，撒娇道：“不嘛！我要看看到底是谁来了，竟惹得我爹爹妈妈如此的不痛快！”

“我说的话你耳朵没听到吗？”云仲孰的声音陡然提高，吓得两名扇扇子的小丫头将扇子掉落在地，一脸的惧意，愣愣的唬在当场。

云奉剑跺跺脚，气道：“爹！你冲女儿凶什么？走就走，有什么稀罕！”脚下重重的一跺，人已如阵风般飘出门外。

才出门，迎头撞上正领人进门的管家云耜。云耜正回头招呼人，没看到云奉剑气冲冲的跑出来，被她用力一推，脚下虚浮，人险些跌倒，还好跟在身后的周璠见机快，及时伸手拉了他一把。

云奉剑一肚子的气正没处发泄呢，云耜领客进门她不是没看到，但是气头上她哪顾得了许多，一腔愤怒全发在云耜身上，待到推开云耜，她迎头却又撞上一堵人墙。

原想仍是将来人震开，哪知振臂一挥，推出去的劲气却空荡荡的毫无着落。她心里才觉得奇怪，忽然胸口一窒，那股劲气猛然回转，顷刻间翻江倒海般回扑向她。她“哎呀”一声轻呼，整个人倒飞进屋里。

云夫人见状，叫声：“剑儿！”一抬手，将女儿搂在了怀里。

云奉剑惊魂未定，只见偌大的庭院，苍松翠柏间笑吟吟的站了位年轻公子，方巾儒衫，桀骜洒脱，正手摇一柄折扇，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周遭的风景。

“什么人？你……你是谁？”从母亲怀里挣脱，一脸赤红的云奉剑激动的连手指都在发抖。以她的武学修为，居然挡不住对方的一招！

年轻人收起折扇，拱手为礼：“在下萧寂雨，拜见云阁主、云夫人！”

云仲孰与云夫人站在门口，云夫人喜怒未见于色，云仲孰却笑道：“萧寂雨！好！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老夫今日得见萧少侠，真是三生有幸！”说罢，兴高采烈的走上前拉住他的手，亲切的将他迎进慕雅庭。

周璠面带笑容，跟在最后，仍由云耜招呼着步进庭内。

待到丫鬟们将茶盏收妥，已是申时初刻，几人先是心口不一的说完客套话，而后周璠一马当先，快人快语的挑开正式话题：“近日泗洪百姓频频失踪，不知阁主可有听说？”

云仲孰一脸的惊讶：“什么？竟会有这等事情？老夫近来为了小儿旧疾复发一事，操心不已，竟不知泗洪县内会发生这等的事！周总捕可有什么线索了？”

周璠淡淡一笑，却不答话，坐在身侧的萧寂雨笑道：“近来云阗阁中发生的事情的确很多，云阁主一时顾不到其他也是有的。”

云仲孰含笑点头，萧寂雨忽然口气一转：“但不知阁中二夫人的丧礼何时举行？唉，想当年我与奉川兄在江东一见如故，相交甚欢，却没曾想天妒英才，他竟英年早逝。其时恰逢我出海远游，竟没能到奉川兄灵前一拜，引为恨事。今日算来，他生忌之日将近，到时阁主可否让我到灵前一拜？”

他说话婉转诚恳，让人听了不由产生出不忍拒绝之意，云夫人已微微动容，眼底不再是一片冷漠，略带了些赞赏之意。

云奉剑冷哼一声：“假惺惺！我大哥何时曾与你这样的人交过朋友？若是挚交好友，大哥早跟我提了，哼，想来不过是泛泛之交，有人却偏偏厚着脸皮登门攀交情……”

“啪”的记脆响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云仲孰一脸怒意的站在当场，他何时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离他有两丈距离的女儿面前，以周璠这等老道的眼光，竟也没能看得清楚。

云奉剑今日两次三番遭到父亲的责骂，这一次更甚，竟当众挨了记耳光！她虚长了十七岁，挨打还是头一遭的事。

云夫人心疼女儿，不等她眼泪落下，已将她搂在怀里，细声安慰：“剑儿，不许胡闹，快跟娘回房去！”云奉剑挣了挣，却没能挣脱母亲的怀抱，她含着眼泪叫道：“爹爹，你……”

没等她话说完，云仲孰铁青了脸，拂袖道：“你还不快带她下去，尽在这里丢人现眼！”

云夫人欲言又止，呐呐的将女儿硬生生的拖离慕雅庭。

云仲孰待妻女离去后面色才缓和了些，对萧寂雨和周璠二人道：“小女被老夫宠惯了，贵客千万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才好！”

周璠对这种做作的戏码早就看得司空见惯，当下忙客套的说道：“不碍事，不碍事，女孩子嘛，娇气佻皮些才更见可爱！”

萧寂雨将折扇刷地打开，笑得颇有深意：“不知道云二夫人的灵柩现今暂搁何处？可否容在下前往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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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璀凝祭棺

夜深。

万籁寂静。

一条黑影倏地穿过明月楼，直往璀凝轩蹿去，紧随他后，又是一条稍矮些的人影小心翼翼的跟上。

“寂雨，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矮一些的身影拉住前面的人，两人身形在璀凝轩的门口顿住。

萧寂雨回过头，稀疏的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线：“璠头，不是吧？都到这一步了，你才要打退堂鼓？那你心急火燎的把我从青海找回来干什么？”

周璠沉默不语。云阗阁毕竟不是等闲之地，今天日间云仲孰拐弯抹角的回绝了萧寂雨拜祭云二夫人的请求。虽说其中必定有蹊跷，但是在云阗阁的地盘上夜探灵堂，这种做法万一被人发现，打草惊蛇是小，惹怒了云仲孰那可就真是难收场了。

萧寂雨推了他一把：“头七都过去了，云阗阁居然一点要办丧事的动静也没有，你难道不好奇？”

周璠觉得两人老是站在门口总也不是回事，于是说道：“别挡门口，我们进去再说！”

萧寂雨喉咙里咯的一笑，伸手推门，说也奇怪，璀凝轩的大门居然没上锁，门应声而开。

门一开，一团冷气从屋内迎面扑来，周璠虽站在萧寂雨身后，仍是被那股冷意侵袭，激凛凛的打了个冷战。屋内是一团漆黑，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简直像团水化不开的浓墨，萧寂雨站在门头，感觉这一脚跨进去，自己就掉进了地底。黑暗中仿佛有个有生命的东西在微微的呼吸，它躲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冷森森的盯着你，随时随地会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周璠的心砰噔砰噔狂跳起来，他一生中经历过无数大小阵仗，但此时不知为何，却突然心生出恐惧来，在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念头，他嘿嘿一笑，干涩道：“寂雨，我感觉我们也许……来错地方了！”

“怎么说？”萧寂雨一个闪身已晃了进去，随手点亮了身上的火折，然后四处张望找寻蜡烛之类可以照明的东西。

他找了好久也没找到，璀凝轩位于后六栋的最后一栋，前身就是云阗阁的老宅，已多年不住人。萧寂雨感觉周璠忽然就没了声，于是转头看他，却见他傻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双眼珠乱转。

“怎么了？”萧寂雨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猛一回头，却见微弱的火光下，靠墙的一端设了座灵台，上面密密麻麻的排满了木制的灵位。

白色的挽帘在寒森森的微风吹送下，徐徐飘起，萧寂雨心头别的一跳，将火折凑近，只见灵位共分五层，放在至高点的最大的牌位上赫然用金粉写着五个大字：云梦寰之灵！

萧寂雨定了定神，笑道：“真没想到云阗阁居然把老祖宗的牌位放到了这里！”眼看周围灰尘密布，这灵台却是尘埃不染半点，当真透着古怪。

周璠仍是一言不发，萧寂雨回头招呼他：“快点，璠头，棺材肯定就放在隔间，我们过去！”他伸手想拉他，周璠眼珠不停的转动，在萧寂雨的手触到他的衣袖时，一阵冷风嗖的刮过，凌厉的卷向他的手腕。

萧寂雨及时收手，掌心平推，玄冰掌卷着刺骨的寒意冲向周璠身后，只听波的声，劲气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屋内挽帘拂动，却未见有半点人影。

周璠忽然咳嗽起来，拱着背弯下了腰。萧寂雨忙道：“璠头，你没事了吧？”周璠直起了身，心有余悸道：“有古怪！太邪门了，我明明没察觉到有人接近我，可我的身体却突然不受自己控制，怎么也动不了了。我耳朵里甚至还清清楚楚的听到你讲话的声音，自己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萧寂雨皱起眉头，说道：“刚才那股气更是透着古怪，阴冷潮湿，简直就象是地狱里的腐尸味，难闻死了！”

“就你鼻子灵，还老爱像女人一样涂抹香粉，弄得浑身香喷喷的！”

“我有吗？”他举起袖子闻了闻，笑道：“我这身香气是天生的，那也没办法。嘻嘻，就是有女人喜欢我这样啊！”

“白面书生！”周璠抱怨的捏着自己僵硬的脖子，“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萧寂雨笑道：“不是吧？璠头！你可是我的前辈啊，怎么反倒来问我该怎么办了呢？”

“少废话！”周璠细长的小眼睛此刻像是在发光，“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是啊，越来越有意思了！”

棺材果然就摆放在隔间的中央，黑沉沉的楠木棺材，静悄悄的搁在两张长板凳上，棺木前摆着四季水果，还有三牲供品。

萧寂雨见还有半截没点完的白蜡烛，于是将它点了，屋内霎时亮了许多，他掸干净边上一张矮木凳上的厚厚灰尘，而后坐下，静静的看着周璠。

周璠被他平静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舒服，说道：“你在干嘛？”萧寂雨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黑暗中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魔，眼光里更是闪现出坏坏的笑容：“我在等你动手啊！”说着，嘴唇朝那口棺材呶了呶。

“什么？你让我来开棺？”

萧寂雨给了他个“那当然”的眼神，周璠叫道：“萧寂雨，你良心当真好的很啊！这种折阳寿的衰事你尽留着给我做！”

萧寂雨摊了摊手：“那没办法了！反正我是江湖浪子，身无长物，不像某人，身为京都总捕，总要……”说到这里，周璠忙打断他的话，说道：“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了，不就是检验尸体嘛，我做的多了！”

周璠卷起袖子，大大咧咧的走到棺材边，不知怎的，他一生接触死人无数，这一次心里却是惶惶的，一点也不像平常的自己。他的手扶在棺盖边上，才要运劲推动，只听萧寂雨猛然大叫一声：“慢！”

周璠猛地向后跳开三尺，却见萧寂雨低着头，手里拿着几样细小狭长的东西不住端详。

“你这是搞什么鬼名堂？”好半天也没发觉有何不妥，周璠恼羞的冲到他面前。

萧寂雨缓缓的抬起头，烛光照着他的脸一半白一半黑，他幽幽的说道：“也许……当真有鬼！”

“什么？”周璠讶然失声，这样的话竟然从闻名天下的萧寂雨嘴里吐出，当真要不吓死人才怪！

萧寂雨将手里的东西晃到周璠面前，说道：“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钉子？”

“是钉子没错，而且还是钉过东西以后又被人撬起的钉子！”那些钉子果然个个都已磨损，钉帽被锤子敲平了，钉身却又弯了。“你猜这些钉子是做什么用的？”

周璠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钉棺盖的！”

萧寂雨笑道：“是啊！可是璠头，你想为什么钉棺盖的钉子居然都脱离了棺材，掉到了地上？”

周璠心头一懔，两人俱表情严肃的朝那口黑沉沉的棺木望去。

许久，只听黑夜里吱呀一声诡异的响动，那口棺木的棺盖竟缓缓向右边移开。而后，一只惨白的、五指修长的手攀在了棺沿上，缓缓探了出来。

周璠凝神聚气，那棺盖完全打开时，倏地一拳打去。周璠的成名绝技“雷公拳”威力何等巨大——这些年他渐生退隐之心，加上上了年纪，是以雷公拳绝学轻易已不现人前。

只听棺材砰的发出巨响，被拳劲砸得个四分五裂。碎木乱飞间，有道碧莹莹的光芒从棺木□出，在空中打了个回旋，反撞向周璠。

周璠顿时觉得胸口有股巨大的劲力撞了过来，迫得他倒飞出去，撞在了南面的墙壁上，一时间气血沸腾，半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萧寂雨一声厉喝，凌空徐徐拍出一掌，接着双手在空中快速无比的一抓一拢，那道碧影承受不住压力，啪达从空中掉了下来，摔在地上。

萧寂雨冷冷的走上前去，只见那碧莹莹的原来是位绿衣少女，她侧躺在地上，一只胳膊撑起半边身子，脸色惨白，烛火下印衬得瞳孔发出碧绿的幽光，嘴角尤挂着一丝血迹。

萧寂雨冷笑着蹲下身子，说道：“会流血。嗯，还是红色的，这说明……你不是鬼吧？”少女倔强的扭过头去不说话。

萧寂雨才要问话，鼻子里忽然闻到了一缕淡淡幽香，他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困惑。这时周璠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可算逮着了，他妈的，连装鬼的人身手都那么厉害，云阗阁的人真是不简单！”

“她不是云阗阁的人！”萧寂雨忽然说道。

“什么？”周璠与少女的脸上同时闪过惊讶的神色。周璠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云阗阁的人？”

萧寂雨哈哈一笑，神态间又恢复了疲懒之色：“我就是知道！”将那张矮板凳搬了过来，坐到少女面前，说道：“来吧，让我们来听听你要说些什么吧！别试图运功，那只会更加重你的伤势，也别想撒谎，我的鼻子可是闻得出来的！”

少女神态复杂，默想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是，我确实不是云阗阁的人！”她讲完这句话，顿了顿，好半天也没再开口。

萧寂雨似乎很有耐性，平静的看着她，等待她的下闻。

少女舔了舔唇，继续说道：“我叫苏昕萝，原本应该躺在这个棺材里的人，她是我的妹妹！”

周璠一跳而起：“云二夫人是你的妹妹？你是她的姐姐？”

苏昕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周璠只当没看见，又问：“你既然是云二夫人的姐姐，你为什么要躲在她的棺木里？她的尸身现在又在哪里？”

苏昕萝摇了摇头，她发簪上的蝴蝶翅膀随着她晃动的脑袋在轻轻的颤动，真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彩蝶。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萧寂雨，望向漆黑的角落：“我上个月才收到矜萝的信，信上说她要嫁人了，叫我来参加她的婚礼做主婚人。可是，时间太紧了，我急匆匆的赶到泗洪，却早已错过了婚礼。两天前，我在城外茶棚歇脚，竟意外的听到了她的死讯！这怎么可能！她不会自杀的！”

苏昕萝的眼睛里露出凶光：“她怎么可能会自杀？这当中定有隐情，肯定是云阗阁的人害死了她！”

周璠插嘴问道：“你妹妹……嗯，是叫苏矜萝吧？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要嫁给云奉川？据坊间传闻，苏昕萝是被云阗阁以三千两银子买来的……”

苏昕萝恶狠狠的瞪了过去，周璠识趣的闭上了嘴。

“矜萝怎会自卖身价？哼，区区三千两又算得什么？她若缺银两，直接开口问我要就是了！”她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们姐妹二人分别已近十数年，我俩约好，每年的五月，通过京城的辉孜钱庄在各地的分号传递信件，互报平安。却没想……却没想我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着！”

萧寂雨始终保持缄默，这种审讯的事，留给总捕大人比较合适。

周璠点了点头，将苏昕萝从地上扶了起来，拖过张架棺材用的长凳让她坐下，自己则坐另一张。

苏昕萝缓了口气，平复了些情绪，说道：“我认为矜萝的死肯定与云阗阁有关，我也知道云阗阁不同一般地方，要想报仇，直比登天还难。于是我偷偷潜进云阗阁，想带走矜萝的尸身，我不要把她留在凶手的家里！可是，当我撬开棺盖的时候，却发现棺材里空无一物，矜萝根本就没在！”

周璠“啊”的一声朝萧寂雨望去，萧寂雨睁大了眼睛，忽然笑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周璠反问：“怎么？难道你事先就猜到了棺材是空的？”

萧寂雨笑道：“今晚没来之前不知道，可是从推开大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云阗阁供奉先祖的祠堂居然连支香烛也没点上，而且这座璀凝轩本身就显得太冷清了——云仲孰对苏矜萝的死十分之在意，这一点相信不用我多说。试问这么在意的一样东西，他又怎可能将她放在如此冷清，如此容易被外人偷入的地方呢？”

周璠拉了拉稀疏的胡须，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萦绕心头，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总觉得怪怪的……”看向苏昕萝问道：“后来你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你以为是云阗阁的人发现了你，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你出手点了我的穴道，然后躲到了空棺里，是不是这样？”

苏昕萝还没回答，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纳闷的说道：“不对，不对！那手法绝对不是点穴，我清楚的知道，体内气息畅通，毫无阻滞。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法，那么邪门？你师从何处？”

苏昕萝愣了愣，解释道：“前辈，你肯定是误会了，我根本就没对你们出手。事实上，在你们进来之前，我打开棺盖没多久，就闻到一股阴冷的气味，就好像……某种发霉的味道，接着脑袋里昏沉沉的……等醒来的时候，你们两个已经在商量怎样撬棺了。”

周璠听了大感意外，萧寂雨将折扇一收，敲了敲手背：“霉味！嗯，确切点，难闻的就像腐尸味！”

苏昕萝惊讶的看着他：“公子你也闻到过？”

萧寂雨笑道：“我说过的，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的鼻子闻得出来！”苏昕萝知他在说笑，抿了抿嘴，露出柔婉的笑容，她虽说不上天香国色，却自有动人之处。

既然棺木是空的，那么这一条线索也跟着断了，苏矜萝的尸体到底给藏在了哪里？这可是个关键！

周璠拧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这一件件的事都透着蹊跷，为什么云阗阁对苏矜萝密不发丧，那个将苏昕萝弄晕的人又是谁？

萧寂雨摇着扇子，面带微笑，完全不顾对面的苏昕萝正一脸好奇的打量他。好半晌，苏昕萝忽然小声的问道：“萧公子可曾到过……”说了半句，却欲言又止的将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萧寂雨笑问：“大江南北没有我萧某未到之处，苏姑娘指的是哪里？”苏昕萝神情复杂，抿着唇摇了摇头：“没什么……”

恰在这时，萧寂雨突然仰头哈的笑道：“来得好慢，害我等半天了！”周璠这才听到门外有细微的脚步声急速逼近，惊得从凳子上跃起：“是云阗阁的人？”

苏昕萝咬紧牙关：“也罢，我跟他们拼了！”萧寂雨拦住她，不温不火的说道：“你拼命不要紧，那谁替你妹妹报仇去？更何况，以你的武学修为，难道想一出手便惹下轩然□吗？”

苏昕萝看到萧寂雨灰褐色的瞳孔内闪过一道雪亮的光芒，心中一懔：果然……她没猜错，这个男子，他知道她的底细！

苏昕萝双手微微发颤，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离自己而去，她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周璠及时扶了她一把，问道：“怎么了，苏姑娘？”

“没、没什么……只是腿有些麻了。”她心虚的垂下头。

“不要怕！”萧寂雨一语双关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我在，没什么事情不好解决的！”

苏昕萝面无血色的抬头：“我……”

璀凝轩的大门便在这个时候被砰地声踢开了，萧寂雨他们三人从隔间走到了灵堂。只见透过霞影纱窗，璀凝轩外一片火光，将轩内外的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

“咳咳……”年轻的二公子阴鸷着脸跨进门槛，语气冷得像天山顶终年不融的积雪，“萧公子，周总捕，哦，还有一位姑娘！不知道几位深更半夜不睡觉，到我们云家祠堂里来做什么？”

“你说呢？”萧寂雨笑着反问。

云奉雉不禁为之气结，刷地拔出手中长剑，喝道：“我没空跟你废话，别人怕你萧寂雨，我云奉雉却是第一个就不服你！”手腕轻抖，只见剑芒陡长，剑光四射，云家的绝学云梦剑法一经施展，方圆五尺内无不被剑气所包围。

萧寂雨动也没动，待到剑尖离他咽喉尚只半寸时，他倏地平平向后移了一尺，云奉雉不死心，不待剑招用老，催动内劲，剑芒再次逼近一尺，萧寂雨仍是在最后关头向后移了一尺。

云奉雉力竭，萧寂雨等的就是这一刹那的短暂时机，不等他换招，手中折扇一挥，扇骨打在剑身七寸处，云奉雉只觉得虎口一震，剑身嗡嗡乱鸣，竟而把握不住啪的掉到了地上。

云奉雉面如死灰。

萧寂雨弯腰拣起长剑，倒转剑头，将剑柄递给他。云奉雉却不领情，叫嚣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不用惺惺作态，我不吃你这一套！”伸指在剑柄上一点，剑身顿时碎成三四断。

萧寂雨拿着半截的剑头，耸了耸肩。

门外云仲孰的声音响亮的传来：“雉儿，不得无理！还不谢过萧少侠手下留情？”

云仲孰进门后便与萧寂雨面对面的互相看了一刻之久，这当中谁也没说话，苏昕萝固然忐忑不安，周璠的手心也是捏了一把冷汗。

由方才看来，云奉雉的云梦剑法并未见得有多厉害，但是他长年卧榻，武功有所不及也是应该的。然而云梦剑法若换成在云仲孰手中使出来，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敢对此小觑。

好半天，云仲孰终于开口了：“萧少侠，我不管你到云阗阁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我只希望你不要小看了云阗阁才好，虽然这几年在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你萧寂雨的大名，黑白两道都要卖些面子与你，但是云阗阁毕竟是云阗阁，你不要忘了才好！”

“阁主说的是，我绝对没有小瞧云阗阁的意思！”萧寂雨的态度倒也谦恭。

“那就好！今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还请几位立刻离开泗洪，如若再被云阗阁发现你们在泗洪境内逗留，那可就别怪老夫不厚道了！”

云仲孰的这几句话听起来没半丝火气，但其中到底蕴含了多大的分量，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云仲孰举起左手，他身后百来名黑衣弟子立即静悄悄的让开条道，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半点慌乱。云仲孰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请！”

萧寂雨也不客气，从让开的道上大步走出，周璠与苏昕萝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懈怠。

云奉雉眼看三人转眼去的远了，恨道：“干嘛要放他们走？”云仲孰冷冷的看着愤恨不平的儿子，许久才吐出一句话：“不放他们走，难道你打得过萧寂雨么？”

“可是……”

“住嘴！没有什么可是！像他这样的人，以后还是少惹为妙！接触得越多，露馅的危险性也就越高。我绝不能冒这个险！”

夜色更加浓了，空气中湿漉漉的，不多时，果真如云仲孰日间所料的那样，豆大的雨点子哗啦啦的砸了下来，跳动在屋瓦上劈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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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街夜雨

萧寂雨、周璠、苏昕萝三个在空荡荡的泗洪大街上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浇了个落汤鸡！

周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呸的吐了口唾沫：“寂雨，我们怎么说？难道真如云仲孰所讲的那样，离开泗洪县，再也不插手这档子事了？”

苏昕萝尽量将身子往漏雨较少的屋檐里挪了挪，幽幽的道：“我不管你们如何打算，反正我不走，即使报不了仇，矜萝的遗体我始终要找出来的，我不能将她孤零零的留在云阗阁做孤魂野鬼！”

“你的武功不错啊，依我看，至少比那个病殃殃的云奉雉要高得多了。以你的武功，杀云奉雉兄妹绰绰有余，这不也是替你妹妹报了仇吗？”不知为何，周璠忽然出了个很烂的主意。

苏昕萝却没吭声，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萧寂雨将折扇张开，顶在头上挡雨：“璠头，你难道真的没看出来？”

“什么？”周璠不甚理解。

“云奉雉的武功其实并不是很弱，你瞧他震断宝剑的那一指，指力刚劲，剑身应声而断。”边说边从袖囊里取出一枚亮闪闪的物事，正是方才与云奉雉打斗时，云奉雉震断的那柄剑的剑头部分。萧寂雨修长的手指抚摸断口处，“你瞧，这断口处平整光滑，简直比拿刀砍的还干净俐落。仅这份功力就不容小觑了，你又怎可轻易断定苏姑娘一定杀得了云奉雉呢？”

周璠接过剑头仔细察看，果然如萧寂雨所说的那样，断口处异常平整，剑尖上也决无半点裂缝。周璠大感不解：“奇怪了，看他使剑的样子，的确很差劲，不堪一击啊！”

“那也只能说明，以他的天赋，云梦剑法练得还未到家。不过绝不能因此推断他的武功修为很差。轻敌最要不得，璠头，你可别临老了来个阴沟里翻船啊！”

周璠眼珠子一瞪，啐道：“呸，呸，童言无忌！”

萧寂雨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竟连重重雨幕也掩盖不住，在空荡荡的泗洪大街上激荡。周璠愣了愣，被他毫不掺假的笑容所感染，竟也大笑起来，苏昕萝先是惊讶，而后跟着宛尔——这一老一少，果然有点疯癫。不过，即便是疯子，也是那种可爱的疯子吧！

隆隆的脚步声是随着萧寂雨他们的笑声后响起在泗洪街上的另一重声音。无论雷神怎样发怒，也无法掩盖住这越来越沉闷的声响。

“什么人？”周璠眯起眼，试图在这能见度不高的雷雨夜看清楚街的那一头正涌来些什么。

苏昕萝打了个喷嚏，被雨水打湿的脸颊显得格外惨白，没有半点血色。周璠见她衣衫尽湿，湿衣裳紧紧的贴服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纤弱的躯体。她手上紧紧的抓着只灰色的长条包袱，神情有些紧张。

“不要怕！”萧寂雨低沉的嗓音似乎是特效药，能立马抚平她紧绷的心神，“是夜间巡逻的守兵！你太紧张了，如果在这种地方受寒生病，那可就要闹出大笑话来了！”

苏昕萝的肩膀略略放松了些，她挪了挪身子，低垂着头，小声的说了句：“谢谢你！”萧寂雨冲她温和的笑了下。

周璠早察觉出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秘密——仅限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他嘿嘿笑了笑，才要出言调侃，就听那阵脚步声愈奔愈近，转眼到了跟前。

“宵禁！宵禁！宵禁……”

百余人一齐大声呼喊出来，着实吓了他们三人一大跳。

周璠大叫道：“搞什么玩意啊？四更天搞宵禁？开玩笑啊？”他是官府的人，来泗洪这么些天就住在县衙内，县令陈福水更是对他这个京都大总捕敬若神明，极力讨好拍马。泗洪地方虽小，因为有云阗阁驻守镇中，大小流寇匪类从不敢在此地滋扰，所以向来民风甚佳，也从来不用宵禁。如果不是发生人口失踪事件，其中又牵扯进了另一桩案子，他周璠相信，这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块土地。

“你们三个是什么人？哦，居然还有女子？哼，深更半夜流连街头，非奸即盗，给我拿下！”领兵的小胡子阴沉沉的，盔沿下那双如狼般的眼珠子盯得人浑身不舒服。

队伍中立即站出来四个小兵，分占四个方位，余下百来人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

萧寂雨等人的眼光俱都不俗，见这站出来的四名小兵，样貌打扮虽然普通，但四人看似无心所占据的位置，却恰到好处的正好封住了他们的所有退路。

来者不善！

周璠的拳头慢慢捏紧，指关节格格作响。苏昕萝谨惕的看着眼前这些人，右手悄悄伸进包袱里，逼不得已时，为了保命，她也实在顾不得了！

“你们到底是谁？”萧寂雨跨出一步，任由雨点砸在他的身上。

这些人，统一的守城士兵装束，一律头戴铁盔，身披蓑衣，手持钢刀。但是，气势却完全不对，那些整日无所事事，酒囊饭袋的小兵绝不会有这等强烈的杀气！

周璠错开拳脚，摆了个起手式。苏昕萝躲在他身后，心里犹豫不决。

萧寂雨见等了许久也没个答话，知道此刻再多说已无益处，回头瞥了眼周璠，若有暗示。周璠心领神会，说道：“你放心，苏姑娘有我这个糟老头子，你放心去罢！我也好久没见你动真格的了！”

“小心！”

萧寂雨在开口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就凭空消失了，空气里只留下淡淡的朦胧雾气，若不是半空中还在回响着他的话语，所有人都要错以为根本没这个人存在过。

如此高明的轻功！

周璠暗赞了声。好小子，一别经年，武功竟又上了一层！这个小子，果然是个练武的旷世奇才！有他在的地方，处处都能给人以惊喜，脑子里一阵恍惚，不禁神智飘忽，回想起当年与他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

“周前辈！小心！”蓬的一掌击退来人，苏昕萝拉着神情恍惚的周璠退了一步。“收敛心神，气运丹田，心神合一！”

苏昕萝清脆的叱喝声如一道清凉之气猛然从周璠天灵穴灌入，他整个人一哆嗦，清醒过来：“怎么回事？他们……居然会使妖术？他们难道……是魔教的人？”

“不是妖术！只不过是一般的摄魂术。前辈，你心里切莫胡思乱想，记得保持心神合一！”苏昕萝边说边与守南方位的小兵又对了一掌，只觉得对方的掌力高深莫测，似有若无，似虚若幻，层层叠叠，连绵不休。

兵刃未接，周璠却已输招，他心里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狂吼一声，挟起排山倒海般的拳风砸向北面那人。

雷公拳配合了天时，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北面那人钢刀虚空挥出，一股无形霸道之气，在电闪雷鸣间破开了天衣无缝的雷公拳，居然劈裂了周璠肩头的衣衫，硬生生砍到了他的左侧肩胛骨里。

周璠闷哼一声，单膝一软，那人嗤的声蔑笑：“给我跪下！”手上一按劲，周璠被逼得身子矮了两寸，膝盖离地只余半尺。

萧寂雨头一次感到了心寒。

也许是他太轻敌，所以低估了敌人的实力，如果可以，他真想马上回到泗洪去。

在层层包围的同时，他就感觉到了真正的敌人不在阵中，那人也许还以为自己躲的很好，很隐秘。所以当他察觉到萧寂雨施展绝世轻功跃出包围圈，直冲着他藏身的角落飞扑过来时，连他都失措了。

转瞬间，千百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他决定先将萧寂雨带出城。

十丈高的城墙他们两个一跃而过，萧寂雨在追的同时发觉这个对手的轻功实在不错，是出于阴柔绵长一脉。

“阁下好本事！”在追出三十里时，萧寂雨拦住了他。

只听格格格的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划破雨声，那人一把扯下身上的麾袍，露出里头火红色的罗裙。

萧寂雨笑道：“原来是位姑娘，失敬！失敬！”

她身长很高，只比萧寂雨矮了寸许，但是长得很不错，并不因她的身高而折损她的女人味。

束腰的飘带在风中飒飒作响，暴雨落在她的身上却一点也没淋湿她的衣裳，相反，她身上因为雨水无声的蒸发，形成一层朦胧的水气，配上那飘然欲飞的神仙姿态，确实给人一种天上人间之感。

萧寂雨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这固然与他的生长环境有关，也与他的性格分不开。他是个碰到女人，特别是漂亮且有气质的女人，就下不去重手的人！

“萧公子！”她格格的娇笑，笑声妩媚销魂，但那张脸却一点也没妖魅之气，“你追了奴家这么久，是要做什么呢？”

追了这么远的路，萧寂雨身上的衣裳早就被体内运行的真气烘干了，他哈哈一笑，俊美的脸上露出坏坏的表情：“你说呢？箐夫人？”

箐夫人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你知道我？”

“箐夫人艳名四海皆知，在下早就心仪已久！”萧寂雨双脚错开，站得看似吊儿郎当，箐夫人的脸却是一变，随后举起宽广的长袖，掩嘴笑道：“只可惜，萧公子为了追奴家，却害了两位朋友的性命！唉，真是可怜！”

萧寂雨一听之下面色大变，箐夫人的武功在江湖上并未列入“奇功异人榜”，但是她凭借着自己的美艳，手底下却招揽了一批武功高强的奇人异士为她卖命。

然而今日仅凭轻功一项，萧寂雨相信箐夫人已可臻上乘之列，更何况她还有更厉害的绝招没有使出来。

萧寂雨转身欲走，箐夫人却一个纵身拦住他的去路，娇笑道：“萧公子，你急什么？反正现在你就是拼命赶过去也已经晚了，不如……”她伸出胳膊去揽他的脖子，“陪陪奴家吧！”

蓦地，她揽了个空，萧寂雨已退开一尺，冷道：“我不管你为谁效命，与云阗阁又有什么关系，但是，萧某仍是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别惹火我，到时大家都没得好收场！”

箐夫人怔了怔，深深的为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超凡气势震撼，萧寂雨果然不愧是萧寂雨。她舔了舔唇，诱惑无比的说道：“可是……这一次却是你先惹到了我们！”

“我们？”萧寂雨反问，冷冷的咀嚼着这两个字背后的深意。

似乎察觉到自己说漏嘴了，箐夫人连忙岔开话题，笑道：“反正不管怎样，你都已经出城了，别忘了你答应过云阁主，出了城可就不能再回去啦！”

“哦？”他冷笑，“原来连我与云阁主私下里交谈的话你都知道，而且还是这么快！”

箐夫人心中一懔：这个萧寂雨，果然如云仲孰所言的那样，心细如发，稍微不留神，便被他抓住话柄，察觉一二。

说多失多，她哪里还敢再开口，索性闭上嘴巴，冷笑一声，纤纤玉掌挥出，一道阴寒的劲气划开密集的雨帘，直逼萧寂雨胸口。

萧寂雨冷笑：“我这人向来不怕冷，箐夫人不晓得么？”手中折扇一挥，那股无形劲气在空中停顿住，不再往前，只在原地不住的打旋，雨水在漩涡中愈积愈多，卷起一柱透明的水龙，咆哮着返转而回。

箐夫人此时的脸上已再也看不见丝毫笑容，她没料到现实中的萧寂雨实在要比传说中的萧寂雨更加厉害。

她猛地一抬手，水龙狂啸着在她手心里乍然分裂，散开的水珠如片片薄刀，锋利的割伤了她的双手。她疾退三丈，身子尚在空中，她便看到萧寂雨身子腾起，一掌朝她击来。

她退无可退，望着自己血漓漓的双手，她一向珍爱如生命的纤纤玉手，她的火气噌地燃烧到最高点。

盛怒下她提起十成内力，全力迎上萧寂雨的掌劲。一时间狂风大作，连绵的雨幕被这强劲的真气撕裂成碎片，萧寂雨却出人意料的躲也没躲，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劲势中临空翻了个筋斗，宛如一只翩然的飞鹫，遥遥滑向远方，转眼没了影子。

箐夫人吸入一口冷气，脸色苍白的落回地面，全身都在微微的颤抖。她没料到在这样的全力一击下，萧寂雨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反而借助她的攻势，加速返回泗洪。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她正面冲突，只是在谋算着怎样以最快的速度回去救人！包括她最后全力一击！

“呵呵……呵呵……”箐夫人颤抖着，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她绝美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太晚了，太晚了！你救不了他们！你救不了他们！”

狂笑声中，她颤巍巍的高举双手，火红的裙裾在狂风暴雨中肆意飘飞。

“跪下！”一声冷喝，周璠肩头的刀硬生生又劈入半寸。

周璠闷哼一声，吐出口鲜血，却倔强的没有皱半点眉头。

“住手！”苏昕萝娇斥一声，才要上前救助，东西两头的敌人已如鬼魅般欺到她身旁，一冷一热两种完全不同的真气一齐卷向她。

一时间她哪里还顾得上周璠，只得纵身一跃，堪堪躲开两道真气。这一冷一热两道真气撞在一处，发出哧哧声响，如炒熟的黄豆猛烈爆裂开，劈劈啪啪甚为热闹。

苏昕萝只觉得被这两股真气扫中的肩膀隐隐作痛，还未来得及站稳脚步，东西两头的人已互换了位置，各手持一枝古怪的判官笔，凌厉的朝她点来。

苏昕萝自习武以来，还是第一次跟人真刀真枪的比试，不免有些生涩心慌，才躲开前面那枝银色判官笔，后面那枝金色的却已冲破了她的护体真气，尖锐的扎入了她的背心。

她痛得“啊”的叫出声来，身后那人嘿嘿冷笑，拔出带血的判官金笔，凑到嘴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贪婪的舔着上面的血丝，那双隐藏在头盔底下的眼睛如邪魔般在发光。

那使银笔的人显得很不开心，冷冷的说道：“她的血很好喝么？”听声音尖细，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金笔啧啧的笑，笑声刺耳：“太可惜了，你瞧，她背上流下好多，都被雨水冲掉了。”

苏昕萝趴在地上，只觉得全身的血迹流动的速度在瞬间缓了下来，她背上的伤口收缩着，慢慢止住了血。

“怎么回事？”金笔大声怪叫。

领头的小胡子奇怪的咦了一声，这时金银双笔同时俯下头去察看苏昕萝的伤口，谁也没把这个受伤的少女再放在眼里。

另一边，周璠猛地吸了口气，大喝一声，双手架住钢刀锋利的刀刃，一点一点往上抬去。

那人显然没想到周璠还有力气反抗，正转着头向身旁的战友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周璠一脚踢出，将他踹飞四丈远，落入包围圈阵中。

“别太小瞧人了！”周璠快速的撕下衣襟，将伤口草草包紮，止住流血。

那守南面的男子脱掉头盔，露出一张枯黄的脸孔，吊睛细眉，鼻肉很厚，但那张嘴却薄得出奇，唇色发紫，一点血色也没有。

周璠在恍惚间只觉得像这等异相之人定然在哪里见过！只见他将头盔扔在一旁，随后脱下蓑衣。他的每一举手投足动作都很缓慢，但周璠却觉得有种尖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迫了过来。

蓑衣落下，露出一身洗得已发白的旧衣服，他慢腾腾的抽出背上的阔斧，斧身黝黑，刃口隐有一丝碧痕。

“阴鬼斧……雷拓？”周璠脱口而出，满脸惊讶。

雷拓慢慢咧开双唇，阴鸷的笑出声：“总捕大人果然记性甚好，二十年前我被你亲手送进死牢，你可曾想到今日我们还会再见面呢？”

二十年前，京都六扇门折损了近百名好手，终于设计引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入瓮，倾力围捕，将他拿获。

周璠叹道：“原来你还没死，竟然让你逃了！”雷拓霍地挥动巨斧，指着他尖叫道：“当年要不是你，柳柳也不会死，是你！是你！利用她来对付我！”

周璠一片茫然：“柳柳是谁？”此话一出，雷拓先是一愣，而后仰头长笑，笑声冷得像冰。笑毕，他死死的盯住周璠道：“你该死，你真的该死！”

寒芒起，巨斧在两人中间划出一道戾气，在那摧枯拉朽的巨大震动后，周璠避无可避，硬生生接下，一掌拍在斧面，卸掉大半强劲攻势，却仍是不可避免的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如断线的风筝向后跌落。

苏昕萝尖叫一声，爬起来朝周璠坠落的身子扑去，金银双笔在她行动的一霎那，判官笔同时点向她命门要害。

“滚开！”苏昕萝头也不回，在感应到身后冷热气息袭来的同时，甩手挥出。一道雪亮刺耳的光芒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金银双笔同时一声惨叫，双双捂着流血的双眼，仓惶倒退。小胡子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运劲护住了自己周身。

白芒四散，如夜空中点点繁星落入尘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随着凛冽闪耀的光芒渗进每个人的心里。

雨在这一刻停止了，小胡子惊讶的发现雨滴在瞬间凝固，结成粒粒晶莹剔透的细小冰珠，从空中淅淅沥沥的洒下。

苏昕萝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发丝在胸前垂荡，映衬得她肤色愈发的苍白，手心里紧紧的握着一柄三尺青锋，整个人看上去大不相同，似乎周身都在发出淡淡的白光。

萧寂雨赶回泗洪大街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雷雨停了，地上流淌着鲜红的血水，百余具残破的尸体横卧在潮湿的大街上，重重叠叠垒成一堆，散发着死尸独有的腐朽味。

苏昕萝呆呆的站在尸堆旁，长发散乱，湿漉漉的衣襟已瞧不出原来的色彩，变成了酱色。

周璠苦笑着从角落里挣扎出来：“你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

萧寂雨叹了口气，伸出手臂抱住浑身颤抖的苏昕萝，她面无血色，空洞的大眼睛里是一片的茫然。

见萧寂雨望着他，周璠叹息着点头：“全是她一个人干的！我……嘿嘿，我这次也走眼了呢，居然没看出来她有如此身手，怪不得对方会全军覆没。”

萧寂雨点了她的昏睡穴，让她暂时失去知觉：“没逃走一个活口么？”

“没有，啐！”周璠吐出口血沫，呲着牙用碎布条将自己的伤口包紮起来，鲜血仍不时渗出，浸湿布条。

萧寂雨伸出食指，快速的点在周璠肩头，血流的速度立刻就慢了下来。“这样不行，看来我们都得去找大夫了！”萧寂雨摇头苦笑，“如对方所愿，看来这几天我们就是想管云阗阁的事，也是有心无力了！”

周璠惊讶的望着他：“难道……你也受了伤？”

“小伤！”萧寂雨唇角噙着温和的笑，“如果不是惦记着你这个老鬼，我也就不用拼着受她一掌赶回来了！”

周璠面色大变：“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伤得了你？”

萧寂雨噗嗤大笑道：“那当然，要不然你以为我是谁？我也不过是血肉之躯，难道是神仙不成？”边笑边抱起苏昕萝，大步向前走去。

周璠回头看了看尸堆，犹豫道：“这些尸首该怎么办？怎么说他们也都是官府中人！”

“不关咱们的事！总会有人出面掩盖此事，璠头，你大可放心。”他顿了顿，清亮的眼瞳□出慑人的光芒，“你难道没注意到吗？整条大街附近的人家在这样的闹腾下居然没人出来喊一声！”

周璠点头道：“这个我早留意到了，这条街空无一人，对方是有意在此等我们的！”想了想，却觉得想不通的地方仍是很多，比方说，对方很明显是与云阗阁有所关联了，但为什么不选择在荒僻之地动手，偏偏选在大街上？

还有那些士兵，有些根本就不会武功，的的确确是泗洪的守城小兵，他们这些官府之人又怎会与云阗阁勾结在一起呢？

还有……到底还有什么，周璠抓了抓头，总觉得忽略掉了一样重要东西。

“寂雨……”他喊住前面的萧寂雨，呐呐的开口，“你说，为什么云仲孰那家伙不在璀凝轩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我们解决掉，却反而要跑到大街上找来那么多外人帮忙呢？论武功，他已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相信即便是你与他单打独斗，要想全身而退，也一定不是件容易的事。加上他又有他儿子与大批家将作帮手，我和苏姑娘则反倒成了你的累赘，他的胜面其实很大啊！他干嘛那时不动手？还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萧寂雨想也没想便答道：“也许他摸不清我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他没和我动过手，自然不敢冒太大的险，更何况还有个苏昕萝不是吗？也许方才这一仗，正是他的聪明处，投石问路，嗯，这不是硬把昕萝给逼出原形了么？”

周璠想起苏昕萝当时挥剑时的诡异场景，心内一寒，倏地抢在萧寂雨头里，拦住他道：“寂雨，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看出什么了？这个苏姑娘她到底是什么人？”

见萧寂雨抿着嘴，沉默不语，周璠才稍稍恢复的血色又一次尽然褪去：“难道……竟真的是魔教的人？”

“璠头！”萧寂雨叹了口气，“你想太多了，我可以跟你保证，苏昕萝与魔教毫无干系！”

“真的？”周璠眼中厉芒一闪而逝，“虽然我久已不与武林中人打交道，但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苏昕萝使的那手剑法实在太诡异了，非正道所有。你不能因为她是个女子，就太轻信了她呀！”

萧寂雨点点头，笑道：“璠头，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放心好啦！”低下头，看了看怀中人儿娟秀的容颜，长而卷翘的浓密睫毛上尤沾着泪珠，一副我见有怜的凄楚。“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只是……唉，这一次她闯下的祸端，有没有可能就此而刹住呢？”

最后这一句，他说的极低，轻的只有他自己才听见到底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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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明月勾魂

你闯下大祸了！

云阗阁明月楼的通道内光线昏暗，即使是大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没多少人气。

苏昕萝握剑的手紧了紧，心脏似乎承受不住狂跳的震动，她努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去忘掉脑子里越来越响亮的声音：你、闯下大祸了！绛雪妃不会饶过你的！不会饶过你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她神经里的那根弦再也禁受不住，崩的断了，她蹲下身子，捧着头大喊大叫。

“什么人！”明月楼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清脆的厉喝，陡然间昏暗的楼道闪过一道光华，一团粉色急速的冲了过来，苏昕萝想也没想，仍是蹲着身子，手中长剑一扬，顿时整个楼道猛地温度降至冰点，“当”的声，双剑交错，粉色身影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站住了。

“你是谁？”

苏昕萝站了起来，长剑下垂，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我是苏昕萝，我不管你是谁，把我妹妹的尸首还给我，我马上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一脸愠色的云三小姐背着光，拦在楼道中央，“你少在本姑娘面前猖狂，我叫你尝尝云梦剑法的厉害！”清叱一声，手中三尺青锋在内息的催动下，竟神奇的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她将长剑一抖，影子划过的痕迹，竟然没有立即消失，而是凭空留下道道光影，如梦如幻。

“云梦剑法……”苏昕萝呆呆的看着重重叠叠的光影在眼前晃动，一点星光从淡影中穿透出来，疾刺向她如漆的星目。

剑直递到离目半尺，苏昕萝才如梦初醒般“啊”的声低呼，手中长剑随意的举起一架，“当”的声，剑身颤抖，她感觉手臂发麻，险些拿捏不住，急忙退后一丈。

云奉剑脸露微笑道：“有点本事，再看这一剑，你挡不挡得住！”光影更甚，只觉得满楼光影，直叫人分辨不出剑在哪，人在哪，自己又在哪？

苏昕萝临敌经验甚少，遇到这样的情况，一下子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手中的剑动了动，想挡却又不知该挡哪好，只觉得满眼全是剑，又全不是剑，只是一重重的剑影，将她团团围住，令她透不过气来。

云梦剑法！这便是名动天下的云梦剑法么？苏昕萝一脸茫然，不知所措，连连后退，直至背撞上墙。

你在做什么？这样不对！重来！

你使得什么剑法，这样也叫剑招吗？不要闭上眼睛乱打一气，瞧不清对方的攻势你怎么抵挡？这么简单的第一重教义你都学不会，还能做什么？有你这样的弟子实在太丢我的脸，我怎么跟绛雪妃交待？难得妃子她这么喜欢你！

绛雪妃……

苏昕萝心中一凛，猛地睁大了双眼，满楼的光影越逼越近，她冷冷的抬起左手，凌空虚画了个六凌雪花印，右臂微动，长剑透印而出，卷起一道冷气。剑锋划过处，气温陡降。

云奉剑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寒，凛冽的真气转眼已透过她的剑影，她连忙挥剑格挡，“当”的声，这第三次的双剑相交，竟让她感到无比的寒意从臂端渗过，蔓延至全身，险些将她的神经冻麻了。

“你……你使妖法！”云奉剑面色大变，眼里闪现莫名的恐惧，“你是魔教的妖女！”

苏昕萝嗤之以鼻：“你使的云梦剑法，虚幻多于实际，临敌时让对方脑子里一团混乱，产生极大的恐惑，这难道算不得是妖法么？”

“你胡说！”云奉剑怒道，“我家云梦剑法世代相传，江湖上谁人不知，我先祖云梦寰力抗魔教妖孽，是武林正道之表率！”

“得了！武林正道！哈，还表率！”苏昕萝差点笑出眼泪，满眼奚落，“你们云阗阁害死了我妹妹，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武林正道？什么正道，遇见比自己武功高的人，敌不过了，便赖对方是魔教，这种做法难道就是正道所为？”

云奉剑被她说得面上一红，讪讪的道：“谁说我打不过你了，我们彼此彼此，不分输赢！你口口声声说云阗阁害死了你妹妹，你妹妹是谁？有何凭据？”

苏昕萝冷哼一声，收剑回鞘：“你让开，我搜遍了云阗阁前后房舍，现在只剩下这一栋明月楼了！哼，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云奉剑一听之下惊道：“你搜遍了我们云阗阁？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昕萝理也不理她，从她身边绕过，笔直的朝楼上走去。

明月楼共三层，每一层却有六十余间房，整栋楼若从半空中俯瞰，便是一圆环状建筑，如同一盘明月，所以这六十余间房间排列的又是首尾相连，不分次序的。整栋楼只有东西两个出口，却有四个阶梯通往上层楼，每一层楼道的房间左右对称，如果方向感不是很好的人，很有可能会在里面团团转，转晕了头！

“怎样？这明月楼是我爹爹特意请人设计的，造了二十多年，却还很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每年都有细心维修啦！”云奉剑似乎感到颇为得意，苏昕萝现在虽然身份不明，但是小女儿家的心态，总有些夸耀的意味在里头。

苏昕萝冷哼一声，她跟云三小姐走在一处，反而不用躲躲闪闪，遇见下人，下人们也无怀疑，反躬身打招呼。

云奉剑长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间不是被爹爹逼着练剑，就是被娘亲逼着学做针黹女红，家里除了两个哥哥，便是一群不懂武功的丫鬟，可以说她根本就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

苏昕萝虽然应该算是她的敌人，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很高兴能认识她，竟有点把她当做朋友一般看待了。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明月楼么？”见苏昕萝不理会她，她自说自话道，“那是因为我妈妈的名字里就有个月字。爹爹当年为了娶我妈妈，就特意赶工造了这栋明月楼！你瞧，这中间有个大水池，到了晚上，明月倒映在水面上，别提有多诗情画意啦！”

苏昕萝哪有心思听她说这些，只一门心思的每个房间细细搜索，待十余间房间看下来，她已有种头晕眼花的感觉，因为每间房，无论房门还是房内，所有的布置摆设都一模一样。

她停了下来，手撑在一面墙壁上：“这里到底有多少间房？”云奉剑嘻嘻一笑：“你问一层还是一栋啊？中间这一层呢一共有六十六间房，底层六十三间，上层是六十九间，一共一百九十八间！”

“你家有那么多人么？”苏昕萝冷冷的反问，满是讥诮的神情。

云奉剑笑道：“我家人是不多，这明月楼原本就不是用来住的！爹爹妈妈当年新婚，便在这里玩耍。”她露出调皮的神态，“你不觉得在这里躲猫猫很有意思吗？”

苏昕萝摸了摸发胀的额头，只觉得这样一间间的搜下去，待要全部搜完，肯定得天黑了。她叹了口气，在前头的楼梯口坐了下来。

云奉剑在她身边坐下，歪着头看她：“有没有人说你很耐看？你身上……嗯，有种耐人寻味的特殊气质！”苏昕萝扭头看看她，见她清纯的脸上，双眼亮闪闪的，那份可爱的神态与当年的矜萝很是相似。她张了张嘴，忍不住想要告诉她矜萝的事，却听楼上传来一声轻幽幽的叹息。

叹息声绵长幽远，久久缠绕不去，以她二人的功力，竟听不出来声音到底从上层的那个方向传来。两人惊惧的对望一眼，云奉剑倏地跳起，叫道：“谁在上面？”

两人一前一后奔到楼上，却见楼道内空无一人，连个扫地的下人也未见着。苏昕萝觉得事有蹊跷，对云奉剑说道：“你搜左边，我搜右边，我们到当中汇合！”

云奉剑惊恐的大叫一声：“不要！我还是跟你一起好了！”苏昕萝见她害怕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原来你这么胆小！”

“我不是胆小，我只是……怕鬼啊！”她突然压低了声音，“我爹爹跟我说，这明月楼的第三层最近闹鬼，叫我别来这里玩！”

苏昕萝灵光一闪，云仲孰故意支开女儿，说明这三层楼上果然藏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一想到这里，不由兴奋的血液沸腾，一个闪身，已向右边掠去。云奉剑赶紧随后跟上。

也不知奔了多久，云奉剑忽然在身后大叫道：“喂，别跑了，我们已经绕了一大圈了！”

苏昕萝脚步未停，说道：“他就在我们前面，他的轻功绝对在你我之上！”云奉剑听说是人，精神一振，笑道：“那我偷偷绕到他后面去逮他！”说着，反身向左边奔去。

约莫半刻不到的工夫，苏昕萝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却是由云奉剑发出的，她心中焦急，加快脚步，转过小半圈后，她所追的敌人显现在她眼前。

从背后看，那是个身穿大红衣裙的女子，长长的头发垂直披散，逶迤到地面上。她雪白的双手高举，十指尖尖，长长的指甲深深的掐进云奉剑的肉里。

云奉剑就这么面色铁青的被她高举着叉离地面，背贴着墙，双脚不住的踢腾，一只绣花鞋已不知去向。

“放开她！”一声龙吟，长剑已出鞘，带起点点寒芒扫向红衣女子。红衣女子猛一回头，与她对了个正面。

苏昕萝“啊”的声怪叫，噔噔噔退后三步，全身剧烈的抖动起来。

那红衣女子苍白的面色下有层青褐色的死灰之气，容颜却是极美，瞧人时瞳孔有些异样，死勾勾的毫无光彩，唇却是灰白色的。

她在与苏昕萝打了照面后，忽然扔下已喘不过气来的云奉剑，倏地闪进一间房内。

苏昕萝大叫一声，随后扑进房内，却见那房间空荡荡的，一阵冷风从洞开的窗户吹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冷颤。

云奉剑捂着脖子，面色惨白的从门外跌了进来，神色慌张，显然吓坏了，声音更是一个劲的颤抖：“她……她……她是我……二嫂啊！她……她不是死了吗？”

苏昕萝一个回身，直勾勾的瞪着她：“你确定她死了？你亲眼看到她死了的吗？”云奉剑颤抖着点头：“我看着……看着她入殓的，她真的死了，脑子都流出来了，没气了，她……她……是真的死了的！她……她……”她惊恐万状的盯住苏昕萝，“你刚才也看见她了，那就是真的了，她变成厉鬼了，啊！”她大叫一声，反身便逃。

苏昕萝走到窗前，从窗口往下看，底下便是明晃晃的池水，波光粼粼，照得人眼都刺痛。

真的是你吗？矜萝！

苏昕萝的心在颤抖着。如果真是你，为什么你要逃？如果你真的是鬼，你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躲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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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骷髅美女

泗洪郊区的隆兴客栈说穿了其实只是间三流小店，住房也仅三间，现在正好住了三位客人，整间客栈大门紧闭——它被人包了场，暂停营业！

简陋狭小的房间内，仅有一张床榻和两张小木椅，一张吃饭的方桌。周璠坐在床上，活动着刚刚复原的手脚，满足的叹了口气。

然后，他的这份惬意在听完苏昕萝惊悚描述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你看错了吧？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苏昕萝摇了摇头：“她是我妹妹，我不会看错的！”

“没可能的，我活了五十年啦，活见鬼一说还是第一次听到呢，也许……你妹妹根本就没死呢！”

“她死了！”苏昕萝无限感伤的垂下头，“她是真的已经死了！”

周璠嘿嘿的干笑两声，朝着坐在那里悠闲的修着指甲，像是个没事人的萧寂雨叫道：“你怎么说？你信不信这趟子的鬼事？”

萧寂雨没做回答，只是抬起头，盯着苏昕萝看了好一会，目光深邃而幽远宁静，如同他的话语：“你又去闯祸了，我怎么跟你说的？这些天风头紧，还是避一些的好，你怎么突然又不怕了？”

他的话似乎还含有别的深意，周璠见苏昕萝原本红润的脸色一下子没了血色，神色慌乱，贝齿紧紧的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来。

“怎么回事呢，你们两个？”周璠终于忍不住了，从床上跳了下来，冲到萧寂雨面前。

萧寂雨冷冷的用眼睛乜了他一眼：“问我么？我还要问你呢。璠头，你有事瞒着我，没有对我说实话呢！”这一招先发于人果然有效，周璠愣了愣，忽然发笑道：“果然还是瞒不住你，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问我，只是没想这么快。”

萧寂雨冷哼一声：“那还不老实交待，你到泗洪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璠想了想，不知从何说起，半天才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宫里少了件要紧的东西！”

萧寂雨“嗯”了声，静静的等待他的下文。

“这大概是两年多前的事了。我追查了好久，直到一年多前才在南疆追到了那贼子，他身手不错，我们交了几次手都被他溜了。然后他继续逃，我继续追，一直追到泗洪，线索便断了。我在泗洪暗访了半年，觉得云阗阁嫌疑最大，云家大公子云奉川不正好失踪了两年，突然又回来了吗？”

萧寂雨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可是你才想查云奉川时，他却突然死了！”

周璠一拍大腿：“就是啊，他妈妈的，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就死了，哪有这么邪门的事？我原打算等云阗阁发丧，大大方方的借着吊丧寻上门去，哪知道他们居然连丧事也不办，尸首也不知道埋哪去了，想找也找不到！”说到这里，瞥了眼苏昕萝，“就跟现在苏矜萝的情形差不多！”

“也许云奉川根本就没死，只是借死遁了！”萧寂雨慢腾腾的开口。

“我原来也这么想过，可是云奉川死的时候正在倚媚阁吃花酒，他是突然中风死的，当时在场的除了倚媚阁的五位姑娘外，还有泗洪县两位世家公子，以及县衙的师爷。他们八个人十六只眼睛一起看到云奉川死的，据说死状极其恐怖，他抽搐得口吐紫黑色的血，没一会工夫就断了气了，连喊大夫的时间都没赶得及！”

萧寂雨沉吟片刻，抬头：“假死？”

“真死！”周璠很肯定的敲定答案。

萧寂雨没话说了，洒脱的耸了耸肩。周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萧寂雨眼皮虽然没抬，却好像看见了，说道：“怎么不说了？索性把你隐瞒我的事情统统说出来的好，要不然我甩手回我的青海，黎婳此刻肯定正在生我气呢，正好回去哄哄她！”

“好了，好了，请你来一趟都不容易呢，你要不是欠我个人情，我哪里又请得动你！”周璠笑着坐到另一张椅子上，眼光不自觉的在苏昕萝身上打了个转。

“昕萝不是外人，你到底要不要说？”萧寂雨终于开始不耐烦了。

“我说，我说……”周璠忙打圆场，“只是这事说起来怕也与苏矜萝有所关联呢。”

苏昕萝一听，精神陡振，挺直了脊背，目光冷邃看着周璠，周璠忙瞥开头去，心里却奇怪，怎么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会有如此冰冷的目光，整个人看上去没半点热气，完全像个冰雕的人儿。

“苏矜萝从撩云台掉下来的事，正好是半月前的事，那天夜里瞧见的人统统都莫名其妙的失了踪。其实这里头是有原因的，我在事后察访得知，苏矜萝从空中掉下来时，有几个人正好抬头目睹了降落的整个过程。据他们所描述，当时夜空中只觉得苏矜萝整个人都被一团神秘的绿色光芒包围住，与她那身红色的嫁衣相映成辉。她落下来后，那团绿光随即消失了。”

“那又怎样？”萧寂雨忽然来了兴致，整张脸看上去显得很兴奋。

“你……应该听说过武林四天令吧？”周璠小声的问。

萧寂雨眼睛都在发光：“你是指四令齐聚，天下共尊的苍龙、玄武、白虎、朱鸟四天令？”

周璠点头道：“除了它们还会是什么，宫里失窃的宝物正是东方苍天令！苍天令收藏在皇宫，原本无人知晓，我想就连当今圣上也不知道自己的宝库中有这么件了不起的小东西，但它却在一夜被人盗走，这本身就是件足以轰动武林的大事。”

萧寂雨站了起来，在不满六丈的小房间内踱步：“这事的确越来越有意思了。”抬起头望着满面冰霜，毫无笑容的苏昕萝，叹了口气，随口问道：“今天是初几了？”

周璠笑道：“什么初几，今天都已经十五了！”说到这里，他的笑容猛然僵住，露出不可思议的骇色，“没那么邪门吧……”

“七月十五……”苏昕萝扬起头来，高高的脖颈撑起她娟秀的脸孔，她的双眼迷蒙，如蒙上了一层雾。

萧寂雨喃喃低语：“七月十五，盂兰盆节！”

七月十五，盂兰盆节——众鬼的节日！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白天光线尚且昏暗的明月楼在夜幕下更显得阴森鬼气。偌大的水池上，一簇簇的放着河灯，冥纸在喃喃的念经祈祷声中在空中漫散飘飞。

一脸惨白的云奉剑紧张的站在法坛前，看着那帮道士挥舞着桃木剑，口中急速的念着听不懂的咒法。

“她……她来了没有？”她紧张的环顾四周，烧纸燃起的青烟将整幢明月楼罩在了神秘诡异的氛围中。

道士们半闭着眼睛，加速念动咒语，嗡嗡声不断。

蓦然，一声粗狂的厉吼将念经声打断：“你们搞什么东西！统统给我滚出去！”脸色发青的云仲孰气势汹汹的站在大门口，他的身后是面有忧色的云夫人和一脸苍白的病公子云奉雉。

云奉剑抖擞了下，叫道：“爹爹，你相信我，我真的有看到她！”

“你给我闭嘴！”一扬手，云仲孰毫不留情的给了女儿一巴掌，将她打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云奉剑捂着脸，不相信的回过身，瞪大了眼睛，眼圈慢慢变红：“你打我？你又打我？从小到大，你都没打过我的！”

云仲孰铁青着脸，冷哼：“瞧瞧你做的好事！”云奉剑不服气的嚷道：“我讨厌你！最最讨厌你！现在你的心里就只有二哥！”眼泪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云夫人极快的奔过来，搂着女儿的肩膀柔声安抚，她回过头看丈夫，眼中已有了浓重的责问。

“滚！滚！”云仲孰不耐烦的轰走作法的道士，狠狠瞪了眼女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完全没理会妻子责备的目光。

云奉雉轻轻咳了两声，手帕遮掩下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撩云台在皎洁的月色下，轮廓反显得狰狞了许多，棱角间处处透出冰冷诡异的气息。

萧寂雨抬头望塔顶，低声的问道：“璠头，你确定这撩云台有问题么？”周璠一身夜行衣，强健的身体在夜色下猱成一团，如幽灵般无声无息。

苏昕萝玄衣飘飘，想也不想，率先走进一重塔。萧寂雨一愣，连忙随后跟上。

塔顶，那木制结构的顶层，在火折子微弱光线的照映下，忽明忽暗。苏昕萝足下轻点，人已飘然飞上了塔顶，手足支撑在横梁上，轻灵得如一只猫。

“这锁果然已经生锈了！”她抓过铁锁，手上暗暗用劲，锁心却纹丝不动。她奇怪的“咦”了声，萧寂雨和周璠已同时跃上塔顶。

萧寂雨抽了抽鼻子，皱起眉头：“什么味啊？好难闻！”周璠笑道：“又来了，你那个难伺候的鼻子！这座撩云台是用檀木搭建的，年代虽久，但这塔顶少有通风，自然有股檀香味。”

“不对！”萧寂雨一口否认，手指点了点苏昕萝的后背，“你怎么说？”

苏昕萝嗅了嗅，摇头道：“不好说，反正……有点熟悉，但绝非檀香！”

萧寂雨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十分迷人。

“这锁有点古怪！”苏昕萝拿开手，一脸的无可奈何。周璠试了试，也是无功而返，奇怪道：“什么东西做的？居然拧不断！”

萧寂雨眼光一扫，笑道：“南海镔铁又岂是轻易拧得断的？”从苏昕萝的发髻上把她那枝蝴蝶簪子轻轻拔下，对准锁眼一挑，“有时候，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用蛮力解决的！”只听“啪”的声细响，锁心跳开，生锈的铁锁居然打开了。

萧寂雨拿在手上掂了掂，怪沉的：“南海镔铁是不会生锈的，这些锈迹不是天生的，而是人为的假相！”将蝴蝶簪子温柔的替苏昕萝插回发髻上，她原本冰冷的容颜泛起一丝绯红。

木门在萧寂雨的手上被轻轻的拉开了，随着木门的拉开，一层厚厚的灰索落落的随着冷风吹了下来，呛进了苏昕萝的鼻子里，她猛烈的咳嗽起来。

萧寂雨递了个眼神，周璠立即会意，两人一闪身，一前一后跃上了塔楼。

按照云奉雉的描述，塔楼的前身果然便是个嘹望台。

冷风吹得三个人的身子冰凉，苏昕萝捂着嘴，害怕的退后一步——撩云台上，赫然横竖颠倒的躺着三具尸体！

说是尸体，其实也不完全对！事实上，有两具已经成了骷髅，仅剩的一具从腐烂的程度看，也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

骷髅的衣服已烂成碎片，骨骼尽碎，一卧一趴的躺在地上；腐尸的衣服倒还完整，样貌虽然瞧不清了，但周璠仍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道：“我认得他，他是云奉川！”

这句话一经出口，萧寂雨和苏昕萝同时吃了一惊。萧寂雨发现云奉川的胸口凹陷了下去，干瘪的尸身如墨般漆黑，发出阵阵腥臭。

他叹了口气：“他是被人用一种阴毒的指力震伤了心脉，死的时候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异状，时间一长，毒性才从筋脉里慢慢渗到表面来，使得整个尸体状如干尸。”

他转过头去看那两具骷髅，其实骷髅架子早就散了，只是勉强摆在地上而已。“这两个人死的就简单多了，一个是得了痨病病死的，一个却是被人用重手法捏断了脖子。”

周璠大为惊奇：“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居然有当仵作的本钱！”萧寂雨苦笑摇头道：“我真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苏昕萝壮了壮胆，靠近了些：“你可知道他们是谁？又是谁杀了他们？”周璠环顾四周，冷风飕飕，整个撩云台都透着恐怖诡异。

云层缓缓飘过，将月亮遮住，撩云台暗了下来。这时有道急速的光，笔直的朝萧寂雨的背心射去。

“当”的声，那道光芒被什么东西挡住，反弹回来。

月光重现的时候，撩云台上已多出了一个人。那是个身材匀称，身着白衣的美貌女子，二十来岁的年纪，阴沉着脸，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白光。

“你是谁？”苏昕萝拔出长剑，冷冷的指向她。

那白衣女子缓缓的收回方才击出的兵刃，却是一把弯刀，形如弯月，她嘿嘿冷笑两声：“从来没听说过，原来萧寂雨是使剑的！”

萧寂雨回过身，慢慢站了起来，两只手上却是空空如也，不知道那女子所说的剑又在何处。但他却静静的说道：“你能迫得我在一招内不得不出剑，你的本事也很不错了。恕在下眼拙，你和箐夫人应该如何称呼？”

那白衣女子显然吃了一惊，但转瞬即逝，她突然大笑道：“萧寂雨果然是萧寂雨，一招间便看破我的来历。不错，箐儿是我的师妹，我的名字叫南南，你可记住了？”

萧寂雨居然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记住了！”

她冷笑了声，手中的弯刀凌空虚挥了两下：“萧寂雨，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的！到那时，便是你的死期！”说完，她身子一纵，竟从十八层的撩云台上跳下。

苏昕萝“啊”的一声低呼，追上去看时，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南南早没了身影。

“居然有这样狂妄的女子！”周璠惊讶的叫道，“听她的口气，要杀你也是易如反掌呢！”

“她的武功到底怎样我不敢说，她师妹箐夫人却绝对已在你二人之上。不过，仅凭她一人便想杀我，还差得远了。”他傲气的转身，一股凌人的桀骜气质突现出来，叫人眼前一亮。“我想，我已经知道这两具骷髅是谁了！”

“是谁？”周璠与苏昕萝异口同声的问。

便在这时，那两具骷髅每寸骨节突然劈劈啪啪的从地上飞蹦起来，萧寂雨急忙护住苏昕萝与周璠后退。

两具骷髅没一会工夫便炸裂成粉状，随风一吹，立即消散在云雾间。

周璠与苏昕萝一脸惧意，周璠伸了伸脖子，好半天才道：“你说她真的杀不了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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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鬼影婆娑

苏昕萝再次见到云奉剑的时候，她的气色已不如白天那般明亮了，苍白的肤色下显出一种近乎于透明的白，连一点血色也没有。

苏昕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也没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但心里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女比白天看上去，多了些死气，少了份活泼灵动。

“你还要盯着我看到几时？”云奉剑眼白翻动，没好气的将面前的刺绣架子推到一边，那上面绣了两只没完成的鸳鸯嬉水。“你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么从窗口跳了进来，难道还要我倒茶招呼你吗？”

苏昕萝也不生气，静静的看着她好一会，才开口道：“我叫苏昕萝，也就是你……二嫂苏矜萝的姐姐！”

云奉剑淡淡的“哦”了声：“那又怎样？我二嫂早死了！”

苏昕萝心头一凛，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你怎么说她死了，我们白天不是明明还看到她了吗？”

“哈！”她蔑然冷笑，“你发烧呢吧，白天？我们以前认识吗？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吧！”

“你说什么？”

云奉剑冷冷的从墙上取下佩剑，锵的声拔剑出鞘，手腕轻抖，甩出七八朵剑花。“我不管你是谁，半夜里鬼鬼祟祟的跳到我房里的人，用脚底想也非好人！看剑！”

苏昕萝一头雾水，还想再解释，那剑气已凌厉的刺向她的眉心。她连忙举剑格挡，同时从洞开的窗户往外跳去。

才跃上窗台，从外面袭来一道灌满真劲的指力，凌厉戳向她的“乳根穴”，她惊惧下身子急转，身后云奉剑如漫天花雨般密集的剑气却准确的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苏昕萝脚下悬空，猛吸一口真气，手中长剑挥出，顿时满室冷气，剑光如狂风刮起的旋雪，架住云奉剑致命一击的同时，她闷哼一声，左肩胛骨被指力点中，紫黑色的血从两寸深的伤口汹涌喷出。

顿时她的眼前一片金星乱撞，身子仰天而倒，在未落地前，胸口又被沉重的按了一掌，将她打飞得撞上室内的一面苏绣屏风。

“咳咳……”病殃殃的苍白脸孔从窗口显现出来，他轻松的跃过窗台，跳进房内。

云奉剑冷冷的收起长剑，任由二哥搂过自己的纤腰，神态亵昵的嗅着发端的清香。

云奉雉搂着妹妹走近苏昕萝，她正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凌乱的秀发散了一地，那枝绾发的蝴蝶簪掉落一旁。云奉雉用脚尖拨开散发，露出那张说不上漂亮，却很耐人寻味的脸孔——雪白的面容上，星眸微睁，粉色的朱唇上点着一星鲜红的血丝。

“你说我该不该杀你呢？”他傲慢的踩在那张脸孔上，毫无半点怜香惜玉，“如果你肯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问题，也许我会考虑留你一具全尸，否则……”他弯下腰，手指在她腰间的束带上稍一用力，腰带应声而断。

苏昕萝的脸色越变越难看，她勉强挣了挣，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手段，都别想从我嘴里知道半点东西！”

“好！有骨气！”云奉雉猛地推开妹子，那张英俊却显得过于苍白的脸孔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眼眸中陡然射出一道凌厉的光，随着那道锐利眼神的展现，他面上显现出的病容突然一扫而光，整个人看上去像换了个人似的。

苏昕萝突然笑了笑，吐出一口血。云奉雉正想撕烂她的衣服，见了那样的笑容，忽然感觉下不去手了，奇怪的问道：“你笑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在玩什么鬼把戏……”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你……不是云奉雉！”

声音虽然不够响亮，却在刹那间击溃了云奉雉所有的自信，他惶然退后一步：“你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问出，也就等于承认了苏昕萝的话。

“因为……”门外陡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真正的云奉雉早就病死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萧寂雨静静的站在门外，波澜不惊的看着云奉雉用极快的速度将地上的苏昕萝拉起，铁一般的手指掐在她粉嫩的脖子上。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去惹她。”

云奉雉的眼中闪过矛盾的神色，虽只一霎，却没能逃出萧寂雨的眼睛。

“你现在应该猜得到她的来历了！如果我是你，躲她还来不及呢。我想你的主子若知道你竟惹上了这样的麻烦，第一个要干的事就是杀了你！”萧寂雨的话句句点中他的死穴。

云奉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点在苏昕萝脖子上的手指略略松开：“这么说，她真是……真是香雪海派出来的人了？香雪海已经知道我们的行动了？”

“这个当然！”

苏昕萝其实只是香雪海偷逃出来的弟子，相信此刻绛雪妃正在全力缉拿她，但是萧寂雨话音一转，却故意让云奉雉认为苏昕萝是香雪海委派出来调查的人。

云奉雉摇头表示不相信，但他的表情告诉萧寂雨，他是怀疑的。“没可能的，我们……我们的行动如此隐秘，香雪海没可能会知道。再说，我们与香雪海井水不犯河水，她们一直不过问世事，又怎会管我们的事？”

“因为……你们做的事，威胁到了整个武林，香雪海虽不入世，但为求将来不受影响，自然不希望你们坐大！”萧寂雨其实一点头绪也没有，但他决定诈他一诈！

云奉雉还待再说，突然窗外射来一道流光，未等他有何反应，那道光已在他的咽喉处割开一道血口。云奉雉双眼上翻，发出“咕”的声，倒了下去。

萧寂雨及时的冲上前，一把扶住虚弱的苏昕萝，同时右手朝窗外挥出一掌，冰玄掌风到处，衣衫飒飒，只听“格格”两声娇媚的笑声，一个红衣红裙的娇艳女子从容的站在了门外。

“箐夫人？”

“萧寂雨，你还真狡猾！我如果出手再慢些，你就算不知道全部，凭你的聪明脑袋，也该猜出七七八八了！”箐夫人站在花园内，那片开得异常灿烂的红花，在黑夜里看来，居然就如同她的人一样，发出奇异的荧荧光芒。

她弯下腰，采了一朵红花凑在唇边，嗅着花香，眼神飘忽的望着萧寂雨，美得如同黑夜里的红衣精灵。“说真的，像你这么出色的男人，我还是头一次见，我……真舍不得毁了你！”她说得很温柔，就像是对情人在撒娇。

“只怕凭夫人一人之力，还不能办到吧？”萧寂雨淡淡的笑了笑，一只手搂住苏昕萝，不让她瘫倒，另一只手却在全力运气，暗暗做好准备。

“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出手呢？”她娇媚的笑着，白玉般娇嫩的手在空中招了招，腻声道：“矜萝宝贝，来……到妈妈这里来！”

苏昕萝浑身一震，只见黑暗中走出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长发女子，惨白的面色衬着木讷的神情，叫人心生寒意。

苏昕萝的身子越抖越厉害，像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她张了张嘴，泪水却先一步从颊旁滑落：“矜萝……”

苏矜萝像是完全听不到姐姐的呼唤，拖着沉重的脚步乖觉的走到箐夫人身旁。箐夫人抚摸着她漆黑的长发，咯咯的笑，笑声在黑夜里透出无比的邪魅气息。“去吧，宝贝，替妈妈杀死他们！”

苏矜萝紫色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的身子一下子变得轻盈无比，披散的长发无风自动，肆意的在空中张扬着。

“矜萝！”苏昕萝大声的叫，拼着喷出一口鲜血。

萧寂雨肃然拉着她后退：“你待在房里，不许出来！”

“可是矜萝……”

“苏矜萝早死了，你看到的这个人只不过是受人操纵的傀儡！”萧寂雨急速的退出房间，守在门外，全力备战。

箐夫人掩嘴轻笑：“傀儡？哪有那么简单？萧寂雨，你真可悲，难道你连鬼降也没听过么？”

“鬼降？巫蛊之术？你是魔教的人！”

“哈哈！”箐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在她的娇笑声中，苏矜萝鬼魅一般的身影闪电般欺到萧寂雨面前，五指箕张，抓向萧寂雨。

萧寂雨一个闪身，以比苏矜萝快出数倍的身形绕到她身后，同时出掌劈在她的脖子上。

颈骨有明显的脆裂声，但是她歪着脑袋，像是感觉不到一丝的疼意，反手一抓，抓在萧寂雨胸口，顿时将他的衣衫扯裂。萧寂雨完全没想到会有此一招，连忙后退，苏矜萝面无表情的追了上来。

望着缠斗在一块的两道身影，箐夫人的笑容在减退。苏矜萝被她练成了鬼降之后，已成不死之身，她已经完全没有半点伤痛的意识，而且她的能力比之常人，不知要快出数十倍。但是……即使是在如此的情况下，她也并没有完全占据上风。况且，南南所说的那把剑还未出鞘！

一想到此，她嘴里突然发出一声尖啸，苏矜萝猛然加快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似实还虚。萧寂雨一时掌握不到她的人影，被她鬼爪一把抓在左肩上，抓出两道血痕。

箐夫人面露喜色：“萧寂雨，你的死期到了！中了鬼降毒的人还能活多久呢？”萧寂雨只觉得手臂略略发麻，暗叫了声：不好！

苏矜萝又是如雷霆般一爪抓过，只听“锵”的声，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在千钧一发间削断了她的一只右手——断腕处却是一点鲜血也没有流出。

苏矜萝嘶哑的厉吼一声，左手更为急速的抓了过来。萧寂雨振臂一抖，顿时寒芒重重，花园四周笼罩上一层冰霜。苏矜萝的身影仿佛也在刹那间被冻住，停顿了一下，萧寂雨趁着她停顿的间隙，剑身已没入她冰冷的身体。

苏矜萝并未倒下，她晃了晃脑袋，撩人的发丝顿时从身后甩了过来，紧紧的缠绕住萧寂雨握剑的手腕。她忽然张大了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上他的脖子。萧寂雨疾退，长剑抽出，卷起重重风雪，漆黑的天空像是亮了一下，而后飘下朵朵雪花，苏矜萝的长发在风雪中飘散落下。

“飘雪剑法……他居然会使飘雪剑法？”箐夫人面色大变，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她厉声尖叫，“杀……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雪越下越大，在七月的暑天里，居然下起了鹅毛大雪。苏矜萝被彻底的阻在了骤起的风雪中，无法再前进一步。

“萧公子……”苏昕萝挣扎着爬到窗口，呆呆的望着窗外的奇景。这样的剑法，即使是绛雪妃也使不出来啊!

他到底是什么人？

“杀了他！杀了他！”箐夫人疯狂的尖叫，叫声在顶端处猛然跌落，她张大了嘴，愣愣的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透出一柄沾血的剑。

剑缓缓抽出，她不甘心的倒了下去。在她倒下的瞬间，苏矜萝停止了攻击，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如同一具断了线的傀儡娃娃，轰然倒地。

萧寂雨面无表情的握着剑，雪渐渐停住，温度回复到闷热黏人。

在箐夫人倒下的地方，冰冷的站着七名白衣女子，为首那位清秀逼人，容色绝丽，乌黑的长发在头顶盘了个美人髻，髻上斜插了枝白玉簪。

萧寂雨静静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白衣丽人笑意皆无，冷得如同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她先是对着萧寂雨裣衽施了个礼，随后挥挥手，她的身后立即窜出两名白衣少女，飞快的掠进了房内。

萧寂雨一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他缓缓的收起剑。

没一会工夫，苏昕萝便被她们架了出来。她面色惨白的跪倒在白衣丽人面前，手脚不住颤抖：“卑职……苏昕萝，请……请绛雪妃降罪！”

“你知罪便好！”绛雪妃点点头，那两名白衣少女架着苏昕萝转身便走。

“等等！”萧寂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似乎犹豫了很久。

绛雪妃眼中闪过一道古怪的光芒：“哦，萧公子要替这贱婢求情么？”

萧寂雨摇了摇头：“不敢！妃子处置下属，萧某不敢有半句偏袒之言！”绛雪妃神色稍和：“那么，萧公子拦下我们，要说些什么呢？”

萧寂雨欲言又止，最后尴尬的挠了挠头，露出傻傻的一个笑容，让人不觉宛尔。

这时苏昕萝凄厉的叫道：“多谢公子好意！昕萝求公子最后一件事，求你好好安葬矜萝，了我最后心愿！”

“你放心！”他一口应承。

“你倒好心！”绛雪妃冷冷的打量他，“方才你明明可以一剑劈碎那鬼降，却偏偏宁可挨她的鬼爪，也不肯毁她尸身！”

萧寂雨被她说中心事，却只淡淡一笑。苏昕萝浑身一震，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哇的放声大哭起来，她挣脱两名白衣少女的束缚，连滚带爬的挣到萧寂雨脚边，肩上的伤口不住的淌血，她却毫不在意，只是一味的磕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

萧寂雨想拉她起来，左臂却已麻痹得不由他控制。那两名白衣强行将苏昕萝拖回，她只是哭泣，再不挣扎。

绛雪妃冷冷的看着这一切，最后说道：“你再耽搁下去，鬼降的毒性侵入五脏六腑，怕是连‘雪茗珠’也救不了你了！”

萧寂雨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没带在身上！”

绛雪妃惊讶的看着他，摇了摇头，手臂微抬，从袖子里射出一道白光，萧寂雨一张嘴，那道白光准确的投入他嘴里。他笑道：“谢了！”

“我救得了你一次，却救不了你两次！”绛雪妃轻移莲步，转身而去，那几名白衣少女随后跟上。走了几步，她却突然停住，回过头来，想说些什么，最后挑了挑眉，叹气道：“算了！”裙摆飘动，已走出十几丈远。

萧寂雨待她跃上房顶远去的瞬间，突然提气喊道：“替我向她问好啊！”白影缥缈，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萧寂雨叹口气，原地坐下，运功消化雪茗珠，加速发挥它的功效。没过多久，他左手五个指甲的指甲缝里流出腥臭的脓血。他猛地睁开双目，星瞳闪闪发光，显出无比深厚的内力。

他运功解毒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但云阗阁却已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火光从璀凝轩直逼过来，红透了半边天，直把黑夜照成了白昼。照这种速度烧下去，不到盏茶工夫火势便可波及这里。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却见满园的红花已尽数枯萎，而这个园子的主人云奉剑却早已不知去向。她是何时失踪的，萧寂雨回想了半天也没记起，也许打斗开始时她就已经不见了。

她到底去了哪里？

这场来势凶猛的大火肯定是人为的。又是谁狠得下心，竟将有百年基业的云阗阁毁于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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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苍龙出世

萧寂雨找到云仲孰的时候，他正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慕雅庭正座的楠木椅上。椅旁跪倒着云夫人，上身趴在云仲孰的腿上，满头云发堆砌，安祥的闭着双目。

“你来啦？”他的声音沙哑，透出一种力竭之气。“我早知道你会找到这里来。火起的时候，人人都以为我逃走了，只有你……咳咳，瞒不了你！”

萧寂雨从容的站在庭中，云阗阁的火势正往这边来，炎热的夏季，天干物燥的，更加助长了火势，起初还有云阗阁的弟子在帮忙救火，烧到后来，火势再难以控制，众人也唯有逃命了。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趁我还有气的时候！”云仲孰眼中的锐气正在消退。萧寂雨劈头问的第一句竟是：“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杀云仲孰？”

云仲孰愣了愣，呵呵呵的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迭起，他伸手在脸上抹了抹，抓下来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下的脸颧骨高起，鼻梁略塌，却也显得很有霸气。

“老夫云伯赫，云仲孰乃是我的亲弟弟！”

萧寂雨怔住，他原以为假扮云仲孰的定是魔教妖人，却哪里知道竟会是云仲孰的兄长。兄弟自相残杀，这不可谓不是件悲哀的事！

云伯赫灰败的面上闪过一抹不正常的红色，他激动的挺直了背脊：“漪月原本是我的未婚妻，云阗阁的阁主之位也原该是属于我的！可是……只因为我是庶出，而他是嫡系，阁中的长辈们就全盘否定了我。云仲孰做了阁主之后，全仗我在暗中辅助他料理阁中大小事务，而他却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冷落漪月！

“到最后，他怕我背叛他，竟将我关在了地牢里，整整囚禁了十八年！嘿嘿，十八年，你知道暗无天日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云奉川那个小子是他跟外头的女人生的孽种，他并不怎么喜爱，至于老二……”

云伯赫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柔，他抚摸着云夫人的秀发，低声的细语：“雉儿那孩子其实是我和漪月所出……云仲孰那家伙显然也很怀疑，却苦于没有证据，但他却狠得下心，在雉儿每日的茶饭里下毒。天长日久，雉儿的身子愈来愈糟，终于死在了他的手里。”

萧寂雨听得一阵心寒，看来表面风光的云阗阁，骨子里却是一团阴暗。

“我等了十八年，终于重见天日，救我出来的人告诉我云仲孰已经死了，要我假扮他，我知道瞒得过任何人，却瞒不过漪月。事实上，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说而已。我的儿子死了，我就要他的儿子来偿命！云仲孰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儿子跟他前后脚的一同去见了阎王。哈哈……哈哈……”

“谁救你出来的？”萧寂雨一针见血。

云伯赫的眼光已有些散乱，眼神带着赤红的疯狂。

“白姑！”他含糊的说了个名字。

“白姑？”他急忙反问，“白姑是什么人？”

大火已经烧到慕雅庭的偏厅了，热浪毫不留情的扑来，云伯赫瞪着通红的眼睛，陷入狂乱中。

“来啊！你们来啊！我知道……我知道其实你们也只是利用我！我不管你们是谁，要做什么，我统统答应你们，只要……只要能让我报仇就好！”他一转头，突然恶狠狠的瞪着萧寂雨，吼道：“丁昆，你这小子，你假扮我的雉儿，心里头却打着云奉剑那妮子的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嘿嘿，你还想学云梦剑法，你以为你是谁？云梦剑法是这么好学的么？这下倒好，伤了肺叶，整日的咳嗽，倒真不用老是装病了！”

他猛然站了起来，云夫人的身体失了倚仗，瘫倒在地。这下子，让萧寂雨看清楚云夫人其实早就没气了，他警觉心顿起。云伯赫疯狂的扑向他时，他脚步错动，劈开一掌，袖子轻轻一带，云伯赫身子收不住，撞向了墙——果然，十八年的牢狱之灾，已将他的功夫全部磨灭殆尽。

那么魔教利用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苏矜萝为什么会带着苍天令从撩云台跳下？苍天令是否已落入了魔教手中？

这一切的一切都还是个谜！

云伯赫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吐出一口黑血。萧寂雨清楚魔教已对他下了毒手，现在毒已经开始发作了。

“丁昆……你这个小人……哈哈哈……哈哈哈……”云伯赫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在重重火光烟幕中透着无比的狰狞可怖，“白姑！白姑！你们……你们搞的什么鬼把戏，竟把好端端的姑娘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们不是人！你们统统都是魔鬼……”

火势越烧越大，浓烟呛人，萧寂雨被迫退出慕雅庭，想拉云伯赫一同出来时，他反推了一把，砰地将大门紧紧阖上。

萧寂雨寂然的站在空旷处，看着火舌吞噬了整个庭院，直到梁柱轰然倒塌！

周璠赶回泗洪县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云阗阁烧了三天三夜，波及到整条泗洪大街，大火险些把泗洪都给烧成白地。周璠从州府带回来的人马将泗洪封锁得水泄不通，原本与云阗阁有所关联的泗洪县衙相应人等，全部抓入大狱，准备押回京城。

再次见到萧寂雨时，萧寂雨已准备出城。青衣儒衫，骑了一头小花驴，手摇折扇，好一派逍遥神气。

周璠在城口门硬将他拦下。萧寂雨剑眉一轩，说道：“别跟我要什么苍天令，我没见过那玩意！信不信由你！”

周璠讪笑道：“哪里，我只是来送送你！老朋友了嘛，萧寂雨的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我哪能不信？我只是有些事还想不明白……”

“别说你想不明白，我也是一头雾水呢！唉……”他叹了口气，从驴背上跳下，“魔教重出江湖，这总不是什么好事！”

“这的确是件棘手的事！”周璠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这是给你的！”

“什么东西？”萧寂雨打开一看，只见白底金边的帖面上赫然用鲜红的大字写着：八月中秋，溟月山庄。底色更印有一枚巴掌大小、绿色的蟠龙印，平添几分诡异。“溟月山庄在什么地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周璠苦笑：“七天前全天下的人都没听说过！但只这七天，接了这帖子前往溟月山庄的武林高手已有数以百计，却都是有去无回！”

“这么邪门？”

“九大门派已准备联手剿灭它了，因为溟月山庄公然代表魔教，向整个武林发出了苍天令。”周璠指着那绿色的蟠龙印迹，“只是不知道这苍天令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到时候看了不就知道了吗？”萧寂雨将拜帖收进驴背上的包袱内，拍了拍花驴的脖子，准备走人。

“这么说，你已有打算要前去赴会罗？”周璠眼中射出欣喜的光芒。

萧寂雨没好气的斜睨了他一眼：“璠头，怎么看着我去送死，你反倒好像很兴奋是的？”

“哪有？”周璠大呼冤枉，然后神神秘秘的靠近萧寂雨，悄声说道：“这趟回去搬救兵，倒也不是没收获，你猜我遇着谁了？”

见萧寂雨意兴懒散的望着他，周璠干涩的笑了笑，主动说道：“新任的武林盟主朱霖！你始终想不到，苏矜萝在为谁办事？”

萧寂雨星眸绽放精光：“朱霖？那个九大门派力捧的，号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盟主？苏矜萝是他放进云阗阁的棋子？他倒有先见之明，居然知道云阗阁有问题！”

如若真是这样，那么苏矜萝为什么会带着苍天令从撩云台掉了下来，最后死了还被箐夫人练成鬼降，落得凄惨的结局，这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朱霖告诉我，苏矜萝是他的贴身婢女，三个月前失了踪，他正在找她。因为我是总捕，身份特殊，他想通过我找人会比较迅速。”

“欲盖弥彰！”萧寂雨忽然觉得事情反而越来越复杂了，“他这么说反倒叫人觉得奇怪。我不信苏矜萝嫁入云阗阁这么大的事情，他会不知道！你有没有告诉他在云阗阁发生的事？苏矜萝早就已经死了！”

周璠笑着摇头：“看他那样，还用得着我说么？他心里其实比我更清楚吧！苍天令最后还是落到了魔教手中，这一仗无论如何，最终还是魔教胜了！”

“惨胜而已！”萧寂雨冷哼，“他们付出的代价只多不少，箐夫人死了，连原本可暗中掌控的云阗阁也因为彻底暴露而毁于一旦。而且还因此惹出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周璠笑着拍他的肩膀：“就是！他们忘了把你萧寂雨算进去，这就是最大的失误！”

萧寂雨淡笑摇头：“我不是说我自己，我指的是……唉，算了，反正世事如何变化发展，我们身在江湖，也只能随波逐流，观其所变而应对而已！走了！”他跳上驴背，驾驴前行，转眼出了城门。

周璠忽然放声大喊道：“八月十五，我在扬州醉仙楼等你，不见不散啊！”

萧寂雨在驴背上挥挥手，不置可否，那抹青衣儒衫在黄昏的落日下，拉出老长老长的一道影子。

周璠望着那身影逐渐消失在青山绿水中，心中忽然生出淡淡的惆怅，只觉得这一别月余，不知这片江湖又将生出何等巨大的惊涛骇浪？

而那个明明已经被时局推到浪尖上，却仍能悠闲远去的身影，他又将如何从容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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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死里逃生

暴雨突至，顷刻间将苍茫的天地连成一片。哗啦啦的雨声丝毫掩盖不住阵阵马蹄声，一辆双马拉的华盖马车在雨幕中穿梭而行，那马、那车、那车上正甩着马鞭的蓑衣人，怎么看都给人以急促的感觉。

他们似乎并不仅仅是在躲避这场暴雨那么简单！

车厢在泥泞不堪的小道上颠得几乎要飞起来了，驾车的蓑衣人一手抓着马鞭，一手攀住车厢边沿，噔的一下，人给颠出老高，险些甩出车外。

车厢内一声痛楚的低吟忍不住逸出，一只粉嫩的玉手砰地推开紧闭的门扉，整个人滚出了车厢，一把拽住驾车人。

“呕……”她趴在车辕上再也控制不住的大吐特吐，一张娇嫩的脸蛋全无血色。

驾车人着急的回头：“哎呀，馨姑娘，你快回去坐好！”

“耿伯……呕！”她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痛苦的喊道：“求求你，别太快了，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馨姑娘，你忍着点，我也是没办法！”耿伯狠狠心，对着两匹马的后臀加了一鞭，马儿吃痛，咴呖呖的嘶鸣，无奈俱已奔得脱力，嘴里不住的吐出白沫。

“馨儿，你要不要紧？”一个温柔斯文的女声在车厢内响起，而后有抹黄色的身影略略动了动，伸出一只纤长的手臂将馨儿拉回车内。“来，你靠在我肩上，闭上眼好好歇会，不要想太多……”

“小姐……”听得出来，馨儿的声音里透着哽咽。

“嘘，别说话，乖乖躺好！”

车厢内渐渐恢复方才的平静，车厢外，耿伯加紧催着马在暴雨中疾驰。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马车的一只轮子滚进一个积满泥水的大坑里，马车剧烈的颠跳一下，两匹马使劲挣了挣，却徒然无用，车厢朝着一边急速倾斜。耿伯给震出了车驾，摔倒在泥水里。

车厢内传出馨儿一声害怕的尖叫，耿伯连滚带爬的站起，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车厢倾倒在地，翻了个儿，两匹马再也无力挣扎的一同摔倒，发出凄厉的悲鸣。

“小姐！”耿伯哪里顾得上自己流血的膝盖，发疯般朝已扭曲得不像样子的车厢扑去。

这时，车厢朝上一面的小窗户被人一脚踢飞，一道米黄色的人影裹着一重淡绿色的影子从破损的车窗蹿出，在半空中打了两个旋儿，徐徐降落，身形说不出的曼妙动人。

雨虽然下得很大，然而即便是在这片混沌的天地中，那道黄色的人影仍使得周围的万物为之一亮。那是个花一样美丽的绝色少女，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迷人的气质，叫人为之炫目。

“小姐！”耿伯激动得泪流满面，斗笠下的那张脸布满皱纹，显然已上了年纪。“小姐你没事吧？吓死老奴了！”

黄衣少女点点头，看了看怀里紧闭双目的贴身丫头：“馨儿吓晕过去了。”她那双迷濛的水翦大眼在四周转了一圈，眉尖若蹙，“这荒野山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耿伯已手脚俐落的将马从架上解了下来，驱赶着强迫它们站起：“小姐，你把馨姑娘交给老奴，你快骑马走吧。只要过了这片山林，顺着山路往南走，便到了至尊堡了。萧公子与那里的三堡主有救命之恩，他会收留你的！”将一匹马的缰绳塞进她的手里，耿伯的脸上露出毅然决然的神情。

她怔了怔，最终摇头道：“他们如果追上来，找不到我，会把气全撒在你们身上的。”

“小姐！”

“所以，要走，我们便一起走！”她的眼睛射出坚定的光芒，“我不能因为我而连累你们。更何况，一味的逃跑也不是我芙蓉仙子的作风！”

话说到这里，重重的雨帘外，忽然传来阵尖锐的啸声。黄衣少女在听到啸声后面色大变，耿伯叫道：“他们追上来了！我们快走！”

“怕是……来不及了！”黄衣少女的话音才落，周围已落下七八条身影，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当先一人，一袭紫罗兰色的衣裳，头戴帏帽，帽檐垂下的轻纱将她的脸遮掩得朦朦胧胧，只看得出她的嘴在动：“你果然是芙蓉仙子黎婳！哼，你出门的时候，特意叫三名丫鬟扮作你的模样，分坐了三辆马车，连同这一辆，分别朝东南西北四个孑然不同的方向逃窜。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迷惑住我么？”

黎婳的心颤抖了下，心底冒出一股寒意。这个轻纱遮面的神秘女子，声音冰冷不带一丝生气，吐气讲话的时候，面纱连些微的飘动也没有。如果不是看见她的嘴在动，真怀疑方才那些话是否真是从她嘴里说出。

在这样暴雨狂袭的恶劣天气下，她的鞋子，甚至她的衣角，居然连一丁点的雨水都没有沾上。

黎婳极力想护住耿伯与馨儿，可是在这种敌众我寡的对局下，连她自己都保不定能逃得了，更何谈保护他们呢？

想到这里，她索性放弃任何防守，双手垂在两侧，强作镇定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仙子误会了！我家主人对仙子的舞技钦羡已久，只想请仙子你到府上跳一支舞，以酬天下宾客。”她这番话倒是讲得异常客气。

黎婳当然不相信她的鬼话，冷冷的道：“如果我不愿去呢？”

“去不去，现在还由得你这小娘皮选么？”身后有个眇目老头，眨着唯有的那只眼睛，阴鸷的笑。

黎婳心里又是一惊。这个人她认得，正是青海有名的地头蛇，杀人如麻的鬼王郑嘉！

郑嘉在青海的一带俨然已成那里黑道势力的统帅，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脑筋里才闪过这个念头，郑嘉忽然惨叫一声，人直挺挺的倒在地上，雨水冲刷下，很快自他的心口绽开一片鲜红的水洼。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一袭紫罗衣衫飘动，带出一股浓郁的香味，黎婳觉得这股香味甜腻得令人心烦气燥，忙掩住鼻子退出一丈，避开郑嘉身下的血洼。

这个神秘女子，居然在一招之内轻易的取了郑嘉的性命，这样诡异的身手怎不叫人害怕？

“我家主人确是诚心邀请，仙子还是万勿推辞的好。”她的话软中带硬。

黎婳原本紧绷的神经缓了缓，双手交叉垂在身前，略略定了定神：“好，我可以去献舞，但是你到现在仍是轻纱遮面，不显得毫无诚意么？”

紫衣女子干涩的笑了笑：“这个简单！”她伸出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将帏帽摘下，露出一张肤色白皙的脸孔——显然她很少暴露在阳光底下，所以她的肌肤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

黎婳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动了动，紫衣女子目露精芒，猛地单手一挥，一把抓向黎婳的手腕。黎婳惊叫一声，嗤的声响，她宽大的袖管被撕去一幅，□出白嫩光洁的左臂。

“早就听闻芙蓉仙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惹得名动天下的萧寂雨也将你视为唯一的红颜知己。哼哼，果然好画艺！”她手里抓着的那幅袖襟白色的内里，赫然用红色的指血勾勒出一副仕女图。虽然线条简单，又无其他色彩，却将紫衣女子的神韵特征勾画得异常生动。

黎婳面色惨白，唇角挂着一丝鲜血，方才对方的那一抓，看似简单，却封住了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逼得她全力抵抗，却仍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小姐！”耿伯激动的全身都在颤抖。

紫衣女子将手慢慢合拢，往上一扬，袖襟裂成片片碎布，在风雨中飘扬飞散。“想偷偷留下线索，你倒当真是冰雪聪明！”探手又是一抓，耿伯一个不提防，竟被她当胸抓了个正着，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心口被贯穿个大洞。

她冷酷的托着耿伯尚在噗通噗通跳动着的心脏，忽然张开小嘴，一口咬了下去：“老了点！不过没关系，如果你再不听话，我就把那个小丫头的心挖出来吃！”

黎婳惨叫一声，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残忍情景，头不住的眩晕，险些站立不住。就连随同紫衣女子一起来的同伙，看到她如此残忍的行径，心里也是一阵阵的发寒。

雨突然小了许多，气温却在这时候骤冷了下来，紫衣女子奇怪的“咦”了声，突然感到背脊上一阵发怵，她猛然回头。

身后雨帘破开，水柱中夹杂着冰屑咆啸着朝她袭来，她慌忙转身拍出一掌，撕裂开的雨水化作点点水珠，变成成千上万的暗器，凌厉的朝她全身罩下。她足尖点地，迅速退后一步，五指随意朝身旁一抓，将一名同伙抓过，挡在自己身前。

那人惨叫一声，漫天的水珠穿透他的身体，体内的鲜血喷出，顺着紫衣女子疾退的身形在空中漫开一片血雾。

山林的方向滑过一道淡淡的身影，迅猛无比的朝这边飞来。人尚在半空中，手中的长剑已迫出无数道剑气，虚实难测的罩向紫衣女子。她却故技重施，又是抓过一人，做了替死鬼。

长剑在那人的颈间轻轻划过，笔直的刺向躲在身后的她。她拍出一掌，掌劲震得剑身嗡嗡直响，但只这一霎那，她已被逼退五六丈。长剑趁势后退，挽出朵朵剑花，护住黎婳左右。

紫衣女子倍感羞愤，即使对方是仰仗出其不意的出招制胜，但是才交手便失了先机，这在她还是头一遭。

原以为来的人会是萧寂雨，但这一次显然是她猜错了。站在黎婳身旁的是位年纪绝对不超过二十岁的英俊少年，个子很高，若不是他有张稍嫌稚嫩的脸孔，乍看上去，一副成熟男子的气派，十分吸引人。

“你是什么人？”她喘了口气，拖延时间以备恢复体力。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少年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薄薄的双唇棱角分明，显出他异常冷漠的个性。

手中的长剑嗡嗡作响，他将长剑垂下，雨水将剑身上的血迹转瞬冲刷的干干净净。在完成这个动作同时，他的眼神凌厉的在四周一转，对着剩下的四名帮凶冷道：“你们还呆在这里，想找死么？”

这四个人早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逗留，转眼四下奔散，逃得一干二净。按紫衣女子平时的性子，对于背叛她的人统统是杀无赦，可是眼下她却顾不了那许多。与少年的对战一触即发，在这时候当然不能轻易的消耗内力。

“芙蓉仙子是你什么人？你可要想清楚，值得你为她趟这浑水么？”

“废话少说，要么你滚蛋，要么就再打过！”少年的话一针见血，很明显他早看透了紫衣女子此刻的用心，却仍不主动出击，似乎对胜出有着十足的把握。

她的心开始动摇了，打还是不打？

僵持了盏茶的工夫，紫衣女子仍没从他的身上找出半丝的破绽，就连他身旁的黎婳，也因为有了他的庇护，一点下手的空隙也寻不出来。

少年的四周，如同一个完美无缺的防护场！仅凭气势，便给予人这么强大的压迫感，这在她来说，还从来没遇到过。

一直伏在马背上的馨儿在这个时候“嗯嘤”一声，渐渐转醒。

紫衣女子突然清叱一声，五指箕张，朝着懵懵懂懂的馨儿抓去。这一招出人意料，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少年一个鹞子翻身，也没看清他的剑如何挥动，剑光已如漫漫清波荡漾，碧芒横扫，朝马尾后一划。

紫衣女子的双手若不是缩的够快，险险十根手指齐被削去，她在空中一拧腰，返身竟朝黎婳抓去。

这才是她出招的真正目的，馨儿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虚招！

少年冷哼一声，剑身幽幽发出碧绿的寒光，舞动流转时幽光拖下淡淡的光影。她原本已抓到黎婳的胳膊，被凛然的剑气硬给逼退三丈。

少年并未趁胜追击，紫衣女子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径自朝往南边奔去。

还未等他松口气，身后馨儿突然尖叫：“小姐，你怎么啦？”黎婳□在外面的左臂上忽然出现一个清晰的爪印，颜色由淡慢慢转成青色，馨儿吓得慌了手脚。

少年的眉，紧紧的皱在了一起，恶狠狠的道：“她真该死！”

“不，不……”黎婳脚步有些踉跄，印堂间泛出紫气，“千万别为了我去涉险！”

“吞下去！”他将一颗白色的药丸喂进她的嘴里。

黎婳只觉得有股冰凉的气息顺着她的喉管一路滑了下去，身子顿时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舒服：“这是什么？”

“雪茗珠。听说可解百毒！你试试慢慢运气，看有没有效用？”

黎婳的面色显然有了很大的好转，他知道此毒尚能为雪茗珠化去，心中稍定：“馨姑娘，麻烦你陪黎姐到至尊堡去！”

黎婳见他的目光中杀意乍现，心慌的拉住他：“凌轩，不要去！”

他推开她的手，身形站直时，已掠出四五丈远。望着他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不见，黎婳百感交集。那种预感到山雨欲来时的无助，在她心中像团恶梦，久久挥散不去，搅得她内心躁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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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山道镖队

盘绕迂回的狭窄山道，两旁却栽满了各色的杉树，其中夹杂了银杏、白果之类的树种，这里显然是禽鸟栖息的乐园，偶尔在密林丛中，更会发现有牛羚、獐子之类的动物出没，一派生机盎然。

山道的拐弯处却是处氤氲缭绕的断崖，与对面的大山连接的唯一通道是座破败不堪的吊桥，吊桥上的缆绳已磨损得即将断裂，铺在桥面上的横板倒有一大半已不知了去向。这里显然少有人至，然而就在这样随时会断毁的吊桥上，有个十四五岁的农家小姑娘，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篓，正趴在桥的中央，惊慌失措的用两只小手抓着缆绳，发白的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她的两只脚很明显在过桥时，踩到了空档，此刻半边身子已成倒悬之态，只听她“啊”的声尖叫，抓绳的手滑落，整个人连同背篓一起摔下万丈悬崖。

即使淡漠如凌轩这样的人，看到这等危急的情景，也无法再思考许多。管他是不是陷阱，救人为先，这几乎是脑子里在刹那间做出的判断，无关于对错好坏，只是他的本能。

舞浪剑离鞘的光芒，在空中奇速无比的划过，凌轩挺拔的身影在光芒亮起的同时，已站到了桥面上，而后系桥的缆绳在这一端猛地断开，吊桥向下坠落，甩出一道弧线。他跟着桥面急速下降，在空中抓住小姑娘的胳膊，将她用力朝对岸一甩，跟着足下一蹬，人已飞速的踩着倾斜的桥面窜上了对面山崖。

小姑娘的身子随后落下，他轻松的单手将她接住，这时候断桥才撞到崖壁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而这一端的缆绳终因支撑不住桥的重量，哗啦断开，整座桥轰地掉落悬崖。

从挥剑断桥到飞身救人，他所有的动作都是一气呵成，毫无半点滞碍，快得简直叫人难以相信。

林中惊鸟齐飞，发出唧唧喳喳嘈嚷的叫声，原本悠然祥静的怡人景象被破坏殆尽。小姑娘瞪着一双惊叹的眼睛，怔怔的看着救命恩人年轻俊俏的侧脸，苍白的脸颊竟渐渐浮起一抹绯红。

凌轩将她放下，冷冷的看着她，好一会才说道：“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已错过杀我的最佳时机！”

小姑娘的表情很是吃惊，大眼睛看着凌轩的右手大拇指将舞浪剑推出一寸，剑芒幽幽的发出慑人的冷光。她瞪着那抹幽光，忽然害怕的尖叫一声，转身就逃，凌轩足下轻点，飞快的追了上去。

眼看伸手便可将其立毙于剑下，她却突然回过头来，冲着他甜甜的一笑，那张粉嫩娇俏的笑靥格外的灿烂清纯。凌轩愣怔住，在他发愣的当口，她的樱桃小嘴一张，一道急光从她舌尖下飞出，激射向他的眉心。

凌轩在千钧一发间对准那道光吹了一口真气，身子疾退，那急光缓了缓，吋的声没入一旁的红杉树的树干上，树干一阵摇晃，震下无数树叶。

落叶缤纷，凌轩冰冷的双目中燃烧起熊熊烈火，这辈子他最恨的就是被人愚弄欺骗。而眼前这个女孩，小小的年纪，却接连骗了他两次！

“你是个大笨蛋！”小姑娘天真无邪的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耍心机的人。“我不要跟你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她站在高高的树上，左手插着腰，鞋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树枝，显出很无趣的样子。

凌轩早看出她不是个普通的女孩，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身负上乘武功。她到底有多少底还没亮出来？附近还有没有接应她的人呢？

“你与那妖女是一伙的吧？她以为由你出面阻挡，就能甩掉我吗？”

小姑娘咯咯的笑：“人家都听不懂你说什么呢。”

“我没工夫陪你玩。”凌轩似乎对她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头也不回的朝下山的小道奔去。

她愣住，忽然舔了舔唇，兴致高昂的跳下树来，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声叫道：“大笨蛋，你休想轻易甩掉我！”

道路趋向平坦，一道瀑布犹如蛟龙出洞般从山腰上奔腾直下，水瀑声轰然作响，水花四溅，在潭面上形成白色的浪花，然后水流打着转儿往下游冲去。

潭底清晰可见布满了五彩缤纷的小圆石，她兴奋的大叫一声，脱了鞋子直往水潭边冲去。将□的脚丫子伸入冰爽凉快的水里时，她忍不住满足又惬意的叹了口气。

“滚开！”凌轩冷着一张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此刻的心情相当的不好。小姑娘嘻嘻一笑，没理他。“你把脚伸进潭里，难道要我喝你的洗脚水？”

“说你笨，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她指着他的鼻子，神气的就好像在训斥儿子，“这人是死的，水是活的嘛，你站到上游接水喝不就成了吗？或者……”她眼睛里满是促狭的光芒在闪动，“你就是想喝我的洗脚水……哎哟，你做什么？”

兜头的冷水淋下，她慌乱的抹脸，却没想背心上一紧，竟被拿住要穴，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他扔下了水。

“啊——”浑身湿漉漉的她，狼狈的从水潭里站了起来，瞪着岸上的凌轩却只能以尖叫泄愤。

他站在瀑布底下接满了水囊，冷冷的说道：“你若是再跟着我，就不是请你喝自己的洗脚水那么简单了！”

小姑娘在水里插着腰，怒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得罪了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凌轩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将头凑到瀑布下抹了把脸，重新又踏上山道。

小姑娘赤着脚追到他面前，将她拦下，原本绑好的发带散了开来，湿漉漉的头发垂到了肩上，圆圆的粉脸气鼓鼓的：“我叫檀月！”

凌轩从来都没听过，自然也就无动于衷，淡淡的道：“那又怎样？”脚步抬起，预备绕过她继续赶路。

“我知道你是凭体味在追人，可是这山上既然有水，你要找的人如果不是笨蛋的话，肯定会借助水遁。”

凌轩心中一懔，感到这个小丫头第一次认真的说了句实话，他停下脚步，怔怔的看着她。

她得意的拧干头发：“你知不知道在‘奇功异人榜’上，追踪术天下第一的人是谁？”

“谁？”他木然的反问。

檀月张大了嘴，吃惊的道：“看来你对江湖上的人与事真的是白痴得可以啊！追踪术的老祖宗自然就是我的师父——‘人见人欺’沈清泠！”

“那又怎样？”他仍是那句话，不冷不热的态度气得她直跺脚。

“你到底听没听明白？沈清泠是我师父，我是她的徒弟，如果我肯帮你的话，别说是条小溪，就是遁入黄河东海，我也有法子将你要找的人找出来！”

凌轩静静的看着她：“我不需要人帮！”

望着他再次离去的背影，檀月气得直心口疼，飞身追了上去。“你不要我帮，我就偏要帮！”

从吕记衣帽店出来的时候，檀月从头到脚已是焕然一新。湖蓝色的真丝碎花衣裳，布料显得格外的轻柔，裙摆在她跨步时如千层波浪般缓缓流动，说不出的美妙，更映衬出她独有的气质，与那山野农家小姑娘的打扮相比，此刻倒更像个小家碧玉了。

街上行人甚多，她穿插在里头，蹦蹦跳跳的十分惹眼，新买的白色绣花鞋面上绣了两只可爱的小兔子，兔子的耳朵上却各挂了一串银色的坠铃。这使得她在走路奔跑的时候，都会叮叮当当的发出清脆的铃声，频频吸引路人的眼光。而她却视若未见般，愉悦的挽着凌轩的胳膊，咯咯的笑个不停。

凌轩原来并不打算和她说话，这时终也忍不住了：“你挂了铃铛走路，难道你是小狗不成？”

檀月不乐意的嘟起嘴：“我是怕你突然找不着我了，所以才挂个铃铛好方便你不会跟丢我啊！”

凌轩左顾右盼，在茫茫人海中搜寻，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事实上在到达瀑布以前，他就已经跟丢了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将檀月认作是紫衣妖女的同伴。为今之计，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暂且相信她一回，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檀月显然并不怎么着急，她带着凌轩在小镇上的客店投宿一宿，翌日在街上买了马匹，两人才出镇往南追去。

一路上催马狂奔，檀月在前头领路，时急时缓，叫人愈发觉得她行为神秘莫测。走了两个多时辰的路程，人迹罕至的山道上突然出现一群马队。这一行二三十人中，约有一半人骑马，一半人却是徒步赶路，队伍中间压阵的两辆平板车上各垒了八只大木箱子，用粗麻绳子捆着。拖车的马背上插了面暗红色的大旗，上书四个大字“辉孜钱庄”。

辉孜钱庄的总部设在京城，旗下分店遍布大江南北，听说便是在关外与南疆这等地方，这几年也分别开设了七八家分号。

凌轩虽然很少涉足江湖，但是对于赫赫有名的辉孜钱庄却不陌生。因为萧寂雨常常通过辉孜钱庄给他汇寄银两，而此刻他怀里揣着的三张面额为一百两的银票也正是辉孜钱庄开出的全国通行票子。

在听见身后这两匹骏马急促的马蹄声后，悦耳的銮铃声忽止，辉孜钱庄护镖的镖师们出人意料的齐刷刷抽出兵刃，一脸怒意的回过头来面向他们。

“好小子，有种！果然来了！”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镖头勒马回转。

凌轩一语不发的看着他们，檀月却大叫道：“招子放亮些，谁稀罕你们这几箱破石头！识相的，趁早给本姑娘滚开！”

两辆车，共十六只大木箱，如果这些箱子都装满了银子的话，价值起码在十几万两以上，这可绝对不是一笔小数。

但是檀月是什么人？她眼珠子滴溜一眼，便从车轱辘在地面上留下车印看出，这两辆车上装的全是石头，只在顶层的箱面上零散的铺了些散碎银两。

镖头的脸色大变，檀月的讲的这些话，原本只是想撇清他们并非是企图劫镖的抢匪，但是听到镖头的耳朵里，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你们……果然是冲着婴宁姑娘来的！”他虎吼一声，身形从马背上拔起，手中两指厚的钢刀如狂潮怒涛般凌空劈来。

凌轩有心看檀月的武功底子，勒马往左踏了两步，舞浪剑的剑鞘略略扬起，恰好点在劈来的刀腰上，手臂缩回的同时，他亦摸清这个镖头手底下确有几分真功夫，不由更加欢喜。

钢刀在凌轩不着意的四两拨千斤下转向一旁的檀月，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凌轩胆小不战而退。眼看刀风如巨浪狂潮般卷来，檀月清叱一声，脚在马蹬上一用力，整个人弹到半空，那马儿膝盖一软，前腿弯曲，轰地跪倒在地，正好避过雷霆一击。

待到镖头将刀回劈，马儿咴的声从地上重新站起，甩着鬃毛，精神抖擞的像根本没发生任何事般。

檀月咯咯一笑，娇小的身躯掠进队伍，只听“哎哟”“哎哟”声接连响起，辉孜钱庄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马背上被踢到地上，一个个表情痛苦的蜷着身子呻吟不止。

这骑马的十几个人站的位置并不在一处，彼此又分散得很开，但檀月的脚法快得却像是在攻击同一处的人，而且无一人能抵抗半招。

她拍着手站在一辆平板车的大木箱上大笑，神态天真，笑容可掬，就像个顽皮的孩子。

“你们过来！”她指了指那些徒步的人，后者俱面带惊恐的看着她，“本姑娘看你们没马骑很可怜，喏，那些马给你们骑了吧。还不快谢谢我？”

凤目一扫，却见众人回避的目光中，有双闪亮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毫无惧色。檀月柳腰轻摆，湖蓝色的碎花裙在风中肆意的张扬，凌空两指朝那双眼睛毫不留情的戳去。

镖头的刀自左向右横扫而过，猛如迅雷，檀月不闪不避，张嘴叱道：“讨厌！”镖头只听到她嘴动骂人，却没留心她舌下暗藏的银针，待到银针袭面，已是不及，“啊”的惊叫一声。

银针寒光在中途收住，却是被凌轩用剑鞘打了下来，镖头死里逃生，吓得脸都白了。

檀月两指在按上那双眼睛时，指尖一麻，连忙收手，那人的帽子却被她打落下来，披散下一头乌黑的长发。

原来辉孜钱庄的镖师队伍中竟混了个女子！

那张如白玉雕琢般的粉面上，五官精致的可说一点缺点也无，就连此刻既羞且嗔的神态，也叫人看得如痴如醉。檀月一怔之下，那美女甩手就是一巴掌，轻轻脆脆的打在她的脸上。

“你……”檀月差的就是看得出神那会工夫，却没想竟因此而挨了这么大的耻辱，她平时总挂着笑意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浓烈的杀意。这样阴鸷凶狠的檀月，连凌轩看得也不免心惊。

“婴……婴宁姑娘小心！”身旁有个镖师奋不顾身的飞身扑来，将那美女推开，自己的胸口却不知被何利器所伤，汩汩的流出鲜血，倒地身亡。

婴宁摔倒在地上，骇怕的搂紧自己的肩膀，檀月恶狠狠的一脚踢开那名镖师的尸体，喝道：“不想死的统统给我滚开！”

除了受伤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其余人纷纷围拢起来，原先的胆怯不知为何一扫而光。

“你若敢动婴宁姑娘一根汗毛，你就是与全天下的人为敌！”镖头咬着呀发出看起来没多大作用的警告。

“是全天下的好色男人吧？”檀月鄙夷的冷笑，忽然一扬手，狠狠的掴了婴宁一巴掌，那张绝美的半边脸上登时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婴宁凄楚的睁大了眼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样楚楚动人的表情，连凌轩看在眼里都不禁为之怜惜。“我早该想起来的，婴宁，原来你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坏女人婴宁！嘿，他们要为了你，来和我拼命呢！”

“不……”看到檀月握紧了拳头，将胳膊缓缓抬了起来，婴宁的心猛然一紧。

檀月五指倏然张开，指尖寒芒跳动，辉孜钱庄的镖师们同时发出一声惨叫，倒地身亡。谁也想不到，他们的致命伤竟然是眉心间那一点尘埃般的血点。

“弹……弹灵指！”剩下那个镖头吓得连刀也举不起来了，面如死灰，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

弹灵指是什么东西，凌轩根本就没听说过，事实上他从未涉足江湖，有时候萧寂雨与他谈论起当今武林局势，江湖人物轶事等等，他也向来都是缺乏兴趣，听过即忘。

檀月的瞳孔里显现出一圈血色光芒，她一步一步的朝前踏出，婴宁被她阴怖的神情吓出一声尖叫，慌乱的爬起来，朝凌轩奔来。“救……救命！”一颗泪顺着洁白的脸颊滑下，凌轩心中一动，将她飞扑过来的身子抱了个满怀，只觉得颤抖的娇躯温润如玉，散发出阵阵幽香。“公子……救救我！”她拉着他的衣襟，白玉般的纤手在不住的颤抖。

那个“好”字，差一点就要从他的嘴里脱口而出，面对这样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没有非比寻常的定力，一定不忍拒绝她的哀求。

檀月眼中的血气愈盛，声音也随之尖锐起来：“凌轩，不想死的话就别硬充英雄！走开！”她就像突然入了魔道，化作了狰狞的妖邪，身上的真丝衣裙无风自动。

婴宁吓得连声惊叫，身子缩在凌轩的怀里不住的颤抖。

“砰！砰！”两朵烟花急速升空，发出咻的破空声，却是那镖头甩出两枚焰火弹，想必这附近尚有辉孜钱庄的人接应。

檀月猛地回头，凶狠的瞪着他：“你找死！”一脚朝他踢去，鞋上的那串银铃叮当发出错落有致的响声。

凌轩一掌拍向她踢出的腿，截住她的攻势，一手已快速的拉过镖头的衣领，拽着他急忙后退，婴宁则被他袖风带动，送出七八丈远，稳稳的站住。

檀月杀红了眼，飞身扑来，强大的劲气带动周围的景致，在一瞬间如同凹陷了般，炙热的波浪如龙卷风般刮过，树木狂动，细小一些的竟拦腰折断，吹出去老远。凌轩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疼，躲在他身后的镖头哇的一声喷出口鲜血，倒飞出老远，啪达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凌轩催动体内真气，全力与之抗衡，一时间冷热两股真气撞到一起，他身子晃了晃，退后三步，檀月却倒飞出三丈，与那镖头一样，喷出口鲜血，昏死过去。

凌轩只觉得体内真气被反震得一阵翻腾，五脏六腑难受的像是要吐出来。他强压下一口气，转头却见婴宁在一旁绯红着脸走了过来，迷人的大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你是奴家见过的最棒的男人！”她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的吐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语。“我……我好喜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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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夜半聆密

檀月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间满室熏香的优雅房间内，窗明几净，她睡的甚是舒服，肆意的伸了个懒腰，却发现手脚竟被绑上了粗重的铁链。

“这是什么？”她大声叫嚷。房门打开，凌轩与一个白胡子老头一同走了进来。

“你醒了？”凌轩淡淡的问。

她气愤的扬了扬手：“干嘛绑着我，你这是要做什么？”

凌轩表情古怪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看得她浑身汗毛直竖。

“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发疯了！”他瞧着露出一脸无辜表情的檀月，有些捉摸不清她眼中的迷茫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你还要动不动就杀人，我就只好一直将你用铁链锁着你，否则……”他转过头去看了眼边上的白胡子老头，“辉孜钱庄便要你杀人偿命！”

檀月跳下地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你搞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一蹦一跳的跳到外间的桌旁坐下，手放在桌面上乱敲，“饿死啦，有没有饭吃啊？”

凌轩与那老头面面相觑。

铁链束缚住她的手脚，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粲烂的笑容，从发髻上拔下枝小银簪，对准锁孔拨弄了几下，手脚麻利得还没等他们两个反应过来，铁链已哗啦啦的被她扔在了地上。白胡子老头惧怕的退后一步。

她拍了拍手，扭着腰道：“哎呀，真不知怎么搞的，我全身都又酸又疼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

凌轩皱了眉头，小心翼翼的试探：“难道你真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吗？”

“什么？”她在他肩头笑嘻嘻的拍了一掌，“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要瞒着我？”

说到这里，窗外有道人影闪了闪，鬼鬼祟祟的很是可疑。她立即警觉，喝道：“谁在外头，给我滚进来吧！”

吧字一说完，身形微动，凌轩早留意她会突然出手，连忙运劲推出一掌。谁知着手处毫无一点内劲，檀月竟被他一掌打在胸口，身子倒退七八步，脸色刷的白了：“你……你做什么？”她吃惊的瞪着他，手按着胸口，满脸痛苦。

凌轩更为惊讶的看着她。这时门外那人战战兢兢的走了进来，却是盛装打扮的美女婴宁，更显其不俗的绝然姿色，她手里正托了只托盘，盘上放了几样酒菜。

“是我！小妹子别生气，我是来给你送饭的！”她柔声婉转的说明来意，轻轻放下托盘，将酒菜一样一样端上桌。

“你又是谁？人家认识你吗？”她眼泪汪汪的看着婴宁娇怯怯的偎近凌轩身旁，感到又委屈又气愤，“谁是你的妹子，少来套近乎！”

气氛顿时弄得既僵硬又尴尬，白胡子老头似乎瞧出了些端倪，故意轻咳两声：“啊，檀月姑娘别生气了，不过是场误会。让老夫来给你介绍，这一位便是名冠群芳的天下第一名伎楚婴宁姑娘！”

檀月朝他翻了个白眼，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人家跟你很熟吗？你又是谁？”

老头尴尬的干笑：“瞧我都老糊涂了，忘了自我介绍，老夫辉孜钱庄江西分号大掌柜杨佑威。”

“杨佑威？‘点石成金’杨佑威？哈！”檀月顿时破涕为笑，“听说你发得一手好暗器，特别是金钱镖，能双手同时打出三十余枚，百发百中？是不是真的？”

杨佑威显然没想到檀月小小年纪居然也听说他的名头，不禁欢喜道：“那是江湖上的朋友给老夫面子。”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婴宁满眼依恋的瞧着凌轩后，突然转移了话题：“楚婴宁是吧？听说你在南平郡王府很受宠啊，怎么突然跑到江西来了？哦，一定是你失宠，老王爷不要你了！”她说话的语气尖酸刻薄，婴宁绝丽的脸庞顿时血色全无，泫然欲泣的低下头：“各位慢聊，奴家先告退了！”

看着她凄然的背影，凌轩眼中有丝不忍。檀月捕捉到那寸目光，冷冷的坐下吃起饭菜：“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种女人一旦沾上了，你这辈子也就完了！”

在辉孜钱庄设在江西的庄子里才待了一下午，天一擦黑檀月便催着凌轩赶路。凌轩很是为难，一方面他很想快点追上那紫衣妖女，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就这么一走了之有欠妥当。

“就这么走了，对主人家总是不礼貌，怎么说也该等天亮，跟杨掌柜说一声！”

檀月嗤之以鼻：“我看你是真的变了，以前那个不问世事，对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凌轩已经不见了！你若是不肯走，我也不逼你！哼，我这就去把那人尽可夫的坏女人给杀了！”

昏暗的月色下，凌轩看到她稚气未脱的脸上重又露出那种凶狠的目光，不觉心中一凛。虽然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檀月到底为何会失去常性的杀人如麻，而且事后她还一点印象也没有留下。然而若是真的再任由她发一次狂，恐怕就是他全力阻止，也无法保证这庄子里的所有人都不受到伤害。

想到这里，他连忙拉起她滚烫的手：“要走就赶紧走！”

园子里假山石静悄悄的耸立着，夜凉如水，虽仍是夏季，夜晚却已透出一股沁人的凉意，似在悄悄的提醒世人，不用多久便要入秋。

檀月笑嘻嘻的任由凌轩拉着穿过一排长廊，却在月形拱门处突然停住。凌轩讶异的回头观望，却见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收敛起脚步声，如猫般跃上一栋房屋的房顶。鞋踩在琉璃瓦上居然一点响声也没有，就连鞋面上的银铃也没发出声音，这一点不由不叫凌轩暗暗佩服，他总以为天下该属萧寂雨的轻功第一，没曾想居然还能碰到个与他不相上下的人。

他跟着跃上房，却不敢在房顶上肆意的走来走去，瞧檀月此刻夸张似的比着千万小心的手势，也不由他乱来。

檀月做了个“听”的手势，他聚气功力，凝神细听。到底房里有什么绝顶厉害的人物，居然让一向自大的檀月出乎常态的格外谨慎起来？

房里有好几个人，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讲话，这个声音他认得，正是杨佑威的。

“婴宁姑娘眼下还不能马上入宫，前几日京城才传来消息说，圣上在雏绣宫临幸秦贵人的时候遇刺，刺客虽然没有得逞，毕竟惊了龙驾。特别是偌大的皇宫，三百名禁卫军全力围捕下居然还让刺客给逃了，龙颜大怒啊！这不就迁怒上了秦贵人，将她贬为庶人赶出京城不说，还把将她送进皇宫的左辅大臣蔡琮给骂了个狗血淋头，罚俸半年。可笑那个蔡琮一心想献美讨好皇帝，却偷鸡不成蚀把米。”

接着是婴宁软侬低语道：“多谢杨掌柜的好意，奴家……唉，要怪只能怪奴家命不好，在红尘里打滚多年，承蒙王爷厚爱，赎奴家从了良，从此削了贱籍，原本以为能清清白白就此度过余生了，谁想……王爷又将我献给了皇上。”她语声凄迷哽咽，有种说不出的伤心欲绝。

“婴宁姑娘，你也莫怪王爷不念旧情，王爷他也是不得已的。”有个浑厚男声响起，听起来年纪应该不太老，却不知他是何人。“皇上春天南巡时，在南平王府看了你献的歌舞，回宫后点名向王爷要了你，王爷即便有百般不舍，也是不得不遵旨办事啊！”

一时间房内吁叹声不断，婴宁压抑的低声啜泣，万般可怜。

凌轩在这一瞬间已听出房内只有这三个人，谁知檀月在边上拉了拉他的袖子，伸出手很肯定的比了个四字。

檀月身为沈清泠的徒弟，于追踪术何其拿手，这听音辩人自然不会听错。凌轩既惊讶她的奇妙听力，又对这房内的第四个人更为好奇，因为以他的内功修为，居然一点也听不出房内还有其他人存在。

那这个人的身手岂非在他之上？那将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王爷既然将婴宁姑娘托付给辉孜钱庄，我们钱庄上下定当将姑娘平安护送至京都，只是时间上能否缓一缓？这个还要请岳先生向王爷多多解释！”

“杨掌柜不必担心，王爷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此时若将婴宁姑娘送到皇上身边反而不妥。”那岳先生沉默了会儿，才又道：“听说皇宫里失窃了一枚能号令天下的苍天令，六扇门总捕周璠奉命调查此事，却在不久前查出苍天令原是被云阗阁所窃，云阗阁因此冰消瓦解。而失踪久已的苍天令，最终竟印在了神秘莫测的溟月山庄四下散发的请柬上，这其中甚至还传言与那个闻名天下的多情书生萧寂雨有关？贵庄在全国遍布分号，消息自然灵通，可知此事是真是假？”

凌轩在房顶上听到他提到了萧寂雨的名字，心中不禁思念起这位待他情同手足的挚交好友。

这略一分神就没能听清楚他后来还讲了些什么。只听得杨佑威的声音道：“……江南那边传来最新的消息，说扬州那座溟月山庄，从无到有只花了半个月不到的工夫便造好了，庄园规模甚为奢华气派，单是从外围看，门口那座汉白玉雕成的大牌坊就价值不菲。”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钱庄的掌柜，处处地方都着眼在金钱上面，观察点就是与众不同。“溟月山庄建成后的当日，便向江南黑白两道撒下苍天令拜帖，接到拜帖后前去赴会的正道人士自从进入溟月山庄，就没一个人走出来，这事实在邪得蹊跷。这半个月以来，到溟月山庄赴会的江湖豪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而且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不乏九大门派中的优秀弟子。也正因为此，武林盟主朱霖特意从辽东赶赴江南，听说已正式代表九大门派向溟月山庄发下挑战书。溟月山庄已收下战书，比武定在八月十五，到时候去观战的人怕要挤破扬州城大门了。”

凌轩心中默算，离八月十五之期尚有二十一天，若加快脚步，有可能在解决完紫衣妖女后，赶去凑个热闹——到时，相信一向爱热闹的萧寂雨肯定也不肯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正邪大对战，这样便可找到他，告诉他黎婳遭遇的危险。

婴宁一介女流，好像对这些江湖纷争插不上嘴，所以除了听到她均静的呼吸声，就没再听到她开口说话。倒是那个岳先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甚为兴奋道：“我家王爷是武将出身，对这些比武之类的事可是最感兴趣的了！啊，听杨掌柜这么一说，我倒对那溟月山庄的庄主产生了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佑威轻轻“嘘”了声，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个溟月山庄庄主到现在也没露过脸，谁也不知他是男是女，是胖是瘦。若有人持帖来拜，都是由两名青衣小婢迎进庄内。若是手中无帖者想硬闯，嘿嘿，那两名小婢毫不客气的便将人杀了，然而把尸首挂在汉白玉牌坊下曝尸三日。这等行径，实与妖魔毫无分别。”

“什么？两名小婢竟有这等的本事？”

“可不是，听着就觉得不可思议！江湖上已有传言，说溟月山庄这次有备而来，其实背后支持它的那股邪恶势力就是百年前企图入侵中原武林的魔教妖孽。”杨佑威叹了口气，很有感触的说，“如果这是真的，这江湖怕是又要再起血雨腥风了！我辉孜钱庄一向赚的就是太平盛世的钱财，如此一闹腾，京都的那些东家们怕是该坐不住了吧！”

话音一转，忽然担忧的说道：“岳先生，以你的眼力，可瞧出那一男一女是何身份来历？”

檀月听到这里，调皮的冲凌轩扮了个鬼脸，模样甚是可爱。凌轩听的兴趣正浓，也懒得理会她。

却听岳先生道：“那个少年，双目清澈，神光内敛，绝非庸手，只是武林近年来的年少一辈中，并未曾听过有凌轩这么个人物啊！实在说不清他是出于何人门下……”

“我担心的倒不是那少年，而是那个女娃娃……你瞧她是否有可能在修习那失传久已的邪门心法？据婴宁姑娘的描述，曾镖头在临死前曾喊出‘弹灵指’三个字……”

“什么？弹灵指？此事当真？”砰的声，显是岳先生站起时，竟将椅子给碰倒了，虽然瞧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是从略带颤抖的音色听来，他是又惊又怕。

婴宁低柔的声音响起：“是，奴家亲耳听到的，不会有错。岳先生，这弹灵指到底是什么东西？”

“弹灵指……它……”他呵呵一笑，想尽量掩饰心中的骇怕，“婴宁姑娘没练过武功，这东西一时也解释不清！”

杨佑威心有余悸道：“这种恶毒的武功早两百多年前就失传了，便是前人也从来没人能练得成的，人心毕竟是肉长的，谁又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轻易尝试呢……”他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别说婴宁听不明白，便是凌轩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以然。

然而檀月却是呆呆的愣住，似乎在想心事，牙齿咬得嘴唇都破了皮，她却像是浑然不知。

岳先生道：“若是常人，自然不会修炼这种灭绝人性的魔功，但如果是魔教妖邪，就很有可能了！这个小姑娘，怕与溟月山庄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里，檀月忽然脚下用力，她踩着的四五块琉璃瓦登时裂得粉碎，凌轩心叫一声：“不好！”檀月下半身已从房顶坠入。凌轩急忙伸手一抓，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拖了出来，飞身朝后院掠去。

却听身后那房内接连两声喝斥，有人开门追了出来。这时凌轩带着眼中呈现血色氤氲的檀月，早跃出了这座小院，纵使那人追出，也已不及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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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调虎离山

辉孜钱庄的人在江西停留了一天，翌日便组了一支三十余人的马队，招摇的护着那位千娇百媚的第一名伎楚婴宁赶往京都。

这一次出乎意料的是，带队的人竟然是“点石成金”本人！能够劳动杨佑威亲自护送，不可不说婴宁的魅力无穷。

说来也奇怪，婴宁既然是平南郡王送给皇上的，为何不用平南王府的家将护送？或者直接找上官府，由官府里的人护送，一路上反可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晚在屋内交谈的那位岳先生显然不在队伍里面，他对于辉孜钱庄这个并不算是正统镖局的送美队伍，倒是信任的很。

凌轩与檀月两人共乘一骑，遥遥的缀在队伍后，他到现在都弄不明白，他们明明是要追击那紫衣妖女，可是檀月却硬说妖女走的路线跟辉孜钱庄的人走的是同一条。

也就是说，紫衣妖女就在马队的附近，而且一路跟随，那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事实上，凌轩很难绝对相信檀月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她本身就是个神秘诡奇的谜团！

那一晚如果真像她所说的，有第四个人存在，那么这第四个人的武功修为就实在太恐怖了！这第四个人究竟又是谁？

凌轩一向是个简单的人，简单的生活，简单的思维！可是突然之间，他就像卷进了一场混淆不清的泥水里，怎么也看不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

事情仿佛不再像当初单纯只是想要追杀紫衣妖女那么简单了！越深入这片陌生的江湖，他就越感觉出事情在抽丝剥茧过程中的复杂。譬如说，紫衣妖女是谁？她为何要追杀黎婳？黎婳匆匆忙忙留书离家，若不是他看到留言赶来，见到的怕只是她的一具尸骸了吧？那么黎婳为什么要逃跑？

越想越觉得头痛。

“这就是江湖么？”他仰起头望着蔚蓝色的天空，一脸的茫然。

檀月在他身前扭过头来瞅了他一眼，噗嗤笑道：“现在的你看上去好白痴啊！不过……也很可爱！”吃吃的笑着，反手捧过他的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嘻嘻，好可爱！”

凌轩俊美的脸孔刷地涨得通红，若不是拉着缰绳，险些摔下马去：“你、你规矩些坐好，别乱动！”

“是！”她居然真的乖乖坐好身子，不再捣乱。

看到前方的人马已经停下，开始生火做饭，凌轩勒住缰绳：“我们已经跟了他们好几天了，也没见任何异常，你真的确定我们要追的人跟他们走的是一条道吗？”

檀月并不下马，自顾自的从背囊里拿出干粮慢慢啃：“我只是凭感觉蒙的……”她被咽住了，干瞪着眼让凌轩给她水。

“什么？”递出去的水囊顿在空中。

檀月一把抓过，咕嘟咕嘟几口下肚，她笑嘻嘻的抹嘴：“原来只是有异样的感觉，碰碰运气的赌他一把，结果证明我们押对了宝。现在我已经能肯定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附近，她身手的确不错，我几次想逮到她的确切落脚点，却总是被她察觉溜掉。嘿，说来也奇怪，她明明早就知道我们在找她，而且还一路跟上了她，她却仍是不怕死的依然走原先的路线，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你说奇怪不奇怪？难道她也想打那个坏女人的主意？嘿嘿，最好是能够一击杀了楚婴宁，也省得我再出手！”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动不动就想杀人！”想起岳先生评价檀月的话语，他心里就不舒服。

“你放心，我杀任何人也不会杀了你的！像你这么白痴的人，我想全天下已找不出几个了！”

便在这时，前方队伍起了不小的波动，先前派出去到附近村庄买米粮的三个人慌里慌张的跑了回来，边跑边大声嚷嚷。

“过去听他们喊些什么！”檀月来了兴致，兴冲冲的从马背上直接跳起，身形掩藏在茂密的树叶中，迅速接近辉孜钱庄的人马。

杨佑威神情严峻的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小袋绑在腰上，檀月知道那是他备用的暗器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点石成金”那么紧张，要用上备用的暗器，全副武装？

凌轩尾随檀月赶到，两人藏身在他们一大帮人头顶的那棵大树上，摒住呼吸。

“走，带我过去瞧瞧！”杨佑威这时候看上去，再没有市井那种铜钱气息，全身洋溢着武林高手应有的豪情傲气。

“杨掌柜！”婴宁娇弱的身子从马车上急急的探了出来，“杨掌柜若是去了，谁来保护奴家呢？”

杨佑威愣住，这倒是真的，如果是调虎离山之计，敌人真正的目的是婴宁，他这一去，不就正好中了计吗？一时间大感为难，对那三名手下说道：“你们真的看清楚了，那些村民都被挖出了心肝？”

“没错，整条村子死沉沉的，没一个活口。”

“伤口怎样？”

“像是用手活生生抠出来的！”其中一个似乎再也忍受不住，回忆起村里血流成河的惨状，他“呕”的一声，背过身吐出一大口酸水。

杨佑威心中一凛：“用手挖的？是谁这么残忍？”

婴宁一脸惧意，抖缩着身子，叫道：“杨爷，我们……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凌轩与檀月互相看了一眼，凌轩轻轻点了下头，他几乎可以肯定杀害村民的凶手就是那个紫衣妖女！看来檀月的追踪术果然天下无双！

凌轩握剑的手紧了紧，一向冰冷淡漠的眸子中射出慑人的杀意。即使不是为了黎婳，这个害人的妖邪，也绝不能再让她留在世上！

檀月似有所觉，轻轻的拍了拍他握剑的手背，对他含蓄的笑了笑，示意他去村里瞧瞧。

的确，有檀月这种追踪高手在，不怕会跟丢这大队人马，更何况杨佑威他们的目的地又十分明确。

也许凭借着她的这种特殊才能，反而能在村里找到紫衣妖女的蛛丝马迹，从而将她一举歼灭。

村庄内一片死寂，泼天的血色尽染了两人的双目，望着一具具的被挖去心肝的残缺尸首，凌轩感到胃里一阵恶心。檀月却是兴奋的嗅着空气里弥漫的浓重血腥味，从这间屋穿到另一间屋，忙得不亦乐乎。

这个村子已彻底的成了座死村，要不了多久，山上的野兽闻到这股血腥味，一定会来撕咬这些尸体。想到这里，凌轩取出身上的火折子，点燃了一间茅屋。

火光燃起的时候，檀月正从村尾最后一间民房里走出来：“乖乖，不得了，全村三十四户人家，两百四十八口人，连这最后一家的婴儿在内，全被挖出了心肝！你快来看哪，这个婴儿看样子还没满月呢！”她的手里，赫然举着一个血淋淋的□女婴。

凌轩见她眉宇间一点悲凄感也没有，反而笑靥盎然，显得很兴奋，不由起了厌恶之感。“你把这孩子同她父母放在一起吧！”

檀月见他不高兴，没意思的噘了噘嘴：“知道啦！”将女婴顺手一扔，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扔进了房内，回头见凌轩正眼含怒气的瞪着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忙将房子点着了火。

火势顺着风，迅速在村子里蔓延开，热浪扑面，凌轩的心却冷得像块冰。

“瞧，那里好像有人！”檀月突然伸手指向村后的竹林，竹林里飘过一道淡淡的黄色身影，眨眼不见。

凌轩想也不想，发足猛追，檀月起步虽比他晚，却在瞬间追上了他，还笑眯眯的边跑边说道：“前面那个可是个女人哦！”

凌轩自问要做到像她这么运气自如，在施展轻功的同时还能说话，原也不难，但是说话时一点滞碍也没有，语感流畅自然，却是不易。

“会否是那妖女？”

檀月笑道：“我不很肯定！似是而非！”

说话间，追着那条黄影留下的细微痕迹，竟回到了辉孜钱庄那帮人马休息的地方。原先的三十多号人全不见了，地上躺了七八匹死马，婴宁坐的马车也侧翻在地，马车顶上印了个染血的五指手印。

果然是调虎离山之计，只不过中招的不是杨佑威，而是他们两个。可是辉孜钱庄那么多人，又上哪去了呢？看这情形一定是经过了一场激斗。

檀月秀目一转，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笑道：“发财了呢，点石成金用的果然是‘金’钱镖，真是金子打造的呢！”

凌轩一把将她拉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捡金子？还不快找他们！”

檀月挣开他，愠道：“关我什么事！我知道你是担心楚婴宁，那种坏女人，最好是被人一刀杀了，那才好呢！”

“婴宁姑娘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居然这么恨她？”

“她没得罪我，只是我看她不顺眼罢了！”檀月恨恨的说，“谁让你一见了她，眼睛里就没了我。那种坏女人，有什么比我好？”

凌轩真是被她说得哭笑不得：“随便你吧，我自己去找！”

“等等！”她突然拦住他，“我虽然说不帮你找楚婴宁，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你要找的紫衣妖女。如果袭击辉孜钱庄人马的碰巧是那妖女的话，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凌轩感到实在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好在她拐弯抹角的终于肯帮忙了，其他的也就不去计较，随她怎么说好了。

檀月带着他从山道拐进了一片竹林，这片竹林其实与方才那个村庄的竹林是相连的。看来黄影的目的其实是想把他们给引开，如果不是檀月有这样高明的本领，当然找不到杨佑威他们。

事实上，辉孜钱庄的人能支撑到他们赶来，已是难得的奇迹。这一方翠绿幽静的天地，被这场触目惊心的惨斗破坏的一塌糊涂。

杨佑威号称能齐发三十余枚金钱镖的双手，此刻却只剩下了一只左手，他的右臂被人活生生的从身上撕裂下来，在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人向后滚出了四五丈远。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二十几名辉孜钱庄的人，剩下的七八人正围成圆圈，手舞兵器共同御敌，婴宁被围护在了圈内，正瑟瑟的发抖。

敌方一共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即是那紫衣妖女，另一个是使了一柄奇怪弯刀的白衣美女。这两个人负责对付辉孜钱庄的小啰喽，瞧她们举手投足间的挥洒自如，显然根本就还未使出真功夫，即便如此，顷刻间，仍是有四个人分别又死在了她们的爪下和刀下。

攻击杨佑威的则是个年约三十的黑脸汉子，穿着一身黑色的麾袍，袍身逶地，衣襟上用金线绣着繁杂难懂的图案。他的身量不是很高，眉宇间带着愁苦之色，下手却是一点不含糊，招招狠辣，在他的掌风下，方圆十丈内的竹子被震动得竹叶满天飞，杨佑威忍痛用仅剩的左手发出的金钱镖，连他的衣角也碰不着一点。

凌轩只觉得热血沸腾，从村子里出来，就有种莫大的悲愤强压在他的胸口，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如黄河决堤般发泄出来，猛地从口中发出一阵震天般的啸声，穿云直上。

紫衣妖女闻声一震，扭头对那白衣女子喊道：“南南，是那小子来了，真是阴魂不散！月宫天子居然没能把他引开！”

南南冷冷一笑，手中弯刀刀芒陡起：“那就提前结束游戏吧，反正东西不在这里，倒是我们失策了呢！”她手腕抖了抖，剩下的那三个人惨叫一声，身上毫无伤痕的倒了下去，而后碎裂成了好几块——原来她在眨眼间劈出了二十四刀，将三个人活生生劈成了八块。强大的劲气更将婴宁震晕过去。“金刚密迹，您的意思如何？”

“好！就听南南的，我们走！”那黑脸的金刚密迹郁闷的吐了口气，却一拳打中杨佑威的小腹，顿时强大的气劲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他接连喷出两大口鲜血，人被击出老远。

凌轩赶到时只来得及接住浑身是血的杨佑威，金刚密迹已先行一步，不知去向。紫衣妖女与南南准备离开时，却被一连串如密雨般的光点拦了下来，二人身在空中，无法借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只得仰仗南南手里的那柄弯刀。

刀光如水中映月般撒出柔和的淡黄色光芒，刀风起，竹叶卷落，光点被弯刀反砸开去，吋吋吋的钉在了一排竹子上，竟将竹子齐腰削断，吱嘎声中，倒下一片。

“金钱镖？”紫衣妖女站定地面，恼怒的看着满地的金钱镖。这些暗器固然是原先杨佑威打斗时被击落的，但是方才袭击她们的却同样是与这造型一模一样的金钱镖。

“哎呀，今天也不知到底走的什么运，才捡到的金子这么快就又从手上飞了！”檀月拍着小手，虽是一脸惋惜的表情，却毫无分差的拦住了她们的退路。

紫衣妖女恨得咬牙切齿，南南却拉住她道：“别去，你不是她的对手！”

檀月的眼睛亮了亮：“对嘛，听这位漂亮姐姐的话没错，乖乖的呆着别动，要不然是会受伤的哦。”

紫衣妖女哪里受得住一个小丫头的挖苦，身形拔起三丈，如一片飘然降落的紫色云彩，从天而降，掌风刮出刺耳的破空声，摧枯拉朽的震裂周边的青竹。

也许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

一声龙吟，凌轩手中的舞浪剑应声出鞘，破开那尖锐的掌风，点点寒芒洒向她全身。

“当”的声，南南的弯刀架住了舞浪剑，顺着剑身一路滑向凌轩的手腕，她的眼里有着令人心寒的光芒：“小子，你跟萧寂雨是什么关系？你如果肯说实话，也许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凌轩冷笑：“我却从未考虑要放过你们！”舞浪剑舞出一连串的剑花，一朵接着一朵，罩向南南。

南南的弯刀变化多端，忽砍忽削，有时竟又在刀法中夹杂了剑法。右手握刀，左手却夹击了爪法，武功路数走的与那紫衣妖女同出一脉，却又高出她一倍不止。

凌轩寻隙从刀光中脱开身，瞥眼却见檀月正与紫衣妖女对了一掌，紫衣妖女低呼一声疾退，手心里扎了一枚银针。

“小心她爪上有毒！”凌轩只有暇提出这一声警示，南南的刀爪又呼啸而止。

耳旁听到檀月一声惊叫：“你居然敢对我用毒？”

她的音调拔高，明显与平常不同，凌轩最担心的事，真的要发生了。只听紫衣妖女一声惨呼，身子飞出去老远。

“阿妍！”南南身子向后反弹，空手去抓紫衣妖女，却被舞浪剑隔阻了去势。

紫衣妖女的后背砰地撞上一根青竹的竹稍，竹稍吃重，竹身向下弯成弓状，在风中晃晃悠悠。她的身子却没掉下来，仍是紧贴着竹杆，双手垂荡在身侧。

南南回手挥出一刀，趁势跃上杆顶，却见紫衣妖女的心口被一枝长约半尺有余的银色长针贯穿，力透背部，硬生生的钉入了竹身。

“阿妍！”南南凄厉的嘶叫。

檀月一脸阴怖的倒挂在竹稍上，人头下脚上的勾着竹稍飞扑而下，眼眸闪着血红的邪光，如同鬼魅般欺到南南头顶，双手照着她的百会穴拍下。

凌轩站在竹下，如临其境般看到檀月的手心变成血红色，血色在四周的空气里弥散，朦胧中空间仿佛塌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双手迫近。

南南承受不住紧迫的压力，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喉头一甜，她仰天喷出一口鲜血，弯刀勉强从血雾中划开一道口子。

檀月的手摁在刀背上，刀背上嵌下一个小手印，连同弯刀一起砸在南南胸口。南南闷哼声，顺势落下地，瞥见一旁的凌轩，顺手就是一刀。

她虽然受了重伤，刀劲却仍是霸气十足。凌轩冷冷一笑，正欲举剑格挡时，空中却掉下一团紫色的身影，正好挡住了她的攻势。

她惊恐不定的抓住阿妍的尸身，竟不敢再抬头看檀月一眼，人向林外冲出十丈。凌轩自然不肯让她走脱，舞浪剑挥出，竹林四周的气温陡降，寒气迫人，天空黯了下，似乎要下起雨来。

檀月两个起落，人已如鬼魅般拦在了南南的面前，她原先俏皮可爱的脸孔阴沉沉的，看起来十分的可怖。

南南进退两难，面色惨白。这时远处一阵琴声飘来，铮铮几响已进入竹林，南南大叫：“月宫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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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转述遗言

最后一声琴音响起时，林中已多了个人。

那是个身穿黄色罗衫的少女，端庄娴淑的脸上不显一丝波澜，由她身上，你看不见半丝的打杀气焰，只有平静与祥和。她怀里抱着一把七弦琴，目光出奇柔和的从凌轩扫到了檀月。

檀月杀气腾腾的回瞪她，月宫天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瞧不出你小小年纪，居然已练就碧落心法？传闻中碧落心法共有九重，只不知你练成了几重？”

手指在一根琴弦在轻轻一挑，铮的一声低吟从她指尖逸出，凌轩浑身一颤，四周空气骤紧，几缕暗劲悄没声息的袭向檀月。檀月一个旋身，双手挥舞，如随音起舞般，指尖射出七八道光芒，化去劲气。

“嗯，是弹灵指，那是练到第七重了。难得！”手指不停，琴音急速拔高，凌轩只觉得劲气鼓动，身上的衣衫无风自动。

檀月邪邪的冷笑，周围空气骤然塌陷，琴色全消，月宫天子手指虽未停，然而在这真气压迫造成的空间内，竟再发不出半点响声。凌轩只觉得耳边鼓风声犹如恶鬼哭啸，凄厉刺耳。

月宫天子面色微变，单手抚琴变为双手齐上，十根青葱白玉般的纤指连拨带挑，清丽的琴音再次划破长空，钻了进来。

凌轩只觉得身子一轻，心中说不出的惬意。琴音越拔越高，时而如春暖花开，时而如傲霜欺雪，檀月的面色渐渐发白，身子晃了晃，嘴角逸出一缕鲜血。

月宫天子的手指铮的挑起最后一道音符，余音未歇，站在圈外观战的南南突然劈出一刀，檀月恍然未知。危急下，凌轩舞浪剑全力挥出。天空暗了暗，劈劈啪啪的砸下一阵冰雹，其中竟还夹杂着片片雪花。

南南被凛冽的剑气震飞老远，月宫天子的脸孔扬起，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惊讶的叹道：“没想到，竟然能有幸目睹‘飘雪剑法’。”

凌轩收剑，一把抱住昏厥过去的檀月，神情复杂。他在危急关头，没来得及细想，竟使出了飘雪剑法，还被对方一眼识破，这事一旦传扬出去，恐怕又要惹起一场风波。

“你还未使全力！”月宫天子凤眼斜睨，似在估量他的真正实力，“如果毗舍殿所收藏的秘本记载无误，飘雪剑法全力施为时，当漫天飘雪，百步之内飘雪亦可伤人。我看你气蕴丹田，不是气力未足，而是有心使得似是而非，蓄意隐藏！”

她的话句句点中凌轩的死穴，他的面色愈来愈难看。

“只不知少侠与香雪海有何关联？”

凌轩自知就算自己全力出手，也未必能有把握将这个月宫天子当场击毙，更何况此刻身边还多了个昏迷不醒的檀月要维护。

“不想死的话就赶快滚，罗唆什么！”他不耐的厉喝。

“香雪海数百年基业，向来不问世事，明哲保身。少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如何立身处世，小女子言尽与此，告辞了！”她淡笑着行了个礼，裙带飘动间，已抓起南南飘出林外。

人出林三十几丈开外，忽远远送来温柔低语：“碧落九重，这小姑娘已练至第八重，至九重威力扩增百倍，练功者永失心智，魔性大发，遇人杀人，欲神杀神。你若要保全性命，最好不要再把她留在身边！”

凌轩低下头看着怀中正紧闭双目的檀月。小丫头苍白的双靥正一点点的恢复红润，挂着血丝的唇角逸出一抹甜甜的笑容。

他伸出袖子，将她唇角的血丝轻轻擦拭干净，暗暗叹了口气。

月宫天子最后的留言的确给予他无比震惊，也正因为此，要他将檀月就此扔下不管，他实在做不到。他相信檀月的本性天真纯朴，并非恶人。

到底是谁将这邪恶的碧落九重心法传授于她，让她陷入人魔交替，不复人性的地步？

这样做又是为何居心？

回过神时，却猛然发觉阿妍尸体上的血肉在不知不觉中竟化作了一滩血水，空余下一具套着衣服的骷髅骨架。

魔道奸邪行事作风的确是出人意料，凌轩心有余悸的看着那具骷髅，忽然在她那身紫色衣襟上发现了一块碧绿的玉佩。拿起来看时，只见玉佩正反两面各刻有两个篆体小字，正面为“上尸”，反面为“青姑”。

“上尸青姑？”凌轩不解其意，想了想将玉佩收起。这些江湖人物他并不熟，但如果去问萧寂雨，当能找出一丝线索。

他将檀月背在背上，正要去看婴宁，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他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只见满身是血的杨佑威居然又坐了起来，还用他唯一的那只左手对着他招了招手。

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凌公子，请你过来！”字正腔圆，虽然底虚气弱，但的的确确是杨佑威的声音没错。

凌轩疾步赶至他身旁，问道：“杨掌柜，你没事吧？”

杨佑威惨然的露出一丝笑容：“幸好我用闭气之法瞒住了她们！”他忽然伸手牢牢的抓住凌轩的胳膊，五指紧紧掐进他的肉里，“答应我一件事，要不然我死不瞑目！”

凌轩狐疑的看着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

“我仅凭一口真气续命，只能说一遍，你……你听清楚了。求你护送婴宁姑娘……到最近的周口辉孜钱庄分号……飞鸽传书至京都，就说魔……魔教中人要夺……朱天令，让东家不要再等婴宁姑娘……先将朱天令……赶紧送进宫去脱手，不……不能再等了，否则迟了……闪失，辉孜钱庄……担不起……要……要……要有大祸临……临……”

最后一个字终于没能说出口，他吐尽仅有的一口气，双目睁着老大，却永远停止了呼吸。

杨佑威的交待不甚清楚，他听了自然一知半解，但老人临终遗言，无论如何总要替他完成心愿才是。

他放下杨佑威的尸体，扶起婴宁，见她虽然面无血色，却尚有呼吸，心下略感宽慰。

他向来不问过凡尘琐事，却没料到这次无意中踏入这个充满血雨腥风的所谓江湖，便接连遇上意想不到的事情。

事到如今，他即便想全身而退也已是不能，不由心生感慨，仰天轻叹。

檀月清醒后，果然将竹林内发生的打斗片段从记忆中自动抹去！

除此之外，凌轩还发现一件奇特的怪事。在昏迷中，檀月竟能自我疗伤，等到她醒来时，已恢复生龙活虎，完全找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

这种本事，恐怕也是修习碧落心法的一种吧。

想起月宫天子的警告，凌轩暗暗下定决心，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再让檀月出手了！

至于婴宁，她因为受惊过度，变得郁郁寡欢，沉默了许多。在将她送到辉孜钱庄周口镇分号时，她连句道别的话也没有说，就在周口分号的尤大掌柜亲自护送下，登上了赶往京都的马车。

凌轩表面上虽然拒绝了尤大掌柜的邀请，但他念着杨佑威的临终托付，仍是暗中一路尾随，保护着婴宁北上。

檀月为此，还大大的冲他发了顿脾气。

辉孜钱庄这次肯定做了周密的部署，车队白天只走官道，夜晚投宿也在大城镇，绝不贪图赶路。三日后，又有百余人分批陆续从北方赶至，辉孜钱庄人多势众，其中更不乏高手，以月宫天子之流的魔道妖邪若是再想劫车，也未必会讨得好去。

凌轩略感放心，车队终在八月初二这一日傍晚平平安安的进了京城。

京都的繁华，出乎凌轩所能想像，檀月更是兴高采烈，一扫路上的不快。

婴宁已安全抵达京都，杨佑威的托付已算完成——其实杨佑威只求他护送婴宁至周口镇，他却将她送至京都，这其中不免也有他个人的感情因素加在里头。不管怎么说，与婴宁相识一场，总不希望看到她有事。

檀月执意要逛夜市，凌轩瞧她兴奋的小脸通红，不忍拒绝，跟着她从东城一直游到西城。

戌时将过，街上摆摊的小贩纷纷收摊回家，凌轩这才想起两人还未找到客栈落脚。

正要准备投栈，前头走来七八个彪形汉子，虽着寻常百姓服饰，但凌轩从他们的脚步上看出，个个都身怀上乘武功。

他们一字排开，拦住二人去路。檀月哈的笑道：“真有趣，这一路上闷都闷死我了，总算可以舒展一下筋骨啦！”

“你给我老实的一边呆着，没你什么事！”凌轩将她拽到身后，不许她乱出手。

这时人群一分，留出个空档来，一名个子不高，腰板挺直的灰袍老者走了过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太阳穴高高凸起，下巴胡须灰白相杂，却给人以精明简练的感觉。

目光在凌轩身上打了个转，他忽然哈哈笑道：“寂雨这小子，原来真有个如此一表人才的兄弟！枉老夫跟他相交多年，他却还与我守口如瓶！”

凌轩与萧寂雨的关系，除了黎婳，并无其他人知晓。

凌轩剑眉一轩，正要否认，那老者却拉住他的手，亲切的道：“忘了自我介绍啦。老夫周璠，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

“京都六扇门总捕周璠？”事实上，凌轩听过这个名字，也只是偷听岳先生与杨佑威对话时得来的。

执掌六扇门的人应该不是什么邪恶之人，更何况听起来他跟萧寂雨确实有点熟识。

“小兄弟到了京都，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弟兄们在城门口看见你，我还不知道呢！走，去吃宵夜，悦福楼雅座，我定了席，还请了京面上的一些知名绅士陪席，正候着呢。”

不由分说，拉了凌轩就走。檀月正饿着呢，听说有吃的，哪能不高兴，反一个劲的催着赶快去。

悦福楼空荡荡的大厅里只点了一支蜡烛，昏暗的烛光下，掌柜的在眯着眼打盹，瞅见周璠领人来，忙打起精神招呼：“总捕大人，楼上请，陆爷正等着呢，您不来都不敢擅自开席！”边说边亲自领人上楼，周璠带来的七八名随从，在大厅里三三两两的分桌坐了，自有小二忙着点灯张罗。

二楼雅间里，用沉香檀木的雕镂屏风隔开，至里间摆了桌酒席，席上坐了三名商贾模样的男子，一位纱衣珠钗的妙龄少女。

这四个人看见周璠，忙站起相迎，周璠替凌轩一一介绍。

“你应该听说过全国最大的钱庄吧，这几位便是辉孜钱庄的四位东家。这是二东家陆至元，这是三东家方敏，这是四东家承临，这一位……”指到那妙龄少女时却顿住了。

陆至元含笑接道：“这位是我们大哥的掌上明珠，米薰！”

“我爹爹有事不能来，特意让侄女代他老人家来招呼贵客。”米薰的声音甜甜糯糯的，笑容也如同天上的云霓，随意散发出夺人光彩。

檀月跟她相比，犹如一个还未懂事的小娃娃。即使在婴宁面前，檀月也始终保持着傲气，这时看到光彩照人的米薰，却不禁有些自惭起来。

看这等阵势，绝非是普通的吃一顿宵夜而已，辉孜钱庄四大台柱倒一下子来了三，而且还是总捕周璠拉的人。

“呵呵，其实今晚是这几位东家请客，我周某人只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周璠几杯酒下肚，话也就多了。

米薰浅笑如花，温婉的替众人斟酒，凌轩不敢贪杯，檀月却无精打采的喝下一杯又一杯。

“凌兄弟，这一杯谢你在周口拔刀相助，又替杨佑威传送消息，一路护送婴宁姑娘回京！够义气！请！”方敏一口喝尽，说不出的豪迈，穿的虽像是商贾，作风却是武林豪杰的派头。

凌轩心中一凛，他们知道他替杨佑威转述遗言，这本不稀奇，但是一路护送婴宁回京，却是暗中行动，并无人知晓。

檀月观其神色，已知他心中困惑，叹了口气，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婴宁的马车前脚进城，我们后脚也到了，世上哪有这等凑巧的事？他们既然能掌握到你来京城的行踪，自然也能猜得出你为什么来的京城！”

想到凌轩虽然武功高强，却是一点江湖经验也无，这场摆明了有目的而为之的宵夜，若自己不在他身边多加提点，怕是被人设计利用了还懵懂不知呢。檀月精神为之一振，笑嘻嘻的对在座的诸人说道：“各位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开门见山的说吧。反正吃人家的嘴软，轩哥哥，你说呢？”

凌轩还是第一次听她如此亲昵的称呼自己，面上微微一红，哼哼唧唧的拿起酒杯假装抿了口酒。

陆至元等人都是生意场中的老手，几句交谈，便知凌轩想法单纯，没经过多少风浪。倒是这个模样稚嫩的小丫头，打一进门就只知吃喝，谁也没把她放在心上，哪曾想不开口便罢，一开口便是咄咄逼人，丝毫不容人小觑。

陆至元等人面面相觑，周璠忙打圆场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凌兄弟能否将周口遇劫的情形跟我们详尽的重述一遍？”

“这有何难？”檀月知道凌轩不善言辞，于是把话都揽了过来，她语音清脆，叮咚悦耳，唧唧咯咯的将发生的过程详尽的说了一遍，只是说到竹林一役与杨佑威的临终遗言时，她因为全忘光了，便随口乱扯一通，真真假假的瞎说一气。

周璠等人却是越听越表情凝重，半晌，周璠叹了口气：“果然是魔教中人！”

凌轩将那块刻有“上尸青姑”字样的玉佩拿了出来，说道：“这是那妖女身上遗留下来的东西！”

周璠接过看时，却也是瞧不明白。传递到承临手里时，他却面色大变：“是她们！三尸神！”他噌的从椅子上站起，拿着玉佩的手在轻轻颤抖。

“三尸神是何方神圣？”周璠奇怪的问，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他。

“唉，也难怪你们没听说过，这三尸神原非我中原人士。三尸神又可分为上尸青姑、中尸白姑、下尸血姑，本领高强，在南疆被广大愚民百姓拜为神灵，会使妖邪之法，能施降蛊之术。三尸神一般皆为女子，死后继承人必须也为女子，代代相传。”

“四年前我奉大哥之命到南疆巡查，预备在那里开设钱庄分号。那时便撞上了这三尸中的中尸白姑，被她百招内打断两根肋骨，险些挖去了心脏。若不是帮中兄弟拼死维护，我现在哪还有命在这里陪大伙喝酒。”说着，拉开衣襟，露出胸口五个点状的伤疤，明眼人一瞧，就知是五个手指的指印，不觉心悸。

方敏感慨道：“原来那次你重伤昏迷了半年多，竟是被那妖女所害！”

“说来就惭愧了。”承临喝了杯酒，将玉佩紧紧的捏在手里，“后来大哥曾亲入南疆替我寻仇，却始终找不到这三尸的踪影，不想她们竟来到中原为祸苍生！”

周璠想起云阗阁中将苏矜萝做成鬼降的箐夫人，撩云台上白衣飘飘，使出诡异弯刀的南南，心中大叫一声，恍然道：“原来是她们！没想到箐夫人竟是下尸血姑，她那个师姐南南，定然就是中尸白姑了！”

箐夫人原在武林中小有名气，特别是这几年，她广结武林人士，凭借自身的美貌，手底下倒是笼络了一大批人。

“没那么简单，绝没那么简单！”周璠开始烦躁的在雅间内不停踱步，“原来他们早有预谋了，什么溟月山庄，什么八月十五比武，这些摆在明里的东西不过是些幌子。魔教不是在按兵不动，采取观望势态。他们早就有行动了！武林浩劫将至！浩劫将至啊！”他颓然的坐倒在椅上，似乎老了好几岁。

在场的都是精明人，一点就透，除了凌轩不甚明了，檀月无所谓外，其余人均是面色大变。

关键是魔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如果他们是要称霸武林，那么下一步，或者这一步他们又将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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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尔虞我诈

“四天令！他们的目标是四天令！”周璠脑子里灵光闪过，无力的仰天长叹，“可怜我们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他拉住凌轩的手，“凌兄弟啊，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找你来吗？我跟你说实话吧，杨佑威的口讯尚未传到京都，密藏在辉孜钱庄柜台的朱天令就被人偷了！此事皇上还未得知，但纸包不住火，这事终会泄露，到时辉孜钱庄大大小小涉及上万人的性命啊！”

原来，自从皇宫里的苍天令失窃，皇太后很是生气，平南郡王知晓后，自愿将当年先帝御赐珍藏的南方朱天令献出。

原本打算连同婴宁姑娘，一起由辉孜钱庄转运上京。云阗阁事件曝露后，辉孜钱庄大东家米达凯独具慧眼，隐隐意识到朱天令的重要性，在得知婴宁到达江西后，吩咐杨佑威将朱天令与美人分开护送，朱天令先一步通过渠道抵达了京城。

这件事做的十分保密，除杨佑威外无一人知晓，杨佑威在周口附近遭到伏击，证明魔教中人尚未得到消息，否则怎会扑空？但是短短几日内，他们又是如何得知朱天令已到了京都呢？

凌轩茫然的望着一张张悲凄的脸孔，不知所措。在得知萧寂雨也牵扯进此事后，他方才省悟到黎婳为何会遭到追杀——魔教是想利用她来要挟萧寂雨！

“凌公子！求你救救辉孜钱庄！”米薰突然提起裙裾，跪拜在地，一脸的恳切。

“我？我有什么本事？”

“凌公子武功盖世，当能助我们度过难关！”陆至元等人纷纷哀求，言辞恳切，弄得凌轩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嘁！”檀月冷冷一笑，夹起一只鸭头，晃到凌轩面前，“你少臭美得意啊。这鸭头不是那丫头，醉翁之意不在酒，你顶多是武功好，人情世故却是一点都不懂的。他们要的不是你，而是你背后的那个无敌传奇人物萧寂雨！”

凌轩恍然，对这帮人好感一落千丈。

檀月笑道：“萧寂雨是出了名的怪脾气，他高兴做的事，谁也劝不住，千山万水也会赶着去做。若是他不高兴管的事，他连听都不想听，宁可到青楼寻美，虚度时光。不过以你和萧寂雨的关系，他就是不想管，若你一脚踩在这浑水中，他也就只能被你拉下水了。你懂了吗？傻子？”

凌轩的面色渐渐恢复冰冷，任何人都可看出他此刻的怒意。

这些人被檀月叫破心思，不禁对她恨得牙痒，只是不好发作，米薰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嘻，周璠亏你还好意思说跟萧寂雨多有交情呢，不过是他三年前欠了你一份薄薄的人情。你曾提到云阗阁一案中是他帮你查的案，那么这个人情现在也已抵消罗？依我猜啊，皇上遇刺后，捉拿刺客归案的任务定然是摊到你周总捕的头上，加上这次朱天令又失窃，皇上不免会为京都如此差的治安大发雷霆。苍天令失窃一案仍悬，朱天令又失，哈哈，总捕大人，听说你就快退隐了，这退隐前的日子不大好过吧？恐怕会一世英明一朝丧哦！”

周璠脸皮抽搐了下，终于隐忍未发。事实上也确如檀月所说的那样，他现在的处境是左右为难，他只有把希望都压在了凌轩身上，只要说动凌轩帮忙，萧寂雨自然无法脱身。

“凌兄弟，算我璠头不对，望你看在辉孜钱庄大小近万人的性命上，还请你能鼎力相助。”

“是啊，凌公子！”米薰仍是跪地不起，拉着凌轩的袍角，可怜兮兮的说道，“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魔教妖人武功高强，行事诡异，若让他们预谋得逞，就不只是我们辉孜钱庄一家遭殃了呀！”

凌轩只是没多少为人处世的经验，但并不代表他就真是个傻子，他渐渐冷静下来理清脑子里一些混乱的思绪。

檀月却比谁都了解他这个人其实是外冷内热，怕他一时心软，答应下来，忙将米薰一掌推开，拉着他朝门外走：“别理他们，我们明儿个就离开京都。”

“等等！”周璠忽然大叫，“你难道不想知道萧寂雨此刻在那里吗？”

凌轩想起要告诉他黎婳的事情，于是停住脚步问道：“他在哪？”

“上个月底有消息说，他在苏州万花楼，与武林盟主朱霖拼了三天三夜的酒，结果不分胜负。”周璠抓紧时机，一口气说下去，“而且你大概还不知道，现在以你凌轩的大名，一旦走出去，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什么？”凌轩不解的回头，“我与人无冤无仇，何来杀身之祸？”

“溟月山庄七天前放出风声，说香雪海已与溟月山庄结盟，而你便是香雪海委派出的弟子，将在八月十五那日代表溟月山庄出战，迎战朱霖。萧寂雨与朱霖之所以会在万花楼一言不合，斗酒分胜负，赌注就是要让朱霖放弃比武。这一场比酒，现在有谁不知他是为了你之故呢？”

凌轩目瞪口呆，他实在想不到短短数日内，江湖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璠叹气道：“我自然能相信凌兄弟的人品，你实在不像是会帮溟月山庄为非作歹之人，这一定又是魔教的一起阴谋。但是其他人不会这么想，眼下白道中单只九大门派的弟子，就不知有多少人欲杀你而后快呢。凌兄弟，你不帮我们不要紧，但是你若是想置身事外，却已是万万不能！请你三思！”

凌轩怔住。的确，他还能漠不关心吗？即使他不怕死，但是此事关系到了香雪海的声名！香雪海在世人眼中本来就是立于正邪之外的神秘教派，世人越不了解它，往往给它贯注的定义就非善意。这一次，因为他的关系，累得香雪海更是受人陷害，他怎么能够再置身事外？

檀月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轩哥哥，随你决定吧。反正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你放心好了，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你！”

凌轩低下头，瞧见她如一汪深潭的眼眸中炫出一种奇异的色彩，血红中带有一缕碧色，与以往大大不同，心中一凛，惊道：“不！你千万别再运功了！”

檀月一哆嗦，眼中碧芒消失，气呼呼的跺脚：“你不要我帮就算了，干嘛冲我大吼小叫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轩苦笑的握住她滚烫的小手，对在座的每一个人说道，“我想先了解一下魔教是什么来历，可以吗？”

众人对望一眼，忽然欢呼雀跃的大笑起来，知道他如此一说，是答应帮这个忙了。

在周璠等人的解说下，凌轩终于了解到其实所谓魔教，只不过是白道中人对其的称呼，在邪魔歪道口中，魔教称之为拈花圣教，始创于五百多年前，由印度传到中土，信奉的原是印度佛宗。传到第三代时，教主罗尚义对佛宗教义自辟新意，在思想上渐渐产生分歧，步入歧途，拈花圣教也由此堕入魔道。

百余年前，拈花圣教羽翼丰满，势力达到顶峰，教主乔溟枫率众入侵中原，势如破竹。当时黄河关口尚有一大势力驻守，这便是香雪海。正当众人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香雪海时，香雪海毅然决定放弃黄河关口，迁移至西域，那里听说原是他们的老家。香雪海就这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却将中原门户打开个大口子，若不是云阗阁阁主云梦寰挺身而出，施计让乔溟枫定下赌约，决战于华山之巅。相信此时的武林将是一片黑暗与混乱。

“所以说，香雪海在世人眼中风评不佳，始终不能立于正道之列，不是没有原因的。”周璠望着窗外的一株丹桂，一脉绿意中竟已透出点点黄蕊，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让人不禁想起，今日已是初七，离中秋之日将近。八月桂花香，真是一点也不错。

凌轩摇头道：“我并不这么认为，我从小就是个孤儿，若非香雪海收留我，此刻我早就饿死了。所以香雪海在我眼中如同再生父母……”

“你果然是香雪海的人，看来溟月山庄也没有胡乱造谣，总有些根据的。”

“我不是香雪海的人……”凌轩略显伤感，“我十五岁那年，就被赶了出来，还被逼着立下誓言，这辈子都不与外人提及有关香雪海的一切事情，而且今后无论做任何事，都与香雪海无关，即便是闯下杀身大祸，也绝不能回香雪海寻求庇护。”

周璠惊讶之余大感好奇，想问明原由，却又知凌轩既然如此表明立场，就代表绝不会再回答他任何有关香雪海的问题，只能将满腔疑惑吞进肚里。

这几日，他带着凌轩暗中察访，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看来如果要查清真相，必须带着凌轩赶赴扬州，参加中秋比武，引蛇出洞。偏偏凌轩表示为了撇清香雪海和溟月山庄的关系，坚决不肯去扬州。

果然是个单纯的孩子！

他以为避而远之，就能够不让魔教诡异得逞了吗？

周璠暗暗叹气，眼看皇上要求呈上朱天令与婴宁的期限将近，明天若还是给不了个交待，辉孜钱庄就完了，他周某人一世英明也会跟着完蛋。

这时，檀月又蹦又跳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串糖葫芦，鞋面上的银铃发出叮叮当当悦耳的响声。

“你从哪来？又去逛街了吧？”檀月可说是除萧寂雨、黎婳之外，凌轩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虽然对她的来历不是很清楚，但是对他而言，檀月是特别的。

檀月笑眯眯的咬下颗山楂：“我在你眼中除了吃就只会玩么？喏，拿去！”

“这是什么？”凌轩接下她扔过来的一粒圆滚滚的小东西。

那是颗黄豆大小的肉色珍珠，中间有孔，可以穿线而过。

“有没有觉得很眼熟？”她咯咯娇笑，说不出的开心。

凌轩一点印象也没有：“你玩什么把戏？”

“不会吧，你真的不知道？这是颗玛瑙珍珠，用来穿耳环的。你难道不记得在你身边有谁的耳环上坠过这颗玛瑙么？”见凌轩与周璠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禁失望道，“这可是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才在辉孜钱庄的柜台底下抠出来的，上面还沾了店里伙计的血呢！”

凌轩眼睛一亮，腰背陡然挺直，一字一顿道：“我知道是谁了！”大步走出门外，“周总捕，你给我点时间，我马上回来！”

周璠从他身上感应到一股让人颤抖的杀气，檀月笑嘻嘻的拍着手：“哈哈，有好戏看罗！”

辉孜钱庄在郊外有座别院，种满各色花卉，婴宁被暂时安置在这里。因为知道魔教的真正目标并不是她，而只是朱天令，所以不用再担心有人会追杀她。

凌轩进入花园找到她时，她正在满庭的花丛中，坐在秋千架上荡得老高，银铃般的笑声肆无忌惮的从她诱人的樱唇中逸出。

她实在是个绝无仅有的美丽尤物，相信一旦她进得内宫侍驾，三千粉黛尽会为之失宠。

凌轩身形拔起，舞浪剑铿锵出鞘，凌厉的剑气将花丛在瞬间毁去，花瓣四散在空中。秋千架的绳索被剑气削断，婴宁在摔落地面的刹那，身子跃高一丈，飞身飘出剑气外。

“你果然会武功！”舞浪剑发出声声龙吟，夹杂着主人的愤怒，袭卷向看似弱不禁风的美人。

婴宁回眸一笑，娇媚异常，她衣袖里忽然飞出一物，叮的撞向舞浪剑。凌轩感到手臂微麻，连忙退后。

婴宁双手握着的赫然是两柄一长一短的子母剑：“奴家并不想和你打呢，不要逼人家好么？”

她语气温柔，听起来一副与你商量的口吻。

“你根本就是魔教的人！为什么要骗我？”一想到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被她骗得团团转，心里就如同有把火在烧。

婴宁收起子母双剑，莲花指轻掩朱唇，目光清澈，略带笑意，怎么看都不觉得她像个妖女。“你不来找奴家，奴家也想去找你了呢。只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奴家自问一点破绽也无啊？”

凌轩中指微曲，将那颗玛瑙珍珠弹向她。婴宁面带困惑的瞧了半天，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凌轩反被她的表情震住：“这难道不是你杀人时遗留在辉孜钱庄的吗？”

婴宁愣了楞，忽然放声大笑：“这种次等的劣质珍珠，奴家瞧都不瞧一眼，又岂会佩戴？”

这珍珠竟不是婴宁之物，那檀月怎会告诉他是……

一转身，檀月果然站在十丈之遥的花园门口，捧腹大笑，笑容异常的促狭。

婴宁叹了口气，幽然道：“原来是这样。女人的心往往是最敏感的东西，虽然她还只是个小丫头。这一仗，真叫我输的不服。”她踩在满地花瓣铺就的花海上，款款走来，婀娜轻盈，犹如在花海中起舞。

谁也想不到檀月的一个小小恶作剧，竟然会引出一个暗藏的大魔头。

“凌公子，你真的不打算去扬州比武么？”

凌轩的手紧握舞浪剑，花园里寒风潇潇，花瓣儿原地打着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婴宁摆摆手：“奴家不想和你动武，你耐下性子先听奴家把话说完，好么？”

凌轩冷哼一声，婴宁笑道：“好大的火气啊！只是凌公子恐怕还不知道呢，如果八月十五见不着公子出现在溟月山庄，只怕芙蓉仙子就要变成芙蓉孤魂了呢。”

“你什么意思？”

“凌公子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明白，不用奴家多作解释的。”婴宁拂了拂吹乱的鬓发，举手投足自有慑人的神采。

按道理，黎婳现在应该在至尊堡里，可是……凌轩的心颤抖了下：“你就不怕我现在擒住你，揭穿你的身份，拿你跟他们交换黎婳？”

“我既然说要去找你，就不怕会被你揭穿身份，自然也就更不怕会被你抓了！”婴宁噘着嘴，笑盈盈的说道，“我是皇上点明要的人，又是从平南郡王府出来的姬妾，你说皇上是相信你呢，还是相信我？”

凌轩的心乱乱的，总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只要自己一不小心，便会踩到魔教设好的陷阱里，或者说不定此刻他已经身不由已的踩到了陷阱。

“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八月十五在溟月山庄露个脸，即使是不参加比武，我们也会遵守诺言，放了芙蓉仙子。怎么样？这笔生意可还做得？”瞥眼见檀月正好奇的瞧这边不住张望，她忽然整个人扑进凌轩的怀里，手捧着凌轩俊秀的脸孔，亲昵的在他耳边吹气，“好俊的人儿，只可惜奴家要进宫伺候那皇帝老儿，否则，天涯海角也要跟着你去呢。”

凌轩尴尬的动了动身子，未及脱身，檀月震天响的嗓门已杀了过来：“早知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坏女人不是个好东西！”

婴宁冷笑一声，宽大的水袖一挥，袖管卷住檀月的手臂，将她拉了个趔趄。

凌轩看到檀月眼中的碧芒闪现，忙拉住她退后，阻止两人继续打斗。婴宁呵呵一笑：“小丫头，我劝你还是不要和我打的好。你再妄自运功，碧落九重心法定会令你走火入魔，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檀月一个哆嗦，偏还嘴硬道：“你胡说！”

“不信你尽管试试！”

凌轩拉住冲动的檀月，两人走出花园的时候，远远仍能望见身后的婴宁面带微笑的，摇着手向他们挥别示意。她的神情是那么的娴静，犹如一尊面带仁慈的神佛，叫人望而生畏。

“你为什么不杀了她？”檀月跺着脚，气愤难平。

“现在还不是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周璠，商量去扬州的事情。

“至少，你可以揭穿她的身份！我敢打赌，她进宫绝非那么简单，一定有什么阴谋！”

凌轩静静的望着檀月那张吹弹欲破的脸，许久，才叹道：“没用的，因为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天下第一名伎楚婴宁，是魔教的人。从她十三岁出道到现在，十余年间她的身份都只是名伶伎，谁会相信娇滴滴的她身怀绝世武功？”

檀月怔了怔，深吸一口气：“傻子，我忽然觉得你一点都不傻，你比我更能看透这些事情的本质，也许……周璠找到你是对的，你真能找出真相！”

“是吗？为什么我一点自信都没有呢？”他看着她，“是什么让你对她产生了怀疑？”

檀月撇嘴：“我一向就看不惯她，妖里妖气的。直到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那天我们在房顶上偷听杨佑威他们说话。明明是三个人，我却真的听到有第四个人存在，这是为什么？接着我梦见我想杀了楚婴宁，却反被她一剑杀了……”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喘了口气，“我被吓醒了，然后我就突然想明白了。不是真的有第四个人存在，其实只是楚婴宁明明就会武功，而故意敛住内息，虽然她很小心，不让身上的煞气外露，但是我趴在房顶的时候，仍是感觉到了……我知道如果就这样告诉你，你肯定不信，你对这个妖女就是有着莫明的好感。所以，我只能用了一点点的小计谋了！”她伸出手指比着，稚嫩的脸上透着真诚的笑意。

凌轩叹口气，点了点头。

他想起婴宁的话。如果自己不找她，她也会来找他了。

因为——八月十五已经迫在眉睫了！

无法躲避的一战！

八月初八，是婴宁进宫的正日。这一日皇城开启佑宁门，婴宁盛装艳采，风风光光坐上黄金凤辇，穿街而过，沿途百姓围观，场面异常热闹。

八月初八，亦是辉孜钱庄灰暗的日子。婴宁入宫后即官封婕妤，巳时圣旨拟定，通告天下。到得未时初刻，大批御林军冲入辉孜钱庄，将钱庄上下人等，连同伙计婢女在内，一共六十七人，全部解入死牢，听候发落。辉孜钱庄连同各地分号，即日起全部查封。

申时末，周璠入宫面圣，出宫时已是酉时三刻。

戌时正，周璠领着改装后的凌轩与檀月等人，一共十三骑大宛良驹，匆匆由南门出城，转瞬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八月十五将近，周璠他们能否如期赶到扬州？

而扬州醉仙楼上，萧寂雨是否已在那儿煮酒相候？

（之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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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烟雨江南

七月的江南，朦朦胧胧间凝聚着玲珑剔透的水气，在薄薄的雾气中，清脆悦耳的鸾铃声当啷当啷，由远及近。

守城的小兵打着哈欠，将城门拉开一条小缝，鸾铃声即止，门缝里有个青色的身影微微一晃，一个青衣儒衫的年轻书生牵了头小花驴，优哉优哉的踱进城。

“早啊！”书生亲切的向他打着招呼，好看的唇形微微上扬，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好个俊俏的白面书生！小兵心里一面想，一面接过书生递来的五个铜板的进城税。

“大清早的进城，你不是在逃的通缉犯吧？”坐在一边的兵头儿，一面喝着新沏的茶水，一面用眼上下瞄着今日这第一位进城的远客。

说他是远客，一点也不过份，仅看他鞋面上沾的泥巴，就知道他赶了很多路，并非是扬州城附近的百姓。

“你说呢？”他笑着跳上驴背，双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驴耳朵。

头儿挥挥手，示意他快走，书生轻轻“嗬”了声，花驴便慢悠悠的跑了起来。

“喂——进城记得别打架啊！”不等他走远，头儿忽然大声喊了声。书生回过头来，怔怔的看了他一眼，头儿皱眉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月像你这样的已经不知道来了多少个了。年轻人，听我一句劝，好奇心别太重，离那座溟月山庄远一些，对你只有百益而无一害！”

书生骑在驴背上，突然笑了，笑容给人以很一种很舒服的自信感：“谢谢，我会注意的！”

头儿揉揉眼，伸了个懒腰，望着今日的第一位客人的身影渐渐融入雾中，喃喃自语：“希望别再出事才好！”

溟月山庄就座落在扬州城西，大门朝南而开，门口一道汉白玉牌坊下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垂髫少女。左边的身穿红衣绿裤，手捧一把拂尘，右边的正好相反，绿衣红裤，身上背了一张巨弓，却并不见有箭囊。

这两名少女年约十四五岁，满脸的稚嫩。

离她们三四十步远便是一片竹林，偶尔有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动，更见清幽之美。

只可惜，在这清幽之地，发生的事情往往并不尽如人意。

“阿竹，你去吧！”绿衣红裤的少女嘟哝一声，便听得一声脆脆的“好”字脱口，左边人影一晃，一道闪亮的光芒在竹林上空劈响。

正从竹林里小心翼翼绕出来的三个人还没回应过来，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已被一团坚韧的半透明丝线缠绕住，喀嚓一声，颈骨断裂声起，他人一软，倒地身亡。

剩下两人惊慌失措，未等拔出各自的兵器防御，两人的脑袋各被一只绿色的绣花鞋踩住。头骨咔的声爆裂，红色的人影在空中翻了个斛儿，退回到了牌坊下。

风静静的吹过，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牌坊与竹林之间铺就的鹅卵石道浸湿了红色的鲜血。

“阿叶，对不起！”

右边的少女阿叶嘟起嘴：“讨厌，又要我打扫了！”

左边的少女阿竹，手指绞着拂尘上的半透明丝线，呐呐的一脸歉疚：“对不起嘛……”

正说着话，从竹林里掠出一道身影，速度之快，着实叫人咋舌。两名少女对望一眼，只听“着”的声，阿叶背上的巨弓已如一张大网般套在了来人的头上，拉住弓弦的右手猛地一松，只听“铮”的声，弦丝如刀般割向来人的头颅。

阿竹本待退在一旁，却听见阿叶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飞身撞在汉白玉牌坊上，弓弦弹得一张白色的拜帖飞出老高。阿竹掠身跳到半空接下那张拜帖，这时阿叶也从地上呻吟着爬了起来。

“原来是贵客到了，请恕婢子无礼！”阿竹将拂尘收起，恭恭敬敬的对着来人行了个礼。

牌坊下赫然站了位年青公子，剑眉朗目，器宇轩昂，他身上穿了件湖蓝色的金丝缎袍，裁减合体，一看就知道是量身定制。光看这通身的气派，也该猜到来人非同一般。

阿叶走到阿竹身边，见阿竹拿着拜帖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她接过来一看，却见白底金边的帖子上写着来人的姓名：朱霖！

朱霖——武林盟主！

阿叶猛地抬头，他居然这么年轻？

“拜帖上写着会晤之期是八月十五，贵客是不是来早了？”阿叶淡淡的将拜帖双手奉还，颇有逐客的味道在里面。朱霖冷笑：“不用拖那么久，拣日不如撞日，我不远万里赶了来，就今日做个了结吧！”

“主人不在家！”阿竹低垂着头，不冷不热的回绝，“还是请贵客多等半月再来吧！”

“如果……我不愿多等呢？”

阿竹阿叶同时抬头。没人可以把朱霖的话不当一回事，哪怕是溟月山庄也是一样！方才的一番交手，虽然阿竹没有出手，但是谁的心里都清楚，她出不出手的结果都是一样。

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苍白怯懦。阿竹冲阿叶点了下头，阿叶慢慢从背上解下巨弓，左手持弓，右手拉弦，阿竹递过拂尘搭在弦上，只听“铮”的声，阿叶的右手松开，拂尘被弓弦射过汉白玉牌坊，消失在溟月山庄深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吱呀”的一声响，溟月山庄黑沉沉的大门拉开了一道隙缝，从里头闪出一道白光。

朱霖瞪大眼睛，居然看到一只雪白的长耳兔子蹦蹦跳跳的从门缝里蹿了出来，接着门被轻轻拉开。虽然那道门给人的感觉一定是非常沉重的，但是它此刻确实是被一双白皙得几乎是透明色的小手轻轻拉开。

“小玉……唉，你别跑！”很轻很柔的声音，好听的就如同叮咚的泉水，在你心田细细的流过。

朱霖从一开始就防备着，会是什么样厉害的大魔头从这道门后走出来呢？相信无论是多么可怕的人物，他都不会像现在这般吃惊。

雪白的纱裙逶迤到地上，少女蹲下身子，轻轻的抱起兔子，小声的责备：“谁让你出来了？你好皮啊，不听话！”

“奴婢见过娑竭龙王！奴婢该死，打扰您的清修！”阿竹阿叶跪拜在地，不敢抬头。

她就像是轻雾笼罩下的一朵小白花，连眼睫都带着水气似的。

朱霖承认他欣赏这样纯净的女子，但是从溟月山庄里走出来的少女，会如同她的长相一般纯洁无暇吗？

“你是谁？”她像是陡然间发现了他的存在，乌黑清澈的眸子里闪动着好奇与惊讶。

“朱霖！”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出乎意料，她摇了摇头，束发的缎带随风扬起。她就如同一个临风欲飞的仙子：“我不认得你啊。你找我有事吗？”她抚摸着兔子柔顺的毛，轻轻的问。

朱霖皱起眉：“你就是溟月山庄的主人？”

少女仍是摇头：“我不是，我只是替哥哥们看房子的。哥哥们不在，你下次再来好不好？”

她纯粹是商量的口吻，纤细娇柔得想反驳或者生她的气都叫人觉得不忍心。朱霖虽然不是个惜花之人，但是面对这样的一个纯真少女，他下不了手。

如果对方真是溟月山庄庄主，他还能一拳打过去，可惜她不是。

她说她不是！

难道她说不是就真的不是了吗？如果她就是，而他今天无功而返，日后江湖上传扬起来，不是要惹人笑话吗？堂堂武林盟主，入溟月山庄，竟然被一个小女子作弄？

他想了想，最后终于说道：“那没办法了，我要把你带走，你的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让他们直接来找我好了。反正我们之间的烂帐有的算呢！”

他一把抓向她，施展擒拿手的同时暗暗留了后招，怕她突然反击。但是她没动，几乎一点反抗也没有，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哎呀，疼！”她痛楚的蹙眉，眼眸里透出水意，好像随时随地会哭的样子，“你放开我呀，我不要跟你去！”

她轻轻的挣扎，阿竹阿叶一左一右的追来，朱霖一抬脚，将阿竹踢飞。阿叶大叫道：“你若伤害她一丁点，我家主人是绝不会放过你的！”猱身飞扑而至，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阿竹如法炮制，也扑过来抱住了他的另一条腿。

少女“哇”地声，终于给吓哭了，她怀里的兔子嗖地跳下地，一路惊慌失措的跑进竹林。

在这片混乱里，谁也没留意到那头小花驴是怎么从竹林里出来的，朱霖回过头的时候，就只看见驴背上的书生正笑吟吟的抱着那只白兔子，一脸兴味的看着他。

被人看见自己纠缠于三个稚龄少女间，还颇有大欺小的味道，这是很不好的一件事。毕竟他是武林盟主。

“呵呵……”书生在笑，他从驴背上下来，慢慢的走近朱霖。

朱霖的眼睛眯起，冷冷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萧、寂、雨？”

“正是不才！”萧寂雨笑着拱手，“今日风和日丽，能够在此见到朱盟主大驾，真是幸会啊幸会！”

“萧寂雨，不用跟我客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们是什么人吧？”

“啊，说真的，我知道这里是溟月山庄，但是我还来不及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他嘴角噙笑，拎着兔耳朵将它轻轻放回少女的怀里，温柔的问：“这是你的兔子吧？”

少女含泪点点头，朱霖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手腕，阿竹阿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朱霖指着她们两个，冷道：“这两个丫头，半个月来已经杀了江湖好手无数，此刻地上躺着的便是最好的例证。”

“嗯……”他瞥了眼地上残破的尸首，“昆仑三秀！啊，是刘老头最袒护的关门弟子，这下子他又要气得跳脚了！”

朱霖不再理他，拽住那少女，喝了声：“走！”

她大叫：“我不去，我不要跟你走！我要在这里等哥哥姐姐！”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直往下落。

随着她的哭声，萧寂雨的脸色微沉，突然他单手一翻，掌缘切向朱霖的手腕。朱霖一惊，起脚踢向萧寂雨。只简单的一交手，朱霖便知道遇上了对手，萧寂雨这家伙比江湖传闻的还要难缠。

“萧寂雨，你搞清楚状况没？难道你要站在魔教一边，助纣为虐？”他吃亏在拖了个哭哭啼啼不住挣扎的少女，眼看萧寂雨一掌劈了过来，掌风中夹杂着刺骨寒气，他连忙松手，身子如陀螺般转了两圈，卸掉泰半掌劲。

萧寂雨放缓身形，玄冰掌过处，顺势将少女平稳送出五丈开外。

阿竹阿叶连忙护着主子退回进山庄内，望着砰然阖上的大门，朱霖气得差点鼻孔冒烟，怒道：“萧寂雨，我朱霖与你誓不干休！”

萧寂雨连拍三掌，俱被朱霖掌力化开，这时一团炙热之气渐渐由他的掌心燃起。萧寂雨“哦”了声，饶有趣味道：“火焰斩？”

朱霖冷哼，双手如刀般劈来。

“哈哈，有趣！”萧寂雨边笑边接招，“我倒要试试我的玄冰掌碰到你的火焰斩，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他就像个顽童般，在冰与火之间来回跳跃。

转眼百招已过，朱霖固然伤不了他，他也耐何朱霖不得，两人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这时大门“呀”的声打开，阿竹阿叶从门里跃了出来，一人手持拂尘，一人手持巨弓，劈头照着朱霖便打。

“哎哟，使不得！”萧寂雨笑着转身，接下阿竹的拂尘，那拂尘丝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以他的内力居然轻易扯不断它。

阿竹一脸茫然的收回拂尘，问道：“恩公，你为何要帮他？”萧寂雨笑道：“我不是帮他，我是帮我自己！”

阿竹显然听不懂他说的话，这时朱霖怒吼一声，一掌打在阿叶的胸口，阿叶摔倒在地的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萧寂雨，我可不稀罕你帮忙！”闪入阿竹与萧寂雨中间，他一把抓住阿竹的拂尘。

阿竹手一顿，拂尘柄在掌心飞快旋转，拂尘丝缠绕成一团麻花。只听“啪”的声，拂尘柄断裂，阿竹一个趔趄，蹬蹬蹬连退十来步，面色发白的一屁股坐到地上。

朱霖面色一冷，朝那扇黑沉沉的大门望了一眼，大步向它迈去。萧寂雨淡然一笑，随后跟上。

朱霖瞥了他一眼：“道不同不相为谋！”萧寂雨笑道：“我们都是收了请柬，要到溟月山庄赴宴，怎可说是道不同呢？”他两根白玉般修长的手指间夹了一张白色的拜帖。在云雾散尽的天空下，他整个人显得格外耀眼。

朱霖冷哼一声，虽说自己艺高人胆大，但是传闻中的溟月山庄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个武林高手能毫发无损的平安走出去呢。萧寂雨的武功，绝对不在自己之下，如果有他为伴，这次闯庄的机率，是否又多了几分把握呢？

一想到此，朱霖便没再说些什么。

两人前后脚的推开大门，门内乌黑乌黑的，像团墨，伸手不见五指。

“两位执意要进庄，莫怪婢子们事先没提示，出了任何事，溟月山庄是概不负责的！”阿竹阿叶两人携手扶持着站在牌坊下，大声的警告。

朱霖一言不发的跨了进去，萧寂雨临进门前，回头冲两小丫头笑了笑，笑容甚是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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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笑拼酒

七月廿六，苏州城。

苏嬷嬷站在临街二楼的栏杆前，懒洋洋的睨着街上。大清早的街道上还没几个人走动，楼里面静悄悄的，姑娘们正伺候着各自的客人安寝。

一天里头，就属此刻，是万花楼最最冷清的时刻，按说是不会有客人挑这个时候光顾的。

但是，苏嬷嬷觉得今儿个眼皮直跳，她心里有些不安的瞅着街面，似乎就这么瞅着，能瞅出个什么究竟来，使她那颗不安的心稍加平静些。

鸾铃声响一阵歇一阵的从街的另一头响起，苏嬷嬷的眼睛陡然一亮，她整个人倏地趴上了栏杆，探头看着那头小花驴驼着它的主人一步步的走近万花楼。

“月桂，秋菊，来贵客啦！赶紧的，开门——”苏嬷嬷扯开了大嗓门，恨不得从二楼直接跳下去迎接。她拉住一名慌里慌张正端洗脸水走过的小丫头，“去，把嫣然姑娘叫醒！”

小丫头的手一抖，险些被她拉翻了手中的铜盆：“嫣然姑娘房里昨儿个不是接了客人吗？”

“罗唆！难道嬷嬷我会不比你清楚？”她柳眉一横，满脸的凶样，“叫她想法子推了客人过来，这个人……保管她见了心花怒放……”她涂满胭脂的脸上展露出喜滋滋的笑容，鼻子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扭着腰肢一路奔下楼。

“哎哟——我说这一大清早的，眼皮为什么老跳了，原来是喜鹊儿飞到了我的屋檐头，可笑我居然还不知道呢！”

萧寂雨一脸温和的摇着折扇，笑着说道：“一年未见，嬷嬷还是那么年轻貌美啊！”

苏嬷嬷用手捂着脸，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彩：“你呀，就属这张嘴甜，这么多年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两人正寒喧着话，这时楼梯被踩得蹬蹬蹬直响，急促的脚步声后，有个女声“哎呀”惊叫一声，半喜半忧、半真半幻的喊道：“萧……真的是你来了么？”

萧寂雨回头，却见楼梯口站了位云髻斜绾，凤眼菱嘴的美貌女子，微蹙的杏眼里已是饱含泪水，她欢喜的用手背揉了揉朦胧的睡眼，自嘲道：“瞧我，听丫头一说，高兴的都从床上蹦起来啦，竟忘了梳洗干净……”

萧寂雨不等她说完，已将她揽在了怀里，在她云鬓旁用力嗅了嗅，叹道：“啊，好香！”

“你这人……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嫣然……唉，嫣然……”萧寂雨抱紧她，不知所谓的感叹两句，将头埋在她的发香中，久久不愿起来。

嫣然似有所觉，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的说道：“去我房里说话吧！”

“嗯……”萧寂雨懒洋洋的应了声。

嫣然扶着他，两人慢腾腾的走上楼。

这时苏嬷嬷正着人端着茶点送入嫣然居住的“一笑阁”，门口有个男人嘟嘟囔囔的走了出来：“搞什么，花了一百两银子，居然连小手都没摸上一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真划不来！”正满心懊恼，抬头瞧见苏嬷嬷过来，忙笑嘻嘻的迎了上去，“嬷嬷……”

苏嬷嬷绣帕一甩，差点打到他眼睛上：“哟，刘公子，你起得早啊！”扭头吩咐小丫头，“带刘公子下楼用早点，小心伺候着……”

刘公子还待说些什么，苏嬷嬷却已快速从他身边走过，进入房内。

片刻功夫，将“一笑阁”里里外外收拾停当，苏嬷嬷冲着萧寂雨和嫣然会心一笑，这才带上房门下了楼。

萧寂雨喝了口才沏的香茗，慢悠悠的说道：“还是和从前一样啊！你这小把戏怎么还没被人戳穿呢？”嫣然咯咯一笑，旋身放下束发的簪子，任由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她随意的坐在菱花铜镜前，拿起篦笈慢慢的梳理着头发。

“香雪海的‘迷迭香’又岂是凡夫俗子们能察觉的？”她回眸一笑，凤目中有漆黑的光点在闪动，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一别一年多，我以为你忘了我，再不会上万花楼来了，今儿怎么却又想起我来了呢？”

他嘘了口气，渐渐发松身心，俊逸的脸上现出从所未有的倦意：“嗯，我前些日子见着了素问，没想到她已经升做绛雪妃了呢。”

“哦？”嫣然停下梳头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他，“真是托了她的福呢，要不然你还真想不起我来。”

“嫣然……”

“嘻，开玩笑啦！你想不想得起我，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素问她……做绛雪妃已经有五六年了，以前你从来没问我，我也就没告诉你。怎么，此刻你有兴趣想知道了？”

萧寂雨蹙起眉头：“别胡闹，我知道香雪海的规矩，还不想你受罚。”

“你倒好心！”嫣然啪地放下篦笈，冷冷的说道，“那也要别人领你的情才好！”

萧寂雨见怪不怪，只当没听见般继续喝着他的茶。过了好一会，嫣然终于先沉不住气，气鼓鼓的说道：“好，香雪海的事情你没兴趣听，那凌轩的事你总有兴趣听了吧？”

“凌轩？”萧寂雨剑眉一挑，惊讶的看着她，“他怎么了？”

“还怎么了？他闯祸了呗！”嫣然站了起来。

萧寂雨奇怪道：“那家伙一向不问世事，打从香雪海出来后就一直窝在‘雅筑小居’。只每月初五他才会跑到远些的城镇，那也只是到辉孜钱庄去领我给他汇的银子，以购一切生活所需。这样与世无争的人还能闯出什么大祸来？”

“我也不是太清楚其中详情，只前几日收到消息，说他已在江湖上走动，与辉孜钱庄还有魔教的人牵连更密。没想昨儿个江湖已在遍传，说他出身香雪海，将作为香雪海与溟月山庄结盟的使者，代表溟月山庄在八月十五那日迎战武林盟主朱霖！”

“什么！”萧寂雨险些打翻茶盏，他不是为凌轩担心，凌轩的武功如何，他清楚的很。他心急的是这件事情居然牵扯到了密而不出的香雪海——香雪海一向与世隔绝，溟月山庄这么做却是存心想把它牵扯进来。

就像一团泥浆水，越搅越黑。

香雪海……香雪海……

他的手微微发颤，早知道魔教不会善罢干休，只是料想不到他们竟然会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凌轩是个单纯的家伙，他若知道此事关乎到香雪海，也许……也许还真会持剑杀进溟月山庄一问究竟！

溟月山庄——那个恐怖的鬼地方！

嫣然见他面色难看，问道：“你是在担心凌轩么？不用着急，递消息来的姐妹说他现在很安全。与魔教交了几次手，他都没吃亏，反倒是魔教的人，有几个好手折在了他的手里——听说他身边跟了个小丫头，很是厉害……”

萧寂雨揉了揉满是倦意的眉心，叹气：“朱霖……以凌轩此时的能力，还远不是他的对手，不过……”

“你见过朱霖了？”见他不吭声等于默认，便又问，“已经交过手了？结果如何？孰胜孰负？”

“你说呢？”他淡淡的笑。

嫣然愣了愣，而后轻叹：“这世上能胜过你之人，已是屈指可数。”

萧寂雨笑道：“朱霖年纪轻轻就能折服九大门派掌门，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林盟主，若无过人之处，这盟主的位置只怕还未等他捂热就早被人一脚踹下去了。”

“说的也是。”嫣然施施然的走到他的时候，双手捏着他的双肩，一下一下，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可是我关心的只有你……公子，我……真想还像从前一样，能日日夜夜伺候公子……”

萧寂雨突然反手握住她的柔荑，眼神深重，表情严肃：“别再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已是香雪海凝雪殿的香主，再不是我身边的小丫头了。”

“不，嫣然宁愿回到过去，宁愿做……”

萧寂雨及时捂住她的嘴，这时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靠近门口时停了下来，仅听这脚步声，他就猜出来人是老鸨苏嬷嬷。果不其然，苏嬷嬷敲了敲门，歉然的声音跟着响起：“萧公子？萧公子？歇下了么？”

萧寂雨望了望嫣然，她会意的嗲声喊道：“嬷嬷，什么事啊？”声音既嗲，又隐含嗔意，萧寂雨翘起大拇指，暗赞她表演俱佳。

“这个……这个……楼下来了位公子，说是萧公子的朋友，要见萧公子……”

未等她把话讲明白，有个男声已抢着说道：“萧寂雨，是我！你见我不见？”

——朱霖！

萧寂雨眼睛陡然一亮，他没想到要见他的人竟然会是朱霖，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屈指一弹，一缕指风将挂芙蓉罗帐的金钩击偏，罗帐刷地放下，萧寂雨跟着一手解了自己的衣襟，一手搂住嫣然。

大门打开，苏嬷嬷一头冷汗，面如死灰的不住擦汗，朱霖器宇轩昂的站在门口，见到萧寂雨时，双手略一抱拳，“萧寂雨，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他似乎一语双关，别有深意的回答。

溟月山庄一别后，他知道朱霖迟早会找上他，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嫣然有气无力似的靠在他的肩上，长发遮住她的半边脸，她乘机从发丝的空隙里飞快的扫了朱霖一眼。

“能进去么？”他示意的点了点下颌。

“哦，不要紧，请进！”萧寂雨让他进门，身后苏嬷嬷大大松了口气，虽然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朱霖刚刚已叫她领教过厉害，再也不敢惹了。

萧寂雨示意嫣然出去，嫣然似嗔还娇的抛了个媚眼给他，这才懒洋洋的打理整齐身上的衣衫，盈盈出了房门，把一笑阁留给两个男人。朱霖也不客气，大咧咧的坐下，随手拿了块点心咬了口。

“你就不怕我下毒？”萧寂雨笑嘻嘻的在他对面坐下，拎起茶壶替他斟了杯茶。

“好茶！”朱霖浅呷一口，双眼有神的盯住他，“我信得过你的为人，你还不屑做这等下作之事。”缓了缓，又说道：“从溟月山庄出来，这几天，你真没察觉出身体有何异样吗？”

萧寂雨淡淡一笑，给他一个“你既已知道，有何必多此一问”的眼神。

朱霖哗啦一声把桌上的盘子碟子统统扫到地上，左手将右边袖管撩起，握紧拳头，胳膊平放在桌上——那是一只练武之人的手臂，肤色微褐，肌肉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朱霖这一冒然的举动乍一看像是在示威，可是萧寂雨却并没有笑，他甚至还很严肃的盯住朱霖的手臂，似乎想把它一眼看透、看穿。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条手臂上光滑的皮肤下突然鼓起一个小包，像有东西从底下拼命想往外拱。朱霖表情凝重，牢牢的盯住那个小包，额头上微微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个小包沿着下臂一路拱到肘部，随即在那里消失不见。

“很痛吧？”萧寂雨叹了口气，那滋味不好受，他深有体会，朱霖能忍痛不发，说明他是个意志力非常坚强的人。

朱霖收回胳膊，轻轻嘘了口气：“每逢子时、卯时、酉时它都有可能发作，若不及时运功逼住它，它极有可能冲破经脉，钻出来。”他瞥了眼萧寂雨，“你呢？我相信你的情况不会比我好多少。”

“看在你那么坦白的份上，我不妨教你一招。”既然对方肯将自己的弱点讲给他听，他又何须避讳？

“哦？你有更好的法子能克制住它？”他才不信萧寂雨有能耐能够将体内的异物排除，毕竟自己曾经试过许多法子，还找了“风烛老人”宁海嗔看过，同样是束手无策。

换而言之，萧寂雨所谓的“一招”顶多也只是暂时的克制之法。

萧寂雨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每逢发作之前，体内必有征兆。其实法子很简单——你找坛子即墨，猛灌下去就可以了。”

“什么？”朱霖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喝酒？”

“这蛊虫喜酒，特别是即墨老酒，想来以前侍蛊之人常以此酒喂它。即墨一下肚，十个时辰之内，它必定会老老实实的呆在你体内，不会作恶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无论是运功克制，还是喝酒止痛，都没法遏制它在你我体内的繁衍、扩展。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以我估算，三个月之内，如果找不到解蛊的法子，你我必定蛊入脑髓，要么毙命，要么……受人驱使。”

朱霖心头一颤。

“苏矜萝的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虽然我不大明白降头之术和巫蛊之术在本质上有何区别，但是结果都差不多不是吗？”萧寂雨的话渐渐有了寒意，冷冷的道，“你叫她冒险去云阗阁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她一样呢？”

朱霖沉着脸，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苏矜萝不仅仅是他的婢女，更是他的知己好友，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让她冒这么大的险去云阗阁偷取苍天令。结果不但害得她惨遭横死，死后尸身还被人利用，练成那恶毒的鬼降。

萧寂雨见他陷入沉思中，也不去打搅他，转而下楼要了十来坛的即墨老酒。万花楼没有那么多的存货，他就给了苏嬷嬷一百两银子，要她尽所能把全城的即墨酒都给找来。

苏嬷嬷拿着银子欢天喜地而去，他抬头瞄了眼楼上，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其实他对朱霖仍是有所保留——他除了喝即墨酒之外，还不定时的在服用“雪茗珠”。

“雪茗珠”的功效虽不能驱蛊，但是在很大程度上扼止了蛊毒的生长速度。所以即使三个月后，朱霖蛊毒发作时，萧寂雨也未必会死。

抱着酒坛上楼，朱霖已在门口相候。

“你怎知晓即墨老酒能缓解蛊虫的发作？”

“因为我懒，还因为我怕痛。”萧寂雨笑答，却没有从正面回答他的疑问。

两人各抱一坛子，拍开封泥，大口大口的喝将起来。嫣然适时的端来各色精致的下酒菜，而后有颇解人意的退下，临走还不忘腻声关照一句：“小心不要喝醉哦。”

萧寂雨笑问：“你是怕我付不起酒钱么？”

“不是。”她笑靥如花，苏语香软，“我是怕你糟蹋了好酒，酒后发癫，弄偓促了我的一笑阁。”

“哈哈……”朱霖放声大笑。

萧寂雨举坛敬她：“知我者，嫣然姑娘也！”

一笑阁内酒香四溢，萧寂雨喝完两坛后感慨：“朱兄啊，不是我灭你威风，即使你一口气喝尽百坛的即墨，八月十五那日的对战你也未必能占上便宜！”

朱霖微褐的脸上透出一抹红色，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冷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信？”萧寂雨笑道，呶嘴示意他的右臂，“不出半月，你的右臂连握剑的力气也没有了，又如何应战？”

“这个不劳萧兄费心。”口气冷冷的，似乎拒人以千里之外。

萧寂雨也不气恼，笑嘻嘻的凑过脸去：“我对你很好奇。那日我们进入溟月山庄后没多久就因为意见不统一而分道扬镳。你选择出庄的路径，和我选择的相差甚远，结果我们却同样莫名其妙都遭了道。说真的，我很想知道，你在那迷宫一样的鬼地方，最后到底是如何走出来的？”

朱霖乜了他一眼，不退反进：“你呢？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我？我自然是遇着了美女，然后由她领出来的！”

“美女？”朱霖凛然，“是娑竭龙王？”

“娑竭龙王？”萧寂雨顺着他的话反问，明利的眼睛闪了一下。

“呃……我是说那白衣小姑娘，那两名婢女不是尊称她为娑竭龙王么？”

萧寂雨冷冷一笑，却不去揭穿他，说道：“不是，我进去后就没再见过那三个人。

朱霖沉默半晌，才道：“我遇见位五十上下的老者，有着一对如鹰般噬人的蓝色眼珠。他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告诉我，如果要溟月山庄毫发无损的送还那些入庄的各派弟子，只需八月十五赢得比武就行。”

“嗯，你自然是欣然应允了。”

“那是自然！我之所以会从辽东不远千里赶到扬州，为的也正是此事。我原想解决此事最快捷之法便是由我出面，以九大门派为主，挑战溟月山庄的恶势力，为显公平起见，双方势必要来个一对一的决胜负。那老者的提议正中我怀，我自然无反对的理由。”

“不觉得事情容易得太过于蹊跷了么？”萧寂雨反问。

朱霖冷冷一笑：“不管有多蹊跷，到了八月十五便见分晓，此时多说亦无益！”

萧寂雨淡然一笑，双手有意无意的轻拍酒坛：“不如我们先打个赌如何？”

“打赌？”

“不错！”他拎起一坛酒，直直的递到朱霖面前，似笑非笑的说道，“如果你今日比酒能喝得赢我，八月十五我便去扬州替你掠阵，以防溟月山庄另有所图。”

朱霖眼眸一亮，接过酒坛，嗓音有些暗哑：“如果我输了呢？”

萧寂雨嘴角逸出一抹冷笑：“那你便放弃与凌轩的决战……”

朱霖脸上现出一种“决无可能”的傲然神情，萧寂雨未加理会，继续讲完底下的话：“或者……”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由我代替凌轩，你我之间来场生死较量！”

朱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般，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好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的确，这是换了任何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

萧寂雨温和一笑，答案在他嘴里变得出奇的简单：“受伤的人该和受伤的人对战，那样比武才会显得更公平，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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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狭路相逢

从宿醉中完全清醒时，已是八月初九。

揉着如敲鼓般疼痛的太阳穴，萧寂雨忍不住哼了一声。

慢慢睁开眼睑，发现嫣然正捧着冰冷的手巾，小心的放在他额头上，以缓解他的头痛。

“嗨，早……”他咧嘴一笑。

“不早了！”嫣然收了面容，故意冷着脸瞅他，“你们足足喝了三天的酒，把我的一笑阁弄得是乌烟瘴气，臭气熏天，根本没法再住人。我用檀香熏了七天，也没见好。”

萧寂雨转头张望，四周黑沉沉的，光线极暗：“这是哪里？”

“万花楼用来堆放杂物的一间小阁楼！”

“啊——你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萧寂雨素来爱干净，不由皱起眉头。

“你还说？朱霖走后没多久，江湖上便已传遍你俩拼酒之事。添油加醋，渲染纷纷，不免有好事之徒想要找你。”嫣然拿掉他额头的湿巾，重新换了一块，“朱霖只睡了一天，醒来后他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万花楼。你却像头死猪般一直睡到今日方醒，我怕你有麻烦，只好偷偷把你藏到这里来了！”

萧寂雨愣了愣：“你说朱霖只醉了一天？”

“是啊……”嫣然不以为意，还很奇怪的问他，“我记得公子以前的酒量很好啊，怎么这回醉成这般丑态？如若换作从前，被七小姐逮到的话，肯定又要……”

说到这里，她骤然止住，一张娇嫩的脸孔刷地变成惨白，她捂住嘴，瞪大双眼看着萧寂雨。

萧寂雨假装没看到，只淡淡问：“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对不起……”她有些慌乱的收拾湿巾，“我……我忘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相信她们还不会为了这点点小事来责罚于你！”

“不是的，我……”

萧寂雨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的阖上眼，心里却在暗自琢磨。

——朱霖只醉了一天！

这未必是好事情，也许他还未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其实如果自己换成是朱霖，也许也会像他那样，运用内力将酒力逼出来——因为是朱霖，所以他不能、也不敢让自己烂醉如泥，不省人事——而事实上，中了蛊毒之后，喝酒固然能止痛，却亦有不好的一面，那就是喝酒之人如若酒量不够的话，也只能任酒劲在体内自然发散，而不能借由内息将酒劲提前挥发。否则的话，蛊虫会因酒瘾不足，而愈发变得暴燥难服，以后每日发作的次数也会随之增多。

这些经验都是他靠一次次的尝试琢磨出来的。

朱霖却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一次喝了这么多的酒，却并没让自己醉倒。

萧寂雨叹了口气，如果朱霖因此有什么闪失，也全是他间接害的！

一念及此，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微微舒展了下筋骨，感觉自己除了宿醉头疼外，四肢百骸反而更为舒畅。

“公子，你要去哪？”嫣然拦住他。

“去找朱霖！”

“可是，你得先找到凌轩啊！”嫣然低声叫。

萧寂雨回过头来：“他又闯祸了？”

嫣然愁道：“昨儿个初八，夜里有消息传来，说京城发生大变故。辉孜钱庄因为托运平南郡王进贡的朱天令被盗，触怒龙颜，昨日已被查封，涉及的一干人等均被扣押天牢。前几天才有消息说，凌轩正和辉孜钱庄的人在一起，我担心……我担心……”

“不用担心！凌轩这么大个人了，虽然为人单纯了些，但是官府的人想要困住他，也非易事。”

真是酒醉误事啊！短短时日内，竟又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从万花楼悄悄离开，萧寂雨估摸着八月十五对战将至，朱霖不太有可能离开扬州太远，便打算到扬州周边的城镇找寻线索。

这日到得附近，正欲摆渡过江时，却见对面船夫撑着一船的客人过来，船上四人，劲衣装束，身负利器，一望便知是武林中人。

船驶得近了，萧寂雨认出其中一名虬髯长者，正是昆仑派“追魂剑”沈韦。

沈韦是昆仑掌门刘决明的师兄，也就是昆仑三秀的师伯。听闻其武功造诣还在刘决明之上，却因早年发妻背着他与人私奔，而一度变得郁郁寡欢，长年在昆仑山上闭关修炼，难得下山一次。

这一次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想必与昆仑三秀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他是否知晓他的这三位师侄早已经呜呼哀哉了呢？

离岸尚有五六丈远，沈韦已从船上一跃上岸，他脚踏在船身上借力，船身却是一点晃动的痕迹也没有，足可见其功力非同一般。余下的三个人没他这份功力，待船离岸还有两三丈远时，才轻松跃上岸来。

与萧寂雨迎面而过时，沈韦直觉得这位青衣儒生面善，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这时他身后却有个细微的女声“呀”的一声嗟叹，沈韦随即瞪了那人一眼，目光中颇有责怪。

萧寂雨早瞧出那发出嗟叹声的其实是位女扮男装的女子，虽是一身男装，还刻意的把一张俏脸涂得漆黑，却仍遮掩不住其细腻精致的五官，特别是那双灵动闪亮的大眼睛，又岂是一名莽汉所能拥有的？

萧寂雨一向对女子甚有风度，见她虽然低垂着头，却不时拿余光瞟他，一时兴起逗弄之心，冲她温柔一笑。

世上少有女子能抵得住萧寂雨柔软的目光，及充满温柔的笑意，何况他还是刻意为之。

那女子身子骤然变得僵硬，羞答答的把头压得更低，若不是脸上太黑瞧不出面色，怕是已红得像只熟透的柿子。她身边的一位男子神情却是随之大变，若不是边上另一人及时拉住，呶唇指了指前面的沈韦，他此刻肯定会暴跳而起，一把揪住萧寂雨的领子，拳脚相加了。

萧寂雨只当未见，背转身子准备登船。

沈韦走了没几步，忽然转过头来，对着萧寂雨的背影大喝一声：“且慢！你……可是萧寂雨？”

他急匆匆的晃身，从背后一把抓向萧寂雨，他并无伤人之心，只是激动之余想把萧寂雨扳过身子，瞧瞧是否真是萧寂雨本人。

谁知他这悄无声息的一掌拍下去，却是拍了个空，还险险绊了一跤，在小辈们面前出个大丑。他急忙稳住身形，有些诧异的看着萧寂雨笑吟吟的脸孔——他明明是已经触到他的肩头衣衫，怎么可能还会落空呢？

“沈老前辈有礼，晚辈正是萧寂雨。”他双手拢在袖管里，作了个揖，一派儒雅，倒更像个文弱书生，与江湖传闻中描绘的那个无所不能的萧寂雨相差甚远。

“你果真是萧寂雨？”他还有些不信，那男装打扮的女子走上前来，小声说道：“师父，徒儿前年跟随掌门师叔去至尊堡参加喜宴，曾在堂上见过……见过萧大侠，他……他……正是他本人没错。”

听她如此一说，沈韦反倒有些怪她既然早就认出萧寂雨，为何却没早说。于是，他忙客气的道：“此处说话不方便，少侠可否找处地方详谈？”

萧寂雨没工夫跟他们瞎磨菇，却也不好直言拒绝，只得婉言道：“晚辈还有要事，恐怕不能随行了！”

沈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后蹦出一年轻人，怒气冲冲的嚷道：“姓萧的，不要给你脸，你就蹬着鼻子往上爬……”

“希宗，不许没规矩！”沈韦怒斥，“你师父平日是这样教你的吗？”

希宗是刘决明的徒弟，平时仗着掌门嫡传弟子，颇为趾高气昂，手底下的真工夫却连他最小的师弟昆仑三秀也不如。希宗天不怕地不怕，对这位师伯却还有几分畏惧。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刘决明的个性最会护短，他的弟子哪个不是被他护得骄嚣气焰十足？沈韦随口喝斥，哪里会考虑到这一层微妙？希宗被他这么一骂，顿觉大失颜面，特别还是在他中意已久的小师妹面前。不由得连这位师伯也暗暗怨恨上了。

“萧少侠毋要见怪，小孩子不懂事……”沈韦诚心诚意的道歉。他是长辈，称呼希宗为小孩子，那自是不奇怪，但是对萧寂雨如此说法，倒像是将希宗贬得比萧寂雨小了一辈似的。

那男装女子听师父说话不伦不类，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希宗愈加臊得面红耳赤，跺了跺脚，幸而被边上那名男子及时拉到别处，这才避免了一场争斗。

沈韦却浑然未觉，只道：“听闻少侠与朱盟主在苏州万花楼上拼了三日三夜的酒，敢问少侠，可知朱盟主现在何处？”

“我也正在找他……”萧寂雨含笑回答。

沈韦面带迟疑的瞅了他一眼：“两位拼酒可是为中秋之战？”

“是！”他并不否认。

“那……结果如何？”

萧寂雨尚未开口作答，河对岸忽然有人放声大喊：“船家——船家——”

沈韦与萧寂雨对望一眼，两人俱面色微变。

“船家——麻烦把船撑过来——”

对岸离此何止百丈？站在这头都看不清对岸是否有人，那人却能将声音清清楚楚的传到这一边，可见功力非同一般。

况且那声音娇柔清脆，听起来，分明便是一位年轻女子。

“客官，您到底去不去对岸？”船夫预备撑船前，好心的问了一句。

萧寂雨浅笑：“麻烦老伯等候了，我还要等等再过去。”

船夫慢慢将船撑了回去，沈韦等人均有心想见识一下那位喊话的女子，于是守在原地等候，未曾离去。约莫过了半炷香，船才缓缓驶近。

船上共有五人，为首迎风站了位十七八岁的黄衫少女，怀里抱了张七弦古琴，萧寂雨见多识广，认出那琴是难得一见的焦尾桐。

待船靠岸，黄衫少女柔和的目光在岸上数人身上一扫，微微愣了愣，转过头去与身后一白发老者低语了几句，便听她身后有一头戴帏帽，轻纱遮面的少女急切的喊道：“不要啊，我认得他，他是好人，你们不可以滥杀好人！”

她的话未及喊完，船夫忽然浑身抽搐几下，脸色发黑的一头栽进河里。

沈韦身边的那个男徒弟忙欲跳下河去救人，却被沈韦伸手拦住，沉声道：“新骊，不用去了。”

能够杀人于无形，可见对方身手十分厉害，而最叫人心寒的还是他们不问情由的杀人手段。

“希宗，卿卿，新骊，你们都过来！”沈韦一边说话，一边将手按上他的剑把上。追魂剑虽非浪得虚名，但强敌在前，加上身边尚有三个武功不怎么样的小辈，使他不得不变得异常紧张起来。

气氛很是诡异，黄衫少女脸上平静得未见一丝波澜，甚至她眼中的淡淡笑意，都是带着无比的祥和与宁静。

“琉璃姐姐，我求求你，不要再杀人了！”白衣少女死死的拉住她的胳膊，黄衫少女侧过头去，软声安抚：“小筠，不要怕，很快的！”

黄衫少女身后走出两名中年男子，一名个子很高，块头很大，足足高出常人一个头；另一人肤色黝黑，长得干干廋廋，头缠包巾，双足尽赤，手上和脚上各套了一枚金黄色的粗重镯子，他双手合十，脸上涎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表情。

“你来还是我来？”高个子沙哑着嗓音问，“小筠怕见血，动作得快点！”

黑得像鬼一样的男子嘿嘿怪笑：“当然是我来了，区区几个小杂毛，还用劳动增长天王？”

高个子的增长天王傲然大笑，这时身后的那位老者冷冷的开口道：“小心些，别叫老鹰嘬瞎了眼！”

黑鬼男子笑道：“摩醯首罗多虑了……这些小杂碎哪里配称老鹰，不过是几只小鸡仔……哈哈！”

希宗几个年轻人哪里禁受得起这般羞辱，纷纷拔剑出鞘，剑拔弩张的欲冲上前去。

沈韦沉着脸伸手一拦，按在剑柄上的手却不为人所察觉的在微微颤抖。来者到底有多可怕，年轻一辈的大概不会明白，而他凭借多年的经验却已经隐隐闻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余光瞥向萧寂雨，却见他仍旧昂首站立，面色安祥，瞧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忽然眼前一花，萧寂雨在原先站立的地方凭空消失。

沈韦骇然！

这是什么样的轻功？

未等他多加思考，敌阵中有女子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琴音“铮”的划破长空。忙定睛看时，只见萧寂雨一袭青衫飘忽不定，黄衫少女手指在琴弦上随兴挑拨。每当琴音零碎响起，沈韦心口便不由自主的随之一震。

但听闷哼几声，身后卿卿、希宗、新骊纷纷长剑落地，手捂胸口，面呈痛楚之色。

黑鬼男子一脸悻色，对增长天王抱怨道：“怎么我的猎物反倒被月宫天子抢夺去了？”

增长天王见那白发老者面不改色的负手站在一旁，不禁说道：“咱们也别多管闲事，且看曲琉璃如何收场！”

黑鬼男子又看了会，嘿嘿冷笑：“咱们都走眼了呢，那小白脸好俊的身手，看样子连月宫天子也拿他没奈何呢！”

增长天王哪有不知的道理，见那白发老者目光中流露出凶狠之意，不禁叹道：“老翁要出手了——那小子不该拿小筠当挡箭牌……”

这时场中，萧寂雨正轻轻松松的抓过白衣少女挡在胸前，仗着自己的绝妙轻功闪避曲琉璃的夺命琴音。

曲琉璃不敢催动内力，怕一个不甚伤了小筠，只得隐忍与之周旋。萧寂雨笑嘻嘻的从容应对，突然感应到背后脊梁骨一阵寒意，他不及回头，忙腾出左手拍向后出一掌。

“篷”的声，萧寂雨只觉得内息翻动，险些岔了气，与他对掌的白发老者身形晃了晃，也是一脸的惊讶。

黑鬼男子脸色大变：“他……居然能接住摩醯首罗的一掌？”

萧寂雨趁势已拉着白衣少女退回到沈韦边上，俊美的脸上带出三分傲气、三分淡漠。

“琉璃姐姐——”白衣少女挣扎着。

“嘘，别吵，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你的！”萧寂雨俯下头，在她耳边低语，“我是好人不是吗？”

轻纱下的少女哽咽着收了声，“那你快放了我！”

“你也不想你琉璃姐姐他们乱杀好人，是不是？”

少女乖巧的点了点头。

“那你就先委屈一下啦，我等会儿再放你走，好不好？”

卿卿离萧寂雨甚近，听他柔声哄着少女，声音极其温柔低沉。虽然明知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但她心底仍是升起一股暖暖的情愫，心怦怦的跳动。

摩醯首罗他们四人不敢妄动，曲琉璃一手勾在琴弦上，挑起两根丝弦，最后仍是轻轻放下。她红润的朱唇开启，逸出一声柔软的叹息：“萧寂雨，你放了小筠，我们只当从未见过你！”

萧寂雨冷道：“能让拈花圣教的二十诸天说出这样一番话，想必这位小姑娘不是寻常之人。”

沈韦浑身一震，像被人突然点了穴道般呆住了。

曲琉璃目光中现出一丝愠意：“不要逼人太甚……”她突然盘膝就地而作，手中焦尾桐横放于双膝，十根青葱白玉般的细长手指优然的平置于琴弦之上。

黑鬼男子嘿嘿冷笑，笑声刺耳：“月宫天子动怒了呢！我跟她相处了三年多，还从不知道原来她也是有脾气的呢！”

“那是你没见过她发怒的样子。”摩醯首罗冷冷的道，满头的白发在微风中轻摆，“阎摩罗王，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如此高兴了。”

“哦？”他一脸的兴味，脸上的古怪表情更浓。

摩醯首罗冷然的侧过头看向月宫天子曲琉璃，似乎懒得再答理阎摩罗王。

增长天王推了推阎摩罗王，阻止他再胡言乱语下去：“想活命的话就赶紧闭上你的臭嘴，收心沉气，护住心脉……”

话音未落，只听“咿嗡”一声，曲琉璃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起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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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笙箫凝雪

焦尾桐发出第一个音符时，萧寂雨忽然出手，左手五指轮番快速点向沈韦和他的三名子侄。

那三人哼都没哼一句，便倒在地上。沈韦毕竟老道，萧寂雨伸指来点时，他出乎本能的伸手一挡，萧寂雨食指只戳中他的手背。这时琴音响起，乐声激昂顿挫，如山崩，如海啸，如暴雨骤下，如电闪雷鸣。

沈韦心头一震，像被一只千斤重锤击中胸口，他浑身颤抖，四肢轻微的抽搐，嘴角慢慢溢出一缕鲜血。萧寂雨趁势赶紧点中他的膻中穴，在瘫软下去的瞬间，萧寂雨看见他混浊的双眼流露出的宽慰感激之情。

“琉璃姐姐，不要啊！”少女发出凄厉的叫声，但在紧密的琴音中，却如同沧海一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没有人还能听见她的呼喊。

阎摩罗王黑沉沉的脸孔下硬给逼出一层赤红血色，他双目充血，眼神逐渐涣散。

“真没想到曲琉璃会一上来便弹奏这曲破虏令！”增长天王迟疑的看着表情愈加痛苦的阎摩罗王，不知该不该出手相救。

“你此刻若想救他，可是会损耗你三年的功力啊！”摩醯首罗冷冷的在旁提醒。他不敢多开口讲话，月宫天子的紫破琴音夺人心魄，稍有不慎，便会气血不畅，走火入魔。

眼看阎摩罗王四肢开始轻微抽搐，增长天王叹了口气，最终伸出右手，在他颈后拍出一掌：“如果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死了，你说教主会轻易饶过你我么？”

摩醯首罗激凛凛打了个冷颤。

“曲琉璃在教主跟前特别受宠，教主还破格传了她圣教秘技‘飞霓七式’第七式——紫破。你认为她为了救小筠，此刻即使错杀了印加，教主会责怪于她吗？”增长天王的声音仿若来自地狱，摩醯首罗不再吭声了，默默地抬起手，手掌按在阎摩罗王印加的胸前。

另一边，萧寂雨在点倒沈韦后，心脏险些随琴音而狂跳，忙压抑住体内奔腾不息的内息。调理片刻，却察觉到体内的蛊虫蠢蠢欲动，暗叫一声：“不好！”胸口一阵恶心烦闷，表层皮肤下蛊虫随着乐声迅速攒动，试图吞噬他的五脏。

“你怎么了？”小筠见他面色泛白，好心的问。

这时萧寂雨自顾不暇，早已无法再掌控她，她完全可以施施然的走回去，但她却没有。

萧寂雨冲她笑了笑，尽量稳住内息：“我没事，谢谢你！你的小兔子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小筠“呀”的低叫了声：“你认得出我？”

“怎么会不认得呢，你那么漂亮……”

轻纱撩起，帏帽下是一张水一般清澈洁净的脸孔，忽闪的大眼睛里透着天真，此刻她双靥微红，略带羞涩的问道：“大家都说我漂亮，我总不信，总认为他们是在哄我。可是……现在你也说我漂亮，我想你不会说假话骗我……我、我很开心……”

萧寂雨闷闷的扯出最后残存的笑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曲琉璃的琴音仍旧在拔高，几乎已经达到了巅峰，一般的琴师弹奏到如此境地，早弦断琴毁了。可是她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眼睑微阖，娴静得如一尊入定的观音像。

萧寂雨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定要血管爆裂，蛊入脑髓了。手指在袖管内微微一动，绡宸剑才要出手，这时远方传来一声尖啸。

啸声突破琴音的屏障，令被困的诸人头脑为之一震，紧接着一阵飘悠悠，似有似无的箫声低缓吹起，箫音靡靡，如情人之间的软哝细语，极尽温柔甜蜜，却又若即若离，略显惆怅，使人内心的情感跟着患得患失起来。

萧寂雨精神一振，袖管一甩，昂然负手而立。

曲琉璃面色微变，十指连拨带挑，琴音骤然拔高，印堂间一抹紫色乍现。竹箫声被压低，停滞片刻，似乎由一股急流分化成无数条潺潺溪水，细细缓缓汇入心田。

萧寂雨唇角露出一抹高深的笑意，突然一挥手，一股阴冷的掌风击向对面盘膝入定般的曲琉璃。

增长天王“嘿”的大喝一声，纵身拦截，却仍是慢了半拍。曲琉璃“哇”地张嘴吐了口血，殷红的血液染上半透明的琴弦，她急忙抱起焦尾桐起身疾退。

萧寂雨的玄冰掌尾随又至，全然不顾身后增长天王的掌印，似乎一心只想击毙曲琉璃，哪怕要来个同归于尽！

小筠面色泛白，捂着嘴连呼喊都忘了。

曲琉璃力竭，眼看寒气逼身，她激凛凛的打了个冷战，急忙催动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力。顷刻间，她整张脸上布满紫气，纤腰一拧，硬生生的又凭空挪开丈许。

萧寂雨的玄冰掌落空，尾随其后的增长天王却一掌按上他的后背，内劲尚未吐出，忽然感到手腕上一点尖锐的痛，他骇然疾退。萧寂雨回首冲他神秘莫测般的一笑，笑得他全身汗毛都要竖起了——这笑，太诡异了！

摩醯首罗在这时已接应曲琉璃身退，萧寂雨错失了再次狙杀她的机会。但是他却一点也不着急，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置曲琉璃于死地。

这时双方实力已起了微妙的变化，再不似之前那般高下悬殊，萧寂雨退回护住沈韦四人。

摩醯首罗眼珠微转，旋即明白，冷道：“好个萧寂雨，果然名不虚传！不露丝毫声色，便伤了我教三人！”

“欸，话要说清楚，否则易生误会！那个阎什么王的，可是你们自己人打伤的。”萧寂雨指了指增长天王，后者正按住手腕血脉，怒目而视。“阁下也不能算是受伤，真正受了点伤的大概只有那位姑娘！”

这几人中，摩醯首罗心机最为深成，哪有这么容易被欺瞒的道理：“废话少说，你的援军片刻便到，你也不用再趁机拖延时间。你把小筠放了，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他日重逢我教必不与你为难，否则……”

“打肿脸还要硬充胖子！”不等他把话说完，一片白影闪动，跟着一顶鹅黄色的轻软小轿由四名垂髫少女抬了过来，轿旁垂手跟了两名三四十岁的妇人，却是长发披肩，并未盘髻，看来仍是未嫁女子。

软轿四周挂满帷帐，说话的女子就坐在轿中，只见一根碧绿的竹箫从帷帐中伸了出来，缓缓撩起。

曲琉璃瞪着那根竹箫，眼中那片宁静已如温水被慢慢煮沸，她胸口起伏不定，被震伤的经脉稍微一用气便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竹箫撩起帷帐，露出一张清纯的脸孔，圆圆脸蛋，配上一双杏元大眼，透着一股可爱与甜美。可是这张原该有着同样甜美笑容的脸蛋，却是一副冰霜难化的神情。

“萧公子，好久不见！”她冷冷的打着招呼，脸上虽未见笑容，语气却并不生冷。

“是啊，好久不见，真想不到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她从软轿上走下来，一身合体的藕合色衣衫，衬托出她玲珑有致的绝妙身材。当她的目光转向曲琉璃等人时，却又马上换了一副狠辣表情。“还不走，难道要我动手赶人么？”

摩醯首罗面皮抽搐了几下，铁青着脸拱手道：“敢问姑娘贵姓？”

“呵，还装蒜呢？”她横过竹箫，柳眉挑起，“听说你我两派都结成同盟啦，怎么你还需来问我是谁呢？”

摩醯首罗等人面色剧变，同时失声叫道：“香——雪——海！”

圆脸女子气定神闲，冷冷的说道：“回去告诉你们教主，就说香雪海虽与世无争，却也绝非软柿子任人捏。我乃香雪海凝雪妃笙言是也！八月十五，定当在扬州恭候贵教高手，一决高下！”

摩醯首罗等人冷言不发，过得片刻，曲琉璃挣道：“萧寂雨，你还不放了小筠？如此对待一个弱质小姑娘，枉你还堪称大侠！”

萧寂雨两手摊开：“你看我绑她了吗？脚长在她身上，她不要跟你回去，我又有什么办法？”

此话一出，曲琉璃顿时语塞，小筠粉嫩的小脸上赫红一片，斜着眼瞟了萧寂雨一眼，这才低着头走了回去。曲琉璃连忙紧紧拉住她的手：“小筠，你没事吧？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小筠轻轻摇了摇头。

摩醯首罗拎起昏迷的阎摩罗王，冷哼一声，大步先行而去。曲琉璃拉着小筠随后，小筠边走边回头瞧萧寂雨，目光中不舍之情不言而表。

笙言“嗤”地声蔑笑：“萧公子还是老样子，喜欢处处留情呢！”

萧寂雨淡笑，不答。

增长天王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问道：“你到底用什么法子伤的我？”萧寂雨伤他之时，以他之能，竟没能看清对方如何施的手，萧寂雨的本事只怕比传闻中还要厉害。

萧寂雨突然大笑道：“其实在那种情况下，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伤到你，你手腕上的剧痛只不过是我用玄冰掌凝成的一股冷气。你从一开始就防范着我会反击，所以，一碰到有什么变化，你就疑神疑鬼，自己先退怯了！”

增长天王运气凝神，果然发现自己血脉畅通，再无不适之感。他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拔腿而走。

几个人的轻功均已臻化境，转眼便消失不见。

萧寂雨回过神，见笙言正乜着眼瞅他，不禁笑道：“我有这么好看么？”

笙言瞪他一眼，萧寂雨笑容一收，正色道：“你当真要跟魔教的人比武？”

“要不然怎么办？哼，早就料到凌小子靠不住，圣雪妃就是心太软才会发生这样的事！”说着，拿眼剜他，“你也是一样！”

“我想……魔教一开始便有心想把香雪海给拖进这趟混水，七……圣雪妃这么做有欠稳妥。”

笙言冷笑，指着地上的四人道：“你朋友？”

“算是，也不是！”

笙言叱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罗唆什么。我可没空听你绕弯！他们如若不是你朋友，那我立刻命人将他们扔进河里去喂王八，省得横在路上碍着本姑娘走路！”

“别！别！算我怕你！”萧寂雨不禁苦笑。他知道她的火爆脾气，还真是说得出就做得到。

凝雪妃笙言的出现，表明了香雪海此刻的立场。萧寂雨仰天凝望，天空中一片灰蒙蒙的，遮住了原有的碧蓝色，大有一副山雨欲来的姿态。

香雪海，拈花圣教，溟月山庄，九大门派……这一切的一切，会否在八月十五得到一个该有的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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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比武大会

扬州城一下子多出许多的武林中人，官府方面也有所察觉，中秋的前三日便在城门口加派人手，凡是随身携带兵器的，一概要详加盘查。

萧寂雨进城的时候，已是巳时将过，举凡茶楼酒座必都客满，大街上熙熙攘攘的晃动着各色人群，瞧装扮便知均是冲着今日未时在溟月山庄举办的比武大会而来。

午时三刻，溟月山庄的牌坊底下密密麻麻的攒着数以千计的黑压压人头。阿竹阿叶面无表情的并肩站在山庄门口，那扇黑沉沉的大门仍旧紧闭着。

在场的武林中人人数虽众，气氛却是静悄悄的，近乎透着诡异。未时正，阿叶忽然站了出来，取下背上的巨弓，跨步弯弓。萧寂雨站得虽远，却仍清楚看见她搭在弦上的那抹幽绿色光芒。

“有请日宫天子——”阿叶的箭是对着正午的太阳射出的，顺着那抹淡绿的幽光消失在强烈的日光中，众人仰望的眼不由得眯起，举起手，似乎想遮住金光刺目的不适感。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太阳的金光被骤然敛住，周围的空气因为阳光的骤敛而变得冷缩。金光变得不再那么耀眼激烈，凝成了一种冷——幽冷的气息。

淡绿色在无声无息中扩张。

抽气声不断的从人群里发出。

衣衫摩擦，飒飒有声。

“那……那箭又回来了！”终于有人大叫。

迎着已经幽冷的阳光，可以清楚的看见，那枝箭上稳稳的站了一个人。咻地声，箭一头扎进地里，那人轻盈的在空中一旋身，站在了汉白玉的牌坊顶上，当真衣带飘飘，态拟神仙。

几可及膝的褐红色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扬，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逼出透明的色泽。淡绿色的长大衣衫，合身贴切的裁减，中性的装束，就如同他那张美得简直妖异的脸——看不出他的年纪，甚至分不清他的确切性别，只能感受到他的美，以及那双夭色眼眸中的魅惑力。

抽气声更甚！

“妖物！”有人忍不住大叫一声。这一声就如同已经煮开的水终于冒起了第一个水泡，数以千人一下子沸腾起来。

沈韦站在萧寂雨身边，身子在战栗：“国之将亡，必有妖物……”

“嗤”地声，笙言不屑的横了他一眼。

“快看！”新骊伸手一指，这时东西两头各有两道异光闪出，眨眼间，牌坊上多出两个人来，将绿衣人儿夹在了中间。

“哦——是盟主！朱盟主到了！”人群随之振奋。大战在即，人们脑中的那根弦终于绷到了极至。

朱霖面无表情的看着日宫天子，那双夭色的眼眸突然轻轻一笑，朱霖险些被那笑容拉过魂去，他忙大喝一声，以稳心神：“妖孽，受死！”

这是众人第一次看见朱霖使剑，除了九大门派的掌门外，其余人只是听闻朱霖的威名，却鲜少见过他的真才实学。

但见寒芒起，落英飞，就在长剑洞穿那道绿色身影时，“当”地声，长剑被人架住，站在西首的少年出手了，眼中有傲气：“他是我的！”长剑一搅，朱霖的手臂微微发麻，他急忙收剑，然而少年的剑却如同生有黏性，带着他的剑绕了两圈，竟似要把他震下地去。

“不知天高地厚！”朱霖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身形在牌坊的横梁上翻飞，如一只张开双翼的大鹏般在少年的头顶笔直坠落。人剑合一，势如破竹。

“哎呀，轩哥哥小心！快闪！”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陡然从人群里冲到牌坊底下。阿竹阿叶立即出来阻止：“退回去！”

拂尘起，阿竹原本只是想吓退对方，哪知那小丫头回眸一瞪，左手五指虚空一抓，阿竹的拂尘丝便被她抓在了手里。

“松手！”阿竹警告，“如果你还要这双手的话，就乖乖退回去！”

小丫头冷笑，眼中竟闪过浓烈的杀意：“不想死你就给我闭嘴！”双手一绞，那不知是何种材质制成的拂尘竟被她硬生生扯断了。举手一扬，无数断丝在空中飞扬，飘散。

阿竹骇然地退后半步，惊讶地连喊叫也忘了。

而同一时，朱霖的剑已劈落，少年足下一点，人快速闪到一边，剑尖斜翘，点出三朵雪亮的剑花。再一看，那剑花却非虚幻的光彩，竟是三朵实实在在的冰凌雪花。

那三朵雪花分袭他上中下三路，他人虽在空中，却仍能不慌不乱的从容闪避。只是少年的剑法实在奇异，舞动时竟有凛冽寒气不断生出，他蛊毒在身，抵御寒气的抗体自然不及从前。打斗时间若是拖得太久，不免让底下的武林人士笑话他堂堂盟主竟收拾不了一个小小少年郎。

“那两个家伙，当真打起来了！”萧寂雨眯着眼，很不悦的看着半空中发生的一幕。

笙言讥诮的抿了抿嘴：“两个还未弄清楚状况就先窝里反的笨蛋！”

日宫天子懒懒的坐到一边，长袍下露出一双雪白粉嫩的赤足，他单手支着头，兴味盎然的瞧着边上的争斗，红润的唇角勾起漂亮的弧线。

“滚下来！你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有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不顾长辈的喝斥，从地上拣了块石头，朝他砸了过来。

日宫天子近乎阖上的眼，蓦地睁开，如红色玻璃般呈现透明色泽的瞳孔有道眩惑的光掠出，石头在离他两丈开外自动裂得粉碎。他扫了一眼那名年轻人，唇角的弧线勾勒得更深，他忽然朝他招了招手，好听的声音懒洋洋的说道：“调皮的小鬼……”

只这五个字，听到人的耳朵里，不由让人一阵发怵，心底麻酥酥的，几乎连骨头都要被软化掉了。

小伙子原本气愤填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然后他哈哈哈的突然大笑起来，起初周围的人不以为意，还以为他是在嘲笑对手。到得后来，发觉他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都变成酱色了，这才发觉他的不对劲。

“妖孽！你对他做了什么？”他的长辈们纷纷怒目而叱，一时间人群炸开了锅。

笙言幸灾乐祸般的冷笑：“只敢在底下乱吠的老狗，还不如那年轻人，不要命的狗胆包天！”沈韦的面色铁青，希宗额头青筋暴起，一脸怒意，卿卿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小伙子的笑声渐渐冷了，身子却仍是僵硬的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手捂着肚子，一手高举指着远处，任谁扳都扳他不动，似乎化作了一尊雕塑。

人群中暴出一声怒吼，七八条影子同时蹿起，明晃晃的剑笔直的刺向日宫天子。

“散开！”美目旋出冷毅的神采，修长的十指摊开，日宫天子结了个古怪的手印，那八个人在空中惨叫一声，齐刷刷的跌落。

有好些人感到脸上温温热热的，伸手一抹，竟是满手的鲜血，猛一抬头，随着那八个人摔出的方向，天空似乎飘起了一场血红色的小雨。

“啊——”惊叫声群起。围观的武林人终于被震怒了。

朱霖喘了口气：“且住！”现下乱成一片的局势眼看就快要失控了，由不得他这个武林盟主再耗费真力跟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子斗下去。

“好！”凌轩也不罗唆，收剑回鞘，眼睛自然而然的横向日宫天子，再不理会朱霖。这反倒让朱霖有些吃惊好奇起来——这少年不简单，却不知是何人门下，是敌是友？

“轩哥哥！揍他！”檀月在底下蹦蹦跳，就像一只蚂蚱。阿竹阿叶已经被她点了穴，愣愣的站在原地。

日宫天子的眼中闪过一抹微讶，他好看的眸子弯了弯，瞳孔里有团奇彩的光芒在旋动。“小姑娘，想不想上来一起看太阳？”

朱霖停止打斗后便立刻被九大门派的人找去了，剩下凌轩仍是一脸傲气的站在他身后，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杀气似的，将背后大片的空门暴露无遗，给人一种无害的错觉。凌轩不想也不屑占这种便宜，也就一直没动手。

檀月自然最清楚凌轩的心思，嘻嘻一笑道：“好啊！”作势便欲跳上牌坊顶。凌轩面色一沉：“不许上来！我不许你插手，听到没有？”

檀月冲他做了个鬼脸，根本就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一个纵身，跳上牌坊，然而笑嘻嘻的坐到日宫天子身边。

日宫天子一凛，面上虽不露半丝声色，心里却是惊讶得不得了——其实他刚才对檀月已经施了迷心术，没想这个看起来满脸稚气的女孩儿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很美！”檀月侧着头，笑嘻嘻的打量了会儿日宫天子。

“是么？”他笑，掠起长发，任其在风中轻舞，举手投足间尽显无限优雅。“多谢你的赞美……”

“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檀月突然打断他的话，自顾自的接下去说道，“一个男人居然长得比女人还美，”她表现出的厌恶感一览无遗的呈现在脸上，“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日宫天子美丽的笑容僵住，眼中的邪魅气息更炽，檀月陡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一阵痉挛，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的捏住……

她面带痛苦的缩起身子，眼眸在瞬间转换成碧色。凌轩见状，大喝一声：“檀月！”舞浪剑勾起千层雪花，飞旋着卷向日宫天子。

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笙言与萧寂雨越过众人，流星般向暴风的中心射去。

雪花，漫天飞舞，迷得人眼都睁不开。

许久过后，待一切停止，天空继续放晴，众人才从迷茫中渐渐苏醒——日宫天子不见了，凌轩、檀月不见了，阿竹、阿叶也不见了。

汉白玉的牌坊静静的竖立在那里，透过牌坊，那道黑沉沉的大门却不知何时敞开了，门内是幽黑的一片，发散出噬人的诡异气息。

几乎所有人在这个时候都将目光调向了武林盟主朱霖，看他的决策如何。朱霖瞪着那道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难以逾越的大门，怔怔的陷入凝思，久久不语。

直到站在竹林边上的崆峒派弟子发出一片的惨叫：“蛇……有毒蛇啊！”

沙沙声从竹林深处越传越近，众人面色泛白，几万条长相古怪，颜色艳丽，甚至中原人根本闻所未闻的大小毒蛇，如海浪般连绵蜿蜒的向他们扑来。

“救、救命……”走得慢的，只被那蛇吐露的信子舔了下，便立即倒毙，快得连呻吟的时间也没有，足可见这些蛇的毒性有多强。

于是，在无可选择的慌乱情况下，几乎所有人都抢在第一时间冲进了溟月山庄。

“等等！不可进去！”朱霖鼓足劲大喊，只可惜人人都枉顾逃命，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眼看大势已去，朱霖一顿脚，握紧佩剑，也冲进山庄。

蛇浪吞没一切，最后将溟月山庄团团围住，但对于溟月山庄却如同禁地般，不敢越雷池半步，俱围在门口游旋，不敢靠近。

竹林里，有双黑亮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一切，他肆意欢快的吹着无声的芦笛，随心驾驭着蛇群，手腕与足踝上的黄金镯在昏暗的林子里发出夺目的金光，一如他黝黑的脸上邪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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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诸天菩提

左走？右走？

在同样的三岔口，他们停了下来，齐刷刷的看向落在最后，时而在墙壁上不停敲敲打打的萧寂雨。

萧寂雨苦笑，笙言一把拽过他：“别磨蹭，本姑娘午饭没吃，赶着出去吃饭呢！”

“笙言姐，我这里有干粮，你先凑合些。”凌轩近乎讨好般，将自己身上的糕饼都掏了出来。笙言显然不领情，啪地一掌打落，冲着他怒吼：“还不都是因为你这家伙……”

檀月忍不住了，回吼道：“凶什么凶，你这个老女人，怪不得到现在也嫁不出去，谁要娶了你这个母夜叉，谁就……”

“什么，你个小丫头片子……”捋起袖子，两人乒乒乓乓又打了起来，虽然不是动真格的，但是吵吵闹闹的实在让人头疼。

这帮人中，说到年纪辈分，当数沈韦最具资格，可惜他却一点说话的余地也没有。其实不是他不劝，他也曾劝过，结果脸上的长髯从此就少了一缕——这两小丫头根本就没把他“追魂剑”放在眼里。

萧寂雨熟门熟路的点了点左边的路，想了想说道：“别闹了，再往前便是‘抉择堂’。”

凌轩奇道：“抉择堂？什么是抉择堂？”萧寂雨懒得解释，笙言把头一偏，傲然道：“去了不就知道啦！愣什么，赶紧跟上去！”

抉择堂其实不过是间两坪大小的斗室，面南处摆了张案几，挂在墙上受着香火供奉的是一副拈花圣佛，眉目间透着慈爱祥和。檀月看了会儿，忽然笑道：“这张画上的人笑眯眯的，感觉看着怪眼熟的。”

凌轩与萧寂雨闻言愣了下，不觉也仔细看起像来。沈韦叹道：“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拈花圣教的开山鼻祖法菊溟的画像。”

卿卿叹道：“他看上去很和蔼可亲呢，一点也不像坏人的样子！”笙言冷道：“坏人是什么样子？难道长得丑陋邪恶的，在脸上标着坏人字样的才算是坏人？”卿卿面上一红，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凌轩在案几上摸了摸：“这里打扫得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香也才点到一半，说明刚刚才有人来拜祭过！”

希宗拿起案上的一本发了黄的书页，翻开扉页，念道：“入我门来皆有缘……”劈手被笙言一把抢过，险些将又薄又脆的书页撕烂：“小子，别乱碰这里的东西，中了毒我可不管你！”

“谁要你管！”希宗不服气的顶回去。

“好小子，你够种！”笙言翻了翻眼，“那你们干嘛不自己走，老跟着我们做什么？”希宗一时咽住，气焰陡然落到谷底。

“别闹了！笙言，翻到第十页念一下！”萧寂雨又一次当了和事佬。

笙言故意将纸翻得哗哗响：“抉择堂前二十天……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们困在这里走个二十天才能出去？”

“是二十诸天神的意思！”萧寂雨蹙起眉，“从上到下排名算的话，分别是：大梵天王、帝释尊天、多闻天王、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金刚密迹、摩醯首罗、散脂大将、大辩才天、大功德天、韦驮天神、坚牢地神、菩提树神、鬼子母神、摩利支天、日宫天子、月宫天子、娑竭龙王、阎摩罗王。”

卿卿扳起手指默记，檀月却觉得名字拗口，听得直摇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只有邪魔歪道才将人名搞得那么复杂！”

沈韦道：“二十诸天是印度佛教中的神佛，这并不难懂，你随便抓个少林寺的和尚，他都能如数家珍般的念给你听。”

凌轩道：“拈花圣教信奉佛教，这二十诸天难道跟他们有关？”萧寂雨道：“我也是到了这里才想明白的，这二十诸天正是拈花圣教教主以下的职位排名。就目前我所接触到的就有好几个，譬如：娑竭龙王小筠、月宫天子曲琉璃、摩醯首罗等等……”

“我还见过一个，白姑南南称他为金刚密迹！”凌轩回想当时情形，那男子的武功实在是高得出奇。

笙言看着书上模糊的字，继续念道：“单人走大梵天王，双人走帝释尊天，多人走多闻天王……这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来询问萧寂雨。

萧寂雨叹道：“这就是‘抉择堂前二十天’的意思，总共有二十条出庄的路，按照上面的指示，选附和条件的途径走。”

“那萧公子，咱们选那条？”卿卿傻傻的问。

“你上回选的是哪条？”凌轩好奇的问。

笙言怒道：“我干么要听这书上的鬼话，乖乖的任由他们摆布，我爱走哪条便走哪条！”言罢，她双手一分，霎那间将书页撕得粉碎。

“这又何必！”萧寂雨叹了口气，“你的性子总是急躁了些。”

檀月兴致勃勃的拉住萧寂雨：“你还没回答轩哥哥的问题呢！你上回到底选的是哪条？”

萧寂雨笑道：“我选哪条，你们就那么感兴趣知道？”见众人纷纷点头，他忍不住叫道：“我选的是菩提树神！”

“为什么？”众人齐声问道。

“什么为什么？我是骑驴来的，书上说携带飞禽走兽的请走菩提树神。”他说的如此一本正经，以至于众人听后愣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檀月“哎哟”一声，笑得直打跌，幸亏凌轩在后面拉住了她。

“你这人……”笙言狠狠的剜了他一眼，终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檀月对萧寂雨的好感迅速提升，她拉住他的手，问道：“那萧哥哥，我们这次该走哪条？”她以为萧寂雨肯定会走多闻天王，哪知他却说道：“熟门熟路嘛，自然还是走菩提树神！”走到画像跟前，掀开画像，背后墙上露出悬挂了排列成五行，每行四个，共计二十个的小木排，木排上分别用金粉描了梵文。

萧寂雨在写有菩提树神的那块木排上拍了一掌，紧接着斗室的四面墙壁后面“咔咔咔”的响起一片机簧之声，靠南面的那面墙突然洞开一个三尺见方的小洞，顺着洞内瞧去，是一级级看不到底的阶梯。

腐朽衰败的气息迎面扑来，冷飕飕的风从洞口哗啦倒吸进去，洞内发出空空的回声。

“好可怕！”卿卿紧张的脸色发白，希宗趁机拉住她的小手。

“别怕，跟着我就行了！”

卿卿不语，望着领先已经踏下阶梯的萧寂雨，忽然咬了咬唇，甩开希宗的手，快步跟上，半丝犹豫也无。

“小师妹，等等我！你别走那么快！”希宗边走边跑，他的喊声大了些，回音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夹杂着呼呼的灌风声，如厉鬼哭泣。

他害怕的停住脚步，迟疑的想返身而逃，却被紧随其后的沈韦一掌打得直扑下三四层阶梯。

“没出息的东西，昆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还不如一个小女娃子！”沈韦鄙夷的瞪了他一眼，从他身边匆匆掠过。新骊看了他一眼，终还是顾念同门之谊，伸手拉他：“快走吧！”

希宗恨恨的甩开他的手：“你们师徒联手欺负我，哼，我早知道你们外宗的人嫉妒我们嫡宗的名望和地位，妄想取而代之。等这次回到昆仑，看我师父怎么整治死你们！”

新骊愣住，好半天才啐了句：“不可理喻！”扔下他，径自下楼。

地道内的阶梯并不是一味的往下延伸，走出四五十丈后，阶梯突然改成上升状态。通道内的腐败气息渐淡，换成一股树叶的清香味，不算难闻，却略带了种苦涩。

很快，阶梯终于到了尽头，一扇古朴的雕花石门拦住了去路，石门上刻着繁杂的图样，似花似树，似人似兽。说不清那到底绘的到底是何图案，但目光一旦触到石门，便觉得眼花缭乱起来，门上的线条仿佛都活转过来，一条条的线如同章鱼的触角般缠绕住你的身体，教人再难以动弹。

卿卿只觉得身体一阵的燥热，她扭了扭身子，难受的逸出一声呻吟。但在旁人眼中看来，她却是一脸欢愉的神情，扭动着身躯，嘴里还如同求欢般发出令人脸红的叫声。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希宗忽然大叫一声，喉咙里喘着如野兽般的粗气，双目赤红的扑向卿卿，一把抱住了她，动手撕扯她的衣裤。

“啊，不要脸！”檀月跺着脚别过脸去，沈韦气得老脸铁青，想上前拉开他俩，却偏偏觉得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了。

紧接着新骊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他大叫一声：“杀了我！”然后就像发了疯般冲向卿卿。

望着扭成一团的两男一女，笙言只觉脸颊发烫，呐呐的说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凌轩的脸上现出一片的迷茫，然后他转过头去看着檀月，檀月见他脸色憋得血红，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不忍心的问道：“轩哥哥，你是不是很难受啊？”凌轩不答，喉咙里咕咕两声。

“那我也让你抱抱，亲亲……好不好？但是……你千万别撕我的衣服……”

凌轩愣了愣，突然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人趔趄的退后一步，回过神看见扭在一起的男女，一手一个，抓过两人的衣领，将两人朝后摔了出去。笙言愣了愣，随即也反应过来，拉起眼神涣散的卿卿，一巴掌朝她扇了下去。

卿卿咯咯笑了两声，而后呆呆的愣住，过得片刻，被凌轩摔晕的两个年轻人呻吟着爬了起来，脸上全是又惊又愧的表情。只听“哇”的声恸哭，卿卿捂着脸，披头散发，颤抖着蜷缩成一团。

一件青色外套这时缓缓的披在了她的身上，盖住她几近□的娇躯。

笙言抬头一看，见是一脸深沉的萧寂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刚才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满脑子尽想着那些肮脏事啦？”一句话说得希宗新骊羞愧难当，凌轩也是一脸的尴尬神情。

萧寂雨叹了口气，不作任何的辩解。其实方才门上的图案并不是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换作平时，他当能克制得住，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情绪稍加不稳，身体内的蛊虫便趁机窜起，方才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压制蛊虫发作上了，哪里还能再顾及其他人？

笙言见他缄默不答，怒火更炽，手指几乎点在他的鼻尖上，骂道：“你果然是个没良心的东西，江湖上遍传你的风流韵事，圣雪妃总是不信，看来……看来……是她错看了你！”

凌轩一震，这样的指责，未免太过严厉了！事实上，只要是正常男子，又有哪个能克制住这样的七情六欲？方才连自己也险些把持不住，更何况是一向风流的萧寂雨？他转过头去看萧寂雨，却见他仍是半蹲着身子，没作任何的解释，只是一向温和的脸色变得异常阴郁，偏偏这时候檀月很不识趣的拉了拉凌轩的袖子，小声的问：“谁是圣雪妃？是萧哥哥的妻子吗？”

凌轩一颤，连忙捂住她的嘴，却为时已晚。她的话在场的每个人都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卿卿也停止了哭泣，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向萧寂雨。

“不是！”萧寂雨站起身，任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笑容有多勉强，“当然不是。”他忽然运气挥出一掌，掌劲到处，石门砰地发出声巨响，一时碎屑乱飞，扬起阵阵尘土——门上的图案终被毁去。“大家小心，我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这道门……不知道这门后面到底还藏了什么机关！”

话音才落，空中“咯咯”响起两声清脆的笑声，一片机簧声响，石门缓缓朝上拉起，通道内散出一片苦涩的香味。紫蓝色的光圈一层一层的呈环状似的铺盖在通道内，众人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没出十丈，豁然开朗，原先的石窟洞府一下子变成了一座鸟语花香的花园，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无一不精致到了极处。

檀月开心的直拍手，萧寂雨的眉头却挤成了一个“川”字——这里根本与他上回来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了，只除了庭中的那两棵菩提树，还有树下俏丽的美人。

“萧公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美人儿细眯着长长的凤眼，眼梢凝着笑意。

萧寂雨耸耸肩：“看来溟月山庄的建造着实花了拈花圣教一些心思，就不知有朝一日毁掉了，贵教主会作何感想？”手指微缩，绡宸剑已在手。

笙言微惊，萧寂雨即使是在面对魔教五大高手时也未曾出过绡宸剑，何以此刻只对菩提树神一人便如此谨慎紧张？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沈韦困惑的，但是他一向不托大骄傲，见萧寂雨如此便也暗加戒备，缓缓抽出了追魂剑。

“怎么，这一次一见面就预备动手么？”菩提树神噘着小嘴，一脸不悦。

萧寂雨嘿嘿笑了两声：“我怕你再动手脚，君子是留给正人的，对付你这样的小女子还是先做回小人的好！”

菩提树神冷哼一声，咻地声从袖口飞出一条彩色的缎带，她下手的目标赫然是檀月，只因为她看上去是这群人里头最年幼最质弱的一个。只可惜这次她却看走了眼，檀月冷笑着任由彩带缠到自己的腰身，菩提树神一抖手，将她顺势拉回，凌轩舞浪剑已追出，喝道：“檀月，我不许你出手！”

菩提树神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但也只是刹那的功夫，檀月眼中杀气乍现，一根半尺来长的银针扎进了菩提树神的心口，菩提树神面色未变，甚至连眉头也未见皱一下，她的手一掌按在檀月的胸口，将她打飞出七八丈，一头摔进了万花丛中。

檀月明明已一击而中，但是菩提树神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这让除了萧寂雨之外的人都大吃了一惊。凌轩尾随的舞浪剑已星光点点的罩住她的周身，菩提树神一抖手，十丈长的彩带在空中舞成几个大小不等的圆圈。凌轩的剑气一下子便被完全阻挡在三丈外，这时插在她心口的银针突然弹了出来，激射向凌轩。

笙言一扬手中竹箫，娇叱一声，加入战圈：“凌轩，你让开！”口中呼叱，手中箫管已破开彩带，点向菩提树神的胸口。凌轩趁势足踢银针，将它击飞，舞浪剑幻出凌冽寒芒，惊涛狂飙般袭卷而来。

一时间，小花园内花树缤纷，漫天摇曳，新骊等同为年轻一辈的不禁看得心驰神移，张口结舌，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连一向嚣张惯了的希宗也禁不住内心发颤，为平日的鼠目寸光而面臊脸热起来。

一条蓝色的身影从空中掠过，却是一脸杀意的檀月，锋芒雷射般冲了过来，她的眼中闪现出一圈碧绿的异光。凌轩原本全神在对付菩提树神，这时见了充满杀气的檀月，舞浪剑倒转，旋起一片雪花纷飞，拦住了她：“檀月，不要再使碧落心法了——”话音未落，竟被檀月一把抓过领子，咻地摔出老远，若非萧寂雨及时托住，他非撞菩提树不可。

笙言与菩提树神的交手已到了白热化的紧要关头，两人一个使箫，一个舞带。箫管点处，寒劲欺人，飞雪漫漫，四周的景物渐渐凝结出白色的一层凌霜。而菩提树神那一边却截然相反，飞沙走石间，只见空气渐趋干燥，灼热感在不断的上升。

卿卿只觉得一半身子发寒，一半身子燥热，奇经八脉像是被扭转了般难受，勉强扭头看师兄，发现新骊和希宗两人也是满脸痛苦的表情。

檀月猛喝一声，双手分开，如飞鹤展翅，随着她胳膊的缓慢展开，虚空中幻出一道波浪起伏般的轨迹。菩提树神面色微变，檀月的双手穿透她的防护劲气，迅疾拍到她的胸前。

疾退！菩提树神连翻了三个筋斗，却没能避开笙言的竹箫，箫管狠辣的点中她的背心，她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雪白的恨道：“想不到……想不到真有人练成了碧落九重……”

檀月碧绿的双眸如同狼的眼睛，邪恶的盯住她嘴角流淌的鲜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若野兽般嗜血的叫声。

“檀月！”凌轩大喊一声，飞身扑上，抱住已失去理智的小姑娘。檀月挣了挣，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怒吼，凌轩虎目大睁：“清醒过来！你给我清醒过来！”

“冷静点！”萧寂雨及时出现在他身旁，一掌击在檀月颈后，将她击昏，“凌轩，你自己不先镇定下来是没办法帮到她的！”

菩提树神嘿嘿的冷笑：“萧寂雨，你找了些好帮手！只可惜……”她甩了甩头，擦去唇角的血迹，笑容里透着阴冷，“你同样也害了他们！”

萧寂雨一凛，正欲出手，菩提树神忽然哈哈大笑两声，整个人倏地倒射进身后的屋子，砰地声屋门阖上。

笙言冲上前去，一脚踹开门，却见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未见，不觉愕然。萧寂雨道：“这屋内定有出去的机关。”

几个人连忙在不大的屋子里摸索，突然有根丝弦“铮”的响了声，熟悉音律的笙言心头一颤，猛然抬头。就听“咣啷”声，卿卿碰倒了一只白磁花瓶，捧着头痛苦的蜷缩成一团。

沈韦连忙俯身察看，却见卿卿阴沉着脸抬起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卿卿忽然张口狠狠的咬住他右手腕。沈韦大叫一声，甩手将卿卿摔出丈许，卿卿桀桀怪笑，哗啦撞破窗户跳了出去。

新骊喊了两声，急忙追出。

萧寂雨等人察看沈韦，却发现他手腕鲜血淋漓，韧带竟给硬生生的咬断了，这也意味着这位追魂剑从此再不能握剑！

萧寂雨面色极其难看，沈韦忍痛包扎好伤口，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反倒担忧起自己的两个徒弟。

“卿卿她到底怎么了？”

萧寂雨沉声叹道：“她……怕是中了蛊毒。”而且蛊虫已入脑，才会叫她失了理性。

萧寂雨怕沈韦揪心，不忍心说出太多实情，也就含糊其词的说了几句。过得许久，却迟迟未见追出去的新骊回来，沈韦不免愈加焦急。

最后萧寂雨在门后找到开启暗道的机关，沈韦虽百般不愿离去，但也不能不顾全大局，在众人劝说下，这才钻入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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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西天白虎

这次的暗道比之方才又大了许多，宽敞的空间足可容纳两辆马车并骑，由此足可见在建造溟月山庄时耗费的心血非同一般。

暗道不知通往何处，但通风采光都极好，人呆在里面再久也不觉气闷，一路上不时有各大门派弟子的尸首横躺在地上，皆是中了机关暗算，死状可怖。

几个人均不敢大意，凌轩背着昏厥的檀月走在最后，受伤的沈韦被护在了当中，萧寂雨一马当先，笙言从旁协助。

走得片刻，忽听前面人声喧哗，有打斗之声，更有人呼救惨叫，几人面面相觑，急忙加快脚步。可赶了盏茶工夫，却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家小心圈套！”萧寂雨稳住情绪，绡宸剑一刻不离的握在手中。

呼地声，有团黑乎乎的东西从侧面飞了过来，一道寒光掠过，绡宸剑挥去，将那东西断为两截，却是一只断了的胳膊，手上尚抓着一把铁尺。

“是六扇门的秦楚奔！”沈韦见那铁尺，忍不住颤声惊呼。秦楚奔与他曾有数面之缘，他的武功甚高，尚在沈韦之上。

萧寂雨察看血迹，却见断臂处血色鲜艳，显然才被人砍下不久。笙言一跺脚，怒道：“邪魔歪道，藏头露尾的只敢玩阴的，有本事，你们给我出来，咱们一对一的痛快打一场！”

只听半空中有人阴鸷的冷笑一声，笑声不大，听起来却叫人毛骨悚然。笙言正欲跳起来骂人，也不知打哪突然滚出样圆圆的东西，她下意识的跃后一丈，却见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恶狠狠的瞪住了她。

她吓得逸出一声尖叫。

那圆圆的东西却是一个人头，须发齐全，面目清晰，宛若健在般栩栩。沈韦倒抽一口冷气，颤道：“是武当的霁眉长老……”

人头在原地晃了晃，忽然又翻滚起来，顺着通道一路朝前滚，萧寂雨喝道：“跟上去！”几个人快步跟上。人头到处，不时有残肢断臂出现，通道内血迹斑斑，血腥味极重。笙言只觉得胃里翻涌，恶心得直想吐。

忽然有道影子闪过，萧寂雨与笙言剑箫同时点出，只听“叮”地声响，来人晃了晃，稳住身形：“萧寂雨，是我！”竟是面色泛白的朱霖。

“朱盟主！”萧寂雨惊讶道，“你也进来了？外面情况怎样？”他瞧见朱霖身后尚有二三十名年纪稍长之人，有男有女，有僧亦有尼，但一个个萎靡狼狈，已完全没了平日的威风气势，

萧寂雨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

“不清楚，大概所有人都被逼进来了，可惜人太多，大部分走散了，剩下的……”他别过头去，强忍眼中流露出的愤慨与伤感。

萧寂雨见他一身华丽锦袍沾满血迹，知道他一路闯到这里，必然经历了常人无法想像的拼杀。

“九大门派完了……”人群里忽然有个老者以袖拭目，悲凄的放声恸哭。

“裘老鬼，哭什么！没半点志气……”一位身穿灰色缁衣的老尼直陈痛骂，萧寂雨认得她是峨眉派的掌门悟娴师太，被她痛斥的那个老者是华山派的四大长老之一的裘知臣。

萧寂雨没想到这次溟月山庄的比武大会居然会把他们召来，他原以为九大门派自持身份，顶多派些弟子过来打探消息。他一溜眼细望过去，但见朱霖身后的那些人有些面熟的，具是各大门派的顶梁支柱。

此一役，耗去九大门派多少精英，只有他们自己才最清楚。看来裘知臣说九大门派完了的话也确有几分说出了实情。

朱霖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该考虑如何闯出庄去！”他遇见萧寂雨后，知道此人神通广大，心神略定，反倒觉得精神不济，浑身疲惫酸软起来。

萧寂雨沉吟片刻，说道：“这个山庄地形繁杂，却又并非按奇门八卦阵形排列，委实透着诡异。不管用什么方法出去，我们大家还是小心些的好！”

话音才落，只听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众人脚下踩着的地皮不住的颤抖摇晃，大有山崩地裂之势。

“哎哟，不好！”希宗惊慌大叫，“魔教要用火药把我们统统炸死在这里！”

随着他惊恐的叫声，爆炸声越来越猛烈，九大门派的人也慌作一团，完全没了主张似的纷纷将目光投向朱霖。

朱霖暗哑了嗓子，低喝道：“走！”所有人顿时朝原路返回。

这根本就是个阴谋！

萧寂雨跟着他们在颠覆破碎的通道内奔走，脑子却异常清晰起来——这就是一个早就计划好了的大阴谋，打从溟月山庄建造起，魔教就已经料到了会有今日。

一网打尽九大门派！

这才是今日比武大会的真正目的吧！

真不知道该悲哀这些正道人士的浅薄，还是该称赞魔教教主的英明才智？总之，这场武林浩劫，真的已经由此正式拉开了序幕！

通道在转瞬间塌陷，出口在一条排水沟的暗渠下，出口很狭小，只容一个人通过。

“快点！”朱霖走在最末，充分发挥了一个盟主该有的风范。等到所有人都安然出去后，他才一撑手，从通道内挤出半个身子。

轰隆一声，出口上方的泥土塌陷，所有人闻声转身，惊呼：“盟主——”

朱霖面色灰白，闭目待死。千钧一发之际，萧寂雨猛地拉过他的手，一把将他拖了出来，两人为躲避飞石，只得就地滚出老远。萧寂雨一身青衫顿时变成了泥浆色，他素来爱洁，见此情景，不由蹙了蹙眉。

对于救命之恩，朱霖并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惺惺相惜，自不用靠嘴上来言明。

“萧大哥，不大对劲啊！”凌轩凑了过来，小声的说。

“嗯，”萧寂雨微微沉吟，“在地道内，我们处处地方都受到魔教的监视，朱盟主和九大门派甚至一路遭到狙杀。可是此刻却能让我们平平安安的逃离出溟月山庄，这实在是没道理的事情。”

“有没有道理，我想我们很快就能弄清楚了！”笙言微微一笑，手指一朵快速升到半空中绽开的六棱雪花状焰火，脚下迅速朝燃放处奔去。

萧寂雨、凌轩尾随其后，朱霖愣了愣，急忙招呼精神疲惫的长老们一同跟去。

溟月山庄已化为一片废墟，门口仅剩一座塌去半边的汉白玉雕砌的牌坊。

牌坊四周是一片焦糊的蛇尸残骸，缕缕青烟袅起，伴随着浓烈的焦臭味，数十名白衣女子静静的站在蛇骸边上，素洁得犹如一群天上下凡的仙子。

“嘿，她也来啦！”笙言宛然一笑。

萧寂雨抬头一看，只见白衣女子中缓缓走出一位貌若天仙的少女，她微微冲笙言和萧寂雨招了招手，足下轻点，人已轻飘飘的跃过蛇海。

“毓棠见过萧公子！”

萧寂雨却不认得她，笙言笑道：“你离开香雪海的时候，她才六岁。毓棠现任霜雪妃一职，别看她年纪小啊，她的武功还是圣雪妃一手□出来的。嘻嘻，严格说来，她还算是你的师侄呢。”

萧寂雨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此情此景，不由他心里一阵发怵。魔教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其狠辣行径的确叫人不寒而栗。

毓棠含笑递过一样东西，说道：“这是圣雪妃交待要我交给你的东西，说对你会有大用处。”萧寂雨接过一看，精神陡振。

那是块乳白色，却又显现透明色泽的玉器，巴掌大小，正面是一只吊睛猛虎，雕刻得栩栩如生；反面凹凸不平，繁杂华丽的雕花中刻有一行极小的字迹，需仔细看，才能看清是七个小篆，分别为：奎、娄、胃、昂、毕、觜、参。

“西方——白天令！”萧寂雨讶然，“圣雪妃怎么会有这东西？”

毓棠抿唇浅笑：“我不晓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既然圣雪妃有交待，我达成使命就好。”

萧寂雨余光瞥向朱霖，发觉他也正全神贯注于自己手上的白天令，还不经意的流露出惊羡的目光，但察觉到萧寂雨正在观测他的反应后，立即别过头去，假意与悟娴师太讲话。

萧寂雨冷冷一笑，掂了掂手中的玉器，对凌轩说道：“怪不得魔教一心想将香雪海拉进来，原来是窥觑这枚白天令。”一旦想明白这层道理后，他反倒觉得自己心里轻松了许多。

这时，有几道人影飞快的朝这边本来，九大门派的人齐声喝斥，纷纷亮出兵器。凌轩看清来人，忙道：“且慢动手，是自己人！”

来人转眼到得跟前，原来是六扇门总捕周璠，身后尚有一男一女，那少女长得娇俏甜美，光彩照人，萧寂雨不由眼前一亮。

“寂雨，原来你也在这里，那真是太好了！”周璠喘了口气，“出事了！出大事了——”

“慢慢说……”

那少女却突然一把抓住萧寂雨的衣襟，激动道：“你……你便是萧寂雨么？我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爹……”

萧寂雨一头雾水：“谁是你爹爹？”

凌轩解释道：“她是米薰，辉孜钱庄大东家的千金。”

“辉孜钱庄？”萧寂雨皱眉道：“辉孜钱庄是被官府查封的，你找璠头帮忙倒还有些用处，找我有何用？”

“不是的……不是的……”米薰激动得眼泪直流，话也说得不清不楚。周璠忙道：“寂雨，这些事暂且不谈，你可知道至尊堡出事了！”

“至尊堡？”朱霖与萧寂雨齐声惊呼。

周璠叹气道：“不错，至尊堡上下四百二十七人，包括家丁丫鬟，附近租户佃农，无一活口。而且……”他的眼中流露出沉痛的悲切，“从伤口上看，一剑毙命，正是出自云阗阁的云梦剑法。”

朱霖讶然道：“云阗阁？不是已经被一把火烧光了吗？还会有谁……”

“是云奉剑！”萧寂雨斩钉截铁的说道，“只有她，云家只剩下她还活着，也只有她会使云梦剑法。”

“可是……”周璠犹豫道，“云奉剑的武功，咱们都见过的，凭她能将至尊堡杀个鸡犬不留吗？”

“凭她一人自然不够，但是……如果加上魔教……”萧寂雨与朱霖对望一眼，两人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怖。

“萧大侠！”米薰依然不依不饶的拉住萧寂雨，泪眼婆娑的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爹爹！”

笙言看不下去她和萧寂雨拉拉扯扯的样子，拉过她的腰带，顺势将她甩出老远，米薰痛呼一声，摔倒在地。萧寂雨责怪的看了笙言一眼，将哭得跟泪人似的米薰扶了起来。

希宗冷笑道：“人都说萧寂雨最怜香惜玉，果然不错！”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笙言气得握紧箫管，一跺脚，拉了毓棠道：“走，咱们回去，这种人实在不值得一帮！”说话间，人已飘出三丈远。

萧寂雨苦笑连连，米薰哭道：“辉孜钱庄是被冤枉的，都怪那楚娘娘，皇上听信她的谗言，不仅把辉孜钱庄所有的产业都转赐给了南平王爷，还下旨诛杀四姓股东的族人……”

辉孜钱庄的产业……

萧寂雨心中一凛，辉孜钱庄的财力加起来怕还不富可敌国？皇上怎会如此糊涂，竟将它送给了南平王？要知道南平王手上已握有全国一半的兵权，虽然从未听说过他有何不轨的企图，但是功高盖主，当今圣上向来疑心甚重，这次怎会做出如此轻率之举？

凌轩连忙问道：“那个楚娘娘是不是就是楚婴宁？”周璠点了点头，凌轩大叫道：“那就遭了，楚婴宁是魔教的人！”

萧寂雨面色大变，霎那间只觉得风云突变，朱霖也感觉到呼吸困难，那种山雨欲来前的窒人压力，压得他们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南平王！魔教！

这两者之间难道又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哗啦——”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乌云遮日，半空划下一道闪亮的雷电，每个人俱是惶惶不安的抬起头。

雨，转眼便会落下，毫无防备的人们，怕是无一能躲避得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

即使……那人是萧寂雨！

（之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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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王府

拈花圣教声名鹊起，也不过是近几月的事情。在九大门派、至尊堡、云阗阁等一连串的大帮派受挫或遭到毁灭，正道逐渐势衰的今天，它的崛起，仿佛又是必然的。

一切都是那么的合乎情理。

只不过，它并非再是世人眼中的魔教。

拈花圣教在教主白笺汝的带领下，竟出人意料的做起善事来了，不管人们相不相信，白笺汝拿出整整万两黄金，修建了近百座的佛堂庙宇。

至于那些什么修桥铺路，资助饥民等等善事，更是每日皆有，举不胜举。

一时间，在百姓们眼中，白笺汝变成了恩同再造的大善人，拈花圣教从魔教转变成神教。而对于那些原本就信佛的百姓而言，拈花圣教的善举很轻易的便虏获到了他们的心。

拈花圣教——

拥挤的人群，在鞭炮声响起的同时，哄然发出巨大的笑声，推推搡搡间，人如潮涌般挤进了大门。

今天是南平王纳妾的吉日，许多达官贵人都趁此机会备上厚礼，打算好好巴结一下这位权倾朝野的异姓王爷。

南平王虽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但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比之真正的皇亲国戚更为显耀高贵。他在朝堂上随便讲一句话，除了皇上，谁又敢不给面子的驳他？除非那人胆大包天，不仅不怕丢乌纱，更不怕丢乌纱下的那颗脑袋。

周璠皱着眉，一言不发的坐在席上喝酒。酒是上等的好酒，菜也是沧州赫赫有名的挽月楼大厨烧出的极品，从出锅到上菜绝超不过一刻的工夫。可是，吃到周璠的嘴里，就是觉得如嚼石蜡。

皇上如今老了，愈发的宠幸楚贵妃，就连一向相濡以沫的王皇后，也因为看不惯皇上靡醉的生活而出言相劝，结果触怒龙颜，险些被黜。皇上老了，真的老了，可是火气却比年轻的时候更加暴燥，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皇上他……

周璠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酒碗尚未离唇，就听有人喝了声彩：“好酒量！”

周璠回过头去，在背光之处，他只看到了一团灰灰的人影。待眼睛逐渐适应了阳光，他才慢慢看清楚那团灰影的本来面貌。

很年轻、很清秀的一张脸，只是为什么这张年轻的脸上却罩着一层垂暮般懔然的死气，叫看的人忍不住心里发颤发抖，甚至发怵……这实在是一张很……特别的脸孔。在周璠来不及体味更深一步的感受时，那人的手已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周总捕……”

周璠的心收缩了一下，气息在那一刻紊乱了。他在害怕，莫明的就害怕起眼前这个金冠抹额，白净清秀的年轻人。

“小王爷！”桌上在座的其他人立即站了起来，拘谨的言语，媚俗的神态让周璠的脑子一下子便回复了清醒。他噌地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见过小王爷！”

“周总捕客气了！”小王爷微微笑了下，笑容和蔼，清爽得一如沁凉的秋风，他的手仍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坐，坐，别客气。今日是父王的大喜日子，会宴的都是亲朋好友，各位只当是在自己家好啦。”

小王爷说得固然客气，但是席上又有哪个人敢当真放肆的？

一名王府家将模样的人匆匆忙忙的奔了过来，附在小王爷耳旁低声说了几句，小王爷点点头，说道：“知道了！”回过身来，含笑对诸人拱手：“失陪一下！”

周璠目送他远去，发觉他脚下虚浮，完全不像是习过武的样子，不禁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暗暗好笑起来。

他喝了口酒，呼出胸中的一口郁闷之气，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又开始胡思乱想。

楚婴宁的受宠是必然的，要不然南平王也不会舍得忍痛割爱，如今朝廷私下已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宣扬的最多的，还是认为南平王送楚婴宁入宫伴驾，是别有用心的。

前段时日宫内还传出皇上有意废太子，立肜妃之子为皇储的消息——肜妃生有两子，最小才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八岁。如果这消息属实，那皇上当真是老糊涂了，太子的生母出身虽不算体面，但太子为人正派，禀性纯善，朝中的老臣都非常支持他。

楚婴宁，这个妖女，自打她入宫以来，宫闱内便透出一种妖异的氛围。魔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萧寂雨……

他对这一切该有自己独到的洞悉力吧，只可惜自从知道红颜知己黎婳被魔教杀害后，他便失去踪迹，带着那块罕有的白天令，一同消失了。

周璠抬头看看天，就快入冬了，萧寂雨那家伙消失也近三个月，可惜没人能找得到他，也没人能知道他在做什么。江湖上已经有人在传说他为红颜，心灰意懒出家做了和尚，也有人说他接受不了心爱的女人被害，自杀殉情了，更有离谱的说他加入了魔教，例身做了魔教的二十诸天。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偏偏萧寂雨就像石沉大海般，一点也不把这些谣言放在心上，他是安心要从这个江湖消失了。

相对的，凌轩倒是很活跃，溟月山庄一役后，他的名声大噪，作为年轻一辈的新人，他被公认为是继萧寂雨、朱霖之后最具实力的少年。

至于朱霖，他则由正面走向了暗处，与魔教针锋相对的一日终将来临，他在暗暗的为这一天的到来在积聚能量。九大门派前所未有的团结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遭受到敌人的重创，还有朱霖的领导能力。相信到目前为止，朱霖才真真正正的成为了武林正道的领袖，隐然成了一支能与魔教抗衡力量的主心骨。

除了九大门派残存的力量，如今还能让魔教挂心的，恐怕就只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香雪海了……

就在周璠想得出神的那一刻，新娘进门了。

走廊尽头是昏暗得不见一丝光亮的废弃小院，小王爷小心翼翼的避开奴仆，急匆匆的赶到这里，有个男人正背负着双手候在那里，看样子已经等很久了。

光线很暗，那男人转过身来，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逸了出来。

“有什么事快说，等会儿就要拜天地了，我如果不出现，王爷是会起疑心的。”小王爷的声音很低，很淡，话虽着急，但他说来却是不徐不疾。

那男人笑了笑，说道：“萧寂雨出现了。”

“哦？”

“只要集齐四天令，相信要实现我们的梦想便不远了。我等了多久啊……”那男子低沉的思吟，仿佛突然忘了身边的人，只顾在那自言自语般说话。“好像等了漫长的一辈子……”

“好了，你该回去了。”小王爷软声安抚，声音里却有着不容忽视的迫人气势，“萧寂雨并非泛泛之辈，你也小心一点，别太轻敌了。”

嗤地声，那人发出一声蔑笑：“那么，这次由我亲自出马你总该放心了吧？”

“不——够！”

显然没想到小王爷会有这样的回答，他怔住了，虽然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听声音，也该知道他动怒了。在他发火之前，小王爷扔下一句话：“还是叫他们一起去吧。我实在不想再出意外了……别让我等太久……”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那男人在他离开后，砰地一拳打在了庭柱上，而后忿然离去。

等他走远了，只听“咔——”的脆响，庭院中的回廊崩然坍塌，灰尘扬起。路过的婢女们吓得连声尖叫，抱着头慌忙逃窜。

鞭炮声震耳欲聋，在众人欢呼雀跃声中，身着大红嫁衣，头顶龙凤喜帕的新娘子缓缓由媒婆背进门。

南平王一身大红喜服，面露微笑的站在喜堂前——常年的征战让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眉宇间英气逼人，两眼有神。

媒婆背着新娘穿过中堂，跨进了喜堂。喝喜酒的宾客纷纷涌上堵住了门，伸长了脖子瞧热闹。

周璠并不是个好事之徒，他站得很远，但至少以他的目光，还是能将厅内的细节瞧得一清二楚。

新娘子看起来很年轻，背影纤细窈窕，媒婆放她下地的时候，她摸索着不知该站在哪，媒婆将红绸缎的一端塞到她手里——她的手自始自终都缩在宽大的袖管里，这时候为拿绸缎，手便露了出来，很白很细的青葱玉手，指甲淡淡的呈现漂亮的粉色。

“拜堂——”

“一拜天地——”

南平王微微弯了弯身子，新娘子挨着他身边，弱不禁风似的行了礼，站起时身子一踉，一旁的媒婆没够着手，她已经向着南平王倒了过去。南平王顺手扶住，就在这电光火炽般的瞬间，只见南平王面色大变，咻地跃后一丈，大红的袖管被撕裂成无数的碎片，在空中飞散，犹如翩翩飞舞的红色血蝶。

以周璠的眼光，居然也没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贱人！”南平王左手捂着右手臂，鲜血顺着上臂往下淌，他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围观的人还茫然不知所措，就停哗啦一声，不知打哪冒出百余人的卫兵，将众人团团围住。

新娘子冷哼一声，刷地拉下盖头，现出一张脂粉未施的清秀脸孔。

“你是谁？”南平王愕然，“秀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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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鸿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骄阳似火，直烤得路旁的草丛像是被吸干了水分一般，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不愿抬起头来。静悄悄的官道旁，竖起个简单破旧的棚子，棚下几张桌椅板凳随意的摆放着。棚顶挑了根细长的竹竿子，挂了面半新不旧，却被阳光晒褪了颜色的幌子。远远的瞧那幌子上写着偌大个“茶”字。小茶铺子建得位置刚刚好，由此官道往北，再赶三四时辰的脚程便是泗泓县城，一般来说，进城的路人走到这块儿，恰好是又累又乏的当口，不歇马停步的倒是还没几个。 　　→李歆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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