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步摇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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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一章 舒乞儿

- 第二章 迷魂谷

- 第三章 碧水潭

- 第四章 蓝田玉

- 第五章 子午散

- 尾声

楔子

舒家堡的书房内，舒慕允正埋头写着书信，门外响起一阵迟疑的细碎步子，他微微一笑，抬头朗声问道：“是琴儿么？”脚步声在门前停住，随着门吱嘎声推开，一位身着黄衣的中年美妇人跨步走了进来，她端丽的脸上满是预欲言又止的神情。

舒慕允淡笑道：“找我有事？”董琴略一迟疑，终于点了点头。舒慕允道：“是为了晓晓那丫头？”董琴轻声道：“伊家的娉礼已经下啦！”舒慕允“哦”了一声，说道：“这么快？伊天健的性子倒是挺急的么。”董琴急道：“相公！你当真要把晓晓嫁给伊天健的儿子么？她才刚及笄，是不是太早啦，而且……而且那个伊家公子，咱们都还没见过，也不知他人品长相如何？”

舒慕允摆手道：“伊天健是我结拜大哥，他的儿子还能差到哪去么。况且那孩子小的时侯我曾见过，为人老实，是个好孩子，晓晓能嫁到伊家我放心。”顿了顿接道：“晓晓那丫头，性子太过野，老爱在外头闯祸。前几年看她还小，也就算了，不与计较，这些年大了，怎还能任着她性子由她胡来？不过……”他忍不住轻笑数声，道：“那丫头如今在外头的名气可大着哩，嘿嘿，一提及舒蝉，不知道的江湖人倒没几个。这不，才过及笄之年，上门提亲的倒不下数十家。唉，他们岂知那丫头的秉性，若不好好调理，非将婆家搅个鸡飞狗跳不可！”

董琴也知丈夫所言非虚，但女儿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心头肉，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嫁了，当真极为不舍，但她性格柔婉，向以丈夫为天，丈夫既然这么说了，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舒慕允道：“晓晓呢？这几天可有守规矩？”董琴叹气道：“她被你关在屋里，还能出什么乱子？只是……”舒慕允问道：“只是什么？”董琴道：“她一直不肯吃东西，这会子听说伊家派人下聘来了，她在房里又哭又闹，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想来跟你说的。其实……女儿既然不愿意，咱们又何必强逼于她呢？万一要是闹个三长两短的，那可如何是好？”

舒慕允哈哈一笑，道：“是那丫头叫你来当说客的吧？好，我倒要去亲自瞧瞧看，她会给我又弄出个什么样的三长两短的花招来！”双手一按桌子，长身站起。

晓晓的房门口，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背贴着门框笔直的站着，不苟言笑的小脸上即使是在见了堡主与夫人，也没露出半分笑容来，只略一颔首，低低的喊了声：“义父，义母。”

董琴万般怜爱的拉起她的小手，说道：“这孩子，晓晓不吃不喝的闹，真委屈她也一起陪着受罪……”舒慕允笑道：“小雪重义气，这倒不错，只可惜跟错了晓晓这个疯丫头……”话才起了个头，小雪倏地抬头，一双眼冷峻严肃，傲然道：“蝉姐姐没有错，是义父不好！”

舒慕允愣住，董琴看丈夫一脸错愕的表情，忍不住掩唇吃吃笑道：“相公，看来对这桩亲事欢喜的人，这个家里可就只你一人啊。”

舒慕允讪讪的笑道：“这孩子，性子可真直，说话连个弯也不带拐的……”他见小雪背脊挺的直直的，下巴高高的扬起，一脸的桀骜不驯，不由叹了口气，问道：“晓晓是不是还在里头胡闹？”小雪眼里闪过一道奇特的光芒，朗声道：“蝉姐姐被义父责令呆在屋里反省，她能去哪里？”

舒慕允眉头一皱，心道：“这孩子话说的可真古怪，莫不是晓晓那丫头不在屋里？”说道：“我进去瞧瞧她。”手才触到门扉，小雪忽地伸手拦在他跟前，叫道：“姐姐在睡觉！她吩咐过的，谁都不可以进去！”

舒慕允见她神色紧张古怪，疑窦大起，就连董琴也隐隐看出了不妥。于是，不待小雪再次出手阻拦，舒慕允拂袖轻轻一带，逼得她一个踉跄，冲前两步，恰好跌进了董琴的怀里。等小雪急切回头时，舒慕允早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内薰香袅袅，床榻上锦被高拥，有个人蒙头面朝里静静的睡着。舒慕允心下稍定：“看来这丫头的确在睡觉，倒是我多虑啦。”冲身后的妻子打了个手势，才要蹑步离开，忽地脑子闪过一道光：“不对，险些上了当啦！方才小雪在门口叫嚷的那么大声，以晓晓的醒觉力，岂有睡得如此沉稳不醒的道理？”

一个箭步冲到床前，他伸手掀开被褥，只听咚地一声响，床上那人重重的跌下地来，只见他一脸的清秀，神情尴尬害羞的抱着摔疼的屁股慢慢站起，却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董琴惊呼：“阿秀，怎么是你？晓晓呢？”阿秀慌乱的摆手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你别问我。”眼神怯怯的朝门口的小雪望去，似是觉得做错了事，十分害怕小雪会责怪他。果然，小雪狠狠的回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缩缩肩膀，卷着被子重又爬回了床上。

董琴憋笑道：“相公，你说咱们如今该怎么办呢？”舒慕允铁青了一张脸，道：“婚期在即，她可真会给我添乱子……还能怎么办？只得劳驾叶姥姥再走一趟江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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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舒乞儿

蓝田县位于长安附近，由于靠近京都，所以一向繁荣奢华，几可比拟长安。

城门附近，有个衣着褴褛的小乞儿蹲在角落里，一只沾满污垢的小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叹气：“唉，这次怎么这么失算呢？你说，我怎么就那么笨了呢？出门居然会忘了带银子……扮乞丐一点也不好玩。”

她的另一只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点着一只猫般大的小黑狗的鼻子，絮絮的对它发着牢骚。小黑“呜呜”的哀叫着，有气无力的趴在主人脚旁，粉色的小舌头不时的吐出来，舔着自己正被主人反复虐待的鼻头，小眼睛里流露出可怜兮兮的目光。

舒蝉嗔道：“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现在都弄不明白，我干嘛一定要带了你出来……”

“呜——”小黑不服气的低鸣，舒蝉道：“我知道你饿啦，可是……我也很饿呀。我现在真想有堆火啊，起码可以把你穿了放在火上烤烤。”说着，咧开嘴，露出坏坏的笑容，那双月牙儿的眼睛里透出顽皮的笑意。

小黑倏地站起身，“汪”的大叫了声，惹得舒蝉哈哈大笑：“瞧你那急样，我还真会把你烤了吃不成？不过……”她蹭啊蹭的，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说道：“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只有这个啦。”

摊开手掌，露出一枝晶莹剃透的碧玉簪，那簪子透明中隐隐有一股水碧之光流动，似活物般。玉器名贵异常不说，那簪上牡丹花瓣的雕刻，更是栩栩如生，几可乱真，簪上垂荡下的流苏互相撞击后，发出叮叮的悦耳声响——这件玉步摇无论是从玉器的质地，还是花饰的雕琢，俱已是上品中的极品，价值非凡。

舒蝉却叹了口气，说道：“很漂亮是不是？我也知道它值钱，只是……这是伊家的聘定，我一定要还人家的，如若将它卖了，不也就等于把我自己给卖了么？”收起玉步摇，她摇了摇头，站起身。

也不知是蹲得太久了，还是肚里空空，饿昏头了，才一站起，她便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撞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昏沉间只觉手肘被人托了一把，将她扶稳了，舒蝉吁了口气，说道：“多谢……”睁眼一瞧，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眸。

伸手扶她的是一个跟她一般衣着褴褛的年轻乞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却高出她大半个头，一张略显清癯的脸上沾满污垢，唇角略微下弯，不笑的时候反倒显出几分凄苦的表情。他的一只手托在舒蝉肘后，另一只大手上捧了只破了边的瓷碗，碗里晃啷着三四枚铜钱。

舒蝉的嘴张的大大的，眼里满是好奇，终于她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也是……乞丐么？”那人愣了下，松开手，反问：“是啊，你不也是么？”声音低沉浑厚。

舒蝉“哦”了声，忙点头道：“是啊，是啊！咱们都是……”笑容尴尬，她挠挠头，讪道：“可是你很年轻啊……这么年轻就要饭当乞丐，不觉得可惜了么？”

似乎是觉得她的问题太过奇怪了，那年轻乞丐撇了撇嘴，冷道：“要饭是因为肚子饿，没饭吃，哪里又管什么年纪了？”

说完，再不搭理她，自顾捡了处干燥的角落盘膝坐在了地上，将破碗在面前一搁，他便耷拉着脑袋，闭起了双眼假寐。舒蝉一阵好奇，走到他身旁，蹲下小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眼皮也不掀一下，说道：“没瞧见么？当然是沿街乞讨了，叫花子还能做什么事来着？”舒蝉方似领悟般点点头，道：“受教啦。”挨着他身旁一同盘膝而坐。

那男子倏地睁开眼来，侧首瞥向她的眼里有惊讶，也有些许厌恶与不耐。舒蝉却不理会，只作未见，反冲他粲然一笑，眼睛弯成道月牙儿，说道：“我是舒蝉，你叫什么名字？”那男子打了个咯噔，似想起了什么，最后却是自嘲般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叫林枫。”

舒蝉笑道：“林枫，好名字啊。我是一只舒服的小蝉儿，你是林中的一片枫叶……”林枫不耐的白了她一眼，双手抱头，索性躺倒在地，闭目睡去。舒蝉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耸耸肩，抱起了小黑。

正要离去，但听城门口一阵马蹄腾腾，一队百来人的马队拥了辆华丽的车辇隆隆驰近，只见那领头的八匹高头骏马上，俱整齐划一的展开面红底金字的旌旗。

舒蝉一眼便看到旗上那斗大的“舒”字，心中一惊，忙将小黑塞进自己宽大破烂的衣袍内，拿衣袖蒙了自己的面，躺倒在林枫身侧，心里不住哀号：“天爷，姥姥的动作怎么一次比一次迅捷啦！我前脚才踏进蓝田，她后脚也就追了进来。若被她发现了，那我可真叫惨啦！”心里一害怕，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拼命将脸贴在林枫背上。

林枫翻了个身，似是无意般伸出胳膊，将她搂进了怀里。这时，耳畔阵阵蹄响，百人骑卫队毫没察觉的从两人身边驰了过去。

待蹄声远去，舒蝉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心里叫声：“好险。”

林枫却突然睁开眼来，附在她耳边的唇张了张，低低的说道：“你干么那么怕舒家堡的人？”他的眼里满是玩味的笑意，舒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讪讪的挑了挑眉，冲他扮个鬼脸。林枫冷笑道：“原来你就是名动天下的舒家堡千金舒晓晓了。嘿嘿，舒蝉……好个舒服的小蝉儿，听说你就要嫁人啦，现在跑出来，算是什么？难不成你想逃婚？”

舒蝉叱道：“要你管！”翻身坐起，压低声音嗤笑：“我就知道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做乞丐觉没那么简单，可别告诉我你不懂武功……你这个臭要饭的，装的比我还假！”玉掌一翻，猛然抓向他的肩头，林枫见她出手凌厉，劲势着实不弱，不敢大意，忙伸臂相格，跟着一个筋斗翻身跃起。

舒蝉笑容晏晏，一招“风行草偃”，劈掌中隐隐夹带风声，呼啸又至，竟是用上了叶姥姥教她的绝学“风雷掌”。

林枫方才与她交上手，便知她武功底子不弱，但因年幼，内功修为毕竟尚浅，当下微微一笑，不待她招式用老，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虚拟成剑状，猛地戳在她的手腕上。

舒蝉只觉手臂一麻，一条胳膊软软垂下，短时间竟再也使不出劲来了，不由吃了一惊，脱口道：“昆仑派的‘两仪剑法’！你怎会使得？”好胜心大起，笑道：“好！再接我一招试试。”左手虚晃，引得他手中虚剑斜刺向自己胸口。

林枫自视清高，想到对方是个豆蔻少女，手指若触摸到她的胸，难免有轻薄之嫌，忙要收手，却不料舒蝉“啪”的一掌击在他手背上，竟是逼得他的手撞向她的胸口。

林枫脸上一阵灼热，脑袋里嗡嗡作响，心道：“这可如何是好！”心念电闪的当口，忽觉舒蝉胸口一阵蠕动，卜的有个黑呼呼的圆球从衣服的破洞里钻了出来。林枫定睛细看，才发觉那竟是个小狗的头颅，但见它小眼里绽放精光，一张如猫大的小嘴慢慢张了开来，露出密密麻麻的森森尖牙。

这下无异于是将手指自行送到了狗嘴里。

林枫直骇了一跳，额头冷汗突起，脚下用力一蹬，堪堪的滑后一步。这一招险中求生，大违常理，他强行使出，险些将自己的腰给折断，但因使力过猛，终是扑通声摔坐在地上，后脑勺狠狠的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舒蝉哈哈畅笑，笑声欢愉，倒无半分讥笑他的意思，只是小孩子顽皮胡闹的开怀大笑。林枫恨恨爬起，怒道：“很好笑么？你难道不知道你那条狗是苗疆异种，牙齿里是带有剧毒的么？”

舒蝉近年来名声大震，人人都知道她身边有一条乌黑如墨的小黑狗，牙齿剧毒无比，哪怕是被它咬破一丁点的油皮，也会立即毒发身亡，无药可救。

但是……

舒蝉眨眨眼，将脸凑近他，问道：“你怎会知道小黑是苗疆名种？你……好象很了解我似的，可我一点也不认得你呀？”林枫啐道：“认得你这小魔女才叫倒霉呢。”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满是厌恶的表情，续道：“你走远些，还有你那条该死的狗……”

小黑似乎听懂了什么，冲他呲着牙，喉咙里呜呜的闷吼，舒蝉轻轻的拍打它的小脑袋，以示安慰。她笑着对林枫道：“你是昆仑派门下弟子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扮作乞丐呢？”

林枫见她一招内，便轻易识破了自己的身份，也是暗暗惊佩，忖道：“人人都说舒盟主的女儿冰雪聪明，机灵过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想起方才自己武功明明在她之上，却被她耍计胜了去，不由内心懑懑不平，鼻子里重重的哼了声，背过身去，却不理她。

舒蝉察言观色，已猜到他心中所想，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轻轻一转，甜甜的喊道：“林枫，你生我气了么？其实刚才你若不退，小黑也不会咬你的。它只是在我怀里憋太久了，想出来透透气罢啦。”伸出小手，轻扯他的衣袖，近乎撒娇道：“林枫，你别生气啦，有什么好玩的也带了我一同去好么？你若是觉得方才受委屈了，顶多……顶多我再让你打一掌好啦。”说着，拉起他的右手，对准自己的胸口，一掌重重击下。

林枫大窘，一张脸涨得通红，慌忙撤手，斥道：“你……你胡闹些什么！”声音很是尴尬。

舒蝉双目一红，泪珠儿在眼眶里打着转，泫然欲泣，悲哀道：“你……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凶嘛，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小黑会在那个时候突然钻出来打哈欠嘛。在家里的时候爹爹凶我，才出来碰见了你，没想你也一样，只会对着我凶……”她突然背转身，蹲在地上，把头埋在了胳膊里。

林枫转过头，就看见舒蝉的双肩不住颤抖着，抽搐着。夕阳斜下，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不知怎的，林枫的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内疚感来，再怎么说，对方也只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嘛。

于是，他伸出手扳她的肩膀，尽量放柔声音道：“对……对不起。是我把话说重了，你别哭啦。”

舒蝉故意轻轻一挣，埋在胳膊底下的俏脸上却是一点泪痕也没有，还偷偷扮了个鬼脸，捏住了鼻子，闷闷道：“你别理我啦，反正我是个不招人疼的……你心里巴不得我马上消失才好呢。”

林枫以为她在伤心，忍不住大为头痛，说道：“哪有这等的事……好啦，好啦，你别再哭了，我答应带着你就是。”舒蝉大喜，叫道：“真的？”林枫无奈道：“真的。”

舒蝉欢然跃起，笑道：“太好啦！”林枫见她笑容明媚，脸上却哪有一丝泪痕，知道又中了她的诡计，不由沉下脸来。谁知舒蝉才落地，忽然大叫一声，捧住肚子慢慢弓起腰，脸上满是痛楚之色。

林枫道：“你又在搞什么鬼？”

舒蝉一手抓了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蝇，可怜兮兮的说道：“我肚子……好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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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迷魂谷

夜，黑得如墨。夜空中除了几点灰灰的星星外，什么颜色也没有。

呼呼的风声里夹杂了轻微的鼾声。

舒蝉紧闭着双目，却是了无睡意。初夏时节，仍是夜凉如水，躺在冰冷阴湿的地面，想要入睡，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她翻了个身，手枕着头，小黑在她怀里睡得也是十分不安，时不时的小耳朵会竖起转动。一丈开外，林枫蜷缩着身子，睡得倒是很熟，鼾声便是由他而发。

舒蝉蹙了蹙眉，心里嘀咕：“他倒睡得安稳，这么冰的地，这么大的风，要像他这般睡上一夜，还不要冻出病来么？”

两人吃罢晚饭后，林枫却领了她重回城门口露宿。舒蝉心知他必定有所图谋，但无论她如何询问，他却总是矢口不答，叫她着实捉摸不透其真正意图。

睡到中夜，一阵寒风吹来，舒蝉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却听身畔林枫的声音突然小声道：“来了！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可千万别出声。”

舒蝉好一阵兴奋，但听飒飒声响，风中似有异样的声音摩擦着。她才张大了眼睛抬头向城头上看去，就听“哗啦”一声，有样东西临空兜头罩下，将她连同小黑一起，套了进去。

小黑拼命挣扎，不住的扭动着身子，舒蝉忙腾出手来，抓住了它的嘴巴，阻止它叫唤，心想：“这是只大布袋呀，只不知是何人所为？他们掳了我去，有何目的？”才闪过这个念头，她忽然察觉隔了那层布袋外，有只冷冰冰的大手在她背上不住的乱摸，直摸得她厌恶感陡生。才要忍不住尖叫，背上“至阳”“命门”两处穴道上猛地一麻，令她登时动弹不得，心中凛然惊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林枫呢？他在哪里？”

她被困在布袋里，只觉布袋往下沉了沉，她知是被人拎了起来。而后又感到剧烈的颠动，似是被人背负在了背上，一路飞驰。舒蝉虽看不到外头的情形，但细辨风声，只觉此人武功不弱，轻功更是极佳。

事到如今，也已无法可想，好在她向来乐观豁达，倒也并不十分着急，但随着那人奔跑时颠伏的节奏，她竟眯着眼打起盹来。

也不知过得多久，忽然浑身一震，她迷迷蒙蒙的睁眼一瞧，只觉眼前大亮，光线从布袋的缝隙中透过。有个沉闷的男人声音道：“来了？”立即有人应道：“是。”听声音沙哑，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先一人问道：“这次是什么货色？可靠得住？”老者立即答道：“老大，保证没问题的。蓝田县里人口稠密，少了这一两个流离街头、无人过问的乞丐，又有谁会留意到呢？”嘿嘿冷笑几声，甚为得意。

舒蝉身上的穴道过得一夜，早自动化解了，但听了外头那两人的对话后，忙耐住了性子，躲在布袋里大气也不敢乱出一口，暗想：“听他们的口气，好象是抓乞丐来着，我还以为是识破了我的身份，抓了我来要挟爹爹呢。看样子，是我想错啦，只不知他们抓乞丐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林枫一定也被他们抓来啦，却不知他是否还在我身边。”

只听那先前那个男子沉吟片刻，说道：“照老规矩，等验货无误，就把他们交到管先生那里去吧。”老者应了声，舒蝉只觉身子往下一沉，知道自己又被拎了起来，也不挣扎，任由他带了自己去。

过得片刻，只听吱嘎声后，舒蝉突然被凌空狠狠甩了出去，布袋连同她人整个的砸在了地上，她的后脊着地，撞得生疼，忍不住便“哎哟”一声叫唤出声。

那人阴阴的冷笑道：“早知道你醒啦，居然还装睡……怎么样，在布袋里睡觉的滋味还不错吧？”说着，解开了布袋口，露出舒蝉的头来。

舒蝉只觉眼前大亮，强光四射，背光处站了个秃顶的矮老头，塌鼻小眼，相貌甚为丑陋。他猛地凑近舒蝉，一口满是黄牙的大嘴咧了开来，哈哈笑道：“原来是个小丫头，长得倒是不赖。”

他见舒蝉脸上沾了泥污，倒将她雪白的肌肤遮掩了泰半，于是伸出袖来，扯了宽大的袖袍便欲往舒蝉脸上擦去。舒蝉满心厌恶，将头一仰，轻轻避了开去。矮老头阴桀的怪笑一声，仍是伸袖来擦，舒蝉眉头一皱，又是将头向右一侧，没想这次却没能躲得开，面上皮肤一疼，那老头用袖袍粗糙的来回摩擦她的脸，痛得她直嚷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在擦皮革呢？这可是我的脸啊！哎哟，好疼。”

苦于身子仍是困在布袋中无法动弹，舒蝉气得将头对准那矮老头猛得撞去。那老头“咦”了一声，抬起一手，按住了她的脑袋，叫她无法前进。舒蝉冷笑一声，猛地将头一歪，顺着他的胳膊滑下，一口咬在他的肩头。矮老头怪叫一声，甩开舒蝉，连退三大步，怒道：“臭……臭丫头！不知好歹……妈妈的，原本瞧着你长得有几分标志，老夫还想保了你一条小命，没想你竟如何不知好歹！”

舒蝉见他狼狈样，整张柿饼般的脸孔扭曲成一团，更显丑陋，忍不住咯咯笑道：“老头，你长得也挺美的呀。”矮老头听她笑声清脆，如银铃，若黄莺，擦拭干净的脸上更是白里透红，说不出的清丽动人。不由的内心一阵瘙痒，听她出言讥讽，也不生气，反笑道：“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双手交错的摩擦，一脸的淫亵表情。

舒蝉再年幼不懂风情，也瞧出他眼中的神情十分的不对劲，见他一步步的朝自己逼近，不由内心焦急，脸上却笑道：“死老头，我叫什么名字你不能猜得么？哎呀，好疼呀，你把我困在这布袋里老半天，我全身又酸又麻，动也动不了啦！”矮老头一听，心里更乐了，□道：“好姑娘，别急！你腿麻了，我给你捶腿，你全身麻了，我就给你揉捏全身……”

舒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想：“你那脏手敢碰我一根汗毛，我定要小黑咬掉你的十根手指！”才要说话，那矮老头一个晃身已闪到她面前，身法快得出奇，舒蝉“呀！”的一声，叫声哽在了喉咙里，被他点中穴道，动弹不得。

舒蝉又气又急，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自己从布袋里抱出，平放在墙角边的一堆稻草上，这里原来竟是处堆放草料的柴房。

矮老头□着，伸手去扯舒蝉身上的衣服。舒蝉身上穿的乞丐服本就破烂，哪经得起他用力撕扯，眼看着里的贴身亵衣便要露馅，她又羞又气的险些昏厥过去。苦于哑穴被点，竟是连咬舌自尽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心里大喊：“小黑，你个笨蛋，枉我待你这么好，这个时候你怎的还不来救我！”但心里喊得再大声，小黑毕竟还是听不见的。

恰在这时，有人轻轻叩响了门，矮老头被人打搅好事，不悦的沉下脸道：“什么事？”门外那人答道：“管先生有请。”矮老头一怔，喃喃道：“他找我？咦，奇怪啦，平日见他正眼也没瞧过谁来着，今儿倒奇了，竟要请我过去？”说归说，脸上却露出欢悦的笑容来，对舒蝉道：“好姑娘，可要叫你等我一会了，别急，我去去就回，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矮老头走出门去，对那人道：“好好看着她，若让她跑了，哼哼，仔细了你的脑袋。”那人道：“是。”恭身候着矮老头走出老远，这才进门来。

舒蝉见他低垂了头，慢慢向她走来，倏地伸出手指，“啪啪”几下，竟利落的解了她的穴道。舒蝉大奇，才要问话，那人却道：“早知带了你来会惹如此麻烦，还不如不带。”

舒蝉惊喜道：“林枫，怎么是你？”那人抬起头来，只见他洗净的脸上剑眉星目，眼波清澈如水，不是林枫是谁？

舒蝉跳起，活动手脚后，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叱道：“你最好老实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枫面色一整，肃穆道：“我在找碧水潭。”舒蝉道：“碧水潭？什么地方？没听说过。”林枫沉声道：“外人是没听说过，那是处极为神秘的地方，外边的人若没人带路，根本就找不到那里。前些日子我听说蓝田县经常有乞丐走失，便特意赶了过来……果然没错，确与碧水潭有关。”舒蝉迷茫道：“什么事情，我听不明白。”

林枫道：“一时也解释不了这么多……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咱们快快走吧。”舒蝉点点头，走到那布袋前，伸手拎起那袋子，笑骂道：“小黑，你还要死在里头多久呢？”突然，她面色大变，惊道：“哎呀，小黑……它不见啦！”

林枫听门外有脚步声走动，忙拉了她的手，低道：“现在管不了那许多啦，你那只小狗比人还精，还怕它会走丢了不成？”舒蝉不及思虑，已被他快速拉出门去。

门外，群山环绕，绿树荫荫，放眼望去，一片翠绿竟看不着尽头。舒蝉惊呼：“咱们这竟是在山里了么？”林枫道：“不错，我方才略略转了一圈，这里四面环山，山外更有山，除了这几间茅屋外，竟是不知出路在哪？”见对面有个人摇摇晃晃的走近，忙拉了舒蝉隐身在一棵参天大树后。

舒蝉瞧那人嘴里不住嘟哝着，时不时的发出声低笑，走路却似喝醉酒般东倒西歪的，压低声音说道：“抓他过来问问，不是正好！”

林枫一凛，低喊：“别去！”但舒蝉足下一蹬，早冲了出去。

那人正晃着，突然脖子上一凉，舒蝉晃着柄亮闪闪的短匕，喝道：“别出声，乖乖跟我走！”她原想要擒住这醉汉非得花些手脚不手，谁想竟如此不济，手到擒来，心中欢喜，押了他走到林枫面前，笑道：“你也忒小心啦。”

林枫也大感奇怪，向那醉汉问道：“这里是什么山？你们这里的老大是谁？碧水潭在什么地方……”连问了三四个问题，那人却是晃动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傻笑着不答。舒蝉道：“真是黄汤灌多啦，连跟他说话也听不明白。”林枫眉头一皱，扬手啪啪两下，扇上那人左右脸颊，试图把他打醒。

林枫下手不轻，直打得那人双颊高高肿起，却没多大效用，那人只是傻傻的冲着两人咧着嘴笑。舒蝉瞧他眼神涣散，状若痴呆，惊道：“哎呀，莫不是个傻子。”林枫大感失望，推开那人，道：“果然便是个傻子，怕是在他身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舒蝉笑道：“问不出便问不出吧，咱们有手有脚的，既然已到了这里，还怕找不到碧水潭所在么？”

林枫见她身处一个未知的危险境地，竟是处事不惊，对她的胆量大大的佩服，暗赞了句，说道：“不错，咱们有手有脚的，不怕找它不出。”顿了顿，沉吟道：“记得困在布袋中时，曾听他们提及那个管先生。我方才为了救你，情急中拿了他的名号出来诓那色老头，没想他还真信了。瞧他当时欣喜的神情，莫不是这管先生在这地方权力甚大？”

舒蝉道：“定是这样，只要咱们找到那个管先生就行啦。”林枫皱眉道：“只是这里跟迷宫一般，视力所及之处，皆是林木，连条通往别处的羊肠小道也找寻不见。这片茅屋我都去瞧过了，除了堆放粮草外，竟无一人。”说到这里，骤然想起一事，震动道：“哎呀，不好。我诓那老头去见管先生，他俩一见面便知有假，那时咱们可就大大危险啦。”

舒蝉却不着急，唇角上扬，双靥绯红，两颊酒窝醉人，说不出的动人。那双弯如新月的眼眸里更是射出狡黠的光芒，缓缓说道：“我还就怕他不知道呢。”

夕阳下，李景扬悻悻的穿出一片灌木丛，秃顶的脑门在夕阳的照耀下，反生出一圈油亮亮的斑点，他摸着大鼻子，骂骂咧咧道：“直娘贼，很了不起么？摆什么架子，一张脸臭得跟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呸，拽什么拽，若不是老大现下还需仰仗着你，给你些许脸面，哼，我李景扬第一个就不服你！”他边骂边回头跺脚，显得气愤异常。

正骂得起劲，头顶树梢上沙沙有声，他立即警觉，停下脚步，抬头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躲在树上？”他才一抬头，突然间头顶一大片阴影笼罩而下，急切中他忙双手向上一托，一招“天王托塔”拍向那团阴影，树梢上却“嗤”的响起一声轻笑。

李景扬一掌拍去，只觉触感柔软，心中惊骇：“这是什么东西？”才要抬眼去瞧，忽闻身后兹的破空声划来，他不及收掌回击，肩头已是一阵剧痛，不由狂吼一声，那团阴影被他掌力震起丈高，啪嗒掉在了地上，竟是个已昏死过去的男人。

李景扬旋身怒视，却见一年轻男子，手里擎了根树枝，枝头斜翘，如使剑般挽出三朵剑花。剑花耀眼，李景扬是个识货之人，见他拿树枝的架势，倒是一派名家风范，不由心下先自怯了，捂着肩头的伤口，退后一步道：“好小子，报上名来。”

舒蝉躲在树上，娇笑道：“他是你爷爷的儿子，他叫林枫。”李景扬呐道：“我爷爷的儿子？我爷爷可只我老爹一个儿子，难道……难道是他的私生子不成？”他性子愚笨，一时竟没听出舒蝉话里大占他的便宜。

舒蝉笑得直打跌，跃下树道：“没错，他就是你老子，你是他的乖儿子，也就是我的乖孙子。”言语之中，顺带的又大大的讨了林枫一道便宜，林枫拿眼狠狠白了她一眼。

李景扬被她叽里呱啦的一番话搅得糊里糊涂，眼见她笑容中满是狡黠，料想她所说的定然不会有什么好话，怒道：“小丫头，到底还是让你给逃出来啦。哼哼，没想你们竟不是普通的乞丐，即便如此又怎样？你俩就算是丐帮弟子，进了这‘迷魂谷’也休想再活着出去。”

舒蝉与林枫对望了一眼，舒蝉笑道：“哦——原来这里叫迷魂谷啊。”林枫树枝一抖，凭空划出道凌厉的弧线，反削上李景扬。

树枝柔韧，并无剑锋，但就此被它打中身体，也甚为疼痛，李景扬连退三步，数招过后，即知自己远非眼前这年轻人的对手，于是施展轻功，扭身欲逃。哪知他才一转身，胸膛险些撞上一凉飕飕的东西，骇得他赶忙收住脚。

舒蝉掂着短匕，冷笑道：“你跑啊！我知道你轻功不弱，跑功更是一流，不过你倒先问问我手上这柄‘蝉翼匕’答不答应。你可看清楚啦，林枫手里的长剑是假，我手上的匕首可是货真价实的很！”她随手一挥，也没见她怎么用力，身侧一株臂粗的树杆立即应声而断。

李景扬见她手中那“蝉翼匕”虽又薄又短，却是件削金断玉的利器，哪里还敢妄动，恨恨道：“你们想怎样？”舒蝉笑道：“不怎样，只想劳你驾给领个路……”面色一收，一字一顿道：“带我们去碧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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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碧水潭

雨淅淅沥沥的下，倚崖而居的茅屋，在氤氲的雾气里，恍若缥缈。

茅屋右侧有片柏树林，在风雨中发出沙沙的树叶摩擦声。靠左却是处悬崖，崖下百丈有处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从崖上飞溅直下的泉水，形成一道道的小瀑布，哗啦哗啦的水声重叠着沙沙的树叶响动，别有一番情致。

茅屋向东的一侧，开了面小窗，窗子用嫩竹子轻轻挑起，雨水顺着窗沿，滴答滴答的落着，叮咚有声，煞是好听。

透过小窗，一位中年男子正埋坐在瓶瓶罐罐中，低垂着头，在思索着什么。另一头，却有个身穿灰袍，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子背着手，不停的在屋内来回踱着步。

过得片刻，那走动着的男子停下脚步，不厌其烦的道：“怎样？成了么？”中年男子道：“不知。”短短两个字却叫那灰袍男子神情黯了下去，失望道：“怎会不知呢？管先生你……”

那被唤做管先生的中年男子截住他的话，淡淡道：“我并非万能，说不知才是正常的。”从一堆的瓶罐里翻出一小琉璃瓶，抛给那灰袍男子道：“拿这个去试试吧。”灰袍男子大喜，接过琉璃瓶，冲屋外喊道：“带个木桩进来！”屋外立即有人高声答应了。

管先生眉头一蹙，冷冷的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别在我面前做那种事。”灰袍男子一愣，立即省悟，笑道：“是，是。怪我一时疏忽啦，管先生请便，我到别处去做就是。你先忙着，回头我再将结果告知先生。”管先生点点头，也不起身相送，自顾自的又全身心的投入进那些瓶罐中。

约莫过得个把时辰，窗外的雨非但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反而愈下愈大，磅礴的雨点子夹着狂风席卷而来，撞得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乓当乓当的直响。管先生叹了口气，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才想要站起去关了那扇门，却见雨里冒冒然的冲进一个人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才离去不久的灰袍男子。只见他满脸雨水，一身衣衫尽湿，神情又是狼狈又是慌张，进门便道：“不好，出事啦！”

管先生愣道：“怎么回事？是那瓶药有问题么？”灰袍男子将脸一抹，甩了甩身上的水气，悻悻道：“那药倒是其次……是李景扬那老东西，昨儿夜里掳错了人，将两来路不明的小叫花子给劫了来。”管先生道：“怎的？是丐帮的弟子不成？”灰袍男子跺脚道：“是丐帮的人我也不惧，入了迷魂谷，纵然他们有天大本事，也飞不出谷去，不过是给碧水潭添两木桩罢啦！”

管先生点点头，淡淡道：“这也就是了，你又着什么急啦。”顿了顿，续道：“方才那木桩怎样了，可服了药没？”灰袍男子道：“早试过了，只是……”管先生眼神一睿，似要发出精光来，接道：“还是不成么？”灰袍男子笑了笑，道：“这次不成也没关系，反正……反正来日方长，这个……这个咱们也不急于一时嘛。”

管先生面色愈加难看，转过身去，望着地上成堆的药罐，忽然狂性大发，一脚踢去，将所有瓶罐踢了个粉碎。灰袍男子住了嘴，也是一声不吭，好久才叹气道：“咱们的木桩不多啦，以前还可从福建低价购得臧获来充数，但自从舒晓晓那丫头到福建去这么一搅和，古博仁死后，福建的臧获买卖也就此断了。现如今仅凭着咱们的人四处掳人也是不够的，而且冒的风险也实在忒大啦。就比方昨儿个那两乞丐，虽说咱们不怕他们闹腾，但长此以往，这碧水潭的秘密却终有要泄露的一天。”

管先生发泄过后，神情稍缓，说道：“我也知道再拖下去不是个办法……”他猛地转过身，面向灰袍男子道：“只有这样了，去把水碧瑶带来，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想个方，逼她下水。”灰袍男子脸上的犹豫一闪即没，最后咬了咬牙，狠狠的点了点头。

碧水潭约二十来丈宽，从崖上落下的瀑布急坠至潭中，形成一股不小的旋涡，最后打着旋儿的水，潺潺的向东流去，淌出一条碧水清凉的蜿蜒小溪。

潭边乱石堆砌，无路可通，唯一的入口，便只有碧水潭上方的悬崖。

一个十八九岁的貌美女郎，腰间绑了粗绳，正被三四名彪形壮汉推搡着，逼着走近悬崖。百丈高处，环绕着氤氲之气，加上雨势下得正大，朦朦胧胧的叫人实在看不真切崖底的情形。

灰袍男子冷冷的笑着，手一挥，彪形大汉一齐用力推了那女郎一把，将她直推向崖边。女郎尖叫一声，双手害怕的抓紧绳子，双足□着踩在冰凉的泉水里，瑟瑟发抖。灰袍男子道：“碧瑶，委屈你啦，这便去吧。”水碧瑶回望那崖底，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颤道：“不，不，我……我不去。”灰袍男子冷笑道：“去不去可由不得你啦！”手里握着粗绳的另一端道：“你放心，由我拉着你，可不怕摔着你的。”

水碧瑶一双凤目里满是泪水在打着转，她哀求道：“伯伯，我求你……我求你啦。我……我不行的，我不懂武功，这悬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下不去的呀。伯伯，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以前你叫我潜水采玉，叫我对伊郎守口如瓶，我……我哪样忤逆过你的意思，只……只这一样，我是……实在做不到呀。”

灰袍男子见她面色苍白，花一样的容颜失却了以往好看的颜色，如一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合，楚楚可怜。心中一窒，险些心软，他瞅着她看了会，终狠下心道：“碧瑶，瞧在他的面子上，我原也不该如此为难了你，但是……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你且当再帮伯伯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水碧瑶害怕的直摇头，灰袍男子别过脸去，手一挥，那三名大汉一齐抓牢粗绳，其中一人腾出手来，用力将水碧瑶推下崖去。

只听得水碧瑶“啊——”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纤弱的娇躯在烟雾里一闪而没，绳子的另一端握在那灰袍男子手中，只感一阵剧烈震动。

就在这当口，西边闪过一道灰影，快速无比，还没待瞧清来人样貌，那灰影竟笔直的冲向悬崖，毫不犹豫的纵身跳将了下去。灰袍男子与那三名大汉看的真切，不由“啊”的一声噫呼。

“扑通”一声，舒蝉头一道的感觉便是刺骨的冰凉，脑袋扎进水里的一霎，只觉耳朵里轰轰的，脑子一昏，便失去了知觉，任由身子缓缓下沉。

也不知过得多久，她感到有人托了她的胳膊，使劲将她往上抬。舒蝉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整个人给冰水一激，倒清醒了几分，但一张口，碧水潭里的泉水便倒灌进她口中，呛得她连连咳嗽，直要把肺里尚存的那点空气也给咳尽了。

这时，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舒蝉回头一看，竟是那被推落悬崖的水碧瑶。只见她散了一头的秀发，在水中犹如水草中漂浮中，一双凤眼瞪的老大，□的双足用力蹬着水，右手托了舒蝉，左手则向上指了指。

舒蝉明白她的意思是要她一同配合划水，忙点了点头。舒蝉的水性本不差，只是从高处落下时，巨大的冲力一时震晕了她，这时鼓足最后一点力道，拼命向水面上游去。

在水中长时间憋气的滋味不好受，舒蝉才露出水面，立即大大的吸了口气，潭水呛鼻，她猛烈的咳嗽道：“咳咳，谢天谢地，我居然还活着！”水碧瑶跟着她浮出水，笑道：“你既然那么怕死，干么跳下来？难道也是被他们逼下来的么？”

舒蝉见她虽勉强笑着，但一张脸孔却被刺骨的潭水冻得如纸般白，想来自己比她也好不到哪去，不由苦笑道：“我是自己跳下来的——我远远的见他们推了你下来，想要赶来阻止，却已不及，一时救你心切，就跳下来啦。却没想到头来，还是你救了我。”

水碧瑶听了大为惊讶，自己与这小姑娘素为谋面，没想她竟会为了要救她，而自行跳下崖来，一时间，胸腔中充满了柔柔暖意，低声道：“你人真好……”

舒蝉笑了笑，打量四周，却见碧水潭来回不过二十余丈，潭边巨石嶙峋，想要爬上岸，倒也是件费力的事，不禁愁道：“咱们下来容易上去可难，这一直泡在水里总也不是法子呀。”水碧瑶道：“他不会让我一直待在水里的，等我取了东西，他总要拉我上去的……”说着，她解开系在腰间的粗绳。

舒蝉此时才注意到这根绳子，不由奇道：“他们推了你下来，却为何还要拉你上去？”顿了顿，又问道：“他们要你取什么东西？”水碧瑶迟疑道：“是……那个……”舒蝉见她吱吱唔唔的似有难言之隐，说道：“我不过随便一问，姐姐不用放在心上，你既不愿说，只当我没问便是。”

水碧瑶听她喊自己“姐姐”，一时激动，哪里还有什么隐瞒，拉起她的手道：“妹妹，你别这么说，咱们之间还分什么彼此。我……我在心里憋了老久，无人诉说，真是……真是苦的紧。”

水碧瑶未说先泪流双靥，哽咽道：“我本是个渔家女，我家世世代代都在海上打渔为生，家里兄弟姐妹个个都会水，其中以我的水性最佳……有一日，我在海边缝补渔网，忽然来了位年轻公子，他……他……”

舒蝉见她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一层绯红，眼光忽闪中带了羞涩，不由吃吃笑道：“啊，那个公子定然长的是英俊帅气，潇洒非凡，他与姐姐一见钟情，永结相好啦。”水碧瑶吃惊道：“你……你怎知晓？”舒蝉笑道：“那戏文里都这么唱的。”

水碧瑶垂下头去，一张脸忽地白了白，幽幽哀叹道：“伊郎确与我十分要好，他说要带我回家拜见父母，请求父母应允了我俩的婚事……”舒蝉插嘴道：“那是好事呀。”水碧瑶摇头道：“他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我是什么身份？我明知……明知我俩不配，只是……怎奈我一颗芳心早系于他身，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我惴惴不安的跟了他回家，他爹爹果然不喜，说道已为他求了一门亲事，是位天仙般的小姐，与伊郎一般会武，两家门当户对，实在是绝配……”说到这里，她又是伤心又是委屈，忍不住落下泪来。舒蝉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问道：“后来怎样？他娶了那姑娘没？”

水碧瑶双目放光，声音透出无比欢喜与自豪来，说道：“伊郎果然对我守诺，他不肯随他爹爹的主张，坚决要娶我为妻……其实，其实我哪里敢奢望做他的妻子，只求他爹爹宽怀，容我一介卑微渔女，能够进他们伊家的门也就是了，即便是给伊郎为婢为妾，我也已经十分开心了。”说这些话时，她一脸的痴情。

舒蝉心里咯噔了下，问道：“你说你那情哥哥姓什么，家住哪里？”水碧瑶道：“伊！姓伊，他家是江南有名的大户人家，他爹爹听说在武林上更是颇有名望，叫做伊天健。”她见舒蝉嘴张得老大，大为惊骇的表情，不由问道：“妹妹可是曾听说过？”

舒蝉“嘿”的一笑，拍手道：“好！真好！”

“伊”这个姓氏本就稀少，舒蝉随口一问，竟没想还真是应对了她心中所猜，不由笑道：“这下我可有救啦。”拉起水碧瑶的手，不住摇晃道：“姐姐，好姐姐，你可真是我的救星哪！”

水碧瑶不明白她话里所指的含义，见她高兴，也跟着笑道：“好妹妹，你才是我的救星呢，要不是你跟着跳下来，我一个人待在这冷冰冰的潭水里，不知会有多害怕呢？”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四下环顾。舒蝉问：“你在找什么？”

水碧瑶指了指水下，微笑道：“你瞧，那潭底碧绿的发光物……”她话未说完，忽然深吸一口气，潜下水去。

舒蝉运气极目望去，见碧水潭深不见底，在靠瀑布处有丛礁石斜斜的穿出瀑布而生，看上去倒似长在水底般。说来也怪，那处礁石随着潭水的不住激荡，竟幽幽的发出一种细微的碧色光芒，如流光四溢，十分引人。

水碧瑶沉到潭水深处，几次欲往那礁石处游去，却均被瀑布冲下泉水时形成的暗流给挡了开去，未得靠近。舒蝉见了她在水中身法灵动，姿态曼妙，犹如一尾大鱼般，忍不住暗暗喝了一声采。

过得半柱香的时间，水碧瑶才浮出水面换气，舒蝉赞道：“姐姐好棒的水性！”水碧瑶冲她微微一笑，又潜下水去，但连试了好几次，都未能奏效。

舒蝉灵机一动，说道：“姐姐拿了这个去试试吧！”将自己怀里贴身藏着的“蝉翼匕”交了给她。水碧瑶接在手里，只觉匕首轻若无物，但蝉翼匕一经入水，那平板的水面竟被匕芒自动破开，她脱口叫道：“好奇特的刀子呀，竟不沾水！”水碧瑶不是武林中人，竟不能分辨匕首与小刀的区别。

舒蝉也不解释，抿唇轻笑，一双大眼眯成弯月状——这蝉翼匕是小时侯一位忘年之交赠予她的礼物，她向来十分珍爱，没想这次带了出来，果显其利。

水碧瑶再次潜水，这次有了“蝉翼匕”打头阵，应付潭中的暗流便绰绰有余。不到片刻的工夫，水碧瑶便浮出水面，长时间的潜在水底，饶是像她这般好水性的人也感到十分疲乏了。她惨白了脸，浑身打着冷颤，道：“总算……总算取到了，还真亏了妹妹你身上多带了把刀子呢，要不然……”将蝉翼匕还给舒蝉，冲她勉强笑了笑，神情却是万分欢悦道：“咱们可以上去啦！”

舒蝉见她手里捧了块巴掌大的晶石，晶莹剃透，温润光滑，半透明的晶体内隐然有股碧光流动。舒蝉惊道：“好漂亮！这是什么？”伸手摸了摸，双眸中放出惊赞的光芒来，喜道：“是块玉呀！真是块上等的璞玉……”一时爱不释手。

水碧瑶却嗟叹：“想我这双手，不知采过多少鱼蚌虾蟹，几时起竟为这些冰冷之物劳心了……如果……如果不是为了伊郎，我……我……”簌簌几声，舒蝉见她的眼泪滴落到水中。

舒蝉问：“你方才说要取的东西，便是这块璞玉么？”水碧瑶点点头道：“是啊，伊伯伯，啊，我是说伊郎的爹爹，他与我有个协议，只要我肯替他潜水采玉，他便答应考虑我与伊郎的婚事。”

仰望天空，她从那一片磅礴大雨中，直能看到脉脉的灰色，沉重且酸楚。水碧瑶道：“这是……最后一次啦。他答应了的，总不会反悔了吧……”

舒蝉呆楞半晌，猛一甩头：“好！咱们准备上去吧！”她的心同样被一个沉甸甸的重物压着，堵得她胸闷发慌，简直便要喘不过气来。

有什么东西要被挖掘出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脑子里飞快的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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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蓝田玉

雨势渐小，但四周的湿气却分外的凝重，伊天健坐在崖边，有些不安的握紧了手中长剑，吩咐道：“待会儿，如果上来的人是水姑娘，也就罢了；若不是，你们记住了……”他比了比杀头的动作，那三名彪形大汉心照不宣的点点头。

伊天健稍稍放宽了心，照理他不该这么不安的，但是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很是别扭。

手里的粗绳忽然剧烈抖动起来，一名大汉叫道：“老大，有信号啦！”

伊天健一阵激动，慌忙站起身来，叫道：“拉她上来！”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牢牢的盯在了那根粗绳上。

三名壮汉一齐用力，绳索不住的收短，伊天健只觉自己的心怦怦怦的跳得好不厉害，不由自嘲道：“我这是怎么啦，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什么时候胆子竟变得这么小了？”

转眼间，粗绳即将收尽，有个纤弱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被拉了上来，伊天健想也不想，唰啦拔出长剑，那身影抬起头来，一双惊恐万状的眸子正对上了寒光凛凛的三尺青锋，骇的“哎哟”一声叫唤，脚下一滑，险些跌下崖去。

伊天健急忙收招，见紧跟水碧瑶身后又有一个纤细的人影慢慢被拉了上来，不等那人攀上悬崖，一剑便对准那人心窝上刺去。

水碧瑶回身惊叫：“碧水玉在她手上！”

伊天健手中剑尖已点上舒蝉心口，但见她手里高高举着一块碧绿的璞玉，可不就是自己所要的东西么？这一剑杀了舒蝉不要紧，但她一死，手里的碧水玉怕是又要落入碧水寒潭了。

说时迟，那时快的，伊天健手腕一缩，长剑堪堪向下拉过半尺，剑锋划上了舒蝉细腰，在她腰腹割出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来。舒蝉痛呼一声，手脚却不停步，利落的爬上崖来。

伊天健不待她站稳，大喝道：“看剑！”抢上一步，挺剑又刺。他这一声喊，看似是不愿偷袭而出声提醒对方，其实舒蝉堪堪爬上悬崖，已累得精疲力竭，加上刚才又受了他一剑，这时哪里还有力气反击。情急之下，拔出蝉翼匕，有气无力的向刺来的长剑挡去。只听“叮”的一声，剑匕相触，舒蝉受伊天健内力激荡，把持不住，短匕险些脱手，但伊天健的长剑却也受不住蝉翼匕的锋利，断为两截。

伊天健错愕的呆愣当场，舒蝉却是“哇”的声喷出一口血来。鲜血滴落在泉水里，直把脚下清泉染红一片。伊天健回过神来，清啸一声，断了剑头的长剑疾刺舒蝉腹部，这一招狠辣凌厉，竟是要立时取了她的性命不可。

水碧瑶惊呼，待要扑上前来，却被那三名壮汉抓得牢牢不能动弹。

就在这时，有个人影晃至，抢到舒蝉身后，拉了她的衣领，迅捷的向后连纵三尺，堪堪避过了伊天健致命一击。伊天健看清来人面貌，面色大变，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水碧瑶却狂喜道：“伊郎！伊郎！是你……”

伊天健张了张口，艰涩的说道：“这个……枫儿，你……你怎么来啦？”

舒蝉睁眼一瞧，心下安慰，口里却虚弱道：“林枫……你，你个笨蛋！为什么来的这么慢？就算是……走了岔路，也……也不该这般慢吞吞的……”林枫见她絮絮叨叨的罗唣不清，腰间的伤口却不断冒出血来，不由愠道：“你、你才是个笨蛋呢！瞧瞧你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额上青筋直暴，他蓦然回头瞪向伊天健，怒不可遏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还是我爹爹吗？你偷偷拐了碧瑶来，就为了干这种事情？我原先早就怀疑，你暗中在做着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可是你毕竟是我爹爹，我不愿把你想的太坏！”

说到后来，怒气化做满腔悲愤，林枫红了双目，伸手一指舒蝉，道：“爹爹，你罢手吧，你可知她是什么人？她就是舒家堡堡主——你的结拜兄弟，当今的武林盟主——舒慕允的女儿舒蝉啊！”

伊天健倒抽一口冷气，一张脸刷的惨白，倒退三步，手中断剑扑通掉落在泉水中，直顺着水势，冲下崖去。他呐呐道：“舒……晓晓……”

林枫叹气：“爹爹，别以为你杀了她就能灭口，现下舒家堡的‘纤手观音’叶霞绮叶老前辈正满江湖的在找她，爹爹，你自问可能瞒得过叶老前辈的耳目？”

伊天健脸色愈加难看，喃喃道：“叶霞绮！叶霞绮！纤手观音！”眼睛直直的盯在舒蝉脸上，忽然蹲下身子，声音放柔道：“晓……晓晓，你可还记得伊伯伯么？”

舒蝉嘿嘿冷笑道：“不记得啦，小时候即便是见过的，现在在我面前的伊伯伯，恐怕也已经不是那时的伊伯伯了吧？”

伊天健面皮颤了颤，笑道：“晓晓，伊舒两家即将结亲，你以后可就是我的儿媳妇啦！”伸手一指身旁的林枫，接道：“我这个儿子长的可还端正？可配得上你？你还……喜欢？”舒蝉斜着眼睛向林枫望去，只见他眉目清秀，玉树临风，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翩翩郎君，她盯着他看了没一会儿，苍白的双靥渐渐泛起脉脉桃红。

伊天健阅人无数，岂有看不出的道理，心下一阵窃喜，朗声道：“伊家的聘礼已叫人抬到舒家堡啦，你俩已是未婚夫妻……晓晓，你看这样可好，我回去立即着人八抬大轿的迎你过门如何？”此言一出，林枫面色大变，一旁的水碧瑶更是双目一闭，仰天便要晕厥过去，林枫眼明手快，及时将她扶住。

伊天健斥道：“枫儿，舒姑娘面前怎可如此逾礼？”林枫面色铁青，咬牙道：“爹爹……”伊天健板脸怒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休得胡言！”

舒蝉忽尔笑道：“伊伯伯，我又没说喜欢他。你儿子即便好到天上去，我也不稀罕！还是将他留给水姐姐吧！”她伤的不轻，这会儿半截身子一直泡在水里，早将大片泉水染了个通红。

水碧瑶好不感激，将她扶起，撕下衣襟替她细细包扎伤口，说道：“好妹妹，姐姐多谢你啦，我……我没想伊郎要娶的小姐便是你，实在是……”眼泪簌簌而下，续道：“你是个好姑娘……比伊郎当初描绘的还要好，还要美，我以前听他说起，还……还以为……”言下之意，林枫与她曾因为舒蝉的事而起过争执。

舒蝉轻轻一笑，扭头对伊天健道：“伊伯伯，你不是要杀我么？最好趁现在，如再晚些，可没机会啦！”伊天健一愣，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之声，嘈杂入耳，才一失神，舒蝉突然撮唇长啸，只见柏树林中呼剌剌钻出一只小黑狗，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直奔而来。

伊天健颤声道：“苗……苗疆异犬！”想也不想，扭身发足狂奔，那三名汉子见状，忙跟了他一同逃窜而去。林枫大叫：“爹爹！”施展轻功，也追了上去。

转眼间，小黑已奔至舒蝉身边，它原要跟在伊天健五人身后追去的，舒蝉却把它唤了回来，它跑到舒蝉脚边欢快的跳跃，显得十分兴奋。舒蝉抱起它，摸着它的头，笑道：“小淘气，跑哪里去啦，可把我想死啦！”

忽听林边一阵马嘶，转眼穿出一队百人骑卫，舒蝉定睛一看，见为首的车舆上，叶姥姥昂然站在车驾上，满头的银发随风飘扬。舒蝉吐了吐舌头，对小黑道：“你好不错啊，居然把姥姥给领来了，这可……真是来对了时候！”拉起一旁呆愣的水碧瑶，道：“来吧，姐姐，是咱们大干一场的时候啦！你跟我好好说说，这块碧水玉里头到底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叶姥姥替她重新上好了药，责备道：“怎么我每次找到你，你总要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呢？”舒蝉嘻嘻一笑道：“那是因为姥姥的医术高超，没有姥姥治不好的伤痛啊！”她活动了下手脚，腰上的伤口经叶姥姥敷过特制的金创药后，都不大感觉疼了。

叶姥姥拍了下她的屁股，笑骂道：“马屁精，你讨好我老太婆也没用，回家还得挨板子的。”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起这茅屋内的布置，见四角堆满了许多器皿，不由神色一凛道：“瞧这阵势，这里头住着的倒也是个颇精通医道的高人。”舒蝉道：“是么？听水姐姐说，这里原先住着的就是那个叫管先生的人！”

叶姥姥“哦”了声，问道：“管先生？他人呢，长什么样？”舒蝉耸肩道：“我也没见过他，好象很神秘似的，水姐姐说伊天健命她潜水采玉，采来的玉石皆交给这位管先生，说是研制什么新药，但老没成功……我和林……嗯，那个伊天健的儿子被当作乞丐抓了来，是因为他们需要拿人来作实验。”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事来，严肃道：“怪不得迷魂谷里老有些神智不清的混人，我原还当是白痴傻子，现在想来，是被他们做了实验，活生生弄傻啦！”

“砰”的声，叶姥姥一掌扫向那些药罐，将所有器皿打了个粉碎，怒道：“懂得一些医术，却不好好治病救人，居然还拿活人来做试验，实在是太可恶啦！亏他长了两条腿跑得快，要不然……哼哼，要不然非叫他尝尝我‘纤手观音’的‘风雷掌’不可！”

舒蝉道：“姥姥放心，百人骑卫既然已将这山谷围了个水泄不通，咱们还怕他逃了去么？只是那伊天健伊伯伯……他与爹爹有八拜之交，私交甚笃，他这次做下如此害人的坏事，就不知爹爹会如何伤心难过了。”叶姥姥道：“你爹身为武林盟主，自然是要秉公处理的！”

舒蝉叹了口气，道：“这个我自然也是知道的！”想起林枫，不由一阵叹息难过，忙岔开话题，问道：“姥姥，我在这里待了好些天啦，竟还不知这山谷到底是什么地方？”叶姥姥笑道：“哪里是什么偏远的地方啦！这里距蓝田县不过三十里，在蓝田县西，此山名为蓝田山，又名玉山，以盛产美玉而著名。听闻玉山溪水中出产一种名贵的碧玉，叫蓝田碧，是为玉中上品。不过，由于山势险峻，开采这种玉石十分困难，若不是小黑领路，我们根本就不知还有这么一条隐蔽的暗道可直通山里。”

舒蝉喃喃道：“蓝田玉，蓝田玉……”忽然觉得心口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好生疼痛，她探手入怀，手里竟摸出枝破碎的玉步摇，想起伊天健曾拿剑刺向她心口，这玉步摇定然便是那时给他的剑气震碎了。

舒蝉的心怦地一沉，怅然道：“碎了……没想居然碎了，原本……还想还给他的……”忽然转身蹲下身子，背对着叶姥姥，她搂紧了小黑，将脸埋在小黑细密的短毛内，不顾小黑不舒服的微微挣扎，两行珍珠般的泪水终是止不住的滑落下来。

她低低的，伤感的，像是对着自己在诉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黑……还是你最好，永远都在我身边……我不要紧的，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有你陪着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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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子午散

无论是迷魂谷还是碧水潭，现下都已尽在舒家堡百人骑卫队的掌控之中。几日的搜索，共抓获了一十三名伊天健的同伙，同时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山洞里，还发现了被关押着的五六名老人妇孺，这些人都是被他们暗中抓来充当试验品的。

然而，主脑人物伊天健与管先生依然下落不明，就连林枫也是不知去向。

舒蝉百无聊赖的跟在小黑身后，叶姥姥已经飞鸽传书给了爹爹，要不了多久，爹爹他也会赶来了吧？只是赶来了以后呢？见到了伊天健，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态呢？

望着小黑奔远了的身影，不自禁的，她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最近她竟然老爱叹起气来。才苦笑一声，身侧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道：“以前总看到你笑的，什么时候竟也皱起眉来了？”

舒蝉心中大喜，高喊道：“林枫！”

柏树后转出一个颀长身影，果然便是失踪了好几日的林枫，他走近，形容憔悴道：“舒蝉，我这次来是求你件事的。”

舒蝉道：“我知道的，你是为了……为了咱们的亲事。”顿了顿，扬起眉，伸手在他肩上重重的一拍，笑道：“你放心好啦，爹爹妈妈最疼我了，只要我哭一哭，闹一闹，他们也就奈何不了我了。咱们之间的婚约你不用放在心上，好好的待水姐姐吧，只是你们成亲的时候，可别忘了发请柬给我，我可要喝你们的喜酒的哦！”

林枫被她拍的愣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苦笑道：“婚约之事，在我爹爹犯下这等错事之后，舒盟主还肯守约么？我来并非是为了这事，我是……我是想求你……”

舒蝉退后一步，猛然摇头道：“你不要求我！我做不到！”林枫哀道：“舒蝉……”

舒蝉道：“这事自有爹爹处置，爹爹是武林盟主，说什么也不会公私不分，伊伯伯该当受何等样的处罚，也是他应得的。你若要叫我求情，那是……那是我万万也做不到的！”

林枫没想自己还未开口，舒蝉竟已一眼看穿他了目的，不由痛苦道：“我也知道是为难了你——江湖上提起舒蝉的名头，谁人不说你深明大义。我原不服气，这时看来，倒是我伊林枫太过自私了。”摇了摇头，无奈道：“好，我不求你，爹爹他也是……也是咎由自取吧！”

舒蝉见他伤心，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一时踌躇，伊林枫黯然道：“我爹爹他……他活不长啦，我只求你，别让你爹爹来审判他啦，就这么……就这么让他去了，好不好？”舒蝉惊道：“伊伯伯活不长了？这是从何说起呢？”伊林枫道：“我爹爹他中了别人的暗算，深中剧毒，眼看……眼看撑不过今日午时了！”说着，从囊中取出数枚细若牛芒的银针。

舒蝉才看了一眼那银针，面色陡变，尖叫道：“飞雪雨花针！怎么可能？”伊林枫问道：“你认得这银针？这是什么人的暗器？”

舒蝉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显是恨极了那暗算他父亲的凶手，一时慌乱道：“我……我不知道。”伊林枫见她神情闪烁，不由怒道：“舒蝉，你撒谎！”激动的抓起她的双肩，摇晃道：“你从不撒谎的，你骗不了我，你认得这凶手是不是？是不是？”他连问了无数遍“是不是”，舒蝉被他晃的只觉全身骨头都快散了架了，却硬是咬紧牙关不开口，别过脸去。

伊林枫见她腰间雪白的束带上沁出淡淡的血水，显然刚才剧烈的震动硬是将她的伤口又迸裂了，忙松开她，但口中却恨道：“我知道了，这个偷袭我爹的人便是你舒家堡的人！”转念一想，脱口叫道：“是叶霞绮？是了，一定是她！她号称‘纤手观音’，发这等细小暗器实在是小菜一碟，她又是个医道高手，用毒自然更是……”

舒蝉听他越说越不象话，忍不住吼道：“叶姥姥不是那样的人！飞雪雨花针是我的，是我的暗器！”见伊林枫满目错愕，她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暗器袋，扔给他道：“不信你自己看，这银针我也有！”伊林枫检查暗器袋，果见其中摆放了数十枚与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银针。

伊林枫讶然道：“难道……难道射伤我爹的人是你？舒蝉，是你吗？”舒蝉道：“不是！不管你信不信。”顿了顿，续道：“这种飞雪雨花针江湖上十多年没再出现过了，针上淬的毒名叫‘子午散’，虽说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但中毒之人若在三个时辰之内，得不到解药的话，最迟拖不过第二日的午时，便会毒发身亡。今世之中，能解此毒者，除了那施毒之人，便只有叶姥姥一人啦，你速速带了你爹去找她，或许还来得及！”伊林枫听闻父亲还有得救的希望，喜出望外，眼见日近正午，也来不及与舒蝉道别，忙心急火燎的跑开了。

舒蝉见他走远，这才捂住了腰腹的伤口，蹙眉道：“伤口又迸裂啦，回去可怎么跟姥姥解释呢？”猛然想起一事，惊呼：“糟了，姥姥若是见了那‘飞雪雨花针’与‘子午散’不发狂才怪！”顾不得唤回小黑，连忙急匆匆的往茅屋赶去。

迷魂谷内，叶姥姥满脸的怒气，徐徐的凉风吹过，撩起她鬓旁的银丝，她倏地晃身，人一跃而起，但见她双掌如刀般朝面前那青衣人劈去，掌风到处，隐含隆隆声响，如风啸，如雷鸣，正是她赖起成名的“风雷掌”。

青衣人不闪也不躲，直挺挺的站在原地。叶姥姥一掌劈至，忽地减弱力道，“啪”的声打在那人脸上，连掴了他七八个耳光，口里怒骂道：“孽障！畜生！”

那青衣人见叶姥姥临时收了内力，没将他一掌击毙，不由凄苦而笑，扑通跪倒，轻轻的喊了声：“妈——”叶姥姥怒道：“你不要叫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好儿子！”劈头又是一巴掌，那暴满青筋的枯槁双手，不住的颤抖。

青衣人回过头，一缕鲜血从他嘴边慢慢渗下，他又张口喊了声：“妈，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听儿子慢慢跟您讲……”

叶姥姥怒喝：“放屁！我消消气？我怎么能消气？我生了个好儿子啊，尽干些光宗耀祖，给老娘脸上争光的侠义之事！你……你连个十五岁的娃娃也不及，你有何面目去见晓晓！打小，她就最崇拜你，敬重你，这几年她四处闯荡江湖，还不是要学你当年那般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么？这孩子干的不错啊，可你呢？你这几年都在做些什么呢？我教了你一身的本事，难道是让你拿活人来当木桩的吗？”愈说愈是火大，她伸手又是一掌掴去，这次却被那青衣人抬手挡住了。

叶姥姥愠道：“做反了你！管骁晟！”

管骁晟站起身来，淡淡的道：“妈，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就连脾气还是像当年那般暴躁——我知道你过得很好，也就放心了。”叶姥姥被他不温不火的脾气给唬住了，呆了呆，道：“你跟我回去，自个跟慕允说个清楚，你是舒家堡的人，该怎么着，先得过舒家堡的家法。你娘我是舒家堡的执杖人，这三刀六洞的刑罚，依你看，是你自个来，还是为娘的来？”说着捋起袖管，一脸凶悍。

谁料管骁晟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舒家堡的人，不受他舒慕允管！”叶姥姥怒道：“你老娘我是舒家堡的人，你是我生的，当然也是舒家堡的人！你竟敢说不是，真反了你！”

管骁晟突然大吼道：“妈！到底我是你儿子，还是他舒慕允是你儿子？我跟他，到底哪个才是你亲生的孩儿？你为什么老向着他，就算是我做的再好，也总是比不上他，他就像是座大山，永远挡在我前面，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啪！”叶姥姥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身子直颤道：“畜生，你自己做错事，难道还要怪慕允不成？你死到临头还要找借口百般推脱！”管骁晟道：“我做的事没错，我没做错，我只不过想研制一种新药，它可以麻痹人的神经……妈，你想想，有了它，可以拯救多少人的性命啊！”

作为同样的医道高手，叶姥姥当然明白一种新型的麻醉药，对于病患来说是多么的珍贵，不由满心好奇，向往道：“这个……没可能吧？”管骁晟道：“有可能！有可能！绝对可能的！十三年前我就发现，有一种碧水玉中含有某种神奇的东西，将它提炼萃取后磨成粉，再配合了数十种名贵药材，便可成。当时有几位病人服用过那些玉粉后，全都安然无事……”叶姥姥道：“既然你十三年前就已经可以成功了，为什么如今还要躲在这深山里做这种拿活人当试验的事？”

管骁晟懊恼道：“那是因为……当年得到那块碧水玉实属偶然——那碧水玉原本是江南伊家的传家至宝，乃是一对雕成芙蓉、牡丹样式的玉步摇，当年为了按古方配药，已经毁了一枝，剩下的那枝伊天健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将它拿出来，他说那是家传之物，上古名器，是要留给未来儿媳妇的。唉，也怪我们一时得意，全没提防身边的小人，当时眼见新药即将研制成功，我与伊天健别提多高兴啦。那晚喝多了酒，却没想那些碧水玉粉，竟不知被什么人给偷了去。无奈我们只得从头做起，为了再找玉石作药引，我不知试过了多少回，却总不能成……不过，我现在终于明白啦，这种特殊的碧水玉产自蓝田溪水，而且只产在碧水寒潭深处，虽取之不易，但……”他越说越是得意，脸上流露出无限兴奋与向往来。

叶姥姥先是一愣，再看他一脸痴狂的表情，竟像是着了魔般，不由连退三步，说道：“疯了，疯了，当真是疯了……我真好后悔，当初干么要教你医术？”管骁晟兴奋道：“妈，你不为我高兴吗？等我研制出新药，我就可以扬名天下，舒慕允做武林盟主又怎样？到时连他也会愧不如我，而主动让贤啦。哈哈！”

叶姥姥怒道：“你是痴人说梦！”一掌朝他脸上劈去，管骁晟面色一沉，伸手架住，右手反施展擒拿功夫，抓向母亲的手腕。他一身的武功全是叶姥姥亲传，叶姥姥岂有不识之理，骂一声：“小兔崽子！”掌势下沉，双掌如蝶翻飞，风雷掌法大开大阖，一掌强过一掌的朝管骁晟身上拍去，将他全身笼在漫天掌影之内。

管骁晟神色一变，掌缘如刀，还击叶姥姥，这下手法宛然也是风雷掌，与叶姥姥所使同出一辙。叶姥姥冷哼一声，心道：“小兔崽子，十几年不见，内力倒是增强了不少。但你若想用这套老娘自创的风雷掌来对付我，哼，你还太嫩了些。”手中劲力陡增，每次不待管骁晟招式用老，她已抢在他之前出下一招。

转眼两人手下已过了数百招，一套风雷掌早已使完，反反复复又不知打了多少遍。叶姥姥毕竟年老体迈，风雷掌又是最耗体力不过的刚猛路子，渐渐气喘，身法也不像先前那般敏捷。相对而言管骁晟年轻气盛，虽说内力不及叶姥姥精纯，但打到后来，在持久力上却是远胜于母亲。

叶姥姥心知肚明，她向来心高气傲，若是这番比斗竟让她输于自己儿子之手，那可真是比死还难过。当下一招“风行草偃”使了一半，突然中途变招，换成一招“百川归海”。

管骁晟见招拆招，一套风雷掌打的早熟透了，知道母亲接下来便会使出“风行草偃”，正出掌接招，谁料想叶姥姥竟会突然换成“百川归海”，这一招不是风雷掌中的招式，管骁晟眼见母亲手掌高举，掌心向下，一掌向他头顶百会拍来。阴影笼罩下，脑子不由一片空白。

忽听得有个清脆的声音叫道：“不要！”他迷迷糊糊的想：“不要什么？我妈妈要打死我啦，是叫她不要打么？不，不，她心里只当那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舒慕允做儿子，可从来没把我当做儿子，她要一掌打死我，可从不会手下留情的……”才想着，只听耳边一声沙哑的惨叫响起。

管骁晟睁眼一看，却见叶姥姥仰天摔在了地上，手捂着胸口，一脸怒意，表情却是痛楚难当。

舒蝉眼见自己来晚一步，急急喊出一声“不要！”却是没来得及阻止。她扶起叶姥姥，冲管骁晟怒道：“晟叔叔，你发疯啦，干么拿飞雪雨花针射姥姥？她可是你妈妈呀！”管骁晟愣了半晌，方才恍然叫道：“哎哟，对不住，妈，你别生气，我一时情急才……这是解药，你快吃了吧。”叶姥姥挣起身子，气道：“我……我还是死了……死了好，省得……省得被你气死……”哇的声，嘴里吐出口黑血。

舒蝉急道：“姥姥，你别生气啦，还是把先服下解药吧！”叶姥姥道：“不吃！不吃……就算死，我也不吃他的东西……”劈手夺过装解药的瓷瓶，一甩手将它扔的老远，这一使劲，牵动胸口一阵疼痛，险些昏厥过去。

管骁晟歉然道：“妈，是儿子不好，不该射伤了你，我该死！”他忽然取出两枚银针，朝自己手臂上连扎数下。舒蝉叫道：“晟叔叔，你这是做什么？”管骁晟跪在叶姥姥面前，磕头道：“妈，儿子错了！我这就跟你回舒家堡去，别说三刀六洞，就是三十刀六十洞，我也觉不皱一下眉头，只求妈妈你能够服下解药，也好减轻儿子的罪孽。”

叶姥姥嘴唇已乌黑一片，听得管骁晟如此诚心认错，不由咧嘴笑道：“嘿嘿，三十刀六十洞，那还不……把你扎成马蜂窝啦！”舒蝉见她笑了，也笑道：“好了，好了，姥姥不生晟叔叔的气了，我这就把解药拿来给你们都服下……真是的，姥姥是个倔脾气，晟叔叔也是个犟性子，母子两人一般古怪……哎呀，解药呢？怎么不见了！明明……明明看见是扔这的……”

叶姥姥与管骁晟闻言，不由面色大变，管骁晟紧张道：“解药不见了？那是……那可是我身上唯一配制的一份……”

舒蝉四下搜寻，仍是未见有解药的踪迹，额头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她稍作镇定，忽然撮唇做哨，想呼唤小黑过来帮忙寻找。叶姥姥知晓她的心意，有小黑帮忙找寻，倒是件容易的事，不由略略放宽心。

恰在这时，有个阴恻恻的声音道：“要找解药么？嘿嘿，那可难办的很哪！”舒蝉抬头一看，见那秃头丑老头李景扬正从树林里慢吞吞的踱了出来，一脸的阴笑。

管骁晟厉声道：“李景扬，解药是你拿去了吧，快些还来！”李景扬哈的一笑：“笑话，既然是我拿了，干么还要把解药还给你呢？哈哈，这时唯一的一份解药吧？”伸手一指管骁晟道：“你，伊天健，还有这个唯一会替人解毒的老太婆，哈哈，现在你们的命可都操纵在我的手上啦！管先生，你可真蠢啊，独门暗器‘飞雪雨花针’什么时候被我偷了，你竟未知，整天倒腾那药啊粉的，我看把你整个脑袋都捣成猪脑了。哈哈，竟然还有这么笨的人，把飞雪雨花针往自己身上扎，整个一白痴！我还想着要怎么报复你呢，却没想这么好的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笑的极为放肆，管骁晟怒道：“李景扬，你这卑鄙小人……”挣扎欲起，却反使“子午散”的毒性发散得愈加快了，“哎哟”叫了声，跌坐在地上。

李景扬狂笑道：“我卑鄙？哈哈，我卑鄙又怎样我替伊天健卖了二十几年了命啦，自从你来后，他就没再正眼瞧过我。嘿嘿，兔死狗烹，想那兔子还没逮到呢，我这条狗却早被他一脚踢到不知哪个旮旯里去了。”他阴狠的笑，一张奇丑无比的脸狰狞的扭曲着：“瞧着你快咽气的份上，我不妨再告诉你件事。十三年前，那碧玉粉是我偷的。哈哈……是我偷去卖给了左云飞，大大的赚了一笔！你们这俩笨蛋，这么多年竟然还蒙在鼓里！”

管骁晟气得身子直颤，毒性发作，“哇”的吐出一口黑血来。

舒蝉怒道：“把解药拿来！”拔出蝉翼匕，挺身向他刺去，李景扬笑道：“臭丫头，你以为我真怕了你手上的玩具刀么？我是故意让着你的，我可是心疼你……哈哈！”他轻松避开，谈笑自如。舒蝉没料到他武功竟有如此之高，恼怒道：“好卑鄙的老头！”

李景扬哈哈大笑，笑声中，只听一声清叱，横里穿来一柄青光闪闪的利剑，疾刺向李景扬肋下，却是伊林枫赶到了。

舒蝉与伊林枫一联起手，李景扬顿时大感吃力，忙收起小觑之心，凝神与两人过招。数招才过，忽听“汪”的一声，有团黑乎乎的东西一跃而起，撞向李景扬腰腹。李景扬吃了一惊，赶忙回身自救，舒蝉趁势一剑刺向他心口。李景扬一声冷笑，突施擒拿手，抓住舒蝉手腕，拉着她的手，刺向身旁的伊林枫。

舒蝉低呼一声，五指慌忙松开，蝉翼匕脱手而落，李景扬不等匕首落地，忽然起脚踢中匕柄。蝉翼匕在空中猛的改变方向，竟是朝着舒蝉胸口急速射去。

舒蝉的手被李景扬牢牢拉着，逃不逃不掉，眼看匕首直射而来，竟然连闪避的能力也没有。兔起鹘落间，只见一团黑影猱身扑来，挡在了舒蝉胸前。舒蝉眼睁睁的看着蝉翼匕锋利的匕尖刺穿了小黑弱小的身子，余劲未歇的又扎进了自己胸口，竟是活生生的将小黑定在舒蝉的身上。

舒蝉瞪大了双目，傻傻的愣住，动也不动，似乎连呼吸也就此停住了。李景扬唾骂道：“呸，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竟是只狗杂种！”他见舒蝉动也不动，便以为她中剑后已死，一掌推在她肩头道：“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杀人！”

舒蝉突然一声大吼：“小黑才不是狗杂种！”抱起小黑尸身，朝李景扬身上撞去。小黑临死时呼吸，嘴巴张的大大的，这时死了仍是僵开着，舒蝉这么一挥，它尖锐的牙齿带到李景扬的手背，将他手背划破一层皮。李景扬才骂了句：“他妈妈的……”突然咕咚一声，仰天摔倒，伊林枫趁势手起剑落，一剑刺进了他的心窝。

原本危险至极的事，忽然就此扳出了局面，伊林枫大大的嘘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从李景扬身上搜出解药，径自给叶姥姥与管骁晟服下。再回身时，却见舒蝉背朝着他们，蹲在地下，动也不动。

叶姥姥最了解她，眼见小黑身亡，却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她才好，重重叹了口气，推了推伊林枫，道：“你过去瞧瞧她罢，你是她未婚夫君，你的话她总是会听些进去的。”伊林枫大是尴尬，却也知一时无法跟叶姥姥他们解释太多。于是走到舒蝉跟前，柔声唤道：“舒蝉，叶前辈他们服过解药，现在都没事了……”

只听瑟的声，有水滴溅在了草地上，舒蝉突然“哇”的放声大哭起来：“黑——小黑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也那么坏，为什么……你也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

第一次见这个嘻嘻哈哈的女孩哭泣，伊林枫完全被那凄厉的哭声震撼住了，他深深的觉得，已经无法用言语去安慰她——无论自己说什么话，都无法抚慰这伤心的少女了。

舒蝉抽抽噎噎的哭着，她抱着小黑的尸体，眼泪一滴滴的落在它身上。但是现在流再多的眼泪，小黑也不会再醒来了，它再不会摇着小尾巴，撒娇的在她脚边磨蹭了。

再也不会了。她的小黑已经不在了……

舒蝉缓缓站起身，她的怀里，向来好动的小黑这时乖的出奇，小小的脑袋支在她的胳膊上，舒蝉抚摩着它柔软的短毛，冲林枫凄婉的一笑：“小黑……它睡着了，它累了……咱们别吵它。”

林枫骇然，舒蝉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来，递给他道：“这个还你，虽然……碎了，但我总觉得该还给你……它应该是属于水姐姐的。”她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眼神说不出的凄楚：“林枫……伊林枫……我是一只……舒服的小蝉儿，然而你……你却是别人林中的一片枫叶……”

伊林枫傻傻的望着手心里那支离破碎的玉步摇，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却让他觉得，手心里捧着的不只这枝玉步摇，还有这少女的心。霎那间，他明白了：

“我一直把她当作不懂风情的小孩子，但是……她心里却在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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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董琴静静的坐在花坛前的软榻上做着针黹，娴静的脸庞上却始终深锁着柳眉。每绣上一针，她都会情不自禁的低叹口气。

舒慕允远远的望着妻子，知道她还在担心女儿，正要上前开解一番，却听得园子里一声尖叫，有个小丫鬟慌里慌张的跑了来，大喊道：“不好啦！不好啦！小姐不见啦，小姐不见啦——”

董琴惊站起，手里的针黹滑落，慌道：“相公，相公，这……这可怎么办？晓晓她……她会不会想不开……她会去哪里？”

舒慕允稍加镇定，唤来那丫鬟问道：“小姐房里可少了什么？”那丫鬟想了想才道：“那把以前管二爷送的‘蝉翼匕’不见啦，还有……还有……”那丫鬟突然小声的说道：“还有阿秀少爷和小雪小姐也不见啦，他们的衣物细软也少了好多……”

舒慕允夫妇面面相觑，半晌舒慕允轻笑道：“这丫头，越来越不象话了，居然……居然……嘿，亏她想得出。”董琴急道：“现在三个孩子都离家啦，这可怎么办？要不，麻烦叶姥姥她老人家再走一趟吧。”

舒慕允大手一挥，笑容盎然，意味深长的对妻子道：“不必啦，琴儿。咱们的晓晓已经长大了——小蝉儿长出了翅膀，且放她尽情去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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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步摇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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