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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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铲道

- 第二章 小雪

- 第三章 认亲

- 第四章 石府

- 第五章 杀手

- 第六章 聆秘

- 第七章 正义

- 尾声

第一章 铲道

一夜的鹅毛大雪。

清早，进村的小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四处白茫茫的一片，路旁两行树木光秃秃的枝杆上也覆了一层雪，远远望去果真有了那“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动人景致。

张老头倚着铁铲柄，微微喘着气，那从嘴里呵出的白色雾气，迷住了他的一双老眼。对年迈的他来说，四周的风景毫无优美可言，他在乎的只是脚下的小路——大雪封了进村的唯一一条通道——他的大儿子与大儿媳，前天去县城里赶集，算算日子今天该要回家来了。

张老头叹口气，望着他面前的皑皑白雪，颇显吃力的再次抡起了手里的大铁铲。大朵大朵的雪花仍在纷纷扬扬的飘落，似在讥笑张老头笨拙的身手，他的手脚逐渐冻得麻木，而他的身后，那一条被扫出的清爽小道，在大雪中显得格外清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叮铃叮铃”的清脆铃声，随即便是“汪汪”两声狗吠，张老头诧异的抬起头。

白茫茫的道路尽头，飞来一个小黑点，张老头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一条狗，黑色的如猫般大的小狗。积雪很深，没过了张老头的脚踝，那只小黑狗陷在这厚厚的积雪里，黑色的背脊若隐若现，小小的头颅却高傲的仰起着，四肢交错奔得飞快，踢得雪花溅起老高，雪面上被它拖出一道清晰的沟坎来。

张老头忍不住笑道：“这是谁家养的小狗，真够淘气的，也不怕雪冷。”说话间，小狗黑黑的影子便已飞奔到他的面前，它似乎没料到跟前竟会有人，急忙刹住脚，哪知雪地里却极不容易收住那股强烈的冲劲，小小的身子在张老头身后扫出的那条小道上，足足又滑出了三丈远。张老头见它四肢乱蹬的滑稽样，笑得更乐了。

小狗在冰地上勉力站直身子，歪着黑黑的小脑袋，小眼睛斜睨着张老头，张老头瞧着新鲜，调侃道：“唉唷，你干嘛瞪着我，你是在怪我笑话你么？”小狗居然“汪！”的叫了一声，然后小小的身子一阵颤栗抖擞，它脖子上系着的铃铛狂乱响成一片，毛发上沾的雪水被它使劲甩飞了出去，同时也溅了张老头一身。

张老头吃了一惊，笑骂道：“小畜生，作死哟。”扬起手里的铁铲，作势欲打。其实他也并没有真要打它的意思，这么可爱且具灵性的小家伙，他也实在下不去这个手的。然而，他手里的动作也只能做到仅此而已了，眼前有团白影一晃，张老头手里陡然一轻，他的大铁铲就此不翼而飞。

张老头揉了揉眼睛，满心惊讶，他的面前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位白衣少女来，少女不过十四五岁模样，披了件雪白的貂狐斗篷披风，粉嫩的脸颊上笑靥盈盈，弯弯的细长眉毛下，一对乌黑的大眼睛笑起时眯成了一道新月，唇边是两个浅浅的酒窝。

少女单手提了铁铲柄，轻笑道：“小黑，你不乖哦，小心我以后都不带你出来玩啦。”回眸对着张老头灿烂一笑，道：“老爷爷，对不住，小黑淘气了些，它惹你生气了吧？”张老头使劲眨了眨眼，慌乱的摆手，嗫嚅道：“不……不，没有……”顿了顿，双腿发颤，道：“你……你是天上下来的仙女么？”

少女噗嗤一笑，指着自己说道：“我是仙女？我像么？”张老头点了点头。她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明亮，女孩子该有的矜持在她身上顿时荡然无存。她笑道：“老爷爷，谢谢你那么夸我，我可不是那什么劳什子的仙女。我姓舒，我叫舒蝉，舒是舒服的舒，蝉是那个树上叫的……呃，现在是冬天哦，就是那个夏天会叫的蝉啦。”

张老头不识字，舒蝉说的话他当然也就听了个一知半解，但仍是听懂了她的名字。在他愣忡琢磨间隙，舒蝉咧嘴笑道：“爷爷你是在铲雪么？我帮你啊。”一拉斗篷的扣带，解下了貂狐披风，随手一扬，那件披风便飞上了树梢，高高悬挂在了枝杈上。

舒蝉里头仍是着了件白色绸锻的紧身袄裙，纤细的腰身上系了条金色的细绥索佩作腰带，绥索绕到身前时打了个蝴蝶双飞的结式，两条绥端下各自垂挂了两只金色的小圆球。圆球中空藏珠，在舒蝉行动时，便发出“叮铃叮铃”的悦耳响声。

舒蝉鼻子里哼着小曲，愉快的抡起大铁铲。张老头见她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忙叫道：“快歇歇，这是男人家干的力气活，小心闪了你的腰！”舒蝉不乐了，说道：“干活便干活呗，哪里还分什么男女啦？爷爷你重男轻女，真要不得。”手起铲落，她把铲子往地面上一插，跟着右掌朝铲柄上啪地拍落，那铁铲竟像是铁犁一样，哗啦破开雪面，一路犁地般的滑溜铲了开去。

张老头错愕的张大了嘴，小黑“汪汪”两声，追着那铁铲一路跳跃，它脖子里挂着的金色铃铛与舒蝉腰上垂着的圆球相互回应，发出一连串的动听铃声，更是洒了一路的欢笑声。才几个来回，舒蝉便不费吹灰之力的铲出了一条长长的小路来，按量来计，相当于张老头一个早上的工作量。

舒蝉随手将铁铲往路边的雪堆里一插，拍了拍肩上飘落的雪花，笑道：“爷爷，我干完啦！你瞧着还满意么？”奔了几个来回，她倒觉着有些太热了。张老头却刚刚才反应过来，愣愣的道：“哦……啊？好……真太快啦！”

这会儿，小黑却像玩疯了似的，仍不停的在雪堆里蹦来跳去，不亦乐乎，时不时的还吼上几声，踢腾着溅起无数雪花来。舒蝉哈哈大笑，拍手唱道：“下雪，下雪，小狗儿欢喜，麻雀儿生气！”抓了把雪，揉成个大雪团，叫道：“小黑，这边……”小黑听见呼唤，转过头来，却迎面被舒蝉拿雪团砸了个正着，它呜呜叫了几声，身子一缩，抖了抖毛发，突然像是发了狂般，死命撒腿狂奔。这次奔的远了，偌大的天地间一片白色连接，它一个没留神，竟一头栽进了路边的田埂里，黑色的小影子一晃而没。

舒蝉初时没在意，可是等了好半天却仍没见小黑爬上来，不禁大声唤道：“黑——小黑——”远处闷闷的传来小黑的两声回应，舒蝉急忙奔去，喊道：“黑，你摔着了么？”

田埂里同样也是铺满了积雪，小黑昂着头，嘴里叼了一只墨绿色的鞋子，呜呜的招呼主人，两只前爪不停的扒拉着。几下乱扒，雪堆里竟露出一只白白的脚丫子来。舒蝉惊道：“有人！”连忙翻身跳下。

张老头也奔了过来，手里不忘抱了舒蝉的斗篷，叫道：“闺女，天冷，小心冻着……”探头一看，舒蝉已从雪堆里扒拉出一个人来。

看那细小身量显然是个孩子，身上穿了件半新的青绉绸棉褂子，那背上的棉絮尽给割得条条杠杠的破烂不堪，舒蝉眼尖，一望便知那是刀剑利器砍的，忙将人翻转过来，张老头“哎哟”一声叫。

那是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脸孔早给冻的发青发紫，双目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串密密的冰珠，鼻孔里已不见有半丝热气呼出来。舒蝉的心里先凉了半截，张老头叫道：“可怜！作孽哟，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大人怎不看紧些，却让她跑到这荒地里来，活活冻死啦！”

舒蝉伸手搭小女孩的脉搏，只觉触手冰凉，她的两只小手红红的，跟个冰柱没甚区别，哪里还搭得到脉。舒蝉不死心，伸手解开她的棉褂衣襟，那棉褂早已冻得僵硬，表层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舒蝉一扯衣襟，那棉褂上的冰珠子坠落，叮咚声不断。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心脏，胸口硬硬的，没半丝暖意。张老头奇道：“闺女，你在找什么？”舒蝉不答，缩回手，却发现自己指尖红红的，那沾上的红色冰晶在她指尖的热量下，慢慢融化，最后化作一小股红色水珠滚落到她掌心。

舒蝉惊道：“是血……”她忙附耳至小女孩胸口，过了好久，忽然喜道：“有……有啦！她还有心跳，她还活着！”心跳很是微弱，舒蝉哗啦扯下了那件破烂冰冷的棉褂子，伸手对张老头道：“爷爷，快把斗篷给我！”

柔软的斗篷包裹住小女孩僵硬的身体，张老头喜形于色的对天拜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舒蝉抱起小女孩，不屑的撇嘴道：“该感谢的是小黑，关菩萨什么事啦？哼，他若有灵，就不该让这小女孩活埋在该死的雪堆里！”

张老头再次张大了嘴。他活了大半辈子啦，这般古怪的小姑娘，今日算是头一遭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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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雪

三三两两的茅草小屋零星的遍布在这山脚下，村落不是很大，人口也不是很多。村民们大都是靠山吃饭的猎户，终日以打猎为生。

张老头以前也是个猎人，现下老了，力气大不如前了，但他一手打猎的好本事全传给了他的两个儿子。靠着这点本事，张老头的家在猎户村也已算是第一等的富庶了。

雪停后的阳光，从山腰上反射下来，异常的温暖，因为有三面的大山挡着，这里一点寒风也吹不进来，比起山外的天气反要暖和了许多。张老头坐在院里，背靠在灶间的木门上，手里利落的掰着玉米棒子。

然后是响起一阵剧烈的烟呛咳嗽声，跟着一股黑滚滚的浓烟，从灶间里猛地窜出，张老头回头，慌忙跳起，叫道：“闺女，你怎么啦？”

一条白色人影从屋里直窜出来，粉嫩的脸颊上沾了一层黑灰，舒蝉咳道：“咳咳……我吹……吹火，这……这也太难了吧？”张老头见了她一脸的狼狈样，哈哈大笑，说道：“别忙活了，这种粗活你哪干得来。”扯开嗓门大叫：“小武！小武！”

东进的草屋门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走了出来，说道：“爹，你叫我？”张老头点头道：“去生火，该做晚饭啦！”小武答应了声，走进灶间。过了会儿，探出头来，问道：“爹，做几人的饭？”

张老头啪的一下，拿玉米棒子砸上小儿子的头，笑骂道：“蠢驴一样的脑瓜，家里有几个人，你不长眼睛看的么？”小武摸了摸脑勺，刚想辩解，那西边的屋门里忽地窜出一个红红的小人来，欢快的嚷嚷道：“小叔是笨蛋，小叔是笨蛋！”却是个身穿大红袄，棉鼓鼓，粉圆圆，梳了个冲天小辫，才两三岁的漂亮娃娃，不停的拍着小手，煞是可爱逗人。

他奔到舒蝉跟前，双手一张，喊道：“蝉姐姐抱抱！”舒蝉依言将他抱起，对着他粉嫩的小脸亲了口，说道：“哇！豆豆好重啊，姐姐抱不动啦。”抱着豆豆，说笑着走回了西屋。

小武则悄悄拉了拉张老头的衣袖，小声问道：“爹，大哥大嫂今天回来么？要不要做他们的饭啊？”张老头一愣，遥望那西沉的日头，喃喃道：“早该回来的呀，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西屋的炕上，躺着那个差点被冻死的小女孩，她的呼吸沉重，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小脸颊上红红的，全身发着虚汗，睡梦里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叫。舒蝉检查过她的伤势，她全身上下竟有二十多道、大小不等的伤口，有的流血不止，有些已结了痂，看来将来终是免不了要留下丑陋的疤痕。舒蝉叹了口气，将豆豆放在了炕头上，掏出手巾轻轻擦拭小女孩额头的汗水。

豆豆很乖，小嘴吮着指头，含糊说道：“小姐姐，痛痛。”扑通趴倒在小女孩身旁，去拉她的右手，嘴里嘟哝着：“不痛，不痛，豆豆……陪姐姐，小姐姐不痛。”小手才触及她的手指，那静搁着被褥上的右手猛地弹起，五指箕张，快如闪电的扣住了豆豆的手掌。豆豆吓得哇哇大哭，舒蝉也被唬了一大跳，那小女孩倏地上半身直挺挺坐起，双眼瞪得老大老圆，喉咙里嗬嗬有声，嘶吼道：“杀——杀——”手指一收紧，豆豆小手被捏的咯咯作响，他哇哇大哭大叫，舒蝉急忙伸手，啪的一掌拍在了小女孩的胸口。

这一掌暗运内力，直透小女孩的四肢百骸，小女孩睁大的眼睛缓缓阖上，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随着这一叹，全部呼散，身子咚的一声软软倒下。豆豆四肢并用，猛爬进舒蝉怀里，害怕的直哆嗦，哭道：“怕怕……怕……”

张老头与小武一前一后的冲进屋里，神情慌乱，喝问道：“发生什么事啦？”

说实话，舒蝉的心里也被刚才的情景骇得扑腾扑腾直跳。但她镇定了一下心神，回头笑道：“没事，豆豆看见了一只大蜘蛛。”

张老头和小武相对一笑，乐呵呵的退出了门。屋外院里，张老头的声音笑道：“这小家伙就爱哭……”

舒蝉望着炕上那张熟睡的苍白小脸，她的呼吸平顺了许多。舒蝉拍着豆豆的背，唱起小曲，哄着他，心头却思绪万分：“这小妹妹，一定是遭遇了一些不寻常的事！也不知是她家住在哪里，她爹爹妈妈不见她回家，早该急死啦。”转念想到自己的爹娘，一阵心烦，将头一甩，低哝道：“去，理他们呢。谁叫他们老爱管着我，一会儿不许我这个，一会儿又不许我那个的……哼，我偏不回去。”

阴暗的房间。

她睁着一双略显木讷的大眼睛，呆呆的望着屋顶灰黑的土色，一言不发。有一丛枯黄的稻草从裂缝口搭拉了下来，随着渗漏进屋的细风摇摆不定。风钻进细缝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声，低沉却也很尖锐。

这是什么地方，她不晓得，甚至连一点想知晓的兴趣也没有。她只是静静的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的，她默默的细数。身子很痛，这是唯一的感觉了，肌肤像是被寸寸撕裂开。不过那又怎样？她的脑子空荡荡的，有感觉，却没有记忆。

吱嘎一声，门开了，是风吹的么？不是，是有人进来了！不用转头看，她也知道，是有人走进来了，凭的是直觉，却很肯定。

果然，有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咦？你醒啦？太好了！”眼珠稍稍一侧，她看到了一张亲切的笑脸——好漂亮的一张脸啊，心里冒出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舒蝉放下手里的碗，笑嘻嘻的说道：“醒了就好，这说明你是彻底的活过来啦。诺，饿不饿？小武哥哥熬的玉米粥，味道还不错哦。来，我扶你起来吃。”

舒蝉伸手去扶，哪知才触及小女孩的身子，她突然一缩，像条泥鳅般滑到了炕角，头埋着被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的瞅着舒蝉。那双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发着幽光。舒蝉一恍惚，她忽然觉得这种眼神熟悉极了，像极了某个人。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道：“啊，对了，是小黑的眼睛！”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笑了起来，心里解嘲道：“笨蛋，哪有把人跟小黑相提并论的。”

舒蝉单膝跪上炕沿，伸手去拉那小女孩，柔声道：“别怕，我是蝉姐姐，是我把你抱回来的……”小女孩抓紧被衾的手松了松，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来，低喃道：“蝉姐姐……”舒蝉一咧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道：“好乖啦，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眉头皱起起来，一张脸显得有些痛苦，低喃道：“名字……名字？”舒蝉愣道：“怎么，你没名字呀？”她仍旧皱着眉头，苦思着，说道：“不……有……有名字。”

她仰起头来，一阵微风吹过，屋顶的细缝中嗦嗦飘落几朵雪花，她下意识的伸手接住，说道：“雪……雪……啊！头好痛！”她的小脸痛苦的扭曲成一团，抱住了头，拼命往土墙上撞。每撞一下，屋顶的缝隙里便震落一片的雪花，她一声声大叫：“雪……雪……”

舒蝉吓坏了，赶紧拉开她，双臂环住她的身子，安慰道：“好了，好了。你是雪，你就叫小雪，安静一下，咱们不想了！”

舒蝉待小雪稍稍平静了些才敢放开她，说道：“饿了吧？三天啦，没好好吃过东西，来喝玉米粥。”将碗递给小雪，满心爱怜，说道：“慢点喝，小心烫！”

小雪却像头狼一样的，也不用筷子，双手捧着碗，低就着头，唏哩哗啦眨眼就将粥喝了个精光。舒蝉忖道：“她定是饿极啦，好可怜的孩子。”一回神，竟看见小雪把脸埋在碗里，一下一下的用舌头舔舐着碗底。舒蝉“哎哟”叫唤声，忙抢下碗，小雪喉咙里“咕”的发出声沉闷的嘶吼，双手十指箕张，飞身扑向舒蝉。

舒蝉一闪身，小雪凌空扭身，又扑了上来，行动迅捷灵动，就像头野兽。舒蝉诧异万分，当下也不急于制住小雪，只是施展开轻功，在斗室内游窜。哪知小雪的轻身功夫竟似不下于舒蝉，姿势虽然不及舒蝉优美曼妙，但远比舒蝉要快得许多。

舒蝉闪了没几回合，就被小雪抢在头里拦住，她忙拧身回旋，才转到一半，肩膀上被小雪双手抓到，骨头一阵酸麻的疼，一个把持不住，竟仰天摔在了炕头的被衾上，幸好被衾柔软，摔得她倒没怎么感觉疼。

小雪却跟着腾身右腿弯曲，膝盖死死的顶住了舒蝉的咽喉，她眼里带着股凶狠，右手凌空张开，舒蝉大愕，想大叫却苦于无法发出声来。就在这痛苦的一瞬间，小雪的目光由凶狠转为疑惑，空中的那只右手凝住不动，似是在沉思什么。

一阵狂铃大作，窗纸“啵”的撞破一个大洞，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蹿进来，激射向小雪。小雪左腿一蹬，弹跳下炕，那团黑影却比她还快，飞身又扑到了她的面前，小雪眼睁睁的看到两排白森森的尖锐牙齿，晃动着迎面朝她扑来。

突然，缓过劲来的舒蝉厉声大喝：“小黑！”

小黑的两只前爪已搭上了小雪的肩膀，骤然听到主人的喝声，前肢借力在小雪肩头一撑，呼地跃回炕上，扑进了舒蝉的怀里。舒蝉抱住小黑，小东西嘴里呼呼的哈着热气，粉色的小舌头不住的舔着主人的手心。

小雪惊魂未定，一双眼瞪得大大的，舒蝉见她只穿了件贴身小衣，赤着脚直挺挺的站在冰地上，不禁心软，却故意严厉的说道：“小雪，到炕上来，进被窝！”

小雪黝黑的眸子里闪烁着迷茫，她愣愣的爬上炕，钻进了被窝，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听话，没有半丝的反抗。她这种乖觉行为，让舒蝉一阵迷惑，差点便要认为刚才那险斗是场虚幻，其实什么都未发生过。

一瞥眼，舒蝉发现小雪的面色又苍白了许多，她右肩头上的衣服，红红的渗出血水来，舒蝉叫道：“该死！”一伸指，连点了她四五处穴道，暂缓伤口旁的血脉流速。小雪没叫一声疼，也没开口哼上半句，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舒蝉膝头上的小黑。

舒蝉纤长的手指滑过小雪白皙的颈后，眼光再次瞟了她一眼，心底叹了口气，顺手按下，点昏了她。舒蝉抱住她软软倒下的身体，拿被子替她盖好，低声说道：“睡吧，睡醒了就没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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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认亲

临邛县有居民数千户，算是个规模不错的城市了。街面上，人群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舒蝉不是初次听说“临邛”这个名字，事实上她这次离家出走，目的地就是冲着临邛县而来。

在人群里左闪右避，舒蝉见什么东西都是充满了好奇，她一手牵着行动僵硬的小雪，一手到处指指点点的，嘴里还唧唧喳喳不停的说着话。身后老远，张老头跌跌撞撞，脚步蹒跚，直喘粗气儿。

舒蝉回眸一瞥，喊道：“爷爷，咱们找家酒楼歇歇脚吧？”她喊的很大声，引来街上无数人惊讶的目光，她浑不在意，眼睛眯眯的笑着，身旁的小雪面无表情，对周遭的一切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只有小雪怀里的小黑，却乐颠的屁股颤颤的，小尾巴晃得人眼都花了。

张老头似乎很不习惯这么招人惹眼，有些紧张的低声说道：“闺女，酒楼好贵的，咱们换过一家便宜的吧。”舒蝉笑道：“没事，我请客，咱们好好吃一顿。”眼光望向小雪，又道：“小雪身子虚，该吃顿好的补一补。要是实在没银子结帐也没关系，咱们就把小黑给卖啦，它兴许还值俩小钱吧！”说着，嘿嘿贼笑，小黑呜呜的低鸣，挣扎着在小雪怀里乱动。

小雪摸了摸小黑的小脑袋，冷冷道：“不卖！不吃！”说完，转身便走。舒蝉愣道：“咦，我开玩笑的，她还真当真啦！”张老头道：“她可走远啦，咱们快跟上。这女娃娃，唉唉，性子可真古怪。”

这次到县城里来，其实是张老头的主意，因为他的大儿子与大儿媳离家足足有八天了，还没见回来。张老头急慌了，他决定上县城找人，好动的舒蝉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伤势才稍有好转的小雪见舒蝉要走，一言未发，却在天亮时分早早的等候在了大门口。按舒蝉的想法，带上小雪正好，可以顺便打听一下小雪的家人。

应着舒蝉的要求，三人走进了临街的一家大酒楼，店小二见了这一行奇怪的老少，赶忙热情招呼。张老头的打扮虽是乡下人的那种简朴穷酸样，但舒蝉那贵气的派头却是不容小觑的。而且，小二的眼睛不自觉的瞟向那只黑乎乎的小狗，那狗脖子上叮当作响的大铃铛金灿灿的，一眼便可看出乃上等赤金打造。

酒楼里的人不算太多，舒蝉挑了张临街靠窗的桌子，点了八色冷盘，八色热炒，两斤女儿红，末了又叫了四色时鲜水果。

张老头满脸惊讶，小声道：“点那么多，吃不完的呀！”舒蝉笑道：“没事，咱们三个加上小黑，吃不完的话就打包带回去好啦。”小雪从头到尾都冷着一张小脸，不吭一声，菜流水介的往桌上摆，她瞪着满桌子的菜好半晌，突然抬手向菜碟抓去，横里快如闪电的伸来一双竹筷，啪的夹住她的右手，舒蝉低道：“小雪，拿筷子吃！”

小雪黑白分明的大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舒蝉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小雪自清醒以后，行为大为反常，住在张老头家的这么些天，吃饭从不用碗筷，有时候竟还跟小黑抢食物吃。舒蝉心道：“看来这次到临邛县来，该先去找个大夫给小雪好好瞧瞧啦！”

正思量间，小雪反手一抓，那双竹筷“啪”的记脆响，从中一断为二，小雪的手已直直的□一碟“麻婆豆腐”里。豆腐是现做的，尚滚滚冒着热气，她也不怕烫手，抓起一大块来，汤汤水水的塞进了嘴里。舒蝉叱道：“小雪！”张老头早见怪不怪了，只是脸面上大是尴尬。

小雪将豆腐嚼了两下，噗的全吐了出来，道：“辣！”伸手又是一抓，捞了碟“四喜丸子”，左手跟上，五指□一整只“五香肥鸭”的肚子里。她脚踩在凳子上，娇小的身子前倾，整个儿几乎就爬上了桌面，小黑在桌底上团团转悠，呜呜的直叫唤，小雪油腻腻的小嘴一撇，竟腾出手来将小黑抱上了桌子。

这一人一狗顿时大闹台桌，正端菜来的小二惊得目瞪口呆，一恍神，手里的菜碟子早被小雪捞了去。舒蝉秀眉紧皱，不住的呵斥小黑，却哪里还唤得住。酒楼里用餐的食客纷纷转过头来看，由最初吃吃的偷笑，但后来哄堂大笑，指指点点的嬉笑怒骂声传遍整个酒楼，最后竟引得路面上的行人也都跑了来，堵在窗口瞧起了热闹。

小雪吃得急了，被满嘴的食物咽住，小脸涨的通红，脖子梗的老直，舒蝉手忙脚乱的拍她的胸口，叫道：“水呢？拿水来！小二，你站在那发什么呆，有什么好笑的！”张老头忙四处去找茶水，小雪瞅准桌上的两坛女儿红，伸手快速的抓过一坛来，啵地抓破封坛泥纸，捧着酒坛子，仰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张老头颤颠颠的端回一只茶壶来，叫道：“水，水来啦！”舒蝉瘫在椅子里，摆手道：“不用啦，爷爷，你歇着吧，别忙活啦！”

说话间，小雪已将一坛子女儿红喝了个底朝天，小脸绯红，她一抹嘴，砰的将酒坛子扔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周围围观的人发出一声哄赞：“好！好酒量！”小雪咋咋嘴巴，许是喝得不尽兴，又向剩下的酒坛子抓去。这一次，舒蝉出手了，她摁住小雪的手背，不让她碰那坛酒，另一只手去点她的穴道。小雪挣扎着躲闪，手臂无意的一挥，将酒坛子碰到了地上，坛破酒洒，舒蝉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小雪望着地上的残酒，呆了呆，猛抬头时，舒蝉发现她双目赤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醉酒的关系，她的眼神看上很不正常。正暗叫一声：“不好！”脑子里拼命转了无数念头，想着该如何制住小雪，不再由着她发酒疯砸了酒楼，门口却响起一声暗哑的叫唤：“小姐……我可找着你啦！”

舒蝉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哧溜往桌底下钻入，心道：“惨啦，惨啦，这回怎么这么快就被逮着啦！”钻进桌底后，才发现小黑斜歪歪的趴在地上，舌头伸在外头，吧唧吧唧的不住舔着地上打翻的残酒。舒蝉抱起它，笑骂道：“黑东西，连你也这么贪酒，醉死你活该！”

正骂着，张老头低下一张脸来，说道：“闺女，你钻在这里头做什么？快快出来，小雪那娃娃，她家里人找来啦！”舒蝉奇道：“咦，是小雪的家人么？”忙从桌底下爬了出来，仔细一瞧，却见一五十多岁的长须老头拉着小雪的手，泪流满面的哭道：“小姐，小姐，我可……我可找着你啦。你还活着，真是苍天有眼，佛祖保佑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啦！呜呜……”

舒蝉凄然，心酸道：“爹爹妈妈是不是也正谴了叶姥姥，在四处拼命找我呢？”转念忽又想：“不会！姥姥抓到我，只会给我上家法！”

小雪面无表情的任由老人握着手，好半晌扭过头来，睨着舒蝉，喊道：“姐姐……”小雪平时的话就不会说太多，此刻喝多了酒，更口齿不清，要仔细揣摩才能听懂。老头愣了愣，问道：“小姐，你说什么呢？”

舒蝉走到小雪身边，问道：“老人家，你是她什么人？”老头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回答道：“她是我们家的小姐，我是……”正慢吞吞的说着，酒楼里的食客中有人大叫：“他是石府看大门的单伯，单老头！”这么一叫唤，立即换来一片嘘叹声。有人叹道：“惨哦，石府上下一夜间满门被杀，当真鸡犬不留……”又有人道：“谁说不留，那单伯和石家小姐不还好好活着么？”当先一人立即回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单伯眼泪又禁不住流了下来，哭道：“小姐，回家吧，老爷夫人的灵柩还摆着堂上，今儿正好是头七，你回去磕个头吧！老爷夫人见你没事，不知会有多欢喜……”

小雪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从她嘴里直冲了出来，她大叫道：“不认得！不认得你啦！”手臂一挥，单伯被她大力摔了出去，砰地一声剧响，撞倒一张桌子，单伯一大把年纪，这一撞显然撞伤了腰骨，疼的直哼哼。早有围观的人将他扶起，怒道：“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老人？他就算是你家的仆人，你也不能这样没人□？”

舒蝉厉声道：“小雪，道歉！”小雪目露凶光，将下巴高高一昂，虽然个子要比舒蝉足足矮了一个头，但在气势上却一点也不输给她。舒蝉见她不讲理，气得“啪”的甩手掴了她一耳光。单伯惊道：“你……你别打她……”

话未说完，只听小雪一声大吼，双手一抬，一张桌子给她彻底掀翻，桌上的碗碟乒乓摔个粉碎，她似乎还不解恨，扬手从人群中抓出刚才责骂她的那人，甩手扔了出去。舒蝉忙施展轻功，跨步追上，托住那人的身体，将他平稳放下。那人吓得脸色发白，腿脚发软，落地后连站都站不直了。

小雪双手挥舞，不断有围观的人被她抓住，随手乱扔到空中，舒蝉忙着一一救人，却远不及她扔的快速，终不免有人无暇顾及，狠狠的摔个半死。一时间，围观的人四下里尖叫逃窜，整个酒楼嘈杂的像炸开了锅。舒蝉怒喝道：“小雪，住手！你要闹到何时？”

小雪脸蛋憋得通红，正奋力举起一人，预备远远扔出门去。舒蝉一晃身，闪到她面前，出手快如闪电，食指戳中她胸前的“膻中穴”。小雪双眼一翻，整个人便软软的倒了下去，舒蝉伸手扶住，又将那名被扔的受害者稳稳放下，说道：“对不住，我妹子她喝醉了，不是故意的。”那人早吓傻了，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怀里的小雪微微动了一下，舒蝉早知道她和普通人有点不一样，点穴制不住她多久，忙大声叫道：“绳子！绳子呢！给我拿根绳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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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石府

临邛县北有座偌大的庄院，朱红漆的大门，门前蹲了俩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但，门楣上头原本悬挂的匾额却只剩下歪斜的一半，上头只剩了一个模糊的字迹——“石”。另一爿边写有“府”字的匾额砸在了门前石阶上，摔成了几块碎木屑儿。

踩着门前石阶往里走，庭院内空潇潇的，七天前的那一夜大雪，融化后又冻成了冰，覆盖住整个庄院，冰晶莹然，状似透明，却是殷殷的红色——红色的冰雪！

整个石府的颜色，一望过去，除了高处悬挂着的白布灵幡，就是地上殷艳刺目的红冰。

假山旁的水池，池面上结了薄薄一层浮冰，咚地扔块石子进去，溅上来的水也是红色的。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怎样惨烈的遭到过一场灭顶的杀戮。

厅堂的几扇门户大开，飘动的灵幡布条儿张扬着。昏暗的高台上密密麻麻的陈列着三排的灵位，灵台后赫然摆了两具薄薄的白皮棺木，棺木旁是一具具用白布盖住了，并排躺着的尸体。

小雪身披麻衣，头上扎着白布条，直挺挺的跪在灵台旁，面向着门外走进来悼念的客人——其实所谓的悼客，也只舒蝉以及张老头两个而已。

据单伯描述，石府上下连同仆人丫鬟加起来，共有三十一人。七日前的夜里，石府被一伙来历不明的强匪洗劫一空，除了他和刚找到的石小姐，所有人都被杀死了。虽然已经报了官，但石府的男主人石松原本是江湖人，与黑道上的人结仇甚多，所以若是仅靠官府的力量，要报仇恐怕是无指望的。

石松这个人，舒蝉是听说过的。事实上他是她爹爹少有称赞的英雄豪杰之一，舒蝉来临邛县为的也就是一睹石松的风采，只可惜迟了一步。

小雪是石松的小女儿，原名叫石蝶雪。

应着规矩，舒蝉和张老头上完香，磕头鞠躬后，小雪该磕头回礼才对。可是，她却直愣愣的跪在地上，僵硬的背脊甚至连弯一下的意思也没有，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无神的瞪着门外，整个人像在神游太虚。

单伯咳了一声，再次唱道：“家属谢礼！”小雪仍旧没半点动静。单伯急道：“小姐……谢礼磕头啦！”舒蝉忙道：“别为难她啦，反正都是自己人，也不用那么多客套。”语气一顿，走到小雪面前，蹲下说道：“小雪，姐姐知道你心里头难受，你若是想哭，就哭吧！”

小雪眨了眨眼，虚无飘渺的轻轻说道：“不记得了……”单伯激动道：“蝶雪……小姐！你真的……对石府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小雪皱眉，很不耐烦的尖叫道：“不记得！不记得！不记得……放开我！”

她的双手双脚被一条金色的细索捆绑住，她不住的挣扎，厉声大叫：“放开我！”她发狂般扭动身体，拼命挣扎，细索震动，索端的金球碰撞，发出悦耳的铃声，正是舒蝉用来装饰腰带的细绥。

舒蝉喝止道：“够啦！小雪，你冷静些！我带你瞧大夫去……”小雪低吼一声，张嘴去咬那金索。舒蝉道：“这条金球绥，是用乌金丝与金蚕丝糅合了数十种坚韧的细丝搓制而成。你咬吧，试试是你的牙硬，还是它硬！”她硬起心肠，一把将小雪拉起，拖到灵台前，手指向那一排排的灵位，大声道：“小雪，睁大眼睛瞧清楚了！那可是你的爹娘，你的兄姐，他们都被人害死啦！你老是逃避算什么呢，你是‘傲骨雪剑’石松的女儿，就该拿出你爹的傲骨来。石家既然剩了你一个，你就该去追查凶手，替他们报仇雪恨才是！”

小雪目光被动的一一扫过灵位上的名字，她全身逐渐颤栗哆嗦，喉咙里嗬嗬的发出沉闷的喘气声，突然尖叫一声道：“杀——”单伯在她大叫声起，一个箭步抢到她身边，抱住她，哀痛道：“求求你啦，舒姑娘，你莫再逼她了，她若忘记了，就让她永永远远的忘记好啦！”

舒蝉黯然心伤，喃喃道：“我……我也只是为了她好。”张老头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鼓励。小雪将头深埋在单伯的胸前，只听得见她沉重的喘气声，闷闷的透了出来。

舒蝉默默替她解了金球绥，转向单伯问道：“官府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单伯答道：“官府早落案啦！”舒蝉惊道：“怎的，抓到凶手啦？”单伯道：“是这么说来着。那夜大雪，事发翌日，天一亮，官府的差爷就赶来了，当场点验尸体，发现了一男一女两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那女的已断了气，男的被割断了手足经脉，半死不活。官差们将他抓了回去，审了半日。后来城门口贴出公文说那男的便是凶手，当日便砍了头，正法啦！”

舒蝉道：“胡扯哩，凭他一人就想杀了那许多人？若说他武功奇高，怎不见他逃走，却还落了个被人挑断经脉？分明是有人不让他有机会逃走，要将这桩血案嫁祸给他嘛！这官府的狗屁老爷，会不会审案啊，简直就是一个草菅人命的糊涂昏官！”她恨恨的直跺脚，义愤填膺道：“这事既然给我撞见了，我就偏要管到底啦，非找出凶手来。就算他躲到海角天边去，我也定要揪他出来。”

单伯见她年幼稚嫩的一黄毛丫头，居然夸口说大话，心下正不已为然，舒蝉却突道：“先走一步！我要去瞧瞧那被砍了头的男人，或许能找到些线索！”她说干便干，当真行动如风，晃身已踏出门槛去。张老头赶紧追上，喊道：“闺女，血腥腥的死人，有什么好瞧的！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可别惹出什么麻烦来。官府可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

单伯也追出门来，喊道：“舒姑娘，听说那男人姓张，叫什么张大武，他和那女子的尸体现在还吊在城外鬼树林里呢！”他话才说半句时，张老头脚下一滑，仰天摔倒，就听扑通一声，他后脑勺重重的砸在红色的冰地上，晕厥了过去。

又一夜的好雪，与十天前一样。

雪花朵朵飞扬，黑暗里的山间小道上，一道白色身影飞快奔跑着，叮铃叮铃的撞击铃声在寂静的荒野里，分外入耳。

舒蝉连夜从临邛县赶回。这三日，她一直帮着张老头料理丧事，张大武夫妇俩的尸体，也是她帮着从鬼树林里偷回来的。等到张氏夫妇皆入了殓，她看着哇哇啼哭不休的豆豆，突然想起同样丧父丧母的小雪来。于是，她今日便抽空去了趟石府，哪知单伯却哭诉着说，小雪不见了。

小雪的失踪没使舒蝉太过焦急，反倒使她心里莫名的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不由加快脚步，急急的往村里赶。许是赶得急了，脚下给一高高的凸起物绊了下，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急忙中舒蝉一拧腰身，使了招千斤坠，这才堪堪站稳。心里正纳闷，鼻子里却猛然嗅到一股血腥味来。她慌忙掏出身上的火折子，点着后，借着那微弱不住晃动的火光，她赫然看清这地上竟躺了个人——是个死人！一身青衣小袄，看身形却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他惊恐的双眼大睁着，小手僵硬的捧着自己的心口，心口上正汩汩的冒出鲜血，那血淌了一地。

在这荒凉的黑夜里，猛然间看见这样一具死状恐怖的小孩尸体，舒蝉骇得脸都白了，手一颤抖，火折子掉到地上，忽闪下便熄灭了。她连连退后，心乱道：“是村里的孩子么？村子……难道是村子出事啦！”她脚下一蹬，人便像似一支离弦箭，快速往村里奔去。

沿途不断有尸体横在路边，等到舒蝉奔到张老头家的草屋门口时，她惊呆了。草屋的东西两屋被通红的火焰吞噬，噼噼啪啪的火星爆裂声中，翻卷的火舌在房顶蹿的老高，火光映红了整座村子。

舒蝉放声大叫：“爷爷——张爷爷！爷爷——小武哥哥！你们在哪？回答我啊！”叫声响亮的回荡在山脚下，可是喊了老半天，不只张老头和小武他们音讯全无，就连那些住在附近的村民也都毫没动静。整座山脚下的小山村，仿佛在这一刹那成了一座空洞的死村。

舒蝉绕着村里跑了两圈，她每推开一户人家的门，总能在寂静昏暗的屋里发现血淋淋的尸体。凶手杀人的手法很残忍，也很快速，每个人几乎都是一招致命，那致命的一招，伤口绝对是在人的最薄弱处：心脏！

舒蝉颤抖着重又走回张老头的屋门前，这时火势渐熄，三间草屋给大火烧得一干二净。舒蝉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雪花漫天的撒下，落了她一身，她就像个石像一般，动也不动，心如乱麻，狂想道：“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他们不会死的，他们一定还活着，他们会在哪儿……舒晓晓，你不能慌，不能乱，要冷静，冷静……”

她正大口大口喘着气，忽然黑夜中，有一阵熟悉的铃儿当啷声，由远及近的传入她耳朵里。舒蝉猛地跳起，欢叫道：“小黑！小黑！是你么？你在哪里？”似是回应，远处“汪汪”响起两声狗吠，舒蝉大喜，顺着狗吠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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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杀手

东方渐白，大朵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粒粒的冰珠子。天空中噼啪落下，那些冰珠砸在人脸上，刮的皮肤好疼，但令舒蝉更疼的是心。

她的心，在追上小黑时，便整个儿的冻成了冰，那股凛冽冰冷的寒意从心里一直扩散……

从临邛县石府里失踪的小雪，正静静的侧身蹲着，手里不知雪地上在拨弄着什么，她的背影很寂寥，小黑在她背后转着圈子，呜呜的悲鸣，时不时抬起前肢推她的背。

舒蝉鼻子发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猛一摇头，她牙缝里蹦出三个字来：“石——蝶——雪！”

小雪抬头，茫然的眼里有了些许生气，她站直身，唤道：“蝉姐姐！”舒蝉喝道：“你莫要叫我姐姐，我没你这种毫没人性的妹妹！”小雪愣住，错愕道：“姐姐……”见舒蝉怒目而视的瞪着她，那厌恶鄙夷的目光着实令她一颤，傻傻问道：“我又做错事，惹你生气啦？”

舒蝉哈的一笑，冷道：“我生气？我生气了么？我难道不该生气么？”她伸手一指石蝶雪脚下，问道：“这可是你干的？”

小雪身旁不远，躺了一具小孩子的尸体，那副惊恐的模样和舒蝉在村口看见的，如出一辙，那件青灰色的棉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小孩子的一颗心已不在了，胸膛上是一个深深的空洞，鲜红的血正从那洞里如泉水般直涌出来。

他的那颗小小的心脏就搁在小雪的脚旁，她不悦道：“是！”脚尖轻轻一踢，那颗血淋淋的椭圆的心脏，骨碌碌的朝舒蝉滚了过来。舒蝉瞪大眼，仿佛看到那颗脆弱的心还抽搐的动了一下，她面色发白，厉声颤道：“石蝶雪，你还有无半点人性么？你还……是不是人呵……”

小雪眼睛困惑的眨了一下，像个做了顽皮事给大人捉到的小孩子，低声替自己辩解道：“你真的生气了么？是他先冲过来要杀我的。”舒蝉深吸一大口气，说道：“他要杀你？他才多大，能杀得了你？你撒谎也撒的太不漂亮啦！你老实说，猎户村的村民是不是都你杀的？”小雪歪着脑袋，想了想才说：“不知道，记不清了。”

舒蝉顿时为之气结，颤道：“张爷爷和小武哥哥呢，他们也被你杀了？他们……他们可待你不薄啊！如若没有他们，十天前，你早死在荒地里啦！你，你忘恩负义也便罢了，居然还恩将仇报！”她见小雪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一时火起，冲将过去，一招“双龙夺珠”右手食、中二指叉开，直勾勾的点向小雪双目。

小雪大惊，身子凌空向后一翻，大叫：“姐姐，你做什么？”舒蝉叫道：“取你的性命，给村里枉死的人报仇！”

舒蝉步步紧逼，招招凌厉，小雪一抬手，架住舒蝉劈来的胳膊，舒蝉搭住她的手臂顺势下滑，一拳打中她胸口，脚下一勾，将小雪绊倒。小雪倒在地上，却连疼也不喊一声，舒蝉原本只需再一掌用力打下，便可轻易取了她性命，忽见她一脸倔强的神情，不禁心软，说道：“我现在不杀你，我且问你，豆豆哪去啦？”

小雪望着她高举的右手，眼里满是不置信，问道：“姐姐，你要杀我？”舒蝉怔住，只见小雪眼眶竟慢慢湿润，牙齿紧咬着嘴唇，又问：“姐姐，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舒蝉的心莫名揪起，小雪一味摇头，低喃道：“连你也要杀我，原来连你也要杀我！”神情大大的落寂。

舒蝉正要开口，西北方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小黑耳朵竖起，疯狂的吠叫起来，小雪亦面呈痛楚之色。又一声哨声响起，小黑“汪汪——”狂吠数声，突然转身便逃，这是从未发生过的古怪事。舒蝉正要喝住它，石蝶雪突然“啊”的一声，抱住了自己的头，如野兽般吼叫起来。

舒蝉大惊失色，急道：“小雪，小雪！你怎么啦？”她伸手去拉她，哪知小雪倏地抬头，双目竟似放光，闷吼声中，她十指箕张，凶狠的向舒蝉抓来。舒蝉展动身形急退，但终是慢了一步，左臂被她右爪扣住，兹啦一声，她袖管被撕裂，五指余劲未消，直深入她的皮肉，抓得她胳膊鲜血淋漓。

舒蝉捂住伤口连退，小雪却像是丧失了理智般，不顾一切的扑向她，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舒蝉一条右臂受伤，身法更不及她灵活，哪里还是她的对手。堪堪避过三招后，眼看舒蝉毫无还手之力，只剩挨打的份了，她却突然转身撒腿便逃。

原来危急中舒蝉突然想起，小雪虽然身法上下扑纵敏捷，但若在空旷处比脚力，她人矮脚短，必然会有所不及。舒蝉这一想法果然不错，小雪只追了十几丈，却已落后许多，喘气声渐粗。

舒蝉躲过了小雪的致命追杀，正要松口气，怎料眼前一花，一道青影挡到她面前，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双腿膝弯处便一阵剧痛，她不由自主的弯腿摔倒，趴在了冰冷的雪面上。

她欲抬起头，后脑勺却重重的被那青衣人一脚踏住，整个脸面被踏埋进了冰雪里，呼吸一紧，险些儿窒息了。

只听那青衣人冷冷说道：“蝶雪，你刚才失手了？”舒蝉无法抬头，痛苦中只听小雪低声道：“是的！”那青衣人哼道：“要不是念在你还有些用处，我早废掉你啦！一个杀手若面对着要杀的人，心软而下不去手的话，那就不再是杀手了，这个道理你可明白？”小雪答道：“明白！”舒蝉心中猛吃一惊：“小雪是杀手？她怎么会是杀手？”

那青衣人道：“很好！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说明你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你既然明白了，就证明给我瞧瞧吧……”顿了顿，冷冷续道：“杀了她！”

舒蝉惊颤，才要拼死反抗，只听“啪”的一记脆响，那青衣人扬手扇了小雪一耳光，下手很重，直打得她半边小脸高高肿起，嘴角缓缓渗出血来，他勃然大怒道：“你干嘛皱眉，你还是不忍心么？”他边说边揪住小雪的衣襟，将她双脚离地的腾空拎起。他上半身这么稍加用力，脚下的力道便减了些。这样的用力点改变得十分细微，但舒蝉却在精确的捕捉到了。她趁着这稍纵即逝的瞬间，脑袋倏地一缩，从青衣人脚底滑出。

青衣人着实没料到舒蝉竟还会有这一手，显然很是惊讶。舒蝉瞥见他青布蒙面，整个脸孔包的严严实实，只留了一双细长的眼睛，那眼神倒瞧着分外的熟悉。她憋了半天的气，对青衣人只顾得上匆匆一瞥，忙不迭的连吸了三大口新鲜空气。

青衣人赞道：“好本事，没被我一脚踩死，还能逃得性命的娃娃，你算是第一个！”他双目放光，手一甩，将小雪扔出老远，小雪的额头撞在地上磕出了血，她也不喊疼，翻身从地上爬起，垂手而立，直愣愣的看着舒蝉。

青衣人上下打量舒蝉，说道：“好有资质的丫头！咱们做笔交易如何？”舒蝉啐的吐了口嘴里的雪水，笑道：“什么交易？倒是说来听听呢！”青衣人见她在性命攸关的当口，还能坦然而笑，不由更加欣赏道：“这笔交易，对你可是又简单又划算。我今日可以不杀你，饶过你的小命，只要你愿意跟了我回去！”

舒蝉再笑，她弯弯的眼睛像极了月牙儿，说道：“听上去，好象是很划算！不过，我才不信你会那么好心。”她伸手一指小雪，说道：“你看看她，还像是个人么？跟个行尸走肉有甚区别？还不是全凭你左右摆布！啧啧，这种日子不适合我，我倒是宁愿选择去死，也不干这等傻事！”说完，她竟高举起右手，一掌向自己的天灵盖击落。

青衣人正十分中意于她，见她举掌自尽，哪能不救，叫声：“住手！”晃身赶到她身前阻止，舒蝉等的也就是这一刻，她拍向自己天灵盖的手掌突然顿住，反掌劈向青衣人面门。青衣人骇然，急速闪避后退，但觉面上一凉，蒙面的青布到底还是给舒蝉揭了去。

舒蝉看清他容貌后，惊呼道：“哎哟，怎么是你……”愣怔惊讶间，青衣人已如鬼魅般，晃身欺到她跟前，一掌重重的打在了她的胸口。

舒蝉狂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黑，身子平平飞出去三丈远，啪嗒声落下。青衣人桀桀冷笑数声，他对舒蝉原本青眼有加，有意纳为己用，但见她顽固不化又难缠的紧，深恐留下她终成大患，于是杀意大起。正欲踏前杀了舒蝉灭口，横里突然飞来一灰影，捞起昏死过去的舒蝉。青衣人喝道：“什么人！”

那灰影抱着舒蝉，头也不回，随手向后扔了枚黑黑圆圆的东西。只听轰的一声剧响，炸起一片的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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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聆秘

舒蝉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痒，有个湿嗒嗒的东西不断的磨蹭着她的脸颊，酥酥麻麻的弄得她感觉好痒。她才要抬手想把脸上的那阵□抹去，一阵刺骨的剧痛感却顷刻吞噬了她所有的感觉。

胸口受的那一掌怕是已击断了她的两根肋骨，她呻吟一声，眼角痛得落下一颗泪，疼痛中她竟思念起叶姥姥来。叶姥姥是个比任何江湖郎中都更有本事的能人，有她在，别说是断了两根肋骨，就算是全身骨头都粉碎了，只要还有口气，她也能将那人复原了。

叶姥姥说这话时是那样的自信满满，舒蝉当时听了却大不已为然，直笑她是在吹大牛……

舒蝉苦笑，嘴唇才噘了噘，就听有个苍老的声音欢喜道：“你醒啦？可吓了我一大跳！”舒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小黑黑乎乎的小脑袋，晃来晃去煞是兴奋。

小黑身后，张老头满脸关切的瞅着她，舒蝉身子稍稍一动，牵扯得胸口一阵剧痛，她“啊”的叫了声，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张老头忙道：“别动，别动，骨头断了，要好生养着呢。快快躺好！”

舒蝉眼珠子乱动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涵洞内，身子底下垫了厚厚的稻草，想来是张老头细心所为。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发虚道：“爷爷，是你救了我么？”张老头点头道：“我撞见了小黑，没它领路，怕还找不着你呢。”

舒蝉笑道：“原来爷爷一身的好武功，是我忒小瞧，走眼啦！”张老头愣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武功，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舒蝉笑道：“你不是救了我么？我猜的！果然一猜就中，爷爷刚才已经承认啦，这可赖不掉了吧？”张老头早知她古灵精怪，不由苦笑道：“不赖，不赖……”

舒蝉又问道：“爷爷，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猎户村被屠杀一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武哥哥和豆豆呢？”

张老头黯然神伤，眼泪竟似滚珠般直落了下来，舒蝉心中早揣测有不好的答案，只是此时突然见到张老头，心里重又生出一丝希望罢了，没想希望终究落空。

张老头哽咽道：“这也是我想要跟你好好讲明的事，你躺好了别激动，听爷爷我从头说起。“张老头理了理思绪，这才缓缓说道：“我姓张，十数年前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的人物，我叫张寄舟！”

舒蝉眼睛一亮，道：“张寄舟？可是那个号称‘铁血张’的那个张寄舟？”张寄舟惊奇道：“你怎么知道，十几年前你才是个奶娃娃，你怎会听过我的名头？”舒蝉抿嘴笑道：“我听我爹爹说的，他曾说‘铁血张’人如其名，是条血性汉子，可惜后来在江湖上却是莫名其妙的失了踪，要不然他定要好好与你结交一番！”舒蝉心道：“爹爹心中向往与张爷爷结交，却没想这等好运被我撞着了。啊，对啦，这回得了张爷爷的消息，回去爹爹可不能打我板子了吧！”

正得意间，只听脆生生的连续“啪啪”响声，张寄舟竟狠狠的扇了自己七八个嘴巴，直打得鼻孔里流出鼻血来。舒蝉惊道：“爷爷，你这是做什么？”张寄舟面带愧色，道：“你爹爹太抬举我啦，我……我哪里配称什么‘铁血张’！十三年前，‘铁血张’就该死啦！闺女，你是不知道呵……那一年我隐姓埋名的带着一家老小归隐这小山村，其实是因为胆小懦弱，怕得罪厉害对头，惹来杀身之祸。

那年过年前半月，有个年轻男人找到我家，他说他得了一样好东西，可以利用它控制人的脑子，由此培养出一批厉害的可怕杀手，只不过一切还只是在实践中，一旦成功了，嘿嘿，整个武林怕也就唾手可得啦！他精力有限，需要找人合作着干，所以才找上了我。我当时瞧着他说话有些儿疯癫，本不想搭理他，没想他却唤来一帮蒙面杀手，结果我打输了，输得很惨！想我当时的武功，在江湖上可已是数一数二啦，只是那些杀手仿佛跟个行尸走肉似的，个个不怕死，拼了命的向我攻来，我当时杀的手都软了，他们却半点退缩的意思也没有，所以到最后我只有认输了。”

舒蝉心头一颤，猛然想起小雪来。

张寄舟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样可怕的杀手，别说瞧见，就是听听也就够恐怖的啦！那年轻人答应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我愈想愈是后怕的紧，没等过年，就领了一家人逃跑了……这一跑便跑了整整一十三年，原本我以为该太平了，没想临邛县石府出事，而后遇见你，救回了小雪那女娃娃。不知怎么的，我每次瞧那丫头，心头便惶惶然的不是滋味。我细细瞧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她的说话，处处留意她，只觉她浑身透着古怪。直至遇见那个单伯，我才恍然醒悟，这太平的大好日子终于是过到头啦！”

舒蝉奇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单伯可疑的呢？唉唉，我若不是揭下他的面巾来，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是单伯要杀我，而且这其中的关窍我更是一点也猜不透！”张寄舟哼道：“单伯，单伯，嘿嘿，他那易容术可真高明的紧啊！可他却不知我与那石松暗中早有往来，我曾将杀手的事情透露些许给石松。石松豪气干云，发誓定要查出端倪来。我劝他切勿妄动，他很是瞧不起我，哈哈，‘铁血张’在‘傲骨雪剑’的眼中变成了‘懦弱张’！石松明察暗访了近半年，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石府一夜间惨遭杀戮，那夜我儿子大武和媳妇正在县城里，闻讯后赶去援助，没想也……那个单伯出现的突然，我原也不曾有怀疑，石府上下我又不是每个下人都认得，可单伯偏偏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认小雪作了石松的女儿！”

舒蝉眼大睁，道：“难道小雪不是石松的女儿么？”张寄舟道：“石松确实有个与小雪年纪相若的小女儿，我虽然没见过，但我知道她不叫石蝶雪，她的名字叫石晶。单伯既然是石府的老仆人，绝没道理会叫错小姐的名字！”

舒蝉插嘴道：“那也不一定，也许其中有一个是小名呢？比方说我，我叫舒蝉，但我家人却都唤我‘晓晓’，舒蝉这个名字是后来请西席先生教书时才起的学名。你瞧，我这不就有了两个名字？”张寄舟冷笑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就我所知，当年那个男人给这种不怕死的傀儡杀手起了个代号，就叫做‘喋血’。蝶雪，蝶雪，你听听，其实应该叫做喋血才对！”

舒蝉嘴里反复咀嚼道：“喋血，喋血……小雪呵……”想起小雪，她的心口一窒，牵动伤口，疼痛难忍道：“小雪在那场屠杀中受了重伤，失去了记忆，她原本有一线生机，那个假单伯却费尽心机的又抓了她回去。也怪我没保护好她，令她重落恶人的魔爪，她，她……爷爷，听你所言，那些喋血杀手都是受人控制，身不由己的。爷爷，小雪屠戮了猎户村，杀了小武和豆豆，这非她本意，你莫要生她的气，怨恨她，要怪也该怪那个没人性的元凶！”

张寄舟道：“这点道理我自然省得的！”语气一转，又道：“村子可不是小雪灭的……”才说了半句，小黑突然拱起身子，冲着涵洞口呲牙狂吠，舒蝉不禁变色：“有人……”张寄舟霍地站起，运气大喝道：“阁下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进来说话吧！”

他喝声何等响亮，舒蝉只觉得体内气血激荡，险险把持不住自己。那洞口却闻得一人哈哈大笑道：“我早来啦，听你们爷孙俩说故事倒也好听的紧，没曾想听故事听的入了神，才不经意的打了个哈欠，就被这小狗儿察觉到了。嘿嘿，这狗儿倒是不错，机警的很哪，比那些个铁血张三李四的是要强多啦！”

张寄舟铁青脸面，怒目瞪视走进洞来的青衣人，这次他未曾蒙面，面容宛然便是两人熟悉的单伯。也不知是气愤还是激动，张寄舟的身子直哆嗦，单伯嗤的蔑笑道：“你也不用那样害怕，等会儿，我会先结果了那小丫头，再来料理你！”

舒蝉强撑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这一动弹，胸口的断骨错动，痛得她一口气接不上来，险些晕厥过去。单伯见她小脸惨白，毫无血色却又透着一股坚定与倔强，倒也颇为欣赏，说道：“你也不用着急，等我送你去了黄泉，你就不会像现在那么痛苦啦！”

舒蝉扶住石壁，大大的喘了口气，额头上有颗大滴的汗珠顺着腮帮子滚下，她反笑道：“真的单伯怕是早遭了你的毒手啦，你这般戴着他的面具招摇撞骗，怎不怕单伯的冤魂来找你算帐！”她接了口气，抬手一指，道：“还不快把你这张人皮剥下来，让我瞧瞧你那张见不得人、禽兽不如的嘴脸是怎生的丑陋！”

青衣人嘿嘿一笑，伸手在脸上揉了几揉，果真揭下一层面皮来，他笑道：“小丫头的嘴巴倒挺利落的。说实话，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啦，待会儿怕还真要舍不得下手杀你呢！”说话间，他已揭下面具，露出本来面貌来，他笑问：“丫头，我这张脸怎样，算不得是丑陋吧？可还入你眼？”

面具下的那张脸白白净净的，三十开外，眉清目秀，算得上是个英俊人物。张寄舟“呸”的朝地上吐了口痰，青衣人眉头微皱，轻轻说了声：“找死！”一脚踢起地上一颗拳头大的石块，激射向张寄舟，张寄舟侧身让过，但石头却是个幌子，青衣人一拳跟着打在张寄舟的脸上。

舒蝉叫声：“爷爷！”张寄舟一声闷哼，倒在了地上，他反应倒也快，沾地后立即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哪知青衣人的动作比他还快，抬脚踢在张寄舟腰眼上，将他踢出四五丈远，直滚到了洞壁边。

青衣人轻蔑的掸了掸衣服，再不去管张寄舟生死，转头对舒蝉道：“丫头，要不要接着听故事？”舒蝉哼的笑起，道：“你这种人渣还能讲出什么好故事来，别没的弄脏了我的耳朵！”

青衣人也不理会，在石壁一角拣了处干净地方盘膝坐下，自顾自的说道：“张寄舟老矣！早知道他现在会这般没用，早十三年我就不该去找他。‘铁血张’的名头比起张寄舟的实力而言，真是高了去啦！”

舒蝉倚壁冷笑，心头早换过了十七八种袭击青衣人的法子，却是一点胜算的把握也没有，对方的实力太强，而自己又受了伤，这实在是场敌我悬殊庞大的对峙。她正飞快的动着脑子，却见青衣人缓缓从袖管里摸出样碧绿的东西来，舒蝉定睛细看，那是支类似细管子的东西，长不过三寸，管身上钻了几个小孔，形状倒像是支笛哨。

青衣人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笛哨，微笑道：“我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研究琢磨怎样更有效的控制喋血杀手，可是直到三年前，我才发觉我的想法出现了很大的偏差，其实最难的不是如何控制喋血，而是该如何的维护他们。因为喋血们受药物的影响，虽然在体能上超出常人百倍，但是他们的寿命却很短。也就是说，每个喋血在执行完任务后，都会因为大脑失常而死亡毁灭。喋血的培养过程很复杂，所以他们就更珍贵，你想我眼睁睁的看着我费煞苦心、得来不易的智慧结晶一个个的灭亡，我的心有多痛？”

他捧着心口，皱起眉头，一副哀伤的表情，如若不是听清他在讲些什么，舒蝉还真要以为他是个多么值得同情与可怜的人。不由的，她脸上鄙视的神情愈浓，青衣人噗嗤一笑，道：“我就爱瞧你这种表情，倔强有个性，那年我遇见她的时候，她那张小脸上也是这副表情，但时值今日，却再也找不着了。”他拿起笛哨凑近唇，一阵尖锐刺耳的哨音从笛管里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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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正义

小黑一跳而起，汪汪狂吠不止，最后竟仰长了脖子，“呜——嗷——”一声狼嚎般的长嗷。舒蝉吓了一跳，心惊道：“就是这个声音，狗的听力比起人耳，不知要灵敏上多少倍，这哨音尖锐得竟让小黑承受不住！”她见小黑又蹦又跳，呲着牙凶相毕露，大有疯癫状态，忙撕下袖子上的布料，弯腰塞进小黑的耳朵里。

舒蝉做完这么大的动作后，似乎将全身的力气全都用尽了，弯下的腰就没再能直得起来，整个人前倾，砰地摔在了地上。小黑似乎很不习惯耳朵里被塞进多余的东西，不住的甩着头，抬起前肢蹭耳朵。舒蝉趴在地上，勉强扬起右臂，虚弱的威胁道：“黑，你敢再乱扒拉，小心我揍你。”小黑呜呜悲鸣，耷拉了脑袋，小眼睛睨着主人，倒还真不敢再动了。

舒蝉趴在地上，只感地面一阵强烈的震动，直震得她胸口断骨剧痛，她倒吸一口冷气，抬头看见一大群人整齐划一的跑进洞来，跑在最前的是三名黑衣人，后头是十来个紫衣人，紫衣又后是密密麻麻的青衣。这三拨人的年龄分化得很明显，三名黑衣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半老头子，紫衣人都是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最后的青衣……舒蝉的心颤抖了一下，那都是些不过十岁的孩童，稚嫩的脸庞上是木讷的僵硬表情。

舒蝉的眼光一瞥后，就不忍再看，因为她知道，这些人无一例外的全都是喋血杀手。青衣人却得意的笑道：“这些人中最早的试验品只剩下了三个，如果不是遇到她，我还真要对自己的聪明才智绝望了呢！”他猛一挥手，喝道：“喋血，过来！”

人群中有个人影儿一晃，舒蝉看见小雪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的走了出来，乖乖的走到青衣人跟前，青衣人怜爱般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对舒蝉说道：“就是她，她成了这个唯一的例外，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在经过石府那一战后居然还能完好的活了下来。所以，她成了我如今最大的希望，为此，我将她直接命名为‘喋血’！哈哈，只要我将她不死的原因弄清楚了，那我这策划了十多年的喋血计划便可正式展开行动了。到那时武林盟主的宝座，怕还不成为我左云飞的囊中之物么！”

舒蝉啐骂道：“你做梦！你这种邪恶小人也配做武林盟主么，你可知什么叫作‘德仁并重，武威其次’？你以为江湖上没有正义之士了么，他们是绝不会姑息你这种肆意横行的残暴行径的，到那时怕是会叫你死的很难看！”

左云飞怒道：“臭丫头，别以为我有点喜欢你，就不会马上杀了你！什么狗屁正义之士，你别笑死我了！”他伸手一指壁角的张寄舟，冷道：“‘铁血张’算不算得你嘴里的正义之士呢？他早十三年前就知晓我的喋血计划啦，可结果呢，他既没胆子作恶，又没胆子扬正义之名，来杀了我，只敢灰溜溜的隐姓埋名的躲开我！哈哈，他是怕了我！若这便是正义，那我大可说，连正义也怕了我！”

舒蝉硬撑着爬起，痛得满头冷汗，却朗声道：“我不怕你，至少我绝不怕你！”挺起胸膛，她一脸的坚毅。左云飞愣住，半晌一拍掌，道：“好，有个性！你不怕我，我今日却非叫你怕了不成！”他从怀里取出一小青瓷瓶来，说道：“你可知这里头是什么？我告诉你，只要吃了一丁点这种药粉，不出两个时辰你便会和他们一样，乖乖的听我任意摆布，你可怕了？”

舒蝉面色一白，咬牙道：“这又有什么？大不了一死！在我丧失理智之前，我自会了结了自己，到时候，你且睁大眼睛看我会不会怕你！”

她说的正义凛然，那股不容小觑的气势逼得左云飞皱紧了眉头。他有些糊涂了，所以浑然没留意身旁的小雪已发生了变化。

小雪空洞的眼睛里滴下了一颗泪，舒蝉却看得清清楚楚，她一阵激动，大声喊道：“小雪！小雪！你快醒醒……”左云飞大惊回头，小雪嘶吼一声，右手五爪凌厉的抓向他面门，左云飞始料未及，奋力跳起，头一侧却没能完全避过小雪的攻击，白皙的脸上硬给她抓出五道血痕。

左云飞的一张脸，是他最最珍爱的，他感觉面上火辣辣的疼，一摸更是一手的鲜血，不由勃然大怒道：“喋血，你疯啦！我是你主人，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小雪不理他，忽忽数招连番往他身上招呼，她打起来全是不要命的杀人招式，招招致命，端的厉害。左云飞被逼得连连闪避，直退到墙根，他虽然武功高强，但小雪是他的希望，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对她下重手。然而比轻功，在这狭窄的涵洞内，无论他怎样的跳跃，转化各种曼妙身法，却都快不过小雪的拦击。时间一拖长，左云飞招招处于下风，危机四伏，他耐性渐失，杀意顿起。

舒蝉在一旁看出左云飞眼中的杀气，大叫道：“小雪，当心！”左云飞下手再不容息，一掌拍在了小雪递来的手腕上，只听清脆的“咔嚓”声，小雪右手软软垂下，手骨竟给击断了。小雪吼叫一声，发狂般一头撞去，左云飞又是一掌拍落，眼看便可击碎她的头骨，左云飞心里犹豫了一下，掌势稍一停顿，他竟被小雪一头撞在胸骨上，撞的生疼。

左云飞大怒道：“你疯了你，去死吧！”顺手一掌拍在了小雪的背上，小雪鲜血狂吐，摔倒在地。舒蝉急喝道：“小黑！”

小黑呼的跳起，冲向左云飞，左云飞见它扑来，喝道：“狗杂种！”一拳捣向小黑，却没想小黑身子极为灵巧，在空中屁股一扭，竟偏了方向，张大了嘴，一口咬向他的肩头。危急关头，左云飞肩膀一缩，慌忙躲了开去，他算准小黑的落足点，一脚踢中小黑的肚子，将它高高的踢飞到了半空中。

眼看小黑落下，非给摔死不可，舒蝉尖叫道：“小黑！”揉身扑上，想接住小黑的身子，哪知她才动，左云飞便起脚踢翻了她，狞笑道：“想救那畜生么？我就要让你亲眼瞧着它给摔成泥酱！”舒蝉流出眼泪，哭道：“黑……”

才哭了一声，就有个沙哑的声音说道：“闺女，别哭，黑狗儿没事！有老头子在呢！”左云飞猛回头，却看见张寄舟抱了小黑，颤巍巍的走了过来。他嘿的笑道：“没想到你这老不死的‘铁血张’，还挺能挨打的么？”

张寄舟冷道：“在没亲眼看到你这禽兽不如的家伙下地狱前，我还不甘心去死呢！”舒蝉破涕为笑道：“爷爷，你没事，那可太好啦！”另一头，小雪也颤抖着爬起。三人呈品字状的将左云飞围了起来。

左云飞冷笑一声，反身跃入蝶雪杀手阵中，舒蝉就怕他来此一招，大叫：“不好！”却没想左云飞没有催动杀手袭击，反又从阵中跃出，只是手里已多拎了一个小人。

张寄舟眼都红了，大叫道：“豆豆！”左云飞将豆豆高高举起，冷道：“有本事的，你们就上来呀？”豆豆落在他手里，一声也没哭，大大的眼睛里毫无光彩，舒蝉心里一动，颤道：“你给他吃了药粉啦？”左云飞哈哈大笑，面目狰狞，说道：“没错！这些年来我苦心研究，终于发现，小孩子的潜力实要强过大人百倍！你看，喋血不就是个很成功的例子么？不过……”话音一顿，他对着小雪恶狠狠道：“喋血，没想到你居然会背叛我！其实早该在你从石府逃走时，我就该意识到了。这小丫头有什么好，你为了她宁可连自己的命也不要啦？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真比养条狗还不如！”

小雪侧着头，想了想叹道：“我在你眼里，确实是连条狗也不如的。我喜欢蝉姐姐，因为我发现我宁可呆在她身边，做她的一条小狗儿，也不愿意再回到你身边做一个喋血杀手，甚至我好羡慕小黑，它有姐姐疼爱，我真的好羡慕……”她的眼睛里泛起泪花。舒蝉动情道：“小雪，姐姐错怪你啦，是姐姐不好，姐姐没能及时体谅你的感受！”

左云飞冷道：“好感人的场面啊！”他一手用力晃动豆豆，一手将那绿色笛哨凑近唇边，疯狂叫道：“喋血，你以为你能摆脱得了我吗？你少痴心妄想啦！”说着，他吹响笛哨。

哨音尖锐的响起，小雪惨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左云飞身后那群杀手一阵骚动。张寄舟叫道：“闺女，小心！”六七十名杀手同时嘶吼着冲向他与舒蝉二人。

左云飞哈哈狞笑：“你们统统见鬼去吧！”狂笑间，有道金色的细影甩将出来，啪的抽中他受伤的那半边面颊。左云飞大愕，只听一阵悦耳铃响，那条金色细绥快速的缩了回去，就象条小金龙般咆哮着卷向杀手阵。

舒蝉奋力挥动着金球绥，她背靠在石壁上，喘着气，每次一抖手，那绥上的金球便击中一人的穴道。喋血杀手受药物控制，穴道受制的时间不会太长，但张寄舟没等那些杀手缓过劲来，已一掌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饶是如此，舒蝉与张寄舟的身上，也已被不断蜂拥而上的杀手们抓出无数道伤口来，两人浴血奋战，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后头，肯定会响起一声声惨烈的叫声。

眼看杀手倒下的人数愈来愈多，左云飞已不再大笑，他的面色青了青。舒蝉与张寄舟，背脊靠在石壁上，两人似乎连站直了都成问题，却还能出招不断的灭了他的喋血杀手。这种情况，他这十三年来从未遇过，就连自诩武艺超凡的他，却也不敢保证，面对着这些个不怕痛，不怕死的喋血杀手，他有机会能逃出生天去。

而舒蝉他们却敢！他们凭的什么？换成别人吓都吓软手脚了。

耳边充斥了哀号与惨叫，左云飞愣忡而迷茫的呆望着惨烈的厮杀，突然有种害怕的感觉在他心里滋生出来。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叫他如此害怕，而那东西居然能够胜得过他的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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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小雪猛地站起，大喝道：“杀——”她右手断了，左手却如锋利的刀子直戳进了左云飞的背心。

这一只小手上曾沾满了石府上下无数人的鲜血，而这时却笔直从左云飞的背后插透到了胸前。左云飞错愕的低下头，看见那只小手从自己的心口上穿了出来，那一缕一缕鲜红的血水顺着那手指滚滚流下。

左云飞满脸的不置信：“你……”一开口，他嘴里便涌出大量血来，吞没了他所有的言语，小雪在他身后探出头来，冷冷的说道：“我不是你的希望！我的不死所能带给你的启示，只能证明药物已不能完全控制住我，而你的喋血计划已步入了灭亡！”

她的手快速的他身体里抽回，左云飞高大的身躯随着小雪手掌的撤离，轰然倒下。小雪冷然回头，眸子里如燃烧着火焰，她望见无数的杀手，踩在大堆大堆同伴的尸体上，蜂拥冲向石壁。

小雪猛地大吼一声：“不许你们动我姐姐一根头发！违者杀——”

她疯狂的冲了上去，左手挥处，那群青衣杀手倒下了一片，血不断的溅到她的脸上，眼里仿佛也给蒙上了一层淡红的色彩。她勉强冲开人群，隐隐望见舒蝉已坐倒在地上，手上的金球绥再无力挥起，张寄舟浑身是血的挡在她面前，勉力支撑。

洞口在这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一大群人飞快的冲了进来，小雪早杀红了眼，她也没留神细看，来人才冲到跟前，她反手便是一抓，那人哀号一声，肩膀上留下五个小孔，血流不止。那人身后却立即跃出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手指在那人肩头附近一点，伤口的流血竟神奇的止住了。

小雪看的呆了呆，那银发老妇哼道：“好个辣手的小娃娃，还不纳命来！”她年纪虽大，行动倒异常的快速，饶是像小雪这般灵敏的身手，竟也没能避得开去，只见她高高举起右手，掌心对准小雪“灵台穴”狠狠击落。

小雪惶然见巨掌罩头落下，眼看将亡，却听舒蝉一声尖叫：“姥姥不要！她是我的义妹子！”

叶姥姥大吃一惊，赶忙撤掌，手心堪堪擦着小雪的头发掠过，“砰”的一掌打在了石壁上，直震得石壁一阵晃动，碎石滚滚而下。小雪死里逃生，心神恍惚不已，叶姥姥埋怨道：“你这丫头，怎不早说？要是她伤在了老婆子的掌下，这可如何是好？”

舒蝉左右被人搀扶起，虚弱道：“姥姥你性子急，怎么怪得了我嘴慢呢？”叶姥姥本还想大大责骂她，此刻见她浑身带伤，一身白衣染成了血红，话到嘴边不禁心软又改了，对左右道：“小姐伤成那样，怎么还能乱移动，还不去车上抬软榻来！”

舒蝉见涵洞内已被叶姥姥带来的护卫包围，剩下的仅十余名喋血杀手也全被制服，用绳索捆了，放倒在地。他们仍不停的呜呜乱吼，活像是群疯狗般。舒蝉不禁叹道：“姥姥，幸亏你及时赶到，你现在便是要打我板子，我也开心啊！”叶姥姥道：“板子先留着，看回去后怎么收拾你！”舒蝉笑道：“怎么收拾都好啦。只是……姥姥，你说你本事大，那就试试能否替他们都解了毒吧！其实他们不过是些无辜的孩子，被人利用当了杀人的工具而已。”

叶姥姥奇道：“这群人是中了毒么？什么毒这等霸道，我瞧着可没那么简单……”边说边抱起呆滞的豆豆，细细的替他检查起来。

过得没多久，有六人抬了三副软榻来，将舒蝉、张寄舟、小雪一一抬出了洞外。

洞外，雪已止，天放晴，阳光照得人懒洋洋的，舒蝉见张寄舟眉头深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安慰道：“爷爷，你放心吧，有姥姥在，豆豆没事的！”

张寄舟的目光却落在洞外那一排儿长溜的马队上，领头的八匹骏马的马鞍上，各自整齐的插了支红色锦旗，旗面上金丝线儿绣起了个大大的“舒”字。张寄舟呆喃道：“舒……舒蝉……舒晓晓……你，闺女，你原来竟是舒家堡的人！你爹爹难道就是当今武林盟主舒慕允么？”

舒蝉含笑点了点，张寄舟激动道：“果然，我猜的没错，虎父无犬女，你不愧是武林盟主的女儿！”舒蝉只感酸痛疲惫，眼睛情不自禁的慢慢合上，低低道：“我是不是武林盟主的女儿，与敢不敢惩奸除恶没有关系。我便是我，舒晓晓……”

临阖眼时，她瞥见一旁软榻上的小雪，怀里紧紧抱住小黑，她沉沉入睡的小脸上，正显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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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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