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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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生死浮萍

- 第二章 娑婆魔罗

- 第三章 摩天修觉

- 第四章 血债血偿

- 第五章 山顶妖人

- 第六章 因果孽报

- 第七章 铅华过尽

- 尾声

第一章 生死浮萍

正午尚未过，却已有三拨人上了清絮崖。

这三拨人都是来报讯的，第一拨最早，天未亮就到了，是少林“空”字辈的两位老僧，按排名算，“空”字辈的正与现任少林方丈同辈。这两名老僧，卜清琊认得其中一位是少林方丈的师兄、前任达摩堂首座空慧大师——早些年就曾听闻空慧大师已闭观潜心修佛，不问世事了。

第二拨来人较多，正是目下人气正旺，门下弟子众多的天罡门，一共来了七人。第三拨崆峒派的人是才到的，却也是到得最狼狈的一拨。听说出发前共有弟子一十八人，分成六批，走不同的路线星夜赶往清絮崖。但是，如今还能在卜清琊面前说话的却只剩下了半个人。

说他是半个人，一点也不为过，因为他只剩下了一条胳膊，一条大腿，还有半条尚在残喘的性命。

确切点说，他不是自己爬上崖的，是被人抬上来的。自接待第一拨人后，卜清琊的脸色就很难看，他也没怎么深思，就命大徒弟带了几个小师弟守在了上山的路口。事实证明，卜清琊还真有些先见之明，如果不是这些徒弟们在入山的草丛里发现了这半个人，相信他早已是不会说话的死人了。

这个崆峒弟子姓古，据说是掌门古威最钟爱的小儿子，据他自己的描叙，崆峒派这一十八名弟子早在十日前，一接到拜匣后就动身了，按日程算，这原该是到达清絮崖最早的第一拨人才对。

卜清琊在见到这半个人的时候，脸色变得愈加难看，平时淡雅微笑的脸上被僵硬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三分。

他仔细叮嘱大徒弟道：“孝砾，你仍旧带方平他们几个到山下去守着，一有什么动静赶紧回来报知。”

路孝砾跟了师父整整有二十一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师父有如此紧张的神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很想知道，但是师父不说，他又怎好开口询问？一个弄不好，今天还有可能破个例，头一遭挨上师父的一顿臭骂。

他点了点头，故意装作没瞧见方平递过来的眼色，转身领了师弟们出门。

“等一下！”卜清琊想想仍是不甚妥当，当即说道：“你还是不下崖的好，就领着他们守在崖口，崖口的吊篮也不用放下去啦，如果有人拉动了响铃，你们问准了切口，再将他们拉上来。”

路孝砾听师父的话说的是愈发谨慎了，而且，简直有点谨慎得过分，过分得有些懦弱。

“是的，师父。”口里应诺着，他心里却冒出了一丝不服气。

“去吧，去吧，小心些，别大意了。”卜清琊看上去有些疲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将他的好内涵打击得一分不剩。

八月十三，有江湖第一侠美誉的卫子易第一个接到了神秘拜匣。两天后的中秋节，有人发现，卫家老少二十九口，全部横死在家中，无一生还。

八月廿一，湘江上浮尸遍布，湘穹帮一千余众的兄弟死了个一干二净。湘江水面上，被血水染成了腥红一片，十余天没能消退。

八月廿七，崆峒派接到拜匣后，立即遣散弟子，分四处报讯，结果出去的弟子在走出半里之内，便被抬回了尸体。古威在前思后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孤注一掷，将门下弟子倾巢赶出，暗中混藏了一十八名，星夜赶往清絮崖求救。

卜清琊与古威早十多年前曾见过几次面，还算有几分交情，按卜清琊的揣测，古威最后这一举动的意思，并非是指望他还能赶到崆峒救助，只是期待若有一线生机，能求着卜清琊保下他古家最后的一点血脉。

望着床榻上呼呼喘着粗气，就连抽气声都显得那般沙哑无力的古明督，卜清琊无奈的叹了口气。古明督能活下来实在是侥幸至极，他全身遍布的细小伤口，丝毫都不比他断手断脚来的轻微，相反，在卜清琊眼里，断口易愈，这些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却如同一个个咧开的嘴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血。敷上的金创药在不消片刻，就仍被渗出的血珠子沁湿，冲散开来。

空慧大师不惜耗损内家真气替古明督打通了闭塞的内息，然而止不住他伤口的渗血，仍是无用。古明督每隔半个时辰便要换一次被褥，换下的被褥被他的血水浸泡得通红，放在烈日底下一晒，还会散发出一种难闻恶心的气味。

按这般的失血速度，古明督至多还能撑到后天。

天旻轩并非建在清絮崖的至高点上，实际上，从崖口边往上仍有一处狭长的山道通往山顶云雾深处——那里有座荒芜原始的山洞，只有犯错的弟子才会被罚上山顶面壁。

天色渐暗，从山道上悄悄滑下一抹淡绿色的身影，身姿灵活，宛若脱兔。她人未到，清脆的笑声便先一步洒了过来：“大师哥……三师哥……”

守在崖口的四名青年，一见到那绿色的身影，不觉哑然失笑。方平性子最急，连忙迎了上去，喊道：“小师姐，师父要你面壁思过一个月，怎么才五天，你就溜出来啦？”

那绿衣少女身形一旋，衣袂飘然的站定在了崖口。只见她明眸皓齿，一张鹅蛋圆脸透着一股看似透明的粉红，说不出的光艳照人，一双大眼睛忽闪一下，扑哧声笑道：“笨蛋，你几时见我那么听话来着？”一根葱玉般的手指点向自己的鼻端，“我如果肯乖乖听我老爹的话，我就不叫卜芷拂，我就该叫方平方大头啦！”

话才说出口，她自己倒先忍不住笑得弯下腰来，路孝砾等人也跟着大笑起来，方平一脸的糗态，哭笑不得道：“小师姐，我又没得罪你，干嘛一见面就拿我取乐子？”

“哟，生气啦？”卜芷拂微笑道，“就因为你没得罪我，我才拿你取乐子的，要是你得罪了我呀，那可就没这么便宜啦！”

她边说边滴溜眼，路孝砾是看着她长大的，岂有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连忙说道：“小师妹，师父有命，今天谁也不准下崖去。你还是乖乖的回你的思清顶去罢！”

卜芷拂不乐意了，小嘴微噘，才要抗议，方平已得意的笑道：“别说下崖去，就是下边的人想上来，今儿个也是难上加难！你以为我们这几个是吃饱了撑着呢，站在这崖口喝足西北风？是师父亲口下的令，你今天就死了这条心吧！”

卜芷拂奇道：“我老爹亲口下的令？”

见她满脸狐疑的样子，路孝砾也只得说道：“确是师父下的令。小师妹，你还是回去吧。上次你下山，将山下的市集闹得鸡飞狗跳，气得师父发怒罚你面壁。现在你尚在罚过期，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我老爹就爱小题大做，我只不过是教训几个地痞无赖，爹爹他不夸我反而还罚我，真是老糊涂的不行了。”她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头颅高高的昂起着。

路孝砾微怒道：“小师妹，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师父？”

卜芷拂见大师兄一脸严肃，知道他平素最为严谨，对自己的爹爹也是最为敬重，偷偷扮了个鬼脸，笑道：“大师哥，你生气啦，我说着玩的，你也当真么？”

“你别说大师哥仗着年纪大要教训你，你上回惹祸，是谁替你求的情？又是谁陪你一道受的过？你就算再冥顽不灵，也该替这人想想不是？怎么都这么大了，还这般淘气？”

卜芷拂“啊”的一声，咯咯笑道：“我以为什么事？原来是大师哥心疼二师姐啦。”路孝砾面色一正，神情却大为忸怩，喝道：“别胡说八道。”

卜芷拂拍手大笑：“我若胡说八道，那你脸红什么呢？”

几个人正嬉闹着，崖下的响铃却响了。铛铛铛的，响得又急又散。没等路孝砾发问，那铃声却又倏然静止。

路孝砾运气朝崖下大喊：“山清崖絮——”他跟着卜清琊习武久已，内力自非寻常，那喊声气势磅礴，连绵不断的传到崖底，听起来却是字字清晰。

卜芷拂自问以自己这般跳脱的心性，便是练上一百年，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也难怪老爹要常常对她摇头叹气，说她是“孺子不可教也”了。思及此，她不禁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喊话过了片刻，那铃却始终未再响起。崖口的风忽然转了向，越刮越大，卜芷拂身上衣裙乱飞，身子陡轻，感觉似乎便要乘风飞去般。一时顽皮心起，她大叫道：“我下去瞧瞧！”说着，捧起崖边未及收起的一捆长索便要甩将下去。

“哎哟，使不得！”路孝砾一把抓住她，却没抓住她手里的长绳。那绳子忽喇喇坠下，随即绷直，嗡地在空气中弹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

路孝砾等人心中一寒：“糟了！”连忙七手八脚的摇动绞盘，想将长索收起。

正收着，手心里却同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方平“哇”地声大叫，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根长绳如活了般从两三百丈深的崖底卷起一个大浪，啪地抽在路孝砾的脸上，路孝砾闷哼一声，向后连翻两个跟斗，居然就此趴在地上不动了。

方平想跑，却吓得两条腿直哆嗦，怎么也不听使唤。

跟着，又是啪啪两声，另外两名师兄弟没跑几步，竟被卷上来的绳索套住脖子，一齐拉下了山崖。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崖口的风仍在呼呼的吹着，卜芷拂吓白的小脸上惊恐万状。风将原本堆积在思清顶上的云雾都吹了过来，氤氲环绕下她分明看到了一双亮闪闪，发着精芒的眼睛。

“啊——”她吓出一声尖叫。

那哪是人的眼，分明是妖怪的眼睛……诡异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嘿嘿……”云雾里有人阴鸷的笑。

方平尖叫着抽出随身长剑，可没等他舞出个像样的剑招，他的脸上就炸开了一蓬血花——他捂着脸嘶哑的惨叫倒地。

卜芷拂被他的叫声唤醒了点意识，猛一咬牙，舌尖上传来一阵剧痛，随着满嘴的血腥甜味，她反倒镇定了许多。

打是肯定打不过了，师兄弟几个中她的武功根基最弱，哪里会是敌人的对手？想到这里，她转身就逃。

身后疾风掠过，她几乎已经能感觉到有只冷冰冰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她头也不回，从暗器袋里抓了把东西就向后洒了出去。

身后那人却意外的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

天色暗了，卜芷拂在惊慌失措下根本就是慌不择路。等到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跑回天旻轩去，而是跑上了思清顶。

思清顶上除了那个只可容十人并排站立的小山洞外，只有丈许的空地——这里根本就是条绝路！

一时间，害怕、绝望、恐惧、焦急……种种感觉充斥进她的脑子，她在空地上惶然的转了两个圈后，最后被迫躲进了山洞。

洞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只用来积山中雨露的陶罐。

她气恼的拍打着四周坚硬的石壁，砸得手都流血了。风呼呼倒灌进洞里，这在平时已经听惯了的声响，此刻听来，却像是巨大的野兽在嘶吼。她吓得眼泪直流……

不知道来了什么样的敌人，如果爹爹在，一切都不可怕了。但是……大师哥死了，三师哥……方平，都死了。他们的武功都比她要出色，却连敌人的一招也没接住，甚至敌人到底长的什么样子他们一个人也没能瞧见。

洞外空地上有团灰不灰，白不白的影子闪过，她吓出一声尖叫，抓起水罐砸了出去。罐子没等挨上那团影子，凭空顿住，而后徐徐落下，完整无缺的搁在地上。

卜芷拂紧张得连呼吸也忘了，壮起胆大叫道：“什么人，装神弄鬼的……有本事，有本事……”

“有本事便怎样？你倒说说看！”影子靠近了些，缓缓踱进洞。

卜芷拂下意识的将背脊贴住冰冷的石壁。

入得洞来方看清那团影子是个人，由于洞内光线太暗，只能看出那人个子挺高的，听声音虽然冷淡，却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

见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卜芷拂的心略略定了定，喝道：“你是谁？为何要杀我师兄师弟？”

那人嗤地冷笑：“小丫头，尽问些可笑的问题。杀人一定需要理由么？”

“不……不需要么？”她梗着脖子硬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抖得不那么厉害，“至少，你今天要杀我，得给我个理由，让我……让我死得明白，将来也好安心投胎。否则……否则，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笑！”他垂在一侧的右手微微一动，卜芷拂只觉一道森然的劲气迎面扑来，她下意识的抬手格挡，却听咔地声，两条手臂硬生生的被震断，她惨然尖叫，痛得险些晕厥。

痛到极处，反倒激起她满腔恨意，忍不住破口骂道：“天杀的，有本事你一刀砍死我！”她向来天真烂漫，嬉笑调皮，这般从心底恨一个人，生平还是第一次。

那人冷笑：“这么快就想死了？这——可是你求我的！”一抬手，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从石壁边上拽了过来。他右手揪住她的衣领，左手兹啦扯裂了她的衣襟。

卜芷拂羞愤难当，哑着声尖叫：“你不得好死……唔。”底下的话没能骂出口，那男人改揪衣领变成卡她的脖子，还把她硬生生叉离了地面。

卜芷拂满脸痛苦的踢腿挣扎，断臂左右摇摆。

那男人倒也并非是要轻薄她，只是从她贴身的亵衣外摸到了她的暗器袋。

“哼，居然是石灰粉——你，好大的胆子！”他勃然大怒，一甩手，将卜芷拂砸在石壁上。卜芷拂从石壁上滚落地面，脑袋磕在了石块上，碰了一脸的血。

石灰粉是前几天在市集收拾那帮地痞时，从他们身上搜刮来的——她并不清楚这些是什么东西，只是看那些人紧张的眼神，猜度着肯定是件稀罕的厉害暗器。于是，理所当然的收归己有。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用石灰粉伤人固然可耻，但轻易便伤在石灰粉下的人简直就是笨蛋了。

他冷冷的笑——蓝泉的一双眼睛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给废了，以后还能派什么用场呢？以宫主的行事作风，怕是会弃之如履吧。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杀意更炽。

卜芷拂昏昏沉沉的趴在地上，她抬着浸染鲜血的眼皮，几次想支起身子都未能如愿，只能晃动着脑袋不甘心的看着凶手。

他踏前一步，脚悬在她头顶，预备狠狠的踩碎它。没曾想空空的小山洞里忽然幽幽的飘来一声叹息。

他猛回头：“什么人？”以他的武学修为，居然有人靠近而未察觉，来人的武功怕不是已经登峰造极了么？

咔咔咔……黑暮里缓慢而惊怖的声音，原本浑圆的石壁像是突然裂开了道长长的口子，一截惨白的却光秃秃没了手掌的腕子探了出来，在他惊讶的同时，快如闪电的欺到他面前。

“砰”地下，秃秃的手腕撞中他的“天突穴”，一股阴冷寒气从天突侵入，顺着任脉一路渗进气海穴。他打了个寒噤，纵身退后，饶是他反应敏捷，上半身也险些被这刺骨的寒气冻伤。若非他习的本是宫主亲传的“莹澈消融无上心法”，走的同是极寒的路子，怕早已在这一击之下丢了性命。

连忙运气在体内行了一周，发觉并无其他不适，这才稍稍安心。抬头一看，一团灰影从地上抓起奄奄一息的卜芷拂，转身又扑没于裂缝中。

他凛然问道：“何方高人在此？在下莽撞，无意中得罪了前辈，还望前辈恕罪折个。不过……那丫头乃我修觉宫要的人，还望前辈赐还才好。”措词极为恭敬，但言语中也不无威胁之意。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回答。他谨慎的上前，见那道裂缝足有丈许长，却只有半尺来宽，却不知以这样的宽度，怎能穿过一个人去？

他渐渐心生怯意，试着伸出胳膊往里探了下，发觉裂缝虽然很深，却要比最外面的距离来得宽敞些。他正打算用缩骨功试试能否进去，冷不防裂缝里竟传出一阵嘶哑的声音。

“你回去告诉穆从白，这个丫头我要了，他如果不服气，三五年后，我自然会去找他！”

那声音极端的难听，也分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稍微愣神的工夫，里头的人便发怒了，咆啸道：“还不滚出去！在这里弄脏了我的地方——”一个激浪打了过来，他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猛地甩出洞去。他在空中晕头转向的连翻了十七八个跟斗，才勉强站定。

待到清醒，不觉又惊出一身冷汗——原来自己所站立的地方离悬崖只差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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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娑婆魔罗

端午节将近，家家户户门上挂起驱虫避邪的艾草和菖蒲。

小镇渐渐被节日的氛围所包拢。

这日东方见白，店家才刚刚卸下门板，街上也不知谁突然凄厉的发出一声大喊：“强盗来啦——强盗来啦——”这一声喊，犹如在沸腾的油锅里洒落一滴水。

没等人作出太多的反应，街的一头已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数十匹大宛良驹如怒龙捣海般闯进了平静的小镇。

当先骑在马上的是个三四十岁的锦衣汉子，国字脸，双目炯炯，太阳穴高高鼓起。他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环顾四周，朗声道：“是这里啦。”

身后又有一骑越众而出，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书生，头戴一顶诸葛帽，看样子倒还真有几分军师的架势。

锦衣汉子睨眼扫了下十余名吓得瑟瑟发抖的百姓，微微侧了身子问边上那书生道：“子墨，约好是卯时三刻，那婆娘是不是害怕不敢来了？”子墨摇头道：“我想应该不会。她连挑了咱们山东好几处场子，这阵子更是气焰嚣张的很。今日之约既是她定下的，断不会悔约。”

话音刚落，街的另一头便远远传来疏疏落落的铃铛声，一头小青驴晃晃悠悠的踱进了小镇。那驴背上侧坐了一位黄衣女子，正低头凝神的看着手上的书册。

那头青驴像是喝醉酒般，四条腿走路左右来回摇摆，颠颠颤颤的像是随时会摔倒，叮叮当当的铃声正是由它挂在脖子上的铜铃发出的。

即便如此，那女子却是一点影响也没有，如坐平地般稳稳的连发丝也不见有半点晃动。

子墨正色道：“来了……”

锦衣汉子“啪”地凌空甩了一记响鞭，黄衣女子闻得鞭声，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这一下两相对望，子墨和那锦衣汉子均是一愣，虽然他们早有耳闻，名动江湖的“娑婆魔罗”是位女子，却没曾想竟会如此年轻。看她不过二十来岁，除了面色略嫌苍白外，十足便是个美人胚子。

黄衣女子浅浅一笑，笑靥如花般绽放，但不知怎么的，眉宇间却总让人感到有一种压抑的阴郁。她目光从左往右转了一圈，不紧不慢的说道：“只来了这几个人么？”

锦衣汉子愣道：“什么？”

“我说——”她神情淡雅，轻描淡写的捋着青驴的鬃毛，“你们哪位是修觉宫下卫官李敖？”

锦衣汉子拍了拍胸口，昂然道：“是我，我便是李敖！”说这话时，丝毫不掩其得意之情。哪知黄衣女子只轻轻的“嗯”了声，便道：“那好，我这本册子已记下了九十九个名字，今天加你一个，正好凑足百数。”

娑婆魔罗自年前出道以来，专与修觉宫作对，挑了各地分舵不说，还杀了无数修觉宫的一流高手。

李敖见她左手捧书册，右手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支蘸墨毛笔，埋首认真仔细的写字。那种浑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蔑然，激得李敖哪里还坐将得住？不禁怒吼一声，腾地从坐骑上一跃而起。

黄衣女子头也不抬，手中笔管忽然翘起，笔尖点向李敖掌心。李敖猱身扑上，掌势如狂风扫落叶般袭向她。

“小心啊，墨汁有毒！”她抬头一笑，眼波盈盈竟充满杀气。

李敖大吃一惊，急忙撤掌。娑婆魔罗却并没有给他丝毫回旋的机会，趁他在空中招式已老，长袖挥出，一股厉风跟着卷起。李敖只觉得眼前景色一花，犹如群蝶翩舞般渲染出许多五颜六色的色彩，蒙蔽住了他的双眼，他心里不由一阵恐慌。忽听耳畔嗤一声轻笑，一阵略带香气的微风从他身旁掠过，接着身后响起一连串的惨呼。

待他神志清明，却看见他带来的二三十人已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不住的呻吟，娑婆魔罗正与子墨缠斗在一起。只略一观眼，便可看出子墨明显处于下风，正狼狈不堪的一路狂退。

娑婆魔罗身形翩迁，掌法更是诡异，她嘴角冷冷的噙着笑，看着子墨的神情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麋鹿。

忽听身后劲风袭来，她头也不回，手掌翻转，一掌朝后拍去。李敖的身手确要比子墨高出一筹，但娑婆魔罗以一敌二，却显得甚为轻松，显然还没用尽全力。

这一事实，不禁让李敖愈想愈觉后怕。稍一分心，肩胛上又被击中一掌，初时还不觉得怎样。过得片刻，只觉体内原本顺畅的真气陡然一滞，身子急急坠落。

与此同时，子墨越打越觉气弱，心下怯了，想扔下李敖自行逃跑却又没有那份勇气，心中隐隐感到娑婆魔罗一直没杀他更像是在算计着某种阴谋似的。

果然，他心惊胆战的攻出一掌，被她衣袖一卷，带着踉跄着扑向李敖。

李敖这时只觉浑身寒冷，如掉冰窖般，眼睁睁看着子墨一掌打过来，他竟连躲避的气力也提不起来。砰地声，子墨的掌劲恰恰打在他气海穴上，李敖惨叫一声，口里喷出鲜血，仰天闭气摔倒。

黄衣少女冷冷一笑，微风吹起她长长的秀发，发丝在风中张扬飞舞，远远望去，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露出绝望的抑郁神情，就如从地狱爬起的魔鬼般，撕开人们狰狞恐怖的噩梦，将它一一变为现实。

她脚踩在李敖的胸口，冷冷的问：“你也会害怕吗？”

李敖瞪着眼，嘴里一口口的呕出鲜血，浑身一个劲的抽搐。

“你——也会怕死吗？”她脚下渐渐用力，“那你可知道，那些惨死在你手下的人，临死前也会像你现在这般，心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我——就是喜欢看你脸上那种惊恐的表情……”

咔地声，李敖的肋骨一根根的被踩断。

从摩天崖下来的时候，江飒的脸色就很不好看。紫珠小心翼翼的跟上他的脚步，几次想开口说话，却又怕触怒他。

“那个……”她支支吾吾。

江飒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有什么事？”紫珠咬着唇，低声说道：“那个，我哥哥他……”

“又出去闹事了？”江飒不悦的皱起眉头，“这个月已经不下三次了吧？我说过，他如果再这么醉生梦死的活着，我也帮不了他。”

紫珠急道：“可是……哥哥他……公子！”她见江飒摔袖而去，急忙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角，跪下可怜兮兮的哀求，“哥哥他现在被关在刑事堂的死牢里，公子若不去救他，他必死无疑啊！”

江飒吃惊道：“刑事堂？蓝泉他这次又闯了什么大祸？居然会被押到刑事堂去！刑事堂堂主沈峥燮冷面绝情，除了宫主他谁的面子也不卖，蓝泉他是吃了豹子胆了敢去招惹他？”

紫珠泪流满面的说道：“哥哥自从眼睛看不见后，脾气是越来越坏，宫主……宫主他……”她压低声音，怯怯的说道，“宫主完全不念旧情，哥哥……哥哥也很郁闷……这一次全怪沈绣心不好，她原与哥哥要好，修觉宫里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可是哥哥日渐不受重用，她就逐渐疏远哥哥，反而与那个新进被宫主提拔的郑冬海亲亲热热的。我哥哥知道了，能不生气么？他昨天喝多了酒，我没拦住，他就跑进静养殿和郑冬海闹了起来，结果……错手把郑冬海的一条胳膊给砍了下来……”她越说越快，边说边拿眼观测江飒的脸色。

江飒却面无表情的道：“蓝泉不错啊，居然能够卸了郑冬海的一条胳膊。”顿了顿，吸了口气，问道，“他也受伤了吧？郑冬海的一双铁爪可是相当厉害的呀。”紫珠轻轻嗯了声。

沈绣心是沈峥燮的掌上明珠，人长得既年轻又漂亮，只可惜耐不住寂寞，时常喜欢勾搭男人。江飒之所以从未和蓝泉提这事，那是因为沈绣心也曾经暗示过他，想与他交好。

郑冬海和郑冬焕兄弟原是“南行尊者”的徒弟，武功修为俱得真传，自从去年加入修觉宫后，屡建奇功，穆从白对他们更是赏识有加，特准兄弟二人入住修觉宫静养殿。这种殊荣就连他这个跟了穆从白十年，为其创下赫赫武林霸业，似徒似友之人也从未享受过，也难怪沈绣心会动起心思。

沈峥燮碍于女儿和郑冬焕的面子自然不会轻易饶过蓝泉。

他只管沉吟不语，这可急煞了紫珠，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公子，求求你救救哥哥，紫珠知道今生今世已报答不完公子恩情，但愿来生来世、生生世世做牛做马，衔环结草……”

“够啦！”他蹙起眉，不悦的将她拉起，“说那许多废话作甚？当真有我落难一日，你找先一步另攀高枝去了！”

紫珠听他口气，已知他肯出手相救，也不计较他的冷嘲热讽，只是欢喜道：“多谢公子！公子晚上想吃些什么，紫珠给你做啊？”她近乎讨好的口气，换来江飒漠然的白眼。

摩天崖底的山腰上重新开辟了一块场地，既用于修觉宫对外的防御阵势，又可安排妥贴宫内弟子居住，可谓一举两得。

当初看中摩天崖的地势优越，而建议穆从白将修觉宫由漠北迁居于此的人正是江飒。其实，摩天崖原本是江湖人称“清雅居士”卜清琊的隐居之地，当年修觉宫大军扫平清絮崖，因为山顶洞穴内那个妖人的关系，穆从白一怒之下竟用火药夷平了整座思清顶。

清絮崖因此荒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江飒觉得此崖山势陡峭，上下崖只有靠西南边崖口牵索拉绳这样一条通道，十分便于防守。于是修觉宫耗费两年多的时间终于建成了十重大殿，其中保留了诸多当年天旻轩内卜清琊设计的各种机关阵势，并将之扩建为现如今的静养殿。

江飒缓缓走在林荫小道上，斑斑点点的阳光，稀疏的透过头顶的树叶映到他脸上。

一旁的大道上，几名红衣婢女正领了十来名妙龄姑娘匆匆而过，身后尾随了五六名壮汉，拖拖拉拉的的扛了大堆花里胡哨的木箱妆匣。

江飒见其中有一位素装女子，不同其他人那般东张西望的表现出无比好奇心，她一路走来，都是将头压得低低的，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孔，但从她苗条的背影，优雅的举止不难想像出定是位美丽女子。

江飒一时看出了神，紫珠见他停下脚步，顺着他目光寻去，不禁笑道：“那是现下红遍大江南北的雀翎班，戏班里清一色的全是女子，且个个长得颇有姿色，嗓子也甜……想是前几日宫主说乏了，沈绣心变着法的要讨好他才特意请了来的。”

听她一解释，江飒不由点了点头，再看去，那群人已没入树荫底下。

“公子也有兴趣听曲吗？”紫珠偷偷的打量他，江飒向来不苟言笑，即便自己是宫主分派给他，专门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婢女，日常与他接触得最多，江飒也还是甚少与她多话。

他是个有心事也从不对人说的人。他没有朋友，即便对待并肩作战多年的蓝泉，也仅限于同伴而已。

“紫珠……”

“嗯？”她微微一愣，这才注意到江飒正盯着她看，嘴角噙着冷冷的笑。

江飒收回目光，继续迈开脚步，说道：“你今天话太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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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摩天修觉

雀翎班经过沈绣心几天的□后，端午那日傍晚便移到静养殿唱了出堂会，估摸唱得不错，穆从白心情份外愉快。因为隔了三日便是江飒的生辰，穆从白还特意叫雀翎班在崖底搭了个临时戏台，预备下几出拿手好戏给江飒庆生。

这看起来似乎是穆从白对属下的关心，实际上江飒心里清楚的很，穆从白已在渐渐的疏远他。俗话说的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穆从白并没有太多的容人大度，对他而言，江飒既是心腹，亦是心患——心头大患！

雀翎班的班主梅靓依以前是唱旦角的，后来想着年纪大了无所倚靠，便自己创下个班子谋生。

江飒初见梅靓依正是他生日那天，她一身素衣的立在戏台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戏台上姑娘们咿咿啊啊的扭转着身段，双手随着锣鼓打着拍子，甚是认真的表情。

梅靓依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不过听说实际年龄已经不小了，容貌长得倒是颇为秀丽动人，一点也不像是跑江湖混饭吃的戏子，眉宇间隐然透着淡淡的书卷气，比之大家闺秀更叫人不敢亵渎。

一段唱罢，梅靓依明显松了口气，略略耸了耸僵硬的肩膀，她叮嘱唱戏的小丫头们几句，大约是觉着头顶日头太烈，便想找处树荫歇歇。这一回头张望，竟意外的发现正盯着她目不转睛的江飒。

她显然并不知道江飒便是今日的寿星公，见他目光投来，虽有些讶异于他目光的放肆，但修觉宫现如今是武林霸主，万万得罪不得，于是冲他福了福，含笑行了个礼。

正欲走开，酒桌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抓着酒坛子，跌跌撞撞的拦住了她。还没等张口，一股臭烘烘的酒气便扑鼻而来。

“大姑娘……呃！”蒲扇似的大手伸出去想摸她的脸，梅靓依退后一步，眼中已隐现怒意，低声说道：“大爷，请自重！”

醉汉哈哈大笑道：“自重？自重是什么玩意？我活了四十三年，还不知道自重是什么东西呢！”说着，啪地摔掉手中的酒坛子，双手张开，便要去抱美人。他的话引来吃酒划拳的众人一阵大笑，更有人随之附和，竟放肆的冲到后台，抢了个唱戏的小旦扛到肩上。那小旦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挣扎，那人却哈哈大笑着伸手在她臀上啪啪打了两巴掌。

有了带头的，便立即有人效仿。顷刻间，台上台下，拍桌子的，敲碗碟的乱成一团，纷纷肆无忌惮的追赶起雀翎班的姑娘们来。

梅靓依躲闪了两次，随即听见自家的姑娘们吓得频频尖叫，她一时分心，竟被那醉汉抱了个满怀。她“啊”的声叫，双手抵住那人的脸，却仍是避不过他臭气薰天的嘴亲上她的粉颊。

江飒眼看着自己的庆生宴最后变成了一出荒唐的闹剧，倒也不恼，心里暗自好笑。这种做法真是再明白不过，若没有穆从白在背后默许，又有谁人胆敢在摩天崖下这般放肆？分明就是不给他这个右护法面子！

紫珠吓得脸色发白，急道：“公子，这可如何是好？”江飒假装生气，冷哼一声，拂袖准备离去，紫珠大叫道：“公子，今日之事闹得如此荒唐，宫主不会不知，万一……万一，他老人家不知事情真相，怪罪到公子身上，那可如何是好？”

江飒闻言笑道：“那不正好称了某些人的心么？”

紫珠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清闲样，不由急得直跺脚：“嗳，公子，你真是……”话说到这里，猛听得一声厉吼，振聋发聩，在场倒有半数人险些被这吼声震得昏死过去，一时众人吓傻了眼，怔怔的呆住。

江飒冷笑道：“你瞧，管事的人不是来了么？”

那吼啸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刑事堂堂主沈峥燮。他威风凛凛的站在五六丈开外，身后分两排站了二三十人。

沈峥燮目光凌厉的扫视全场，掠过江飒时，冲他面无表情的略一点头，算作见礼，江飒回之一笑。

随后，沈峥燮指着一干人等怒骂道：“成何体统，统统给我绑回刑事堂，听候宫主发落！”身后属下齐声应了，拿着绳子上前捆人。

酒后闹事的人似乎也知闹得过份了，均不作声，默默的任由捆上带回。

走近几步，沈峥燮对江飒一拱手，凑到他耳旁小声说道：“江护法，宫主有请！”江飒立觉他口气有异，问道：“何事？”

沈峥燮略一犹豫，终说出实情道：“静养殿出事——”江飒心里暗暗一惊，听他继续说道：“郑冬海死了，郑冬焕重伤昏迷……”

“怎会如此？”要知道郑氏兄弟在修觉宫已是屈指可数的高手，若是兄弟二人联手，想来除了穆从白，已是无人能敌。虽说眼下郑冬海的一只胳膊刚废，其实力仍是不可小觑的。

沈峥燮摇头道：“昨儿个和兄弟们吃酒时还好好的，大约是四更天时突然着了贼人的道，卯时才被丫头发现。现下嫌疑最大的莫过于蓝泉……”江飒心里打了个咯噔，蓝泉蒙他向宫主求情，好不容易宫主才应允既往不咎，只重罚了四十鞭挞之刑，昨儿个一大早才从刑事堂地牢里放出来——他与郑冬海仇隙最深，如此，嫌疑自然最大。但是，凭蓝泉一个瞎子，即使武功再好，也难敌郑氏兄弟联手。当下说道：“这不大可能吧！”

沈峥燮不冷不热的说道：“江护法当真袒护兄弟啊！这是与不是，宫主自有定夺！只是……蓝泉这小子今天怎么也找不着人了。他与江护法交情非浅，若无旁的原因，没道理不来给江护法贺寿不是？”江飒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一时也无法辩驳，于是懒懒一笑，不再作任何解释。

沈峥燮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时也猜不出他是喜是怒，于是口气一转，又说道：“还有，今早收到急报，说十日前欧阳护法已在渝州遇害，尸首被人砍成八块，丢进了长江……”

江飒这次终于变色——欧阳镰与他同为修觉宫左右护法，在武功造诣上可说不分上下，而且欧阳镰因为年纪比他大出一轮，宫主亲传的“莹澈消融无上心法”已练至第五层，就功力而言，比他只高不低。

欧阳镰如此的好身手，居然落得个死无全尸，这怎不叫江飒心寒？

“可知……是何人所为？”

沈峥燮森然道：“在场有十余名弟子亲眼所见，正是那专与咱们作对的婆娘——娑婆魔罗！”

又是她！

江飒握紧拳头，骨骼咯咯作响，半晌他才问道：“可知她为何老是与修觉宫过不去么？”此话一出，江飒立知失言。果然沈峥燮眼神古怪的瞅了他好一会儿，才嘿嘿的冷笑两声：“属下不知。”

修觉宫入侵中原之初，为称霸武林，毁灭的大小帮派不下百数，残杀之人更是数不胜数。这里头的血腥与怨气到底有多大多深，没人比身为领军人物的左右护法更清楚。

江飒感觉体内的血渐渐冷了，有种深埋已久的恐惧悄悄爬了上来。他呆呆的出神，突然身上衣袍一紧，他心里一惊，低头一看，却是一只血迹斑驳的纤纤玉手拽住了他的衣角。顺着那只手，他看到梅靓依匍匐在地上，衣衫不整，露出大半个削瘦香肩，眼神涣散迷离，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角，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救我——求你，救救我……”只可惜，除了沙沙的风声，江飒听不到她任何声音，只看到她嘴唇一开一合的嚅动。

蓦地，她两眼一翻，噗通声摔在地上。

即使昏死过去，她的手仍是死死的拽紧了衣角，毫不松手。

紫珠奔上来，使劲掰开她的手，厌恶的说道：“这女人怎么回事，要死也不会找个好地方躺去！”

江飒一言不发，沈峥燮躬身道：“请——”

江飒却没动身，反而蹲下身，将满身狼狈的梅靓依抱了起来。众人正不解其意，他却转身将梅靓依抱回自己的住所去了。

沈峥燮大愕，紫珠急忙跟上主人的脚步，无意中听到句江飒低低的自言自语：“……我救你……”

穆从白的卧房并没有设在修觉宫的正殿，他倒是格外偏爱原先卜清琊的书房，于是将那间书房重新整修一番，原先的布置摆设一概不变，只是在里间多加了张床，穆从白每日的饮食起居都在这里。

江飒已经很久没到这里来过了，这一年多来，穆从白每次见他都是安排在正殿，而且大多有旁人在场。

没想，这一次竟会是单独会晤。

穆从白一身米白色麻衫，一派儒雅的站在雕镂纱窗下，窗外翠森森的凤竹随风摇曳，带出沙沙的风声。

他通身的气质更像是饱读诗书的先生，哪里像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魔头？

不知道他杀了这么多人后，有没有内心感到害怕的一天？江飒为心里闪过这样荒唐的念头而暗自哂笑。

“笑什么？”穆从白轻轻合上书本，淡褐色的瞳孔蕴藏着浓厚的兴趣。因为修习“莹澈消融无上心法”已有些火候，他的肤色转变成近乎透明色，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白皙的皮肤下缓慢流动的青色血管。

那种透明如薄纸般的皮肤，阴森森的显得异常恐怖，江飒每每思及这一点，便犹豫自己该不该再继续修炼“莹澈消融无上心法”。

“属下有笑么？”江飒摸了摸脸，“对了，不知宫主找我来何事？”其实明知道穆从白找他是为了什么，江飒仍是一贯的装糊涂。

穆从白呵呵的浅笑出声：“江飒啊江飒，你想躲我到几时？”他拿起一本册子，啪地丢给江飒，江飒接住，面带困惑。

穆从白笑道：“听闻娑婆魔罗手里有一本册子，专门记载狙杀我修觉宫一流高手的名字——我这里也有一本，你且瞧瞧。”

江飒翻开粗略一瞧，只见穆从白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的誊写了近百个姓名，每一个名字他未必都认识，但每每看到有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姓名出现时，心里总是别地一跳。转眼翻到页末，最后一行墨迹尤湿，赫然是欧阳镰的名讳。

江飒的心猛地一抽，他啪地合上册子，凛然道：“宫主的意思，是要属下去杀了那娑婆魔罗了？”穆从白却出人意料的否决道：“当然不是！江飒，不是我小瞧你，你自问比欧阳镰的武功如何？”

江飒面上一白，老老实实的答道：“尚有不及。”穆从白又道：“那你认为我让你去杀娑婆魔罗，又有几分胜算？”他见江飒不答话，也就继续说道：“如果我当真要你去杀娑婆魔罗的话，其用心是否便等于要置你于死地，直接叫你去寻死呢？”

江飒心中一动，缓缓扬起头，目光与穆从白对视。穆从白笑意款款，温柔的道：“江飒……外间有人传言，说我能与兄弟同创业，却不能与兄弟共富贵。你心里作何想法？”

江飒想不到他竟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一时猜度不出他的真正用意，只得哈哈一笑强作掩饰。恰巧这时，门扉叩叩响了两声，沈绣心莲步款款的走了进来。

沈绣心已有二十五六岁了，一张原本生得满标致的脸蛋却涂了层厚厚的脂粉，朱红的樱唇诱人似的微噘，丹凤眼总喜欢火辣辣的勾着人瞧。她进来时，看见江飒也在，微微一怔，随即媚笑道：“绣心拜见宫主！拜见右护法！”她娇滴滴的福下身去，站起时假装站立不稳，弱不禁风般倒进江飒怀里。江飒眉头一皱，对这女人，他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穆从白微笑道：“绣心来得正好！”沈绣心假意嗔道：“宫主，你不晓得呢……”她衣着单薄的身子仍紧紧的挨着江飒，“雀翎班的那班小丫头被右护法请的客人欺负得好惨呢。”

“哦？这是怎么回事？”

沈绣心媚眼睨向江飒，叹气道：“我也不晓得详细情形是怎样的，不过……听说雀翎班的梅班主好像被掳进右护法府邸了呢。”

穆从白大感兴趣的笑道：“是么？嗯……让我想想，那姓梅的女子除了年纪大了些，倒确有几分姿色——哈哈，江飒，我总以为你是为了保持精纯内力才一直不近女色，原来是我误会啦！”

江飒面无表情，任由他们取笑。最后还是穆从白笑着拿出一卷帛布递给江飒，江飒心领神会，微一颔首，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穆从白面色一整，肃然道：“你这会儿来这里做什么？”沈绣心跪拜道：“回宫主，是爹爹命绣心将这件东西交给宫主……”她拿出一样东西，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双手奉上。

穆从白突然面色大变，袖管一卷，将那物事抓在手中，问道：“这是哪里得来的？”

沈绣心静静的答道：“爹爹怀疑害死郑氏兄弟之人乃是蓝泉，蓝泉偏巧又失了踪，于是命人搜查蓝泉住所，这是在蓝泉的床铺底下发现的。”

穆从白原本雪白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神情闪烁，好半天才道：“这事我不想第四人知道，你可明白？”沈绣心遵从的点点头，穆从白冷道：“传令下去，封闭摩天崖方圆百里，不许任何人下山。”

“是！”她领命退下。

穆从白站在窗口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叶，天色已不如方才明朗，空气有种山雨欲来般的压抑感，他呆呆的看着，许久，叹了口气。

“……从白哥哥……”蓦地，眼前似乎出现个垂髫少女的身影，手掬一丛紫丁花，幽幽的唤他，“我等你……”

他一惊，“叮”地声，手里的东西滑落于地。他心里颤了下，低下头怔怔的看着脚下的一柄把手上镶嵌着紫色宝石的锋利匕首。再抬头时，眼前除了一排书架，哪里又有什么少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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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血债血偿

紫珠将饭碗重重的放下，转身便走。

梅靓依不等她走出房门，已叫道：“等一下！”紫珠停下，气更不打一处来，怒道：“你以为你是谁呢？公子让我拿饭给你吃，是瞧你可怜，你别领会错了意思！”

梅靓依勉强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血色，眼眶发青，想来一夜没睡，她身上穿的衣服还是紫珠的，略嫌小了些。虽然如此，她仍是不卑不亢，隐现出的高雅气质一点也没有因为此刻的狼狈而退减分毫。

“姑娘，麻烦你代我谢谢你家公子。”她顿了顿，冲紫珠行了个礼，“我还有件事想劳烦公子打听一下……”

紫珠见她温温柔柔的，一时即便想恶言相向也发作不得，只得讪讪的道：“什么事？公子……他很忙的，未必有空。”梅靓依苦笑道：“是我害苦了那些小姑娘，我只想知道她们现今都如何了？”

紫珠冷笑道：“若只问这个，大可不必问公子啦。我此刻便可告诉你……雀翎班的姑娘们昨儿个都已经下山去了。”梅靓依“啊”的声，显得很是惊讶：“那……那我……”紫珠一翻白眼：“你若是要走，脚长在你身上，可没人拦你。”

话才说完，江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紫珠一愣，梅靓依已行礼道：“如此……小女子就此别过了！”江飒看了眼梅靓依，面无表情的开口：“宫主下令封山，此刻你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梅靓依心头一跳，“啊”了声，呆呆的愣道：“那……那可……”正呐呐的不知所措，忽然迎面风动，江飒一掌电掣雷鸣般的朝她劈来。眼看掌势逼近，梅靓依倏地身形一转，闪了过去。虽然步法生涩，却终使得她避过一劫。

江飒冷笑着伸指疾点她肩井穴，梅靓依呼地又是一闪，哪知江飒指劲古怪，她没能闪过去，被他点个正着，哎呀一声倒地。江飒居高临下的冷眼睥睨，讥讽道：“梅班主好俊的身手！”梅靓依又羞又愤，愠道：“江公子，你这是何意？”江飒冷道：“以梅班主的武功，昨儿个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罢？”

梅靓依闻言反倒平静下来，说道：“修觉宫好大的气派，若是我稍加反抗，昨儿个的下场怕就不是‘狼狈’二字这般简单了罢？”她无惧的直对他的目光，“我在戏班里打滚了那么多年，身上若没有些防身的浅末功夫，能安然活到今日，说出去恐怕也无人信罢？”

她说话虽仍斯斯文文的，但每一句话无不咄咄逼人，问得人哑口无言。紫珠旁眼见江飒面容僵硬，担心他恼怒之下，一掌竟将梅靓依打死。忙打岔道：“公子，宫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宫主怎会下令封山？难道……”她打了个冷颤，“是我哥他……公子，你实话告诉紫珠，是不是我哥出事啦？”

江飒冷哼一声，避开梅靓依无惧的眼神，足下轻踢，立时解了她的穴道。说道：“乖乖的待在房里，你很聪明，毋须我提醒——你若是踏出这个房门，我不敢保证你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梅靓依知道他并非无端恫吓，从地上爬起，默默的点了点头。

紫珠见他并不回答她的问话，愈加心急如焚，便在这时，屋外呜呜呜的响起一阵号角声，紫珠一愣——那是摩天崖有敌来犯，或是修觉宫内发生大事时才会吹响的螺号。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一花，江飒已然不见。

修觉宫正殿内一片狼藉。

江飒赶到的时候，正殿的大厅里已经先他一步赶到天绝堂堂主和刑事堂堂主沈峥燮，紧接着地绝堂堂主也匆匆赶到。

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厅内的惊怖情景均倒抽一口冷气——从门口延伸至里堂的一路上，被淋淋洒洒的殷红鲜血覆盖，四根蟠龙擎天柱上各被人印了个血手印，手印不大，却深嵌柱内一寸有余。要在蟠龙柱上印下手印，原也不难，在场四人都能办到，但是像这般印得四周一点裂纹也无，就好似这手印如同那蟠龙一样是天生就雕刻在石柱上头一般，就难上加难了。

四人互望一眼，点点头，同时跨过门槛。脚下的血迹并未干透，黏糊糊的踩在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七八名婢女横七竖八的倒在血泊里，沈峥燮上前翻过一名婢女，却发现她死不瞑目的瞪大了一双惊恐的眼，泡在血里的肌肤白得已经有些泛青。饶是他胆大过人，见多识广，仍是吓出一身冷汗。

他面无血色的放下那名婢女，又连续查看了另外几名，发现死状大同小异。

“如何？”

沈峥燮僵硬的站起身，黯然道：“她们先被人拗断了手脚，然后身上被割出许多细小的血口子……”天绝堂堂主奇道：“做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干么？要杀她们一掌打死不就好了么？”江飒叹道：“那自然有他的用意了。”地绝堂堂主问道：“那是何用意？”

沈峥燮道：“要杀她们易如反掌，凶手却选了个最最发指的法子。她们都是活生生的被放尽全身血液而死的，按时间推算，该是在今晨丑末寅初。”

天绝堂堂主与地绝堂堂主陷入恐慌之中，都说道：“宫主昨日起便闭关啦，这……这可如何是好？”

江飒沉吟不语，沈峥燮像是故意要将难题丢给他般，试探道：“不知右护法的意思如何？”天绝堂堂主和地绝堂堂主闻言顿时省悟，宫主不在时，护法的职权最大。这种伤脑筋、担干系的重责自然是丢给江飒处理最为妥贴。

江飒冷笑，穆从白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闭关，实在动机可疑。他环顾四周，发现正面一堵墙上的粉体有些剥落，他凝神查看片刻，突然出手一掌拍在墙面上。掌劲一触即收，墙的外表却开始稀里索落的剥落。

如此一来，墙面又起了微妙的变化，外墙后，逐渐显露出的暗黄色土坯墙上赫然用鲜血写了血淋淋的两行大字：血债血偿！娑婆魔罗……

“啊——”惊怵的血字透着阴森森的强烈怨气，鲜活的似乎欲从墙上挣下，扑将撕咬过来。

沈峥燮白着脸色道：“没可能的，前日……才收到消息说娑婆魔罗在渝州……”江飒冷冷的道：“那只是十日前的消息……”沈峥燮争辩道：“半月之内，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除非她会天行地遁术，否则决无可能赶得到摩天崖！”他说的也是实情，江飒无语。

地绝堂堂主却指着那面血墙突然大声惊呼起来，他们应声回望，只见写有“娑婆魔罗”字样的右首两尺开外尚孤伶伶的从墙体内伸出一只手掌，那手掌掌心向外，五根手指箕张，肌肉已经萎缩，像极了风干的一朵残败花朵。

江飒瞥见那只手的同时，心猛地一悸，像被人狠狠的剜了一刀——那只右手……他认得！

骤然爆出一声怒吼，他一掌击向血墙，排山倒海般的气劲瞬间将墙体轰然摧垮，断壁残垣下，露出一具已经呈现腐烂的尸首，散发出阵阵的恶臭。众人不禁齐声惊呼，那尸首正是失踪了三天的蓝泉！

蓝泉的尸首发现后五天，摩天崖上再次发生死人事件，虽然在江飒的严令下，整个修觉宫已处于严密的戒备中。

但是地绝堂堂主仍旧死了，死于自己的房内，右腕被生生剁去，死状恐怖。天绝堂堂主心生恐惧，害怕下一个目标便是自己，连夜卷了细软预备逃下山去，结果触动机关，万箭穿心。

马蜂窝般血肉模糊的尸体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梅靓依正好站在井旁打水洗衣服，远远的看着，她脸上渐渐流露出难言的抑郁神情。

“不是告诉过你，呆在房里不要出来的么？”

她一惊，旋身看见江飒正瞅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稀罕东西，那种目光太直接，毫无遮拦的……瞅得她心里一阵慌乱，面上一热，忙分心去拧才洗干净衣服，口里只道：“呆在房里也是要换洗衣物的，总不能老是穿紫珠姑娘的衣服，也不太方便……”

江飒觉得她粉扑扑的脸颊说不出好看，心中一软，竟放下身段，接过她手里洗净的衣服。梅靓依一惊，慌忙道：“我来就好……”

江飒不理会，只顾埋头将衣服拧干，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梅靓依正觉古怪，他却忽然沉闷的开口问道：“你信不信报应？”她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沉默良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梅靓依觉得那声叹息仿佛发自他的内心深处，充满了浓重的无奈，好似这一口气隐藏了许久，只想借这一叹之隙，把那种难言的情绪发散出来。

梅靓依心头涌起一阵莫明的悲哀。

“你……”她试探的开口，“是否时常感觉害怕呢？”

江飒一惊！他在心底埋藏已久的东西竟被她一眼看穿！

梅靓依却自言自语般幽幽叹息道：“我不信报应，因为老天是瞎的，我信我自己……”她用力甩开衣服，一股脑的塞进盆里，匆匆回房。

江飒愣住——老天是瞎的……这是什么意思？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分明从她眼里看见了悲恸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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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山顶妖人

入夜，一团黑影悄没声息的掩在月影下，偷偷的溜到小树林中。没过多久，只听扑棱棱的一阵翅膀扇动的声响，一只鸽子冲天飞起，黑影抬头凝望，过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那人离去后不久，高空飞翔的信鸽堪堪飞离摩天崖，突然身子一抖，失却准头般一头栽下摩天崖。

江飒从崖底背光处信步踏出，拣起落地后尚在挣扎的信鸽，从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内取出薄薄的一张卷纸。本待借月色瞧个清楚，猛觉背后风声飒然，他头一低，身子一缩，身后那人便扑了个空。

江飒凝神一看，那人裹在一件极大的麾袍内，活像只黑蝙蝠，虽然一扑不中，身形却丝毫未受滞涩，在空中一拧身，竟又反扑回来。江飒见他轻功超绝，不敢大意，运起“莹澈消融无上心法”，一掌拍向那人小腹，另一手曲起双指，点向他的双目。

黑夜里，陡觉那人双目精光四射，双臂柔软展开时，如幻出千层蝶影，轻松避开了他的一掌双指。如此一交手，江飒从形体上已判断出对方竟是个女子。这个印象才在脑子里生出，他喉头上跟着一痛，却是被她尖锐的指甲划破了皮，若非避让及时，定然已惨遭割喉放血的下场。

江飒自从在山顶妖人手下惨败以来，每日勤练武功，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如今放眼武林，能胜他之人，实已寥寥可数，却不想今日竟遇高人！

当下心中骇然，那人却嘿嘿的发出两下怪声，右袖一拂，势夹劲风。江飒足下轻点，临空跃过她的头顶，却猛然察觉背上一紧，知道再难躲避开去，只得运气结结实实接下一掌。这一掌直打得他胸口真气一滞，险些一口气接不上来，整个人向前冲出两三步。

那人见一掌竟没能打死江飒，也是一愣，呆呆的想了半天，忽然仰天怪笑，笑声却比哭声还难听许多。

江飒趁她发笑之际，甩手打出一发流星弹，咻地声迅速升上高空，眨眼间绚烂焰火在星空中绽放。那人收住笑声，恶狠狠的瞪了江飒一眼，这才心有不甘的转身迅速离去。

不一会儿，四周火把渐聚，脚步声也响亮起来。江飒不愿让人瞧见他受伤狼狈的模样，趁人赶来之前，踉踉跄跄的奔回住处。

梅靓依房里的烛火已熄，江飒却不管这些，推门直闯而入。黑暗中梅靓依大叫一声，从床上翻身跳起，随手操起床前的一只茶壶丢了过来。

江飒顺手接住，苦笑道：“是我……”梅靓依闻言大大的松了口气：“原来是你，怎么也不敲门，吓我一跳……”说着摸出枕边火折点了蜡烛。

烛火点亮，她又是吓了一跳，江飒一脸惨白，豆大的汗珠正从额头上往下淌。他咬牙道：“你给我瞧瞧……”梅靓依惶然不知所措的问：“瞧什么？”江飒将背转向她，她顿时吓得手脚俱软，只见江飒背上衣衫尽裂，□的肌肤上一块青紫色手印怵然在目。

“这个……”她颤巍巍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疼吗？”

江飒道：“不怎么疼呢，只是感觉有些怪异……”方才他运气一周，并未发现有任何不适。可是受这一掌时，明明感觉这一掌劲力十足，若非他内力深厚，怕早已筋脉寸断。

梅靓依用手小心翼翼的摸那处手印，发觉触手冰冷，指尖险些被寒气冻伤，不觉讶然惊呼：“好冰！”江飒手够不到背上伤口，听她这么一喊，心中一动，匆忙找来两面镜子，利用镜面反射仔细瞧了瞧后背。

“果然是莹澈消融无上心法！”他大惊失色。若不是亲眼瞧见攻击他之人乃是名女子，他几乎便要认得是穆从白要取他的性命——“莹澈消融无上心法”乃是穆从白的独门绝学，想不到除了他与欧阳镰之外，竟还有第四人会使得！

也幸亏对方使得同样是“莹澈消融无上心法”，否则他现在哪还有命站在这里说话？

江飒叹了口气，放下镜子，陷入沉思。

穆从白突然闭关，修觉宫一而再再而三的死人，这之间难道没有一点点关联么？他不禁想起穆从白那日交给他的那卷帛布，他今晚之所以会去崖底，也全是因那卷帛布而起——穆从白在里面只简单的写了七个大字：留心沈峥燮父女！

他琢磨不透穆从白的真正用意，沈峥燮父女加入修觉宫少说也有四五年了，这些年里除了沈绣心像只花蝴蝶似的在众弟子面前飞来飞去外，沈峥燮执掌刑事堂可真说得上是尽职尽责了。

今晚，是他观察沈家父女的第七天，原本打算在屋外候到三更便回去，谁知还真看到了有趣的一幕——沈绣心鬼鬼祟祟的从卧房里溜出来放了只神秘信鸽。

虽然鸽子被他及时打落，信也取下了，可惜方才与那神秘女人打斗时，信已被强劲内气震裂成了碎屑。到底信里写的是什么内容？收信人又是谁？这都已成为未解的谜团。

会否攻击他的人便是沈绣心呢？

不，不像，沈绣心没那个能耐。况且看样子，对方又不像单单是为了夺信而来，倒更像是要取他的性命！

那是否便是在摩天崖连杀数人的娑婆魔罗呢？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惊！

的确，怎么从没想过，娑婆魔罗既然曾经潜入修觉宫杀人，那么封山令一日未被解除，她便不得不在山上逗留一日。

江飒猛地跳起，将正给他上药的梅靓依唬了一跳。他急匆匆的跑回房间换了件衣服，便直奔摩天崖——他决心不再坐以待毙，必须将穆从白从静室内拖出来！

穆从白闭关之所，是在静养殿内的一个独门小院，听说这里原先是卜清琊女儿的闺房。卜清琊只有一女，加之早年丧偶，自然对女儿格外溺爱呵护。闺房内除了各色精巧玩器一应俱全外，最特别的便是房门外布控的九转连环阵，打从踏足小院起，阵法便自动启动。如果不熟悉阵势之人闯入，只怕在院中转上个一年半载也是徒劳，下场只会活活饿死，做了花下亡魂。

卜清琊一生博学多才，五行机簧之能比他的武学更叫人佩服。当年修觉宫能攻下清絮崖，实数侥幸。若非卜清琊误以为女儿已落入敌手，心慌之下才答应投诚，修觉宫想来连天旻轩的大门也进不了，又何谈能将藏身于天旻轩内的一干武林高手一网打尽？

回想往事，江飒总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当年实在杀戮太多，血腥过重，穆从白奉行鸡犬不留的手段着实让不少人枉死得太过凄惨。

江飒边走边陷入沉思，转过竹林没多久，里头竟劈劈啪啪的传出打斗声。他心中一凛，赶紧加快脚步，直闯而入。

门扉半掩，门内两人正打得天昏地暗。房里一片狼藉，能砸的能扔的，统统都摔到了地上。穆从白正绕着一排书架打转，那人一勾脚，书架哗啦倒下，砰地发出巨大响声，书本一路滑到江飒脚边。

与穆从白打斗之人正是方才攻击江飒的黑衣女子。

那头披散在她脑后的乌黑长发无风自动，张扬的像是魔鬼的爪子，她的武功路数与穆从白竟如出一辙。

江飒惊愕不已。在她的面前，穆从白不知怎么的，只守不攻，偶尔出招回应，也绝不攻其要害，像是有意手下留情。斗室内真气激荡，时不时两股真气相撞，发出兹兹声响。

江飒感到压迫感大增，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他大喝一声，掠上前加入战圈。

那女人一旋身，对拆了一招，回眸见是江飒，瞳孔里顿时似要喷出火来，她凄厉的大叫道：“穆从白，你竟擅自将我偷传于你的‘莹澈消融无上心法’另传他人！你……你害得我好苦！”她的声音又沙又哑，粗犷残破的好像刮锅底的声音。

江飒一听到这个声音，猝然惊醒，叫道：“是你！”

那女子恶狠狠的瞪住他，喝道：“臭小子，早知道你也练了莹澈消融无上心法，五年前便绝不会留下你的狗命。好在……你这会儿又送死来了！”她右边袖管一挥，左手探出，一把抓向江飒面门，这一把若是给她抓实了，不死也当破相。

江飒一仰身，她的手蹭着他的鼻尖擦了过去，穆从白从横里抢上，一把抓住她的袖管，叫道：“臻儿……”她恼怒的大力一甩，只听刺啦一声，袖子被齐肩撕了下来，露出的那截右臂，手腕处竟是光秃秃的没有手掌。

她羞愤难当的捂着膀子退后两步，眼里流露出又悲伤又凄厉的目光。穆从白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光秃的手腕，颤声喊道：“臻儿！”

她突然放声恸哭，厉叫道：“这全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你答应过我，会回来接我的——可是我等了一月又一月，始终不见你回来，直到我肚子越来越大，想瞒也瞒不住了！”她发疯般的捡起地上的书本砸向穆从白。

穆从白如遭雷击般直挺挺的站着，书砸在身上也不觉得疼了，只自言自语的念道：“你……居然有孩子了……我真的没想到！霁月对你那么好，我以为你一定会嫁给他……”

“霁月教主待我再怎么好，我心里不喜欢他，也是无用。况且……况且，我肚里怀了你的孩子，他即便还能容得下我，教中的长老、二十诸天们又岂会轻易饶得了我么？”她将断腕处丑陋的伤口倏地伸到穆从白眼前，眼里含着泪，恶狠狠的说道：“这就是你给我的，你唯一留给我的纪念！我被迫喝下堕胎药，腹痛了整整两天两夜，眼睁睁的看着成型的孩子落下，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穆从白心如刀绞，愧疚难当的低下头，不敢直视她如刀般的目光。

也难怪她明明才三十多岁，看上去却苍老得像五六十岁的老婆婆。一个原本花朵般鲜艳的少女遭此劫难，换成谁也承受不了。

江飒心下凄然，不禁生出同情之心，暗暗叹了口气，对那女子的恨意锐减。

“穆从白，当我为了你受尽教中百般刑罚，最后自断右手的时候，你却只顾你野心勃勃的称霸中原！你……你不让我恨你也难！”她厉喝一声，横臂扫去。

她虽断了右手，武功却未受丝毫影响，穆从白不欲与她争斗，忙急急的避了开去，口里叫道：“臻儿，你听我说……”臻儿怒道：“去跟阎王爷说去罢！你的甜言蜜语，早十多年前我就听腻啦！”

一个喊打喊杀，下手毫不容情，一个却是心生愧意，一味的忍让，相比之下，穆从白岂有不败之理？江飒不愿卷进他们之间的恩怨中去，但是要眼睁睁的看着穆从白送命，却又实在说不过去。

正犹豫间，忽听崖下当当当的响起一片锣鼓之声，呜咽急促的号角声掺杂其中，显得比平时更为慌乱。江飒与穆从白面色均变，江飒扭头便走，穆从白架住臻儿的攻势，叫道：“臻儿，你再如此苦苦相逼，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了！”

臻儿阴鸷鸷的冷笑道：“穆从白，我知道你的野心不仅仅是做中原霸主，你早晚是要回拈花圣教的……霁月才是你的目标，拈花圣教教主的头衔才是你最终的梦想……可是，这仅仅你的痴心妄想——”

穆从白被她的言辞激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透明皮肤下血管流速加剧，他握紧拳头，沉寂半晌，终又松开。臻儿见他眼神无比温柔的望向自己，不禁想起当年与他要好时的种种甜蜜往事，心神一阵激荡，挥出去的掌力便弱了许多。一个不提防，她被穆从白抓住手腕，拉进了怀里。

她嗯嘤一声，眼睛半眯，朦胧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紫丁花盛开的地方……

穆从白忆起往事，内心也是柔情激荡，正欲像当年那般亲吻她的脸颊，却猛然发觉红颜已老，眼前躺在怀里的不再是过去那个清纯可人的小姑娘。望着那张蜡黄橘皱的老脸，他眼中的柔情慢慢变成了惊惧与厌恶。

臻儿大叫一声，一巴掌扇在穆从白脸上。穆从白侧着头，感觉心冷了，情份也终于到了尽头——臻儿已成回忆，一切的一切都因当年铸成的过错而改变，再难复从前。

臻儿泪眼婆娑的瞪着他，忽然身子一颤，嗓子里咯咯两声，却没能说出话来——她的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把手上的宝石幽幽的发着紫色光芒。

穆从白放开怀抱，臻儿缓缓瘫倒时，用唯一的右手不甘心的拽住他的袍角，吱啦一声，袍角撕裂，臻儿死不瞑目的睁大双眼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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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因果孽报

江飒赶到摩天崖底的时候，那里正因为无人坐镇而乱作一团。早年创教之初的那班兄弟死剩已不多，后来招募的弟子一个个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又曾见过这等拼杀的场面？

江飒才到崖底，便有天绝堂副堂主闻讯赶来。才听了一会功夫的汇报，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原来山脚下一夜之间悄然齐聚近万名武林各门各派的人，此刻正攻上山来。

“山道上布设的机关怎么没挡住他们？”

副堂主抹了把冷汗，心虚道：“也不知怎么搞的，那些机关一个也未发动，等到我们警觉有人入侵，那些人都已经攻到半山腰了。我连忙吹号示警，命人下山拦截，却被击得溃不成军——那帮家伙当真难对付，也不知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反抗起修觉宫来了！”

江飒冷哼，这几年修觉宫位高权重，各大门派慑于淫威不敢不臣服，其实心里又有哪个是真正服气的？原以为他们元气未复，若无人煽动，十年内当可无事。谁曾想才不过三五年光景，竟已发生如此大事！照理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事先当有蛛丝马迹显露出来才对，可是半年多来，修觉宫各处被娑婆魔罗搅得焦头烂额不说，最近摩天崖又频频发生命案，修觉宫一干精英可说已被她杀得所剩无几，哪还有旁骛之心去顾及其他。

想到此处，江飒脑中灵光一闪，问道：“可知沈堂主何在？”副堂主愣道：“没……没瞧见。”

“那沈秀心呢？”

“方才还在山腰上瞧见她的……”

江飒大感不安，忙道：“传令下去，命所有人立即退守摩天崖，将崖口的绞盘和长索收起，不论何人若没有宫主与我的手令，一概不许放下吊篮！”他说得又急又快，副堂主隐约感觉事态严重，连忙应了，传令弟子上崖。

上了摩天崖，江飒迟迟未见穆从白出现，心里不免愈加焦急，眼看着众人一一上了崖，将绞盘长索收拢，他才略略定心。

才松口气踏出一步，他突然感觉心口一震，背上伤口又痒又痛，好似中毒症状。他踉踉跄跄的奔回住处，却见紫珠正与一人打得甚为激烈。

江飒这时只觉眼前金星乱撞，隐约觉得那穿黄衣的女子像极了梅靓衣，但一眨眼，又觉不是。他身上剧毒发作，再也支持不住的一跤跌坐在地，连忙排除杂念，凝神运气，暂时逼住毒气上升。

但听有个清脆的声音叱了声，紫珠一声惨叫，腿上中了一剑，被黄衣女子一脚踢飞，朝着江飒直撞了过来。江飒无法闪避，只得伸手接住。抬眼一看，那黄衣女子秀丽脱俗，不是梅靓依是谁？

“你……”他一开口，一口黑血跟着吐出。

紫珠被打得气息奄奄，双手抱住江飒大腿，哭道：“公子……她……咳咳，她毁了修觉宫十重大殿的防御机关，我识破她奸计，她……她便想杀我灭口……”

江飒冷冷的盯住梅靓衣，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到底是谁？”他原是怒到了极点，谁知问出这句话时，却是出奇的平淡。

梅靓依手持长剑，阴冷的笑，脸上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愤怒，神色颇为复杂。过得片刻，她才回答道：“我当然不可能是梅靓依，我只是借她的名头混进修觉宫罢了。”她将冰冷的剑尖抵住他的下颚，问道：“江飒，你可有想过你也会有今天？”

谁料江飒竟认真的答道：“想过。”她闻言一愣，而后仰天大笑起来，双肩剧烈颤抖，紫珠惧怕的看着那锋利的剑刃乱颤，只差分毫便可将江飒喉管割开。

“江飒……江飒……”她喃喃自语，神情无比的抑郁，过得片刻，笑容收敛，眼中居然默默淌下泪来。“你害我全家……你毁我一生哪，江飒！我忍辱负重，受尽折磨，为的就是今天呀！”

江飒无言以对，他一生杀人无数，这个“梅靓依”若是替家人报仇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的事情。但是任凭他如何搜刮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来历。也许，以前他曾见过她，或曾当面杀了她的父母亲人，可是他不记得，一点点也不记得她的长相，她的来历。

杀戮太多，使得他神经都已经麻痹了，完全不会去记忆那些被杀之人的样貌。

她流下悲哀的眼泪，凄楚的望着他，说道：“我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杀人是需要个理由的。我决不食言，现在便给你个理由，让你心服口服的下地狱！”她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是清雅居士卜清琊的女儿卜芷拂，你可认出我来了？”

江飒一震，脑海里隐约浮现出那个模糊的娇小身影，匍匐于地，垂死挣扎，却被他残忍的踩在脚下的少女……

卜芷拂冷笑：“你忘了……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杀人如麻的你何尝会把我这条性命放在心上？”她大声怒斥，神情异常激动，握剑的双手不住的颤抖，“那个老妖妇，救了我，却折磨了我五年。喜怒无常的她，高兴时打我，不高兴时也打我。如果不是念着要回来找你报仇，我早寻了短见……那，哪是人过得日子啊……”

她正悲伤，紫珠却神情激动的道：“你……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骗了公子——难为公子那么喜欢你……”卜芷拂一震，俯首望去，江飒正急切的扭头躲闪开她的目光，脸上说不出的狼狈难堪。

卜芷拂虽然知道江飒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些异样，却显然没想过他会喜欢上自己。一时心里涌起一阵苦涩，感觉分外好笑，就如同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般，情不自禁的大笑起来。

江飒听到她讥笑，心中一痛，如果说先前那种悔恨已使他倍感自责，此刻卜芷拂的冷笑就像把刀，一刀刀的割在他的心上。

便在这时，紫珠突然趁其不备，一头撞向她。卜芷拂哪里会提防她会有这么一手，竟被她撞翻。紫珠猱身抱住她双脚，大叫道：“公子，你快走……”

江飒拾起卜芷拂掉落的长剑支撑地面，勉强挣扎爬起。

卜芷拂怕他逃脱，双脚挣了挣，连捶紫珠数拳，她口吐鲜血，仍是死死抱住不放。江飒拿剑指向卜芷拂心口，喝道：“住手！”

卜芷拂哪里理会，咬紧牙狠狠心，一掌拍中紫珠头顶百会穴，紫珠哼也没哼半句，气绝身亡。

紫珠相伴江飒左右七八年，虽名为主仆，其实他向来视她如同亲妹，这时眼见她横死，哪能不伤心？一时激动，体内真气大乱，他哇地喷出口黑色淤血。卜芷拂趁势一个挺身跃起，抢上前欲夺他手中的兵刃。

江飒想也未想，长剑顺势递出，一剑刺中她胸口。

卜芷拂惊愕的张张嘴，想喊出一句什么，却终是未能如愿，身子一软，倒在紫珠脚旁。

江飒也没想竟会错手刺死了她，一时心口疼痛交加，两眼发黑，说不出的难受。他失魂落魄的拿着剑走出院子，茫然无措。

约莫盏茶工夫后，小院墙外跳进一条窈窕身影，急匆匆的扶起卜芷拂，轻轻拍打她苍白的脸颊，低声唤道：“小师妹！小师妹……醒醒！”卜芷拂其实并未真的气绝，江飒的那一剑固然刺得厉害，幸而他已伤重无力，下手比平时轻了许多。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喊她，言语那么亲切熟悉，她身子一颤，缓缓睁开双眼。

“阿弥陀佛，你总算醒来了，吓死我啦！”那人破涕而笑，显得很是高兴。

卜芷拂看清她的脸后，愣了愣，哑然道：“沈秀心？”那人竟然是沈秀心。

沈秀心笑道：“你不认得我啦？我可是打从你上山便认出你了！”她嫣然一笑，伸手用袖子在脸上抹了抹，顿时，她的长相起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涂满厚厚脂粉的脸显出清爽怡人，鼻子比先时小了点，两颊的肉也不似原先那么丰厚，明显消瘦了许多。

卜芷拂眼前一亮，激动道：“二……二师姐！真的是你么？二师姐？”沈秀心笑道：“是我！是我！我的小师妹，你没死，太好了！第一眼看到你时，我真的不敢相信！你还活着，老天保佑，师父在天之灵当能瞑目了！”她紧紧的搂了搂她，宽慰不已。

“二师姐，你化名潜伏在修觉宫，可是为伺机刺杀修觉宫宫主，替我爹爹他们报仇？”

沈秀心一边替她包扎伤口，一边说道：“不仅仅如此……唉，说来话长，当年师父放弃天旻轩降于修觉宫，谁料修觉宫不守信用，出尔反尔，将投降之人赶尽杀绝。幸亏师父早有先见之命，事前将我藏于你卧室下的密室内，这才躲过一劫。后来，我依师父之言，拿着空慧大师的信上了少林，哪知少林寺也在劫难逃，被修觉宫洗劫一空。幸得一少侠相助，寺内僧众提前离寺避难，这才没被赶尽杀绝。这少侠便是今日率领武林众豪杰杀上修觉宫的武林盟主舒慕允，是他要我和‘百臂刀王’前辈乔装成一对父女，一同潜伏进修觉宫，暗中疏通情报……幸而近来武林中出了个专与修觉宫作对的娑婆魔罗，搅得修觉宫上下好生不得安宁。舒盟主认为时机已到，召集众人一同讨伐修觉宫！这会儿怕已攻上山来了……舒盟主还说，只可惜无缘结识那位娑婆魔罗前辈，否则这份功劳属她最大！”

卜芷拂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拉着二师姐的手，犹豫的说道：“二师姐……我原不该瞒你，那娑婆魔罗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当年救了我的老婆婆。”她至今仍不清楚臻儿的真实身份与年龄，只知道她的脾气很古怪，动不动就喜欢打骂她出气，与修觉宫有莫大的冤仇。

其实臻儿之所以救她，只是一时兴起——修觉宫要杀的人，她就偏要救，还要教她武功，利用她来对付修觉宫——当年，她便是怀着这般的想法而救下了卜芷拂。想来，也是天意……

沈秀心乍听此言，吃惊的瞪大了眼，欢喜的叫道：“原来你便是娑婆魔罗……那，那郑冬海、郑冬焕兄弟，蓝泉，欧阳镰……他们都是你杀的了？想不到你武功已经练得这般好了！啊……小师妹，我真是替你高兴。”

卜芷拂摇头浅笑道：“也不全是……欧阳镰、地绝堂堂主他们的武功都在我之上，是婆婆下的手。就连江飒……若非婆婆事先将他打伤，我也没可能借与他疗伤之际，趁机在他伤口上下毒。否则……”她瞳孔里渐渐露出怨恨的目光，“此刻我早命丧在他剑下……”说话时，身体微微颤抖，伤口更是牵动的一阵疼痛，冷汗涔涔而下。

沈秀心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印象中的小师妹原是个活泼好动，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几时起竟也变得如此犀利狠辣，如此工于心计了？喜的却是江飒身为修觉宫右护法，欧阳镰死后，他的武功便仅次于穆从白。卜芷拂此举已然将江飒除去，对于同盟大军剿灭修觉宫那是大大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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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铅华过尽

四下里号角声突然呜呜响起，催得愈加急促。沈秀心眼睛一亮，欢喜道：“定是舒盟主已经赶到崖底啦。修觉宫的气数尽了！”

沈秀心正欢呼雀跃，没曾想背后一阵劲风袭来，卜芷拂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小心……”沈秀心背上一痛，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整个人撞在卜芷拂身上，两人滚出去老远。

沈秀心只觉得五脏六腑皆移了位，痛得连话也说不出了，卜芷拂被撞裂了伤口，匐在地上满脸痛楚。

那偷袭之人一身麻衣，雪白轻软的料子随风轻扬，在阳光下却是点点猩红，犹如一串串带血的紫丁花……

穆从白沉着脸，一言不发，过得片刻，沈秀心摇摇晃晃的爬将起来，他突然一扬手，将一只圆滚滚，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扔了过去。沈秀心没能避过，那东西砸在她身上后掉落于地，骨碌碌的滚了两个来回后定住。

沈秀心瞄了一眼，忽然心神大震，两眼一翻，咕咚仰天昏倒。

卜芷拂大叫：“二师姐……”定睛一看，那圆圆的东西不是别的，竟是一个人的首级——须发俱全，面目宛然，竟然是沈峥燮！

沈秀心这几年来与百臂刀王假扮父女，相处久了，感情比真的父女还要好。这乍一看到沈峥燮的首级，哪里还能承受得住？

卜芷拂朝穆从白啐道：“卑鄙！”穆从白冷笑，原先儒雅的脸上竟阴森森的露出可怖的神情，说道：“你便是卜清琊的女儿？甚好，甚好……当年的漏网小鱼，今日终于自投罗网来了！”卜芷拂见他慢慢靠近，急忙挣扎着往后爬，却又能爬出多远？只听她大叫一声：“魔鬼！”头顶的发髻便被他一把揪住，扯得头皮生疼。

“这些年我一直吃斋，你知道为什么？”

卜芷拂忍痛叫道：“假仁假义！你杀了那么多人，作了那么多孽，难道你还会良心不安么？你骗谁……啊——”惨叫声中，穆从白一脚将她踢开，冷道：“没错，我是假仁假义的魔鬼，心慈手软只是懦夫所为。对待像你这样的人，只能——以杀止杀！”

以杀止杀！

听到这样的话从他嘴里恶狠狠的吐出，卜芷拂虽早有必死的准备，却仍是不寒而栗。

“恶魔，纳命来！”沈秀心不知何时已醒转，悄然掩到他身后，手持一柄锋利匕首，凌厉的朝他背心插落。

穆从白一个旋身，左手托住她持匕的手腕，轻轻一抖，沈秀心大叫一声，腕骨已被拉脱节。手中匕首掉落，穆从白右手顺势接住，向前一送，匕首噗地推入她的心口，直至没柄。

沈秀心瞪大眼睛，身体慢慢瘫软，穆从白将她一推，她就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他低声道：“叛教者该死！”猛一回身，振臂大呼：“顺我者生，逆我者亡！”才喊完，却发现原先还躺在地上的卜芷拂正踉踉跄跄的逃出小院，黄色的身影在角门旁一闪而没。

穆从白冷笑道：“强弩之末，我看你还能往哪逃！”一时起了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心理，也不放足去追，只慢悠悠的跟在她后面。看她一脸的仓惶落魄，气喘吁吁的狂奔，他只噙着冷笑，自等着她力竭摔倒的一刻。

卜芷拂倒也非寻常女子，穆从白见她胸口鲜血不住的往外涌，一路洒下点点血迹，却仍能意志坚定的朝崖口逃去。

崖口上正有百余名弟子严正已待，手持兵器来回巡逻。一见穆从白，忙跪下行礼。穆从白大手一挥，说道：“都给我退回去，崖口毋需有人守候，你们只管守住修觉宫宫门即可！”崖口是个关键，只要不放下长索与吊篮，敌人除非肋生双翅，否则万难上崖。

如若放人守在崖口，反倒会多生意外事端——当年卜清琊不就棋差一招么？

众人不敢有所忤逆，顷刻间走得一个不剩。

崖口风大，卜芷拂摇摇欲坠的站在崖口，感觉那风吹起身上衣衫，飒飒作响，恍惚间似乎回到五年前的那日傍晚，她也像这般站在这里，却做了件愚蠢至极的事情，害得爹爹与师兄弟们惨死。她眼神迷离，如中邪般迎风张开双臂，低声吟唱：“我欲乘风归去……”边唱边冲穆从白恍恍一笑。

穆从白一惊，感觉她纵身便要从这百丈高处一跃而下，哪知她却突然像发了疯般扑向一旁的绞盘，拼命去撕扯系在上头的长索。长索有婴儿臂腕般粗，又打成了死结，一时却哪里解得开？

穆从白怒斥一声，振袂而起，大掌挥处，卜芷拂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却仍是死死的抱住绞盘，怎么也不肯松手。

穆从白哪能再容她放肆，正待下杀手取她性命，蓦地背上一寒，一道凌厉剑光卷来，穆从白全身麻衣随风狂拂，“莹澈消融无上心法”在瞬间运至极限，那片剑光未加及身，便叮地声被强大的内劲撞歪。

穆从白瞳孔收缩，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泛出紫色的流光，他怒极反笑道：“江飒……江飒！连你也想反我不成？”

那出剑袭他之人正是江飒。只见他剑柄在手上打了个转，抢到卜芷拂身边，将她扶起，一张俊朗的脸孔已是布满黑气。

穆从白凛然道：“你中了毒？”卜芷拂不等江飒回答，已使劲推开他，叫道：“你死心吧，我宁可死，也不会给你解药！”

江飒表情愁苦，轻轻说道：“难道我救你便只是为了要解药？”卜芷拂咬牙道：“像你这种人渣，难道还会做什么好事不成？”

“我一生没做什么好事，难道还不许我临死前积点公德么？”

卜芷拂闻言讥笑道：“你这种人，临死抱佛脚也休想阎王爷能饶过你！”江飒也不生气，轻轻的叹了口气，捂着嘴咳嗽两声，放下时卜芷拂分明瞧见他手心里有一滩淤血。

穆从白不耐道：“江飒，你同这女人罗嗦什么？你我今日携手，再战他一回……等这事了了，今后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与我作对？”他好言相劝，江飒只是咳嗽，握剑的手却毫无一点松懈之意。

穆从白知他决心已定，多说亦无益，不由恶狠狠的道：“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后，突然攻向江飒。

江飒将头一偏，一剑刺向他手腕。穆从白缩手，却是抬脚迅猛的踢向江飒心口。江飒理也不理，穆从白这一踢果然便是虚招，他凌空虚晃，反身抓向一旁喘气的卜芷拂。

江飒早有防备，剑光挽起朵朵绚烂剑花，一圈一圈的罩向穆从白周身。穆从白冷笑，江飒久不用剑，没想一上手便使出狠招。

卜芷拂对于近旁两人的拼死相斗浑然不理，只是挣扎着爬到绞盘上，使劲的解着绳扣。只听耳畔江飒急叫：“小心……”他手里的长剑竟被穆从白挟着剑身反迫向她。

卜芷拂翻身滑倒，那剑芒擦着她的额头刺在绞盘上，呛地声，竟一折为二。江飒拿着断剑有略微迟疑，穆从白趁隙一掌打在他肩胛上，将他击退三丈。正想乘胜追击，却听身后发出奇怪的铎铎声，余光一瞥，竟是卜芷拂双手握住那断剑的剑头，不顾手心被锋利的剑刃割得鲜血淋漓，埋头拼命去剁那绳扣。

“贱人！”穆从白愤怒的一巴掌挥去，拉住她散落的长发，预备拖她扔下崖去。卜芷拂想也不想，回身敏捷的一挥，剑尖将她一头长发割断，穆从白使力过猛，竟一头栽了个踉跄。江飒寻隙趁机将断剑全力掷出，待穆从白抬头欲避时，那断剑已然插中他的肩胛。

他怒吼一声，正待拔剑，身后有一人猱身扑了过来，竟是卜芷拂同归于尽般想撞他一同摔下悬崖。

穆从白猝不及防，向悬崖边缘仆倒，脚下无处借力，身子跟着滑下悬崖，慌乱中他反手抓住了卜芷拂的一只脚。卜芷拂尖叫一声，被他拖着身子跟着滑下。就在她以为定然要摔得粉身碎骨时，手上一紧，江飒及时拉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穆从白吊在最末，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卜芷拂呆呆的望着江飒近在咫尺的脸孔，忽然心中一阵感动。但这个念头始终是一闪而过，仇恨的火种重新燃起。

江飒痴痴的看着她眼中的柔情一转而逝，忍不住哀叹一声。

“我……不稀罕你救！”

“何苦……”他喘气，“这个时候还跟我争什么？”

卜芷拂仇恨的瞪他，大叫道：“我不欠你的情！我要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你会下地狱——永远……”她高高举起左手紧握的断剑，狠狠的一剑戳下，剑尖深深的刺穿江飒的手背。他抖瑟了下，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却仍是死死的拽住不松手。

卜芷拂的眼神变得愈加疯狂，江飒见她再次高高举起左手，眼中那股决绝的坚毅，直教他吓出一身冷汗。

“不要——”在他厉吼声中，剑刃砍上了她的右手腕，一篷鲜血喷上江飒的脸。

血，热得烫人！

衣袂激扬，他眼睁睁的看着眼前黄色与白色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急速的落下崖，最后化作消失在风中的黑点……他兀自抓着那只断掌，一脸的茫然。

江飒生平第一次留下了悔恨的眼泪，那颗泪，随着她坠下百丈悬崖，一样的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卜芷拂这般的刚愎绝烈，宁死不受他恩的做法，到底对不对？他只是知道——他，做错了——从一开始！

吱嘎吱嘎的声音寂寞而空洞在崖口回响，他木然的放下绞盘上的绳索，缓缓将载人的吊篮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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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当正义之师登上崖顶，第一眼看到的景象，便是一位衣着华丽的俊逸青年，盘膝靠坐在绞盘之旁。他双目垂敛，远远望去，似乎在闭目凝思，又似乎是在脉脉温柔的看着搁置膝头的那只皓玉般洁白的断手！

虽然冲上崖顶的人大多数都与他有着深仇血恨，但是看着他静静的坐在这山峦之巅，寂寞的停止了呼吸，没有人狠心再去打扰他。

很多年以后，江湖中人每逢谈起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捍卫正义之战，仍会对那只神秘的断手怀着各种各样的揣测——而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它的主人是个多情善良，活泼可爱的美丽少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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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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