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君意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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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昭帝篇 引子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昭帝篇 引子

庚寅年的七月十五，月中天。

夜里不知道已起了几回，月光透过稀疏的竹牖洒进室内，侧畔微鼾，身上黏着汗水，她极不舒服动了动脚。

偶尔室隅会传出吱吱的啮齿声，声响虽不大，入耳却像是被一口口啃在了心上，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心思早由原先的惧怕变成了如今的绝望。

月光柔和洒在她□的脚背上，她下意识的缩起脚趾。她的脚生得纤细柔美，他曾无数次称赞她的舞姿。

他喜欢击筑而歌，而她，伴着他嘹亮的筑弦之歌，在月下踏歌而舞。

长长的衣袖甩将出去，振袖足蹈，轻盈如翾。她为他舞，他为她歌……金碧辉煌，满室芬香，一切恍若昨日。

叹息……长长的叹息。

却不知是何人发出。

“呃咳……呃呵……”熟悉的声音打破沉闷，她没动，依旧痴痴的望着自己的脚，沉浸在无限的迷惘中。

“翁媭……”角落里有人醒来，虚弱的喊着她的名字。

断断续续的声音终于变成响亮的啼哭声，婴儿的哭闹并不能换来她的眉尖一皱。

“王翁媭！”直到有人在她背上重重踹了一脚，“你想让你儿子哭死在这狱中不成？”

她瑟缩的跳了起来，嘴里“哦”“哦”的应了两声，双手循着哭声在草席上慌乱的一通摸索。

“给！”有人把孩子塞进她怀里。

三个月大的小婴儿，柔若无骨的娇弱身躯，他闭着眼睛放声嚎啕，像在发泄着极大的不满，哭声有点嘶哑，中气却是十足的。她痴痴的看着孩子，那样的浓眉，那样的鼻梁……目光留恋不舍，她在心底喟叹一声，解开衣襟，敞开洁白的胸脯。

婴儿贪婪的趴在她怀里，小嘴啜着母亲的□，唧吧唧吧的用力吮吸着。王翁媭抱着儿子，眼睛里尽是浓烈的无助。

前后不到一刻工夫，才刚刚安静下来的牢狱内又重新响起歇斯底里的啼哭声，婴儿的一双手紧紧巴着母亲洁白的□，小嘴委屈的咧着。

王翁媭眼中的无助感更加强烈，强烈到她真想在这委屈而绝望的啼哭声中一头碰死在夯壁上。

牢狱内响起一片嘘唏声，有人从隔间的木栅探过手来，微微颤抖的手上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盌：“给他……把这个喂他……”

盌里黑黝黝的漂了一层稀粥，那只盌经过十来双手的传递，最后落到她的面前。她只觉得心口很疼，如同她的□无法产出充足的奶水来喂养孩子，进而被孩子的小嘴狠狠吮破出血一样的疼。

有时候血流得多了，她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畅。当一个母亲，无法用母乳喂饱自己年幼的孩子时，她宁可用自己的鲜血，来换取一切。

稀薄的麦粥喂入婴儿不断嚅动的小嘴，他闭着眼睛，啊啊的哭闹着，一声又一声，偶尔还会被麦粒呛到，然后咳个不停。

哭着，咳着，吵闹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月挂柳梢，牖外的盈月被一层薄薄的云雾遮蔽住，氤氲之气笼罩在整间阴郁的牢房内。孩子在她臂弯中沉沉的睡去，牢狱内静谧无声得让人感到无止尽的窒息。

黑压压的人影，或立，或坐。身影虽狼狈，但那种与环境相悖的高贵气质，却仍是顽强的停驻在每个人的身上。这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上天赋予的高贵，宁辱不折！

明明醒着，每个人却都不说话。这间郡邸狱中到底羁押了多少罪人，没人能够说清。八日之前她们尚是高贵的人上人，八日之后，她们成了任人踩踏的阶下囚。

她何曾亲自哺育过孩子？自孩子出生起，家中便有无数乳母、阿保前拥后簇的贴身照料。她虽不是正室夫人，但夫君宠她，爱她，她的吃穿用度，毫不输于夫人。

想到这里，苦涩的嘴角竟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喀哒！”外间有人开了锁，闷热的空间起了小小骚动，但很快又熄灭下去。她在心里想着，也许又是哪家的女眷被押送来了。

在这之前，她们也曾在廷尉诏狱待过几天，但很快，牢房便塞满了人。人满为患的时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拘押在一起，无所避嫌，她带着孩子根本没法在那里立足。之后因为连坐的犯人实在太多了，她们又被辗转遣送到了这间郡邸狱中，权作临时羁押。

她原是和婆婆在一起的，除了婆婆之外，还有夫君其他三位侍妾，后来……后来……她努力的回忆，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只剩下一片空白。

后来是怎样的颠沛流离，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又是如何与她们失散的？她不记得了，如同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被人辗转卖到长安，卖入太子府的。

她忘记了一切，只剩下自己的名字。

“王翁媭——”走进来的不是犯人，而是三名狱吏。其中一人站在门口，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王翁媭——太子府的王翁媭站出来！”

她害怕的一抖，脸色发白，两眼无神的望着牢房外。

有认得她的狱吏走到她这间牢房，打开了牢房门，将手中乌沉沉的鞭子向她一指：“你，出来！”

她不敢违抗，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怀里的孩子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是睡得十分甜蜜。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希望，也许……也许风雨已经过去了，也许……他们准备把她送回太子府去。

“你是王翁媭？”最先喊话的那名狱吏手里捧着竹简，斜目睨向她，眼梢的冷意让她的心里陡然一寒，刚刚升起的希望之光瞬间黯淡下去。

“诺。”她低低的应声。

“太子府史皇孙刘进之家人子王翁媭？”对方再一次确认。

她的声音不自觉的开始发颤：“诺……”

对方冷眼扫了她一眼，眼角的余光扫过在她臂弯间的婴孩，微有愣忡，却仍是不冷不热的说：“那跟我走吧！”

她不敢动，贝齿咬着嘴唇，脚像生了跟似的。

那狱吏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来，不禁愠道：“你难道还要请么？太子府里头的还装什么傲气，摆什么架子？”见她无动于衷，他更是勃然大怒，“你们这帮乱臣贼子，难道还指望着卫太子能当上天子不成？我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卫太子虽然逃逸，卫皇后却已经自缢，陛下废了皇后，现在卫家彻底完了——”

轰隆隆——

她如遭雷殛，趔趄得退后一步，险些无力抱住孩子，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光了。

卫皇后……死了！

卫家完了……

整间牢狱起了巨大的骚动，人声鼎沸，没过多久，憋屈的抽泣声从某个角落响起，然后像是滔天巨浪般袭卷而来，将万物淹没。

哭声，无助又绝望！

狱吏显得很不耐烦，冲牢里吼了两声，对王翁媭说：“还不走？”

她被推了两下，强行带出牢门。踉踉跄跄跨出门槛的一霎那，她的情绪突然崩溃了，放声恸哭：“史皇孙在哪？我要去找他！我要……”

她扯着一个人的袖子，却被无情的甩开，怀里的婴儿因此被震醒，然后充耳的悲鸣声惊吓到他，他睁开双眼，泪汪汪的扁起小嘴。

“傻女子，自身难保还有闲情顾及他人！你管史皇孙在哪，卫太子带着另外两位皇孙逃了，没有他的份，总之不是被抓，就是被杀！”

一听到“被杀”两个字，她愣住了，两眼发直，表情呆滞。

“走！走！赶紧走！”她被人推搡着离开，怀里的婴儿却在这时哭闹起来。

哇哇的啼哭声像一道耀眼的霹雳，瞬间将她混沌的神志劈醒了。踏出大门的时候，她转身将臂弯中的婴儿递到一人怀里。

顾不上看清那人的长相，她泪水涟涟，绝望得不能自已：“求你……我的孩子……他是最无辜的，求求你……”

她哭着叫着被人拖走，即使去了许久，那凄厉的叫喊声仍仿佛在狱中荡漾。

婴儿一声接一声的啼哭着，白白嫩嫩的小手习惯性的去揪怀抱者胸前的衣襟，藕节般的胳膊凌空挥舞。婴儿雪白粉嫩的臂膀上系着一面如八铢钱大小、以合采婉转丝绳缠绕的身毒国宝镜，随着婴儿胳膊的挥动，宝镜不停的在衣襟上来回摩擦，窣窣有声，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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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托孤

甲午年二月十四，汉天子崩于盩厔县五柞宫，遗体运回长安未央宫前殿入殓。翌日，年仅八岁的太子即皇帝位。

三月廿二，葬大行皇帝于茂陵。

夏六月，赦天下。

枝头的夏蝉鼓噪的叫声突然止歇，四周又恢复了安静。烈日当空，烤得地面的泥土龟裂成细小裂纹。

厚重的门板上镶着玄武兽型的铜质铺首，大门未曾闭拢，留了道细缝，偶尔树梢枝叶沙响，便有热辣辣的风从门外透缝吹入，铺首衔环撞击门板，发出喀喀微响。每当这时，门庑上的一位年轻男子便会不自觉的跽起上身，探头向外看去。

庑廊上就地铺了块蒲席，白子清脆的落在髹枰上：“该你了。”

史曾有些心不在焉，门上喀喀声又响，他下意识的再次扭头张望。

“二哥你也太心急了，说是送来，指不定是哪一天呢。这一千多里路岂是想来就能来的？”博戏需双方争抢才热闹，史玄见兄长全无半分好胜之心，便觉这棋下得实在索然无味，于是推枰而起。

史曾忽然叹道：“原该是我们去接的。”

史玄本已走了两步，听到这话，不禁停步，回首嗤笑道：“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如今硬塞了来已是无可奈何，难道你还想上赶去自寻麻烦不成？”

史曾没吱声，默默的收拾棋具，待收拾妥当，这才低声喃语：“早年靠着姑姑发迹时，何曾有这等怨言？”

声音虽低，到底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史玄久久的呆立在烈日下，淌着汗水的俊脸被阳光耀得通红。他愣了半晌，跺了跺脚，拂袖离去。

史曾又是一叹，正欲收了蒲席回堂上去，门缝里呼啦啦吹来一股热风，风中隐隐传来马蹄声。他犹自不信，侧耳细细听了回，那马蹄声响清晰可辨，越来越近。史曾心里怦地一跳，猛地拉开了门，门外疾驰而来的马车恰好停在了门口的大枣树下，树荫森森，稀疏的金斑跳跃在车盖上，扬起的尘埃更像是将马车蒙上了一层纱巾，叫人有些看不真切。

他倚着门傻傻站着，既不出迎，也不回避。车上随即跳下一名驭者，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他跟前，作揖问道：“请问府上是姓史吗？”

史曾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还了一礼：“正是。敢问……”

驭者满脸堆笑，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颊淌满汗水：“终于找着了！”他急急忙忙的奔回马车，口中兴奋的嚷嚷，“主公，是这儿了！我们到鲁国了！这家便是史府……”

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穿襜褕、头戴进贤冠的年轻男子，须臾，咚的声，一团墨绿色的东西从车上跳了起来，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个发梳垂髫的稚儿，约莫四五岁大，身上穿了袭簇新的襌衣。

史曾顿时醒悟过来，急忙迎出门去。

贵客在堂上与这家的主人史恭叙话，那稚童的性子却是最坐不住的，没多久便要嚷嚷着要出去玩。史恭便让自己的小儿子史玄领着他在后院蹴鞠。

太阳虽落下山头，但天气却依然闷热如昼午，史玄站在院内看着那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心里面委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听廷尉监叔叔说，你的父亲是我的舅祖父，我的祖母是你的姑母，那你该喊我什么？”稚儿玩得满头大汗，左手抱起脏兮兮的皮鞠，右手手背用力噌了下鼻涕，扬起小脸问史玄。

史玄低下头，将一只手掌罩在他的脑袋上：“不是我该喊你什么，是你该喊我什么？”

“那我该喊你什么呢？”他笑嘻嘻的仰着头，笑容天真烂漫。

史玄被这样无邪的笑容震慑住，一时闪了神，不曾留意到这孩子悄悄伸出右手，手背在他裳裾上飞快的噌了两下。

“你该叫我三舅舅……”

“三舅舅好！”不等史玄话音落下，稚儿已扯着娇脆的嗓音甜甜的喊了一声。

这一喊，刹那间将史玄潜藏的怜惜之意尽数勾了出来，忍不住蹲下，取出手巾替他擦脸：“乖……”

稚儿忽闪着灵动的大眼睛，双眸黑白分明，眼底蕴着一抹淘气的窃笑。他伸手搂住史玄的脖子，欢快的叫道：“病已最喜欢三舅舅了！”

“这孩子……名叫刘病已？”

男子颔首，他肤色略黑，但相貌堂堂，为人温和，没有半分当官的架子。史恭原本心存胆怯，这会儿经过一番攀谈，倒略略放下心来。

“许是牢里条件太差，他自幼体弱多病，故此取了这个名字。”他说得轻松，实则刘病已长至五岁，其间数度病重将殇，几欲夭折，全仗他责人悉心照料，花了百倍心血，方才有了今日的光景。

“孙儿病已自幼遭逢牢狱，多亏恩公照拂，大恩大德实难相报。”史恭再三称谢，又命长子史高送上铢钱五千、帛布两匹，“这点财物，万望恩公收下……”

男子目不斜视，神色如常，史恭反被他搞得进退不得，满脸尴尬。

“天色已晚，尚需投奔馆驿，这便向史公告辞了。”

“这……”史恭眼见客人离开，将下堂时，忙喊道，“恩公不与病已辞别么？”

他顿了下，但随即穿上帛履，淡笑道：“不用，不告而别方是良策。”

史恭也知这话说得有理，但他心中有事，欲问却又不敢，几次踌躇。送客至门外，眼看着即将登车而去，他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的含蓄问道：“这孩子……我的意思是说，不知陛下与大将军意下……”

客人立在车上，由上而下睥睨而视，虽然神态仍是那般温和，却令史恭有种汗颜的羞愧。

“天子即位，赦天下，这孩子刑满出狱，已非带罪之身。他是卫太子与史良娣留下的唯一骨血，还望史公瞧在令妹的情分上，对他多加照料。病已自幼失亲，有你们抚育成人再好不过。”

史恭连声称诺，只觉得头顶目光灼灼，竟比烈日更为炙热。

驭者扬鞭，马车缓缓离去，绝尘的残像映照血红的夕阳，史恭的心情便如那抹绝艳的万丈霞光一样，隐隐难安。

门里忽然冲出来一个绿色的小小身影，奔得是那么的急，没等史恭来得及反应，那道墨绿的影子已飞快的朝着夕阳奔去。

史玄追出了门，他也没料到那稚童的脚力这么好，直追出半里地才生生拉住了他。

他扭着身子不说话，史玄掌心按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他就这么脸朝西拧着，脖子抻得老长，不住的扭动身子挣扎。

“病已！”史恭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你这孩子，跑什么？”

史玄将他扳过身，刘病已泪流满面，一双拳握得紧紧的，神情倔强，虽然哭得很不像样，却仍是一句话都不说，连一丝抽泣声都没有。

史恭挥挥手：“回家去。”

刘病已吸着鼻子，双手胡乱的抹了把脸，哽咽：“廷尉监叔叔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史恭与史玄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年仅五岁的孩童解释，一时无言。

“我知道……我知道……”他憋着气，眼泪哗哗的流，“廷尉监叔叔把我送来这里，日后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再把我送到别处去！没人……没人喜欢我，没人喜欢我……没人要病已！”

他放声大哭，伤心到了极处，便开始不住作呕。史恭、史玄父子两个不曾提防，只听“哇”的一声，一口秽物吐在史玄手上，史玄“哎唷”一声，急忙缩手。刘病已只是啼哭，边哭边呕。

史玄又气又恼，酸腐的臭气黏在衣袖上，令人作呕。史恭唉声叹气，连声道：“作孽啊作孽，还不将快将他抱回家去！”

说话间刘病已已吐了一地，恶臭不断，啼哭不止，史玄原不愿再碰他，无奈父亲下了命令，他心里厌恶，脸上自然也没了好气色，屏息将孩子抱了起来，快速往家奔去。

史家原先仗着史良娣得了不少富贵，所以家中也曾奢华一时，这几年少了倚靠，虽然日趋没落，行事做派却仍保留了当年的风气。寻常人家一日二餐，到了史家仍是按照旧习，一日三餐。

刘病已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仍是啼哭不止，任是阖府上下所有人一起抚慰，都哄不得他有半刻安宁。全家人均感头痛欲裂，正愁没法收场，忽有小丫鬟急匆匆的走了来，站在阶下禀道：“太夫人要见皇曾孙！”

众人皆是一愣。史恭听闻母亲召唤，不敢违命，但刘病已哭得实在叫人头痛，想替他换件干净衣裳他都不肯，整个一刺头似的碰也碰不得。

史太夫人年近七旬，团子脸，双下巴，略显富态，面向十分慈祥可亲。刘病已几乎是被人提拎到太夫人跟前的，太夫人眼神不大好使，早先听说曾孙儿逢大赦免了罪，从牢里释放出来后要被送到家里来，便日日期盼。这会儿当真来了，却见刘病已小小年纪，身小体弱，涕泪纵横的一路哭进门来，心中大恸，忍不住喊了声：“我的儿……”想到自己故去的女儿，悲痛难忍，将还在哭闹的刘病已一把搂进了怀里。

一老一小哭成一团，倒叫史恭等人没了主意。

史太夫人年轻时只得一子一女，女儿成年后入了太子府，生下一子刘进后，晋作良娣。全家仰赖着这个女儿，家底逐渐殷实起来，倒也丰衣足食，成了地方上的大户。可谁曾想四年前那场巫蛊案突然将卫太子乃至整个卫氏卷入风暴之中，她还没回过神来便听闻女婿叛变逃离，卫皇后被废，女儿更是莫名其妙的没了。

按照汉律，若父母获罪，子女亦不能窝赃包庇，否则同罪论处。当时卫太子叛逃在外，史家人战战兢兢就怕这个女婿跑家里来躲藏，根本顾不上管女儿及外孙一家老小的死活。可饶是如此，地方官吏整日派兵驻守，将阖府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拘了将近一个月才撤了兵，之后再使人打听，才知卫太子畏罪自缢，太子家人全都下了狱，问了罪，竟是一个活口都不剩。

“我的儿……我可怜的儿啊！”太夫人抱着曾外孙，心里想到自己的女儿、外孙，哭得愈发伤心。

刘病已本哭得凶，这会儿被这老媪搂在怀里这般一哭，反倒愣住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

史恭等人怕暑热过盛，老夫人太过伤心，难免中了暑气，伤了身体，少不得上前好言相劝，谁知这反惹得史太夫人动了怒，指着他们啐骂道：“我知你们的心思，一个个都嫌弃他来着，生怕担上干系。你们不要他，我要！你们不养他，我养！我不信我这把老骨头，能拉扯你们这些子子孙孙成人，还就养不活一个小曾外孙！”

史恭急忙领着妻儿一起跪在母亲面前，噤声不语。

太夫人红着眼，替刘病已抹干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别怕，我是你曾外祖母，日后曾外祖母请人教你读书识字，明理懂事，一定将你抚育成人。若有生之年能见到你娶妻生子，我即便下了九泉，与你祖母也总算有了交代。”说着，眼泪又淌了下来。

刘病已怔怔的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替她将泪水抹去，稚声稚气的问：“曾外祖母，你会不会和廷尉监叔叔一样，不要病已，把病已送到别处去？”

太夫人见他问得可怜，怜惜之情更浓，情难自禁的将他搂紧，拍着他的背说：“你以后就住在这儿！这儿就是你的家！”

入籍

左侧的车轮有些开裂，每转过一圈，便会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嘎，然后车身便跟着咯噔一下颠颤。刘病已坐着这俩破旧不堪的牛车从东往西，坐了大半月才总算到了长安。他对长安没什么印象，一年前离开时，也是被人直接从郡邸狱中送走，当时他只来得及看了眼长安城外围高高的城墙。

“到了。”驭者勒了缰绳，他乖觉的从车上取了自己的包袱，那里头有曾外祖母给他整理好的几件旧衣裳，还有二舅舅史曾给他做的一把小木剑。

刘病已从车上慢吞吞的爬了下来，首先跳入眼帘的是两座耸天入云的阙楼，他个子本矮，这会儿站在阙楼下，仰天而望，愈发觉得自己渺小犹如蝼蚁。

天空瓦蓝通透，连一丝云彩都寻觅不到，刘病已怀里抱着包裹，张大了嘴，呆呆的仰望楼顶重阙。天空有黑色的飞鸟展翼滑过，像一道流星，转眼没了踪迹。

“在这候着。”阙下站着一排持戟侍卫，每隔数丈便站了一人，一路延伸到宫门前。巍峨高耸的东司马门让人望而生畏，向来胆大的刘病已忽然间怯步起来，紧紧的搂着包袱，抱头蹲在了地上。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东司马门突然开启，沉重的铜门向两边推开，侍卫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神情庄重。脚步声窸窸窣窣，隔得虽远，还是能听到这种奇怪的声响，转瞬从敞开的宫门内陆陆续续走出一群身着长袍的公卿。

刘病已瞧得目不转睛，身后突然有人将他一把夹抱而起，飞快的拖走。阙楼的东西两面停了许多华丽的马车，刘病已伸长脖子，远远的瞧见那些公卿士大夫们在阙下作揖道别，然后各自上了马车散去。

“怎么把他带到东司马门去了？”

“不是说送入掖庭吗？”

“属籍报上去了没？没有你也敢把人往未央宫送？”

“难道要先送到大将军府？”

“你怎么如此糊涂呢，霍将军打理朝政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管这事？自然是先送到宗正那里，报了属籍再说！”

刘病已完全不懂那些大人在说什么，他也没兴趣弄懂。见他们争论不休，便自顾自的从包袱里抽出小木剑舞了起来。

三个表舅当中，二舅舅史曾性子最敦厚，待他也最好，时常陪他玩耍，给他讲故事。大舅舅史高有个儿子名叫史丹，年纪尚比他小，却时常当着大人的面欺负他，大舅母也从不训斥，反倒是小舅舅史玄，虽然经常没好脸色，对自己的亲侄子却是一视同仁，从不偏袒护短。史丹没挨少史玄的揍骂，特别是在史丹欺负他的时候……

木剑舞起来虎虎生风，他正玩得高兴，那些大人像是终于争出了最后的结论，又把他扔上牛车，一路颠簸着绕道而去。

宗正刘辟彊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脸上晒得有些脱皮的男童，个子不高，宽大的衣袍套在身上，略显宽松，可见其瘦。但好在浓眉大眼，五官生得十分周正，一眼望去并不叫人生厌。不过刘辟彊也不会忽略那孩子眉宇间的顽劣淘气，即使现在站在他面前也摆脱不去好动的性子，不时扭着腰抠着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的四处转着，毫不避讳的与自己对视。

他不禁失笑：“几岁了？叫什么名字？”虽然明知他的身世来历，但官面上的事还得一五一十照足了规矩来。

“我叫刘病已，六岁。”

好在这孩子性格还是活泼的，原以为经历过这么多劫难，本该阴郁寡语，难以与人亲近。刘辟彊颤巍巍的拿起笔在尺简上记录下他的名字，父辈的那一栏写的正是史皇孙刘进。

“父亲何人，祖父何人，曾祖何人？”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回答，刘辟彊不由奇怪的抬起头，只见对面的刘病已满面尴尬，身子扭得更加厉害了。

“怎么？史家从未跟你讲过么？”

“讲过的……”声音细若蚊蝇，他扭着腰，瓮声瓮气的回答，“我的父亲叫刘进，祖父叫刘据，曾祖叫……”

刘辟彊没想到这孩子如此不懂避讳，居然直呼其先辈名讳，眼见他口无遮拦的要呼出孝武皇帝尊讳，正欲打断，他却突然怪叫道：“我要尿尿！哎哟，我憋不住了！我要尿尿——”

刘辟彊愕然。

刘病已双手抓着自己的胯裆，双脚又蹦又跳，急得满头大汗，一双眼睛泪汪汪的似乎便要哭出来了。看他那副急相，竟是立时三刻便要尿出来了，刘辟彊惧怕小儿无赖，尿在堂上，不敢让人领他去后院如厕，只得命人取来虎子，当堂侍弄他小解。

一股尿骚味顺风飘了过来，刘辟彊屏息皱了眉头。刘病已尿完，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表情十分舒畅。刘辟彊被他搞得无心再盘问，挥挥手把自己的小儿子宗正丞刘德叫来说：“送这孩子进宫，领他去掖庭令张贺那里，以后的日常起居，恩养抚育，具体事项皆由张贺派人安顿。”

刘病已见刘辟彊满脸皱纹，须发雪白，被风一吹，那长长的白须顺风飘了起来。他从未见过这么老的老翁，跟着刘德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说：“公公，你的胡须真有意思。”

刘德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刘辟彊瞪着浑浊的眼睛，笑眯眯的望着他。刘德急忙纠正道：“我父亲乃是高祖皇帝的弟弟楚元王之孙，论起辈分来，是孝景皇帝的从弟。你这孩子真是目无尊长，不知礼数。”

刘辟彊乐呵呵的笑道：“他还小，况且刚刚重入宗籍，哪里懂得这些，日后你好好教导他。”

刘病已奇道：“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呢？”

刘德道：“你应该尊称他为高叔祖，我是你的曾叔父。”

刘病已见他年纪和自己的大舅舅大不了多少，哪里像是自己的曾叔父，再反观刘辟彊这位慈祥可亲的耄耋老者，却让他信服得多，于是冲刘辟彊招了招手：“高叔祖，病已走啦，但你要记得来找病已玩哦！”

刘辟彊看着那孩子黝黑的面庞上天真无邪的笑颜，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满是嘘叹。

这孩子的天性活泼好动，不过教养有限，举止粗鄙，毫无皇族气质。同样是未成年的孩童，当今天子与之相比，犹如凤凰与雉鸡，虽然身上同样流着孝武皇帝的血液，却已是天差地别。

“这样也好……也好……”他呢喃着合上竹简，收入帛袋，封存，置于高阁。

掖庭

张贺收到消息后，一早便顶着烈日站在作室门前相迎，牛车刚到门口，不等刘病已跳下车，张贺已将他抱下车紧紧搂在了怀里。

来使见交了差，便自行驾车离去。张贺抱着小病已一路从作室门入未央宫。刚回到少府官署便碰上一些同僚，俱是好奇的对张贺打招呼，张贺也顾不上多寒暄，急匆匆应付过去后，将皇曾孙抱回少府官署内自己住的地方。

等进了屋关上门，张贺将他放下地，随之整个人也瘫到了地上。刘病已望着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张贺的行为十分怪异，跪坐在地上，双手扶着病已，脑袋耷拉着，过了一阵，忽然从他嗓子里逸出一声尖细的哽咽——张贺哭了。

刘病已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只觉得触手光滑，并不像几个舅舅那般髭须扎手：“别哭，我保证乖乖的，不捣乱，不顽皮，不给你添麻烦，你别哭了好不好？”

“王曾孙……”张贺哽咽着抹干眼泪，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见那孩子乌眸黑瞳，肤色虽黑，眉目却仍透着清秀，不禁欢喜道，“王曾孙可还记得我吗？”他极力在这个垂髫小儿身上找寻着当年旧主的影子，哪怕一丝半点的痕迹也好。

刘病已困惑的摇头：“叔公你认得我吗？”

张贺吸气，踉跄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牵着他的小手将他带到堂屋的蔺席上坐，“何止认得，你出生后，太子甚是高兴，弥月抱来予我等瞧时，长得那个叫白嫩水灵啊，别提多惹人怜爱了，我当时还抱了你呢。”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重回那段璀璨的岁月，置身于玉阶金砌的博望苑内，卫太子端坐高席，喜上眉梢，宾客幕僚们彼此称赞道贺……那日是五月初五，祀迎神灵，太子从身上取下一枚身毒国宝镜，史良娣从旁接过，将合采婉转丝绳编成的长命缕系住宝镜，亲手绑到孙儿娇嫩白皙的臂膀上。

“叔公！”刘病已摇醒了张贺，强迫他从幻镜中抽离。张贺怔忡的出神，半晌才长长的嘘了口气。

昔日的辉煌与荣耀，已经一去不返了。

“使不得，王曾孙唤我张贺即可。”

刘病已虽年幼懵懂，却已略知人事，他不直呼张贺之名，也不再唤他叔公，只是含笑望着他：“外头有人叫门呢。”

张贺侧耳倾听，方听得果然有人边叩门边喊：“张令！张令！”

张贺认出声音是掖庭丞的，于是稍整仪容，起身开门。

“张令！”门外站着一位形容消瘦的年轻男子，肤色白净，透着斯文。刘病已躲在张贺身后，好奇的探出头去，那人本有事相禀，见了刘病已后反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的问，“这位……难道就是……”

张贺将刘病已拖了出来，推到身前笑说：“这是先帝曾孙病已！”

那人一听，肃然正色，对着刘病已深深一揖：“掖庭丞广汉见过皇曾孙！”

礼行了一半，便被张贺拦住：“你别吓着这孩子了！”蹲下身，指着那人对刘病已说，“他姓许，名广汉，以后你跟他住一块儿……”

许广汉惊讶得张大了嘴，想说什么，最终仍又无奈的把话给咽了下去。张贺看在眼里，只当未知，仍是笑吟吟的关注着刘病已的反应。

刘病已歪着脑袋打量许广汉，见他年纪与自己的表舅们相仿，面相和善，神情倒与史曾有几分相似，于是很轻易的便接受下来，笑道：“好啊！”上前拉住许广汉的手，“我们一起玩吧！”

许广汉被他拖着手，一路拽进屋。刘病已兴奋的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小木剑，直指对方：“现在你是坏人，我是游侠！我们来玩吧！”不等许广汉反应过来，呼的一声，手中木剑已照着他的胸口直刺了过去。

许广汉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刘病已兴奋得尖叫，奋起直追。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绕着不算宽绰的屋子团团乱转。许广汉累得直喘粗气，一边避开小病已手中不长眼的木剑，一边冲张贺哀声大叫：“张令啊，你饶了广汉吧，我家中尚有妻女要养活啊！”

张贺倚在门口，面带微笑的看着二人追逐，不紧不慢的回答：“正因你女儿与病已年龄相近，放眼掖庭，让你照顾小孩子岂非再合适不过？”

许广汉哭笑不得：“我十天半月才轮上休沐归家，何曾有暇抚育过孩子？”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仍不歇步，继续带着刘病已玩闹嬉戏。

张贺笑道：“有个孩子在身边热闹，也是好事。我这间屋子大些，和你住的那间对调一下，以后你带着病已就住在这里吧。”

刘病已玩得满头大汗，张贺着人给他准备了些吃食，等他玩累了，便和许广汉一起陪他吃饭。刘病已胃口极好，仅是麻饼便吃了一块半，张贺怕他积食，不敢让他多吃，他还颇有些不乐意。好容易熬到天黑，折腾了一天的刘病已终于抵挡不住困倦，双臂缠抱着许广汉的腰，蜷缩着躺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许广汉蹑手蹑脚的将孩子抱上床，看着那张梦中尤在嬉笑的睡脸，不由感慨道：“原还说生怕皇曾孙性情乖僻，难以亲近，现下看来，张令往日的心是白担了。”

张贺在他身后嘘了口气：“你之前来找我所为何事？”

许广汉一凛，缩着肩膀从床上爬了下来，压低声说：“我才听到风声，说车骑将军只怕是不行了……”

张贺闻言浑身一僵，好半天才舒缓过来。窗外的秋蝉似已熬到了尽头，突然吱的声断了音，了无声息。窗牖中透入微微凉风，月影模糊，像搅混的水一样。

“怎么会这样？”他望着床上安睡的稚嫩容颜，茫然低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属下。

许广汉清楚他在担忧些什么，刘病已能恢复皇族身份，重入掖庭，仰仗的全是车骑将军的功劳。

“也许……只是传闻，做不得准的……”他嗫嗫的声辩，“金将军是先帝委任的辅政大臣之一，正当壮年……”

张贺点点头：“但愿……”他蹲下身子，跪坐在床头，伸手抚触孩子晒曝蜕皮的脸蛋。

刘病已的呼吸甚微，娇小的身躯蜷缩着，蜜色的肌肤沁出一身薄薄的热汗。张贺取了床上的素扇，一下一下的摇着。刘病已努着红润的小嘴，嘟囔着翻了个身，伏在席上，睡梦酣然。

但愿……天佑王曾孙！

偷食

乙未，始元元年九月初二，先帝遗命辅政四大臣之一的车骑将军金日磾病故，临终前一日，大将军霍光禀明天子后，奉先帝遗诏，授封其为秺侯，金日磾卧于床帷间领了绶印。

金日磾的亡故，使得三足鼎立的朝堂起了一股汹涌的暗流，虽然辅政大臣一共有四人，但是内政上真正说得上话的只有三位。如今三足之鼎缺了一足，政权逐渐起了新的变化——始元二年春正月，天子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朝廷势力的转变或许会让张贺有所担忧萦怀，但对于年幼好动的刘病已而言，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吃喝玩乐上。日复一日，他在许广汉的悉心照料下，由原来那个黝黑消瘦的小不点慢慢茁壮成长为一个漂亮的总角少年，然而，顽劣的性情却是丝毫未变。

在这片不大不小的未央宫一隅，这个有着孝武皇帝血脉的皇曾孙却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他不同于宫人，不同于真正的贵族，虽然身负刘氏子孙的宗籍，却远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而另一方面，霍光为免摄政擅权的舆论，故此听从部属谏言，提拔刘姓宗室。拜楚元王刘交之孙刘辟彊与宗室刘长乐为光禄大夫，刘辟彊同时还兼任长乐卫尉一职，然而刘辟彊年事已高，没多久便病故，于是由他的小儿子刘德继任为宗正。

刘病已长到八岁，身高已明显窜起，却仍是每天在少府官署内与内臣黄门厮混胡闹，许广汉只能照顾他吃喝拉撒睡，却没法教导他应有的言行举止，张贺为此也大感头痛。

“宗正那里说皇曾孙年幼，托养于掖庭，只供养餐食，以至成人……”张贺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有那么一刻恍神。

牖外光线不明，天空压着乌沉沉的厚重云层，偶有闷雷炸响。许广汉取了阳燧点亮烛台：“宗室们是不打算再管这孩子了呀？”话才说出口，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唬了他一大跳。

张贺跪坐在席上，用力拍了下大腿，脸色铁青。许广汉倏然住嘴，闷闷的垂下了脑袋。雷声越滚越响，张贺抬头望了望天，庑廊上的风很大，刮得树叶哗哗作响：“卫太子待我不薄，无论如何我都得将王曾孙抚育成人。”

他的口吻是那样的异常坚定，倒叫许广汉难以置信的咋舌起来：“你……你……张令，你不会是想自己出钱……供他上学拜师吧？”

许广汉是识得几个字的，也正是如此，他比其他人在懂得一个识文断字之人的价值外，更了解到供养一个孩子读书识字的困难。这年头有学问的人并不多，先帝孝武皇帝独尊儒术后，儒家学问风靡，董仲舒上书天人三策，提出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于是建元六年孝武皇帝在长安设立太学，设五经博士讲授《诗经》、《尚书》、《礼仪》、《易经》、《春秋》，每名博士收十名学生，因为天下俊才贤士少之又少，所以这些学生更显弥足珍贵。

张贺不理会许广汉的瞠目结舌，自顾自的在那筹划着：“将来若有机会入太学自是最好，但在此之前，尚需启蒙。你觉得以病已的资质，专攻五经中的哪一项比较适宜呢？”许广汉皱眉嘀咕：“他连字都不会写呢。”张贺不以为然的笑道：“以他的年纪，也确是时候入学启蒙了，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许广汉明白张贺主意已定，思忖片刻，只得如实说道：“倒确有一合适人选，早年在昌邑王府为郎时我识得一个名叫澓中翁的东海郡人，此人精通《诗经》，目前正居于长安。若能使病已拜他为师，当可成才。”

张贺大喜，拊掌赞道：“东海澓中翁……既如此，就拜他为师，教授病已学问。”许广汉却没他这么乐观，苦着脸说：“张令啊，当初昌邑哀王刘髆召澓中翁为入幕之宾，为之婉拒，可见其人之傲……”张贺拍了拍许广汉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谑笑：“总比一味贪财好物者强些。若为钱财，我这点薪俸如何供养得起？”

许广汉脸皮抽搐，表情怪异，当真被这位掖庭令搞得哭笑不得。

主意已定，张贺正欲唤刘病已，回头却见庑廊下空无一人——原还在廊下避雨蹋鞠玩乐的少年居然不见了！

“人……呢？”张贺从席上站了起来。许广汉腿脚利落，不等张贺起身，已飞快的跑到门口，只见廊外雨幕重重，天地灰蒙蒙的连成一片。雨水顺着飞檐滴落，像是挂上了一重流动的水晶珠帘，波光潋滟，水声哗然。

许广汉站在廊上，左右张望，一位中黄门正端着漆盘往这头经过，被他一把拽住，问道：“可曾见到皇曾孙？”中黄门眨了眨眼，细细想了想，扭头道：“才好像看见追着皮鞠往东去了。”

许广汉不禁叹道：“这顽劣的性子，何时才能收敛啊！”张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为人心细，一眼便瞧见那中黄门手里端着的漆盘中搁了两盌用以解暑的冰湃绿豆羹，精致的陶胎漆质盌壁上沁着晶莹的水珠，其中一只盌内的羹汤略浅了一截，只剩下大半盌，舀羹的木勺并没有按照礼仪放在托盘内，而是直接搁在了盌内。

张贺眉头微微一蹙，那中黄门见势不妙，赶紧跪下：“掖庭令明察，这可不是小人偷嘴，实乃方才皇曾孙经过，抢着舀了两勺。小人无法阻拦，正预备回太官更换。”张贺慢吞吞的将木勺从盌内取出，然后端起盌来，将冰凉的羹汤倾倒在漆盘内，冷声问：“太官令若问起，知道怎么回复么？”

中黄门机灵地道：“诺。雨水溅湿庑廊，是以小人不慎滑了一跤。”

“你们这些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耍什么小把戏，总喜欢将自己的过失推托给年幼的孩子……”

中黄门明知张贺颠倒黑白，却不敢辩解，只得放下托盘，伏在地上叩首：“小人知错了，请掖庭令饶恕我吧！”

张贺冷哼一声：“你挑唆着皇曾孙上哪儿淘气去了？”中黄门暗自叫苦，他明白张贺看似温和，实则精明过人，不比他身边那个笨拙老实的许广汉容易唬弄，自己怎么诡辩也拗不过他去，于是只得吱吱唔唔的说：“小人阻止皇曾孙偷食……皇曾孙曾询问是何人享用这两盌绿豆羹……”

张贺心里一惊，急道：“你怎么说？”转念也顾不得问答案，直接跳到最关键的问题上，厉声喝道，“他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风雨交加，腰檐上的雨水来不及疏导，犹如水柱般倾泻而下。廊上有窸窣的脚步声来回穿梭，刘病已等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猫着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踢腿弯腰，舒展开僵硬的四肢，眉开眼笑的同时也不幸的发觉自己的衣裳已尽数被雨淋湿。他在原地抖了抖身子，像小狗似的甩着头，雨水四溅，他却倍觉好玩，忍不住咯咯咯的笑出声来。

笑声惊动了左右，引来急促的脚步声，刘病已急忙机警的闪入一根廊柱后。过得片刻，便有四名华衣少女手捧朱漆托盘，急匆匆的从回廊上绕过。刘病已躲在廊柱后引颈窥视，瞥见那些玉盘珍馐，远远的竟似能嗅到香气。

他向来胆大妄为，自小仗着张贺与许广汉的溺爱，在少府官署内调皮捣蛋，无所不为。平时最爱干的一件事便是潜入太官中偷食美味，有时候即使被人撞破逮到，他也并不害怕，那些黄门、宫女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笑了之，即使太官令与太官丞两位，也都卖着张贺的面子，睁一眼闭一眼，假作不知。刘病已在掖庭胆子越练越大，却不知多数人不过是看在张贺的面子，加上他皇曾孙的身份，兼且年幼无知，这才不予计较之故。

他在太官偷食多时，所吃之物不过是些寻常的糕饼点心，却从未见过像刚才那般精致的食物，这时他心里急切的想知道这些食物都被送去哪里，也顾不得多加思虑，随即尾随着那些个宫女身后，亦步亦趋的走过长长的庑廊。

绕过一处回廊时，有十来位身披袿衣，妆扮华丽的女子簇拥在一起嬉戏，那一具具柔软的腰肢伏在栏杆上，丝质的衣袖滑至臂膀，雪白的藕臂探伸出廊檐，掌心接着晶莹剔透的雨滴。天井中积满雨水，雨点砸在天井里，雾蒙蒙的水汽浮了上来，整座回廊犹如置身仙境之中。银铃般的嬉笑声穿透氤氲缭绕的水汽，仿佛从天而降的天籁之音，瞬间夺走了少年的魂魄。

刘病已呆呆的站在原地，浑然忘了自己的初衷。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一个悦耳的声音笑问：“你是哪个殿的？”

他茫然的仰起头来，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仙子，那女子见了他的傻样，不觉莞尔一笑，回头招呼众姊妹道：“快来瞧瞧这孩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怎么却是个傻子呢？”

她这么一喊，趴在栏杆边玩水的女子随即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刘病已长这么大，第一次接触这么多妖娆多姿的异性女子，只觉得扑鼻香气，掺杂在湿润的雨水中格外清新怡人，闻者欲醉。

他看着那些女子感到无比稀奇，那些女子瞧着他亦觉得新鲜，一个个争抢着捏捏他的小脸，摸摸他的脑袋，唧唧喳喳的说笑个不停。正调笑得起劲，身后有个声音喊道：“快不得无礼，这是金侍中……”

众女骇然，停止玩笑。人群往两边分开，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素衣女子缓缓走来，未语先对刘病已一揖行礼，然后才低下头含笑而问：“侍中如何称呼？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呢。还是快些回承明殿去吧！”

刘病已刚要回答，边上有位女子立即插嘴：“他才多大呀，这又打什么紧了？”

“不管他多大，即便是未及弱冠的孩子，也不该到这里来。君不知韩嫣乎？”声音不高，却说得义正严辞，倒教那些嬉笑的女子也不禁敛容。特别是她的最后一句，明里是对周围的人说，实际却是讲给刘病已听的，只可惜刘病已完全不通人情世故，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不过他为人聪明，倒也依稀明白自己犯了错，正想转身拔腿就跑时，那名女子却又缓和了脸色，召来身后的一名宫女，吩咐，“到外头喊个中黄门，持簦送金侍中回承明殿去。”

刘病已慌道：“我……我不去承明殿！”

那女子诧异，才反问了句：“侍中今夜不当值？”边上有人附耳过来说了几句，之后周围的人一片窃笑，那女子恍然，神色中竟多了层暧昧不清的意思，“原来如此，既是这样，还是让人送你去宣室殿吧。不过这里的人只能领你到正殿阶下，从后阁往南就是宣室殿，到那以后该怎么走，你应该认得了吧？”

刘病已哼哼哧哧没答上话来，那女子以为他害羞，不好意思回答，便打发小宫女领他出去。刘病已一步三回头，脸上满是魂不守舍的歆羡之情，步履蹒跚跌撞，似乎连路都不会走了。那些女子见状，忍不住爆出一阵哄笑。

这原本是件小事，宫里的女子即便当时觉得好玩，也没太把这个奇怪的孩子放在心上。过得片刻，一切又恢复原状，玩乐的依旧玩乐，嬉笑的依旧嬉笑，各自忙活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擦黑，雨势稍减，原本平静的掖庭却忽然喧闹起来，只见昏暗中点点灯烛迅速移动，却是掖庭令、掖庭丞二人带着一干宫女行色匆匆的冒雨而来。

奇遇

身上的衣裳淋湿后被体温逐渐蒸干，干了以后又被汗水捂湿。刘病已彷徨的站在庑廊内，长长的甬道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入宫以来的第一次，他发现原来除了他住惯了的小小庭院外，居然还有那么宽广的天地。之前那众多的楼阁、美女已让他目不暇接，从掖庭出来，走过很长的一段路，然后在飘雨的暮色下，又再次让他见识到了另一番壮观景象。

通天的石阶，一望无际，掖庭内的宫女将这座不可登及的高台称为大朝正殿。高台上有主殿宇四进，由南往北分别是处理朝政要事的前殿、中殿路寝、宣室殿以及后阁。刘病已费了很大的气力才爬上了数百级的石阶，气喘如牛的站在了后阁东端。与掖庭不同的是，这里很少有宫女出没，殿宇幢幢，陛前郎卫持戟站立，森然有序。

他猫着腰，借着暮色躲避郎卫警备，顺利的溜进了后阁东面的一间配殿。憋住气，悄悄环顾四周，在确定四下无人后，他才敢拍着胸脯松了口气。放松警惕后的第一感观便是饥饿，听着肚子咕咕的发出闷响，他吐了吐舌头，蹑足从配殿一溜往西摸去。

也不知道绕过了多少间房舍，每间空房内皆是装饰得美轮美奂，金银玉器随处可见。刘病已起初还觉得瞧着新奇，但随着腹中的饥饿感加重，那些好看的好玩的，已经无法再引起他的关注。他现在最想要的，是去弄一块蒸饼果腹。

庑廊上没有郎卫把守，却多了三四名小黄门。这些小黄门头戴巧士冠，身穿缯布深衣，这样的打扮与掖庭内服役的中黄门大相径庭。刘病已从未见过小黄门，所以心中将他们轻易的划入了普通宦臣之列，他向来与黄门嬉皮笑脸惯了，若是碰上个宫女之类的，或许还会姐姐长姐姐短的一通讨好，但对待中黄门，他向来肆无忌惮。

这会儿他正饿着，眼见那些黄门由一群侍女打着灯烛引路，每个人手中至少端着一只竹笥，他鼻子比狗还灵敏，远远就嗅到了饭菜散发的香气，馋得直咽口水，脚下不自觉的就跟了上去，一路尾随。

那些小黄门走了约莫一刻工夫，才在一间广室门前停了下来。侍女开了门，黄门便进去了，刘病已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看见那些黄门又陆续倒退着出了门，手上却是空了。他等人走开后，来到门前，正想推门进去，却听里头传出一个清亮稚气的声音：“二哥，他们都走了吧？”

“应该是。”又是一个男童的声音。

“真是，整天盯着，还让不让人清静了？连上个更衣间都要那么大阵仗……二哥，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可吃了……”

“再等等……”

“等什么呀，反正这里东西那么多，先吃个一两样又没关系……”

屋里头两男孩正小声说着话，冷不防大门砰地推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门外大大咧咧的跳进来，双手叉腰，扬着小脸得意非凡的笑道：“哈哈！好哇，可叫我逮着了！你们居然偷吃！”

殿内烛火通明，四隅点着敞亮的鎏金铜鹤盏，门外有风吹入，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白色的烛泪，将满室的残影摇碎。屋内铺着一张锦缘莞席，席中跪坐着两名总角少年，年纪不过十一二岁，面目俊朗，鼻挺眼凹，五官的线条犹如刀刻般清晰。两人长相极为相似，其中一名年纪稍幼者从盘中捡了粒蒲陶正欲往口中塞去，被刘病已猛地一吓，手一哆嗦，那粒蒲陶滚落，顺着衣襟骨碌碌滚到门边。

刘病已顺势拣了起来，捏在手里把玩，好奇不已：“这是什么东西？”

“你是何人？放肆！”声色俱厉，两兄弟中的弟弟已经愤慨的从席上站了起来。

刘病已先是一愣，却没多放在心上，眼前的两个少年与他年纪相仿，他哪会在意其他，仍是笑嘻嘻的撇了撇嘴，问：“是吃的吗？”手里的东西犹如蜜合药丸大小，滴溜溜，圆滚滚，青中带紫的外皮泛着翡玉般的透润色泽，隐约可见内里丝丝缕缕的筋络。

“是西域产的一种果子。”兄长将弟弟强行拉住，沉稳回答，面上瞧不出是喜是怒。

刘病已嘻嘻一笑，毫不怀疑的将果子扔进嘴里。

“哎哟！怎么那么酸？呸，呸，呸！”蒲陶入口，才嚼了两下便被他连肉带皮的吐在一尘不染的青砖地上，“嘴里涩死啦！有水没有？”不等回答，径直走到食案前，端起案上的一只镶金错玉耳杯一饮而尽。

“无礼的竖子！”弟弟见他穿着满是泥泞的布履踩上莞席，忍无可忍的跳了起来，挥拳向他砸去。

刘病已机灵的往边上一跳，避过拳头。

弟弟想再扑过来厮打，却随即又被兄长死命拽住。他气得脸都白了，嘴里不断的嚷着：“二哥，你放开我！我非杀死这个猖狂放肆的混蛋不可！”

刘病已虽不清楚那个兄长为什么要帮着他，但他向来不拘小节惯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没让他深究，他依然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笑脸，一边继续从案上挑拣炙肉干糒等食物狼吞虎咽，一边觑空还不忘朝对方扮鬼脸。

正吃喝得不亦乐乎，忽然身边的吵闹声安静了下来，刘病已觉得有些诧异，下意识的扭过头，只见隔栏的内置帷帐边长身站了一位少年，发梳总角，金带垂系。身材虽长得比他们三人都要高挑，但眉宇间稚气未脱，削肩窄腰，自有一股弱不禁风的纤细。但他长得十分好看，甚至比之前在掖庭见到那位仙子还要美上三分。

刘病已早忘了吧唧嘴，痴痴的回首凝望。少年不发一语的站在帷帐旁，眸光沉静如水，波澜不惊，那两兄弟倒像是吓坏了，狼狈不堪的低着头走向他。两人刚要说话，少年抬手制止，兄弟俩惊讶的抬头，三人视线胶着，须臾，二人心领神会的径直穿过少年，走入后厢。

“你是他们的大哥？”刘病已好奇的询问。

那少年缓缓走来，足下不闻半点声响，长长的衣裾逶迤的拖在青色的地砖上。刘病已忽然觉得地上的蒲陶皮特别刺目，见他袅袅走来，忍不住大喝一声：“站住！”

脚步停顿，刘病已扑了上去，趴在地上细心的将果皮碎肉拣了起来，末了，又用袖子将地砖擦拭干净，这才笑吟吟的抬起头来：“好了，擦干净了。”

那少年居高临下，眸光流转，苍白的俊颜上终于显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刘病已只觉得他笑容如日月光辉般绚烂夺目，不容直视亵渎，他心里敬重，脸上自然少了几分玩谑，起身道：“你真好，有两个弟弟陪你一块儿吃，一块儿玩。”

少年的眼神忽闪了下，竟有片刻黯淡下来，但转瞬他已神色如常：“你也不错，能找到这个地方来。”

刘病已从盘里取了一块麻饼，随手递给少年。少年微微摇首，刘病已“唔”了声，正欲缩手，没想到那少年已伸手过来，刘病已以为他是来接饼的，却不想那只白皙的手越过麻饼，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嗯？”刘病已见他目光凝重的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枚身毒宝镜，忍不住笑问，“你喜欢？我送给你好了！”说着，便要解绳。

少年仿佛突然被火炙烫到了，猛然缩手：“不！我不要！”声音清澈，咬字纯正。

刘病已咧嘴一笑：“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少年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刘病已也不在意对方话少，自顾自的说，“你多大了？在未央宫住了几年？平时你们三个都玩些什么呀？我跟你说，我最喜欢上树掏鸟窝了，鸟蛋煮熟了很好吃啊……”他在宫里的两年时光，从未和同龄的孩子接触过，更别谈玩耍了，今日难得碰上，一时兴奋，话匣子一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少年并不搭腔，但他凝神注目的表情正告诉着刘病已，他是在认认真真聆听的。刘病已的话题越说越广泛，只把自己平日里玩耍使坏的招数一起抖落了出来，偶尔说到有趣之处，那少年上身倚靠在玉几上，嘴角噙着微笑，脸上滑过心动之色。

刘病已正说得唾沫横飞，刚才那兄弟俩悄悄的从帷后走了出来，躬身在少年跟前站定。少年坐在席上，慢慢收敛笑容，淡淡的问了句：“妥了？”

“诺，人都回宣室候着了，最近的也在庑廊外。”

少年点点头，眼睑低垂，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抖动，如一双翅翼振颤，大片的阴影投射在那张苍白如玉的面庞上，荡漾出一种琉璃易碎的心悸。隔了好一会儿，就在刘病已被这种莫名其妙寂静下来的沉闷快憋得喘不过气来时，少年微微一笑，哂然道：“你过得竟比我好……”语音低迷，说到最后一个字，似乎含咽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侍立一旁的两兄弟闻言耸然动容，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惶恐。

少年沉默，似乎在呆呆出神，过了半晌，鼻腔里才哼了声，整个人从死寂中重新恢复活力。他神色温和的对刘病已说：“天色不早了，你也该早些回去。”刘病已大为不舍，刚想婉转拒绝，他却已不容置疑的下了结论，“金建，你的身量与他相差不多，去取套你的干净衣裳给他换上，然后送他回去。”

金建，也就是那个年纪最小的男孩，虽然满脸不情愿，却似乎不敢拂逆了少年的意愿，口中应诺，口气生硬的招呼刘病已：“你跟我来！”

刘病已舍不得走，却又不忍拂了少年的好意，于是磨磨蹭蹭的站了起来，临走挥手，不忘询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指了指身边的男孩，“他叫金建，那你俩呢？”

少年没吱声，那个二哥只得硬着头皮先自报姓名：“金赏。”

期盼的目光移向少年，少年愣了会儿，缓缓吐气：“……陵。”

刘病已自以为听明白了，笑着摇手：“金陵，金赏，那我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少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目送金建领他出去后，神情猛地黯然失色。

“金赏！”

“在。”

“是他吧？”少年侧过头，看向金赏，“就是他，是不是？”

金赏无奈的点头：“是。”顿了顿，又急忙解释，“先父在世时曾言，此乃遵奉先帝诏令，是以将其收入掖庭养视。”

“他原是皇族子弟，认祖归宗理所应当，何况还有先帝诏令。只是……如今，困在这座未央宫中，无所倚靠，难道竟能比在民间做个平凡人更逍遥自在么？”

金赏嗫嚅，神情凄惶，眼圈不自觉的红了：“先父……先父他……”

少年摊开手，茫然的望着自己的掌心：“以金将军之力或能照拂他衣食无虞，但现如今……即便是我，也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我……连你们兄弟俩应得的封爵……”

金赏扑通跪下，眼泪怔怔落下，伏地拜道：“爵秩对于我和弟弟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真的不重要吗？对于你们不重要，但是对于金氏家族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呀！”他自嘲般的微微一笑，“但愿……他能永远像今天这般快活下去！能一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軿车行驶得极慢，刘病已不时好奇的掀开帘子一角向外张望，乌沉沉的夜空里飘洒着如丝细语，车前有小黄门提灯引路，随着车身有节奏的摇晃，那抹烛光犹如月色般朦胧醉人。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新鲜泥土气息，即使隔得很远，也能听见哗哗的水浪拍击声。

“那里有什么？”无法得知身后有什么，他只能好奇的询问。

金建端坐在车内，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沧池。”

沧池。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虽然不是很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但他何等机灵，金建摆明了一副瞧不起他的态度，再问下去也不见得会有更好的答案。他眼珠子滴溜一转，腆着笑脸反问：“你几岁了？”

“哼。”鼻腔里哼了声，金建懒洋洋的比划了一个手势。

“十……那你可比我大，你是兄长。”刘病已趔趄的车厢内爬了起来，站直身作揖，“金三哥。”

“谁是你三哥？！”昏暗中瞧不出金建的表情，他的口气虽一如既往的高傲，气势却已减弱许多。

刘病已嘻嘻一笑，挨着金建坐下，拉着他的胳膊，不住的说好话：“三哥，你和金二哥都是好人，我知道三哥其实最疼病已了，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需要三哥教我……”不知不觉中，他把平时应对张贺和许广汉的那套都使了出来——素日他闯了祸，只要这般软言哀求，没有一次不灵的。

金建到底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刘病已的这套阿谀之词早已练达成精，他哪里抵挡得住？几句好话一哄，当下败下阵来，不但把之前的嫌隙抛诸脑后，还真煞有其事的摆出兄长的架子来。他长期居于金赏之下，难得过一回兄长的瘾，刘病已又对他不断示弱，他越发觉得自己需要多多照顾这个小弟才是。

不到一刻的工夫，刘病已已把他和金赏的年纪、好恶摸得一清二楚，只是在谈起那个金陵时，金建却总爱闪烁其词，语焉不详。

“金大哥今天好像不大开心，可是有谁欺负他了？”

“天下又有谁能欺负他？”金建反唇讥笑，但转瞬又停了下来，侧头想了想，长叹一声，“不过……也许……唉，他要……成亲了，所以有点……”

刘病已不解：“成亲是什么？”

“成亲是……成亲……嗳，你怎么这么蠢，连成亲都不知道吗？”金建扬手在他头上敲了下，“你还真是无知，连这个都不懂！”说到这里，又不觉得意起来，颇有大人模样的解释，“成亲就是和一个女子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以前都是我们三个一起睡在宣室，但是阿保说，陛……嗯，那个他，成亲以后就不能总在宣室安歇了，夜里要回掖庭和女子同睡……”

軿车行至掖庭少府官署阶前便停了下来，车外的黄门贴着帘子禀明后，金建低声说：“就送到这里吧。”刘病已依依不舍的从车上下来，金建命人递给他一盏铜灯。

小黄门举簦将他送上台阶后便走了，刘病已站在屋檐下朝着底下挥手，只可惜雨夜昏暗，已辨不清哪里才是车，哪里才是人。淅沥的雨水声中，车辙喀喀响起，渐行渐远。

刘病已仍是不停的朝着雨幕挥手，直到轱辘声再也听不见，他才恍然叫道：“嗳，忘了约什么时候再见了！”

他一出声，身后马上有人大喊：“找着了！可找着了！”不等回头，身子一轻，他被人腾空抱了起来，“我的小祖宗啊，你可把我们都折腾惨了！”

“找着了？在哪？”巷道后涌出许多高举松脂火把的黄门宫女，众人见了，无不喜极而泣。

“可算找着了，再找不着人，掖庭令非揭了咱们的皮不可啊！”

一大群人一个个争抢着过来抱他，早有人回禀了张贺，没多久，在回房舍的半道上便迎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张贺、许广汉等人。

张贺见他毫发无伤，心中的惊吓顿时去了七八分，面色稍霁。许广汉从黄门手里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你这家伙……”想着来气，作势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

刘病已不着恼也不惧怕，仍是笑嘻嘻的说：“不疼，一点都不疼。”搂住许广汉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今儿吃了许多好东西，你肯定见都没见过。”

张贺警觉，早打发人散了，使了个眼色给许广汉，两人将孩子抱回了屋。关上门，张贺才问：“你跑去哪了？可曾撞见了什么人？怎么回来的？”

刘病已立即献宝似的将这一晚的奇遇绘声绘色的讲了出来，说到新交的朋友时，更是滔滔不绝，浑然未觉张贺与许广汉二人早已骇得面无人色。

“张令……”许广汉打着寒战的将目光转向张贺。

张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凝重的朝他微微摇了摇头，许广汉艰涩的将舌尖上的话又咽下肚去。

“病已，你累了，早点安歇去！”

“可是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后来……”

张贺不由分说的将他拖上床，三两下扒下他的衣裳，甩手扔给许广汉：“赶紧睡觉，明天带你出宫。”

“出宫？真的？我能出宫么？”

“当然！”

“太好了！”他兴奋得只差没蹦起来。

趁着张贺与刘病已饶舌的间隙，许广汉揣着那件衣裳悄悄出了门。

求学

一大早许广汉便给刘病已换了身新衣，刘病已知道这是张贺要领他出宫了，分外兴奋。用罢朝食，他便再也坐不住了，拽着许广汉的手不住催他动身。许广汉笑道：“掖庭令领你出宫即可，我不需同行。”

刘病已大失所望，可怜巴巴的看向张贺。张贺不禁笑道：“你随我一道去，也可顺道回家瞧瞧妻儿。”

许广汉闻言大喜。三人一起来到作室门，张贺出示了门籍，顺利出了未央宫。才刚离开宫门十来步，刘病已已按捺不住激动的欢呼起来。作室门外是便是那条东西向的直城门大街，彼时直城门大开，城外的人流正沿着左道涌入，街面上人头攒动，一片繁忙景象。

许广汉怕刘病已走丢，一出宫门便紧紧的攥住了他的胳膊。张贺站在门前来回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果然没过多会儿，便有一人喘吁吁的驾着辎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伯父！”不等辎车停稳，车上的竹帘已掀起一角，一位六七岁大的男童从车内探出脑袋，喜出望外的冲着他们招手。

张贺报以慈蔼一笑，车夫将车停住，一边勒紧马缰，一边不忘跟张贺打招呼：“掖庭令，小人奉命将小公子带来了。”

张贺点点头，将车上的男童抱了下来，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刘病已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打量，那孩子也不认生，年纪虽不大，气派倒不小，冲着刘病已大大方方的咧嘴一笑，笑起时左靥漾起一汪酒涡，十分讨喜。

“这是小侄彭祖！彭祖，这是病已……以后你们两个在一处读书，要相敬友爱……”

张彭祖不等张贺说完，已直接扑了过来，拉起刘病已的手，满脸雀跃：“病已哥哥！”刘病已突然之间得了这么一位同龄玩伴，心里比张彭祖更加高兴，只是嘴上什么都没说。

张贺让车夫将两个孩子抱上车，一旁驻足许久的许广汉凑了上来，小声问道：“让小公子陪病已读书的主意虽好，只是张大夫那边……”

张贺摆摆手，不以为然：“不过是让彭祖与病已作伴读书而已，能有何不妥？况且，以病已的心性，孤身一人去先生家求学，难免寂寞，日后有彭祖相伴，总好过他再惦记着去正殿寻那金氏兄弟……”

道理虽明，但许广汉心里仍存了些许疙瘩难以释然，原因无它，全因张彭祖之父，也就是张贺之弟张安世，目前在朝中虽任职光禄大夫，但他素来行事以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为准则，所以甚得霍光器重。

许广汉官秩卑微，不会过多的去留意朝堂上风云变化的党派斗争，他只担心张安世为了避嫌，会反对自己的儿子与刘病已走得太近。

张贺忠于旧主，念及卫太子的主仆恩情，是以对刘病已视若己出，这样的有情有义之举，他许广汉除了敬佩之外别无他念，细想想自己当年与昌邑哀王也是一场主仆，将心比心，要自己做到张贺那般委实不能。别说对现任的昌邑王刘贺如何看待，便是哀王刘髆再生，他也不可能做到像张贺那般投桃报李，无怨无悔。

驾车经直城门大街往北拐到厨城门大街，马蹄得得踏地，节奏感分明。张彭祖显然也是个不安分的孩子，车行百丈后，他直着嗓子尖叫：“快看，那是我家！”车内的两个大人都没吱声，刘病已从撩开的卷帘缝隙往外窥觑，却见左侧屋舍鳞次栉比，屋脊一幢高过一幢。他虽见惯了宫廷殿宇，却还是被眼前这种富丽堂皇的甲第群给震住了。

马车快速驶过，这一条街沿途所见，皆是高楼深院，门第森严，甚至有好些宅第门前竟还竖立门阙，阙下家奴侍立，气派一点也不输于皇宫内苑。

车行之处匆忙一瞥，也实在没法辨清张彭祖所指之处究竟何在，但厨城门大街沿途的印象却已深深刻入刘病已的脑海之中。辎车再往北走，私宅门第逐渐被官邸所替代，越往北行，眼前的景物便越发显得眼熟，到最后他忍不住“咦”了声，指着左侧一处高耸的府邸说道：“那里我以前住过！”

话音刚落，便听张彭祖嗤的一笑：“说大话！”他用食指刮着自己的脸颊，羞羞的说，“你怎么可能住过那里，那是郡国官邸，是藩王们进京朝贺时住的地方，只有诸侯王才能住，难道你是诸侯王吗？”

刘病已受不了这种充斥着不信任的奚落，脸孔顿时涨得通红：“我……我认得那里，我住过，一定住过……说谎的人是小狗！廷尉监叔叔就住在那里，我和廷尉监叔叔一块住的，就是那里……”

廷尉监叔叔……

某个瞬间，记忆中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然后他停住了嘴。刚才还信誓旦旦赌咒发愿的激情倏地消散得干干净净，远处高耸的殿阁楼宇，辎车很快便将它们甩在了车后，逐渐退出视线范围。他忽然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脑海中的那些片段虚幻朦胧又支离破碎，似乎是曾经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实，又似乎只是他偶尔沉睡时闪现的一个梦境。他无法辨别清楚，只能怔怔的回首望着长长的街道，茫然无语。

张贺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怜惜之情溢满他布满沧桑的眼眸，左手伸出去才要将这个可怜的孤儿搂进怀里好生安慰，天真的张彭祖却已然拍着小手揶揄高叫：“哈哈，没话说了吧，就知道你是瞎说吹嘘！”

刘病已白了他一眼，撅着嘴转过身子，面向车壁不发一语。张彭祖讨了个没趣，过了片刻，忘性极大的他又按捺不住倾过身来招惹病已：“前面便是大市，你喜欢饮梅浆么？到市里我买给你喝。”

刘病已本不想搭理，不过好奇心被吊了起来，忍不住扭头问道：“梅浆是什么？”

张彭祖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本想脱口嘲笑一句，话到嘴边马上识趣的咽了回去。

张贺出声打断二人，说：“今天得去北焕里拜望先生。彭祖，你也不小了，当以求学读书为重，哪能整天想着玩乐之事？”

张彭祖不敢顶大伯嘴，缩着肩膀小声应诺，刘病已见此，也只得噤声。辎车绕过繁忙喧哗的大市墙垣，折向东行。两个孩子只得眼巴巴的望着高耸的市楼，一脸的歆羡。

澓中翁住在北焕里，是处嘈杂喧闹的平民闾，闾墙不高，里内民宅拥挤，一间紧挨着一间。辎车无法驶进北焕里的大门，于是只得将车停在里门监外。留下车夫照应马匹辎车，两个大人领着两个孩子进入闾里。里内居民无数，对于习惯一日饔餮两餐的寻常百姓，此时正是饔食的时辰，许多人家大门敞开，家人团坐堂上正在用膳。里内房屋叠落，炊烟袅袅，香气四溢，釜甑盌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妇人们吆喝年幼调皮的孩童吃饭的叫声。

里内的路并不好走，高低不平，因为昨夜下了雨，不少低洼积了水，路面泥泞潮湿。张彭祖才走了十来步便湿了帛履，他娇生惯养惯了，哪里受过这等罪，当下便嚷嚷：“伯父！抱！”

张贺看了眼侄子，没做理会，反蹲下身将边上的刘病已抱在臂弯里，一路趟水踩坑的走了过去。此举令张彭祖着实吃了一惊，看着伯父的背影好半晌，他才算明白过来一件事，原来在伯父的心里，自己这个亲侄儿远不如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小子。

他心里憋着委屈，气鼓鼓的吸气呼气，满是愤慨，正要跺脚，身边忽然有个尖亮的声音细声询问：“我抱你过去吧？”他抬头一看，正是伯父的属下掖庭丞许广汉。

许广汉将他抱在怀里，走了两步，趴在肩上的孩子郁郁的带着颤音问：“伯父以前最疼我的，为什么现在待他比待我还好？”

“没有的事！是你多心了！”许广汉笑着解释，“病已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无父无母，族中又无亲人照料，你伯父心肠仁慈，怜他孤苦，多费心照料也是应该的。彭祖啊，你以后要跟病已做朋友哪，病已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初见

张贺对刘病已的好，许广汉明白，就连年方七岁的小彭祖，也在短暂的接触中有了深刻的感悟。但唯独刘病已自己，他在无所顾忌的享受着张贺对他的好的同时，又咬牙切齿的痛恨着读书入学的苦。

澓中翁看起来是个颇为严厉的瘦小老头，家住闾里一隅，家中无儿无女，唯有一名眇目的老苍头替他打理家务。刘病已皮猴似的野惯了，陡然之间要给他上规矩，讲学问，他浑身都不习惯。当刘病已与张彭祖两个跪在澓中翁跟前向他行拜师大礼时，他却在心里暗自诅咒，半点都没体会到为了让澓中翁收下他们两个，张贺究竟费了多少心血。

离开北焕里时已是未时五刻，对于惯于一日三餐的刘病已而言，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走路的气力也所剩无几了。张彭祖的情形比他好不到哪去，从北焕里出来后便一直趴在车厢里动也不动。许广汉瞅着这光景，便向张贺提议：“张令如不嫌弃，便到敝舍用些膳食吧。”张贺同意了。

说到吃食，刘病已更惦记张彭祖提过的那个梅浆，所以对许广汉的提议兴趣不大。辎车一路往南，这一路两个孩子再没有来时那样唧唧喳喳的说完，反像是霜打了似的，都蔫了秧了。

许广汉的家住在城南东阙尚冠里，东阙那一带正是出了名的富人区——尚冠里位于武库以南，从未央宫走东门出来没多少路就到了。里内住着的人大多为达官贵人，放眼长安城，能盖过东阙的也唯有未央宫以北的北阙了，百姓皆说，长安城内一百六十里，唯有皇亲国戚住戚里，达官贵人住尚冠里，这种说法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也确实有八九分道理。

许广汉原是昌邑人，孝武帝还在世时，昌邑王刘髆来京朝会，与诸王一起随先帝巡幸甘泉宫。当时他作为刘髆的郎官有幸随驾侍奉，这本是件荣耀之事，谁曾想在一片乱哄哄的奔前顾后中，忙中出错，他稀里糊涂的错拿了别人的马鞍随手搁到了自己的坐骑上。这件事当场闹了开来，天子驾前，他被按了个从驾而盗的罪名……

尚冠里内的路面不但平整而且宽绰，辎车一路驶进闾里。里内一共有三四十户人家，许广汉的家在巷尾，位置有点偏。

许广汉几乎未等车子停稳便直接跳下车，许家的大门并未关得严实，门上留了道缝，门扉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内装饰拙朴，只简单的摆了几件家具，堂上铺着两张蒲席，其中的一张席上搁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布鞠。

进门脱去鞋履，白色的布袜踩上黑黢发乌的木板，随即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在堂屋内小心翼翼地走了好几步，足下居然纤尘不染。

“夫人！平君——”许广汉试着喊了两声，隔了会儿，才听见内室有人口齿含糊的应了声。

许广汉客气的将张贺等人请上席，张贺单独坐了一张席，面东而坐，许广汉与张彭祖、刘病已三人坐了另一张，而张家的车夫却不敢上堂，只在堂下的石阶上静静站着。刘病已坐下时不小心压到了那只鞠球，从身下扯出来一看，才发现那个缤纷绚烂的颜色原来是用无数块碎布料拼接而成。碎布的料子有缯有帛，有麻有葛，有绢有锦，几乎囊括了所有不同的材质，碎布拼接处的针脚细密，缝合的线粗细虽不同，但针黹考究，不仔细看还真会错以为这是故意将鞠染成五颜六色的。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他闻声扭头，堂屋与内室之间的中门用一道帷幕隔开，一个小女孩儿正揉着眼睛撩开帷布走了出来。

“哦，平君呀！”许广汉喊了一声，“你母亲呢？”

双眼惺忪，眼皮儿似乎仍黏在一块儿。许平君身上只穿了袭白色中衣，乱蓬蓬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呜……”许是受了惊吓，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小女孩突然在家中见到那么多的陌生人，不禁揉着眼睛哭了起来。

“平君？！”许广汉心疼的将女儿抱在怀里，拨开乱发，黑长卷翘的睫毛被泪水沁湿，小女孩闭着眼睛，明亮的光线下，婴儿肥的脸颊上蒙着一层毛茸茸的细毛。

刘病已在一旁伸长脖子瞅着，许平君嘤嘤的抽泣，他忽然好奇的伸出右手，食指在她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许平君将头一偏，被泪水朦住的眼睛睁了开来。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黑瞳，什么都是圆圆的。咕嘟一声，刘病已突然咽了口唾沫，整只右手摸了上去。掌心的触感却并没有一丝茸茸的涩感，相反，她的脸颊光滑柔嫩，软得实在难以形容。

刘病已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许平君不哭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陌生男孩。

“你干嘛？”张彭祖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哈哈，她的脸看着像只桃子，可是摸起来却像只剥壳的熟鸟蛋……”

“真的吗？”张彭祖跃跃欲试，“那我也摸摸看！”

“啪”一声脆响，张彭祖才刚伸出去的手被许平君结结实实的打了一掌。张彭祖揉着手背直呼痛：“干什么啊，他能摸我为什么不能摸啊？”

许平君一瞪眼，腮帮子鼓鼓的：“母亲说，女孩儿是不能随便给男孩子摸的！”

童言稚语逗得张贺等人大笑不止，许广汉搂着女儿，笑问：“这下醒了？”

小平君点点头，从父亲腿上滑了下来，眼睛扫了眼张贺，又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扭身就往内室跑。

“你母亲呢？”许广汉不明所以，大声追问。

“母亲买粟米去了！”

案上空空如也，许广汉无法，只得自己到厨下去烧水。等水煮开，许平君已穿戴整齐的从寝室里走了出来。

刘病已见她将头发挽了起来，脑袋上扎了两个不算齐整的小鬏，用粉色的丝带绑了，身上穿的襦裙也是粉红色，长长的裙裾拖到地上。这副样子与刚才相比，多了份明媚婀娜，也让刘病已陡然间意识到男女有别，眼前这个个头还不到他视平线的娃娃，是个与他完全不同的小东西。

他的兴趣一下子就起来了，即使腹中空空如也，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也全然不在乎了。

“这是你的？”他把那只五色布鞠递了过去。

许平君没理他，只是脚步轻盈的走到张贺跟前，规规矩矩的稽首拜了下去：“张公公好！”

“好！好！真是个懂事的女子！”张贺笑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刘病已好奇在她背后望着她，她虽然穿得体面了，跪伏下去时裙下却露出一只光溜溜的小脚丫——她的左脚套上了白色的布袜，右脚却什么都没穿。

肥嫩的小脚丫，脚背上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凑得近了能清晰的看到脚背上青色的细小血管。刘病已见过的同龄人中，有表弟史丹、有金陵、金赏、金建三兄弟，还有刚认识的张彭祖，可这些人都没有眼前这个小女孩那么可爱好玩。她和他们都不一样，她会哭，会笑，会恼，会嗔，还会乖巧娇气的喊人，她就像是个活的玩具一样，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新奇。

“这是我母亲给我缝的！”正在恍惚间，许平君挨着他坐了下来，从他手里将布鞠夺了过去。

门外有牛车歇了下来，然后一个女性独有的温柔声音在外头说着：“劳驾帮我把粟、麦都搬到屋里去吧，下回顺便再送些薪木来。哦，对了，今年的冬炭不会又要涨价吧？”

许广汉闻声急忙下堂着履，匆匆出了门，见自己的夫人一身布衣荆钗，正忙着张罗小贩帮忙将买来的东西一样样的搬下车。

“夫人！”

“夫君？！”许夫人愣了下，随即展颜一笑，笑容明朗中带着一抹干练，“你回来得正好，我正预备过冬的东西呢，这几天忙死了，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东市。”许广汉一听，急忙从她手里接过一只瓦瓮，入手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这是什么？”

“买了点黍酒……”

许广汉瞠目结舌：“你怎知我要带客回来？”

许夫人凤目瞟了他一眼：“谁说沽酒回来就一定得给你喝？”许广汉语噎，许夫人嗤的一笑，顺着他之前的话反问，“家里有客？”边说边往屋内走去。

张贺虽不是许家的常客，但对于这位掖庭令许夫人并不陌生，她随着夫君从昌邑迁到长安定居，许广汉在宫内任职，为人不够圆滑，这四年来幸而有张贺这样好说话的长者加以照应，不然肯定四处碰壁。

许夫人与张贺见了礼，一听说他们还没用膳，马上下厨煮饭烧菜，利落的忙碌开来。张贺见状忍不住对许广汉说：“你常年留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家抚育女儿，操持家务，如何使得？怎不买个奴婢放家里帮衬做活，你的俸禄虽不多，可也不至于连这个都置办不上吧？可见还是你这个人平时对她们母女不上心！”

许广汉连连喊冤：“可不是我不上心，起初从昌邑搬来，尚带了小女平君的乳母。平君四岁时，乳母得病亡故，我那时便带她去奴市瞧过，她却一个都不中意。她本是良家女子，说……说我既已下了蚕室，遭了这份罪孽，实在不忍心再用我遭罪的钱去奴役他人。去岁她大病一场，我无暇照应她和女儿，又说起这事，仍是被拒，此后，这事便再没提过。”

张贺“哦”了声，目色中渐渐起了敬佩之意。与许广汉一样，同为阉臣，他自然对此种种感同身受，他们这样的人对自己的家人，注定是要歉疚一辈子的。

许夫人下厨忙碌，张贺与许广汉坐在堂上举杯浅酌，彼此小声的说着话。刘病已扒拉了两口饭后，发现一直坐在角落里玩耍的许平君不见了，忙丢下盌箸离席找寻。

许家宅内有个不算小的庭院，院内一隅种着十余株桑树，桑枝低垂，树荫下摆放着三四只扁圆竹箕。许平君正站在竹箕旁，踮脚从树枝上捋了把桑叶放入箕内，然后她两眼一瞬不瞬的盯着竹箕看，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惊扰。

刘病已蹑手蹑足的走过去，伸着脖子往箕内一瞧，原来竹箕上铺满了桑叶，叶上爬满了乳白色的虫子，那些虫子比他的手指还粗，正趴在桑叶上不断的蠕动，争相啃食桑叶。不断发出沙沙声响。

“噫，好恶心！”冷不防，身后冒出个声音，却原来是张彭祖也跑来了。

许平君听到声音后扭过头来，皱起淡淡的蛾眉，显得十分不悦。刘病已拿手捅了捅身后的张彭祖，陪上一副笑脸，他眼角扫到其余几只竹箕，发现这些虫子很可能是人为养殖的，而不是从树上掉落的。于是，他笑着对许平君说：“这些虫子拿来油炸还是烤炙？哪样味道好些？”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问，顿时把小平君气得满脸通红，一跺脚扭身跑进林子，再不搭理他们。

两个男孩讨了个没趣，彼此互望，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张彭祖皱着眉头说：“这么恶心的东西你居然想烤来吃，你是不是饿疯了？”

刘病已总算逮到了一次反唇相讥的机会，于是得意的说：“你这才叫少所见，多所怪，我敢保证将这些虫子串起来放火上烤炙，绝对美味……”

“你们两个坏人说够了没有？！”伴随着一声怒叱，许平君去而复返。

她站在树荫下，娇颜如花，髻上的粉带随风飘曳，右手抓了条绳子，绳索不长，另一端系着一只黄色的土狗，正伸着绯红的舌头不断的呵气。刘病已刚刚一愣，许平君已柳眉倒竖，左手叉腰，右手放开绳索，白嫩嫩的手指指向他二人，喝了声：“去！”

说时迟那时快，刘病已在那大黄狗纵身扑跃过来前，扭身拔腿就逃。张彭祖反应慢了些，看到黄狗张着血盆大口迎面扑来，锐利雪亮的獠牙似乎近在眼前，他腿肚子直打颤，等起了转身逃逸的念头时，那狗爪子早已疾如闪电般搭上了他的肩膀。

“呜——救……救命——”黄狗抬起前爪，身长足有五尺，早超过了七龄孩童的身高。

刘病已本已向门外逃了三四步，听到张彭祖的呼救后边跑边回眸一瞥，只见张彭祖吓得浑身直抖，那狗搭着他的肩膀，长长的舌头舔舐到他的脸面脖颈，喉咙里不时呼哧呼哧的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再一眨眼，咕咚声，张彭祖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歇斯底里的放声大哭。

哭声吓坏了堂上的两个大男人，没等他俩反应过来，许夫人已从厨房里奔了出来，手里还紧握着厨铲没来得及放下，见此情景口中打了个呼哨，高声喝道：“阿黄！”

那狗听到女主人呼唤，呼哧呼哧的吐着舌头回过头，不过它显然没太当回事，仍是掉转头继续趴在张彭祖身上不住拱着湿润的鼻尖，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他的脸颊。张彭祖紧闭双目，小脸吓得刷白，双腿像青蛙似的蹦哒抽动，嘴里发出尖厉的哭叫。

“阿黄——”许夫人奔近，一扬手，厨铲劈在黄狗的背上。阿黄“嗷——”的惨叫一声，一个哆嗦，从张彭祖身上跳开。许夫人追上去，又是一铲子打在它的左后腿上，“畜生！早晚宰了你！”

“呜嗷——”黄狗跛着腿蹒跚的跳了两下。

“母亲！”眼看第三铲又要落下，许平君冲了过来，从身后死死保住许夫人的腰，“不要打阿黄，不是阿黄的错！”

“不是阿黄的错，那便是你的错！”许夫人又气又急，“你又把阿黄放出来吓唬人了？”挣开许平君的束缚，右手高举厨铲扭身作势欲打。

“别打！”

许夫人本只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女儿，厨铲下击的力度拿捏得也是恰到好处，绝对不会真正伤到许平君。但她万万没有料到是，刘病已会突然从边上蹿了过来，合臂抱住了许平君。

手起铲落！

砰的一声，厨铲砸在了刘病已的额头上——说是砸，其实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他自己迎头撞上了许夫人手中的厨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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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帝

清凉殿內蘅芜香气四溢，渐沉的斜阳从牖外透入光来，冰冷的一束，斜斜的笼罩在少年清俊秀丽的面上。上身前倾，他伏在案上，目光疏离，神情清淡。案上搁着两支错宝翡翠天子笔，随手拿起一支，用温水慢慢润开笔尖。

今秋兔毫细而尖，蘸墨书写极富弹性。雪白的帛布上，笔尖润滑无声，一横一折再折，力透帛背，他的字体写得并不刚正，骨架均匀转横却甚为柔和。

提笔，收毫，他端详着帛上的那个尊贵到全天下仅他一人能写的“弗”字。

“甚好。”

守宫令闻言不禁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稍稍舒缓了下，长揖行礼后退回自己的席位，居首坐着的少府徐仁面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东园匠从席上起身，双手持笏交握在胸前，低目瞧着笏板，细声禀告。“启禀陛下，赵太后的云陵已竣工，太后云陵园庙亦……”

少帝的眉头轻挑，堂上寂静无声，少府属下的众臣僚俱垂首屏息，坐在席上连肩膀都不敢晃动一下。

天子笔夹在指缝间，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抖，坐在徐仁对面的侍中金赏不由也跟着那细微的一抖攒紧了眉。须臾，少帝微微颔首，面上淡淡的露出一抹微笑：“既如此，募民徙云陵，赐钱、田、宅。”

“诺。”东园匠亦退下。

金赏的眉心却攒得更紧了。

少帝却故作未见，只问：“众卿今日还有事奏否？”

这话才问完，席间马上又有人站了起来，走到中间，持笏禀道：“掖庭令臣贺，尚有奏。”少帝未吱声，张贺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鄂邑长公主居省中，为陛下广纳采女，八月召长安诸良家子以充掖庭，至昨日止，长公主亲点诸女，特选采女周阳氏一人，今夜配偶合欢殿。”

张贺的言语不卑不亢，少帝面带笑容，微微颔首：“长公主真是有心了。”天子笔管握在指尖，白皙的五指绷得泛红。

张贺退下时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端坐高榻上的少帝，少帝仪态端正，神情没有任何的不妥，但他心里难免记挂，毕竟才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他可真懂得男女韵事？看着眼前这位年少的天子，忍不住又会想起淘气顽劣的刘病已，同样的总角少年，同样是孝武皇帝的后嗣，为何言行却相差如此之大？

但是……张贺的嘴角微微翘起，两者相较，他还是更喜欢看到一个活泼跳脱，不知愁苦的刘病已！

“徐少府！”内朝的议会已经结束，徐仁正欲率下属退出清凉殿时，少帝叫住了他。

“臣在。”

“殿内熏香太重了。”

徐仁一时没明白过来，愣在原地。少帝不等他有回复，已离榻而起，走入内室。金赏向呆愣的徐仁一揖，不敢滞留，随即匆匆尾随而去。

徐仁闷道：“这是什么意思？”

众僚面面相觑，张贺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众人窃窃，过了片刻，乐府令凑近，在徐仁耳边细述几句。徐仁“啊”了声，恍然，懊恼不已：“真是糊涂，竟忘了这回事。”

东园匠嗟叹：“方才启奏云陵事宜，我便惴惴不安，生怕惹主不悦。总以为今夜掖庭有喜，陛下心情好，没想到到底还是……”

“这位幼主啊，未免也太过喜怒不露了，也只有大将军与盖长公主才能弄懂他的心思。”

众人七嘴八舌的出了清凉殿，回少府官署的路上，张贺一直噤言不语。清凉殿的那缕蘅芜香气似乎沾染在了他的衣襟上，被晚风徐徐一吹，沁入心脾的同时又不禁令人神魂微颤。

汤沐完毕，金建取来衣裳，从贴身的亵衣穿起，一件件，一层层，最后套上最外层的素纱襌衣。玄纁深衣，复领加缘，襟袖金绣。穿戴齐整后，两名小黄门抬了面齐人高的铜镜到他跟前，他对镜伸展双臂，任由金赏替他抚平裳裾。

镜中人一脸肃穆，略带稚气的面上却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老成。金赏跪伏在他脚下，替他穿上锦袜：“陛下……”

“嗯？”挥手让小黄门退下，皇帝转身爬上床，双手摊开，仰面平躺。

金建捂脸做了个痛苦的抽搐状，金赏对于被弄皱的御服视若无睹，只是压低声说：“云陵募民入迁之事，是否先和大将军他们商量一下？最不济，也当先和长公主知会一声。”

这话不说还好，一提就像是捅了马蜂窝，皇帝从床上翻身坐起，脸色冷若寒霜。金建忙扯了下哥哥的袖子，笑着走上前打岔：“我听说今晚在合欢殿侍寝的周阳氏容貌出众，有倾国倾城之姿，是鄂邑长公主从三百良家子中特选出来的……”

正说得起劲，殊不防被金赏从身后踹了一下，他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倾国倾城……

这偌大个未央宫，偌大个长安城，偌大个汉室天下，能有几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皇帝的脸色寒到极致，金赏与他自幼朝夕相伴，也极少见他有这副表情，金建也是个机灵人，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抿嘴噤声。

“熄灯，就寝。”咬牙迸出简短的四个字，他和衣躺下，翻了个身，背朝外面朝里。

金赏与金建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自小到大，皇帝从未有过如此任性的行为，这让他们两个一时竟无以应对起来。

寝室内的燃灯亮如白昼，两兄弟守了一刻钟，发现皇帝果然躺着动也不动，像是当真睡着了，他俩这才真的心慌起来，紧张得汗流浃背。

皇帝掩面侧躺，袖子蒙住了他的脸。

“驾——驾——”

长长的竹竿跨在胯裆，他边跑边跳，竹稍上挂着一茎青枝，跑动时，竹叶扫地，卷起漫天呛鼻尘烟。

一只黄狗摇着尾巴不断的去扑那茎枝叶，却连连落空，声声狂吠中反倒吃了不少尘土。

小小少年迎着橘色的夕阳奔去，爽朗无邪的笑声洒了一路：“笨狗笨狗，你来咬我呀！咬我呀——”

许家门外有口水井，刘病已绕着井口的围栏转圈，故意把屁股扭来扭去，晃得竹竿左右摇摆，黄狗左扑右跳，偶尔前爪压到枝叶，便伸嘴一通乱咬。

人吼狗吠，他玩得不亦乐乎，汗水沾了尘，他也顾不得擦，全身心的专注于戏耍身后那只笨狗。

“吃饭——吃饭——我母亲叫你吃饭——”倚门高喊了七八声，刘病已连眼皮都没往她这边掀一下，许平君气得发抖，跺跺脚，撮唇吹了声口哨。

阿黄耳朵一抖，立马停住不动了，嘴巴张得老大，舌头长长的吐在外面，大口大口喘气。

“阿黄，回来！”小主人一声令下，阿黄“汪”的叫了一声，毫不迟疑的撒腿往家跑。

“喂，别走啊……”他失望的伸出右臂，无力的在虚空中招了招手。只一眨眼的工夫，黄狗已刺溜没了身影。

没了胡闹的对象，他只得意兴阑珊的鸣金收兵，骑着竹马蹦蹦跳跳的来到大门前，许平君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他，一脸嫌恶的表情。

“脏。”她说。

他急忙举起袖子在自己脸上抹了抹，然后腆着脸傻笑着看她。

“比刚才还脏。”小蛮腰一扭，她甩手进了屋，撇下他一个人傻站在门口。隔得远了，那清脆的声音如鹂鸟般飘了出来，“再磨蹭，把你的饭丢给阿黄吃。”

刘病已哼哧哼哧的笑出声，拖着长长的青竹进屋，走到堂下随手扔了竹竿，踢掉脚上的鞋，大大咧咧的预备跨上堂去。许夫人从厨房捧着陶盆恰好走出来，见他满脸灰泥，手脚漆黑，忍不住喊了声：“哎哟，怎么弄得这么脏？”

刘病已立在台阶上，上下左右打量了下自己，一脸的无所谓。许平君早已在堂上端坐，面前摆了食案，听见母亲的话后，她朝刘病已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嘲笑他。

“先洗洗手，这样子可怎么吃饭呀？”许夫人舀来净水，让他蹲在阶下顺势洗了手。才洗完他拔腿便要上堂，却被许夫人猛地拽住，“脸还没洗干净，这……这还有泥……”说着，用手巾蘸了水，扳正他的脸，在他额角细细擦拭。

挨得近了，能清楚的看到许夫人细腻温润的皮肤，能真切的感受到她温柔亲切的目光。向来好动的刘病已突然不敢动弹了，屏着气乖乖的任由许夫人擦干净了脸。

“好了，这下又干净了，果然还是这样好看，是位美公子。”许夫人拍拍他的头，示意他上堂吃饭。

刘病已吸了吸鼻子，略带腼腆的走了上去，才要挨着许平君坐下，却被她表情严肃的伸手朝对面一指。刘病已眨巴眼，眼珠乌溜溜的转动，适逢许夫人捧着盛饭的盆走来，他佯装给她让开道，却趁势一个闪身飞快的坐到许平君的那张席上。因为挨得太紧，抢得太急，居然将小平君撞得往边上侧身翻倒。

“啊……讨厌鬼，我不要跟你一块儿坐……”从席上爬起来的小女孩，带着哭腔放声大嚎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发狠的推搡身边极其讨人厌的小无赖。

而那个小无赖却是满脸笑容，丝毫不为所动，在地震般的摇晃中笑嘻嘻的举起了木箸。

配偶

日落，黄昏。

雀鸦惊掠，飞翼滑枝梢。

沿着长长的庑廊，绕过宽绰的中庭，小手漫不经心的摸着廊上一根又一根的鎏金铜柱。

“陛下——陛下——”张惶的脸孔，雪白无颜，她慌张的摘脱了发簪耳珰，泻下如瀑青丝，跪伏在床下，不住叩头，声声泣血，“陛下——你不能这么对妾，妾无罪……”

斜倚在床上的老者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她，平时多情祥和的脸孔瞬间化作阴鸷狠戾：“有没有罪，你自己最清楚。拖她下去，送入掖庭狱！”

“不要——不要——陛下！妾是弗陵的母亲，你不能……”她被涌上来的小黄门缚住胳膊，泪落衣襟，青丝覆面。

“正是为了他，朕更不能留你，快走！”他厌烦的挥手，更加绝情的话从他嘴里沙哑的吐出，“绝不能再留着你，你不能活……”

母亲……

他抱着柱子微微发抖，尖叫声哽在喉咙里。

母亲……

她披头散发，被人倒拖着拽出寝室，她在绝望的尖叫声中踢腿挣扎。长长的庑廊，望不到头，她声声嘶叫，不断的喊着他的名字：“弗陵——弗陵——弗陵——我的儿……”

就此绝音。

廊上失了芳踪，晚风徐徐，送来一阵沁人香气。

他张着嘴，泪流满面。

母亲……

母亲……

四肢猛然一颤，他自惊悸的梦境中醒来，一身的汗湿，衣裳黏黏的贴附在身上。

“陛下哪里不适？”耳边有个柔软的女声轻声询问，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额顶。他闭着眼，定了定神，才缓缓睁开眼。

床前站着一位锦衣妇人，浓妆艳脂，铅华如雪。皇帝微微一笑，从容坐起：“没有，只是有些乏了，稍躺了会儿。”

美妇人掩唇噗嗤一笑，媚眼如丝，她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但妆扮得当，保养适宜，所以至少比她的年纪看起来年轻了十多岁。

“陛下是在害羞么？”她优雅的走到床上，旋身撩开长长的裾尾，屈膝坐在他的对面，朱唇带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别急，我早替你准备好了，一准让你欢喜若狂。”

招了招手，门外走入一名小黄门，手里捧着一只金镶玉的盒子。小黄门跪在床下，双手将盒子奉于顶，她笑着示意皇帝接手。皇帝疑惑的接了过来，将盒盖慢慢揭起，盒内平铺着一叠帛画，皇帝垂下眼睑，目光才触到最上层的一张，白净的面庞噌地燃烧起来，绯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大姐……”他干涩的喊了一声。

“慢慢看，这算是姐姐附赠你的谢礼。”长公主笑着拍了拍皇帝的肩膀，起身翩然离开。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眸冲皇帝一笑，“一会儿记得去尝尝，光看可解不了馋，你肯定会喜欢姐姐替你准备的礼物。”说完，婀娜翩跹的步入寝室，一干黄门侍女举着华盖仪仗，接踵随行。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盒盖重重阖上。

“是什么好东西？”金建好奇的凑近。

皇帝的脸绯色未退，金建轻轻将他面前的盒盖提了起来，盒内齐整的码放着一叠帛画，最上层的那一幅用墨笔勾勒出一男一女，皆是裸身对坐，相互拥抱。

金建咦了一声，伸手翻开下一章，入目仍是一对裸身男女，男子将女子压于身下。他一幅幅的往下翻，一口气连翻了七八幅，一面翻一面笑道：“真好看，他们玩的是哪种游戏？”

皇帝睁开眼来，表情怪异的瞟了他一眼。

他又翻了一幅，瞅见图上绘的男子用一根长长的棍状物，正在捅那女子，女子双腿高举，作仰翻状。

“这是做什么？原来不是在游戏，是在打架呀！哎哟……”话才刚出口，耳朵上一阵剧痛，却是金赏扭着他的耳朵将他提到了一边。“干嘛，干嘛……疼啊，二哥……”

金赏涨红了脸，啐道：“胡说八道什么？”想想仍抑制不住好笑，又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预备车辇去，一会儿送陛下去合欢殿！”

“母亲！母亲！”许夫人替女儿掬水洗澡，她坐在浴桶内，一边玩水一边嗲声撒娇，“不要让刘病已住在我们家，好不好？”

“今天宫里忙，你父亲无暇照顾他，所以今晚会睡在这里……”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刘病已吵着闹着要和许平君一块儿玩，学完功课后怎么都不肯回宫里去，许广汉这才将他留下托妻子照料。许夫人替女儿擦干头发，“你该称呼他作哥哥，怎么可以直呼他的名姓？也太没规矩了，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许平君撅嘴，细数刘病已的一件件罪状：“我不喜欢跟他一块儿玩，他今天骑马把我的陶盌打破了，还揪阿黄尾巴，到后院鸡窝里掏蛋，拔大公鸡尾巴上的羽毛……”

许夫人不觉莞尔，她只得了平君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柔顺听话，像刘病已这样淘气的孩子，倒还真是第一回见：“他是男孩子，和你不一样，但是你好好跟他讲道理，我相信他还是会听的。”

将女儿身上的水珠拭尽，裹了毡子从浴桶里抱了起来。许平君趴在母亲的肩上，贴着她的耳朵，很小声的说：“母亲，其实……他有把那根长长的，很漂亮的翠羽送给我，说是赔我的小盌，但是……我还是不喜欢他。”

许夫人忍不住会心一笑，到底是孩子，打打闹闹间也不失童趣。她抱着女儿上楼，许平君已有了睡意，眼皮不时耷拉下来。到了寝室，许夫人亲了亲许平君的额头，将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母亲……”惺忪困顿间，她还不忘扯住母亲的袖子，叮嘱，“那……让他睡楼下那间贮藏室……”

“睡吧，睡吧。”许夫人笑着替她掖好被角。

她终于阖上了眼，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带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喉咙里含着口齿不清的嘀咕：“叫老鼠……咬……你……”

未央宫掖庭，合欢殿。

灯烛只点了几盏，故意将室内的光线调得昏沉不明，室内熏香扑鼻，宽绰的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一位女子正襟危坐的坐在床上。

皇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的门扉阖上，门枢发出喀的一声细响，那位女子听到动静后先是惊了一大跳，然后看到门口站立的他，马上从床上爬了下来，跪在地上稽首为礼：“妾周阳氏叩见陛下。”

他紧抿着嘴，一颗心狂跳如雷，却一丝一毫不敢让她知晓。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可。”

“谢陛下。”周阳氏站了起来，微弱的光线从她背后照来，虽然看不清她的容貌长相，却已能确定，眼前的女子绝对有着一副玲珑曼妙的身材。她身上未着长衫，只在亵衣外披了件几近透明的白色蝉翼襌衣。

“陛下。”等了好半天也不见皇帝有所动静，她想起长公主的吩咐，于是壮起胆子，主动靠了过来，“陛下，妾……有些冷。”

冷……穿得那么少，自然是要冷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现在这种局面和状况，完全出自他未知的领域。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

如果这一刻，更漏能滴得快一些该多好？

“陛下……”恍惚间，周阳氏已贴身挨近。鼻端钻进一缕奇异的香气，他的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周阳氏依偎在他怀里，皇帝虽然年方十一，但是自小壮大，身量高于同龄的孩童甚多。眼下这个的怀抱，虽说不上强壮，但也不似她原来想象中那般瘦弱。她心中一喜，将原先的担忧抛诸脑后，柔若无骨般的双臂揽住他的腰肢，声音荡漾出无限柔媚，吹气如兰：“陛下，让妾好好服侍你……”

“唔……”被子里的小人儿刚要挣扎，嘴巴已被一只手紧紧捂住。

被角掀起，温暖的被窝里硬是挤进来一具冰冷的身体，许平君被紧挨着，牙齿咯咯打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刘病已笑嘻嘻的咧开嘴，许平君瞪大了眼，稍许适应了黑暗的她，恰好看到一口白森森的利牙，顿时吓得哭了出来，两脚拼命踢腾。她这么一闹，刘病已再也压不住她，刚说了声：“别嚷……”不留神手上被她咬了一口，痛得他“哇”的一声叫。

哭闹中的许平君突然安静下来，刘病已捂着手，有些害怕起来：“喂，喂……怎么没声啦？”

伸手向前摸去，却没摸到人，被褥上的暖意犹存，许平君的人却不见了。他惊讶的坐起上身，脑后倏然生风，一只软枕砸了下来，许平君又蹦又跳：“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软枕砸在头上并不太痛，但砸多了，也会觉得头晕。刘病已没站稳，一个趔趄栽倒在被褥上，竟而不动了，许平君砸到手脚发软，悻悻的停了下来。

“坏蛋，让你再吓唬我！”她尤不解气的踩了他一脚，直接踏着他的胸口跨了过去。

刘病已呻吟一声，抱着头翻了个身：“我哪有要吓你的意思，只是……只是……我的床被湿了，没法睡……”

“湿……”许平君只略略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叉腰哈哈大笑起来，“羞羞！羞羞！这么大了还在床上尿尿……”

刘病已平时和许广汉睡一起时夜里偶尔也会尿床，但是许广汉从没像许平君这样取笑过他，近来他跟着先生学礼仪，也渐渐明了些事理，不再向过去那么懵懂无知。许平君的取笑，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知羞明耻，情急之下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踝，使劲一拉，许平君连声叫唤都没来得及发出，重重的仆倒在刘病已的身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首诗来，他喘着紊乱的气息，双手紧紧抓住周阳氏的肩膀，指甲抠进那柔若凝脂的肌肤中，引得她呼出疼痛的呻吟。

□之美，□之欢，□之悦……自小他便懂得这些，诗经翻来覆去读，黄帝素女，男欢女爱，阴阳调和……所以他懂，懂得让丧偶的大姐追求自己的欢悦，从而默许她私幸丁外人……

“咝。”他痛得吸气，终于忍耐不住用手肘撑起上身慢慢向后退缩。但是周阳氏却没打算就此罢手，她娇喘吁吁，双腿趁势紧紧缠上他的腰，香汗淋漓缠的尖叫：“陛下……嗯，陛下……”

他皱起眉头，痛楚之色布满那张煞白的俊颜。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难道所谓男女媾和的欢悦，竟像是吸血的水蛭一般可怖吗？一想到水蛭，他心底愈发起了厌恶之感，好容易等到伏在身上的周阳氏终于软弱无力的只剩下喘气的份时，他用力将她推了下去。

“陛下……”香衾高耸，云鬓散乱，喘息中的美人像条柔软的蛇。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很美，丹凤秀眉，高鼻樱唇，媚眼如丝，“陛下……”她的声音犹如勾魂的索，柔如水，媚如丝。可他却像是被蛇猝然咬了一口，仓惶后退，一不小心竟从床上滚了下来。

“痛……”

“嘘！嘘——”

“你是坏蛋！坏蛋！最坏的坏蛋……呜呜……”

“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你再哭可就要把婶婶吵醒了。别哭了，好不好？算我错了……我给你揉揉。”

“痛……痛……”她眼眶里噙着泪花，他笨拙的用手揉搓着她磕肿的下巴，却让她更加痛得龇牙，“明天母亲瞧见肯定会问的。”

刘病已这下慌了，忙跪在床上，伏拜恳求道：“好妹妹，求求你，千万别说出去！”

许平君是个孝顺的女儿，本就没打算将这事告知母亲，不过见刘病已害怕，便故意沉下脸要求：“不说也可以，但是我现在痛得睡不着，我要你讲故事给我听。”

“吖？”

“你讲不讲？”

“讲！讲……”

许平君破涕为笑，高高兴兴的钻进被窝，见刘病已还坐在床边上发呆，于是她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个狭小的空隙，说：“就给你躺一会会儿。”

刘病已见状，喜出望外，急忙刺溜钻进被窝，平君又把自己的软枕给他枕了一半，两个孩子窝在一起，头挨着头，十分亲昵。平君碰了碰病已：“快说吧。”

身上渐渐暖了起来，刘病已反而犯了愁，他肚里的墨水少之又少，上学时又好动，时常挨先生打手心，之前先生讲了好些典故倒是十分精彩，可一时半会儿要他转述，他却又理不出个头绪。眼看平君催得急了，他只能清了清嗓子，把今天澓中翁在课上讲过的一首赋背了出来。他学习虽不用功，记性其实并不差，这首歌赋充满童趣，是以讲解时他倒记住了。

“黄鹄飞兮下建章，羽肃肃兮行跄跄，金为衣兮菊为裳，唼喋荷荇，出入蒹葭；自顾菲薄，愧尔嘉祥。”

他双目熠熠，鼻翼翕张，背完略带兴奋的望着黑暗中的许平君，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少年心性，多少有点炫耀的心绪作祟，期待她能有所膜拜。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应有的回应，他不觉“嗯哼”清了清嗓子。

许平君这才动了动身子，蜷缩着双腿，闷闷的反问：“怎么还不开始讲故事呢？”

刘病已傻眼：“我……我……”

“你要是不会讲，那就换我讲一个给你听。”

刘病已受不得她话里的调侃味，脸红的梗着脖子：“谁说我不会讲故事？我刚才给你念的那首赋，就有个大大的故事，你知道作这首《黄鹄赋》的是谁吗？”许平君当然不知道，于是不吱声。

他感觉得了脸，大力鼓吹道：“这是当今天子在建章宫太液池所作，作赋时他才九岁，不过比我大了一岁……”

许平君嗤然：“有什么好得意的，又不是你作的，人家九岁作赋，你却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胡……胡说，我怎么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知不知道当今天子是谁？他、他可是我的嫡亲叔祖父，一脉相承，没道理我会比他差的。”

“羞！羞！又吹！”

“我没瞎说，我说是真的……”他急了，扯着她的胳膊，“不信你去问你父亲，我祖父和皇帝是亲兄弟，皇帝姓刘，我也姓刘，先帝是我曾祖……”

黑夜里许平君忽闪了大眼睛，她对谁是谁的谁并不感兴趣，但是对于宫里那些充满传奇的女子却非常好奇：“我听意姐姐说，宫里住着很多很多仙子，皇帝的母亲也是仙子吗？”

刘病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未没见过皇帝的母亲，但他转瞬想到了掖庭中遇见的那些美丽的仙子，于是很肯定的说：“是，她是位仙子！”

平君一听来了兴趣，伸出胳膊搂住他：“就讲这个，我要听这个仙子的故事。”

刘病已吱吱唔唔了半天，只能说：“这个……这个……今天不能讲。”

“为什么？”

“因为……因为太晚了，再不睡，就该起不来了。你看你不用读书，可是我却还得去澓先生家……”

“唔……”很不甘心的扭动。

他抱着她小小的，柔软的身躯，轻轻拍着她的背，贴着她耳朵继续哄：“明天……明天我下学后跟你讲。”

许平君认认真真的想了会儿，勉为其难：“那好吧。可你明天还住在这里吗？”

“嗯？”

“明天你还和我一块儿睡好不好？再给我讲故事。”

黑暗中，刘病已的嘴慢慢咧了起来，笑容越来越灿烂：“唔……好。”

蓼莪

张贺埋首翻阅竹简，一遍遍的核实各个采女的家世身份，门外莲步姗姗，没多会儿宫女领着一人进来。进门没行大礼，只站着屈膝肃拜即止。

张贺觉得奇怪，抬头一看，却是昨晚在合欢殿侍寝的周阳氏，他指着自己侧面的一张席，说了声：“请。”

周阳氏嫣然一笑，提裾正坐，身姿婀娜中又带了股妖娆妩媚。张贺在心里赞了句，果然是人间极品，难为长公主要特意将她纳入掖庭。

“周阳蒙？”

“诺。”

声音娇柔，婉转动听，张贺忍不住又瞄了她一眼，名籍上写的是十七岁，可那张脸上飞扬的神情可一点都不像只有十七岁。

“嗯哼，复姓周阳，周阳人，祖上可是原姓赵？”

周阳蒙大大一愣，笑容就此僵在了脸上，好在她为人巧智，也算是有些见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轻轻应了声：“诺。”

张贺随即“嗯”了声，合上竹简，套入帛袋，动作十分迟缓。

掖庭令的不动声色反叫一直自信满满的她忐忑不安起来。她祖上原不姓周阳，本姓赵，乃是高祖幼子淮南王刘长的舅父赵兼。孝文帝时封为周阳侯，但之后淮南王谋反，赵家连坐，取消侯爵，赵氏族人于是指地为姓，改姓周阳。这些原本并不算什么大事，即使张贺提起，也无伤大雅，然而她现在坐在这儿，却感觉如坐针毡，浑身不适。

她认定张贺无缘无故的提起她的祖姓，无非是想借此来羞辱她，她与皇帝配偶，说得好听是宠幸的采女，说得不好听，不过就是教引少帝房帷密事的御幸之女。当初淮南王刘长的生母赵姬，原是赵王张敖身边的美人，高祖途经赵国，张敖为了讨好高祖，便让赵姬侍寝一宿。赵姬因此得孕，但她怀着刘长，名分上仍是赵王宫中的一名美人，即便后来受张敖谋乱罪名的连坐，在狱中生下刘长而后自缢，她都没能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张敖后来逃过劫难，讨好高皇后，娶了鲁元公主，又恢复了王爵荣华……也许，在张敖心里也早忘了自己的女人里头有过一位姓赵的美人。

“昨夜陛下几时离开的合欢殿？”

她在不经意间闪了神，直到听张贺询问，才醒过神来，答道：“亥时五刻。”

张贺点了点头，侍坐一旁的许广汉急忙用笔在竹简上记下。

她忽然长长的松了口气，将原先拱起的羞愤一点点咽下肚去。

有没有一个好听的名分有什么了不起？关键是她的曾姑祖母有那个本事能怀上龙种，就算是御进之女又如何？她只要牢牢抓住那个纯情懵懂的小皇帝，还愁将来在这个掖庭没有立足之地么？

张贺对坐在对面周阳蒙的心思一无所知，他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了侍寝的一些过程，使之记录在册，然后便打发她回去了。他当下发愁的不是受过宠幸后的周阳蒙该如何安顿，也不是一大堆被长公主纳入宫闱的采女，而是一个小小的女子。

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女子……

掖庭中新一轮的是是非非，恩怨情仇，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澓中翁捧着竹简在堂上讲解《诗经》：“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一篇《蓼莪》读完，然后再逐句讲解其中的道理，讲到一半时，忽然觉得平时热闹的课堂突然静得有些过分，停下来一望，果然对面张彭祖已经伏在案上，口涎滴垂，酣睡不醒。他胸中怒火刚起，瞥眼却见一旁端坐的刘病已托腮冥思，显得十分安静，一点没有平时的好动姿态。

他在看刘病已，刘病已也在看他，然后那孩子托着腮，瓮声瓮气的发问：“先生，我不是太明白。你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可是我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他们也从没养育过我，那我又应该怎样‘欲报之德’？”

澓中翁被他一言问倒，语噎无语，看着那张稚气的脸孔，他心中却有种淡淡的哀伤直往上涌，眼眶一热，险些当场失态。

“你的父母不是不想养你……”病已目光炯炯的望着他，他忽然觉得面对这样澄净无暇的眼神，他实在无法把那些残酷且阴暗的东西讲给他听，于是改口道，“掖庭令、丞二位抚你畜你，长你育你，顾你复你，出入腹你。他们也可算是你的亲人，你当报之德，有道是‘子欲养而亲不在’……”他突然顿住，感觉越描越黑，着实令人一筹莫展。

他正郁闷，对面的刘病已却只是轻轻“哦”了声，丝毫没有往他处多想，重新眉开眼笑：“先生，这个你放心好了，他们待我好，我将来长大了，自然也会待他们好！先生现在教我读书明理，我将来也会懂得报答先生！”

澓中翁苦笑连连，却只能称赞：“好，好，是个有悟性、尊孝道的好孩子。”

刘病已飘飘然起来，想到昨晚许平君要的那个故事，开口询问：“澓先生，你能给我讲讲皇帝母亲的故事吗？”

澓中翁绝对没有想到他会有此突兀的一问，顿时呆住了，刘病已毫无察觉，仍是喋喋不休的追问：“她是仙子吗？她长得很美是不是？她会飞吗？她……”

皇帝的生母，昔日受先帝百般娇宠的赵婕妤，如今葬于云陵，受皇帝追封为皇太后的拳夫人钩弋。

孝武皇帝少年称帝，在位五十四年，一生之中宠幸的姬妾无数，旧爱新欢，起落更迭，然而掖庭内最叫人难忘不外乎那四位传奇女子。这四人位分极高，其中陈氏、卫氏先后坐上了皇后的位置，最终却皆落得惨淡收场，另一位李氏虽早薨，却在孝武皇帝崩逝后被追封为孝武皇后，合葬茂陵，常伴孝武皇帝左右，剩下最后那位赵婕妤甚得孝武皇帝晚年欢喜，所出唯一的幼子也因此脱颖而出，力排其他皇子，最终继承了汉室大统，但是……

澓中翁看着一脸好奇的刘病已，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眼前这个天真懵懂的少年，也曾是经历过风雨洗涤后的一个幸存者，可他对过去在皇城内所发生过的血雨腥风又了解多少？张贺把教育的重任搁到了他的肩上，对于这个孩子，又该从哪个方向去着手去教导？是应该把他当作卫皇后的子嗣来培养，还是把他当作寻常人家的孩童，任其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长大？

果然，师道之重，不下于双亲父母！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沉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偷鸡

一放学就习惯性的往尚冠里奔，张家的马车每次都会将刘病已从北焕里拉到尚冠里，刘病已会在许家用饭，然后小憩一个时辰，到下午再由许广汉或者宫里的宦臣接他回去。只要不休息，每一天的生活作息大致如此。

这天车到尚冠里，张彭祖却不肯随车回家去，非吵着闹着要留在许家和刘病已一块儿玩。张家的仆人被他闹得没法子，只能将他留下，先行回府禀告。

许夫人将两个孩子领到门口，告诫他们不许走远，便自己回屋里忙活做饭去了。刘病已在门口和张彭祖一块儿玩竹马，两人哗啦啦跑过来又跑过去，扫得地上尘土扬得比人还高。这两人随便哪个单独搁那儿，便是一只成了精的皮猴，若是凑到一块儿，那简直成了一对小疯子。两人横扫尚冠里不说，还不停的追赶邻户放养在户外的小鸡，张彭祖有副小铁弓，平时爱用来打雀鸟玩，这会儿便驾着竹马，口中呼喝如将军，频频举着小弓箭去追逐射鸡。

鸡飞狗吠，最后终于惹得一户宅第大门开启，一名身材高大的奴仆扛着扫帚出来喝骂。两孩子夺路而逃，孰料张彭祖不小心被□的竹子绊了一跤，摔在了地上抱膝大哭，刘病已本来已经跑得远了，听到哭声，又折了回来。那家的仆人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一般，他心里害怕，却不忍心将张彭祖一人丢下，于是壮着胆子跑过去伸手拦住：“别打别打！鸡是我射的，不关他的事！”

那仆人面相虽恶，倒也不会跟个孩子计较，不过是奉命做做样子，为的是把两淘气孩子从自家门前吓跑，但他没料到这两孩子会搞这么一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放下扫帚，扭头去望自家门口。

那户人家高宅大院，房舍竟比许家大出数倍，鎏金朱门半敞，门前站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发梳双鬟，眉目姣好，瓜子脸，肤色均净，长得比许平君还要好看几分，只是神情太过冷淡，倒还不如平君那副撒泼打人的模样叫人更加容易亲近。

刘病已察言观色，急忙跑过去恳求道：“我们错了，姐姐你不要生我们的气好不好？”他见那少女衣着鲜亮，穿戴体面，心里想着，女孩子多半和平君一样面冷心软，只要自己对她说两句好话一哄，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他心里的好盘算的极好，哪知在这少女面前却全然行不通。只见她不冷不热的用手指了指门前尘土里歪躺着的一只半大不小的雏鸡，那鸡被张彭祖一箭射在背上，虽然他的膂力有限，没能射穿鸡身，却也把那只鸡搞得半死不活，躺在地上抖着两爪子不停抽搐，发出咯咯的微弱叫声。

刘病已笑得比哭还难看，正进退两难，张彭祖挂着满脸的泪痕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撑着竹竿走过来。他停在门口，想也没想便一脚飞起将那只只剩半条命的雏鸡踢得老远：“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只鸡？赔给你就是了。”

那少女目光骤冷，脸上微怒，张嘴说道：“好啊，那你赔！”张彭祖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她又加了句，“现在就赔！”

刘病已见势不妙，立马迎上笑脸，软磨硬泡：“好姐姐，好姐姐别生气，彭祖他混蛋，口没遮拦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你胡说什么呢？”张彭祖不乐意，鼻孔朝天，“一只鸡值得了几个钱，看把她神气的，她以为她是谁啊？”

刘病已面向那少女继续保持笑脸，躬起身子，右腿朝后猛踹一脚，张彭祖一个没留神被他踹了个正着，本来就因为膝盖破皮而站立不稳的他，随即哎哟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你……你，刘病已！”他吐出满嘴的沙尘，抹着灰扑扑的脸，气得连名带姓一块嚷，“她长得好看些，你就忘记自己叫什么了是不是？”刘病已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少女一字一顿的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限你们半个时辰内赔我的鸡，我不要钱，只要鸡！”

从尚冠里所在的东第到张彭祖家住的北第，至少得绕过两条大街，平时车行走个来回也需耗时半个时辰，现在他们要车没车，要腿没腿，半个时辰之内无论如何也变不出一只鸡来。

刘病已灵机一动，狡辩说：“可你的鸡还没死啊，怎么能要我们赔呢？”也许是为了配合他，他的话才刚说完，躺在地上的那只小鸡仔突然不叫了，两腿一蹬，白白的眼皮儿往上一翻，就此没了动静。

少女冷冷的瞥了他俩一眼，一拂袖子，转身进屋把门阖上了。

剩下那位仆人将手中的扫帚往地上一杵，咧嘴冲他俩一笑，白森森的牙齿在青天白日里耀着凉飕飕的寒芒，刘病已不禁打了个寒噤，张彭祖也渐渐笑不出声来。

说来说去，还得怪张彭祖的一条瘸腿以及一张臭嘴，刘病已越想越气，忍不住回头冲同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张彭祖显然也想到了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事，要钱他身上就有，要鸡……那是绝对没有的。

他耷拉着双眉，哭丧着脸，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体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枚圆滚滚的东西，哆哆嗦嗦的递给那个仆人：“我没鸡，赔你一只鸡蛋怎么样？”

仆人神情怪异，忍笑至双肩发颤，他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我家姑娘要鸡，不要蛋！”

刘病已诧异：“你的鸡蛋哪来的？”

张彭祖憋红了脖子，刘病已看着他，他也看着刘病已，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刘病已猛地丢开手中的竹竿，撒腿往回跑。

许平君坐在庭院的桑树下正专心致志的摆弄着她的小盌小釜，她玩得很认真，也非常有耐心。先将一口巴掌大的陶釜架在一具尺长的陶灶上，从地上抓了把土放到小釜内，然后用手指搅拌了下，倒入小陶盌。再上灶架釜，从头顶桑枝上扯了两把桑叶，用手撕成一片片的小碎片，扔到釜内，装模作样的一阵翻炒。过了一小会儿，她眉开眼笑的拍手说了句：“好了！”拎起小釜，将釜内的桑叶碎片一齐倒入盌内。

一共三菜一羹，两素一荤，外加麦饭两盌。

她认认真真的将盌箸摆好，又将一对男女陶俑面对面的摆放在盌箸两侧：“这一个做父亲，这一个做母亲……好了，你们可以吃饭了……为什么不吃呢？难道是嫌我做得不好吃？”她端起盌，用树枝充当的木箸装模作样的扒拉了两下，“味道很好啊……什么？你要饮酒呀？好吧，但是只能饮一点点啊。”

她起身到边上的水缸里去舀水，然后双手捧着那一小盌水往回走，她走得极慢，步子放得小小的，生怕洒出水来。

而恰在这时候，满头大汗的刘病已风风火火的冲进了门，一个没留神直接撞上她的背。平君哇啦大叫一声，连人带盌跌了出去，盌内的那点水自然也全泼了。

小姑娘只愣了一小会儿，看了看满地的残水，看了看那只裂了一个大口子的陶盌，再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污泥的襦裙，终于伤心的哭了。

“呜呜呜……”

“嘘嘘——”刘病已急了，他回家来是有重要使命需要悄悄完成的，如果许平君这么一哭闹，很有可能把许夫人给引出来。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焦急的将跪在泥水里的许平君拽了起来，“别哭，别哭，我赔……我保证赔给你……”

她揉着眼睛大哭：“这是你打破我的第二只陶盌了，你上次只赔了根鸡毛……我不要鸡毛，我要我的盌……”

刘病已头皮一阵发麻，忙软语哄她：“不赔鸡毛，我……我用鸡蛋赔你！”

“鸡蛋？”她困惑的眨巴眼，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嗯，鸡蛋。”他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带着许平君去了后院的鸡棚，许夫人养了两窝鸡，分别是一只公鸡，一只母鸡，还有两只半大不小的雏鸡，因为怕小鸡和大鸡争食，所以用木栅隔成了两窝。许平君见刘病已蹑手蹑脚的朝鸡窝走去，便在后面说了句：“今天小花还没下蛋呢，母亲嘱咐我来看过好几回了。”

刘病已在心里偷笑，不是母鸡不下蛋，只是今天下的那颗蛋早被某人提前摸走了而已。当下也不声张，悄悄爬进鸡窝，两只小鸡吓得缩在角落里直叫唤，隔壁的两只大鸡在窝里上下乱窜，咯咯声嘈乱不休。

刘病已手上被啄了好几口，才勉强将一只鸡抓到手。许夫人在楼上听到鸡叫，喊了两声女儿的名字，刘病已见势不妙，立即从鸡窝里钻出来，拖起边上的平君撒腿就跑。

一口气飞奔出了门，平君仍蒙在鼓里，纳闷的问：“不是说要拿鸡蛋吗？你为什么抓了小鸡？”

刘病已嘿嘿一笑：“因为得去拿鸡换蛋啊！”也不跟她解释，一手拎着咯咯乱叫的鸡仔，一手拖着许平君，往那户人家走去。

张彭祖正被那仆人盯得发毛，好容易远远的看到刘病已与许平君携手而来，他差点激动得哭了出来。

刘病已跑到那仆人跟前，把鸡往他怀里一扔，那鸡在胸前一撞，呼啦啦扇着翅膀扑腾，慌得那人赶紧丢开扫帚去抓鸡。刘病已回头冲张彭祖一笑：“蛋呢？”

张彭祖乖乖的交出蛋：“做什么？”

刘病已转手塞到许平君手里：“赔你盌，两清了。”

许平君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里揣着尚带余温的鸡蛋，脑袋被搞得糊里糊涂的，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仆人好不容易才抓住了鸡，然后冲门里喊了声：“姑娘！”隔了会儿门开了，有个小婢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下：“平哥你是唤哪位姑娘？”

仆人刚要回答，门里一个声音很平静的说：“是叫我呢。”

婢女“啊”了声，让开身，怯怯的低下头：“原来是三姑娘。”

门缝拉开，门里走出之前的那位小女孩儿，仆人叫了声：“三姑娘。”便把手中的鸡递了过去，她看也没看，目光往远处一扫，紧绷的脸色慢慢舒缓了。

“平君。”她喊。

许平君亦甜甜的回复她的问候：“意姐姐。”手里捧着鸡蛋，小跑过去，“意姐姐你练完琴啦？我一个人在家玩，好无趣呀，姐姐什么时候能陪我一块儿玩呢？”

“你认识他们？”

平君回过头，见是问刘病已和张彭祖，便随口回答：“哦，那是病已……哥哥和彭祖哥哥，经常来我们家玩。”小鼻子皱了皱，那声“哥哥”叫得分外勉强。

“亲戚啊……”那女孩面色稍霁。

“意姐姐，你让病已哥哥抓我们家鸡干什么？你们是在一起做游戏吗？”她抓着她的胳膊摇晃，不满的撒娇，“为什么你们在一块儿玩也不带上我？”

刘病已见势不妙，扯了扯张彭祖，示意赶紧溜。那知脚步才动，女孩的声音已尖锐的拔高：“你们偷——鸡？”

“哪……哪有？”刘病已硬着头皮狡辩，“鸡是用来和蛋交换的，蛋是赔她的盌的……盌、盌破了，蛋在她手里！”他无辜的摊开手，“就是这样，不信你问她。”

张彭祖在一边连连附和：“鸡换蛋，蛋赔盌……没错！”

许平君被他俩绕得昏头转向，傻乎乎的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蛋，吱吱唔唔的应了声：“应该……是……鸡换蛋，蛋赔盌……”

少女冷哼一声，跨前一步，直接切中要害：“那鸡从何来，蛋从何来？”伸手推了一把懵懂的许平君，“平君，他们两个在耍你！”

许平君“啊”了声，她年纪虽小，还不太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心里倒还认得一个理——跟自己从小玩到大的邻家姐姐是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的。

“姐姐，帮我拿一下！”她将鸡蛋塞给少女，又从仆人手中要过扫帚，忿然回头，“刘病已——”

刘病已被她咬牙切齿的叫声吓得腿肚子一哆嗦，竟而愣住了，张彭祖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大叫一声：“兄弟，逃命哇——”

上官

金氏兄弟以为皇帝会夜宿合欢殿，便都没留在宣室殿内值宿，金建回了家，金赏则留宿在承明殿。

可偏偏昨儿夜里皇帝回来了，在床上倒头就睡，可在寝室外值宿的小黄门却细心的发现，皇帝翻了一夜的身，竟是没怎么好睡。等到天不亮叫起，皇帝顶着一圈黑黢黢的眼睛，满脸疲惫的样子着实吓坏了所有人，宫里的小黄门伺候主子穿衣梳洗时察言观色，个个留上了心，当即从承明殿请来了金赏，等用完朝食，金建也匆匆忙忙的入了宫。

金赏在皇帝跟前没敢多提昨晚的事，金建却口没遮拦，时不时的好奇追问，被金赏狠狠瞪了两回却还是毫无知觉。没办法，金赏只能打岔说了几个笑话。

金赏为人严正，颇有其父之风，倒是他弟弟金建性格活泼，他们兄弟两个随皇帝一块儿长大，三人早已彼此熟识性情。以往说笑搞怪的角色常常由金建扮演，冷不丁的金赏冒出几句诙谐之语，非但没让人感觉好笑，反而生出一股冷意。

金赏的用意只是想让皇帝分些心思，一会儿也好有精神主持常朝，虽然，常朝上基本不用他费什么力。

皇帝如何不懂金赏的用意，对那些不太好笑的笑话报以微微一笑后，整装肃容，在一大拨宦臣内侍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前往中殿路寝临朝。

天子常朝，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齐聚一堂，皇帝随仪仗步入，朝臣们手持笏板分列两班，左武右文。皇帝站立御座前，举高睥睨，环视群臣，却丝毫没显出半分倨傲之色。旭日之芒从殿外照射进来，金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愈发映衬出那张年少绝美的脸庞透出一股柔弱稚嫩的气息。

金赏站在皇帝身后，高声唱赞：“众官拜！”于是朝臣呼啦啦跪下行拜礼，金赏代皇帝赞礼：“制曰：可！”众臣起身，礼毕，皇帝登御座而坐。众臣分两列入席，最前者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两位中朝大臣独席而坐，再下首外朝大臣则以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为首。

皇帝端坐于御座上，面无表情的望着群臣在激烈的讨论着国事，无论大事小事，议论的焦点最终都会放到两位中朝辅政大臣以及外朝丞相、御史大夫身上，而他，就像是尊最华丽的装饰陶俑一般，静静的，无声的坐着，眼观鼻，鼻观心，直到日上三竿，冗长的朝务结束为止。

退朝后回到宣室殿，脱去身上厚重的朝服，才发觉身上捂出了一层虚汗，正要去洗沐，门外小黄门通禀说是大将军霍光求见，无奈只能捂着一身汗湿重新换上套干净的常服。因为见皇帝额头上直冒汗，金赏便将接见的地方临时由温室改到了凉室。

清凉殿的蘅芜香气已经淡了许多，但皇帝仍是不经意的皱了皱眉头，才刚坐稳，小黄门便引着霍光走了进来。

霍光中等身材，虽年近五旬却仍可看出其肤色白皙，加上秀眉明目，长须美髯，使得他相貌颇显年轻。他走路很轻，着地几乎无声，但每一步却都踏得稳健有力，就与他的为人一般，从无半分行差踏错。

进了殿，金赏依礼唱赞：“皇帝为公兴！”随着这一声赞，皇帝从榻上站了起来。霍光站定，恭恭敬敬的向皇帝稽首而拜，金赏喊了声：“敬谢行礼！”算是代皇帝还了礼数，于是霍光起身。

君臣归坐，霍光面色柔和，嗓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中规中矩到了极致，先是就今日在朝上讨论的几件外朝政务略略奏秉了自己的观点，皇帝除无结论的话题外，都回复了：“可。”

等朝务讲得七七八八差不多后，霍光微微一笑，话锋陡转：“陛下身体可好？”

皇帝下意识的抿紧了唇，但观霍光面色，谨慎中微透一股慈蔼之色，犹如长者，他心中一软，不由点头道：“甚好。”

霍光微笑，语带忧色：“陛下幼年即位，臣尽心辅佐，虽日夜祈盼陛下早日成人，亲理朝政，然亦担心欲速则不达。安阳侯与臣乃姻亲之好，对于进御采女一事，臣本该赞同才符亲亲之义，只是家事不可混同国事，陛下掖庭之事却也应认同为国事……”

皇帝摆摆手，笑着打断他的话：“两位将军皆是先帝托孤辅臣，朕相信长公主的眼光不会差，霍将军不必太过谦虚了。”

霍光笑得含蓄，皇帝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异样的情绪来，可惜没有，他神色如常，平静温和。

两人又聊了几句其他的，末了霍光像是突然临时起意一般，从袖内取出一封帛书递向他：“听闻陛下欲募民迁徙云陵定居，此乃诏书拟本，请陛下过目。”

皇帝勉强一笑，从他手中接过，白底黑字上已然加盖了“皇帝行玺”的印章，紫色的印泥分外刺眼。他将诏书还给霍光，嘘气道：“就这么办吧。”

背上的虚汗一阵接一阵的往外冒，霍光离开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金赏站在他面前，面带忧色的望着他，可他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隐隐的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那时父皇刚刚驾崩，尚未从丧母之痛中恢复过来的他又遭遇了丧父之痛，从他记事以来，那一年的遭遇可说是突然将他从天上狠狠摔到了地上。父皇遗命四位辅臣托孤，他在悲痛中被捧上了皇位。因为年幼，所以国家政事全权由辅政大臣抉择，同时那位同父异母，年纪足可当他祖母的大姐鄂邑公主入住未央宫内廷省中，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在他的概念里，一夕之间，父皇的角色被大臣们所取代，而母亲的角色也被大姐所取代，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年，他八岁。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未央宫内妖魔肆虐，怪物横行，他惊恐，害怕，一闭上眼似乎面前便晃过一片鲜红的血色。金赏和金建虽然日夜相伴，到底也只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于是三个人彻夜不眠的坐拥在一起，吓得浑身发抖，生怕一眨眼鬼怪便会将他们拖走。

也就是那一晚，在那个据说未央宫内有鬼怪滋扰的深夜，父皇的梓宫尚停灵于前殿，夜间负责值宿的官吏们却在灵前一个个惊恐无状，大将军兼大司马霍光心急火燎的召来尚符玺郎，欲收玺印。尚符玺郎负责保管六枚玉玺，国家权符的命脉也正是系在这六枚玉玺之上，霍光要收，郎官不肯给，不惜拔剑相向，宁可舍头颅，亦不授玉玺，于是这件事的最终结局产生出颠覆性的转变。霍光当着众臣僚的面嘉许郎官的忠义，增加了他两个等级的俸禄，全天下的人在这之后纷纷称颂大将军的为人正直，处事公道。

那时候，被那些鬼怪故事吓得肝胆俱裂的他也相信的确如此。如果一年之后金日磾没有病卒的话，他愿意一直这样相信下去，相信自己的父皇，相信他给他的继承者铺好了一条最为理想的政治道路。

“陛下！陛下！”金赏急得不知所措，皇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皓齿咬着唇，豆大的汗珠正顺着鬓角滑下。

“朕没事。”他虚软的抬起胳膊，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水，“去预备沐汤。”

金赏打发金建去安排，自己则伸手将皇帝搀扶起身。皇帝深吸口气，将胸口郁闷慢慢吐了出来，语气清冷：“金赏，有时候君臣间不需要知会，只需要默契，他敬我一尺，我报他一丈，这样就够了。”

金赏嘴角翕动，却没有出声，低头扶着皇帝一步步踏出清凉殿。

一尺与一丈，终究一尺还是短了一丈好几倍。

这句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最终烂在了他的肚子里。

许广汉在前头小心翼翼地持灯引道，其实皇帝本可早来，可他偏偏一直待在宣室殿到天黑才动身来掖庭，许广汉额头微汗，为了等这个时刻，他和许多其他少府内臣一样，都还没有进食，空空如也的腹内此刻正饥饿难耐。

然而再难耐也只能忍耐，他悄悄喘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张贺清楚今晚合卺侍寝之事举足轻重，他不放心其他人，所以特意指了许广汉亲自当值，可他恰恰忘了，许广汉为人厚道诚恳，却独独性情上有个极为致命的缺陷——迷糊。

饿得饥肠辘辘的许广汉只顾依照平时走惯的路线引导队伍前行，将张贺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走了没多远，只听身后皇帝一声喊：“且住。”他在惯性使然间被吓了一跳，茫然的回头，却见一排明灯执盏的映照下，皇帝在一道殿门前驻足，侧首仰望高阁重宇。

月色笼罩下的飞檐，与树枝的阴影重叠在一起，乍看之下颇有狰狞气息。顺着皇帝的目光往上看去，许广汉惊得双手一颤，险些将灯失手摔地上，他僵硬的愣在原地，背上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打湿。

皇帝仰首凝视着那道门上的匾额，虽然距离太远光线不及，但他似乎仍能清晰的看到那匾额上笔画苍劲有力的三个字——钩弋殿！

儿时的回忆全部封闭在这道朱漆鎏金的巨门之后。

母亲……

银铃般的稚嫩笑声在不断的飘荡，重重氤氲中一位窈窕纤细的华衣女子手牵蹦蹦跳跳的小儿，两人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弗陵……

弗陵……

那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几乎将他的神志打乱。

弗陵，母亲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

弗陵，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啊！

弗陵……

橘红色的光芒在皇帝苍白的面颊上跳跃，许广汉悔恨懊恼得几欲撞柱，身后的小黄门在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不耐烦的拍开。

谁都知道这会儿得想办法把皇帝支开，再这么停留下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万一天子心念转变，想重游故地，那今晚凤凰殿内必然将空置。只要粗略一想这么做的后果，许广汉便不寒而栗。

正在众人惶惶不安的时刻，皇帝轻声说了句：“走。”

众宦者们如临大赦，许广汉这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队伍继续前行，绕过空荡荡毫无生息的钩弋殿，前往凤凰殿。

到了门口，许广汉示意守在宫门前的宫女打开门，躬身请皇帝进殿。皇帝跨进门槛后，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掖庭丞臣广汉。”他脱口回答，却忘了皇帝是问他姓名，而非职位。

皇帝点点头，同样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霍大将军有位女婿也叫广汉。”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许广汉才缓过神来，皇帝口中所指的那位应该是大将军霍光的二女婿——京辅都尉邓广汉。

许广汉站在门口，看着缓缓阖上的门扉，忽然想起今夜凤凰殿中侍寝之女，其背后同样拥有着无人能及的显贵家世。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便警觉的挺直了背，脑袋下意识往靠门处转，才稍稍一动，头上顶的金步摇晃动，提醒着她赶紧归正姿势。

皇帝绕过玉屏风见到的，恰是这样一副情景，凤凰殿的寝室中灯烛亮如白昼，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重重包裹在锦衣华服之中，小小的脑袋上顶着沉重的三鬟假髻，她端坐在床上，虽然极力摆正姿态，可柔弱的身躯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那一刻，他惊讶的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也曾听霍光提起她的年幼，可万万没有想到，那种年幼的概念已经完全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缓缓走近，绕床打量，她坐在床上一点声响也没有，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陶俑。终于，皇帝忍不住发问：“你几岁了？”

“五岁。”小人儿口齿尚带着一种模糊的稚嫩，她在说出这两个字后，飞快的抬头瞥了他一眼，脸上表现出一种慌张，“回……陛下，妾……五岁。”

一字一顿，刻意拿捏的腔调显然是受过大人□后的表现，皇帝一时兴起的好奇也随着这样的生硬的“中规中矩”而骤然中断。他在心里自嘲的想，这样的规矩，果然像极了某人。

差点忘了，她虽然年幼，却并不代表着无知。

她很紧张，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因为她的紧张，却反倒让皇帝感觉肩上的紧绷感骤减。

“上官……”他踏上床，在她对面坐下，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只喊了她的姓氏。

“诺。”声音很轻，却还是泄露出她声线的颤抖，那张精致美丽的脸蛋上除了一团稚气外，和宫中的妇人没有任何分别，同样敷着厚厚的铅华，描着细细的远黛，点着鲜红的樱唇。很华丽，却同样很滑稽。

是的，她姓上官，她的祖父是左将军上官桀，她的外祖父是大将军霍光。她是两个士族完美的结合物，是他的辅政大臣们送给他的最好礼物。

面对着她的紧张与慌乱，他忽然笑了起来，大家族出来的孩子即使年纪再小，即使心里再害怕，也没有人会对他们有半分怜惜同情。没有……他们那些大人们，从来不会分心考虑这些。

不过，他是否也应该庆幸，今夜凤凰殿中的女子是如此的年幼。

面对一个五岁的女童，比面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子要使他更容易接受。如果他的掖庭无法避免的需要去容纳上官家的女子，那他宁可选择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后背倚靠在玉几上，她才五岁，还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看着她满脸的紧张以及欲哭无泪的神情，他忽然觉得，她就像是昨夜的自己，同样的夜晚，同样的进御，主动与被动的关系却彻底颠倒而置。

“你的父亲、母亲是否恩爱相敬？”

上官氏显然不懂皇帝为什么会关心起她的双亲来，她本来满脑子想着进宫前阿保教她的所谓男女之间亲昵的私事，虽然她还不是太懂，却潜意识的觉得那是件很恐怖的事。这时听皇帝提问，她愣了愣，转念想起离家前母亲搂着她哀伤的哭泣，父亲对母亲的严厉斥责，心中疑惑，这样的夫妻，算不算是恩爱？算不算是相敬？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简便的答案：“诺。”

他仍是微笑以对，他的和气令对面女孩僵硬的四肢有了些许放松，眼前这个年少英俊的皇帝，更像是经常陪她一起玩耍的邻家大哥哥。她抽动着嘴角，很想试着冲他笑一下，可又不禁忆起母亲的叮嘱，她嫁的夫君是皇帝，皇帝是天子，天子是神，只能尊敬，不能亵笑。

于是，她嘴角的笑容凝固成了一副似笑非笑，欲哭无泪的怪异表情。

“希望你的父母，能一直恩爱如初。”他笑得同样怪异。

歌赋

天黑，长安城内宵禁，路不见人。

尚冠里的大门紧闭，里内居民用罢餮食，半数人家已熄灯就寝。在尚冠里一角栽种了棵歪脖子的大榕树，华荫如盖，因为四周布满细竹，除非竹笋到了发芽采摘期，否则很少有人来，于是这里成了里内孩童们的玩耍之地。

“火要熄了，要熄了……赶紧加薪啊！”

“薪在哪？我这没了。”

“我也没有……”

“去拣树枝啊——”

“平君！你扔树叶干什么？”

“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咳……”

一大捧榕树叶子盖住微弱的火苗，沾染夜露的叶子没能使火势生起，反而蓬出了一大股浓烟，呛得围火而坐的孩子们一个个涕泪纵横。

好容易将烟雾挥散，离火源最近的刘病已、张彭祖、许平君三人早被呛得满脸漆黑，许平君边哭边咳，王意急忙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取出手巾替她擦脸。

张彭祖可顾不得这些，心急火燎的催刘病已：“好了没？”

刘病已白了他一眼：“你一官宦小公子，家境富裕，要吃鸡不会回家吃去？偏还留在这里跟我们抢。”

这话一说出口，顿时换来一阵哄笑，里内其他的小孩子纷纷附和。

张彭祖瞪眼，随手指向人堆里的几个小男孩：“他们不也是？”

刘病已笑嘻嘻的从木架上取下黑乎乎的鸡肉：“我先尝尝，看熟没熟。”边说边手脚麻利的撕下一条鸡腿。

张彭祖大叫：“你不能尝鸡脖子吗？”眼见刘病已已撕下了一条腿，他赶紧改口，“那条腿是我的！我的！”

“欧——欧——”群起轰之，起哄的孩子们拍着小手一起嘘声。

刘病已用后背挡住张彭祖，刚把鸡腿放到口边欲咬，只听跟前有个清脆的声音叫道：“慢着！”

刘病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听到这声音的主人说三道四，刚犹豫着要不要咬下去时，王意搂着许平君的肩膀，似笑非笑的问：“足下手中这只鸡好像是有主的吧？”

刘病已没法，只能嬉皮笑脸的放下鸡腿，故作阿谀状将鸡腿奉上：“三姑娘说的是，三姑娘的鸡，听凭三姑娘发落。”

王意哼了声，推了推许平君：“平君，接着。”

许平君听话的伸手接过鸡腿，眼睛乌溜溜的看了看垂涎欲滴的刘病已，又看了看神色平和的王意，然后将鸡腿凑到嘴边啃了一口。

那些小孩子一个个围上来，瞪大了眼睛看她咬这一口，有的直吞口水，有的直舔嘴唇。刘病已凑上前问了句：“好吃吗？”

“噗——”冷不丁许平君吐了出来，一口碎肉和着口水全喷在他脸上。“焦的——噗，噗，好苦啊！噗——我要喝水啊！”抬头见刘病已正狼狈的抹着脸，她扬手将鸡腿砸他脑门上，跳了起来，“你故意的！故意的！你这个坏蛋！赔我的盌！赔我的盌——”

刘病已只觉得鸡腿硬邦邦的犹如石头，砸得他眼冒金星，忙抱头逃窜：“我冤哇——”

许平君人矮腿短，自然是追不上他的，他绕着竹林钻来钻去，不断做出夸张滑稽的动作，惹得其他孩子哄然大笑。

王意不愿看到平君被刘病已耍得团团转，于是喊道：“平君！回来！”

才刚喊完，许平君脚下被竹根绊倒，扑通摔到了地上。

“呜——”她趴在地上捂着脸哭。

王意心急的刚想跑过去，却见有人动作比她还快，一个回身冲到许平君面前，将她从地上直接抱了起来，一边嘟嘟囔囔的骂她蠢笨，一边轻手轻脚的替她拍打裙裾上的泥土。

王意站住了脚，静静的注视着刘病已哄许平君停止哭泣，然后牵着她的小手一同走回榕树下。

“这鸡不能吃了……”张彭祖无奈的把鸡丢掉，“那我们还能玩什么呢？”

“我们玩骑竹马吧！”男孩们提议。

“我们要玩儿戏！”女孩们抗议。

王意是这些孩子里头年纪偏长的一位，加上她长相秀美，为人端庄，家世显赫，所以不论男孩女孩都很愿意和她一块儿玩，听她的话。在七嘴八舌中争不出个定论时，许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王意略一琢磨，便说：“天晚了，不适宜玩竹马打仗的游戏，还是玩儿戏吧。”指了指地上的鸡肉，“这倒是现成的好材料呢。”

张彭祖翻白眼：“好无趣的游戏，不过是你扮母亲，我演父亲，这又有什么好玩的？我母早亡，父亲在家很少与我说话，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他是家中庶出三男，上面虽有两个哥哥，却很少与他玩在一处。

王意诧异：“你父亲是谁？”

张彭祖撅嘴不答，边上有个男孩毫无避讳的叫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父亲是光禄大夫张安世！”

王意“哦”了声，也没太放在心上，能在尚冠里居住的人家，个个非富即贵，像她家里，皆因祖上在高祖建国时有功，封为关内侯，虽无法与张家的公卿列侯相比，但食邑世袭，家境倒也富足，不愁生计，比之许家又要好出甚多。

“病已哥哥。”朦胧月色下，许平君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发梢上还挂着泥，鼻头红红的，她扯着刘病已的手摇晃，“你答应给我讲故事的。”

平君的提议换来一片附和，大部分人都赞同以讲故事来打发时间，于是大家按年龄排序，轮流讲故事，一开始都还比较稳妥，说的或是家常小事，或是诗经论语典故，直到轮上刘病已。因为平君惦记着仙子的故事，所以非要他讲，于是他半真半诌的说：“皇帝的母亲赵婕妤家在河间，生来就是一位天上的仙女，打出生双手便握成拳头，任何人都掰它不开。直到有一天遇上了我的曾祖父，咳，也就是孝武皇帝啦，他轻轻一碰，赵婕妤的拳头就打开了。后来赵婕妤就跟着孝武皇帝进宫啦，因为她住在钩弋宫，所以大家都喜欢叫她拳夫人或是钩弋夫人。”

人堆里一齐发出长长的“哦”声，许平君不甘的说：“怎么这么短啊？不够，不够，我还要听。”

刘病已余光瞥见王意也是一脸期待的表情，不禁得意起来，将日间从澓中翁那里听来的东西如数倒了出来：“那就再说个李夫人，李夫人也是位仙子，貌美出众，孝武皇帝很喜欢她，不过她年纪很轻的时候就死了，仙子死后升天当然还是做仙子，但是因为孝武皇帝思念她，她就偷偷跑到人间来和皇帝相会，还送了皇帝一种什么香……”

许平君神思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刘病已有些词穷得编不下去了，见许平君没在意听，便打算就此收尾，不想边上的王意突然插嘴说：“是蘅芜香，我听母亲说，这种香至今仍是风靡之物，市里很难买到。”

刘病已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蘅芜香，王意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也辨不得真假。

王意笑道：“这个李夫人我知道，绝代六宫，比皇后还要美，我记得有首歌是这么唱的……”她顿了顿，轻幽幽的唱了起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唱罢，赧颜一笑，“我的两位姐姐起舞弄歌时常爱唱歌，我听多了，自然记得。关乎李夫人的还有一首赋，是先帝思念故去的夫人而作，词太长，怕是记得不全了！”

马上有女孩子叫道：“意姐姐，你那么聪明，肯定记得，你唱给我们听啊！”

“是啊！意姐姐，你唱，我们一起伴歌起舞！”说着，一大群人，呼啦啦的站了起来。

王意不好再推辞，羞涩的说了句：“若是唱错了，勿怪。”凝神冥思片刻，放声歌道：

“美连娟以修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官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

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

秋气潜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

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

函菱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

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

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

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

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歌声轻扬动听，若黄鹂出谷，那些孩子伴歌而踏，长袖起舞，一个个嬉笑玩闹，无一人真正听懂赋中哀切之意。

刘病已原本不想跳的，却被张彭祖拉进了队伍中，没奈何也只得配合着王意的歌声举袖摆腰。十来个孩子，男女间杂，围着大榕树踏歌起舞，欢笑不断。绕树跳了一圈，刘病已无意中瞅见许平君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没有半分笑颜，不禁奇道：“你又怎么了？”

许平君边跳边抬起头来，目光楚楚，甚是苦恼：“你说皇帝是喜欢李夫人还是喜欢钩弋夫人呢？”

刘病已闻言哈的一笑：“两个都是他的夫人，他自然都喜欢。”

“是吗？”她很困惑的皱起眉头，“都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吗？可我母亲说，喜欢一个人，心里面就只会记得一个人而已。他怎么可能会两个都喜欢呢？”

刘病已一下被她问倒，忍不住抬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掌：“因为你母亲是女子，我曾祖是男子，就好像你是女子，我是男子一样，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起来反而越描越黑，许平君仍是不解的丢过来三个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啊。”

“什么就是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是男子？”

“我……”

“为什么我是女子？”

“你……”

“为什么可以都喜欢？”

“……”

“为什么？”

正被她问得头皮发麻，猛听竹林外传来一声粗矿的厉吼：“又是谁家的孩子夜里发癫鬼嚎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王意唱得正起劲，被这嗓门一吓，顿时噎住了。其他孩子闭着嘴，彼此面面相觑。隔得片刻，也不知谁起了个头，呼啦一下慌张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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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刘据

丁酉，始元三年秋，召上官安之女入掖庭，晋婕妤，擢升上官安为骑都尉。

戊戌，始元四年春，三月廿五，立上官婕妤为皇后，赦天下，擢升上官安为车骑将军。夏六月，上官皇后谒高庙，赏赐长公主、丞相、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以下及郎吏宗室钱帛；迁徙三辅地区的富豪士族定居云陵，每户赏钱十万。

己亥，始元五年春，正月，追封皇帝的外祖父为顺成侯。赵氏族人中顺成侯之姐赵君姁尚存于世，于是赐赵君姁钱两百万、奴婢、第宅，族中其他子弟按照血缘亲疏，各有赏赐，但这些赵氏族人却没有一人受封爵位，入朝为官。

三月时节，相对五百丈开外人流涌动的作室门，未央宫的北司马门前依然清冷，卫队持戟而立，公车令每隔半个时辰来门前巡视一回。

车辙碾压石砖的声响伴随着清脆的蹄声，在雾气蒙蒙中逐渐进入侍卫们的视野。黄牛拉着车，蹄声合拍的踩着点，像是击鼓之声，车前插着一面黄旐旌旗，无风自动，隐有剌剌之声。车上持缰所立之人，身穿黄色襜褕，头上戴着黄帽，帽檐遮面，看不清长相。

北门与东门，门前皆竖有双阙，东门乃平日公卿上朝的正门，北门则是召见诸侯藩王、接受吏民上书递奏之所。守在阙下的兵卫们见来人坐黄牛车、插黄旐旗、着黄襜褕、戴黄帽，这身装扮绝非平民所有，只因汉自孝武帝起定下以土为德，以黄色为朝服正统，能带着这一身整齐的装束来到北门下的，必非俗人。阙下兵卫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询问，更有人机灵的马上奏禀公车令知晓。

一早起张贺便忙着处理掖庭的杂务，有宫女上报称疾的，安排她们去暴室看病。才召了暴室丞去安顿，又有人来诉苦，说周阳美人私罚宫女。这事张贺没法处理，想了想，替那苦主录了供言，画押后打发人回去，他只将竹简收起来，打算找机会呈给皇后。

正忙着，许广汉带着刘病已到门前，张贺知道他这是要带病已出宫读书，于是隔着老远点了点头，许广汉便没再进来打扰，径自领着刘病已去了。他俩前脚刚走，后脚有人慌慌张张的跑来，没进门就嚷：“张令！张掖庭令在否？”

“何事？”张贺见那人面生得很，委实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人却不管，冲过来抓住张贺的手，便欲拖走：“快！快！快随我到北门去认人！”张贺一头雾水，不悦的甩脱开他，拂袖欲怒，那人浑然未觉，只是着急得不得了，“张令，你可曾是卫太子舍人？”

张贺闻言一愣，多年的伤痛似乎也随着这不经意的一问而全部被重新揭起。卫太子舍人，他从前是卫太子门下的家臣，可是卫太子被巫蛊案牵连后，满门连坐，这么多的门客舍人，已经全部灰飞烟灭。只有他，因为弟弟张安世的极力保举，才幸免于难，受了腐刑，侥幸活得性命。

张贺沉下脸来：“是又如何？”多年前的旧事了，过往也早被人尘封，为何陡然间又旧事重提？

“是就好。快随我去北门认人！”那人说话又快又急，却是语焉不详。

“为何……认什么人？”

“卫太子刘据！”

简短的五个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张贺劈得瞬间麻木。

那人见他呆愣不走，只得用最简单的话稍作解释：“是这样的，大清早北门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卫太子，公车令不敢怠慢，上报朝廷，诏令公卿将军当中二千石官吏相识者前去辨认。你也知道，当年传闻卫太子畏罪潜逃，后来在外头自缢死了……如今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叫人一时摸不透真假。你是卫太子舍人，卫太子长什么样，只怕二千石官吏尽数加起来都没你一人熟识啊……”

张贺只觉得天旋地转，刹那间没了思考的能力，任由那人拖着跌跌撞撞的出了门。小跑前进至少府官署外，张贺才缓过神来，耗尽全身的气力，低低的说了句：“臣仅是六百石官吏，不足前往。”

那人不以为怪，反笑道：“你这人真迂，上头是没点名叫你去，可你想，如果那人是假，那就什么事都没有，只当一场闹剧，但如果那人是真的卫太子，你现在前去相认，还怕以后少了你的好处不曾？”

张贺恍然，原来这人是想靠他这层关系攀龙附凤，他在心中暗自冷笑，笑他的浅薄无知，也是笑自己的疑神多虑。思忖片刻，他心里打定主意，抱着试探的心情随着那人经作室门，绕去北门。出了作室门，虽与北门相隔甚远，却已听到人声鼎沸，一片哗然，等到了门前，里三层外三层，人挤人，人叠人，北门前拥挤的人群粗略望去竟有数万之多，长安城的百姓闻风而至，将北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人拉着张贺左冲右突，在小半个时辰里只往里挤进了三四丈，你推我搡间，张贺被挤得满头大汗。大约又过了两刻时，道上马蹄阵阵，拥堵在阙前的百姓开始起了很大的骚动，人群纷纷往后让道，很多人闪避不及，竟而跌倒，张贺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亦被人流撞倒在地。

呵斥声伴随着马蹄声同时到来，右将军王莽率同羽林卫将围堵的人群稍稍冲散，阙下空地上，那名黄衣男子傍牛车而立，边上站着数十位两千石官吏，交头窃窃，有点头称是的，也有摇头称否的。王莽纵身下马，将手中马缰随手扔给侍立在旁的兵卫，大步走到黄衣男子面前。

“你究竟是何人？”

王莽的声色俱厉并没有换来对方的丝毫慌张，黄衣男子不慌不忙的抬起头，拱手作揖：“王将军安好？”

黄帽虽遮挡了阳光，却仍将那人的五官长相清清楚楚的呈现出来，一览无遗。王莽只觉得眼前一阵炫目，竟而呆住了。

张贺后腰上被人踩了一脚，直痛得他冷汗如雨，好容易从黑压压的人腿中间站稳脚跟趔趄的起身，他才发觉那个领他来此的人早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他一手扶腰，一手试图拨开人群，只是周围皆是人群，他霎那眩晕，一时分不清东西南北。

“张令——”喧嚣的人声中有个尖细的嗓音破空而来，张贺觉得耳熟，举目四顾，却没有发现。

“张令——”

“张公——”

张贺扭头，第一眼便看见了高高在上的刘病已，正冲着他兴奋的挥舞胳膊。大约两三丈外，许广汉仗着年轻有力，将刘病已强架在自己肩上，刘病已一手抓着他的发髻，一手不停的向张贺挥动。

“嗳，我在这……”腰上火辣辣的疼，他的声音喊得不高，好在刘病已已经瞧见了他。

从许广汉肩上下来的刘病已，滑溜的就像是条泥鳅，一眨眼便没入人山人海中。没过多久，张贺听见自己前面的人堆中有人发出尖叫声，一位妇人怒叱身旁的男子行非礼之举，然后男子反唇相讥，两边都有家眷亲属在场，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

张贺不愿被殴斗波及，试着往后挪，正在这时，刘病已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下蹦到他面前，笑嘻嘻的说：“原来张公也爱凑热闹哇！”

张贺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没去上学？”

“道全堵了，人都过不去，更别说车了！”

张贺这才想起今日引发聚众的原因，看着眼前喜颜悦色的少年，心里一阵酸楚。病已虚龄十岁，离当年的巫蛊案已经整整过去了九年，而卫太子……卫太子……

他拍了拍病已的肩膀，替他将挤乱的衣襟整理端正，这孩子现在的身高已经接近六尺，模样也越长越有当年太子的轮廓了。

那拨人已经打得群起激动，有劝架的，有起哄的，乱作一团。许广汉趁机跑了过来：“张令，是非之地，还是走远些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所指的只是殴斗之事，可张贺联想到的却是人群所围的真正核心，他将头扭转过去，望着不远处那两座高耸的阙楼，心里不由得百感交集。

聚众围观是一回事，聚众闹事又是另一回事，京兆尹隽不疑接获报告匆匆赶来，将斗殴的相关人等尽数抓捕后，围观的人群才稍稍有了点秩序，而这时张贺等人已经挪到了外围，远离了北门。

隽不疑做事雷厉风行，不仅下令将斗殴者抓捕，更是下令将北门下的黄衣男子一并逮捕收监。兵卫们见王莽及诸多二千石官吏伴在黄衣男子左右，不由踯躅上前，迟迟不敢动手。

隽不疑严令捉拿，官吏中有人劝道：“是非尚未可知，还是再等等吧。”

隽不疑厉声道：“诸君何必畏惧卫太子呢？春秋时卫国太子蒯聩违抗父亲卫灵公而逃亡晋国，卫灵公死后，蒯聩之子辄即位，蒯聩请求从晋国返回，辄为维护先王意愿而拒绝。《春秋》一书中孔子称赞了辄的做法，如今我们这一位卫太子亦是得罪了先帝，逃亡在外没有接受处决，他今日来诣，仍是带罪之身，自当下狱。”

这番说词，引经据典，义正严辞，众人皆信服。于是兵卫将黄衣男子用绳索捆缚，押送诏狱。

王莽微笑以对，向隽不疑略一拱手作揖，随后率兵卫将围观百姓驱散，百姓见热闹散尽，官兵相逐，也就各自回家，慢慢散去。

张贺站在作室门前，远远见人群散去，叹了口气，对刘病已说：“去准备准备，赶紧到先生家去。”

刘病已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许广汉将停在墙跟下的牛车赶了出来，病已爬上车，忽然转头问道：“张公，他们都说那人是我的祖父，你觉得是真是假？”

张贺只觉得后背腰椎一阵接一阵的隐隐作痛，这种痛觉向他四肢百骸扩散，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感观都鲸吞掉一般。他额上冷汗涔涔，颤声回答：“卫太子早在九年前便已在湖县泉鸠里自缢身亡，今日阙下之人绝非你的祖父。”

许广汉低下头去，刘病已却是对张贺深信不疑，展颜笑道：“那厮也忒大胆，居然敢冒认我祖父。”

张贺强颜欢笑，趁刘病已在车上蹦跳玩乐时，将许广汉拽到一旁，小声叮嘱：“到学里，切记提醒澓中翁别和病已多讲这事。”

许广汉应道：“我明白。”瞥了眼蹲在车上试图伸手拉扯牛尾巴的刘病已，眼中满是浓浓的怜惜。

数日后，朝廷在北门下张贴榜文，昭告天下，称前几日出现的黄衣男子已查明身份，原是阳夏人氏，家住湖县，以卜筮为生，因相貌与已故卫太子相似，为求富贵，是以上京冒名。现廷尉已查明身份，该男子诬罔不道，判腰斩于东市。

榜文上未提及那男子的姓名，民间倒有两种传言，有说他姓方名成遂，又有说他姓张名延年。腰斩那日，围观东市门前的百姓更甚那日在北门前，为预防再有拥堵、殴斗等意外发生，右将军王莽亲率卫队现场监督，维护秩序，配合廷尉监斩。

而张贺则以腰伤难忍为由请求休沐，出宫回家后，他关上房门，独自一人在房中不吃不喝的待了一整天。

安世

假卫太子事件并没有对刘病已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他一如既往的往返于北焕里、尚冠里、未央宫三地，风雨无阻。时光匆匆，转眼已是辛丑年，这一年刘病已十二岁，澓中翁向张贺提出自己已倾囊相授《诗经》大义，刘病已与张彭祖二人应尽早寻觅良师，继续学业。

澓中翁虽指出刘病已喜好玩乐，性情淘气，但于学业而言，却仍是对其称赞有加，而对张彭祖的评价却是含糊其辞，寥寥数语。张贺心知肚明，彭祖虽是他的侄子，他却反为刘病已超越自己侄子的优秀感到喜悦，他心里高兴，对其他同僚说起时，也常常忍不住拿这两个孩子作比，非常明显的偏袒病已，赞许甚多。

这一年一开春便喜事连连，张贺的弟弟张安世由光禄大夫擢升为光禄勋，位列九卿。光禄勋虽是外朝官秩，但因为其下属所领郎卫、羽林、期门，无不关系着宫掖门户，所以光禄勋官署也安置在未央宫内。张安世入宫领差，值宿宫内，逢休沐才可归家，这样一来虽与家人疏远，倒反而接近了朝廷的政权中心。

以承明殿为主殿的中朝官署位于未央宫西宫门以东，距离少府官署两百来丈，虽然张氏兄弟同在宫中，但因为二人所领职务内外有别，所以碰见的机会并不多。

“公子！三公子！”婢女压低声拍门，张彭祖只是不理，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呼呼大睡。门外的奴婢急得没法，眼看时辰不等人，只好硬着头皮喊，“三公子，主公昨夜可是回家了，你仔细今天问你功课。”

扑通一声巨响，张彭祖从床上摔了下来，狼狈的蹬干被子，然后爬起来神情慌张的开门：“怎么不早说？快快，洗漱穿衣！”

奴婢们见他吓得脸色都白了，倒有些于心不忍起来，其中一人很小声的提醒：“三公子莫急，今天主公请了掖庭令公来……”

“伯父？伯父要来？”刚才还吓得灰败的脸色突然惊喜的阴转多云。

“已经来了，正在二堂上和主公叙话。”

他嘴角抽动了两下，长长的松了口气。婢女伺候他梳洗完毕，他朝食也顾不得吃，一个人急匆匆的往二堂赶，堂外站着两名家仆，其中一个是张贺带来的，见到张彭祖时都笑着喊了声：“三公子。”张彭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然后进了门。

堂上两位长者对席而坐，张贺面东，张安世面西，静悄悄的只听到院落里鸟雀的唧喳声。他探了探头，估算父亲与大伯没一个时辰不会走出二堂，于是放下心来，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正因为这三个字，他跨出去的脚最终又收了回来。

“……以后还是别提为好。”张安世的表情淡淡的，他岁数比张贺小，但须发半白，脸上皮肤褶皱，面相竟是比张贺还要显老。

张贺嘴唇翕动，几次想张嘴却又重新把话咽下，他呼出的气息不紊，显然正在强自压抑胸中的愤懑。

张安世不为所动，仍是不卑不亢的继续：“并非是要指责大哥什么，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汉室君主在上，同样年少英才，实不宜再在他人面前称颂曾孙，这点利害关系想必大哥也明白。大哥喜欢那孩子出于真心，然……他毕竟是卫党遗孤……”

张贺胸膛起伏，右手抬起，颤抖的摆了摆：“罢罢罢，你向来谨言慎行，眼光独到，但愿你这回押对了注，没有站错位置，跟错人……我年迈昏庸，独子亦殇，我只把病已当成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如今他孤苦一人，姓甚，叫甚，身上流淌着何人的血液又能与旁人何干？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让他懂，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他无忧无虑的长大成人，莫说你，便是陛下，与他又有何干？”

“大哥！”张安世很少见张贺情绪激动，知道这回兄长是动了真怒，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的他在愤慨的兄长面前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难道真是心怀陛下而容不得我夸赞病已吗？”

面对咄咄的质问，张安世面色不豫，却始终碍着兄长的颜面，不敢顶嘴。

张贺冷冷一笑：“你是我兄弟，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张氏一族以你兴，但愿将来也不要以你败才好。你心中既然已有计算，我这个做大哥自然也不好做你的绊脚石。你且放心，我一个小小的阉臣带着一个卫氏遗孤绝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不良影响。两年前我都能忍气缄默，眼下如何会不懂这层道理？”他重重喘了口气，语气已不再想起初那般生硬，“其实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刘病已，只是你多心罢了。”

张安世苦笑：“的确，但……小心些总是好的。”

张安世的谨小慎微是出了名的，他自小记忆力过人，所以先帝在时便破格重用他为尚书令，他与霍光同在先帝跟前为官，这两人的脾性在某种程度上倒是出奇的一致。

张贺微微摇头，说到人品操守，先帝其实更看重前车骑将军金日磾，只可惜金日磾乃是匈奴人，先帝托孤时考虑到以一个外国人为首辅，只怕国人不服，所以首辅之责落在了霍光头上。以霍光为首，金日磾为副，再加一个上官桀，三足牵制，倒也可保相安无事。然后在三个中朝官为辅臣基础上，再安置上一个外朝御史大夫桑弘羊，如此安排，当时真可算得上完美。只是先帝纵有奇才，帝王术绝然超群，也终不会料到金日磾的天寿如此之短，竟会在他驾崩后一年多便跟着他一块去了。

天子未及成年，朝政之事仍由辅臣决断，上官桀与霍光乃是姻亲，两人把持朝政多年，皇帝如同虚设。只是……金日磾的死固然打破了先帝的完美布局，也同样把这对亲家推向了权利的巅峰，这是个必然的结果，一山容不得二虎，金日磾在时他们是姻亲，金日磾不在了，他们便只是政敌。

张贺虽身处掖庭，但对朝堂上的风云却是看得十分清楚，他与弟弟安世不同，张安世立身于朝堂之上，不说积极的迎合权利，却始终以一名政客的身份参与其中。现在朝上分派已经非常明显，霍光与上官桀之间的争斗也逐渐由原来的暗流浮上水面。

张安世看好霍光，自始至终都依附于霍光一党，但是自从上官氏立了皇后之后，上官桀的势力已今非昔比，远胜霍光。更何况，霍光的为人，面上看来是一派大公无私，实则向来主张排除异己，单说金日磾死后，皇帝为他的两个儿子求侯，便被霍光大义凛然的拒绝，正直为公的言辞让年幼的皇帝也无可奈何。金赏、金建两兄弟至今仍只是皇帝跟前的侍中，白担了个虚职，毫无建树，而霍家的子弟却被一一安插到了朝中为官，但凡是依附于霍光的，也都节节擢升。

张贺不经意的瞥了兄弟一眼，听闻张安世擢升为光禄勋后，上官桀父子有意替丁外人求秩光禄大夫的空缺，丁外人此人本无足轻重，面上看来不过是盖侯府的门客，但他实则乃是鄂邑长公主的姘夫，两人的关系在外或许是私密，但在宫闱之中，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就连皇帝也默许了他俩的私情。长公主宠幸丁外人，当年幼龄的上官皇后能被召入掖庭，上官安走的便是丁外人的路子，大吹枕边风，说通了长公主。汉家故事，列侯方可尚公主，上官桀父子为报丁外人的恩情，拉拢长公主，所以不遗余力的替丁外人求封，却次次在霍光跟前被堵了回来，而这一次，不求列侯只求大夫，不知霍光会如何应对。如果还是拒绝，那他不仅与上官父子的对立已成定局，与长公主之间也必将水火不容。

张贺慢腾腾的从席上起身，朝上的事他没兴趣，他心里惦记的只是如何将刘病已抚养成人。

“没别的事，我这就回去了，至于拜托你的事，你且记在心上，别忘了才好。”

张安世起身相送：“大哥放心，我自会托人寻访良师，过几日便给你答复。”

张贺点点头。

张彭祖见两人起身，忙憋着气从屋内逃了出来，伯父与父亲二人之间的对话他听得不甚了了，只最后一句他听懂了——那就是伯父拜托父亲给他和刘病已找师傅，这也就意味着刚从《诗经》中挣脱出来的他，又将跌入噩梦般枯燥的学业之中。

许亲

静谧的宣室殿，一如往昔。金赏忽然觉得胸口被这种本该习惯了的静谧压得有点呼吸不畅，于是悄悄走到门外，凭栏远眺，碧空蔚蓝，远处隐隐可见沧池之上漂浮的楼船，零星的点缀在那片并不怎么纯粹的蓝色之中。

“金侍中，陛下宣召。”面对小黄门的提醒，他回过神来黯然无语。

回到宣室殿的寝室，皇帝正坐在床上发呆，紧蹙的眉宇间居然有种说不出的不耐。他走进门，刚要行礼，皇帝已朝他摆了摆手：“现今你待如何？”

金赏自然知道皇帝所指为何，于是屏退众人，甚至将弟弟金建也给遣出室外，他在床下屈膝跪地，冰冷的朱红色地砖硌疼了他的膝盖，也硌疼了他的心。

皇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无视他的沮丧，扭头瞥向窗外，枝头的两只喜鹊正喳喳欢叫，不时跳跃。

金赏闷声答：“应不应这门亲，是臣能作得了主的么？”

皇帝不怒反笑：“也是，霍家的乘龙快婿也唯有隽不疑那样的傻子才会拒绝。”声音冰冷，透着一股讥诮。

金赏唯有把头垂得更低。

两年前，京兆尹隽不疑在处理假太子事件中表现出众，深得霍光赏识，于是霍光欲嫁女招其为婿。要知道霍光一共有五位女婿，个个不凡，大女婿上官安自是不必再说，二女婿邓广汉任职京辅都尉，三女婿任胜为羽林监，四女婿赵平为骑都尉，五女婿范明友为中郎将，也就是说一旦做了霍家的女婿，无疑便搭上了通往仕途的平坦大道。然而隽不疑是个骨子里十分傲气罡正的人，居然拒绝了霍光抛出的这个巨大诱惑，霍光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可这之后隽不疑身体不适，霍光以此为由顺理成章的用赵广汉取代了他的京兆尹一职。隽不疑去职后归家养病，心情抑郁，没多久便不治身故。

皇帝收回目光，清俊的面庞上瞧不出半点喜怒情绪，金赏长跪在床下不吱声，他只是任由他跪着，不叫起也不叫坐。

大约过了一刻时，皇帝才悠悠的开口：“如此，恭喜你了。”

金赏闻言深深稽首，咽然颤声：“谢陛下。”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当初金日磾亡故后，霍光极力压制他们兄弟二人，金氏一族除了袭承侯爵食邑外，就此在朝中失去光彩。如今霍光与上官桀势成水火，他聘女嫁金赏，用意为何，已是不言而喻。

刘病已蹑手蹑脚的走进房，他原本是想出其不意的跳到许平君面前吓她一大跳，可谁想房内静悄悄的，她独自坐在床上一边缝补着衣裳，一边簌簌落泪。

刘病已脸上放大的笑容登时僵住，呼之欲出的叫声也被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许平君咬着唇，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所以她瞪大了眼，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飞快的穿针走线。

刘病已不忍再惊吓她，于是退到门外，故意重重的踏实了步子，然后在门前探头，小声询问：“平君妹妹在吗？”

房里的抽咽声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鼻音很浓的声音细细的回答：“在的。”

刘病已摸不清她哭泣的底细，所以只好假装毫不知情的走了进去，许平君已经从床上下来，垮塌削瘦的双肩，楚楚的站在床边，两只眼红红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小兔。刘病已本想无视，可见她那副凄凄惨惨的表情，哪里是故作不见能忽视掉的。

“你怎么来了？”许平君扭捏的问，忽闪的眼眸里添了些许欢喜，冲淡了方才的愁绪。

“我……我想来跟你说一声，彭祖的父亲请了先生教导我们《尚书》、《孝经》，我和他又得上学去了，以后……只怕没什么空闲再找你玩了。”

她抿着唇轻轻“嗯”了声，房里的气氛一阵尴尬，刘病已挠挠头，转身想走，可见她闷闷不乐，又不忍心丢下她不闻不问的就此走人，于是指着床上的那件玄色深衣，笑嘻嘻的插科打诨：“这是在给我做衣裳么？”

果不其然，许平君抬眼白了他一眼，他正等着她接下来的讥讽，哪知她没什么反应，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倒是又湿润起来，泪水含在眼眶中不住打转。

“怎么了？”他能忍得她的打骂，却实在受不了她一副哭哭啼啼的悲切样。

许平君吸了口气，眼泪到底还是顺着两腮滑落：“这是意姐姐给自个儿做的嫁衣，托我在袖缘和领缘上绣些祥云花纹，可是……”

刘病已纳闷不解，他虽然经常和闾里的孩子们一起玩闹嬉戏，但是随着年纪渐长，和那些女孩子渐渐玩不到一块儿去，特别是王意，她平时就比其他人显得稳重懂事，如今大了，更是一副大人模样。刘病已和她的接触仅限于幼时，如今早已不大往来，所以乍听许平君提起，他竟有些转不过脑子。

“原来是王意呀，她要嫁人了？什么时候？嫁人是好事啊，你哭什么？难道是担心以后没人陪你玩？”见她不说话，他又开始口没遮拦起来，“还是……你见她有了男人，而你没有，所以……嘿嘿嘿……”

“哗！”一盌水从头浇下。

“让你清醒清醒。”许平君鼓起腮帮子。

他喷了口气，随手抹了把脸：“谢谢妹妹，你怎知我今早起床没洗脸呢？”

许平君的表情当场垮掉。

他继续胡扯：“其实你不用担心没男人，你要嫌彭祖长得不入你眼，这不是还有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我吗？”

许平君懒得跟他费口舌，直入正题道：“意姐姐许下的那个夫君死了，你要觉得自己那么好，那你去娶了她。”

“哇咧！”他做出一个夸张的鬼脸，“没过门就死了男人哇，这样的女人我可不敢娶，小命要紧……”

平君恨极，伸手抓过他的胳膊，在他手腕上张嘴就是一口。刘病已“哇”的一声惨叫，半真半假的干嚎：“谋杀亲夫啊，谋杀亲夫啊，你怎么不想想，我要被你咬死了哪个还敢娶你啊？”

“你还满嘴胡说！”她又羞又气，早就清楚他那张狗嘴里吐不出好话，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撕他的嘴，“你这人简直坏透了，才不会有人要嫁你！”

刘病已比许平君高出半个头，他故意把头往后仰，让许平君够不着他的脸，可谁曾想平君使了蛮力，竟是跳起来扑向他，结果他没站稳，被她全力一撞，仰面翻倒在地上。

许平君一声尖叫，跌倒在他怀里，毫发无伤，可刘病已却没那么幸运，他仰天摔倒时只顾得上牢牢抱住平君，却没顾得上自己，后背结结实实的砸在硬邦邦的地砖上，脊椎一阵断裂般的疼。

“噢噢……”他疼得吸气，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尽。

平君再迟钝，也看出了一些不对劲，双掌撑住他的胸口，问：“怎么了？”

“噢噢噢……别……动！”

许平君看他脸色不像是在撒谎，吓得赶紧伏下身子：“是撞哪了？我不动，可是老这么压着你也不好啊。”

“你……”他似乎一口气没接上来，眼珠不断的朝上翻。

许平君只差没当场哭出来：“现在要怎么办？我轻轻下去……”她试着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刘病已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呻吟，吓得她又赶紧缩了回来。

“你……”他吸了口气，睁开眼来，“好沉。”

平君愣住，四目相对，良久，她在他眼底发现一丝笑意。

“你个猪头！”她大叫，双掌撑在他胸前用力重压，“又骗我！死去吧你——”

“哎哟！哎哟！”病已惨叫，伸手挠她的胳肢窝，平君耐不住痒，发出一声惨烈的大笑，从他身上滚了下去。病已随即旋身压到她身上：“也叫你尝尝滋味，压死你压死你！”

平君只觉得身上的重量压得她气都透不过来了，病已却还不依不饶的呵她痒痒，她一边笑一边喘粗气：“刘病已……哈哈哈，你个……哈哈哈，我饶不了你……哈哈哈哈哈，你给我……滚……哈哈哈……”

她抬腿踹他，却反被他用腿压得死死的不能动弹。刘病已不理她的叫嚣，笑眯眯的用左手抓住她的两只手，然后腾出来的右手作势欲呵，平君咧着嘴笑得连声都没了，鬓发散开，衣裙凌乱，只能用眼神哀求他罢手。

其实病已背上也疼得火辣辣的难以忍受，只是他作弄之心未去，不肯轻易罢手，于是忍痛，五指凌空张开：“你说没人嫁给我？”

平君拼命摇头，刘病已暂时罢手，等她缓过气来，又追问了遍：“你嫁是不嫁？”

她哪敢说个“不”字，马上点头，喘吁吁的笑说：“嫁……嫁……”

他心满意足，笑眯眯的摸了摸她大汗淋漓的面颊，只觉得入手滑腻，手感十分舒服：“哈哈，真是我的好夫人！”

“呜——”平君身子颤抖，脸上虽然仍是抽搐的笑着，喉咙里却发出哽咽的哭声。

他这才意识到玩过火了，连忙撒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呜——”平君委屈的哭泣，浑身颤栗。

刘病已急忙抱住她，细语柔声的哄：“是我错了，你别哭！你打，你狠狠打，打到你气消为止！”说着，握住她的手，噼噼啪啪的往自己脸上甩。

平君跺脚，甩开他的手：“谁要嫁给你？谁稀罕你？你个坏痞子，只会欺负我……我讨厌你，讨厌死你……”

“好好好，我坏，我欺负你……”

“呜……”

“别哭嘛，我不娶你了还不行吗？”

“呜——”哭声更响了。

“这样都不行？”

“是我不要嫁给你，不是你不要娶我……”她气愤的强调。

“这有什么区别？我不要娶你，你自然也就不用再嫁给我！”

平君满脸通红，明知道自己从没在口舌上讨过他半分便宜，却仍是被他气得咬牙切齿。诡辩辩不过，她只能用她独有的“伶牙俐齿”来对付他。

“哎哟，你又咬人？多久你才能改了这毛病？”病已嗷嗷叫唤，“就你会咬啊，信不信我也咬你？”

“你敢！”

“这有什么不敢？”

两人你推我搡互不相让，全然不知道门外有双眼睛将他俩的玩闹尽收眼底。

三天后，许广汉休沐归家，晚上夫妻两人回房歇息，许夫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将睡意懵懂的许广汉推醒。

“你身边可有哪位同僚家中有子，年纪与君儿相仿的？”

“怎么了？”许广汉双眼惺忪，嘟哝着翻了个身，对妻子的提问感到莫名。

许夫人想了想，从床上坐起：“我想给君儿订门亲。”

“唔？”许广汉有些清醒了，不觉莞尔，“你整天操的哪门子心啊，平君才多大？你就这么急着要把女儿嫁出去？”

她没有笑，反而很认真的说：“君儿十岁了，再过得几年便可为人妇，现在定下亲事，也没什么不妥的。哪家的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这个做父亲的整日在宫里忙碌，难道就不能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多花些心思？”

许广汉了解妻子的固执，她认定的事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况且在对于女儿的教育问题上，他这个父亲的确很不负责，他自认亏欠她们母女良多，所以向来不会在妻女面前摆出大家长的架子。

“好了，好了，等我回宫便托人打听，这事不难办，谁家没个远亲近邻的……”

“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是是是，睡吧睡吧，我找的人家绝对不会比我们家差，放心吧，以我们平君的条件，只有好的，没有差的……”

许夫人被夫君拽着重新躺下，许广汉习惯性的替她掖好被子，然后翻身阖眼，没过多久，鼾声响起，已入酣梦。

她却迟迟不能入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尽是白天见到的那一幕。

那两个孩子……唉，但愿只是她多虑。

陵墓

金赏娶霍光之女为妻后，兄弟俩便先后升为奉车都尉与驸马都尉，虽仍兼领侍中一职，但很明显金赏不再像以前那般经常留宿宣室殿与帝同卧起，金建虽不是很明白其中的原由，却也有所领悟随着彼此年龄的增长，年少时肆无忌惮、无拘无束的岁月已经一去不返。

这一年，金赏十六岁，金建十四岁。也正是这一年，取代金赏值宿宣室殿的侍中人选换成了金安上——金赏与金建的堂弟，金日磾兄弟金伦之子。

而与此同时，许平君的亲事也很快确定下来。许广汉能结交的人不外乎未央宫少府官署中的同僚，所以能找到的亲家也脱不了这个圈子，他替女儿找的夫君乃是少府欧侯内者令之子。许夫人虽然对这门亲事不是十分满意，然而想到自己的夫君是个阉臣，如果真是考究门第，阉宦之女配阉宦之子，掖庭丞之女配内者令之子，三百石吏配六百石吏，倒还是自家高攀了。

她不敢对夫君明言自己更中意光禄勋张安世的三公子，想来这门亲是无论如何也攀不上的，更何况如果与张彭祖有所关联，必然会牵扯上那个与他整日形影不离的刘病已，而她现在最怕自己的女儿和那个一无所有的刘病已扯上关系。思来想去，许夫人最终同意了与欧侯家的这门亲事，于是择定某一日，婚家上门纳采。

欧侯家也不是豪门富户，但家境明显要好过许家，当日欧侯夫人亲自领着家仆驾车至尚冠里纳采，一时间里邻闻讯纷纷争相赶去瞧热闹。随欧侯夫人辎车而来的还有一只竹笥，笥内装的是三匹素，两匹染色的帛，还有一匹新织的锦。另外欧侯家还带来了一些水产，专门放在一辆从车上，细点一下，有二十斤鲤鱼、二十斤鲫鱼，二十斤刺鳊，最稀奇的还是一只不起眼的竹篓内装着的那只活河鼋。

尚未下聘，仅是上门纳采便有这等礼数，可见男家对女家的重视程度，也难怪王意会直言说平君是个有福之人。然而许平君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婚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还不太了解，只是依稀了解到出嫁便是要离开父母到一个陌生人家里去过日子，而今天来的那些人，正是她今后要共同生活的家人。

一想到这个，她心里愈发惴惴不安，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堂上的欧侯夫人看上去年纪比母亲大很多，同样她的风度气质也要比母亲要高出许多，言行举止，待人接物，面上都带着微笑，然而越是如此，平君便越是感到害怕，眼前的妇人高贵中不乏魄力，令她仰止心怯。于是，她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有意无意的躲到她的身后，将众人热辣□的目光置挡于外。

在场的人都以为她是害羞，男方随行而来的几位妇人皆是满面笑容，不难看出她们对平君的相貌仪容是非常满意的。

纳吉过后是问名，欧侯氏祖姓源自姒姓，春秋末越王勾践第六世孙无彊次子姒蹄受封于乌程欧余山以南，因为山之南也称山阳，所以又把姒蹄叫做欧阳亭侯。这之后姒蹄的庶出子孙，分别以地名、封爵为姓在各地开枝散叶，逐渐形成欧、欧阳、欧侯三大姓氏。

策告祖宗，问名卜姓，欧侯氏与许家之间自然不可能存在同宗同源的问题，于是这一关也很轻易便走过场。六礼之中的问名过后便是纳吉，欧侯家备礼告知许家决定缔结婚姻，两家就纳征所需的聘礼进行了一番商讨。

等到纳征下聘的那一日，许家热闹得连邻里都跑来凑趣，尚冠里内更是妇人小孩闻风而动。许平君回想起王意以前定亲时也曾如此，只是那时自己是瞧热闹的，而现在她是被人瞧的。

“没事的，你别太紧张了。”虽然身边有王意等女伴相陪，可她听着楼下外堂及院墙内外的喧嚣仍是感到莫名的紧张。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王意的手腕，久久不肯松手，无论王意如何安慰她，她始终惨白着一张脸，双眼无神的望着窗外。

窗牖外便是后院的鸡窝，母鸡咯咯报啼，一声又一声，没过多久，鸡窝里像是炸了似的，公鸡母鸡、大鸡小鸡一起乱哄哄的闹腾起来，啼鸣之声穿透过重重喧嚣传入小阁楼内。

平君的手忽然松开了。

正当王意低头问她需要点什么时，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十分可人的笑容：“他们又在偷蛋了。”

王意皱了皱眉头，很想提醒说今天刘病已随张彭祖的伯父出城到鸿固塬去了，但看到紧张的许平君面上难得有了些许笑意，话到嘴边又随即咽了下去。

张贺祖上原住在鸿固塬，后来他们兄弟虽然随着先父张汤搬迁至长安，可张氏族人却仍留居鸿固塬上。鸿固塬位于长安城东南。张贺领刘病已走的是南面的覆盎门，辎车晃晃悠悠的走了大约两刻时，驾车的老奴在帘外低声说了句：“主公，前面就要到博望苑了，是绕过去，还是……”

张贺撩了帘子往外张望，急道：“停！停！张望，你真是昏头了，这都过了。”

张望听主人斥骂，慌道：“这……这真没注意到，是老仆的错，仆疏忽了。”急忙驾车转向，往回走。

“伯父，我们这是要去哪？不是说要回宗庙祭祀吗？”张彭祖好奇的问。

“今日不去宗祠。”张贺的回答十分模糊。

刘病已撩起竹帘子，春日的风吹在身上暖暖的，他细眯起眼，十分惬意的哼起了小调。张贺指着车后一处鳞次栉比的宅第说：“那里就是博望苑，你祖父生前住过的地方。”

病已停止了歌声，探出头去回望，博望苑修葺得金碧辉煌，阶陛前却显得有些杂草丛生，一派荒芜衰败气息。

“好是好，就是附近没什么人烟，也不热闹。”

张贺涩然一笑，想当年孝武皇帝为卫太子广聚宾客，特建博望苑予这位嫡长子，博望苑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长龙，那是何等的热闹？

张望驾车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更荒凉的所在，这里已经没有道路可通行，于是张贺率先下了车。张彭祖与刘病已嘻嘻哈哈的也跳下车，两个孩子边走边扭打玩闹，时不时的滚到草丛里，压倒一片又一片青黄交替的草叶。

张望在前头领路，张贺时不时的辨认一下方位，大约在杂草丛中摸索了一刻时，他才哑着声喊了声：“是这儿了！”

于是众人驻足。

刘病已好奇的凑上前，发梢衣襟犹沾着草籽碎屑，张贺替他拍打干净，指着跟前一处长满荒草的大土堆说：“这是卫皇后的墓冢，你过来给你曾祖母磕个头！”

病已猛地一颤，面前的土堆不过略高于地平面，封顶最高处不足两人高，除墓冢封土层边缘隐约可辨有几处残壁断垣外，实在无法想象这里埋葬了先帝的一代皇后。

“这……”张彭祖口无遮拦的率先叫了起来，“卫皇后的墓怎么这么不起眼？”

张贺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吓得他顿时噤若寒蝉。

刘病已跪下，冲墓冢叩首。张贺又指着卫皇后墓旁的一座仅一人高的土堆说：“那是你的祖母史良娣。”

张彭祖只觉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刘病已默然无声，脸上已没了戏谑的笑容，神情肃然的走到史良娣坟前，恭恭敬敬的行礼：“不肖子孙病已，向先祖母大人叩首顿拜。”

风呼呼的吹，压倒成片的草秆，一层接一层的，草面上像是起了浪花般此起彼伏。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带你来这里吗？”

刘病已点点头：“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张贺不再说什么，在博望苑北的卫皇后与史良娣的坟前待了片刻，四个人原路返回，一路上刘病已再无半分玩闹之心，张彭祖心里也沉甸甸的，不敢轻易说话。

马车绕着荒凉的博望苑绕了一圈后，张望询问：“主公，是否回长安？”

张贺答：“去广明苑。”

广明苑距离博望苑不远，往西大约兜了小半个时辰，张贺再次领着两个少年下车步行。广明苑规模并不比博望苑大，可是却没有博望苑那般一望无际的萧索，远远望去，陛前立着两头大石辟邪，肋生双翅，虎虎生气。

张贺并不侧目去瞧广明苑，仍是一步步走向荒芜草丛，最后在两株杏树下停了下来。再次辨明方位，寻觅良久却迟迟不见踪迹，张贺额头逐渐渗出汗珠。蓦地，只听站在七八丈开外的刘病已问道：“张公，是不是这里？”

张贺闻声走了过去，只见刘病已站立的位置，分品字型堆了三个小土堆，封土尚不及人高，被杂草掩埋，不仔细看果然很难发觉。

“他们……又是何人？”

张贺湿了眼眶，细细辨明后方一一指认：“这一个是你的父亲，这一个是你的母亲，后面那个是你的姑姑。”

扑通！刘病已双膝跪倒，双手抓着坟前的杂草，双肩微颤，呜咽的抽泣起来。

许是张望真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茂陵邑在长安城以西，他却驾车往东绕，等过了渭河到达咸阳塬，已是未时末。张贺原本打算带刘病已去茂陵祭拜，可照这个时辰如果再往西赶，今晚便无法在日落前赶回长安。

“主公……”因为自己犯了错，张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不如今晚就宿在茂陵邑吧？”

张贺蹙眉：“也罢，只是明日一早便得启程回长安。”他一日不在，许广汉尚能顶上，但若是时间拖得长了，他担心他应付不来。

茂陵邑为先帝生前所造，每年花费全国赋税的三分之一，耗时五十三年之久才完工。辎车未入茂陵邑便能望见茂陵封土，高耸入云，宛若巍巍青山。除茂陵外，陵邑内尚有其余几座庞大的封土墓冢。

张贺一一遥相指认：“这一座是卫青将军的，边上紧挨着的是霍去病将军的……”卫青乃是卫皇后的弟弟，霍去病则是卫皇后的外甥，这两位将军在先帝朝时军功赫赫，卫家势力的衰败也正是在这二人亡故后开始的。

“那一座又是谁的？”刘病已心细，发觉茂陵邑内尚有一座陵墓，封土的规制居然比卫、霍皆要高大，仅次于孝武皇帝的茂陵。

“哦，那是孝武皇后的陵墓。”

刘病已呢喃：“孝武皇后……”

张贺解释：“也就是李夫人。孝武皇帝驾崩后，大将军霍光揣摩圣意，追封李夫人为孝武皇后，陪葬茂陵。”

“孝武皇后……”刘病已一字一顿的念着。不知为何，他远眺那座松柏郁郁的高大封土，眼前闪动的却是那个被杂草掩埋，仅两人高的小土堆。同样是皇后，生前死后的悬殊却是那样的惊人。

“伯父，那一座又是谁的？”张彭祖眼尖的发现居然还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封土耸立在视野内。

张贺大吃一惊，去年来时走的也是这条路，却并未曾发现有此坟茔，茂陵何时又多了一座墓冢？他急忙催促张望驾车上前，随着距离的接近，大家逐渐发现原来这座墓冢并不在茂陵邑内，而是建在茂陵邑的东面城墙之外。陵园修得十分气派，墓冢之外尚修园邑，安置户邑人家居住，粗略估计，不少于百余家。

张贺勒令停车，打发张望下车去问，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望回来答复：“这是敬夫人的墓园，园内有园邑两百户，长丞奉守。”

“敬夫人又是谁？”张彭祖好奇道。

两个少年尚且懵懂，张贺却已了然：“是上官皇后的母亲，也就是霍大将军长女，车骑将军上官安之妻。上官夫人年前病殁，皇帝追尊其为敬夫人。”说完，招呼张望继续赶路。

刘病已愕然：“皇后的母亲也能有此等殊遇？”

“那是自然。”不待张贺回答，张彭祖已在一旁挤眉弄眼，“如果你当了皇帝，也能这样想抬举谁就抬举谁。不过……”他用手肘撞刘病已，“你的皇后又在哪呢？话说，今天可也是平君妹妹的大喜日子，你怎么不去尚冠里庆贺一下？”

“什么大喜日子？”

“别装糊涂，平君的婚家今日下聘，别说你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知道的话我还能上这儿来？”

张彭祖一脸不信：“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也赶不回去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那么好哄的一个人，路边拔棵草送她，她都会高兴得当成宝，哪会生气。”

“就这样？”张彭祖咧嘴笑着。

病已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寒碜，忍不住伸手摸向他的衣衽：“要不然还想怎样？去逛茂陵市肆，买东西送她？你明知我没钱的，要想买东西，行啊！你给钱，只要有钱，要什么没有？”

“我——没——钱！”张彭祖紧紧捂着衽襟挣扎。

两个少年嘻嘻哈哈，又恢复了玩闹之心。

张贺坐在一旁，看他俩顽皮耍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继而会心一笑。

参劾

病已的一句无心之言倒是提醒了张贺，孩子大了，身上不能不带些钱花用，于是回到未央宫后，他便把刘病已叫到跟前。

“你六岁进宫，托养掖庭，宗正那里并无额外贴补，但每年元日大朝，皇帝有拨钱物给予宗室子弟赏赐，你虽年幼，但幸而有了宗室名籍，倒也少少分到些许，只是这钱也并不多。”张贺从柜子里取出个小匣子，“这里一共有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五钱，大部分都是史家托人从鲁国送来的。史太夫人给你做的四季衣裳，你年年都有穿在身上，这你是知道的……这些钱我原打算替你攒到娶妻成家时再拿出来给你，但前几日听你说起没钱用，倒令我颇有感悟。你也不小了，无钱傍身总也不好。”

他把钱匣子递给刘病已，病已连连摆手：“张公你平日替我请先生教学问，花费的只多不少，我如何还能拿这钱？这钱自然得给张公你……”

张贺乐呵呵的笑说：“你能有这份心我很欣喜，我们的病已毕竟没有白读多么多书。”

许广汉在一旁听着，也是满脸欢笑。

刘病已仍是坚持：“我虽从不曾沾染钱物，过问五谷，但我也知这点钱实在不算什么……”

“你既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那还推诿不受做什么呢？”张贺笑着将钱匣硬塞到他手里，“你懂事了，以后自己的钱自己拿主意。张某盼的是你将来成人，等他日我老来返家，还需倚仗你床前服侍，你可愿意？”

刘病已知道身为阉人的张贺有一个儿子，可是去年亡故了，膝下仅剩了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孙女，以及一个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孙儿。张贺待他亲如骨肉，情同父子，他如何能不感恩戴德？随即伏身拜道：“病已愿意。”别说只是让他当床前孝子，就是张贺认他做儿子，他亦无二话。只可惜，平日张贺待他亲热中却总分了些许上下主从的身份，让他感到异样的别扭。

就这样，刘病已用自己人生里得到的第一笔钱给许平君买了副明月玉珰，但他却不知道平君并没有耳洞。

许平君为了将刘病已赠送的明月珰戴到耳垂上，特意请王意给她扎了耳洞，为此她痛得抽泣了一天。

王意对平君说：“你才穿的耳洞，不适合戴这么粗重的耳珰，我给你换一副轻巧的耳环先戴着适应适应。”

平君不听，固执的戴了三天，直到耳垂长脓溃烂，才恋恋不舍的摘下明月珰，收到了自己的妆奁内。

张彭祖问刘病已：“那副耳珰你从哪捡来的？”

刘病已直接捶了他一拳：“捡？你倒是给我捡一副来？上等的羊脂玉。”

张彭祖讶然：“买的？你花了多少钱？”

“一万五。”

宣室殿卧寝，熏香袅袅，承尘低垂。

金建数次探头，均未见动静，眼见床下堂弟金安上老老实实的归坐于席，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竟连蚊虫叮咬面颊都浑然未觉，不由啧啧摇头。

都说他二哥傻，没想到来了一个堂弟，竟比他二哥更傻。

金建蹑足退出寝室，回到正堂上。堂上一干人等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金建目光一扫，上官桀、上官安等人皆是满脸期待。

“真对不住诸公，陛下午歇还未醒。”见众人郁郁，他不由笑着建议，“不如诸位将奏书交给臣，由臣转交陛下。”

众人交头窃语，须臾，上官桀将一只方底锦袋交给金建：“我等在此等候陛下决裁。”

听这口气，似乎今天非要等出个结果来才肯罢休了。

金建不敢顶撞，只好踱着步子又蹭回寝室。再度掀开帘子往里探头，却不见了金安上的身影，正感疑惑，眼前闪出一道身影，金安上的声音在耳边说道：“三哥，陛下让你进去。”

金建被他的神出鬼没吓了一大跳，一张脸煞白，心儿扑通扑通的跳个没完。同样是一声“三哥”，金安上还不如几年前的一个小无赖叫得让人舒服。

皇帝果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饮水，两位小黄门站在床侧摇着纨扇。皇帝头也不抬，直接说了句：“呈上来。”

皇帝的未卜先知叫他的心跳得更加快了，多年相处的默契告诉他，皇帝这会儿的心情很不好。

小心翼翼地把奏书递了过去，皇帝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锦袋中抽出一封帛书，打开。片刻后，皇帝将帛书扔在床上：“让他们先回去。”

“这……”

“此事朕已知。”皇帝抬起头来，俊朗的面孔微微泛着一抹红。从面上看来，这个少年皇帝是英俊的、温和的、柔软的，可不知道为何，那双黝黑的眸瞳却有股逼人的寒气喷薄出来，让金建感到压力倍增。

金建遵命，退出宣室殿去宣布皇帝的意思。

“去把金赏找来。”皇帝背靠玉几，对金安上冷声吩咐。

金安上才跨出门槛，便听身后咣的声脆响，皇帝将那只喝水的玉盌扫到了地上。

金赏风尘仆仆从承明殿赶到宣室殿时，堂上的尚书朝臣们业已离去，寝室地上的玉片与残水也都收拾干净，皇帝好整以暇的坐在床上，含笑注视着他踏进房间。

“陛下。”

“金赏，你来。”他笑着招手，“给你看样好东西。”

金赏尚无表示，金建侍立一旁却感到眼皮一个劲的跳动，心里愈发忐忑难安。

金赏接过皇帝手中的帛书，展开。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然而当看到那上面赫然写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敞无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的字样后，向来镇定的他，指尖亦是止不住的震颤起来。

皇帝面不改色，笑容丝毫未减，只是声音清冷异常：“燕王刘旦上书参劾霍光逾制专权，卿以为其罪可实？”

金赏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堕冰窟，言语无序：“臣惶恐，臣不知……”霍光专权，世人皆知，但他却不能在皇帝面前坦承，只因霍光不仅权倾朝野，更是他的岳丈。

“你想……朕怎么办？”一字一顿，皇帝轻声问他，看似是寻常的问候，实则话中的分量重逾千斤。

金赏只觉得胸口一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光与上官桀父子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彼此难容的地步。霍光在朝堂上寸步不让，在极速扩张自己势力的同时，又极力遏制其他党派势力。不仅皇帝的母姓外戚赵氏无法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就连鄂邑长公主、御史大夫桑弘羊，也无法让其族内子弟、党羽插足，霍光总以冠冕堂皇的言辞回绝他们的姻亲连带，以权谋私，而另一方面自己霍氏的子弟、党羽却一一安置进来。

霍光的举动引起多方不满，上官桀父子、桑弘羊、甚至长公主，无一不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金赏是清楚目前的朝政局势的，正因为清楚，所以当自己面对这份奏书时才会异常惊恐。今日霍光休沐，不在宫中，上官桀等人正是觑准了这个大好机会在皇帝跟前上了这封奏书，如果皇帝有心铲除霍光，只要将这奏书下传有司处置，自然会有人接手查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霍光以及一干党羽拿下。

金赏心惊胆寒的抬头，皇帝看似平静的眸底正有一片熊熊烈火在燃烧。这么多年，他以幼子之身荣登大位，处处受人挟制，如今有这么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他怎能不兴奋？

金赏只觉得嗓子里干涩异常，哑着声说：“臣无话可说，但凭陛下决断。”口中如此念着，脑子里却在乱糟糟的思忖，霍光虽在宫外，可他在宫中亦是党羽不计其数，若是事发，不可能收不到风声。说不定这里奏书才送达皇帝手中，霍光便已知晓，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霍光是束手就擒，还是把心一横，索性反了？

一想到反，他不禁打了冷颤，皇帝嘴边噙着一丝冷笑，怎么看都是高深莫测。他服侍了皇帝那么多年，说实话皇帝的性子并不太像先帝，先帝有雷霆的手段和魄力，足以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眼前的这位少年皇帝也并不太好欺辱，就如同他幼年时的名字一样，弗陵，弗陵……每每想起钩弋宫中那个貌美的女子娇声喊着这个名字时的样子，他便觉得皇帝不愧是她的儿子，宛若那秦岭上的一抹丁香，娇美柔软却丝毫不可欺凌。

她唤着儿子名字的时候，那副神情，足以让人坚信，她对这个儿子怀报着何等样的期许——弗陵，弗陵，不可欺凌。

金赏在脑子飞速盘算，若是霍光被逼反了，手下能动的有多少人马？首当其冲者当属光禄勋张安世，此人掌管着未央宫宫城内外的大部分兵力，羽林郎卫俱握他手。张安世虽然向来以霍光马首是瞻，但造反谋逆这等大逆不道、诛灭九族的重罪，张安世他可担得起？

如此一想，霍光够胆反逆的可能性又小了很多。

金赏将奏书只字不漏的反复看了两遍。

若是霍光当真反了，只怕也讨不到好去，不说上官桀等人早在京畿布防，霍光的人未必动得了，只说那个燕王刘旦，京畿若有变故，正如奏书上所说，燕国的兵马首当其冲，立即便会率先进京勤王，各路诸侯亦会有所响应。

金赏若有所思，良久，澎湃的内心在激荡中渐渐回复平静。

皇帝的嘴角仍是带着那抹冷笑，只是这时落在金赏眼中，已平添出一份无力的自讽。

金赏不再彷徨，神色也逐渐归于波澜不惊。皇帝知道他想通了，于是慢吞吞的开口：“你去吧。”

“诺。”他将奏书交还，随后退出寝室，在踏出门口前忍不住又回首瞄了一眼皇帝的神情。看到皇帝将帛书随手塞到了枕下，悬着的心终于非常笃定的放下了。

金建像只猫似的蹑足追了出来，落地轻盈无声：“哥……”

金赏目不斜视，加快脚步出了宣室殿。枝头的蝉振翅长鸣，阳光肆意的洒在他的身上，他憋足气往沧池方向走。

“二哥……”金建到底年幼，按捺不住浮躁的心性。在沧池前，他终于追上兄长，拦住问道，“这儿没人，你赶紧透点风给你兄弟我吧，陛下到底在生什么气呀？我都不敢在他跟前吭声了。”

金赏吸气：“你难道看不出来？”

金建倒也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是在生霍大将军的气吗？”

金赏冷笑：“陛下自八岁即位以来，每日都在忍受这种任人摆布管制的闷气，难道会独独今天为了这个大发雷霆？”

金建见兄长不阴不阳的笑着，不由烦躁得连连跺脚：“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非在我面前故布什么玄机，是，我蠢我笨，我就是看不明白陛下今天为什么生那么大的闷气，他要真不喜欢霍大将军，既然有书上奏，不妨就事论事……”说到这里，他猛然做出恍然状，“难道陛下是顾忌到霍大将军与你的关系，所以才闷闷不乐？”

金赏“哈”的一笑，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天真，如果不把话挑明分清楚丁是丁卯是卯，他恐怕真的永远不会琢磨出其中的道理。

“先帝一共有几位皇子？”

金建一怔：“六位啊。怎么了？”

“现在还剩了几个？”

金建掰着手指一个个数：“长子刘据谋逆自缢，次子刘闳早夭，三子刘旦，也就是燕王，四子广陵王刘胥，五子刘髆受封昌邑王，可惜也死了，现在继承王位的是他的嫡子刘贺，剩下年纪最小的就是陛下了……”

“是啊，卫太子刘据是卫皇后所生，昌邑哀王刘髆是李夫人所生，子凭母贵，论身份、年序，这两位显贵的皇子要不是都死在了先帝前头，你觉得以陛下的年纪能有机会坐上龙舆吗？”

金建咬着唇，脸色微微发白：“我才不管那些掖庭传出的风言风语，我只认陛下才是真命天子。”

金赏嗤然一笑：“帝王家的家事再小也是国事，燕王和广陵王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他俩心里对陛下继承大位不服，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陛下即位之初，燕王便公然表示不承认陛下乃是先帝所选，那时若非有四位托孤大臣在京都尽心辅佐，全力施为，保不齐这天下会闹出什么样的大乱子来。你以为陛下最讨厌的人是霍光吗？霍光即便再专权，至少这几年来他对陛下，对整个刘姓汉室一直是兢兢业业的尽心辅佐，没有丝毫的跋扈与不敬。但换作燕王与广陵王，对陛下能做到如此吗？这回若是逼反了霍光，到时燕王带兵入京，你觉得陛下还能安安稳稳的继续坐在前殿之中，领受百官朝拜吗？”

一番剖析将金建说得哑口无言，他虽然单纯，但并不愚钝，金赏的话字字句句都打在了他的心坎上，所有的困惑也都在顷刻间迎刃而解。

“那陛下这次……”

“倚仗霍光还是倚仗刘旦，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

答案呼之欲出。

这一回，连金建也不得不承认，难怪陛下一遇到什么事总会先找他二哥，金赏虽然只比他大了两岁，揣摩皇帝心思的远见卓识的确要高出他许多。

构陷

翌日常朝，君臣见礼后，皇帝发现大将军并不在班列之中，于是询问，上官桀回答：“大概是昨日燕王告诘其罪，是故停留在画室不敢入朝。”

皇帝不动声色，上官桀虽然极力克制，可坐在他身后的上官安却早在脸上泄露出幸灾乐祸的欣喜。

“宣召。”

金安上闻言朗声：“宣大司马大将军霍光——”

隔了没多会儿，霍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当他一步步踏着步子走过路寝中央的甬道时，位列两班的朝臣表情各不相同。霍光走到陛阶前，一言不发的解开颌下冠缨，脱下头顶的高山冠，跪下叩首。

朝堂之上涌起一片骚动，有不少人在吸气，更有不少人在窃喜。

皇帝端坐在高处，睥睨群臣，尔后目光落在霍光弓起的背脊上，缓缓启口：“霍将军请戴冠。朕知道那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无罪。”

皇帝的一句看似平静的话掀起轩然□，上官桀等人本以为稳操胜券，只等着今日霍光问罪下狱，他们只要在边上煽风点火，搬搬石头便可将霍家连根拔起。什么都预料好了，却独独没有预料到皇帝会有此一说。

霍光却没有因为皇帝的一句话而兴奋失态，反问了句：“陛下何以肯定臣无罪？”

皇帝牢牢盯视霍光，霍光的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慌不忙，不卑不亢。皇帝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恼怒，原来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害怕过，似乎今天朝上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君臣二人对视良久，终于，皇帝不紧不慢的说：“将军到广明郡演练郎官是最近才发生的事，调选校尉到如今也不过才十日，燕王远在燕国，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知消息？”他目光一瞬不瞬的盯住霍光，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更何况，将军如有图谋不轨之意，根本不需要调遣校尉！”

霍光唇角微微扬起，虽然只是非常细微的一个小动作，但皇帝仍是觉察到了他眼中浮起的一丝赞许。

霍光以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姿态无声的笑了，他站起身，将高山冠稳稳的扣在了自己的头上。而坐在他身后的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乃至一大批尚书朝臣，却在这个瞬间一齐变了脸色。

上官桀等人为了扳倒霍光以及他的众多党羽，的确暗中联络了燕王刘旦，与他结为同盟，书信往来，互通有无，这次假托燕王之名写了这份奏书，上奏之事的确是千真万确，他们拟了又拟，最终确定的无非是三条罪名。第一，霍光出城演练郎官、羽林，出行时以帝王的仪仗称跸开道，让太官提前预备饭菜，这是僭越逾制之罪；第二，因出使匈奴，反被拘留了二十年未曾屈降的苏武去年终于回到了国内，他二十年的功劳不过换来了一个典属国的官秩，而霍光的长史杨敞，无功无劳却做了搜粟都尉，这是任人唯亲、滥用职权之罪；第三，霍光私自调遣人手增加府内校尉，这一条最毒最狠，暗喻他有图谋造反之罪。

三大罪状并立，满以为能一举将霍光击溃，哪知那个看着年幼不懂事的少年皇帝却有如此犀利的明辨能力，随随便便一句话便将整个局势扭转。

他们哪敢在皇帝面前自承早与燕王有所谋，所以任由皇帝说这封奏书是假的，也不敢辩称是真的。

迟疑间，皇帝已追问递交奏书之人，上官桀等人不敢辩称奏书属实，也就更不敢自认奏书是自己所备，好在皇帝也没指名道姓的认定这份伪书是上官桀等人所为，上官桀于是顺手推舟，随口胡诌了个人当了替罪羊。

皇帝道：“大将军乃先帝遴选辅佐于朕的忠臣，今后若再有胆敢诽谤者，重罪论处。”

“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小皇帝明摆着偏信霍光，霍光是忠臣，那我们又算是什么？”回府后，上官安第一个跳了起来，继而大声痛斥。

上官桀毕竟要老道些，他比儿子想得多，也更看得远：“看来要解决霍光不能倚仗天子，陛下太过信任霍光了，我们动不了他。”

上官安面目狰狞，怨愤道：“明的不行，索性就来暗的。我不信区区一个姓霍的老匹夫，竟还没法子整死他。”

上官桀沉吟不语，室内的其他门客闻言皆倒吸一口冷气，惶惶四顾。须臾，有人提道：“虽如此，也当提前计划周详方可行事。”

“以我之见，此事不妨联络御史大夫、鄂邑盖长公主一起谋事，先设计将霍光诱出，然后埋下伏兵一举将之格杀。”

众门客谋士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又有人指出要害：“尚有一层顾虑，将军等人手中无兵，即便能够将霍光一句格杀，可霍氏党羽众多，手中又有羽林、郎卫、校尉等众多兵力，这又当如何应付？”

旁人附议：“看来这事还需借助燕王刘旦……”

众人面面相觑，燕王不是傻子，他们要杀霍光均是为了各家的利益，但刘旦在燕国为王，如要他借兵，自然得给予他应得的好处。至于这好处是什么，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最终，上官桀清了清嗓子，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吧，格杀霍光，迎立燕王为天子。”

上官桀打发送信给桑弘羊与长公主，房间里除了上官桀父子外，只剩下两名心腹伴随左右。上官安在室内踱步，来回走了两趟，忽尔以拳击掌：“父亲，我还有个主意。”

上官桀抬头，父子俩对望一眼。

上官安冷冷一笑：“与其拱手让刘旦为帝，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等事了之后，连刘旦也一块儿……”他以手为刀，做了个杀的动作，“到时，父亲大可取而代之。”

上官桀眯起眼睑。

心腹在边上插嘴小声问道：“那……皇后该怎么办？”

上官安冷哼：“追逐麋鹿的猎狗，还顾得上去追小兔子么？外戚之家依靠皇后得到的尊位向来最不稳固，一切全凭皇帝的喜恶。别看我们上官家现在风光，一旦皇帝厌倦起疑，只怕全族性命难保，就算想做平民都成奢求。当年卫家不正是如此吗？”

提及盛极一时的卫氏，其他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那首曾经传唱天下的歌谣：“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而今，卫家的繁盛早随着废后卫子夫一起灰飞烟灭。

上官桀一凛，面上呈现一片肃杀之气，决心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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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野游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嘹亮的歌声从轺车上顺风飘到车后，大约落后轺车三四丈外跟随了一辆軿车，车帘微微撩启，帘后半掩一张如花娇颜，眼眸灵动，略带羞涩。

“无耻的小子，别管他们！”王意将许平君的手拉下，竹帘磕撞门框，随着车身的左右颠晃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

可车外的歌声不断，仍是清晰的飘荡在弥漫着野草花香的田野里：“……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许平君羞得耳根子通红，王意也不禁抿紧了嘴，一副半羞半恼的表情。

轺车上刘病已居右驾车，手里欢快的甩动着长长的竹鞭，张彭祖很不老实的站在车上，手扶在病已的肩膀上，面朝后方，不住的跺脚大笑。

軿车两侧车窗紧闭，隔了好一会儿，挡门的竹帘忽然掀开，许平君从车内钻了出来，扶着门框站在了车前，驭夫回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平君只是摇了摇头。

阳光下，她站在车前，腰上所系的佩帨迎风飘扬，飒飒作响，她一手扶门，一手撩拨被风吹乱的鬓发，面色如玉，娇小美好得宛如田野中一束轻盈的白茅。

张彭祖停止大笑，下意识的摇了摇病已的肩膀。

刘病已回眸。

车后，许平君迎风俏立，柔软的腰肢宛若白茅般随风摇摆，浅笑吟吟。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平君的歌声透着股独有的青涩，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别具韵味。

张彭祖“嘿”了一声：“真是好妹妹，平时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哪……我们兄弟没占上便宜，反被她调戏了去！”

许平君低下头，红彤彤的脸颊散发着兴奋的光彩：“意姐姐，我唱得对吗？”

王意扑哧一笑，点头赞许。

她含羞低头钻进车厢，才刚坐稳，便听外面马蹄阵阵，车轮隆隆。

“出什么事了？”王意询问自家的驭夫，驭夫半晌没吭声回话。马蹄声来得急促匆忙，听声音像是有十来匹之多，马嘶鹰唳。

軿车的速度放缓，最终停了下来。许平君伸手要掀帘子，被王意阻止：“王鲔，发生了什么事？”

她连问了数遍，外面才吱吱唔唔的响起回答：“三……姑娘……”

一阵咴嘶，马儿喷起响鼻，近得如同正紧紧贴附在车窗外。许平君吓得一个哆嗦，王意紧紧搂住了她。两位少女正不知所措，远远传来刘病已的叫声：“你们想干什么？”他的话还没喊完，就听一声惨叫，王意只觉得手足冰冷，没等她想到下一步该做什么，身边的少女已经跳起冲出车外。

“病已！病已！”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刘病已趴在轺车下的草地里，张彭祖站在车上正指着对面一个骑马的男子骂骂咧咧，她脑子一热，提起裙裾直接从軿车上跳了下去。因为心慌，着地时左脚崴了下，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病已……”

眼角被草叶子刮了下，眼睛顿时又酸又痛，她趴在草地里，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了下来。

“平君！”

“平君！”

第一声是王意发出的，第二声却是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刘病已。

王意站在车上，正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刘病已一瘸一拐的跑跳过来，将许平君从地上拽了起来：“好好的你往下跳干什么？摔断腿我可不背你回去……”

她吸气站直了，额头刚才磕在了一颗小石子上，有点发红。她随手抹了把眼泪，可眼睛酸涩，泪水根本不听她使唤，汹涌而出，蒙住了她的视线。她只得眯起眼，紧紧抓住刘病已的胳膊：“我们是不是碰上坏人了？现在要怎么办？他们打你了？”

“瞧你那胆小的样儿，我以后哪还敢再带你出来，一碰上点事就哭哭啼啼的。”

“我没想哭……”她憋着气继续拿衣袖擦眼泪，眼角又痛又痒，她又用手背使劲揉了揉。

这时，边上忽然有人插了句：“很抱歉惊吓到姑娘，我们只是……”

许平君背上一僵，下意识的拉住刘病已往他身边躲，可紧接着她马上又转身展臂挡在了他跟前：“你……你们……”虽然视线受阻，可她隐约仍能看见对方是个高个子的佩剑男子，无论从体形还是武器上，他们都没有半点胜算的把握，“你们想干什么？这……这可是在京畿三辅，天子脚下……你们……你们难道不怕……”

“姑娘误会了……”

她眨巴眼，使劲将眼眶中的泪水挤出，总算勉强看清楚了眼前的男子，可等她看清时，又情不自禁的倒抽一大口气冷气。原因无它，只因他身上穿了一身亮闪闪的甲胄，背上负着箭囊，腰上悬挂蟒鞘宝剑。

再环顾四周，像这样打扮的男子足有七八人，都是骑在马上，目光炯炯，威严无比。

“你们……”

跟前的男子微微一笑：“我们只是想来问一声，刚才那首‘摽有梅’是哪位姑娘唱的？”

许平君刚想应声，胳膊上便被刘病已狠狠拧了把，疼得她眼泪又簌簌落下。王意居高临下的站在车上，冷眼睥睨：“你们是什么人？”

王意素来淑静，但她冷峻起来的架势倒也颇具魄力的，但对面的男子想来早见惯了这种凌人的口吻和气势，竟而满不在乎的站着，丝毫不惧。

张彭祖从轺车边上抛下对峙的一队人，边跑边叫道：“你们是郎？”

刘病已将许平君拉到自己身后，说了句：“上车去！”许平君没有动作，他不耐烦的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抬上车。

王意伸手将平君拉到自己身边，然后看了眼张彭祖，张彭祖随即清了清嗓子：“我看几位找错人了。”

那人也不介意，仍是笑眯眯的说：“我们循歌而来，怎么可能找错人。”

边上一人骑在马上插嘴：“你们放心，今天绝对是这两位姑娘的造化，日后少不得要谢我们呢。”

王意面显怒意，许平君不解的小声问：“姐姐，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王意在她耳边低语：“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为了抢道，没事找事，不过这些人的来头不小，不是我们能轻易得罪的。郎官在宫里给天子做侍从护卫，官阶可比你父亲高多了，而且这些人的家底背景都不弱，大多是世家子弟，如非不得已，最好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朝廷选拔官吏的方式中有一种称为“任子”，是指但凡两千石以上官吏任满三年者，可以保举子嗣一人为官，任者一般为郎官或是太子属官。

平君惊呼：“那现在怎么办？”

王意努了努嘴，微微一笑：“你忘了，我们这也有个世家公子呢。”

说话间，张彭祖已与对方攀上交情，介绍身份之后，那些郎官也是大大一愣：“原来是光禄勋的公子。”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大过自己好几个级别的直隶上属。

那些骑在马背上本有炫耀之意的郎卫们纷纷下马，张彭祖无意向他们介绍自己同行的其它人。刘病已眼见对方的目光直往王意和许平君二人身上扫，于是索性回头示意二人进軿车。王意会意，拉着许平君钻入车厢。

将轺车截停的郎卫一共有七人，这时其中的两人已经策马不知去向，剩下四人各自牵着坐骑分散在四周。

剩下与张彭祖攀谈的那位郎官，这会儿的口气听起来倒多了几分巴结之意：“你大哥平日待我们兄弟几个都很好……”

张彭祖漫不经心的附和点头，他的大哥张千秋现任中郎将一职，为人聪明好学，遗传了父亲的好记性，事事过目不忘，从小到大向来都是他们兄弟的标榜，张家的骄傲。因为张千秋的年纪大出他许多，他对这位大哥的感觉一半是尊敬一半是羡慕，这么优秀完美的大哥在他这个小弟看来，真要吹毛求疵来给出一个评价，那只有一点令他有所反感——和张千秋从小玩到大的那个玩伴霍禹，他很不喜欢——霍禹是霍光的独子，霍光有很多女儿，独独只有一个儿子，自幼娇惯，小时候他和张千秋一道读书，偶尔来家里玩时可没少捉弄他。

郎官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琐事，刘病已在边上听得不耐烦，打眼色给张彭祖，张彭祖会意，正要说些场面话然后告辞走人，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嘶，刚才离开的那帮人居然去而复返了。

走时也不过寥寥数骑，重返时却有数十人之多，这回不仅刘病已惊诧，张彭祖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那郎官先是笑眯眯的，等那些人骑马走近了，他突然“咦”了声，显得非常惊讶。

张彭祖薄怒：“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张兄弟，你真的误会了，哥哥我跟你保证，今天的事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张彭祖的肩膀，笑得别有深意。

说话间骑队更近，张彭祖忍怒未发，身边的刘病已忽然也“咦”了声，神情与那郎官一般无二。

“怎么了？”

“怎么是他们？”

“谁？”

刘病已指着队伍中领头的几个人：“如果没记错，我以前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他们是金氏兄弟。”

许平君和王意二人在车厢里待了许久，在听到有大队人马过来时，许平君按捺不住又想起身出去，被王意死死摁住。

平君的力气不及王意，直把她急得两眼通红：“就算是要打架，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呀！”

王意哂然：“你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争执不下，过了一会儿，车外有人叩击窗牖，张彭祖在外头说：“出来吧，没事了。”

王意略一松手，平君马上冲出车厢。刚一出门，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把她吓了一大跳，她傻站在门外忘了下车，身后王意出来时险些把她撞到车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不远处刘病已正和几个陌生少年交谈甚欢，许平君奇怪的问车旁的张彭祖，“这些又是什么人？病已在和谁说话？”

张彭祖皱着眉头，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口气不是十分爽快：“你自己去问刘病已。”

许平君毫不质疑，当真爬下马车，一蹦一跳的跑了过去。

王意从车上下来，瞥了眼张彭祖的脸色，笑问：“认识的？欠你钱了？”

张彭祖惊得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王意呆住：“真欠你钱啊？！”见张彭祖一副眼珠脱眶的怪异表情，她忍俊不禁的掩唇笑了起来。

张彭祖哼了声，悻悻的道：“那边那个穿紫衣的，他叫金建，是前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第三子，现任驸马都尉兼侍中……边上的那三个人应该是他的兄弟，我没见过。”

“哦，三公子呀！”王意眯起眼，金建的相貌长得倒也不丑，只是和他旁边站的那一位比起来显然就逊色多了——金氏兄弟的血统中有一半属于匈奴，是以兄弟几个身材都比较高大。虽然她十分中意具有大丈夫气概的男子，但对匈奴人却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要去调侃张彭祖，“驸马都尉兼侍中，年俸可不少呢，金三公子还能欠你这位张三白衣的钱？”

张彭祖气得鼻翼翕张：“你懂什么，没见识的小女子。前阵子我去斗鸡，那小子明明输了，却赖账不认，哼。”

王意敛起笑容，冷道：“斗鸡走马，那是你们官家子弟才玩的赌钱游戏，像我们这等没见识的小女子自然只能在家玩玩儿戏罢了。”

张彭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把这位平时看起来娴静温淑的王姐姐给得罪了，王意发一次狠那可比许平君发十次还了不得，他赶紧作揖赔礼，学着刘病已的样儿说尽好话，可王意背转身只是不作搭理。

许平君走路的样子十分奇怪，没等到她到跟前，刘病已便停下了交谈，转而问道：“怎么了？”

她赧颜一笑：“好像刚才跳车的时候崴到脚了。”

他蹲下：“哪只脚？”

“左。”

刘病已撩起她的裙裾，风从裙摆下倒灌进来，空荡荡的裙裾下凉丝丝的一阵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许平君感到又羞又臊，急忙缩脚：“其实没什么大事……”

“别动。”他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裙裾撩起，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腿。许平君被他这么一拉，单脚着地没能站稳，人向右晃了晃，不过没等她摔倒，有只手便悄然托住了她的手肘。

下意识的往右扭头，抬头正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眸，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瞳仁的颜色太过黑不可测。她愣忡良久也没反应过来，身边的这个少年有着一头乌亮的黑发，束发的是根白玉簪子，白润无暇，头发与玉簪之间交相映衬，就如同他的眼睛一般格外让人过目难忘。少年的个子很高，虽然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可他的身高明显已经超过了刘病已大半个头，即使是同龄人，想必也很少有他这种鹤立鸡群般的挺拔身材。

许平君余光瞥到他身后站着的另外三位少年，心里迷迷糊糊的想，这是打哪里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出类拔萃的人物？

她想得太过出神，以至于刘病已在底下连问数声：“疼不疼？”她都没有听进去半句。刘病已仰头，恰好看见她一副傻呆呆望着金家老大的木蠹表情，没来由的他心里的火就窜了上来，虎口用力一捏，平君随即“哎哟”一声惨叫：“痛死了，病已你轻点呀！”

刘病已站了起来：“你还知道痛啊。”

平君二话不说抓过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圈牙印：“疼吗？”

病已甩手，忿忿的说：“这是我的手，不是猪蹄。”

平君朝他一瞪眼，抬起左脚晃了两晃：“这是我的脚，也不是猪蹄！”

身边那人嗤的轻声一笑，笑过之后又马上以袖掩面化解自己的失态之举，看得出来他的修养极好，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股常人少有的高贵气质。

许平君从未接触过这类男子，在她身边见惯了像刘病已、张彭祖这样疯疯癫癫没个正形的少年，这般举止斯文，言行内敛的人倒真是第一回见识。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不由自主的飘出一句：“嗳，你长得可真好看。”

话说出口，那少年愣住了，眼神惊讶之余又带着一丝好奇，不禁也低下头打量起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女孩来。

刘病已在边上“嗯哼”声，打断两人的对视，替他们彼此介绍：“这是我妹妹平君，这一位是金陵金大哥。”

许平君目光闪烁，低低的叫了声：“金大哥。”双靥飞起两朵异样的红云。

金陵略显诧异，不由反问了句：“你妹妹？”

病已的眼睛仍盯在平君脸上，口中含糊的应了声：“嗯。”

金陵再次转向许平君，眼前的少女脸上一团稚气，柳叶细眉，杏眼菱唇，长相并不见得有多出众，衣着也十分朴素。他看了又看，最后狐疑的扭头看向身后。

金赏会意，随即踏前问道：“她不是你的亲妹妹吧？”

刘病已回过神，奇道：“你怎么知道？”

金赏微笑，金陵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笑容，但脸上的神情却是平静而温和的。

刘病已看了眼许平君，补充了句：“可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这时王意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前鞠后躬的张彭祖，刘病已扬声招呼：“彭祖，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长安的金氏兄弟，金陵、金赏、金建，还有他们的堂弟金安上。”

张彭祖作揖，金赏和金安上相继还礼，只金陵一人有些僵硬的愣在原地，既不还礼，也不吭声。张彭祖心中微恼，本来就不是很爽快的心情变得更加阴沉起来。

“呵，兄弟，还记得我吗？”正当刘病已察觉气氛尴尬时，金建从金陵身后闪了出来，迎面握住了张彭祖的手，显得非常亲热，仿佛二人是多日未见的挚交旧友。

刘病已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呀！也好，省得我一一介绍了。”

张彭祖冷哼：“谁认识他？”

金建笑着回应：“是啊，是啊，我们早就认识了，上回你三哥我运气好，押中了那只‘常胜大将’，赢了些小钱，哈哈哈！”

他笑得越高兴，张彭祖的脸色便越阴暗：“三万钱也是小钱？哼，明明是你输了……”

“哈哈哈，上次赢了你的钱，忘记和你结交一下便错过了。这回可碰巧，我们正要去云陵，不如一起同行，顺路嘛，到了云陵邑我请你们吃饭。”

张彭祖脸色铁青：“我们不顺路。”

刘病已插嘴：“不要紧，反正我们本来打算去梨园，正好要经过云陵……”

张彭祖用胳膊猛地撞了他一下，刘病已莫名其妙的回瞪了他一眼。

金赏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家一起走吧。”

于是众人散开，准备整装重新上路。回到轺车上坐稳，张彭祖对刘病已毫无默契的说词颇为不满：“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去云陵，我们玩自己的不行么？”

刘病已对他的反应感到很是奇怪：“你自己也说京城多贵胄，多结交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金家四兄弟与我们年龄相仿，志同道合，意气相投，难道不应该结交吗？”

张彭祖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而另一边，王意发现回到軿车内的许平君忽然变成沉默起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刚才和你靠得很近的人是谁？金氏兄弟的哪一位？”

话问出去好久，许平君才懵懵懂懂的抬起头：“嗯？”

“唉，我看你的魂都被勾跑了。虽然他样貌人品的确不错，家世也好，但是平君，你已有婚约在身，所以还是尽量和他们这些人少接触为好，免得将来你眼界高了，会心有不甘，懊恼后悔。”

许平君低下头，手指拨动着帨巾，就在王意已经淡忘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低语：“只怕……我已经懊悔了。”

云陵

云陵作为一个新建成的陵邑，能在短短数年之类迁入上万户居民，形成为一座规模完善的城邑，可想而知当今天子对他的生母倾注了多大的孝心。

因为人数众多，传舍无法一下子接纳四十余人的队伍，于是除了金氏四兄弟和刘病已一行四人以及十名童子郎之外，其余的人只好分散各奔亲友，寻求投宿。

驿馆的房间不多，王意和许平君住一间，金陵、金赏、金建住一间，张彭祖、刘病已、金安上住另外一间。云陵传舍的驿丞与三名驿吏在面对一大群京城来的少年面前显得战战兢兢，生怕招待不周，几乎是穷尽一切办法来讨好这些身份显赫的贵客。而他们这群人里头论年序，本应是金陵最大，可与出面与驿丞商谈，安排住宿的人却总是金赏，那个做大哥的反而总是默默的静候一旁，什么话都没有。

驿吏们很巴结，晚膳准备得很丰盛，至少平君认为这些食物已经很美味了，可坐在她旁边的金陵却很少动木箸，直到平君把自己的饭菜全吃光了，他的食案上摆放的肉菜基本没怎么减少，只是吃了一盌麦饭。

一时间平君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明明她觉得饭菜很可口，以至于还额外增加了食量，可为什么金陵却好像没什么食欲似的？她侧首去瞧刘病已，发现他面前的盌盘多半已空，驿吏正在边上替他添饭。再回过来看金氏兄弟，平君端详了片刻才猛然发觉，原来不单单只是金陵一人给她强烈的奇异感，金家四兄弟在用膳时，举止行为都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优雅。

她眨巴着眼再往左看张彭祖，慢慢的发觉他吃饭时细嚼快咽，饭粒、羹汤从未漏洒在碗盘外，食案上碗箸摆放整齐，丝毫不乱，一点也不像她和刘病已，几乎是吃下去一大半，食案上漏了一小半。和张彭祖相处多年，她竟从没留意到，原来他在吃饭时竟也有如此斯文规矩的一面。

不由自主的，她的面颊烧了起来，耳廓滚烫，本来非常好的食欲也因此瞬间消失，当驿吏在旁边小声问她是否需要添饭时，她满脸通红的摇了摇头。

“怎么了？”金陵侧过头问，声音压得很低，显得分外温柔体贴。

平君再次摇头，刚想说话，突然胸口发闷，她不好意思的拍了拍胸口，可终究没能缓过气来。

“呃！”她打了个嗝，已经很烫的面颊再度升温，她赶紧捂住嘴，但一点效果都没有，“呃……呃……呃……”

她尴尬得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金陵先是微微一愣，转而笑道：“喝点水压一压。”说着，将自己案上的一只耳杯递了过去。

平君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说：“谢……呃……谢。”接过耳杯，慢慢的将水一口口咽下喉咙，直到一杯水全部下肚，撑得整个胃发胀想吐，打嗝的现象仍旧没有好转。

“怎么样？”

“呃……没……呃……呃……没好……呃……”她难受极了，心里既羞愧又委屈，眼圈一红，大大的眼睛里含住了水汪汪的眼泪。

“砰！”

“啊——”

背上猝不及防的被人用力拍了一掌，吓得她遽然大叫起来，脸色刷的由红变白。

刘病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的身后，笑嘻嘻的说：“喝水是没用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得靠这样！”

金陵微蹙眉尖。

平君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被打疼了，小脸煞白，泪珠儿在眼眶里打了一个圈，突然哇的声掩面哭了出来。对面金赏非常不苟同的沉下脸，刘病已笑道：“真的有用啊，已经不打嗝了，你还哭什么？”

张彭祖见怪不怪的放下盌，王意无奈的叹了口气。

金陵的眉尖蹙得愈发明显，他面无表情的睃了眼笑嘻嘻的搂着平君肩膀把她摇来晃去的刘病已，忽然伸手握住平君掩面的手，起身拉着她站了起来。

平君的小手柔若无骨，软软的沾着冰凉的泪水，他头也不回的径直将她牵领出门。

刘病已错愕的腾空张开着自己的双手，茫然的看着那对少男少女跨出了门。

“平……”

他刚要起身，肩上重重压上一只手，金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笑吟吟的端着一只酒卮：“刘兄弟善饮否？可赏脸饮一卮？”

入秋的夜，凉如水。

平君站在庭院中呜呜的哭泣，起初还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羞愧和委屈在作祟，促使她除了哭泣想不起别的，可哭得久了，脑袋便嗡嗡发胀，被冷风一吹，更加头疼欲裂。于是她的注意力转到了别处，反而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哭了。

金陵站在离她两丈开外的地方，静静的望着这个哭得鼻子红彤彤的小女孩，她不是长得太漂亮，比起他日常见惯的那个小女子，她虽然年长了少许，却反而更像是个娃娃。

他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认识如意的这四年来，他从未见如意这般哭过，即使去年她的母亲因病过世，她的哭泣也是完全依照礼仪，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哭，按部就班，丝毫不错。

出于好奇，他忍不住问：“你几岁了？”

平君正觉得头疼，听他这么一问，便抽抽搭搭的擦干眼泪：“十岁。”顿了顿，反问，“你呢？”

他不觉一怔，很少有人问及他的年纪，因为他的年龄从来都是最最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即使将来他长到二十岁，只怕仍会被人当成小孩子看待。

“十五了。”

平君的眼眸亮了下：“比病已大三岁呢，难怪你长得那么高。”

金陵笑了，这个女孩子很单纯，不同于如意的单纯——如意单纯得矜持，而她，单纯得……可爱。

她也报之一笑，露出两排珠贝般的牙齿，整齐白亮。笑容使得她看似平常的容颜散发出一股柔和的光芒，在夜空繁星的照耀下，格外醒目。

金陵心中一动，不由问道：“白天……那首‘摽有梅’是你唱的？”

她显得很不好意思：“是啊，唱得不太好听，我没想到车后还有人……”

“这么小的年纪，也需要急着‘求我庶士’？”他的口吻略有调笑之意，却并无半分嘲弄之色。

平君用牙齿咬着唇，一脸憨笑，其实她并不太懂这首诗的意思，诗经中记载的句子她记得完整的并不多，而这首《摽有梅》不过是今天在王意的教授下现学现卖。她是全凭着记性好，依样画葫，并不十分了解这首诗其实描绘的是女子迫切渴求爱情的心情。

金陵微笑以对，仰头看向天空。夜色很美，繁星闪烁，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故事？”她吸了吸鼻子，好奇的走近他身边，“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他扭头看向东南方，平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夜色中百丈开外乌沉沉的矗立着一座参天墓冢，封土呈覆斗状，即使站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苍茫迫人气势。然而金陵面上的神情却是出奇的放柔了，遥望那座高耸的墓冢，他的声音仿佛在呓语：“从前有个女子住在河间郡，早年父亲犯了过错受了腐刑，于是入宫当了黄门，因为离家远，即使休沐也无法回家团聚。她长成窈窕少女，却很少见父亲的面……你没法体会，父亲是阉臣的滋味……”

“我知道啊。”平君插嘴，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极了闪光的星星，“我父亲就是……”

金陵猛地扭过头，他的动作如此突兀急促，以至于本来并不在意的平君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

“可是我每旬都能见到父亲一面，父亲虽然不常回家，但休沐在家的时候对我却是非常好。我也知道我的父亲跟别人不一样，但是没关系，他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见金陵一直怪异的盯着她，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尖，“是不是打断你讲故事了？呵呵，你继续说，我保证不再插嘴了。”

金陵呆呆的看着她，过了好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思绪，继续讲道：“再后来，女子的父亲亡故了，她及笄那年家里穷困潦倒，于是有亲戚领她去了一个地方，告诉她应该如何唱歌，于是她唱了首‘摽有梅’……”

平君舔了舔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她既然答应了不再插嘴，故事没讲完之前便只好先保持缄默。

“歌声引来了一位男子，那是个很有权威的人，他一眼就看中了她，于是将她带回了家里，纳为侍妾。从此她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的族人也因此收到了丰厚的回报，她的夫君很有钱，能满足她的一切，可她只是个侍妾，而且他上了年纪，家里又有很多很多其它的妻妾……”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久久不再言语。

平君静静的等了好一会儿才尴尬的问：“讲完了吗？”

金陵垂下眼睑，默默点了点头。

平君笑道：“你这故事编得一点都不好。”

他抬起头，表情怪异，过得片刻，哑声问：“为什么？”

“一听就知道你拿今天的事现编了来取笑我的，我才不是故意唱歌来吸引什么有钱人注目呢。我……我跟你说，其实我已经订过亲了，我以后要嫁的人也是阉人之子，所以我不怕他敢轻视我，也不怕他会小瞧我，以后他若对我好，我也会对他好……我是独女，我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个妻子，我以后也要像我父母那样生活，因为这样的相处让我感觉很舒心，我喜欢待在这样的家里。”

金陵神情专注的聆听着她的话语，唇角微微扯动，最后走到她跟前，伸手用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夜冷，小心冻着，回屋吧。”

她的面颊冰冷，可他的手背暖得像手炉，平君用手噌了噌他触摸过的地方，嘻嘻一笑，转身跟上他的脚步：“和你说话挺有意思的，你不会像病已那样恶狠狠的捉弄我，即使刚才你编故事取笑我，我也没觉得不好，反而很开心。”

金陵脚步不停的穿过中庭，语气温和的笑说：“那也只能怪我自己太不擅长编故事了，居然被你一眼就识破了呢。”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回到门庑，推门刚跨进门槛，一阵酒气扑鼻而来。平君喊了声：“什么味儿啊，好臭。”喊完便愣住了。

张彭祖和刘病已倒在了席上，食案边吐了一地的污秽，刘病已满面通红的呼呼大睡，不省人事，而张彭祖却还在不停的嘟囔：“来……再来……来……”

金安上正与馆吏一起帮忙将两人从地上拖起来，金建脸色也颇为红润，双目混沌，走路踉跄，但好歹神志还是清醒的，见到金陵和许平君进屋，还知道憨笑着打招呼。

“怎么回事？”金陵质问。

金赏面不改色的解释：“一时高兴，酒饮多了。”

平君闻言“呀”的一声低呼：“他俩可从没饮过酒。”焦急的飞扑过去，拉着刘病已软趴趴的身子摇晃：“醒醒啊，病已哥哥！病已……刘病已……”见他没反应，又只好去拉张彭祖。

金陵不露声色的乜了金赏一眼，金赏微微一笑，略带自责，然而眼神却又无比的坦然，至此，金陵也只好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把他们扶回房间去，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于是金赏也过去帮忙，四五个人合力将张彭祖和刘病已扛了起来，平君跟着他们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意姐姐她人呢？她不会也喝醉了吧？”

金赏挑了挑眉，回想起那名少女镇定自若的连干七八卮酒水而面不改色的情景，只得哂然一笑：“她说陪我们饮酒没意思，自个儿先回房睡了，姑娘你也赶紧歇着去吧，病已和彭祖有我们照顾。”

平君对病已他们烂醉如泥的样子虽然有点不放心，但男女有别，在外住宿不比家里随意，她没法坚持，也只能作罢，和金陵作别，然后自己回房就寝。

汤饼

许是喝了酒的关系，王意很早便安寝入睡了，许平君反而因为换了环境怎么都睡不安稳，翌日卯时过后天还未亮她便醒了，然后躺在床上辗转翻覆，身侧的王意依然酣睡好梦。

眼瞅着窗牖逐渐蒙上了一层稀薄的微光，平君起来穿上衣裙，正要洗漱，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步子放得很轻，但是因为人数众多，显得有些凌乱，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她好奇的打开门，探头出去却正巧撞上一群人从中合进来，最中间的那一个正是金陵，他的三个兄弟围在他左右，簇拥跟随。

“金大哥？”平君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你们这是要出去？”狐疑的打量他们这些人，一个个衣冠整齐，鬓发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她眼睑低垂，目光停留在他们沾满泥巴的鞋面上。

金陵尚未回答，金建已抢着答道：“是啊，我们正要出去。”

平君不会作假，她心里想什么脸上也明明白白的透露出什么。金陵挥手截住金建的话，走近她，弯腰和颜悦色的说：“我们出去走了走，才回来。”

“哦。”平君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我才起……”陡然间想到自己还没洗脸，眼角甚至还挂着不雅的脏东西，她面颊一烫，急忙扭头，“我去打水洗脸。”

天井的角落里打着一眼水井，平君走得匆忙，井边苔藓密布，清晨露水凝重，光线不足，青苔又潮又滑，她一脚踩上去，顿时发出一声尖叫，岔腿重重的摔了下去。

井台边的苔藓滑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滑痕，金陵离她最近却没来得及抓住她，眼睁睁的看着她尖叫、摔倒，那颗心似乎也跟着她娇小的身躯一起摔到了地上。

“许姑娘！”金安上以及一干郎官一起涌了上去，将龇牙咧嘴的许平君给扶了起来。面对着那么多人的嘘长问短，她虽然疼得一口气憋在胸间，眼泪含在眼眶里闪闪的打着转，却仍是勉强笑着不停摇头。

金陵的右手一直半伸在空中，脸上的表情复杂，眼神深邃。

金赏踏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低低的叫了声：“陛下……”

他打了个哆嗦，胳膊垂下，眼睑也随之低垂下来：“替许姑娘打点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他没作停留，转身离开。

金赏挥挥手，让弟弟金建带着十来个人跟上，而自己则指使两名郎官到井边替许平君拎桶吊水。

一大早不等天明便去了云陵谒拜，这会儿虽然有心替天子准备朝食，可又怕这会儿近前反而招惹不喜，金赏和两个兄弟外间转了又转，几次偷偷观察室内皇帝的脸色，见他似乎在伏案写字，可笔悬在指尖却始终不曾落笔。兄弟几人面面相觑，望着准备好的一堆的膳食，却都迟疑着不敢端进去。

这时门外脚步响起，许平君一瘸一拐的蹒跚进门，尴尬的脸色中夹杂着很明显的讨好之意：“那个……金二哥、金三哥、金四哥，我借传舍的厨房做了点吃的，你们……要不要一起……吃点？”话说到最后，底气明显弱了下去，她直愣愣的看着金安上手里的一只食案，案上摆放的食物何止是精制丰盛可以简单形容的？她咧嘴笑了，手在裙子上蹭了下，“那我就不打扰了，谢谢……你们刚才帮我打水。”

金赏与金建对视一眼后，立即正要将转身出门的许平君叫住：“等一下，许姑娘。”

平君停下，很和气的说：“有什么事吗？叫我平君就好了，不用这么客气的。”

金赏意味深长的一笑：“姑娘的名讳我们怎敢随意称呼？”

稍显简陋的内室中，金陵正跪坐在案前支颐，浓眉深锁，笔管虽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神思却早已不知飘向何方。窗牖上的光线一点点亮了起来，有一缕正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眯起眼眸，感受到强光刺眼，便微微挪动了下僵硬的身体，背往后倾仰。

金芒罩洒中迎面走来一个女子，手里端着食案，面带微笑的对他曼声细语：“弗陵，读书辛不辛苦？肚子饿了吧，快来用些点心……”

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暖和起来，淡淡的香气弥漫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他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眼眶却不自觉的湿了：“母亲……”那声呼唤哽在喉咙里，他思念母亲的怀抱，思念母亲的微笑，思念母亲用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那个已经被尘封许久的名字。

“金大哥！”眼前的影廓缩小，少女的眼眉间带着一抹腼腆忐忑，“这是我做的一些东西，你若不嫌弃，尝尝味道如何。”

他的心猛然一沉，脑海中的虚影消失，等他看清阳光笼罩下的许平君后，很不是滋味的嘘叹口气。

“金大哥有心事？”她虽然不是很聪明，但金陵脸上的寂寥神情还是看得出一二分的。

他嘴角的弧线略略勾起，许平君手捧的食案中只简单的摆放了一只盌两只盘子——盌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甘豆羹，卖相虽然普通，散发出的香气却能很轻易的勾起人的食欲；一只盘内盛着韭卵，碧绿的韭菜托着金黄色的鸡蛋，另一只则搁了一块麻饼，一块油饼。

食物虽简单，远远比不得未央宫太官们准备的御膳，但是这种温馨的感觉却使他觉得非常窝心。

他没有回答许平君之前的问题，只是不着痕迹的避开话题，笑指着食案：“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她十分开心的将食案端到他左手边，金陵转了方向，准备进食，平君笑吟吟的喝粥用的匕匙递给他。

金陵左手匙喝粥，右手箸夹菜，她坐在对面替他分饼：“爱吃哪种？”

“皆可。”见她迟疑，于是又补了句，“那就油饼吧。”

平君细心的将油饼撕成小块，十指尖尖，油汁沾上她的手指，白嫩细滑，竟似比案中的食物更诱人。鬼使神差下见她正要罢手，他轻轻哼了声，张开嘴。

她先有些惊讶，但转瞬便释然的莞尔一笑，随手将一小块饼塞进他的嘴里：“原来金大哥也有这么淘气的一面。”

金陵闭上嘴咀嚼的飞快，从小良好的教育令他从没有在用膳的时候讲话的习惯，然而这时他却忍不住问：“为什么这样说？是我这人太严肃吗？”

“也不是严肃，但我看你的行动举止，皆是这般规矩儒雅，使我总把你看成是男儿丈夫，几乎忘了你也不过比病已哥哥大了三岁而已。”她忽然笑了，笑容十分灿烂，“病已哥哥可是时常这般淘气的，有时候让他吃饭，他连坐都没耐心坐，小的时候常常是我母亲让我端着盌四处追他，可即使我追上他，他也不肯好好吃饭，有时候耍起无赖，便边玩边要我喂。”

金陵停下进餐，微微愣怔，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常态，淡淡的说：“他是个有福之人。”不等平君反应过来，他马上又加了句，“这羹里可是还加了菰米？”

平君面上一红，讪讪的解释：“我本来想做雕胡饭的，可厨房的菰米不多，所以只好这么抓了一把将就了。”甘豆羹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低等得不能再低等的家常食物，就连她家平日也不常吃这种东西，优点是做法十分简便，原料也是随处可见，她本没打算把这种食物拿来给金陵吃，无奈金赏非说这个好，让她特意取来，她情急下只好再抓了把菰米放进去增加口感。

“滑滑的，味道不错。”

很难相信金陵居然真的喜欢，平君极少被人这么夸奖，不由喜形于色。她把撕碎的油饼抓了一把放到盌里：“像这样把饼泡一下，更好吃。”

金陵扬了扬眉，即使内心有些诧异，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用匕匙搅动甘豆羹，油饼泡在羹内，吸足汤水后变得又软又松，舀入口中轻轻一嚼，齿颊留香，满口浓郁鲜美的油汁，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唔。”他没想到会这般失态，忙伸手入袖欲取手巾擦拭，不想在袖囊中掏了个空。

平君笑着将自己的手巾递给他：“好吃吧？我最喜欢这么吃汤饼了。”

金陵先是瞄了她一眼，发现她神态自然，并没有特别的意思，显然是自己多心想歪了。他眼眸弯起，不自觉的也笑了，伸手接过她的手巾，却没有拿来立即擦拭嘴角油渍。

平君没有在意这些细微之事，只是兴奋的继续讲解：“其实用肉巾羹来泡，味道更好，如果没有糜羹之类的勉强拿白水也可替代。”

金陵一边听她唧唧咯咯的说着话，一边低头吃着汤饼，心情大为好转。金赏站在门外将这一切都瞧在眼里，颇感欣慰，金建在他身后小声说：“看样子回宫时需多添一人了。”

食肆

刘病已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平君正被一群恶狼追赶，边跑边凄厉的尖叫：“病已救命——”他想去救她，没想到自己全身麻痹，无法动弹分毫。

惊醒后张开眼，赫然发现张彭祖侧翻着身将一条腿搁在他胸前，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病已只觉得头疼欲裂，身边的张彭祖睡得跟猪一样，嘴角竟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涎。他毫不犹豫地一脚把张彭祖踹下床，那小子犹如皮鞠一般翻滚到床下，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双眼紧闭，四肢并用的爬回床上，摸到枕头塞在自己头下，继续呼呼大睡。

病已啐骂了句，忍着太阳穴上一阵接一阵的胀痛，穿衣起身。从房里一步三摇的摸到二堂，路上碰上一名驿吏正在打扫走廊，见到他时还笑嘻嘻的打招呼：“公子没出去啊？”

他听不太懂对方说什么，含糊的应了声，顶着发胀的脑袋在空荡荡的二堂上转了一圈，又绕回去敲平君的房门。敲了两下，门开了，王意似笑非笑的从上到下打量他，那种怪异的眼神好似他没穿衣裳似的。

“平君呢？”

“出去了。”她倚着门，没把门甩上，也没打算请他进去。

“出去了？”

“嗯。和金家几位公子一起逛市玩去了。”

“什么？”病已面色大变，见王意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寒碜得紧，忙又问，“这么好玩的事，你为什么不跟去？”

王意叹气，轻揉左侧太阳穴：“没法子，谁让人家贪杯呢……”

病已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调侃之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倒似染缸一般。半晌，他憋出一句：“谁稀罕跟他们一块儿去了，本来就是我们几个出来玩的，平君爱跟他们玩随她玩去，我们只玩自个儿的！”说完，跺脚转身就走。

王意连忙追了出去：“嗳，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去把彭祖那头猪揪下床！”他说得咬牙切齿。

“然后呢？”

“然后？”他停下，想了想，用力握拳，“然后我们三个去市里玩！”

王意扑哧一笑。

病已闻声回头瞪她，怒道：“你笑什么？不想去就不要去！”

王意笑得肚子疼，连连摆手：“去，去，我去……容我换身衣裳，你让王鲔套好车在门口等。”她一溜小跑的往回赶，跑了七八丈远，忽然停下转身，远远的对病已喊，“喂，你能不能……别那么……”

“什么？”

她故意不出声，比着唇型说了两个字：“幼稚。”之后不等他明白过来，转身一路笑着跑回房。

云陵市的规模虽不及京城的东西二市，到底还是有几样本地的特产是京城里不大见到的，平君出门时身上仅带了三百钱，许夫人预算着这些钱让女儿买些零食和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也就足够花销了，其实不只是许夫人这么认为，十岁的平君第一次怀揣这么多钱出门游玩，在她小小的心灵里，这些钱已经是很大一笔数额了。

然而就是在这种认知下，当她发现她心目中很大的一笔数额在金氏兄弟眼里根本算不上是钱的时候，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感终于一股脑的涌现出来。

金氏兄弟挥霍的不是钱，而是金子。金陵款款走在平坦整洁的隧道上，两旁是分类林列的市肆，他走过时，只消眼角微微扫上一眼肆内的东西，金赏便马上掏钱买下让郎官们嘻嘻哈哈的搬到辎车上。平君在心里默默计算过，仅仅在一条隧道上走了百步，经过了一列商肆，金赏便已经轻轻松松的扔出了三金。

三金，也就是三万钱，而摆在车上的那些东西，除了金陵看中的一些书册外，还有金赏看中的一些西域特产，每一样都是稀奇古怪，与中土风情迥然相异。在平君眼中，这些东西的价值就和她丢弃的垃圾差不多。

这一刻，她也终于明白了，金家的那四位少年公子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他们喜欢的，她未必看得懂，而她喜欢的，他们未必看得上。

于是半个时辰后，出门时兴致勃勃的许平君终于耷拉下脑袋，无精打采的拖沓脚步，逐渐与他们兄弟四人拉开了一定的距离。但即使如此，她的身后总不徐不疾的缀着三四名郎官，起初她并不以为意，后来发现这几个人的的确确是特意跟着她，她走，他们也走，她停，他们也就散开挑着市上各家商铺内卖的东西。

平君觉得困惑，这时候金安上从前头跑了过来，对她十分客气的说：“请许姑娘近前一步说话。”

因为时近晌午，市内的人流逐渐减少，平君跟随金安上拐过一个弯，绕过两列市肆，发现居然来到了食肆区，区内市肆划分为两列，一列专卖吃食，一列专卖酒水。

金陵就站在一间市肆门前，正与金赏说话，见许平君过来，于是停了下来，转而对她说：“今早你请我吃了汤饼，可惜我不会做吃的，只好请你吃些肆卖的了。”见许平君张嘴欲语，随即抬手阻止，“切莫推辞，我瞧这地方也算干净，只是不知卖的东西好不好吃？”

表面看起来金陵仍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他在说这些话时，那种不容插嘴和回绝的气势莫名的震住了平君，令她哑然失语。正当她发愣之际，肆主从肆内快步奔出，一脸迭声的招呼：“好吃！好吃！肯定好吃！我们做的吃食，南来北往的客人皆是赞不绝口的。”

虽说是晌午，可对于习惯一日二餐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个时辰并非饭点，所以肆内很空，只最里面靠牖处有两位中年男子正席地而食。金赏打了个手势，一位郎官走了过去，也听不清跟那两个客人说了什么，尚未用完膳食的二人慌张的站了起来，连衣冠也顾不得整理，匆匆离席而去。

金赏指着地上铺的十几张半新不旧的席子说：“把这些都换了。”肆主刚想解释，那边十来个郎官便动手将席子卷了，扔到角落，又从他们随扈的辎车上搬下十来张簇新的加缘蔺席，

做这些事的时候，金陵负手站在一边，神情自若，他们那些年轻公子也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理所应当的表情，唯独肆主和平君，满脸的惊愕窘迫。

金建乜了肆主一眼，奇道：“你不去准备吃的，站在这里傻笑做什么？”肆主一听，急忙转身入厨，不曾想走得太急，险些一头撞在门框上。肆主才进去没多会儿，一位年近四旬的妇人满头大汗的端着一只食案走了出来，才刚走了两步，立刻又被追出来的肆主拉了回去。

“许姑娘快过来坐。”金建笑嘻嘻的朝发愣的许平君招手。平君一看，给她安置的席位，居然又是紧挨着金陵。

之前她对这种巧合并没在意过，也许是因为金赏的安排每次都巧妙得不着痕迹，可这一次在金建的热情招呼下，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可惜以她的年纪和阅历她还不能太肯定那是什么。金建也没让她太有闲暇去思考，去犹豫，他不由分说的将她请上席。

通向厨房的那道竹帘再度挑开，众人眼前一亮，一位衣着俭朴、容貌出众的二八女子正娉婷步上大堂，那女子除了肤色不够白皙外，论长相、身材，皆是上上之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高高绾起，在发顶盘了三个大鬟。

女子端着食案走出厨房，见众人目光惊艳，她不躲不闪，落落大方的仰头一甩，鬓角簪花微微颤动，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明媚动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竹帘微动，又一名妙龄少女端着食案踯躅步出。

不少郎官皆是“哦”的一声坐直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也不自觉的直了：“真看不出来，这间不起眼的小肆内竟有如此美色。”

那两名女子一看就是姊妹俩，年幼的妹妹比起姐姐更添了几许腼腆羞涩，两人将食案摆上堂。姐姐的一双秀目毫不避讳的将众人一一打量，最终在金赏和金陵二人间来回流转，朱唇微翘，冲二人嫣然一笑。相比姐姐的大胆，妹妹只是一味的低着头，偶尔抬头时，目光才飞快的瞥向在坐的诸位少年。

待姐妹俩走开，金建用袖掩住半边脸，吃吃的笑了两声，金赏在边上轻轻嗯哼一声，金建马上敛容，边上的郎官也赶紧正襟危坐，不敢再左右张望。

“你们怎么了？”许平君毫无觉察的问。

金赏不言不语，讳莫高深。

金陵则从金安上手里接过重新用手巾擦拭过的匕匙、木箸，若无其事的含笑招呼平君：“许姑娘请。”

许平君越发觉得他们行径古怪，而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她一面举箸用食，一面却在想着还是早些回去找病已他们算了。

那两姐妹俩像一对粉蝶般，在厨下与大堂间来回翩跹穿梭，轮番奉上食案，而肆主夫妇却再没有露面。那些郎官喝了少许酒，慢慢少了拘束，不仅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姊妹俩上前舀酒的时候，有些人用言语调笑，说出的话十分暧昧。姊妹俩穷于应付，姐姐喝了不少酒，妹妹也被灌了好几卮，涨得小脸通红。

平君虽然没有喝酒，可这么热闹的场面如何回避得了？她在一旁听了那些闻所未闻的言语，不觉烧红了双靥，羞得深深低下头。

金陵吃得照例很少，只少许用了两口饭菜便停了下来，对于酒色他似乎并不怎么贪恋，对手下人的嬉戏耍闹视若无睹，表情淡泊。这时有人问那对姊妹名姓，那姐姐笑道：“妾姓李，名叫李缳，妹妹叫李湮……”众人继续调笑，平君在一旁犹如听故事一般听李缳说着她的经历，她之前嫁过一夫，可是父亲给她们算过命相，说她姊妹命中富贵，于是她与夫君离异，敬候命中那位君子的出现……

李缳说话时声音娇柔动听，虽然柔得有些拿腔作势，但长相美丽的女子毕竟有着某种优越，能让人赏心悦目之余为此增添包容，忽略瑕疵。

平君虽是女子，但她素来很喜欢听人说故事，所以即使李缳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年们，让她感觉颇觉怪异，但这并不影响她听故事的兴致，不过金陵显然不这么认为。李缳正使尽浑身解数的与众人说笑，金陵的兴致却似乎已经到此为止了，他侧头对平君说：“这间食肆做的菜色远逊于你的手艺。”

平君还没明白过来，他已经起身，他一站起来，金赏等人马上也跟着站了起来，那些郎官们虽然酒喝多了，但也不至于失去行动力，一个个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站了起来。

金陵清丽雍容，但李缳却觉得他的目光在最后，也是唯一一次停驻在她身上时，却犹如刀锋般犀利，寒意夺人。

李缳打了个哆嗦，头不由自主的低下了，直到妹妹捧着一块金子在她身后惊呼：“姐姐，你快看，这么多……真的是金子啊。”

厨房里忙活的肆主夫妇听到动静后匆匆忙忙的赶了出来，却只看到堂上大女儿指着小女儿在叱责：“眼皮子就那么浅，只看得见这么点金子吗？那些人非富即贵，你随便结识上哪一个，今后要多少金子没有？”

平君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大家吃得好好的，金陵突然说走就走了，不仅如此，一餐原本非常普通的午食，金赏居然随手给了人一块金子，那分量少说也值三四千钱了。

出了云陵市，金陵头也不回的上了车，金赏兄弟忙着簇前拥后的跟上金陵的步伐，竟无一人顾得上问平君的去向。平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来时坐的是金陵的车子，这时眼见那辆车在驭夫的驱赶下已经跑了起来，她一筹莫展的望着远去的尘烟，不知该如何是好。

郎官们皆是骑马代步，其中一人借着酒劲笑问：“姑娘与我同乘一骑如何？”平君想起他们方才与李缳、李湮的调笑，面上一阵红白交加，羞窘难当。

金陵的车子驶出去大约二三十丈忽然停下了，车上急匆匆的下来一人，从衣饰上隐约可辨乃是金建。郎官们见他心急火燎般往回奔，一个个忙收敛亵玩之心，策马散开。

“许姑娘！”金建跑得有些急，宽大的衣袖随风摆动，“对不住啊，你和我坐一车回去吧。”

平君轻轻“嗯”了声，幸好他们总算记起来了，没真把她给丢在云陵市口。

金建乘的车子比金陵的那辆小很多，不过车厢内倒也布置得非常整洁。平君坐在车内，等到车身微微一晃，拉车的马儿在驭夫的驱喝声中开始跑动起来后，她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

来时平君与金陵同乘一车，半个多时辰的路程，金陵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害得她也不敢随便讲话，只觉得苦闷异常。金陵这人看起来非常儒雅温柔，对平君也甚为和气，可不知怎么的，即便他年岁不大，在他面前却总让平君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抑，令她不由自主的行事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半句话。不过金建不比金陵，金建活泼好动，性子倒与彭祖、病已有几分相似，车子才走了没多远，他便从车厢内取出许多水果点心来，一齐堆到了平君面前。

“尝尝这个，这个是蒲陶，西域产的果子，可好吃了。”

平君腼腆一笑，摇了摇头。

“那尝尝这个，甜瓜，也是西域产的……味道可甜了。”他用小刀剖开圆滚滚的绿色瓜皮，瓜囊连着瓜籽都是金子般耀眼的黄色，车厢内果香四溢，勾得人垂涎三尺。

平君一半好奇一半眼馋的打量着那只甜瓜，金建手脚利落的分了一块递到她手里：“吃吧，吃吧……哎，你刚才吃饱了吗？”

“嗯……”她细弱蚊蝇的应声，有些不好意思。

金建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自己接话道：“肯定没吃饱，我跟你说吧，我才吃了三分饱……我们这位……大哥啊，我们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话间平君咬了一口瓜籽，只觉得满嘴干涩，口感怪异，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不敢吐出来，只得直着脖子强咽了下去。金建在一边大声嚷嚷道：“唉，要吃瓜肉，你别吃瓜籽啊。”

一句话顿时让平君羞愧得无地自容，低着头呐呐的说：“我……我不知道，以前没吃过这种东西……”

金建笑道：“所以才更得尝尝啊。”

平君听他语气真诚，并没有半点嘲笑之意，她心中感激，默默的咬了一口瓜肉，甜美的感觉似乎一下从唇舌间直沁入心脾，被强烈的自卑感压抑了一天的心情豁然开朗。

“金大哥为什么生气？”

“你也看出他生气了？”他不答反问，哈哈大笑，“他很少让外人看出他的真实情绪。”

平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得一笑了之。

他冲她眨眨眼，满脸神秘：“想知道为什么么？”

她本想摇头的，可是金建的表情反而好像非常想讲似的，在他灼热的期待下，她不得不点了点头。

金建嘿嘿一笑，舔着唇说：“那两姐妹姓得不好。”

“姓得不好？”

“是啊。”

“李这个姓，不好吗？”

金建吁气：“在他心里，只怕大大的不好。”

平君好奇心起，有心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抬头却见金建侧首出神的望着窗外景色，久久不语。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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