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海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嗄——一记沉闷而又悠长的响声！她从床上一跳而起，一颗心噗噔噗噔跳得飞快，整个人还没能从惊悸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头发湿漉漉的搅在一起，满身的冷汗裹住她。嗄——又是一声！她拨开贴住眼睛的湿发，渐渐回想起这不过是船舵转弯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她原来已经上了这艘上京的海船。原来……已经上了船，出了海了。吁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舒缓下来。白天船上人多嘈杂，这种摩擦声几乎是不可闻的，然而到了夜晚，四周除了海浪哗哗的拍打船舷外，船舱里寂静得可怕。 　　→李歆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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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章 倭寇

- 第2章 血雾

- 第3章 梦魇

- 第4章 迷瘴

- 第5章 幽灵

- 第6章 残相

- 尾声

第1章 倭寇

嗄——一记沉闷而又悠长的响声！

她从床上一跳而起，一颗心噗噔噗噔跳得飞快，整个人还没能从惊悸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头发湿漉漉的搅在一起，满身的冷汗裹住她。

嗄——

又是一声！她拨开贴住眼睛的湿发，渐渐回想起这不过是船舵转弯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她原来已经上了这艘上京的海船。原来……已经上了船，出了海了。

吁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舒缓下来。白天船上人多嘈杂，这种摩擦声几乎是不可闻的，然而到了夜晚，四周除了海浪哗哗的拍打船舷外，船舱里寂静得可怕。

“娘……”细细的，怯怯的声音从床铺的一角响起，她回头，看见角落里缩着一张惨白而稚嫩的小脸，正瞪着无比恐惧而茫然的眼睛看着她。

她心里猛一抽搐，那双眼睛……像极了晖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靥，你为什么不睡觉？”见那孩子只穿了贴身亵衣，□着雪白的双臂，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发呆，她连忙将被子拉过去裹在她的身上，“冻病了怎么办？现在可是在海上，夜里也比不得白天……”

“娘……我怕！”女童将手臂伸过来，揽住母亲的脖子，冰冷的小脸贴住她滚烫的颊靥，汲取着她身上温存的热量。

“小靥，不怕，娘在你身边呢！”她搂住女童，轻轻的，有节奏的拍打她单薄的背，“睡吧，娘陪着你！”

“娘，小靥睡不着，娘唱歌给小靥听……我要听爹爹经常唱的那首……”

她的心猛然揪紧，如同被人生生的在心口剜了一刀，眼泪止不住便滴落下来。女童感到自己脸上滴答一下，溅上一朵泪花，她茫然的抬起头:“娘……你哭了？”

“没有……娘没有哭！”她急忙抹干眼泪，扯出一丝笑容，“娘给你唱歌，就唱你爹爹常唱的那首……”她轻轻放开喉咙，低柔美妙的嗓音在这间不大的船舱里响起，海浪声伴着歌声有节奏的击打着船舷，船身悠悠晃动，母亲温暖的手拍着女儿的背，哄她入睡。

女童的眼睛眨了两下，终于抵抗不过强烈的困意，阖上了。

咣噔一下，船身猝然剧震，她搂紧孩子，耳边似乎听到一阵嘈嚷，喝骂声，打斗声交织在一起。

孩子睡得很沉，大概熬了一宿，身体已经困倦到了极点。她小心翼翼的将女儿平放到床铺上，掖好被子，跟着右手探到枕下，摸出一把连鞘宝剑。手上一紧，她已然身手敏捷的掠出舱房，随手将门轻轻的阖上。

这是艘能容纳千余人的巨轮，按着等级分成了上中下三层，她住的是下层舱，大多是些平头百姓，没什么显贵的身份地位可言。响声是从顶层甲板传来的，其实隔着两层舢板，对于睡在这一层上人来说，这些打斗声微乎其微，根本就惊扰不了他们的美梦。

巨轮在海面上乘风破浪，甲板上涌了五六十号人，拿着各自的兵器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下乱打一气。

“靳老大，大家彼此都是老相识了，何必非要动刀动枪的呢？你把整船货留下，船上的客人自然就可以相安无事！”八支巨帆迎风张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黝黑男人，脚踩在一面帆布上，双手攀住缆绳，睁着犀利如狼的双眼，狰狞的冷笑。

靳老大只是不作声，这帮倭寇横行于海上，每年都要在他身上榨去不菲的油水，害得他航海的买卖利润是越来越薄。不过，大家心中有数，只要向他们交足了买路的钱，彼此间便可相安无事。像今日这样，大张旗鼓的结群冲上船来掠货的情形，倒还是第一次见。

“今年的银子，我可是已经提前交给你了！吉住，你不要欺人太甚！”他沉下脸，岁月过早的在这位船老大的脸上刻下了风霜，也使他分外透着精干。

“就那么点银子，还不够弟兄们打牙祭的呢！”吉住哈哈大笑，“我也绝不要多，就拿这趟船上的货，之后我吉住相一保证，三年内绝不再要你靳老大的一个铜子！”

猜不透狡猾如狐，阴险如狼的吉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靳老大瞪了他一眼。这次舱底托运的货其实并不多，由于没有塞满整个底层货舱，他为了稳住船身，出发前还特意叫人搬了几百斤重的铁块压舱。难道……吉住要的就是那些加起来总共不值五百两的几包茶叶、丝绸和笔墨纸砚？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眼看着船上那些长年跟着自己跑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倭寇的长刀之下，他急得眼圈都红了。“叫他们住手！你要的货拿去就是！不许再伤人性命！”

吉住嘻嘻一笑：“你早答应不就可以少死很多人了么？”他松开手，顺着帆布一溜滑向甲板，人才站定，随手撞飞一名奋力顽抗的船员。那名船员飞出七八丈远，啪嗒掉到甲板上时，脑颅下缓缓淌出一滩触目的鲜血。

靳老大怒斥一声，跟着跳下帆，扬手打出七八枚铁藜子，吉住瞧也没瞧上一眼，一个腾身，轻轻巧巧的就避过了。那些个铁藜子顺着风势，往船尾直飞了过去。拐角恰好冒出个黑乎乎的脑袋，眼看就要误中他人，靳老大急得大叫：“快闪开！”

危急关头，只见一团白影闪过，叮叮当当的一阵金属敲击的响声，反打回来的铁藜子咻咻四下乱射，只听倭寇群里有不少人闷哼，接二连三的倒下去一大片。

“八嘎！”吉住暴跳如雷，嘴里冒出一连串的倭语，他唰地抽出腰畔的长刀，宽大的武士服被海风吹得鼓起，飒飒，“什么人，给我出来！”他一刀凌空劈了下去，只见劲风起，站得稍近些的人被这凌厉的刀气刮得竟站不住脚，纷纷向船舷两边跌去。

靳老大也知道吉住有些本事，但没想到竟会厉害到如此骇人的地步，他脸上被刀气刮得生疼，就像是陡然间有一堵墙压在了自己身上，气都快透不过来了。

啪！木制的船板被打了个大洞，木屑四溅，紧接着又是“锵”地一声，竟是有人接下了吉住的长刀。

吉住眼露凶光，黝黑的脸上逼出一层褐红的血色，令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挡下他这一刀的不是别人，竟是位娇滴滴的女子！

白色的素衣素裙在海风中飘扬飞舞，苍白的面色，乌黑的眼眉，如血般鲜艳的红唇，这三种决然的颜色混和在了一张绝丽的脸孔之上，是那么令人心颤。

竟会是败在一个女人手里？对于一位身经百战的倭寇首领，这是最最无法忍受的莫大耻辱。他大吼一声，双手压刀，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刀刃上。

她闷哼一声，雪亮的长剑被压得有些扭曲。论内力，她未必会输给这个足足超她半身有余的倭人，但就单论膂力而言，她毕竟只是个柔弱女子。

吉住居高临下的杀气，竟全然没有让她退让半寸的余地，似乎……这一刀，不将她劈成两截，便誓不罢休！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靥苍白无助的脸孔——小靥！我的女儿！娘若是死了，若是死了……你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

“住手！”靳老大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吉住！你别忘了答应过我，拿了货，便不再滥杀无辜的！”

吉住根本就不理会他的吼叫，那些原已停止杀戮的倭寇纷纷靠拢过来，凶神恶煞似的挡住他的去路。

吉住冷笑，眼前的女人很美，特别是那双纯黑色的眸子，瞳孔中竟然散发着一种凄然绝然的迷懵，她的鬓发被海风吹乱，一绺发丝拂扫过他的脸颊，他竟然莫名的感到一颤！真是个我见尤怜的人间绝色啊！

噗！是短刃入肉三分发出的响声，腹部尖锐的痛感，将他的神智猝然拉了回来。他低下头，发现别在腰间的另一把短刀此时正握在那雪白的盈盈玉手之中，无情的戳进了自己主人的腹腔内。

“可……恶！”真气如同高空坠落的瀑布，一泻千里。他痛苦的表情完全呈现在扭曲的脸孔上，只可惜身后的那群倭人看不到这诡异的一幕。

她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更加的苍白，犹豫的神情在眼中一闪而没，她一个拧身，足尖勾起一旁拉帆的麻绳，探手抓过，麻利的在那倭寇头子的颈上绕了两圈，而后一个翻身，跃上七八丈高的桅杆。在众人惊讶的抽气声中，她纵身跳下。绳索另一头的吉住踢腾着双腿，倏地被急速拉到半空中。

“八嘎！”咒骂声响成一团，船上的敌我双方重新亮起了兵刃，紧张的搏斗一触即发。

“你们……哪个有自信能打得过你们老大的便站出来！”靳老大挥舞着劈水刀，凌空砍了两下，呼呼有声，“吉住尚且不是那位姑娘的对手，你们这些小喽罗还敢在这里放肆？识趣的，趁早给老子滚蛋！”他手底下的船员备受鼓舞，一个个精神振奋，张扬着手中的武器，一致对敌，颇有同仇敌忾的威吓力。

倭寇们仰头看着兀自凌空随风摇晃的老大尸首，一个个流露出了惧怕的表情，也不知谁起了个头，大叫一声，这群来时还气势汹汹的强盗，顿时像群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

看着倭寇们驾着他们的船缓缓离开，靳老大终于松了口气，感觉拿刀的手微微发颤，浑身软软的像是脱力了。只此一次吧！等这艘“天威号”入了港口，他发誓再也不干这海上的买卖了！赚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就怕赚再多却没命去花！

“姑娘……”他发觉那白衣女子从桅杆上跳下后，便像傻了一般再没动过。“姑娘，刚才好险，多亏有你……”

“那人……死了？”她打断他的话，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茫然，“我真的杀了人了？”她摊开手，掌心里有模糊的血印子，刚才拉动绳索用力过猛，磨破了她的手，此时手上沾满的鲜血，说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还是那个倭人的！

生平第一次，习武以来的第一次……真的亲手杀了个人！

“呵呵……”蓦地，响起两声沙哑又难听的笑声，她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在笑。

靳老大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抬头目光扫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害怕的后退了一步。

“刚才……是谁帮了我？”她恢复了镇静，收起佩剑，左右打量了下。船员或多或少的都挂了彩，浑身血迹斑斑的，甲板上还死气沉沉的躺了七八具尸体，有船员，也有倭人。放眼望去，唯一一个还算整齐像个人样的，就只有靳老大了。“是你吗？”

“呃？”他一头的雾水，“姑娘你说什么？刚才并没旁人帮你，大伙瞧得明明白白的，是你一个人把吉住撂倒的。姑娘真是好身手，瞧你样子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呢！”靳老大翘起大拇指，不停的夸赞，有了这位保护神护航，相信这以后十来天的行程，再不用担心那帮倭寇敢来侵扰了。

她更加茫然，呆呆的看着船员在靳老大的指挥下，手脚麻利的清理着甲板上的尸体和血迹。难道真的没人帮她吗？那为何，在即将被那倭人一刀□的时刻，她明明感觉到自己的“至阳”和“命门”两处穴位上，竟离奇的有一股强大的真气灌入呢？

难道是错觉？不！不可能的！没有那股真气的及时援助，她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道腾手去抽走倭人身上的短刀！难道……是晖烨吗？是吗？是晖烨……不忍看到她身首异处，不忍让小靥失去唯一的依靠，孤苦无依，所以冥冥之中赶来帮她了吗？

吉住的尸身被慢慢放了下来，负责抬尸的那名船员忽然“啊”地尖叫，靳老大斥道：“叫鬼呢？”

“老大……这家伙的死相真的好恐怖！”

她走了过去，只瞄了一眼，一颗心便吓得怦怦直跳。那个倭人脖子上的绳索勒痕已淤成青紫色，一截血红的舌头长长的吐在外面，眼球布满血丝，瞪得跟铜铃般大，好像还活着似的，一副要吃人的凶相。他的双手呈鸡爪状，手臂僵硬的曲着，看样子死前必定经历了难以想像的痛苦。

她的心房猛地抽搐了下，感觉五脏六腑如咆哮怒吼的海浪般翻腾起来。她一个踉跄，幸而身后的靳老大及时扶住了她。

“姑娘，你没事吧？你住哪个舱？”他不记得头等舱里有这样的娇客，“我派个人替你挪间舒适的房间吧！”

房间……对了，小靥！小靥还在房间里睡觉呢。要是醒来看不见她，那孩子会有多害怕啊？她可是答应过晖烨，要好好照顾女儿，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的！

“走开……”一挥手，她漠然的拍开靳老大的手，焦急的往楼梯那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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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雾

“凝伊！”

踩下头等舱的两级楼梯，猛然听见身后有人幽幽的唤了她的名字。她一个战栗，如同被电亟一般，狂喜的扭头：“晖烨！”

然而站在她身后的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打扮体面，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虽然也是那样的丰神俊朗，那样的温文尔雅，然而这个活生生的站在波斯地毯上，脸上挂着惊喜的表情的青年，却绝对不是晖烨！

“阿羽？”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下，惊讶的，困惑的问，“你怎么……也在这船上？”

罗浮羽温和的一笑，走近了些，“凝伊，你又瘦了！”他眼底里有隐藏不住的疼惜，右手递了过来，一如儿时般那样，想摸摸她的额头。然而，在手与额相触之际，她忽然侧首避开，任由那只手尴尬的停顿在半空中。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也上了天威号？难道……你跟踪我？”她的瞳孔骤缩，晶亮的眼眸射出慑人的厉芒，未等他开口回答，她身子向前弹起，手中的长剑已送出剑鞘三寸，森冷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凝伊！”他面色大变，脸上又惊又怒，更夹杂了诸多的伤感和委屈，“你……难道连我也不信么？”见她紧抿双唇，脸上犹疑不定，他顿时痛心疾首的大叫道，“凝伊啊，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害你，我罗浮羽待你如何，你总该是最清楚不过的吧？”

她盯着他看了会，终于默默的收回佩剑，冷道：“阿羽，我希望你不是故意跟着我，我也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因为……这是我的事！”

“这哪是你的事？这根本是高晖烨的事！”罗浮羽大吼。

“我是晖烨的妻子，他的事便是我的事！”她甩头转身，脚踩着阶梯坚定的走了下去。看着她消失在视野中，他只能哀伤的叹了口气。

咣当！脚下突然一阵剧烈晃动，震得他险些站不住脚，身边倒是有不少人尖叫着跌倒了。膳厅内摆放的一只唐三彩巨宝花瓶倒了下来，摔得粉碎，好像碎片砸伤了好些正在吃早点的客人。

没等他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头顶甲板一阵繁杂的来回脚步跑动，他凝神屏息，听到楼梯上层，靳老大的声音在破口大骂：“你们都是猪啊！我喊掌右舵！右舵……”

整层船舱的客人都在窃窃私语，相信底下两层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罗浮羽犹豫着该不该下去瞧瞧凝伊，但一想到她是那么的心高气傲，刚才那番话说得又是那般的绝情，他自嘲的摇了摇头，最后跟着十来个好奇之人，爬楼梯上甲板去探个究竟。

虽说是海上行船，但按着时辰，也该早过卯时了。可是甲板上呼呼的海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海风带着一股咸腥味呛人口鼻，太阳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天幕昏暗一片。有好些人刚一冒出头来，便忍受不了这样的恶劣天气，又缩了回去。

罗浮羽爬上甲板的时候，就看见船员们来回急顾奔走，八支巨帆已经全部收起放下，剩下光秃秃的八支擎天桅杆突兀的竖在甲板上。靳老大呆呆的站在船舷旁，从他身后望去，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膀竟在些微的颤抖。

“怎么回事？”罗浮羽靠近他。

“你看那里……”靳老大伸手一指，罗浮羽迎着刺剌剌的海风，只看见眼前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雾的背后，似乎有一团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在蠕动，海浪掀得船身左右剧烈晃动，海水如墨汁般漆黑，打着转的漩涡下似乎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在搅动。

这种情形，对第一次出海的人看了，定会产生诡谲般的难安心态，但是罗浮羽并非是第一次登船过海之人，靳老大则更加不是。对于这位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生活在海上的船老大来说，这种情况不应该把他吓得六神无主才是。

罗浮羽不解的又看了眼靳老大，他的嘴唇青紫，也不知是不是衣服穿太少给冻的，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抓着一张羊皮纸卷，身子随着船身左右前后的摇晃。“完了……”他喃喃的道，语音里有沮丧也有愤怒，“我在海上漂泊了二十余年，嘿嘿，没想到居然真会有一天在海上迷了方向！真是教老话说的，阴沟里也会翻船……”

罗浮羽吓了一跳：“不会吧？船上不是有罗盘针和航海图吗？”

“航海图？”他低头看了眼羊皮卷，叹息，“罗盘针莫名其妙的失灵了，我在航海图上比划来比划去，也没找对目前所处的是什么位置！真他娘的见鬼了，我在这片海域往返数百次，自问就是闭着眼也能将船划回去，怎么却从没见过这种鬼地方啊？”他懊恼的嘀咕，罗浮羽攀住船舷往下俯瞰，船已经停止前进了，有个船员腰里系着绳子，正被人缓缓缒下船去，检查右侧船板。

“刚才撞到什么了？冰山？暗礁？”罗浮羽问。

“不知道！海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靳老大俯下身子，扯着嗓门大喊，“不对！不是那里，再过去一点！对，去那里瞧瞧，看是什么东西黏住了船头！”

罗浮羽对航海的事不甚了解，只是担心船一直停在海中无法前行，会误了行程，“照此下去，天威号什么时候才可以靠岸？”靳老大正要回答，却听底下那名船员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紧接着贴紧船舷的身子舒展开来，四肢软软的瘫了。

众人急忙七手八脚的把他提拉上船，只见他眉心间破个了指甲盖大小的洞，血水正顺着鼻梁股往下直淌。这个船员全身呈现青紫，除了眉宇间的伤口外，再无其他外伤，死得当真蹊跷。

靳老大咽了口唾沫，神经紧张的挥了挥手，“开……开船！赶紧的……”

其他船员面面相觑的互望一眼，这才四下里散开。只见收下的八支帆布重新又给一一升了起来，罗浮羽看着甲板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首，身子被海风一吹，陡然打了个冷颤。

无穷无尽的天水一幕，混沌黑暗的天空与海洋，天威号没头没脑的，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驶，才是正确的？

罗浮羽觉得脸上被海风吹得湿漉漉的，随手一抹，摊开时才发觉掌心竟红了——他心悸的回头，只见巍巍张起的八支大帆，帆布在雾气中由白迅速变红。

“这些雾……”他心里一抖，身子腾起，灵活的攀上了一支桅杆，只见沾染了红色湿气的帆布上正往下滴着如血般的颜色。他在掌心舔了舔，心里一阵抽搐，“是血……”

“快看！”船头有人挥舞着双手，纵声尖叫，样子就像是着了魔般。

灰蒙蒙的迷雾突然像是被人一剑破开，一只庞然大物从破开的缝隙里缓缓的，硬生生的挤了进来。靳老大站在船头，目不转睛的盯住这只庞然大物。待到更接近了，它才完全显出庐山真面目来，赫然是一艘只有天威号三分之一大的海船！

“天哪！天哪！”靳老大一连迭声的尖叫，拔出随身的劈水刀，从船尾冲向船头，“龙丸号！是龙丸号！”

龙丸号便是方才以吉住为首的那群倭寇所乘的座船，明明记得它后半夜就向南驶离了的，而天威号是向北行驶的，这龙丸号是什么时候赶到天威号前头去的？

“小福子！小福子……赶紧去把之前那位使剑的姑娘找来！”靳老大神情紧张，如临大敌。龙丸号去而复返，肯定是找来了厉害的帮手，否则就凭那些胆小如鼠的倭寇，哪里还敢再来犯事？

龙丸号随着海浪忽高忽低，高高耸起的了望台上空无一人，一高一低两支桅杆上支撑着残破不堪的红色帆布，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大，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其实不用手下提醒，靳老大也感觉出了异样，此刻的龙丸号更像是随着海浪往这边漂过来，而不是驶过来，这不符合倭寇平常进攻时特有的快且狠的节奏。“小福子，你爬到桅杆上去看看，他娘的，这些倭狗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用了！”蓦地，头顶撒下一片沉闷的声音，他抬头一看，那个姓罗的年轻船客已然站到了最高的主桅杆顶，他的头发和衣服在猛烈的海风中张扬的飞舞，朦胧间倒像是与桅杆连成了一体，无论海风如何狂啸，都无法撼动他的身躯丁点。

靳老大心里莫名的感到一阵宽慰，看来此人和那白衣女子一般，武功深不可测，如此一来，那些重返的倭寇倒还真是不足为惧了呢。

罗浮羽身躯虽未被海风撼动分毫，但一颗心，却如同坠入了冰冷的深海底，冻得险些连呼吸都停止了。他居高临下的望去，只见龙丸号的甲板上横七竖八的躺倒了二三十具尸首。之所以能很肯定是尸首，而非活人，那是因为那些“人”基本都是残缺不全的，随着海浪颠簸，顺着甲板上一会儿滑到左边，一会儿又滑向后边，丝毫没有半分活着的迹象。

一艘船整个就笼罩在一团血雾之中，从甲板到桅杆，甚至连船舷，都是支离破碎的，仿佛之前经历了一场无比惨烈的打斗，而这场惨斗的结果是，龙丸号全船覆没，船上无一人生还。

罗浮羽激零零的打了个冷颤，脊梁骨上一股寒气直冲头顶。龙丸号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样的敌人，居然连这些平日里杀人掳货，心狠手辣的倭寇海盗也不是对手？

“怎么样？”看着这个年轻船客从七八丈的高空一跃而下，那张英俊而帅气的脸孔因为海风被冻得灰白，靳老大有些近乎讨好的仰望着他。

“走！”愣了半天，罗浮羽终于木讷的从牙缝挤出一个字。

“什么？”

“赶紧开船，离开这片海域，越快越好！”他现在最想要做的事情，是赶紧到凝伊的身边去，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只想守护住她——只想和她在一起！

“诶，罗……罗公子，到底……”靳老大追了两步，毕竟是没有他的步法快，转眼罗浮羽就消失在了甲板上。

“死人啊——”终于，有眼尖的船员发现了龙丸号上的诡异情景，恐怖的尖叫，“好多……好多死人哪！”

靳老大尚在奔走中的双足顿时停了下来，他骇然的转过身，只见龙丸号被海浪高高的抛起数丈，黑色的残破船体散发着诡异的死气，蒙着一船的血雾，庞大的阴影如巨山般朝天威号的船头压了过来。

“右……右舵——快转右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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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梦魇

没有！

小靥没有睡在床铺上安静的等她回去。被褥是整齐而冰冷的，仿佛从一开始她就不曾在这张床上睡过。

“小靥……”凝伊的手跟着心跳害怕的颤抖，她弯下腰，飞快的扫了眼床下——仍是没有！这个孩子，她会跑哪里去呢？这艘船那么大，她一定是醒来了找不到可以倚靠的亲人，边哭边跑出房间去找她了！她胆子那么小，如果在船上走迷了路，一定会吓得大哭。

韩凝伊的心揪紧了，正当她跨出房门，准备去找女儿时，脚下猛地一震，搁在床头的烛台被震得跳了起来，啪嗒跌落在被褥的一角。烛头的火苗点燃棉织的被褥，噌地烧了起来。韩凝伊眼明手快，抓起被子甩手扔到了地上，随即慌乱的拿脚去踩。幸而火势起得小，当她心有余悸的将火扑灭，正感到手足发软无力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恐慌的尖叫声。

从洞开的舱门看出去，不时有人慌不择路的逃窜。她抚平心绪，探出身，却见整层下等舱的人都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不断的往楼梯那边涌。吵嚷声，咒骂声，尖叫声混成一团，人们争先恐后的挤上那条唯一的通道。

“发生了什么事？”她随意的抓住一名在她身前经过的妇人，那名妇人鬓发散乱，眼神慌张，见有人拉住了她，竟想也不想张口就咬。韩凝伊连忙缩手，见那妇人浑身颤抖，竟是害怕得牙齿咯咯撞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你休想走！”

韩凝伊拿捏住了妇人颈背上的要穴，她挣扎了几下，哭道：“让我走！让我走！再不逃，我也会死的……已经死了一百多人了！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什么？”她愣住，“你给我讲清楚点！”

“他们被咬死了！你听不懂吗？睡在通铺大舱的所有人都死了，尸体被咬得……咬得……”她似乎太害怕了，牙齿咯咯撞在一起，到后来眼睛惊惶的瞪得老大，竟是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了！

韩凝伊松开手，任她踉跄着逃往楼梯。转眼间，满载着三四百人的下等舱竟是逃得一个人也没有了，当周围重新寂静下来时，地上满是掉落的衣物首饰之类的零碎东西。望着满地的狼藉，她忽然一个哆嗦，大叫起来：“小靥！小靥！小靥——”

没有人回答她，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空索的下等舱隐隐回荡着她一声声的呼喊。

“凝伊！凝伊！你还在不在这里？”突然她听到了喊声，她从一间空舱中跳了出来，面色苍白的望着站在楼梯口紧张的向这边探望的罗浮羽。

“是你？”失望毫无保留的从她脸上泄露出来，“你有没有看到小靥？有没有看到？小靥，我的小靥不见了……”她竭斯底里，几近疯狂的呐喊，却没注意到罗浮羽面色惨白的如同见了鬼般。

“凝伊，你不要吓我，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吗？”他快速走近她，双手紧紧箍住她战栗的肩膀。“镇定点！天威号现在遇到点麻烦，我必须得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去！走吧！你快跟我走！”

“我不去！”她挣开，怒容满面，“我要找小靥！那孩子不能没有我，她会害怕，她会躲在角落里哭着喊娘！既然你说有危险，我就更加不能丢下她……”

“凝伊！你冷静点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我看了有多心痛！”他一把抱住她，痛心疾首，“高晖烨已经死了，高家已经被皇帝下旨抄家，诛连九族，高家完了……早完了！高家除了你之外，没人再活下来了，这些事实难道你都忘了吗？”

轰！像是有团火药在她脑子里炸了开来，疼得她宛若在心口剜去一大块血肉！

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她怎么能忘？怎么会忘？晖烨临死前那一晚的殷殷嘱托，要她自己逃出去——逃吧！带着小靥逃出去！为高家保留最后的一点血脉！

晖烨！晖烨！晖烨……

血，泼天的血，从眼前缓缓流过，她痛苦的闭上眼，再睁开时，血色已经消失了，眼前只有一张关切的脸孔。

没错，是阿羽，罗浮羽，是这个与自己从小青梅竹马的阿羽把自己从高家接了出来，拼着三千锦衣卫的追杀，浴血奋战，护着她硬生生的从高家杀出了一条生路。

泪水渐渐蓄满眼眶，她不是不记得阿羽待她的好，只是……那时她本已决意要与晖烨共赴黄泉的，若非丈夫临死托孤，说什么自己也不会再苟且独活在这个世上！然而到如今，她却把小靥给丢了，她还有何面目去见晖烨啊！

“小靥……小靥……”她哭倒在地上，抽泣得就像个孤独无依的孩子。

罗浮羽又气又好笑，无奈的将她拉起。“凝伊，无论如何也拜托你要认清事实才好！我知道你坐船北上是为了上京告御状，你想替高晖烨申冤平反，这本身并没有错。只是……凝伊啊，你要知道杀高家满门的圣旨就是皇帝下的，你上京告状，这不等同于送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吗？眼下鹰爪眼线遍布，你即便是走海路上京也并非就是绝对安全的，难保这艘天威号上就没有想要拿你换赏银的歹人！”他语重心长的叹气，“凝伊，我救你出来，不是要亲眼看着你再去送死的，我想高晖烨当初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她愣住，好半天才倔强的说道：“晖烨是冤枉的，他是清白的，他是……他是个好官！在他的管制下，浙江沿海的倭寇才得以收敛，不至于猖獗失控，这……这难道也做错了么？”

“他是好官也罢，贪官也罢，都与我无关！”罗浮羽无视韩凝伊的怒目，冷冰冰的说道，“总之，无论他做的事是好是坏，他都已经被皇帝砍了脑袋了，你即便是替他平反冤情，他难道就能活过来了？高家九族上下三百余口就能活过来了？凝伊，你罢手吧，高晖烨的事你不要再管了，等天威号一登岸，你便随我远赴西域好么？”

韩凝伊瞪着这位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同伴，忽然间像是盯住了一个陌生人般，那样冷漠的眼神直瞧得罗浮羽浑身发冷。她挺直脊背，脸上挂着冷笑：“让开！”罗浮羽呆呆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不要挡着我的路，我要去找小靥！我敬重晖烨，绝不会让他背着污名于地下，他的心愿无论如何我都会完成！至于你，等天威号靠岸后，我不想再看到你，你若是还打算跟着我阻挠我，便休怪我不念你我之间情义！”

“凝伊！你胡说什么？”他错愕的看着她，空荡荡的船舱里响彻着他激愤且颤抖的声音，“你一定是疯了！你怎么就活在你假想的世界里死活不肯出来了呢！你要我说多少遍，高晖烨死了！高家完了！小靥……根本就没活着走出高家，是你救了她，还是我救了她？那天从高家逃出来的只有你我两个人不是吗？她怎么可能会像你说的又出现这条船上？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在这条船上走丢了？凝伊，你醒醒吧！高晖烨任浙江巡府三年，并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造福一方百姓，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你……”

“啪”地声脆响，韩凝伊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掴上他的脸颊，怒目而嗔，满脸涨得通红：“我不许……不许你说晖烨的坏话！哪怕你是阿羽也不行！”她气得娇躯发颤，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

罗浮羽僵住，从两年前遇到高晖烨开始，这个从小和自己一块长大，天真无邪，成天就只会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追喊着“阿羽”“阿羽”的凝伊就不见了，她不顾一切痴迷的恋上了高晖烨，不管他是否已经有了妻室，也不管他到底爱不爱她，她就是一相情愿的恋上了他，把一颗爱慕之心交了出去。从那时候起，凝伊就盲从的生活在了高晖烨编织的梦幻里，脱离了自我。

罗浮羽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吼道：“不许你再这么胡闹下去，你该长大了！跟我走！”

“放开我！”她抵死挣扎，甚至一度要拔剑相对。罗浮羽气得心口直疼，就在两人纠缠不休的时候，忽然寂静的船舱里“嘎——”地传出一身诡异的响声，船身整个顿了顿，似乎往下猛地一沉。罗浮羽才感觉不妙，骤然间上层舱传来哗然一片哄响，人群像是炸开了锅似的尖叫起来，下层的天花板，也就是中层的地板被震得咚咚直响，倒像是一下子有数百人在同时奔跑。

韩凝伊的动作顿住，表情僵硬的问：“怎么了？”两人对望一眼，脑海里同时闪出一个念头，他二人身随心动，一个晃身已飞快的踩着楼梯，蹿上了中间那层船舱。

还没等站稳身形，迎头就见顶上掉下个人来，眼看便要撞上韩凝伊，罗浮羽赶紧伸手一张，托住那人的后背，顺势将那下跌的力道卸掉泰半，慢慢的放下地来。那人瞪着一张惊惶的苍白脸孔，吓得连谢谢也不会说了，从地上一个骨碌翻身站了起来。

原本空间不算太大的中层舱，此刻却挤满了不下五六百人，放眼望去，尽瞧见密密麻麻不住攒动的人头。

“发生了什么事？”罗浮羽询问刚才救下的那人。

“那些个跑船的，他们把通往上层的通道给锁起来了，隔着铁栅栏还拿棍子捅我们，不许人靠近！”他气愤的控诉，“我跟他们讲理，被他们一棍子打在头上跌了下来！”

韩凝伊打量着黑压压的人群，想着至今下落不明的小靥，心头烦躁到了极点：“他们为什么把通道锁死？还有，这么多人干嘛都挤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是太清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有人喊死人了！出门看见大家一窝蜂的卷着包袱往外跑，楼下的人也没命似的冲了上来。我一害怕也就跟着跑出来了……先前还有人跑到上层去了，后来就不行了，船老大命人将门锁了，派了十来个人守着，谁也上不去！”看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其实也是一知半解，说不出真正的道理来。

韩凝伊皱起秀眉，一个纵身上了楼道，罗浮羽怕她有闪失，赶紧跟上。

楼道里原本已挤满了闹事的人，大伙隔着铁栅栏与上面的人相互对峙，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韩凝伊当然不可能挤得过去，她心里一急，竟顾不得惹来非议，踩着众人的肩膀脑袋踏了过去，一时间被踩踏到的人哇哇大叫，场面再一次大乱。

“开门！”她隔着铁门，右手握住了剑柄，剑身抽出寸余，寒凛凛的发出幽冷的锋芒。

那些负责守门的都是靳老大手下的船员，韩凝伊一身素白的衣裙，卓然冷傲的风采，绝世美艳的容貌，那些船员对她的印象颇深，甫一照面便立即认了出来。“哎呀，姑娘！是你啊！快……快出来！我们老大正找你呢！”

铁门被利索的打开时，身后的船客发出轰然的喧闹声，争先恐后的往门口挤，船员们手里挥舞着棍棒不住的恫吓，下手毫不留情的打在领头的几个人身上。

韩凝伊灵活的穿过铁门，正要上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声的喊：“凝伊！”是罗浮羽！他落在一丈开外，埋没在人群里，只能仰着头伸手挥舞，“凝伊！凝伊！”他一声接一声的叫唤。韩凝伊觉得心头一阵烦恶，就在铁门即将强行被关上的刹那，她忽然扯下束腰的腰带，甩手打了出去。那腰带缠绕上罗浮羽的胳膊，随着韩凝伊的一拉之力，他嗖地借势飞越过众人的头顶，从铁门的缝隙中闪了出去。

“多谢你！凝伊！”看来她待自己也并非当真无情，罗浮羽内心激动，虽然韩凝伊仍是板着脸孔，脸上罩着一层寒霜，但他却已然欣喜的笑出声来。

“我让你上来，不是听你罗嗦的，我是让你帮我一起找小靥……”

听到这话，罗浮羽欲言又止，但转念叹了口气，却什么话也没再说。凝伊心中的魔障存在并非一天两天了，要想完全消除掉，当真解铃还需系铃人，只是这系铃之人早已不消失于这人世间！难道高晖烨就连死了，也不肯放过可怜的凝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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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迷瘴

雾水越来越浓，原本甲板上的能见度还有十来丈，此刻却只剩三尺了——两个人面对面若是离了三尺，便只能闻其声而无法见其人。

海上的风浪也是一浪高过一浪，显然再过不久，一场暴风雨便要随之而来。

靳老大摇晃着身子，极力稳住身形，边上的船员一个个靠拉住固定物支撑，以免自己被颠抛摔倒。

“小福子，我们还剩几个人？”靳老大深吸一口气，抹干净脸上的雾水。雾水的颜色变淡了，不再如先前那般血红，这说明不管天威号正在朝哪个方向行驶，至少它离龙丸号那条鬼船已经越来越远。

“老大，船上统共还有二十余名弟兄，我调一半人去守住了二层通道口，我怕再拖下去，早晚上层舱的客人也会发现情况不对而闹起事来，若真到了那个地步……老大，那可就真的无法收拾了，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他们几个人缩在避风处，靳老大抖抖缩缩的打了哈欠，满脸疲态：“他娘的，这会子要是能来口烟该多好！小福子，你给我说仔细点，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下等舱的人到底是怎么闹起来的？”

“说是睡到半夜，舱底的老鼠成群结队的跑了出来，有好些人被吵醒了，出来一看，乖乖，可了不得了！”他啪地一拍自己大腿，那模样煞有其事的像是在说大鼓书，靳老大又气又好笑，空烟袋照着他的脑门砸了下：“你小子以为说书呢，讲重点！”边上的几个人哗地全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顿时缓解了许多。

小福子讪讪的笑道：“我也是听那个跑上来的客人说的，兴许是夸张了点，那小子说什么睡到底舱通铺的百来号人都被老鼠咬死了！老鼠能咬死人，这听着就新鲜，居然还说一下子咬死了一百多人！嘁，那小子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我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老鼠能咬死一百多号人的呢，这要多少老鼠一块咬啊？那一百来人难道就全是死人，躺着让老鼠一口口咬死，连个屁也不哼哼一声？可见那小子在瞎吹，事情根本就没那么玄！可他说得倒是煞有其事，好像亲眼见着似的，底舱的其他客人哪，多半就是误信了这谣言，越传越离谱，人吓人就把自己给吓怕了，都不要命似的往上冲！这当口，天威号正遇着龙丸号那鬼船了不是？唉，我们驾船逃命还来不及呢，若是真让全船一千多号人一股脑的冲到甲板上，这没经历过风浪的船客还不都要给吓死啊？要被他们这一通搅和，这船也就当真甭想再走了！”他说得有声有色，其他人都吃吃的笑，连声应是。只有靳老大一声不吭，好一会儿，嘬了口空烟袋，权当过过干瘾。

“老大！”小福子腆着笑容挨了过来，“烟瘾上来了？我倒是知道个好地方，只可惜这会子底下正闹着呢，要不然就能搞点来给你过过瘾了！”

靳老大眉头一轩，“你小子知不知道？我抽的可不是普通烟叶，你说得轻巧，你搞得来么？”

“我知道！”小福子笑，“不就是阿芙蓉吗？”一句话说得边上的人惊讶的齐声抽气。

“嘿，不就是阿芙蓉吗？”靳老大冷笑，“你小子的口气说的好像自己家财万贯似的。你可知道现如今阿芙蓉价比黄金，整个大明朝除了暹罗国每年那点子岁贡外，市面上供货有限，寻常之人就是有钱也买不着呢！”

小福子嘻嘻一笑，满不在乎的正想开口，船身忽然一晃，他一个没留伸，脑门咣地砸在一根木桩上，两眼直冒金星。这还幸亏靳老大及时拽牢了他，他骂骂咧咧的很是气愤，说道：“真倒霉！这雨要下不下的，害得我一泡尿憋到了现在也没顾得上撒！”他捂着额头站了起来，“老大，我去那边解手，回来再聊！”

小福子去后，靳老大站起身眺望甲板，感觉风浪又强了许多，他眯着眼极目望去，却见眼前白影一晃，他唬了一跳，待到定下神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个穿白衣的女子，她身后还跟着那位姓罗的年轻船客。

两人一前一后奔到了靳老大面前，靳老大见到了他们俩，好似看到了救星般，竟激动的嘴唇直哆嗦，一把握牢罗浮羽的双手，说道：“罗公子，你叫我好找！我已经依着你的话开船了，可是罗盘针失灵，我现在也说不清楚到底船是往哪个方向航行！瞧这天气一时半会也绝不会放晴，这海上不比陆地，若是像个没头苍蝇般乱折腾，我怕真会一不小心触礁什么的，那可就麻烦了！”其实他的航海经验比之罗浮羽那是富足有余，只是他一天之内经历太多的惊吓，一时竟完全失去了主张，干巴巴的只指望着罗浮羽能给他出点主意。

罗浮羽哪里懂得这些，正要开口，一旁的韩凝伊却冲上来扯住了靳老大的衣领，怒道：“为什么要将楼道给锁死？这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你把小靥藏到哪去了？”她激动得娇躯直颤，眼里的泪水顺着两颊潸然而下。

靳老大对于她的前两句问话还能听得懂，这后一句就搞不明白了，喘着粗气道：“小靥……是谁？姑娘！姑娘！你有话……咳，好好说……”他使劲一挣，摆脱开她的束缚，韩凝伊勃然大怒，罗浮羽急忙拦在两人当中，防止再起冲突。

恰在这时，甲板上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靳老大面色大变，颤道：“小福子？是小福子！”几个船员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怪叫道：“不会……不会又是那鬼东西吧？龙丸号上的幽灵果然已经……”

不等他们说完，罗浮羽和韩凝伊已朝着响声处飞快的奔去。拐过一个弯，只觉得眼前白雾迷茫，在这湿滑的甲板上行路形同瞎子，即使有再好的轻功也使不出来。二人只得相互搀扶，稳住脚步，避免打滑摔倒。浓雾中看不清罗浮羽的神情，但与她相握的手心里却是攥了冰冷的汗水，似乎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恐惧，韩凝伊渐渐收起冲动的情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迷失的大雾里怦噔怦噔跳得异常清晰。

“有了！在这里！”罗浮羽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依稀看见他松开手，缓缓没入迷雾中。韩凝伊一阵惶恐，正想向他靠拢，忽然空中传来咻地声异响，迎面刮起一阵阴风，她睁大眼睛，看见面前有团黑影飞了过来，接着砰地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在了自己脚跟前。她低下头，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

原来那团东西不是别的，竟是倭寇头子吉住僵硬的尸体。只见他仰面躺着，眼珠突起，双手僵直的伸着，仿佛在向她索命。她生平第一次杀人，吉住的死本来就令她内心惴惴不安，这时猛然间重见他的尸身，惊吓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险些厥过去，想转身逃跑，可双腿哆嗦着却是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浓雾中传来罗浮羽的惊呼声，她这才惊醒过来，噔噔噔的连退三四步，脑袋里嗡嗡的发出轰鸣声，思绪混乱如麻。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她惊吓得抬头，待看清那人是罗浮羽时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正要开口，罗浮羽却猱身扑向她，抱住她在甲板上连打了三四个滚：“走……”他声音颤抖，竟有说不出的恐惧。

“什么事？”呼呼的风声在她的耳际刮过，身边除了罗浮羽呼哧的粗重呼吸声外，身后竟还传来一种咕叽咕叽的怪异响动。她忍不住想回头看个仔细，却听罗浮羽再次用颤抖的声音叫道：“别回头！下甲板！快！快！”

两人奔得急，迎面撞上同样惊惶的靳老大，他颤抖着双唇，手打着哆嗦：“什么事？是不是小福子他……”

“下去！”不容他多废话，罗浮羽一把搡倒他，力道之大竟将他一下推下了楼梯，靳老大惨叫一声，身子贴着一级级的阶梯滚落到上等舱去了。

“阿羽！”惊讶于温文儒雅的罗浮羽竟会露出暴戾的一面，韩凝伊又惊又怕。头等舱内布施奢华，此时临介午休时间，大厅内只有寥寥数人在喝酒用餐，幸而靳老大滚落楼梯的惨叫声，并未惊动他们。

罗浮羽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将靳老大拉了起来：“你要不要紧？”靳老大鼻管里流出鲜血，眼角撞淤了一大块，肿得右眼只得眯成了一条缝，他气恼的嘶吼：“你他娘的……”

“闭嘴！”罗浮羽烦躁的打断他的话，靳老大惧于眼前这位年轻船客眼中射出的凌厉目光，强行将下半句话给咽了下去。罗浮羽抬眼瞄了眼甲板，咬牙道：“有没有什么办法把甲板下到舱内的楼梯通道给彻底封住？”

靳老大闪过一丝惧意，陡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颤道：“难道……小福子真的……也、也……也死了？”他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含糊的音调在喉咙里打转。

罗浮羽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我、我……”靳老大欲哭无泪，“我他娘的要能早知道会碰上这种鬼事，就绝不出这趟海了！在小福子之前，我已经损失了二十多名弟兄，不是莫名其妙失踪，就是尸体被弄得支离破碎，全身的血……血都给吸干了，成了一具干瘪的僵尸……”

“啊——”他的话吓到了韩凝伊，她就像突然中邪，发狂道：“小靥！我的小靥！她……她……”她浑身打颤，两眼翻白，眼看就要晕厥过去，罗浮羽眼明手快的揽住她的腰，一手掐上她的人中，顺手将一颗乌黑的米粒大的小药丸喂她服下。

过得片刻，韩凝伊颤抖的身躯渐渐回复平静，她两眼呆滞，神情有些迷离。罗浮羽抱紧她，问靳老大道：“既然出了这种事，你为何不早说？你难道想这条船上的所有人都葬身大海吗？”

“我早说？我跟谁说去？谁他娘的又会信了？”靳老大激动不已，他伸手抹去鼻血，悻悻的道，“你也看到龙丸号了？一船人全死光了，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架船赶紧逃开这片海域，如果泄露了消息，船上一千多人哪，惊惶之下炸了锅，发生像下等舱那样的暴动该怎么办？我航海一辈子了，什么风浪没见过？手下有弟兄说这是龙丸号的幽灵在搞鬼，我可不信……就算是幽灵，我也要把他揪出来见识一下！罗公子，你和这位姑娘都是高人，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毋需再拐弯抹角，我需要你俩援手！天威号能不能平平安安的度过眼下这个难关，就看你俩了！”

罗浮羽沉默无语，不是幽灵，又会是什么东西？刚才虽然大雾迷眼，但他却真真切切的看到小福子瘦小的身子上匐满了黑压压的怪物，那些东西一个个只有巴掌大小，收缩蠕动间发出叭叽叭叽的响声，令人毛骨悚然。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信世间竟还会有这种东西存在，是植物？动物？还是鬼怪？说它是幽灵，虽不似，却也相差不远矣。就在他犹疑不定，难以抉择间，韩凝伊哀恳的声音插了进来：“阿羽……求求你，救小靥……救救小靥！”

罗浮羽望着面容憔悴的韩凝伊，心如刀割，“凝伊……我不为小靥，也不为高晖烨，我只为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不希望你有事，所以……我们要活下去！”

靳老大脸上绽放异彩，兴奋道：“不错！我们要活下去！天威号上所有的人都要活下去！”他抽出随身的劈水刀，凌空霍霍挥了两下，坚定的道，“我靳奇祥指天起誓，不管来犯者是妖是魔，我必定遇妖斩妖，遇魔驱魔！”

罗浮羽和韩凝伊双目相对，后者眼中热泪盈盈，一副孤助无依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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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幽灵

“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厅内顿时乱作一团，杯盏器皿摔落地毯发出清脆的破裂声。“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救命——救……”喊声嘎然而止，犹如一个音符升到至高点陡然坠落，呼救的那个客人跌跌撞撞的奔向他们三人，却在中途僵直的摔倒，一只手犹自笔直的伸向他们，脸上是惊恐莫名，至死骇然的深刻表情。他的脖子上吸附着一团黑乎乎的软东西，虽然他已经倒下了，但那团黑东西兀自趴在他的颈上。从脖子上破开的一个小洞里咕噜咕噜的吸着鲜血，随着血液的吸入，那团东西不住的蠕动，逐渐膨胀的黏糊糊的外体竟变得逐渐呈现透明，黑色的表皮下红色的鲜血一股股的注入、莹然流动……

“啊！”韩凝伊骇得胆魂俱裂，险些晕过去。相对那团像黑色凉粉一样的东西像吹鼓的牛皮一般迅速膨胀，那名船客的尸身却渐渐干瘪，肤色呈现出青灰死气。

大厅内用膳的食客们接二连三的倒下，狼藉的厅内，桌椅倾倒，柔软的波斯地毯上咕叽咕叽滑过刺耳的声响，一条黑色的小河铺天盖地的卷来，再一看，这条黑色的河流竟是由成群结队的怪物组成，虽然软绵绵的似乎毫不着力，但蠕动爬行的速度却是快得惊人。

“走！”罗浮羽踉跄着拉住韩凝伊直退，那些怪物当真如幽灵般，似乎能嗅到生人的气味，只眨眼间便朝着他三人容身之处袭来。

看着那一线的黑河逼近，靳老大壮着胆子，劈水刀如电闪雷鸣的劈出一记，所到之处，那些黑色软体怪物血肉横飞，鲜血溅得他们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但是这些东西并未因此被吓退，反而循着血腥味越聚越多。

韩凝伊手中长剑森然出鞘，剑芒划出点点星光，一时间大厅内鲜血淋漓，漫天血雾。罗浮羽手无寸铁，单靠一双肉掌，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是半点也奈何不了这些怪物。凝聚十成功力的拳脚打在这些软叭叭的东西上，丝毫未见有任何的损伤，它们行动迅速，转瞬便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走开！走开！”眼看这些恶心的东西爬上自己的鞋子，韩凝伊感到心脏一阵麻痹，她花容失色的跳脚，舞动的剑法乱得失去章法，反使更多的怪物贴近了自己。此刻她身上的素白衣裙已被血溅红，刺鼻的血腥味直钻进她的鼻孔，逼得她的神智几近崩溃。“走开！不要过来……”

“凝伊！”罗浮羽及时抓过她的右手，带着她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亮丽的圆弧，卷起一蓬血雨。

大厅内的激烈打斗声终于惊动了上等舱内的船客，接连有人打开房门探头出来察看。没等这些人的惊叫声从嗓子里冒出来，那些噬血的软体怪物便蜂拥的扑了上去。顷刻间，整层船舱变成了一座修罗地狱。

罗浮羽三人反而因为这通混乱，压力骤减。

“快走！”顾不得去解救其他人，罗浮羽拉着韩凝伊急匆匆的往下层楼梯跑。靳老大左右为难，他既想回去救人，又担心自己根本不是那些怪物的对手，平白送了一条小命。犹豫片刻，他猛一跺脚，狠狠心，扭头跟着顾、韩二人下了楼层。

二楼的通道口，隔着那道铁栅栏，双方对峙已至极点，待到楼顶的惨叫声频频响起后，凄厉的喊声更加触动了人们疯狂的怒火和内心的极端恐惧，呐喊声振聋发聩。

罗浮羽三人急匆匆的下楼时，便是遇到这番情景，那些守门的船员看见鼻青脸肿的靳老大，又惊又喜，没等他们开口，罗浮羽已厉声命令道：“开门！”船员一愣，纷纷拿目光询问靳老大。靳老大叹了口气，疲惫的点了点头。

门被打开，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群疯狂的往上涌。靳老大惶然失声：“不要上去！不能上去……”韩凝伊只觉得双腿发软，她被混乱的人群挤到了一边，不时有人撞着她的身子往楼上冲去。

“阿羽！阿羽……他们……快阻止他们！”她惊惶失措，想大声呼叫，却是浑身酸软，鼻腔塞塞的，像是受了风寒般，精神困乏的只想闭眼躺下休息。

罗浮羽充耳未闻，抱着韩凝伊逆人流而下，跌跌撞撞的推搡着从二楼中层舱直下到下等舱。

下等舱内空旷一如之前，随着船身轻悠的晃动，韩凝伊突然感觉眼前的景物竟化成叠影交错在一起，她使劲揉眼睛，却仍是发觉自己的视力模糊，看不真切东西。

靳老大带着十来名弟兄慌乱的也赶到了下等舱，他紧张的左右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办？听说这舱里死了一百多人，我看这里未必就安全……”

“小靥——”靳老大正与罗浮羽商量对策，猝然间韩凝伊就像完全失去理智般竭斯底里的尖叫，发狂般向船舱深处奔了过去。

“凝伊！”罗浮羽急忙追上去拉住她。“那边危险……”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小靥，我要去找小靥……她在下面，她在下面哭……我听到她在下面哭！阿羽！你救救小靥，救救小靥！我不能没有她！我答应过晖烨，要好好照顾他女儿的……”

面对她的失声痛哭，罗浮羽扬手就是一巴掌，脆响声打断了她的哭声，韩凝伊捂着脸怔怔的看着他。

“醒醒吧！小靥早死了！”他愤怒的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晃，“凝伊，你难道当真爱那个孩子吗？不！你当初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救她逃离高家！高晖烨娶你不过是给自己的女儿找个母亲，他压根儿就没爱过你，不过是你一相情愿……你以为，只要哄着小靥那孩子认你作娘亲，高晖烨就会喜欢你了？不……不是的，高晖烨……他从来就没爱过你！从来没有！所以，你心里一定是痛恨着吧，你爱极了高晖烨，却无法原谅他娶你不过你为了自己的女儿！小靥，你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女孩吗？不对！这个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了，凝伊！你恨她还来不及呢！你又怎么会救她？所以……高晖烨死的那天，她也早一同被斩杀了！你没有救她！我也没有……她就这么死了！跟着高晖烨一起死了！凝伊！我知道你心里自责，所以老是幻想着那孩子还跟在你身边！可是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幻想！你心里的魔障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消失！你该醒醒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她拼命的摇头，罗浮羽每说一句，她便呐呐的，茫然的说一句，“不是的……”但到底是与不是，在她内心深处，却已是犹如一团纠葛不清的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了。

靳老大看她的样子似乎就要被罗浮羽硬生生的给逼疯了，心中大为不忍，忍不住打断道：“你就别再指责她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想要如何清除掉那些怪物，否则不止船上其他人会死，连我们也会难以幸免！”

“那些怪物……”回想起那黑乎乎的东西在吸食人血时极度恐怖的一幕，罗浮羽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块，“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冒出来的？”

靳老大沉吟片刻，毫无血色的脸上有着惊惶与迷茫：“也许是从海里来的，从形状和特性来看，有点像是水蛭，可是普通水蛭没那么大……”罗浮羽也见过水蛭，但通常只有手指大小，像这种有巴掌大，行动迅速，嗜血和攻击力狠得致人性命于顷刻间的水蛭还是头一次见。他努力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实单只的吸血水蛭并不可怕，凭借刀剑轻易便能将其杀死，可怕的是这些水蛭总是成群的涌出来，而且它们体内似乎含有致命的毒液，只要被它们挨上身，顷刻间便能夺人性命——看来如果不想办法彻底消灭它们，那么到最后被消灭反而会是整船千余条人命。

他正陷入焦躁不安的冥思，忽然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他又惊又惧，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下他奋力甩手，谁知竟将怀里的韩凝伊甩飞出三丈开外，啪嗒摔在地上。

“凝伊？”他捂着手腕，惊讶的望着她，“对不起，我以为是……一时情急才……可是你为什么要咬我？”他面带歉意的弯下腰，打算拉她起来，谁知道韩凝伊忽然表情古怪的冲他一笑，在他错愕失神间，她突然跳了起来，发足向昏暗的底舱深处飞快跑去。

“凝伊！”罗浮羽情急大叫，“快回来！那边危险……”但韩凝伊的轻功何等之快，没等他喊完，她的身影已没入漆黑的阴影里。

罗浮羽拔腿欲追，可才跑了两步，却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罗公子，我有事想请教！”靳老大及时喊住了他，罗浮羽转过身，无奈的长长叹了口气，英俊的脸上满是懊恼失望的受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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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残相

吱嘎吱嘎，木制的船体发出支离破碎的摩擦声。

昏暗的舱道，迫使她不得不摸索前进，她感觉全身轻飘飘似乎要飞起来般，脚下就像是踩在棉花地里一样毫不着力。阿羽残忍的话语至今仿佛还不断的响彻在耳边——小靥死了，她没有救她！因为嫉妒心……

此刻她心里难受得只想立即去死！管它什么吸血的怪物，有毒的水蛭，最好马上出现把自己给咬死！她是个罪人啊！只怕即使是死了，也没脸去见晖烨和小靥！

韩凝伊痛苦的捶打自己的胸口，眼泪倒流回嘴里，舌尖品味到的却是又酸又涩的咸苦。她一心求死，高一脚低一脚的尽拣漆黑的角落走。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寂静的船舱内忽然飘来一阵细细的抽泣声。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静下心来仔细辩听，发觉原来不是自己的幻觉，不远处当真有尖锐的哭声时断时续的传来。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她摸出随身的火绒，打着火点燃。

兹地声过后，跳动的红蓝色的火光下，淡淡的光晕散开，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天威号最底层的货舱。

货舱内空间并不逼仄，只零散的堆放着一些木箱子，然而引起韩凝伊注意的却不是这些木箱，而是囤积在一旁角落像是面粉一样的白色东西。在那上头赫然蜷躺着一个人，手脚被绳子紧紧捆住，嘴里塞进了布条。

“唔唔……”那人看见火光时，拼命昂起头挣扎，头发衣裳上沾满了白色的粉。

“小靥！”韩凝伊眨了眨眼，在确认那人影的的确确是她魂牵梦萦的小靥后，失声惊呼。

女童挣扎得更厉害了，鼻腔里带着低沉的呜咽。韩凝伊心如刀绞，也不管这是不是又是自己的幻觉，飞身扑了过去。

“小靥……”没跑两步，脚下忽然踩到软软的异物，滑溜溜的险些绊倒她，她低下头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原来自己的脚下，竟匍匐着黑压压成群的形同水蛭一般的怪物。水蛭铺满了整个舱底，特别是正中央摆放的数十捆的大麻袋上，更是密密麻麻的累满了这种恶心的怪物。

韩凝伊这一脚打破了安静的平衡点，原先还毫无动静的水蛭群像是突然被激活般，咕叽咕叽的发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她打了个寒颤，情急中一个纵身掠起，攀上一根突起的悬空横木。但她快，那些水蛭的动作也不慢，整个舱内发出一片咕叽咕叽的声响，转瞬间黑线已沿着船壁从舱底蔓延上横木。

韩凝伊不敢怠慢，眼见小靥正在自己身下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她高举着火则的左手微微颤抖，终于下定决心般咬了咬牙，松开右手跳了下去。

那些白色的粉末扬起一蓬烟尘，呛得她喉咙发痒，剧烈的咳了起来，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些不是面粉，而是石灰粉，是用来排除货舱中的湿气，避免运输途中货物受潮而特意放在舱底的。

韩凝伊一把抱住小靥，紧张的环顾四周，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避免水蛭的攻击时，却猛然惊讶的发现，那些靠得最近的水蛭竟停止了攻击，原先巴掌大小的躯体诡异的缩成了鸡蛋大小，最后变得十分僵硬，蜷成一团后便再无动静。外围的水蛭仍在蠢蠢欲动，却不知为何，只敢在两三尺开外蠕动，丝毫不敢靠近半点。

韩凝伊深深的喘了口气，心脏突突直跳，撞得她太阳穴疼痛难当。趁着水蛭没有进攻的间隙，她手忙脚乱的替小靥解开绳子。

“娘……我怕！我好怕啊！娘……”毕竟是才五岁大的孩子，小靥面色苍白的扑进韩凝伊的怀里，吓得哇哇大哭。

“乖！小靥乖！”她一边尽量用颤抖的声音安慰女儿，一边打量周围水蛭的动静。那些软体怪物虽然不断蠕动，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却还是像刚才一样不敢靠近。

韩凝伊低头亲了亲小靥的额头，舌尖舔到沾在女童脸上的石灰粉，又苦又涩。她脑子里电光石火般灵光一闪，隐约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竟忍不住内心的狂喜，笑出声来。她抓起一大把石灰粉，捏成块状后，用力掷了出去，这一掷看似简单，实际却暗自用上了发暗器的巧劲。捏成块的石灰在空中蓬地炸了开来，粉末纷纷扬扬的洒下，如同下起了一场白色毛毛雨。

石灰粉所到之处，沾染了粉末的水蛭忽然惊惶的吱吱乱叫，而后接二连三的萎缩干枯。

韩凝伊喜出望外，看来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那些水蛭果然惧怕石灰粉！看似毫不起眼的廉价石灰想不到竟会是这些噬血恶魔的克星！她将裙子撩起，兜了满满的石灰粉，边走边洒，所到之处，水蛭群无不四下乱蹿，那些躲避不及的水蛭顷刻间倒毙当场，无一例外。

白色粉末铺就的道路上横满了吸血水蛭的残骸。韩凝伊又惊又喜，竟忍不住笑了起来。小靥原本还紧搂着母亲，害怕得直哭，这时见韩凝伊像个孩子似的玩起了石灰粉，竟破涕而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抓着粉末四处乱抛。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竟在昏暗寒冷的货舱底玩起了丢石灰的游戏，白色的粉末如雪花般飞落，犹如下起了漫漫大雪。

“你又有什么话要说？”罗浮羽显得有些不耐，目光不时警惕的环顾四周，就怕冷不丁的冒出只吸血水蛭，狠狠的咬他一口。

相对他的紧张，靳老大反显出反常的镇定，他把手下支开些距离，这才从背后将烟杆抽了出来，在手上敲了两下。“我也算是个老烟鬼了……”他悠长的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却让罗浮羽摸不着边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了，我是个老烟鬼，而且自打半年前迷上了阿芙蓉后，这烟瘾就更加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听到“阿芙蓉”三个字，罗浮羽一阵慌乱，虽然面上瞬间便又恢复了平静，却仍是没能逃过靳老大一双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应该听得懂的，罗公子……此刻你怀里就揣着阿芙蓉呢，怎么会听不懂我说什么？”

罗浮羽面色大变，陡然发怒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靳老大沉下脸，烟杆指着罗浮羽，肃然道：“你刚才喂韩姑娘吃的是什么，想来你最清楚，我虽然没有看清楚，但我的鼻子却再明白不过了！你把阿芙蓉喂给她吃，弄得她神智迷迷糊糊的，我倒想问问你，罗公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罗浮羽的面容扭曲，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他忽明忽暗的脸上突然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冷道：“靳老大，你管得太多了！”

“服食过阿芙蓉的人，都知道它会让人产生什么样的幻觉！这不禁让我很怀疑你刚才指责过韩姑娘的话……韩姑娘绝对没有疯，她只是在给你喂下阿芙蓉后，产生了分辨不清事实与假想的视听混乱！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目的是什么？看得出来你很在乎她，可是为什么又要用阿芙蓉来害她，这不是很矛盾吗？”

“嗤——”罗浮羽沉默半晌，嗤然冷笑，神情寂然萧瑟，“你懂什么？你这个外人又怎能明白我的一片痴心！凝伊她……凝伊她中了高晖烨的情毒怎么也拔不出来，哪怕是姓高的已经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她也仍旧忘不了他。有高晖烨存在的一天，她便绝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所以，只要是与高晖烨有关联的一切，我都绝不会允许它再存在这个世上。要彻底的消失，要把我的凝伊重新带回到我的身边……”

靳老大听着这阴森森的话，头皮感到一阵发麻，“看来，你才是真正的疯子！”这句话才嘀咕完，忽然颌下一紧，他竟被罗浮羽叉住了脖子，脊背狠狠的撞在了墙上。

“干什么！”

“放手！”

“你对我们老大做什么？”

那些船员见情势不对，纷纷喝斥着跑了过来。罗浮羽狠戾的投去一瞥：“滚开！想让他快些死，你们就尽管过来好了！”他右手卡紧，靳老大甚至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颈椎骨发出喀喀的声响。“你们几个！”罗浮羽不耐的挥动着左手，指着楼梯口，“上去！统统给我上去！”

几人看了眼自己的老大，终于犹豫着慢慢往后退。

靳老大激愤得眼泪迸发，这些无辜的船员，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上面船舱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存在，罗浮羽要他们上去等于是要他们去送死。他怒火中烧，举起烟杆照着罗浮羽的脑门便是一击。

罗浮羽左手双指一夹，轻而易举的将烟杆夹住，啪地声，烟杆断裂。他抓住断杆反手一插，断杆没入靳老大的右肩胛。靳老大惨叫一声，罗浮羽冷道：“不老实一点，下一次就会洞穿你的心脏！”

靳老大疼得几乎昏死，咬着牙，颤道：“你……你杀了我，这船……这船便永远别……想再靠岸……你、你也别想再活着……上岸！”罗浮羽听得火起，左手手掌啪地拍在他的伤口，断裂的烟杆又深入寸许，疼得靳老大猛抽冷气。

嗒！寂静的船舱里猝然想起东西掉落的声响。罗浮羽闻声扭头，却惊讶的看见表情震骇的韩凝伊站在离他不足两丈开外，手里的火则跌落脚旁，余火未熄的嗤嗤冒着青烟。

“小靥跟我说，是你绑了她，把她扔在了货舱里，我原还不信……”她凄然的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般，小靥害怕的抱着她的双腿，怯怯的躲在她身后。

罗浮羽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感觉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猛然被人击溃了，他缓缓松开靳老大，哑声道：“那个……凝伊，你听我解释……”

一块像砖头般大小的黑色硬物从她手里冷不防的砸了过来，罗浮羽退让一步，那硬物就砸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韩凝伊走前两步，目光死死的盯住了他，罗浮羽心生怯意，竟不自觉的又退了两步。

未等韩凝伊开口，靳老大捂住伤口，踉跄着捡起地上的黑砖，又惊又喜的道：“这……这是阿芙蓉啊！天威号上有这东西吗？”一整块的阿芙蓉等同于是一块厚重的金砖，怎叫人看了不心动。

“有！而且还不只一块！”韩凝伊冷冷的道，“足足有十几捆！用粗布麻袋装着，我看少说也有三百来斤吧！”

靳老大心里咯噔一下：“粗布麻袋？那里头装的不是用来压舱的铁块吗？”

韩凝伊并未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盯住了罗浮羽，咬牙道：“两月前暹罗国进贡的阿芙蓉走水路押运上京，可是抵达京城后打开查验，三百斤阿芙蓉变成了三百斤黄沙……晖烨他，作为与暹罗使者的接洽官，是第一个有机会接触到这批贡品的人。所以……阿芙蓉失窃，无论在公在私，他都难逃其咎！皇上震怒之余，这才下旨诛杀高氏全族！罗－浮－羽，对此你难道一点解释也没有吗？”

罗浮羽不敢接触她憎恨的目光，将头缓缓低下。韩凝伊气得娇躯震颤，伸手指住他，“我……在这个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阿羽，你怎能做出这样陷我于不义的事来？我……我，枉我还拜托你护镖押运，你、你竟……”她一口气转不过来，脸色刷得变白，硬生生的吐出一口鲜血！

罗浮羽看到她气得呕血，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气恼，火道：“你心里始终还是向着高晖烨！难道你不知道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吗？”

“狡辩！”韩凝伊锵地抽出长剑，“晖烨的阴魂就在我身边看着呢，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替他报仇！”

“阴魂？你清醒一点吧！哪来的阴魂？高晖烨被判凌迟，他死后变成鬼，也是个支离破碎的鬼！”罗浮羽恶毒的说道，“凝伊，我实话告诉你，是我在你这一路的饮食内下了微量的阿芙蓉，让你时不时的就陷入到幻觉中去。你以为当真有高晖烨的鬼魂在庇护着你吗？哼，若非是我，那个倭寇早把你一刀砍成两截了！”

韩凝伊心里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给我下了……阿芙蓉？不！不是的！是晖烨他……”

“高晖烨死了，被千刀万剐了！你不用再想着他了……”

“你是个坏人！”清脆的童声突然插了进来，小靥气愤的拿小手指着他，“你害死了我爹爹！你是个坏人！娘说过的，坏人做坏事，最后都是要不得好死的！”

“不得好死？哈哈……哈哈……我倒很想知道我最后会是怎样的不得好死！”罗浮羽仰天长笑，英俊的面孔上尽显邪恶疯狂的表情，他双手高举，大笑：“凝伊，你若是当真下得了手，你便来吧！别犹豫，照着心口一剑刺下去就是，我绝不会怨你！”

韩凝伊手握着剑柄，剑身却剧烈的抖着，仿佛这一柄剑陡然之间有了千斤重，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两人小时一起长大的温馨情景。

她，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即使背负着晖烨的滔天仇恨，这一剑却仍是无法狠下心肠刺下！

罗浮羽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忽然笑道：“凝伊，你待我还是有些情义的！”他一把从靳老大手中抢过那块阿芙蓉，在手里掂了掂，“忘了高晖烨吧，我在京城已联络了买家，等天威号靠岸后，就可以马上把这批阿芙蓉换成金子。我们带着这些金子离开这纷扰之地，一起到西域塞外去……凝伊，你若是喜欢，就算是到天涯海角，我也……啊——”他正沉醉于美好的幻想中时，忽然颈后动脉血管上一阵刺痛，那种惊心动魄的痛楚让他霎时变了脸色，他伸手往脖子后面一抓，竟抓下一条黏糊糊的黑色水蛭。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嗬嗬发出几声野兽般的嘶吼，他猛然跪倒在地，身子麻痹的抽搐起来。

“阿羽……”韩凝伊吓得忘了该做些什么，眼睁睁的看着铺天盖地的黑色水蛭群蜿蜒而至，瞬间将罗浮羽吞没！

水蛭群将他包围住，他甚至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只能撕心裂肺的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快走！”靳老大眼看不妙，赶紧拖着韩凝伊和小靥，直往舱内深处跑。

罗浮羽的惨叫声，在身后渐渐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被叽咕叽咕的蠕动声吞没殆尽。

韩凝伊面色惨白，在那一刻茫然的任由靳老大拖着狂奔，耳边是靳老大恐惧的声音：“这些吸血恶魔，真不知道怎么会惹上它们的……”

她艰涩的侧过头，低缓而冷静的道：“我想……我知道！是那些阿芙蓉……阿芙蓉的气味把这些潜藏在海底的怪物吸引了来……靳老大，你不用害怕！我们不会死，我们大家……都会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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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尾声

黎明的阳光，粲烂的破开厚厚的云层，在平静的海面上洒下一片鱼鳞般的金光。

海鸥斜斜的飞过巨大的海轮，在蔚蓝的天际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靳老大站在船尾来回比对着航海图，惊喜的放声大笑：“喔！喔！喔——我找到了，找到了……”

船头，五岁大的女童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小声的问：“娘，我们这是去哪？”年轻的母亲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温柔的浅笑：“回家！我们……回家去！”

【注解】阿芙蓉即鸦片，也称阿片，福寿膏等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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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海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嗄——一记沉闷而又悠长的响声！她从床上一跳而起，一颗心噗噔噗噔跳得飞快，整个人还没能从惊悸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头发湿漉漉的搅在一起，满身的冷汗裹住她。嗄——又是一声！她拨开贴住眼睛的湿发，渐渐回想起这不过是船舵转弯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她原来已经上了这艘上京的海船。原来……已经上了船，出了海了。吁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舒缓下来。白天船上人多嘈杂，这种摩擦声几乎是不可闻的，然而到了夜晚，四周除了海浪哗哗的拍打船舷外，船舱里寂静得可怕。 　　→李歆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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