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卦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文隽大步走入大厅，厅上摆着三只刻花檀木沉箱，叶昱背负双手，正绕着箱子不住的打转。文隽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叶昱作为“狻猊镖局”的总镖头，给人的感觉向来是沉稳内敛，处变不惊的。可是此刻绕着箱子不住打量的叶昱，眉头深锁，那双眼恨不能贴在箱子上透视进去看看箱内装的到底是什么。叶昱看到文隽进来，忙直起身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瞧瞧，可看出有何古怪蹊跷？”文隽知道叶昱从来不会惊惊乍乍，他说古怪，那这三口大箱子就一定有古怪！ 　　→李歆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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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1章 藏龙山庄

- 第2章 随便郎中

- 第3章 龙生九子

- 第4章 疯魔无悻

- 第5章 往生魂归

第1章 藏龙山庄

文隽大步走入大厅，厅上摆着三只刻花檀木沉箱，叶昱背负双手，正绕着箱子不住的打转。文隽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叶昱作为“狻猊镖局”的总镖头，给人的感觉向来是沉稳内敛，处变不惊的。可是此刻绕着箱子不住打量的叶昱，眉头深锁，那双眼恨不能贴在箱子上透视进去看看箱内装的到底是什么。

叶昱看到文隽进来，忙直起身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瞧瞧，可看出有何古怪蹊跷？”文隽知道叶昱从来不会惊惊乍乍，他说古怪，那这三口大箱子就一定有古怪！

可是看来看去，这三只箱子也不过是些普通的木箱，四四方方，黑沉沉的颜色，木色不算新，倒像是家常用惯了的旧物件。

文隽单手在一只箱底一抬，他本使了几分力气，哪知道手上毫不着力，险些把檀木箱掀翻出去。他眉头一扬，脱口道：“什么东西？怎的这般轻？”叶昱摇了摇头，眸子里闪现出一种狐疑的神色。文隽掂了掂另外两只木箱，仍是轻飘飘的毫无分量，他又托起箱子使劲摇晃，也感觉不出里头有任何东西。

似乎，这就是三只空箱子！

文隽道：“什么人托的镖？”出乎意料的是，叶昱竟然摇了摇头。这下子文隽几乎便要跳起来了，叫道：“难道谁送来的都不知道？”叶昱指了指对面桌上的一个青花缎子面的包袱，说道：“那里头有一千两银子，连同这三只大箱子，都是今天早上福伯开门打扫时才发现的！”

昨天文隽押镖从苏州回来，这趟子生意做的又顺又赚钱，叶昱一时高兴，晚上领了局子里的弟兄们到艳情楼寻欢。出门时文隽记得这间屋子是上了锁的，钥匙一共两把，一把在叶昱那里，另一把则在自己手上。

叶昱打开包袱，露出一堆亮光闪闪的银锭子，银堆上赫然摆放着一张薄薄的纸片，文隽随手夹起。纸是上等的宣纸，淡淡的飘着墨香，纸页折成三折，折痕甚是整齐，显出写信之人十分细心谨慎。信上写有一行蝇头小楷，字迹娟秀，倒像是出自女子之笔——“镖银千两，十日后送抵藏龙山庄。”

短短十三个字，连署名都没有。文隽觉得事情突然变得格外有意思起来，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叶昱。叶昱那张算得上是英俊的脸孔就像是吞了只苍蝇般不舒服起来，文隽吃吃的笑，手指夹着那张纸，在他面前摇了摇，笑道：“这趟生意，总镖头的意思如何？接还是不接？”

叶昱苦笑：“我可以不接吗？”的确，人家酬银都送来了，即便想退镖也得知道该把银子和箱子退还给谁吧？

文隽爽朗打趣道：“叶兄有多久不曾回藏龙山庄去了？”叶昱讪道：“总也有四五年了吧！”文隽笑道：“那正好，这回就由兄弟我，陪叶兄回趟老家吧！”

说起藏龙山庄，那在江湖上可是大大有名。庄主叶向龙，素有“神龙”的称号，这个外号原取意于“神龙见首不见尾”，赞的是叶向龙的轻功高明。叶向龙原本出身盗匪，后来洗手归入正途，十年前在灵州远郊盖下藏龙山庄以作长期定居。他膝下子女甚多，特别是八个儿子个个武艺非凡，在江湖上各自另有一番作为。凭借着这般庞大的家族网，藏龙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与势力可想而知！

文隽懒洋洋的骑在马上，缀在队伍的最后头。就目前形势来看，显然已经有人盯上了藏龙山庄。虽然还未见得有多大的动作，但是仅凭着文隽一贯敏锐的直觉，他已嗅出了绝对不一般气味。

对方故意找上狻猊镖局托镖，大有故意挑衅的味道，这个人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而且他显然颇有心机，算得极准，镖局的人不早不晚恰恰是用了十天的时间准时抵达了藏龙山庄。

站在大门口，叶昱显得有点近乡情怯，文隽却不管这些，从马上下来，大大咧咧的上前叫门。

可是叫了大半天也未见半个人来开门，叶昱不禁露出狐疑之色，若换作平时，早有负责守门的小厮过来开门了。他与文隽对望一眼，两人皆是一般的心思，同时提气纵身，翻过丈高的围墙直接进庄。

庄子里静悄悄的，夏末的闷热气息像是突然被隔绝在了那堵高墙之外，园子内障木森森，绿影幽幽，明明是大白天，可是这一段曲曲折折、不知通往何处的鹅卵小石路上，却显得青苔密布，湿气浓郁，比夜晚还要阴冷几分。

文隽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这个庄子看上去哪有半分的人气？倒像个鬼屋，寂静得居然连知了也听不见一只。他把叶昱稍稍推向前，笑言道：“老马识途，还是你在前头带路吧。”叶昱一语不发，两人的脚步声踩在松垮垮的泥地上，发出叭叽叭叽的声音，很是诡异。

七拐八弯，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文隽倒看出其实进庄的鹅卵石并非寻常铺就，而是按着九宫八卦的图形，设计成了一个阵势。藏龙山庄果然非同寻常，他愈发兴趣浓厚，跟在叶昱身后，轻松的穿过一片芭蕉树丛。

从树丛出来，眼前豁然一片开朗，一座古朴庄严的房舍显现在眼前！可就是这间大门洞开的房子，险些将两人的魂魄吓飞出九霄云外。只见青烟氤氲缭绕，屋子门框上挂满死沉沉的白色挽帘，角檐上挂着的白色灯笼动也不动，可是廊下的风铃却是无风自响，发出谙哑的卡卡声。堂屋中央赫然摆放了一口樯木棺材，灵堂上供着时令水果，堂下供烧纸的火盆里正炙热的烧着冥纸。滚滚青烟，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可是……原该跪在堂前，守灵火化纸钱的人却都不在。除了那口黑沉沉的棺材，那漫天飞扬的烟灰，整间屋子寂静得一个人影也没有。

文隽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未等他开口，叶昱已然大叫一声，激动的冲进内堂。文隽怕他遭遇意外，连忙追了上去，然而就在他穿过灵堂，奔向内室的刹那，忽然心生异样，他不自觉的回头一望，却见原本空无一人的火盆前，竟多了一团通体雪白的东西。

文隽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浑身泛起阵阵寒意。那团白色的东西缓缓蠕动，半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孔。文隽那颗饱受惊吓的心顿时又收了回去，原来那团雪色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虽然脸色苍白了些，却是粉雕玉琢般十分漂亮可爱。因为浑身裹在镐素麻衣内，看不出他是男是女，文隽见他瞪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毫无惧意的看向自己，便笑了笑，和善的问道：“小娃娃，你一个人么？你爹爹妈妈呢？”

小娃娃看着他连问了两遍才木然的摇了摇头，伸出小手指了指那口棺材，然后双手阖起放在颊边，做了个睡觉的动作。他在做这些手势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除了那双眼珠子会跟着转动外，其他的就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文隽心里毛毛的，一时间他也弄不懂那孩子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四周的空气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嘿嘿自我解嘲的干笑两声，索性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来看他烧纸。

那青红色的火光在盆里一闪，一阵青烟跟着扬起，文隽闻不惯那呛人的烟味，连忙退后几步。骤然间他感觉出身后有异样风动，也不待站起，迅捷的抱起孩子一个弹身倒跃出屋外，同时袖管一卷，拂向身后。

只听“哎呀”一声轻呼，砰地声似是火盆被人踢翻的声响，那些纸灰飞炸开来后，更是将那人呛得连连咳嗽。

文隽早带着那孩子掠到了一棵大树上，正得意的笑着，那孩子忽然拼命挣扎，扭动着身子想要脱开他的怀抱。文隽急道：“别动，会掉下去的！”话还没讲完，右手手腕上一阵剧痛，竟被那孩子张口狠狠的咬了一口。文隽皱起眉头，左手拎起那孩子的衣领像抓小鸡似的将他悬空拎起，正要带他下去，蓦地树下有个泼辣的声音大骂道：“你是何人？胆敢到藏龙山庄来闹事？”

文隽向下望去，只见树下站了个身穿大红衣裙的美貌少女，手里擎着一张金色弹弓，正瞄准树上拉紧了皮弦，然而终因投鼠忌器而不敢轻易放弹。

文隽却一点也没有要生气的迹象，反而因为看到她而变得开心不已。在这鬼气阴森的庄子里，能突然看到一位活蹦乱跳的少女，任谁的心情也会大大变好。那少女见他不吭声，一跺脚，只听嗖嗖嗖三声，三枚弹珠分别打在文隽周边的树干上，其中有一颗甚至是擦着他的鬓角呼啸而过。

有个婉转的声音突然高叫道：“莫妍妹妹快住手！这样你会伤到螭儿的！”灵堂里急匆匆的奔出一全身缟素的女子，出人意料的是文隽手上的孩子一见到她，突然长声尖叫起来。叫声尖锐刺耳，文隽险些一个滑手将他丢下树去。

树下的红衣少女莫妍连连跺脚，气鼓鼓的嚷道：“也不知你对他做过什么，他一见你就怕得要命！你还不快点退回去！”那一身丧服的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容颜清丽脱俗，右眼角下有一点胭脂色的哭痣，使得她整个人在素洁的丧服下愈发映衬得楚楚可怜。她咬了咬唇，无奈的看了眼尖叫的孩子，委委屈屈的退进灵堂。

说来也怪，那女子才离开，那孩子立即便止住了叫声。文隽一个纵身轻飘飘的跃下树，对那红衣少女笑道：“姑娘切莫发火，都是自己人！”莫妍怒道：“谁和你是自己人？快把螭儿放开！”文隽不愿对方误会，笑眯眯的放下孩子，她连忙一个箭步将孩子抢入怀中，容色稍缓，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文隽笑答：“在下文隽，是随贵庄五爷叶昱一同来的，不信你找到他一问便知！”莫妍眼神复杂的瞪着他，好半天才叫道：“好大的贼胆！你岂可能是文大侠！文大侠成名十余年，你如今才多大年纪，凭你也想冒他的名讳？”文隽被她一通叱责说得哭笑不得，莫妍见他默然无语，更加认定他是个骗子恶徒，一声厉喝：“看打！”只听破空声不断，数十枚弹珠如密雨流星般铺天盖地的射来。

文隽知道今日若不显出一番身手，定然难以叫眼前的少女服他，于是一个闪身，人已跃出弹珠的包围。莫妍眨眼只见面前徒留下一条淡淡的青色残影，倏地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下，她一个哆嗦，猛然转身，正对上文隽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般奇异的身法，即便是有“神龙”之称的叶向龙恐怕也有所不及。

假若文隽真有意想要伤她，简直易如反掌！直到此刻，莫妍才开始相信，也许这年轻人真就是文隽！她舔了舔干涩的唇，问道：“你当真是文隽？”文隽笑道：“我何必冒他人的名讳，而且我也说过了，我跟叶昱是一起回来的，你见到他时，一问便知。”江湖上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文隽现在跟着叶昱，还替他走镖。就连镖局子里的趟子手们也绝想不到，这个新加入镖局没两月的年轻镖师竟会是文隽。

文隽在江湖上的名头很响，名声却不大好，因为他一向以好管闲事为乐，所以黑道的人固然恨得他要死，白道的人也嫌他太过招摇。

莫妍俏脸上微微一红，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滴溜溜的打量起文隽。文隽知道自己极有女人缘，况且莫妍也算得上是个美女，正忍不住要出言调笑一番，忽然那名缟服女子掩在门后冷冷的抛出一句话来：“文大侠既然自称是五哥的朋友，就应该知道我五哥当年是被叶伯伯赶出家门的。他曾立下誓言，有生之年再不踏足藏龙山庄。你却说他和你一块回来了，我看这谎未免扯得太大了吧！”

当年叶昱被父亲赶出家门，迫其自创门户，文隽是知道的，但是叶昱曾立下过这样的誓言，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正觉奇怪，那女子又冷道：“莫妍妹妹，二哥这几天便要回来了，若是被他撞见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与来历不明的陌生男子调笑，你说依着他那性子，今后会如何看待于你？”

文隽原先只觉得那女子楚楚可怜，一派柔弱，哪知道张口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犀利，如利刀般伤人不见血。

莫妍显然被她的话震住，讷讷的退后几步，与文隽保持三丈的距离，才道：“文大侠又不是外人，他是五爷的朋友……”那女子幽灵般的从门后闪了出来，厉声道：“五哥才不会回家来！他一向言出必行！我问你，今日我俩守灵，可曾见过五哥的身影？所谓五哥回来，只不过是这个人的一派胡言罢了！”

她的嗓音因为提得极高，显得既激动又尖锐，莫妍怀中的孩子忽然害怕的颤抖起来，拼命往她怀里拱。莫妍也不懂得如何照看孩子，加上之前被那女子说得心里羞愤难当，一时火起，甩手推了那孩子一把，喝道：“干什么，要吃奶找你妈去！”

只见话才说完，那女子就如同一阵旋风般刮了过来，不等孩子摔倒在地，已拦腰将他抱起，跟着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起，莫妍捂着右脸蹬蹬蹬连退三四步。

那女子从门边过来、抱孩子、打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眨眼间。文隽却清楚看出她的轻功身法竟已俱得叶向龙真传，只怕就连叶昱在这方面的造诣也还没她厉害呢。

叶昱有三个姊妹，听说早已嫁作他人妇，而且她称呼叶向龙为伯伯，显然，她并非是叶向龙的女儿。那她到底是谁？一向小气自私的叶向龙居然肯将生平绝技倾囊相授？

文隽知道在她们之间自己插不上话，于是冷眼旁观，只见缟衣女子横眉冷对，青葱玉指直指向莫妍鼻尖，气得身子打战，怒道：“你……你明知他的母亲现在只能无声无息的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你还说出这般过分的话！”莫妍似乎也知理亏，捂着脸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的说道：“林晓彤，你少假惺惺，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的丑事……你若是想撕破脸，大不了大家都没好日子过！”说完，她一溜烟转眼消失在芭蕉丛中。

等她一走，那女子忽然抱着孩子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悲切伤感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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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随便郎中

林晓彤哭得极为伤心，文隽耸了耸肩，觉得站在庭院里分外尴尬。正想去寻叶昱时，突然不远处传来莫妍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声。跟着她连滚带爬的从芭蕉丛中跌了出来，一张小脸煞白，像是活见了鬼般，两只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不待文隽上去扶她，她已然抓住他的胳膊，身子软软的瘫下。文隽急道：“怎么回事？”她定定的瞪着芭蕉丛，仿佛那里面会钻出什么可怕的怪物来，好半天，她才哇地声大哭起来：“死了！全死了！”文隽心神一凛，抓住她的手骤紧，声音也提高许多：“什么人死了？”

林晓彤受到他俩的感染，也变得异常紧张起来，匆匆擦干眼泪。

莫妍哭道：“门口……门口死了好多人……”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脸色变成青灰一片，喉咙里干呕着吐出几口酸水。

不待她说完全部，文隽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庭院内。

原本在大门口等候的一十三名镖师，此刻已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那已经不能说是尸体了，简直比被野狗啃噬过的境况还不如，残肢断臂散在泼天的黯红色污血里，触目惊心。

文隽直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从他和叶昱进入山庄到现在，不会超过半个时辰。是什么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竟然能将十三个身手各具一流的镖师分尸？而且就这种流血的程度上看，这些人绝不是死后被分的尸，而是活活被人肢解的！

江湖上有如此身手的人不多，嗜好这种杀人手法的人更是绝无仅有！

文隽叹了口气，藏龙山庄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敌人，竟然会遭到如此可怕的报复？

林晓彤掩在文隽身后，颤声道：“是……是什么人，如此歹毒？”文隽见她虽然唇色发白，但却仍能镇定的站在那里，不禁佩服起她的勇气。很少有女人能直颜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除了那些本身就是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文隽叹气道：“不知道，但单看这杀人的手法，一定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他明显感到林晓彤用颤抖的双手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衣襟，如果不是这样，这个柔弱的女子恐怕就要当场昏死过去了吧？

林晓彤颤道：“那……那可怎么办？居然这么快，大哥他们都还没赶回来呢……”文隽听出她话中有话，不禁问道：“这么说你们早就知道有人意图不利于藏龙山庄？”林晓彤目中流露出害怕之色，点头道：“大约十天前，叶伯伯收到一封书信，我还记得他当时看完信后大笑三声，扬言道：‘只要他敢来，我叶向龙定叫他有来无回！’。可是我并不知道他所指的人是谁！”她痛苦的将手捂住脸孔，悲伤道，“我妈妈是庄子里第一个遇害的人，她是突然中毒死的！跟着庄子里又有五个护院遭到毒手，下人们个个怕得要死，全跑光了！”

文隽对她这个住在藏龙山庄，却非叶家人的身份十分好奇，忍不住问道：“你妈妈是谁？”林晓彤死灰般煞白的脸色微哂，尴尬道：“我妈妈……她在七年前改嫁给了叶伯伯。”文隽恍然大悟，叶向龙一生运途坦顺，唯有家中的妻子却总是无福长命。听说他一连续了四房夫人，敢情他最后娶的竟是位寡妇。

原来林晓彤是叶向龙不是女儿的女儿！看来她母亲一定颇受叶向龙宠爱，否则他也不会爱屋及乌的将自身绝学传给她。

果然林晓彤愁苦的说道：“因为我妈妈的关系，叶伯伯已气得一病不起。郎中说他年迈气急，有中风之相，一时半会儿绝好不了了。现如今家里就只剩下我、莫妍妹妹和螭儿三个妇孺弱小，诸位哥哥一个也没能及时赶得回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怪不得她最初见到自己时，一脸的戒备，言辞锋利如刀，实在是她已成惊弓之鸟，只要稍微一有动静，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看她容颜憔悴的愁苦样，文隽忍不住安慰她道：“你不用害怕，叶昱真的已经回来了，由他主持大局，我想藏龙山庄应该不会再有人遇害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文隽眼角瞥到那门口的血泊残骸时，心头仍不可抑制的怦怦狂跳。若说对方不能再杀人，那为何这十三名无辜的镖师会在顷刻间丧命？这可是在叶昱和他文隽眼皮底下发生的！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文隽才真正意识到事情远非他想像的那般简单！

叶昱失踪了！

或者说叶昱自打从文隽身边离开的那一刻起，便离奇的在藏龙山庄消失了。林晓彤和莫妍固然没有看到过他回来，遍寻整个庄子，也没发现任何叶昱的影踪。他就像真的从没有踏进过这个家门一般，全无半点线索可寻。终于，就连一向精明的文隽，也头痛的开始产生幻觉，会否当真是自己做梦糊涂了，叶昱其实根本就没和他一起回来？

子夜，折腾了一天的林晓彤与莫妍终于扛不住浓浓睡意，带着早进入梦乡的螭儿回房休息。文隽为安她俩的心，答应在她们卧室的外间靠门口处铺张席子安睡，以便一旦有什么动静就可以及时救援。

第二天早上文隽睁眼醒来时，发现一双圆圆的眼睛如死鱼般瞪住了他，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猛然坐起，定神后发现竟是螭儿蹲在他枕头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林晓彤和莫妍显然还未睡醒，那孩子是怎么翻过她们，从床上爬下来的？而且更为奇怪的是，以文隽一向警醒的体质来看，无论如何也不该任由螭儿蹲在他身边半天竟然毫无察觉！文隽心中又惊又奇，急忙一个翻身爬起，却发现堂屋中央有一堆燃烧后的灰烬，那是昨晚上林晓彤为了驱除蚊虫而点的药草。

文隽心生疑惑，手指捻起一撮草木灰，凑近鼻端闻了闻，顿时一缕偏甜的淡淡香气窜进鼻孔。文隽咳了一声，猛然发声大喊：“林姑娘！莫姑娘！”

房内静悄悄的毫无动静，文隽再顾不得避嫌，一个箭步蹿进卧房，只见床脚下同样燃了一堆草木灰，而床榻上，林、莫二人相拥而眠，看不出丝毫异样。文隽正要松口气，忽然螭儿站在房门口，抓着门框“啊”“啊”“啊”的尖叫起来。

叫声中，林晓彤身子动了动，揉着眼皮缓缓醒来，声音虽然十分的疲惫，话却是顺嘴溜出了口，喃喃道：“螭儿乖！螭儿不闹！螭儿乖乖……”这些话显然是她在平时说惯的，所以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下意识里却已经硬撑着开始哄孩子，可是她并不知道那孩子其实已不在自己身边了。

文隽忙推她道：“林姑娘，醒醒！”林晓彤这才缓缓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睡在她身旁的莫妍仍是毫无知觉，脑袋耷在枕上，看样子睡得很沉。

林晓彤揉着额头，缓缓爬起，哼道：“哎，我的头好重……真不想起来。”文隽沉声道：“把莫姑娘喊醒，我有话说！”林晓彤含糊答应了，侧身去推外床的莫妍，推了会儿却仍是不见动静。林晓彤叫道：“唉，你这人怎么睡得跟个死人一样！”用力一推，只听咚地一声巨响，莫妍整个人摔到了床下，脸朝下背朝上动也不动的趴在地上。

林晓彤吓白了脸色，惶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见那双碰过莫妍的手上，沾满了殷红的鲜血，她吓得两眼一翻，险险晕倒。文隽顾不上管她，将莫妍的身子翻了过来，只见莫妍仍是一副睡熟了的表情，只是呼吸停止，下身衣裙上浸湿了许多的血，整个床褥和林晓彤的裙子上也全是鲜血。

她们两个为了预防万一，都没有脱去外衣睡觉。莫妍的衣服是大红色的，若不是仔细看，很难发现她身上的血迹。倒是林晓彤，莫妍的血沾到她素白的麻衣上，映射出夭艳诡异的红色！文隽看那大片的血迹实在触目惊心，忙拉了她跳下床，问道：“你可有受伤？”

林晓彤惊惧无比，颤栗着摇了摇头，双手死死的拽住文隽的胳膊，显然吓得不轻。

莫妍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而睡在她身边的林晓彤以及守在外屋的文隽，他们两个竟然一点知觉也没有！

文隽揉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头，哑声道：“我想知道，那些驱蚊的药草，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林晓彤仍没能缓过劲来，肌肉和神经绷得紧紧的，语调僵硬的说道：“是……是替叶伯伯看病的那个郎中给的！”

能替叶向龙看病的人自然不是普通的江湖郎中。

他有个古怪的名字，叫“随便”，关于他的真名实姓，已经无人知晓了。他的脾气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古怪，大家一般都叫他“随便郎中”，不过他的医术却一点也不随便。

“随便郎中”嗜好很鲜明，好酒好财最好漂亮女人，凡是具备这三样东西的，他一般都会与之结为知交。

叶向龙这三样显然都不缺，打从他中风，头脑里尚存一丝清醒，便嘱咐家人将他抬到了随便郎中那里。因为他知道，随便郎中不仅医术高明，武功亦是不弱。现如今藏龙山庄未必是最安全的地方，但随便郎中住的“随便居”却是绝对的安全之所。

林晓彤抱着螭儿，站在沼泽圈外，手指着远处一团黑乎乎的看外型像是座茅屋的东西，说道：“那里就是‘随便居’了！那日叶伯伯让人把他抬到这里后，那个郎中就独自接他进去了。”文隽在沼泽圈外的泥岸上来回走了三四遍，却没找到可以渡过沼泽的通道。

难道随便郎中的武功竟已达到了登萍渡泽的境地了？

文隽自问凭借一口真气，可以冲过这片冒着气泡的黑色沼泽，却绝难像随便郎中般可以带上中风的叶向龙一同过去。

林晓彤看着他来回打转，又见那泥浆色的沼泽里不时的翻起一个接一个的黑色气泡，四周杂草纵横，蚊蝇肆虐，那种腐败的臭味熏得人直反胃作呕，她忍不住问道：“文大哥，咱们到底要怎么过去啊？不如就在这边喊话，让郎中出来如何？”

她也算出了个不错的主意，文隽却淡淡一笑，道：“我倒认为喊也是白喊，随便郎中未必肯出来！”如果不是顾虑到林晓彤和螭儿的安全，他大可以只身前往。但是他最最不相信的是，随便郎中居然能有比叶向龙更高明一倍的轻功。“我想，这里一定有别的机关，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林晓彤困惑的看着他，连日的紧张压抑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很憔悴，眼圈红红的。怀里的螭儿刚刚才哄睡去了，却闭着眼皱着小鼻子，小脸一副很不舒服的表情。

文隽回头给林晓彤一个鼓励的笑容，她正要回他一笑，目光却突然发直了，指着文隽的身后，叫道：“那是什么呀——”她的声音尖得异常恐怖凄厉，吓得怀里的螭儿在睡梦中身子腾地一跳。她连忙搂紧孩子，身子抑制不住拼命颤抖。

文隽猛然回头，只见泽面上不断翻出碗口大的气泡，一串接着一串。随着那些气泡翻腾，咕咚作响声越来越大，青黑色的泥浆水就像是被大火煮得沸腾起来。随后跟着一个气泡的冒出，一团白得泛出青光的东西噌地从泽底跳起！

那竟是个腐烂的人头！披发像水草般遮住了半边脸颊，眼眶周围的皮肤烂去一半，快掉出眶外的白色眼球上，那一点灰黑瞳色，像是在向世人愤恨抱怨自己不幸的悲惨遭遇。

这种突如其来的骇人情景，别说是林晓彤这样的弱质女流，就是一向胆大的文隽，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咕咚一声，那颗头颅翻了个个儿，斜斜的漂浮在泽面上，露出颈部的断口。虽然已被腐化，但仍可看出切口处甚为平整，像是被人一刀砍下致命。

林晓彤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无力道：“那……那是郎中呀……”

文隽叫道：“林姑娘，你呆在这里不要动，我到对面去看看！”林晓彤哎呀一声大叫，拉住他的胳膊，喊道：“不……不可以，你把我们姐弟俩丢在这里，不是要送了我们的性命吗？”她红肿的眼睛一眨，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下，瞧得文隽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但是如果不过去瞧个明白，又怎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向龙到底是生是死？

文隽狠狠心，拍了拍她的肩，软声安慰：“没事，行凶的人竟然已经来过了，自然不会还留在这里。你且安心等一会儿，如果有什么事，你放声大喊便是！”林晓彤自然百般不肯，但文隽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却是怎么也劝不住了。

僵持片刻，林晓彤知道再无转圜，抹去脸上的泪水，咬牙道：“好吧，且当赌一次命罢了！文大哥，你快去快回……我、我等你……”说到最后三个字，眼圈一红，眼泪又差点落下。文隽不忍再看，怕自己心软作罢，深吸一口气，纵身向沼泽对岸掠去。

随便郎中住的地方果然也随便的很。“随便居”的样子很古怪，方不方圆不圆，倒像是塌去半边的危房。门是向南开的，门框很矮，以文隽的身高居然得弯下腰才能进去。屋内光线很暗，隐约可见桌椅板凳，东边靠墙有张炕，炕上的席子散落在地上，被人斜斜的一刀砍成两爿。除了这个，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看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打斗。

随便居内果然有渡过沼泽的机关，就在炕角上，但如今显然已经被人为的毁去了。随便郎中死了，叶向龙不知去向。按理叶向龙中风后，根本不可能会自行离去，那么他是被人杀了沉尸泽底，还是被人掳走了呢？

先是叶昱失踪，接下来是叶向龙，叶家的人一个个神秘消失。但凡跟叶家扯得上关系的人，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离奇死去。

凶手——却仍是成谜！

文隽的头又开始疼了！他现在掌握的，仅限于凶手是个身手一流，凶残成性的杀人恶魔！此人应该是使刀的，但江湖上使刀的高手却是数不胜数！

文隽好不容易由药草找到的随便郎中这条线索，也因为随便郎中之死而断掉了！

正当他陷入迷惘中时，沼泽潭外传来林晓彤凄厉的一声长啸。

文隽心头大震，骂了句：“该死！”从屋内倒掠而出，他的身法极快，林晓彤的啸声才落，他人已飘至沼泽中央。

文隽目光一扫，岸上早没了林晓彤的身影，连忙左右环顾。却见林晓彤身子浸在沼泽里，正缓缓下沉。水面迅速淹至她的颈部，她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一只右手高高擎起，仿佛试图在极力托着什么。

电光火掣间，文隽来不及换气，一把抓住林晓彤的那只手，将她使劲拖出水面。转眼文隽一口真气已然用尽，只觉得胸口渐渐发闷，身子不知使唤的斜斜往下坠落。幸好这里已离岸边不远，文隽一脚踏进沼泽，泽水只淹没到他膝盖处，他连忙换了口气，抱着林晓彤跳上了岸。

略一查探，林晓彤尚存一丝呼吸，文隽正感宽慰时，脑袋里突然闪过螭儿那张木讷的小脸。

螭儿……那个孩子不见了！

怪不得林晓彤落下沼泽的姿势那般古怪，她一定是想奋力托起螭儿。可是螭儿却不见了，难道是已经掉进了沼泽深水？

文隽的心顿时凉了半截，那个孩子……还不满五岁！

林晓彤咳嗽两声，缓缓苏醒，醒来后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螭儿！螭儿呢？”文隽悲伤的摇了摇头，林晓彤眨眨眼，似乎不相信他的回答，好半天放声大哭道：“你还我螭儿！你还我螭儿……”

文隽任由她捶打发泄，心里也是黯然自责不已。终于林晓彤打累了，伏在他肩上，不停恹恹抽泣。文隽眼角余光一瞥，喊道：“别动！”吓得林晓彤愣怔住。

文隽从她发髻中小心翼翼的取下一张折成管状的小纸条，打开一看，只见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写了一串数字：“捌、叁、壹、伍、肆、陆……”。

“陆”字后面还有一个字，是个“弋”字，笔墨到这里似乎正好写干了，“弋”字的那一勾拖出老长，像把锋利的铡刀，闪着阴森森的寒光。文隽揣测这个字并非是“弋”字，写的人大概原本是想写成“贰”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它写完。

故意留下这张纸条的人，他到底想暗示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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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龙生九子

三只檀木箱子，静静的摆在大厅里。

林晓彤软弱的坐在椅子上，呆呆的看着文隽，弄不懂为什么他会对三个空箱子又突然产生起兴趣来。

文隽沉吟片刻，走到林晓彤跟前，说道：“借姑娘的发簪一用！”林晓彤尚未有何感觉，目光所及，文隽细长的双指间已拈住了一枝金丝细簪。林晓彤大吃一惊，自己的武功虽说不高，但也绝不可能说被人当面取去了发簪而毫不知情。

正当她仍沉浸于惊骇间时，文隽已拿着那枝簪子挑进挂在箱子上的锁眼里。只听“啪嗒”接连三声脆响，三只箱子上的铜锁纷纷落地。

文隽一一打开箱子，然后就像被人点了穴般定住了。林晓彤见他表情古怪，忍不住好奇，也走过来瞧。她这一看，顿时惊得倒抽口冷气。

原本空空的箱子里此刻每只里头却各装了两件兵器，三只一共是六件。六件完全不同的兵器，分别是分水钢刺、铁柄胡琴、子母枪、乌龙鞭、判官笔、软剑。

那根通体黑亮的乌龙鞭，文隽熟得不能再熟了，那是叶昱的随身兵器，他每逢外出走镖总是挂在腰上，从不离身的。

林晓彤掩唇倒跌一步，骇道：“这……这是叶家几位哥哥的兵器。”

其实不用她说明，文隽也已猜到了。铁柄胡琴是叶家老大叶昂的独门兵器，软剑是老三叶昊的，子母枪、分水钢刺、判官笔分别是老四叶昆、老六叶晏、老八叶晁的。

文隽心里默念，看着这些兵器，忽然灵光一闪，如果按这些兄弟的排名来看，不正是那张纸条上所写的壹、叁、肆、伍、陆、捌么？留下字条的人故意把顺序打乱，也许是怕被人一眼看穿其用意，那个“贰”字故意只写了一半，自然是别有深意！

文隽深深的吸了口气，心里有种见到一丝曙光的豁亮感，他微微一笑，一扫连日来的阴霾，语带兴奋的道：“我想掳走螭儿的人并不一定就是要害叶家人的凶手。也许是江湖上哪位前辈高人，因为不方便出面，怕被凶手察觉，于是暗地里悄悄救走螭儿，还留书给了我们警示！”

林晓彤一时仍没反应得过来，“啊”了一声，茫然的看着文隽。文隽哂笑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瞧瞧这个‘弋’字，它已经告诉了我们一切。”

林晓彤懵懵懂懂间，文隽扔下一句骇人听闻的话：“八兄弟中有六人已经遇害，而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叶炅！”

林晓彤浑身一颤道：“二哥？不！那不可能！”文隽双目放光，朗声道：“为何不可能？”林晓彤无措的道：“不可能的，他……他怎么可能会害自己的亲人，而且……而且莫妍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呀！”

文隽道：“正因为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所以——试问他俩尚为成亲，莫妍腹中的孩子从何而来？那孩子又是谁的？”林晓彤蹬地倒退一步，脱口叫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文隽唇角略翘，露出一个既迷人又深不可测的笑容，缓缓说道：“女人的事嘛，我还略懂得些……放在你房中的药草除了驱蚊之外，还另外加了很重的迷药和麝香。麝香乃阴寒之物，别说莫妍腹中胎儿还未成形，便是已然足月，陡然闻了这么重的特制麝香，胎儿也难再保得住！其实真正害死莫妍的，正是她腹中的胎儿。她是闻了檀香后，小产引至流血过多而亡。只可惜她当晚又中了迷香，睡梦正酣，毫无知觉的就被夺去了性命！”

林晓彤听得面如纸白，嘴唇哆嗦着，脸上全是惊讶和自责：“我……我发现她有了身孕，也是近半月来的事情……二哥常年在外，这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他的。莫妍行为不检，有损妇德，我深以为耻，可又怕说出去，以二哥的脾气定会把事情闹大。毕竟……藏龙山庄今时今日的地位，叶家父子在江湖上的脸面，这些都还要顾及，思量再三，我打算先隐瞒下来。我并不想去追究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可是打从那以后，我对莫妍不知不觉的就盯得紧了，只要她和别的男人多讲几句话，我就忍不住要去阻止。莫妍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因此我和她的关系变得特别紧张起来。原先，我们是……很要好的，她……她待我就像亲姊妹一般……”说到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

文隽也知大户之家，闱帐私事往往有更多不可告人的丑闻，他不禁叹气道：“莫妍的死因说得通了，咱们再来说说他们兄弟之间吧。叶向龙一向不许儿子成人后滞留家里，凡有意见者，均被他用武力打出。在外人看来，叶向龙倒不愧是个严厉的好父亲，他把儿子们都赶出去自立门户，逼他们成才，自有一番作为。而事实上，叶向龙只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听说早年他混迹黑道时打家劫舍，掳人掠货，搜刮了不少金银财宝。他心眼极小，即使是亲生骨肉，也不肯轻信，他定然是害怕将来有一天儿女们会为了夺家产而杀了他，所以才将三个女儿早早的嫁了，又把成年的儿子纷纷赶出家门。我说的对不对？”

林晓彤泪汪汪的咬着唇，不吭声，即使到了现在，她仍是尽量维持着藏龙山庄的体面，不肯透露半句叶向龙的不是。似乎在她心中，甚是敬重叶向龙这位继父，对他们之间的父女之情十分看重。

文隽见她不答，于是自己接道：“你不吭声，我就当你默认好了！”林晓彤垂下臻首，文隽看着她一头乌发，心中渐起怜惜之情。这般玲珑剔透，外柔内刚的好女子，为何偏偏将“声誉”二字看得如此之重呢？

文隽道：“好啦！叶炅杀父弑兄的原因也找到了。现在咱们只要好好将藏龙山庄里外找寻一番，看看叶向龙收藏的那批珍宝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咱们只要来个守株待兔，就不愁叶炅不上钩啦！”林晓彤仍是犹豫不决，讷讷的道：“真会是二哥做的吗？我……我还是无法相信。”

两人将藏龙山庄里里外外找寻了遍，就连花圃园林也未放过，可惜却是一无所获。藏龙山庄占地广大，仅凭两人毫无目标的搜寻，真好比大海捞针。文隽细细一琢磨，决定先缩小范围，着重在叶向龙的寝室内寻找线索。

叶向龙的寝室位置很偏，林晓彤领他去的时候，文隽才知道原来叶向龙除了与夫人有一间合用的卧室外，他还另外单独有一间寝室，每个月叶向龙起码有大半月会睡在这间房间内。

为什么夫妻俩会分开睡？这显然又是个涉及私闱的秘事，仅看林晓彤脸上尴尬别扭的神情就知道，这中间也许还牵扯到夫妻感情的问题。

但文隽却认为叶向龙会给自己另外单独设立寝室，真正原因也许是不想让妻子知道自己太多的秘密，财宝或许就藏在这里也说不定。

叶向龙的卧房布置的很简朴素雅，完全不像他的风格。房内除了一张大榻外，还有一张大桌案，案上笔墨齐全，对于叶向龙这样的粗人来说，会用得着文房四宝倒是件稀奇的事。

桌案旁的墙壁上悬挂了一副女子的肖像画。文隽端详片刻，觉得那画上怀抱婴儿，一脸慈祥的女子与林晓彤长得十分酷似，忍不住侧头看了眼林晓彤。林晓彤腼腆一笑，低声说道：“那是家母。”顿了顿，她扬起头来一笑，指着那画上的婴孩，道，“这是螭儿满月时，叶伯伯特意请了画师到家里来画的。叶伯伯中年得子，对螭儿自然分外疼爱些，我妈妈因此也很受叶伯伯敬爱。”说这话时，她脸上不自觉的流露出悲伤痛苦的神情。

如果不是发生这等的惨案，想必此刻他们一家人仍是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文隽知道她是想起了过去，想到了母亲惨死、弟弟下落不明而心里难受，忙岔开话题，指着对面另一副画，故意大声问道：“啊，那张画的又是什么东西？”

林晓彤果然回过神来，轻轻应了声，随口答道：“那是九龙卦！”文隽奇道：“九龙卦？”定睛看去，只见画页已淡淡泛黄，画却保存得很好，色彩鲜艳，犹如新画般。画上之物乃是是个青玉古璧，璧上一圈盘踞着九条形态各异的巨龙。仔细分辨，文隽发现那九条龙，长相竟是各不相同，他摸着一条条龙身，忍不住叹道：“如此精绝的画工，实属罕见！”

林晓彤笑道：“那是自然，俗话说龙生九子，个个不同，那岂是说假的。”指着正上方的一条长的像马脑袋一样的龙道，“这是大儿囚牛，它喜爱音乐，故常常伫立在琴头上。这是二儿睚毗，它性喜杀戮，所以多被安在兵器上，用以威慑敌军。”手指点向第三条长得像狗一般的龙，“这是三儿嘲风，它善于瞭望，故多安在殿角上。据说可以威摄妖魔、消灾灭祸。四儿叫蒲牢，它喜欢吼叫，人们就把它安在钟上，据说它是住在海滨的，但却十分害怕鲸鱼，一但鲸鱼发起攻击，它就会吓得乱叫。故人们把木杵造成鲸鱼的形状，以令铜钟格外响亮。”

她说得既形象又生动，就连文隽也被她勾起好奇之心，指着第五条像狮子一般的龙道：“这个呢？”林晓彤道：“这是五儿狻猊，它性格沉稳，好安静、又爱烟火。所以往往把它安在佛位上或香炉上，让它为佛门护法。”

文隽心中一动，想起了叶昱以及他所创下的“狻猊镖局”，叶昱的性格倒真有点像这条叫狻猊的巨龙。他目光移动，瞥到下面一条龙子，与其说它是龙，倒不如说是龟。林晓彤道：“这是六儿霸下，又名赑屃，样子似龟。相传上古时它常背起三山五岳来兴风作浪。后被夏禹收服，为夏禹立下不少汗马功劳。治水成功后，夏禹就把它的功绩，让它自己背起……这样子像虎的是七儿狴犴，又名宪章，相传它主持正义，而且能明是非，因此被安在狱门上下、大堂两侧、以及官员出巡时肃静回避的竖牌上端，以维护公堂的肃然之气。唉，这九龙里头，我最欣赏的就是它了……”还剩两条，林晓彤显是说得有些乏了，已没了起初的勃勃兴致，只淡淡的说道：“八儿是负屃，因它喜爱文学，故多安在石碑的两侧。么子……是螭吻，又名鸱尾，鱼形的龙……”她说这句话说，眸光一黯，声音低沉而温柔，“螭儿这个小名，就是由此来的。”

文隽早已心里有数，叶向龙一定是将自己的九个儿子比作九龙了。

林晓彤幽然道：“七年前我刚进山庄的时候，叶伯伯就常常指着这张九龙卦跟我讲，他外号‘神龙’，若也能生他个九条龙出来，岂不更名副其实的威风？只可惜他只有八个儿子……所以后来螭儿的降生才让更他欢喜异常！”她幽幽叹了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只是他怎么不晓得，龙生九子，都不像龙的道理呢？”

文隽还是首次听到她对叶向龙用戏虐的口气说话，差点要大笑出来，但又怕她着恼，忙憋住笑意，转而说道：“叶向龙心思过于狭隘，他的儿子们不像他岂不更好？”林晓彤蹙眉道：“教你这么一说，那二哥的为人又是像谁呢？”文隽顿时哑然。

文隽和林晓彤垂头丧气的从叶向龙的寝室出来时，已是翌日清晨，这也是文隽到达藏龙山庄的第五天。

草草用罢早饭，文隽突然说道：“今日我想到城里去走走，游览一下这里的山水风光，顺便也好醒醒脑子。”他见林晓彤在听完他的话后，神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便又加了句：“我对这里不熟，林姑娘愿不愿意……”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晓彤已放下碗筷，霍地站了起来，说道：“我回房换身衣服便来！”看着她急匆匆奔回房的身影，像是生怕文隽扔下她不顾而去似的。文隽苦笑一声，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林晓彤倒成了个大问题，无论如何，自己总不能守护在她一辈子吧？

正胡思乱想间，林晓彤的声音已在耳畔重新响起：“文大哥，咱们走吧！”文隽抬头一看，随即愣住。

林晓彤脱下一身缟素，换了件淡绿色真丝裙褂，领口襟边上均绣着繁复的花纹，显得既清雅又贵气。一挂银白流苏垂在她光滑平整的额头上，秀发高高绾起，在顶心梳成个美人云髻，髻旁各斜插两枝银钗。那张平日看惯的素面上淡淡的敷了层胭脂，使她原本苍白憔悴的双靥点染出一抹娇艳之色。

只是这么随意的一打扮，林晓彤就像整个换了个人似的，文隽自问见过的美女不少，但姿色出众如林晓彤者，确实难逢一见。

林晓彤见他望着自己发呆，赧然羞涩道：“是不是这么穿不好？”文隽忙道：“不，不，很好……很好看！”林晓彤似乎也清楚自己的美貌，女为悦己者容，她同样是一般的少女心思，看到大名鼎鼎的文隽也会为自己的容颜倾倒，心里不免又是得意又是欢喜。

这么些天来，文隽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他实在不忍扫了她的兴，便又故意赞美她几句。这哄女人的本事对于文隽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不一会儿，林晓彤已是笑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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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疯魔无悻

灵州城内有家“畅意坊”，是灵州最大的赌坊。

赌坊门面不大，但里头却摆了不下二十张台面，骰子牌九样样齐全。时近中午，畅意坊内仍是人头攒动，每张桌子前都黑压压的围满了人。

文隽站在靠墙角不起眼的一桌，他的面前已经堆了满当当的一堆银子，整碎不齐。对面坐庄的畅意坊伙计顶着满头的大汗，摇着手里的宝盖有些内怯的迟迟不敢放下。文隽不慌不忙，好整以暇的含笑望着他，这种了然于心的心态将对方逼得更加乱了心神。

砰地声，宝盖落上台面，围观的赌客纷纷大声吆喝：“开！开！开！”

伙计的手放在宝盖之上，汗水顺着他的鼻梁滑下，这时一旁的小门里走出一位胖胖的商贾模样的中年人，肥肥的脸庞上显露着一种生意人的精明，他含笑搓着双手，手指上的四枚金灿灿的大戒指在显出他贵气的同时，也流露出一种俗不可耐的感觉。“我说，这位小哥……可否到内室喝杯茶？”

他的话不冷不热，虽然面上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却有种阴冷的光芒在闪动。周围的赌客在稍愣片刻后，纷纷喝起了倒彩。文隽却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将身前的银两往台面上轻轻一推，说道：“好啊！”

在众人狐疑的目光和叹息声中，文隽跟着那中年人经那扇隐秘的小门进入了一间密室。室内空无一人，那中年人在确定门已关上后，忽然一个转身，虚肿的狭长小眼狠狠的瞪住了文隽，怨声道：“我说文大侠文公子，你是存心要砸我的场子是不是？”文隽抱拳大笑道：“哪里，哪里……”

中年人气得险些翻白眼，对着文隽拱手作揖道：“我惹不起你，还躲不起吗？现如今我真已洗手不干那些事了，你还想怎的？”文隽笑道：“沈兄毋需紧张，我这次来找你绝无恶意，只是想要跟你打听个人！”

中年人想也不想，脱口大叫道：“我不知道！”文隽“哦”了声，亮闪闪的眼眸射出精芒，那中年人被他瞅得心里直发虚，犹豫的改口道：“那……你想找谁？”文隽弹指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沈兄应该知道我来找谁！”中年人为难的低下头，嘀咕道：“那你还不如拿把刀杀了我算哩！”

文隽大笑道：“你知道我从不随便乱杀人的！”他忽然侧身对着密室南墙上的一个出气孔，大声喊道：“随先生，你也不想你的师弟为难吧？”听了他这句话，中年人面色随即大变。

只听墙的那头幽幽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接着那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忽然开了一道暗门。从暗门里缓缓走出来一个躬背的精瘦男人，约莫五十岁年纪，一头灰白相间的乱发好似稻草似的遮盖住他的双眼。此人鼻子很大，嘴巴反而很小，显得极不对称。只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黄的牙齿：“我早知道要瞒天下人容易，瞒你文隽却属不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找来了，到底你是怎么发现的？”

文隽轻笑道：“随先生岂是等闲之辈，哪里就这么容易被人杀死呢？”那男子摇了摇头，嘿嘿冷笑道：“文老弟抬爱了，这一次我随便郎中的这条老命能够苟且偷生实属侥幸。”他似乎很后怕，连想都不愿想起当时的情形，可是他也清楚今日若是不把事情有所交待，文隽是不会离去的。“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文老弟，即便换作是你，也未必是那人的对手！”

文隽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是这话从随便郎中嘴里讲出来却仍是叫人不寒而栗。随便郎中的师弟弯了弯腰，低声道：“你们慢聊，我还要到前头去招呼生意！”随便郎中点了点头，用他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将头发耙了几耙，露出一双眼睛：“文老弟，这便是我活命的代价！”

文隽目光触及，心头猛然大震，只见随便郎中一对眼珠子已被人生生剜去，徒留下两个血肉模糊的凹陷眼眶。这情景叫人乍看之下，实在骇人惊悚至极！

随便郎中悲哀道：“你都看到了？”文隽曾与随便郎中的师弟、也就是刚才的那个中年人沈先璀交过手。沈先璀的武功已是极高，文隽直到百招开外才将他制服。据说随便郎中的武功胜过沈先璀一倍，像他这样的高手居然也会被人剜去双目，可想而知对手是个多么厉害的家伙！

随便郎中啧啧嘴，缓缓说道：“那日叶向龙来找我……嘿，那家伙，他根本就没病，只是装作行动不便而已。”文隽想不到叶向龙居然会是装病，不觉讶然。“他告诉我，有个十分厉害的对头想要害他性命，我若是能帮他一同对付那对头，他便将毕生积攒下的金银财宝与我一人一半！你大概也知道，叶向龙这老东西前半生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他的那些积蓄足可媲美帝皇家的小金库！”他喘了口粗气，突然仰天破口大骂道：“他娘的，叶向龙这狗东西，自己死还嫌不够，居然还要拉上老子给他垫背……唉，也怪我一时贪财贪色，居然就答应了他，谁知竟给自己惹来一场杀身之祸！”

文隽深知随便郎中的三大嗜好，淡淡一笑，笑容却有说不出的酸涩。

随便郎中又大骂了会儿叶向龙，这才重归正题，说道：“那天的经过我不想多说，你既然找到了我，我也只能告诉你，那日叶向龙与我联手，也只能与那人拼上半个多时辰。叶向龙后来被他一刀砍下头颅，尸首踢进了黑水沼泽。我呢，情急仓皇之下只能拼着舍却这对招子，启动了屋内设置的机关逃了出来。我怕他随后追来，逃进密道后便毁去了机关……”他显得很激动，边说身子边颤抖个不停。

文隽想也没想，一针见血的问道：“你既然已经与他交手了，应该知道他是谁了吧？”随便郎中身子剧震，空洞骇人的眼眶直勾勾的望向文隽，一张蜡黄的脸上血色尽数褪去，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艰涩的吐出三个字：“疯魔刀……”

这三个字的分量相当惊人，文隽骇然道：“疯魔刀？！是赵无悻那个疯子？他不是十多年前被少林武当两大派的高手围剿，已经死在关外沙漠了么？”随便郎中拿手不断的扯着自己的头发，恨恨的道：“谁知道！那赵疯子好像打不死的！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阎罗王呢！若早知道要对付叶向龙的人是他，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管这闲事。什么财宝美人，我呸，命都没了，哪还顾不上那些东西！”

文隽奇怪道：“没听说赵疯子和叶向龙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他居然连叶向龙的子女也不放过……”随便郎中闻言动容道：“叶向龙的子女都死了么？那么……那么那个林晓彤也死啦？”文隽正奇怪他怎么会突然提起林晓彤，他突然像是中了邪般跳起来，大喊大叫道：“走！走！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再来烦我！”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也不管文隽怎么想，怒气冲冲的下了逐客令，转身逃也似的钻进了那扇暗门。

文隽知道即便再找他问下去，他也不会再开口吐露半个字。但到底是什么原因，令他突然那么激动反常，态度发生那么大的转变呢？

文隽耸耸肩，让自己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一下，沉思着慢悠悠的由原路返回。

赌坊内仍是人声鼎沸，沈先璀已经不在厅里，文隽没心思再去拿回那些赢来的银两，转身直接出了“畅意坊”。

至少这一行并没有白来！起码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了底，那个可怕的无可查知的神秘凶手，竟是人见人怕的疯魔刀赵无悻！

林晓彤正喜气洋洋的坐在客栈临街靠窗的那张桌旁等他。

文隽站在门口并不急于进去，林晓彤还没发现他走过来，远远看去，她平时忧郁的眉宇间此刻添了一分妩媚，多了一分欣喜。

“天喜客栈”的小二却眼尖瞅见了他，忙乐呵呵的从店内出来招呼：“客官，是住店呢还是打尖？”文隽点点头，正要说话，林晓彤已经瞥见了他，欢喜的喊道：“文大哥，我在这里！”

小二忙将他迎进门，张罗着多添碗筷。文隽摸摸空荡荡的肚子，一个上午都耗在畅意坊里赌钱也确实饿了。他目光一扫桌面，只冷清清的摆了四碟冷菜，一壶女儿红，酒杯和碗筷都是干净的，不禁诧异道：“你还没吃么？”林晓彤摇头低声道：“我在等你！”

文隽见她双靥飞起两朵红云，煞是美丽，脑袋忽然隐隐作疼起来。他揉着额头喊来小二，随意的点了几样炒菜，又要了一碗鸡汤面。林晓彤诧异道：“你不喝酒么？”文隽摇摇头，面色不佳道：“头疼！”

鸡汤面比炒菜先端上桌，文隽看也不看林晓彤，埋头吃将起来。林晓彤原本笑吟吟的俏脸缓缓收起，露出一种哀伤的神情。

文隽很快就吃完面，起身说道：“你慢慢吃，我下午还有点事，嗯……晚上恐怕也赶不回来，你吃完饭后要没什么事便自己先回去吧，不用等我！”林晓彤玉容失色道：“你……你不管我了么？万一那恶人来了我怎么办？”

文隽头疼得甚是厉害，强忍着硬起心肠道：“不若你今晚便投店住在这里吧！客栈人多，赵无悻也不敢拿你怎样？”

林晓彤失声道：“赵无悻？谁是赵无悻？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你……你是不是怕了，所以想要扔下我？你、你是想……”“逃”这个字她终于没能说出口，她用颤抖的手拼命捂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好似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她含泪的眼神是一种心痛，也是悲哀，更是一种无声的指责与恨意。

文隽不敢看她的眼睛，扭过头，讷讷说道：“随你怎么想吧！”丢下这句话后，他近乎狼狈的从天喜客栈逃了出去。

林晓彤“哇”地一声，趴在桌上失声恸哭。

亥时将过，文隽却还在赶路，以他的脚程，两天后便可赶到庆州。

寂静的夜晚，除了偶尔夜枭呱噪几声外，就只有他沙沙的脚步声。文隽忽然在官道旁的一个小凉亭旁歇住了脚，抬头看了看天色后自言自语的道：“还是先填填肚子吧。”他走进凉亭，取下包袱，这些动作都做得很缓慢，慢得他好像真的因为连夜赶路而累坏了。

就在包袱解开的同时，文隽忽然一个掠身，身子倒飞出了凉亭外，只听“锵”地一声巨响，有团白光砸在他方才坐的石墩上，将坚硬的石墩劈裂成一堆碎石。

没等文隽缓过一口气，那团白光贴着地面又滚向他，快得就如同一道闪电。文隽在急速后退的同时，踢出了十几种脚法。其中有两脚，已经挨到了敌人的身子，可惜对方就好像毫无知觉似的，身形一点也没有受到丝毫滞碍。

刀光，裹着一团如雪般耀眼的光芒，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照着文隽头顶劈落。铿锵一声，白色的光芒在黑夜里炸开，等一切恢复的时候，视线里已失去了文隽的身影。

黑夜里只听到一种压抑的喘气声，就好像有口痰梗在喉咙里，呼噜呼噜直响，却始终吐不出来。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随着那阵阵的喘气声，拖着一把足有五六十斤重的阔指大刀，他就任由那刀尖在地面在拖着，如刮锅底般发出毛骨悚然的刺耳声响。

这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就好像地狱的厉鬼在哭嚎。那汉子骤然间暴喝一声：“出来——”刀光跟着一闪，面前的小凉亭轰地坍塌，变成了一堆碎石块。

凉亭的废墟后，现出身形颀长的文隽。点点星光落在他俊逸的脸上，耀出一抹异常冷清的神光，文隽一字一顿的冷道：“赵、无、悻！”

那人一怔，而后沙哑着喉咙，疯狂大笑道：“好！好！居然还有人能知道老夫的名字！”他手里的疯魔刀忽然转了个方向，雷霆霸道的刀气瞬时扑向文隽。

周围的那点星光被刀光逼得一黯，文隽的身形冲天而起！他双手一分，手中已多了一柄柔若秋水的宝剑，剑芒居高临下的破开刀光，“锵”地声，刀剑相交，赵无悻只略微晃了晃身，文隽却是一个筋斗翻出一丈开外。

凭借着这样的雷霆一击，居然还是未奏奇功，文隽心里凉了半截，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涔涔沁湿。

赵无悻桀桀发出怪笑：“你还太嫩了！”疯魔刀舞成一团，文隽冷冷的盯着他，却发现赵无悻周身居然一点破绽也没有，眨眼刀光袭至，文隽逼于无奈，只能借助轻功就地一滚，逃出刀劲所及。但这一滚，不免显出自己的狼狈来。赵无悻放声大笑，沙哑的笑声中疯魔刀一刀刀砍至，如同戏耍一只小猫般耍弄着文隽。

说实话，如果硬拼，自己或者能够接下他三百招，但是之后不免也要死在疯魔刀下。文隽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若比膂力世上再没有人能胜过赵无悻了。心念如电光般闪过，他咬咬牙，手中长剑幻出点点剑芒，贴着疯魔刀的刀背轻若鸿羽般滑过。

赵无悻发出一声厉吼，长剑戳中他右臂的同时，疯魔刀也斫中了文隽的左肩，刀身嵌入他的肩胛足有两寸，寂静中似乎都能清楚的听到骨头清脆的断裂声。

文隽闷哼一声，肩膀略微一缩，撤剑退开。赵无悻左手捂住伤口，怒吼连连，文隽的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却是精确无比的挑断了他的经脉。疯魔刀刀尖点地，赵无悻怒吼道：“好你个文隽，你就不怕我一刀把你劈成两爿？”

因为失血的关系，文隽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右手提着剑，冷笑道：“可是你并没能把我劈成两爿，而我却废了你的右手——你的疯魔刀没用了！”赵无悻发狂怒吼。

天空中乌云阵阵，遮蔽住微弱的星光，转眼雷电交加。

赵无悻的吼叫声淹没在电闪雷鸣中：“你也好不到哪去！”他丢下疯魔刀笔直的冲了过来，文隽右手握剑，轻轻一抖，剑尖直逼上赵无悻的喉咙，逼得他不得不退。

文隽轻笑道：“可是我的右手还能拿剑！”

赵无悻愕然的望着这个年轻人，他一生杀人无算，还从来没有人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这种看似冲动的背后，文隽却是冷静的算计得一清二楚——他拿一条左臂换赵无悻的一条右臂！

孰轻孰重，在瞬间已分得再清楚明白不过！赵无悻不怒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后，他神情一黯，低声道：“我输了！”

文隽精神登时一松，幸好赵无悻不是真的疯子，他还有头脑会思考。如果他抵死不认输，发狂两人死拼，文隽虽然得了一剑的威力，到最后仍免不了玉石俱焚。

文隽是个聪明人，他见好就收，淡淡一笑道：“我想，这场恶梦也确实该结束了！”

赵无悻泄气的坐到地上，他手臂上的血仍不住往外流，他皱起眉头，问道：“你有金创药么？这么任血流干，我可吃不消。”仅凭这句话，就知道赵无悻其实是个十分爱惜自己生命的人，也幸好他有这么个致命的弱点，才让文隽借以反败为胜。

文隽将装有金创药的小瓷瓶抛给他，说道：“那么，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叶家兄弟现在都在哪儿？”他最关心的还是叶昱，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赵无悻埋首包扎伤口，漫不经心的说道：“当然全被我杀了！”文隽脑子里轰地一声响，赵无悻仍是自顾自说道：“那帮狗杂种，全他妈是些废物，江湖上还盛传他们怎么怎么厉害。呸，他们那点末流伎俩给老夫提鞋都不配！”他抬头瞥了眼文隽，眼中多了一抹赞许之色，“你小子倒还不错……”

文隽打断他的话，厉喝道：“叶家八兄弟全死在你手上了？”赵无悻见文隽陡然动怒，眼中射出慑人的厉芒，心里也是一寒，怔道：“那倒没有全部……‘铁面狴犴’叶罡在京城当官，若没有皇帝老子许可，他也无法随意离京，我又没有□之法，自然不可能跑那么远去杀了他；倒是那个叶炅有点门道，杀他着实令我费了不少功夫……”

文隽惊道：“什么？”他一直以为赵无悻之所以杀人，是与叶炅勾结，目的自然是夺取家产。所以他原也太不担心叶昱等人的生死，因为叶炅再怎么狠辣，总不会把几个亲兄弟全杀了，顶多是把他们骗来灵州后，一一抓住圈禁起来而已。

可是现在听赵无悻这么一说，竟是将他原先的设想尽数推翻，文隽心中的惊骇之情已无法用言语形容。“那么……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杀叶向龙？你和他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居然连他的一干子女也不放过？”

赵无悻荒诞古怪的瞅着他冷笑，那种眼神与笑意仿佛在嘲笑文隽的愚笨，文隽越看越来气，挥手照着他的鼻梁就是一拳。赵无悻应声倒地，文隽怒道：“起来！给我说清楚！”可是赵无悻却是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文隽心中一凛，伸手去拉他，惊讶的发现赵无悻脸上犹自挂着那种荒诞古怪的笑容，瞳孔却诡异的慢慢放大了。

他心里一寒，赵无悻居然在他面前就这么中毒死了！

他随即机警的环顾四周，雷鸣阵阵，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要是有人埋伏在阴影暗处，确是很难察觉。

但是……文隽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可能性。赵无悻中的毒并非普通的毒药，这是一种叫“神瞳散”的慢性剧毒，中毒之人会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毒性慢慢渗透五脏六腑，毒发时瞳孔涣散，毫无知觉与痛苦。按理，赵无悻中毒时间尚短，之所以会在此时发作，全是因为方才的一场恶战，内力的催动促使毒性迅速散发开来。

下毒的人算计得很精妙，存心就是要让赵无悻在比斗后毒发。在那人看来，以赵无悻的武功要杀死文隽自然是轻而易举，如此一来即便第二天有人发现两人的尸首，也只会认为是他们二人比武同归于尽而已。

这个人，好毒的心思！

只可惜，他尚算漏一招，文隽并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神瞳散”并非寻常毒药，拥有它的人，世上也仅有一人而已。文隽懊恼的将长剑□土里，恨声道：“随、便、郎、中……”

轰隆一声，豆大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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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往生魂归

藏龙山庄，林晓彤孤零零的身影穿过走廊，手里举了盏气死风灯。

这场雨从半夜开始下到现在，一点要停的意向也没有，她抬头望了望天，脸上满是悲伤的落寂感。走到母亲的灵堂前，她怔怔的望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木发起呆来。

白色的蜡烛发出微弱的橘色光芒，林晓彤木讷的瞳孔忽然亮了起来，她面露惊骇的退后一步，手里的气死风灯啪嗒掉落于地，她不敢置信的望着那两枝白蜡烛。

烛光摇曳，幽幽发出阴冷诡异的光芒。她明明记得的，自己白天根本就没有上香点蜡烛，那这烛火，是谁给点上的？

一阵风夹着雨点卷进屋内，冰冷的雨水激得她头皮发麻。

她是不信鬼神的，从来都不信！但是……她情不自禁的泛起阵阵惧怕之意，乒乒乓乓的将一排排的门窗紧紧关上。回过身时她紧张的将背脊贴在门上，脸色已吓得雪白。因为她发现不仅仅是烛火，她母亲的那口樯木棺材，棺盖原是合得好好的，此时却移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小缝。

“啊”的声低呼，抑制不住的恐惧从她心底直冲上脑门，她几乎发狂的将灵堂上的供果祭品哗啦扫落于地，喘气道：“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我已经不怕你了！”她手直着那棺材，眼神接近于疯狂，竭嘶底里的尖叫道：“我已经不怕你了！你已经死了！死了！休想再来逼我！休想——我再不会受你们的屈辱了……”声音升到最高处时，嘎然而止，她嘴里发出咻咻的抽气声，眼睛惧怕的瞪着自棺木后缓缓站起的身影。“你是人是鬼？”

文隽用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悲悯眼神的望着她，不说话。林晓彤厉声尖叫：“你是人是鬼？你想要做什么？”

文隽淡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鬼？你是不是认为我此时早已经死在疯魔刀下了？”林晓彤使劲眨了眨眼，忽然凄然一笑：“这么说，你没有死，你是人了……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一切了？”

文隽缓缓摇头道：“并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他从棺材后绕出来，一身青衫被雨水淋得全湿了。林晓彤绝望的看了他一眼。

文隽道：“我刚刚去了畅意坊，随便郎中死了！这一次他是真的死了！死透了，神仙也救不活他了！他是唯一一个洞悉了真相的人，却仍是被你给杀了！”林晓彤好看的唇角翘起，展现出一抹讥诮的冷笑：“可是你还活着。”

文隽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是看不起我的，因为我在随便郎中那里知道了凶手是赵无悻后，居然撇下你一个人逃了……”林晓彤冷冷的望着他笑，眼底是鄙夷与怨恨：“赵无悻那个蠢材，居然没能把你杀掉，是他告诉你事情的原委的？”

文隽摇头，悲伤的说道：“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你下的毒害死了。我想他临死也不会想像得到，杀他的竟然是你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柔弱女子！”林晓彤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悲伤怨恨的望着他。

“我原先也和他一样，怎么都不会把怀疑的目光转到你的身上，直到……从畅意坊出来。随便郎中在提到你的时候，突然态度大变，我想他是在那个时候才想通一切的吧，可惜他为了维护你，吃惊愤怒之余仍没有把你的事说出来。”

林晓彤冷笑道：“那个老家伙，不过是个好色的大淫棍！死不足惜！”文隽道：“他是好色，所以才那么轻易的就被你利用……麝香、迷药以及神瞳散都是从他那里拿来的吧？至于赵无悻，他看中的大概就是那批财宝了。你大概是答应他只要将叶家的人全部杀死，就将叶向龙的家产送给他作报酬，是不是？”林晓彤道：“你说对了一半，那家伙还看中了螭儿，他说螭儿是练武的奇才，要收他为徒！”

文隽点头道：“不错！螭儿……说起螭儿，我也被你骗得好苦！那张写有数字的纸条，根本就是你自己故布疑阵留下的吧，你让我把怀疑的目标转到叶炅身上。因为那时候叶炅被赵无悻追杀，赵无悻竟没能将他当场毙命，被他逃了。你怕他会逃到藏龙山庄撞见我，所以让我先入为主的先认定他是凶手，到时候身上有伤的叶炅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螭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你偷偷隐藏起来了。这倒不是为了做戏给我看的，而是给赵无悻看的，因为无论如何，你都会保护螭儿，你才不会让赵无悻找到他，把他带走！”

林晓彤大笑道：“我为什么要保护螭儿？我若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存心要置叶家所有人于死地，我为什么单单要救螭儿？难道就因为他是我弟弟？笑话，亲娘都能杀了，为何独独要放过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文隽沉声道：“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弟弟，螭儿其实是你和叶向龙所生的孩子！”

这一记如石破天惊般震碎了林晓彤的心神，她那张绝美的脸孔一阵抽搐。愤怒、痛苦、怨恨种种表情揉合在一切，彻底击垮了这位妙龄女郎的心，她颓然的坐倒在地，空洞的眼睛里已没了一滴眼泪。

文隽狠狠心，说道：“令我想到这一切的，是叶向龙寝室内的那副九龙卦，你在解说的时候，不知不觉流露出你对那间卧室的熟悉，我想照常理来看，叶向龙想再要一个儿子的这些私底下的话语，更适合和妻子说，而不是和你说……还有就是那张画像，你说那是你母亲的画像，可是我事后想想，你与你母亲即便有多么相似，也不可能会连眼角的那颗痣都生得一模一样。所以……”

林晓彤凄然一笑：“所以你就开了棺？呵……是的，那是我的画像，我妈妈跟我长得根本就不像！话多必失，我讲解那张九龙卦只是想遮掩那张画像，转移你的视线，天知道当时我有多紧张，就怕你会注意到画像上的那颗泪痣……没想到反而因此露出更多的马脚！”她深吸了口气，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神态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那双眼，如一汪澄净的泓水般波澜不惊。“妈妈嫁给叶向龙时，我刚满十三岁，那是少女如花般美梦才刚刚开始的年纪。然而在我而言，这却是噩梦的开始，叶向龙发现妈妈不能再替他养育子嗣后，竟把那卑劣的主意打到我身上……就在他污辱我的那天，我的妈妈，最最亲爱的妈妈，却只能无助的在我旁边哭泣，一点忙也帮不上。她甚至不能开口去求他不要欺负自己的女儿，因为她不敢，她怕被叶向龙休了，从此失去这种风光富裕、衣食无忧的生活。她怕……就因为她怕，所以她由一开始的纵容，到最后变成了叶向龙的帮凶，与他一同来逼迫我！一次又一次，直到我如他们所愿怀了螭儿……”

林晓彤的眼眸迷离，如蒙上了一层淡淡轻雾般美丽，她的声音空洞而无力，缥缈而幽远，似乎述说的别人的故事，但是文隽知道，她眼中的泪，心里的血早已流尽，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怨恨。

他轻轻喊她的名字：“林晓彤……”她突然像是受到莫大的刺激，激动道：“你不是我，你永远不能体会出我的痛苦！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用不着你可怜，用不着……”她胸口不停的起伏，呼吸急促，“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最需要人来可怜的时候，你们都没有帮我，如今我已经再不需要人帮了！”

文隽见她眼中闪动着灼烈的疯狂，害怕她做出过激的行为，可是他才一抬手，肩膀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就又迸裂，渗出殷红的血水。

林晓彤冷笑道：“以你现在这付伤残之躯，能抵挡得了我的杀招么？你孤身前来，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文隽默然不语，林晓彤冷道：“看在你是个要死之人的份上，我不妨再告诉你个秘密。你知道莫妍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么？”文隽看着她阴冷的笑意，心里一抖，脱口道：“难道……也是叶向龙的？”

林晓彤道：“文大哥果然聪明，一猜一个准！叶向龙这老东西败坏人伦，就连自己的儿媳妇也不肯放过。可是你最最想不到的是，其实这件事在藏龙山庄而言，也并非是无人知晓的惊人大秘密——我告诉你，叶家兄弟包括叶炅在内，他们心里其实都有数，只是他们贪图老爹的大笔财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文隽又是一震，这座藏龙山庄到底隐藏了多少污秽丑陋的事情？林晓彤冷道：“我虽然设计杀了这么多人，但他们个个都是可恨可恶之人，叶家兄弟除了叶罡之外，全是些人面兽心的畜生！”

文隽这才明白叶罡之所以能够逃脱毒手，置身事外，并非如赵无悻所说是出于偶然侥幸。叶罡任京畿刑狱司八年期间，为官清廉，清名远播，这是众所周知之事。看来林晓彤虽然满腔怨恨，倒还不失理智，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文隽叹口气：“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但你毕竟杀了人。我不想动手，你应该知道这点伤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既然能对付赵无悻，自然也能对付你！”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林晓彤却是一怔，呆呆的道：“你想怎样？”

文隽道：“你既然信服叶罡的为人，那便随我上京，投案自首，看‘铁面狴犴’如何判罚！”林晓彤先是愣怔，好半天才回味过来，苦涩一笑，缓缓摇头道：“有必要么？叶罡若知道我杀了他全家，岂肯轻饶于我？我就算要死，也要……”她手心一翻，突然亮出一柄匕首，身子向着文隽胸口猛撞过来。

文隽不及闪身，连忙使出全力挥手一掌打在她胸口，只听一声闷哼，林晓彤一脸痛苦的倒退，腰背撞上那口棺木后跌倒在地。

文隽这才看清，原来她手里的匕首根本就是握反的，她把刀柄对准文隽，却把锋利的匕刃对准了自己——此时整个匕刃已没入了她的小腹，鲜血正从她指缝间丝丝的往外渗。

文隽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把冲上去抱住她缓缓瘫软的娇躯。

林晓彤悲哀的瞅着他，嘴微微一张，一缕殷红的鲜血就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你的手里！”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娇躯不住的抽搐颤抖。腹部的伤也许还不足以使她致命，但文隽打在她胸口的那一掌，却是震伤了她的心脉。“其实……其实，我真的、真的为你心动过，你、你信不信？”

文隽见她脸颊上现出反常的嫣红色，知道她随时都有可能断气，不禁心里难过，用力点了点头。林晓彤宛然一笑，笑容比桃花更娇艳三分：“我气你不过，才会……才会唆使赵无悻……去杀你，可是，我、我又怕他真杀了你，所以……所以……我给他才下了、下了神瞳散……你……我一生命苦，你会不会……瞧不起我这残花败柳？”文隽用力摇头，她又笑了，伸出左手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我很……高兴……能……能……你、你……”

文隽听她声音越来越弱，喘气声就如同风箱的拉扯声般粗重急促，忙凑近了些仔细聆听。林晓彤的一只右手高高的举起，眼神涣散，手指很茫然不知究竟指向何处。文隽看着她愈渐灰败的脸色，猛然间想起那时在黑水沼泽，她全身浸泡在泽水里，一只右手也同样这么高高的擎举着。他心中一动，连忙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螭儿！”

林晓彤本已黯淡无光的眸子突然放射出异样的光彩，跟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高举着的右手在文隽跟前失重般坠落。

文隽知道，对于螭儿这个孩子，林晓彤也许抱着同样的恨意——她恨叶向龙，连带把这个孩子也恨了进去，她必定时常打骂孩子出气，弄得平时螭儿一见到她就产生出极度的恐惧。可是她却不知道，其实在生死关头她所表现出的更多的情感是爱，这种发自天然的母爱，也许林晓彤至死也不会承认——她其实很爱这个孩子！这个并不受她欢迎的孩子……

隆隆的雷声渐渐隐去，厚厚的云层散开，东方破晓，第一道曙光终于穿透云层，光芒万丈的照射在藏龙山庄古老而苍凉的屋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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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卦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文隽大步走入大厅，厅上摆着三只刻花檀木沉箱，叶昱背负双手，正绕着箱子不住的打转。文隽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叶昱作为“狻猊镖局”的总镖头，给人的感觉向来是沉稳内敛，处变不惊的。可是此刻绕着箱子不住打量的叶昱，眉头深锁，那双眼恨不能贴在箱子上透视进去看看箱内装的到底是什么。叶昱看到文隽进来，忙直起身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瞧瞧，可看出有何古怪蹊跷？”文隽知道叶昱从来不会惊惊乍乍，他说古怪，那这三口大箱子就一定有古怪！ 　　→李歆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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