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情天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她的眼神，如此的凄楚，那长而卷翘的美丽睫毛上沾湿了泪水，大大的眼睛里，是痛苦，是哀伤，是绝望…… 　　她始终都一言不发，静静的坐在床头，那双如梦如雾的眼睛，痴痴的凝望着他。 　　→李歆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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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1章 梦中的那双眼

- 第2章 祭海

- 第3章 太子浥

- 第4章 湄

- 第5章 往事如烟

- 第6章 前世今生

- 尾声

第1章 梦中的那双眼

她的眼神，如此的凄楚，那长而卷翘的美丽睫毛上沾湿了泪水，大大的眼睛里，是痛苦，是哀伤，是绝望……她始终都一言不发，静静的坐在床头，那双如梦如雾的眼睛，痴痴的凝望着他。

苏颋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能呼吸了，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人将白得几乎透明的双手伸向他，顺着自己的额头、脸颊一路抚摸下去，直到脖子。

“你为什么不死？”伴随着冰冷的话语，她双手忽然用力，恶狠狠的卡住他的脖子。苏颋向后缩着，却痛苦的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动弹，想大声呼救，却偏又喊不一个字来。

窒息的感觉团团围住了他，他如同困在了水里，转瞬就会被溺毙……

“师弟！师弟！师弟……”

苏颋猛地翻身坐起，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师弟，怎么啦？又给恶梦魇住了？”

苏颋转过头，看见昭珏正坐着床头，和蔼的关切的注视着他。

“师姐……”他大大的嘘了口气，刚才消失的力量在看见昭珏的一霎那又都回来了，“我梦到自己掉进了水里，动也动不得，水就这么灌进我的鼻子，嘴巴……”

昭珏噗嗤一笑：“瞧你浑身大汗，衣服都给汗水捂湿了，乍一看还真像是才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呢。”

昭珏有一双好看的眉毛，弯弯的，细细的，她一说话，那两条眉毛便也像是在说话似的，配合了眉毛下的眼睛，活灵活现的上下跳动——昭珏真的是个很漂亮可爱的姑娘！

苏颋出神的盯着她的眼睛，昭珏被瞧得很不好意思，拿拳头朝他胸口捶了记，嗔道：“喂，傻啦！”

“啊……师姐，你的眼睛……很漂亮！”

昭珏红了脸，颊晕如同天边的彩霞般光彩照人。“我不跟你说了，你真坏！”她起身奔出门去，在跨出门槛的最后，却又回眸笑道：“爹爹找你，你快些换了衣服到玄机阁去。”

苏颋真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其实他想说的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刚才……看着昭珏的眼睛，让他想起梦里的那双眼，那双如凄如诉的眼睛……他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翻身从床上跳下，胡乱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

苏颋的师父天机老人是仙界三老之一，门下弟子却没有像其他两位那么多，除了自己的女儿昭珏，晚年也只收了他这么个关门弟子。论年纪，他比昭珏起码大了一轮还多，他也不知自己确切活了多少岁，自从修成正果，从一个凡人成为剑仙，后又得天机老人垂青，收入门下。他每日每夜，只是勤奋修炼，旁的事也不多过问，久而久之，竟连自己到底多少岁了，也糊涂起来。

苏颋轻笑摇头。在仙界，他是个传奇的例外，由一个凡人晋升到剑仙，而后又跻身于三老门下，更在五年前，一举打败无数高手，赢得天母的亲自接见。

那是何等的荣耀呵。苏颋穿过长廊，氤氲笼罩下的紫霞山闪幻着无数种美丽的颜色，同时慢慢掩去了他脸上快意的笑容。

也就是从那时起，从天母圣殿出来后，他仿佛就不再是他自己了。每日每夜，只要一阖上眼，就会梦到那双眼睛。那透不过气来的逼真感觉，令他几乎不敢再入睡。

昨夜同样不能幸免，那双眼睛的主人甚至第一次开口对他说了话，但那句话却是：“你为什么不死？”

我为什么不死？苏颋停在了玄机阁的门外，大门空洞的敞开。他问自己：我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要死？如果无意外，剑仙的生命应该是无限的，这与凡人不同。只要不被人杀死或是自杀，他是不会死去的。这就是答案！那双眼睛问他的时候，他如果能开口，是否是会这样回答她呢？不知道，因为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是颋儿来了么？”天机老人的声音沉闷的从殿内传了出来。苏颋定了定神，排除掉一切杂念，大声回答：“是！是我！”

天机老人盘膝高坐在悬浮的蒲垫上，苏颋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昭珏站在地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含羞的飞快瞥了他一眼。

“颋儿，你到仙界有多少年了？”

苏颋愣住。这是他一路才想过的问题，却实在没有答案。天机老人笑道：“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竟有这么久了。若是换成普通凡人，过得五十年，早该行将朽木，一只脚跨进棺材里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自然而然的联系到“死亡”上去。是那句话的影响力吧，让他动不动就想起身为凡人的自己，若没有成为剑仙，早该死去了。

“颋儿，你过来，到风月宝鉴这儿来。”天机老人花白如银的胡须飘扬起来，他面带着微笑，手斜斜的指着那面雕兰铜锡铸就的古镜。

苏颋不解其意，困惑的走近风月宝鉴。天机老人随手一指：“你看，这尘世间的五十年，可有何变化？”风月宝鉴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里头照射出山川大地，百姓田园。

“呀！”昭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望着宝鉴内的景状吓白了脸，“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他们竟然……吃……吃……”

“师父！”苏颋大叫一声，倒退三步，不敢置信：

“这是哪里？这绝不是人间，这是……这是阎王的地狱！”

“不，颋儿，这是人间！”天机老人沙哑着给了他肯定的答复，“五十年啦，沧海桑田，一切都转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五十年间，孽海的龙族一刻也没消停过，为了与剑仙们争夺领地与法力，他们不惜毁灭人间。凡尘一年旱，两年涝，百姓们痛不欲生，庄稼颗粒无收，他们实在没吃的，只有啃树皮，挖泥土，甚至……吃起了人肉。”

“师父，”苏颋仰起头，目光凝重，“龙族既然肆虐到如此地步，仙界为什么不出面管一管，毕竟龙族最终要对付的目标，是离情天上的我们啊！”

“是啊，是啊！”昭珏连连点头，眼眶里泪光点点，“爹爹，天尊天母怎么忍心放手不管，离情天一派歌舞生平，哪里有一点半点龙族侵略的迹象，若不是今天爹爹你说出来，这仙界又有几人知道，这太平景象全是靠凡人百姓们用血肉粉饰出来的呢？”

“谁说天母不管？”天机老人拧起了白眉，忽然抛下一只暗紫色的葫芦。苏颋接了个正着，稳稳的捧在了手里，轻轻摇晃，里头似乎装了些水。

“这是离情天的圣水，天母看今年凡间大旱，特意取了来，命你们二人速速离了紫霞山，去人间走一趟，完了这差事。”

昭珏双目放光，兴奋的不得了：“真的吗？爹爹，让我和师弟去人间？爹爹，你不是从来都不允许我离开紫霞山半步的吗？真的让我们去吗？”

天机老人被她轰炸得头皮发麻，忙说：“是，是，这次例外。你们带了圣水，把它浇灌在干旱的地方，缓解灾情，顺便帮助百姓重建家园。但是，有一件……你们记住了，”他顿了顿，突然口气变得十分严厉，“不许与龙族的人发生任何冲突，绝对不许插手龙族的任何事！听清楚了吗？”

昭珏嘴张了张，欲言又止，侧过头看了看苏颋。苏颋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是的，谨遵师父之命，不敢擅自卤莽。”

天机抚须点头：“嗯，你办事稳重，这点我很放心，我只担心昭珏，这一路上你替我好好看着她。她虽然是你的师姐，却莽撞粗心，任性大胆，你多费心，别让她闯祸才好！”“爹——”昭珏噘起了嘴，父亲这么数落她，她很不服气，特别是当着苏颋的面。“难道我在你眼里，就一无是处了吗？难道连一点优点也没有吗？”

苏颋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她这才停了嘴，气鼓鼓的嘟着唇，显得很不开心。于是，苏颋附在她耳畔，轻轻说了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昭珏懂了这话里的意思，立即转怒为喜：“师弟，还是你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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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祭海

离孽海最近的一座城池叫“素城”，相传是孽海龙王当年娶亲时，建造出来用于迎接新娘的停轿之所。素城曾一度繁华，吸引了无数名人志士迁居至此，人人都以能在素城安家而感到无比的荣耀和自豪。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现今的人间已不复往昔，但站在塌去半边城墙的城门口，望着满城的断壁残垣，苏颋的心仍是紧紧的揪起了。

“师弟，这就是你说的繁华都城？”昭珏四下打量，见破烂的瓦砾堆里时不时有人冒出头来，好奇的朝他们看。

“我说的是以前……我有，五十多年没来了，哪里还记得……”揉揉发疼的太阳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瓦砾城有些熟悉，却又另外夹杂了许多陌生的东西。

“当！当！当！”一阵紧密的锣鼓响，瓦砾堆里顿时涌出无数人来，探询着锣鼓的发声处，人人脸上都显出惊骇与害怕的神情。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咱们跟过去看看！”苏颋托起昭珏的胳膊，两人脚不点地的轻松掠过布满青苔与杂草的街道。若不是怕吓着百姓，他俩完全可以驭剑飞行，那样的速度会快得多。

人潮蜂拥着朝孽海奔去，越聚越多。孽海的波涛汹涌澎湃，巨浪掀起百丈多高，直逼天庭。与海面连接的天空灰暗一片，根本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敲锣的人大声嚷嚷着，将人召集起来，人们大多只是木然的看着，只要少数人，掩面抽泣着，哭喊着，追着一辆牛车狂跑。

那牛车上赫然用笼子装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才不过四五岁大，瞪着惶恐的大眼睛，不住的哭喊，不住的拍打着笼子叫妈妈。

“求求你们……别带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一个年轻的少妇，面容憔悴，疯狂的追赶着牛车，三四个妇人抓住了她的手脚，不让她动。那少妇竭嘶底里的发出一声悲号：“那是我的孩子，我的敏儿啊——”

“小筠啊！”又一声催人泪下的哭喊，有个花白老太一头撞在了牛车上，碰得额头鲜血直流，她不顾一切的爬上牛车，去抱那只装了女孩的竹篾笼子。那女孩哇哇的哭：

“奶奶，奶奶……”

“你们发疯了吗？闹够了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佝偻着背，将手里的拐杖愤愤的砸着沙地，“不是在家都说好了吗？这时候吉时都快到了，还在闹个什么？还不把她们都给我拖开！”

“老城主啊！”那少妇挣开束缚，扑通跪在他跟前，拉着他的褂摆，痛不欲生，“老城主，你发发慈悲吧，敏儿才四岁啊，你拿他去祭海，你与心何忍啊！若是，若是非要人做祭品，那么就让我去吧……”

老城主瞥了她一眼，咽下太多的不忍，硬起心肠道：“把她拉开，误了吉时，龙王降罪，咱们谁也别想活了！”早有两名大汉，走过来拉开那少妇。她死命的挣扎尖叫，最后拧不过，被倒拖着一路滑过，在沙地上拖出条长长的印子。

那边牛车上，老太太早被人拽下车，老太太的孙女哭得嗓子都哑了，惊惶害怕的望着越来越高的巨浪逼近。

老城主将手高高举过头顶，对着惊涛骇浪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着。他的身后，全素城的百姓跟着跪了下去。

当老城主磕完三个头后，有人将系在牛尾巴上的鞭炮点着了，老黄牛受到了惊吓，在“噼哩啪啦”的鞭炮声中，“哞”的声，撒开四蹄朝海浪一头冲了进去。

少妇远远的望见牛车淹没着孽海里，两只竹篾笼子随着波浪起起伏伏，若隐若现，笼子里的孩子惊慌失措的尖叫着，但叫声实在微弱，转瞬被海浪声吞没。

“天啊！”她的双眼一黑，仰头昏死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冲出一个淡绿色的人影来，一刻不停的冲进了海里。人群里发出大片噫呼声。老城主又惊又怒，拿着拐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是婼婳，是婼婳！婼婳下水啦！”有人指着那绿色的身影失声尖叫。人群起了骚动，老城主面色铁青：“那个……那个妖女，扫把星，她又要做什么！”

婼婳一脚踩进水里，说也奇怪，那翻滚的海面突然沉寂了，脚踩的地方海水“咕噜咕噜”的往下凹陷，然后“哗”地声海面破开，露出一大截白花花的沙石地。两边的巨浪越堆越高，婼婳惨白着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小筠和敏儿躺在沙石地上，昏迷不醒。婼婳无暇多想，赤着双足奔过去，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往回跑。那巨浪却在这时倏地合拢，海水顷刻间吞没了他们三人。

仿佛有人在海里拽着她的脚，要将她死命拖进海底去似的，那股巨大的旋力将她挤压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她咬紧牙，死死不松手，双足在水里猛踢。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若是放弃了，不仅仅是放弃掉自己的生命，还有两条弱小的生命啊！她将两个孩子尽量托起海面，自己却无法避免的埋入海里。

她快无法呼吸了！

脑子里昏沉沉的时候，海底传来异样的响动，紧接着身后破浪声狂作，一个庞然大物冲出了海面，岸上的人群惊慌失措，纷纷后退，有些胆小的甚至撒腿就跑。

婼婳的头终于能够浮出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下意识的回过了头。

天啊，她倒抽一口冷气，一只足有三四张桌面大的巨鼋，瞪着一双灯笼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鼻孔一开一合，喷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嘴巴半启，海水正迅速倒灌进它的口里。

“走开！”巨鼋尖尖的鼻子凑近她，似乎在闻她身上的味道。婼婳花容失色，大声喊叫：“走开！走开！走开！”

巨鼋喷出一口气，忽然沉入了海底。婼婳微微吃惊，她不相信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她叫它走开，它还当真就听话的走开了么？

脚下一阵晃动，感觉好象踏到了实地，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巨鼋驮出了海面。她吓得摔倒在鼋背上，抱紧了两个孩子。巨鼋掉转身子，竟向深海游去。

婼婳急得大叫：“回去！回去！该死的，你这个怪物！”巨鼋没有停止，继续游着。

岸上，老城主看的目瞪口呆，既害怕又兴奋。

“那是龙王的信使啊，它收了咱们的祭品啦，这是不是……是不是说，龙王已经答应降雨啦？”

就在这时候，婼婳不顾一切的跳海了。带着两个昏迷的孩子，她从巨鼋的背上重又跃进了海里。由于被巨鼋驮了一段时间，他们离海岸已有二三十丈远，海风呼啸，海水猛烈的拍打着他们，婼婳的水性就是再好，带着两个孩子，在这样恶劣的波涛中，也实在无能为力。

苏颋和昭珏赶到时，看见的正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七百多人，一溜长排的站在岸边，却无动于衷的看着一个弱稚少女和两个幼小的孩子，在海水里痛苦挣扎着。

“若光！”苏颋一声大吼，他背上的若光剑离鞘飞起，他跃上剑背，往孽海飞去。

“师弟，等等我！”昭珏的修行远远不够，她的心仪剑还不具备驭驾飞行的灵力。她只得飞身追赶着苏颋，远远落在了后头。

苏颋飞到了婼婳的头顶，大叫：“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先救孩子！”婼婳仰着头，奋力将两个孩子高高托起，她已经精疲力竭了，也不曾仔细思考，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竟可以凭空站在一柄剑上。“先救孩子！求你……啊——”一个巨浪打来，婼婳整个人没入海里，只剩下两只纤弱白皙的胳膊，仍高高擎着两个稚弱的孩子。

苏颋不敢有半分迟疑，他俯身一捞，抓起两个孩子，驭剑飞回岸边，对昭珏叫道：“接着！”

昭珏张大双臂，稳稳的接住了孩子，忽然她大叫一声：“那个姑娘呢？怎么不见啦！”苏颋紧张的回过身，果然，汹涌的海面一团漆黑，却再无一丝婼婳的影子，苏颋的心猛地一紧，脑子里飞快闪过那张苍白的脸孔以及被海水浸泡得发白的双臂。

“不！”他快速冲向孽海，搜寻着那抹淡绿的影子。

昭珏见两个孩子因为呛水而昏迷，连忙将他们平放在沙滩上，进行急救。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祭典？”老城主领了一干百姓围住了昭珏，愤愤的指责，“你们、你们会遭到报应的，龙王不会饶恕你们，你们……”

“老糊涂！”昭珏怒气冲天，“老糊涂！见死不救的老糊涂！龙王算什么？龙族的人有什么可怕？我昭珏第一个就不怕他！只有你们，贪生怕死，这么小的孩子，你们怎么忍心将他们扔进海里去喂鼋？”

老城主见她生气时，印堂上隐隐现出一股紫气，讶然失声：

“你是……你是剑仙！你是离情天上的剑仙吧？”

昭珏不无得意：“你还不算老，倒是长了双识货的眼睛。”她拍拍背上背负的心仪剑，说：“我是紫霞山天机老人的女儿昭珏，你若是不服气，尽管找我算帐好啦！那个人是我的师弟，连他的帐也一并算在我头上罢！”

老城主连忙颤巍巍的跪下双膝：“剑仙在上，小的们怎敢无礼？是我们唐突了！”他这么一跪，跟在他身后的人立即也诚惶诚恐的跪下一片，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尽是低俯的人头。昭珏好不得意，才要再说两句炫耀的话，却听海面上炸出一声惊雷，苏颋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师姐，帮我设结界，拦住它！”昭珏惊跳而起。

海面上，苏颋一袭白衣，在浪尖上飞翔，若光剑幽幽发出青色的光芒。他在追赶着那头巨鼋，巨鼋的嘴里正叼着一抹淡绿色的影子。

“是那个姑娘！”昭珏忙伸手化圆，手指在天空中虚拟张开，默念心法，大喝一声：“开！”一团肉眼看不见的绿色丝网，罩住了方圆三里的海域，恰恰拦住了巨鼋的去路。巨鼋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了结界上，兹兹几声，鼋头上被割出好几道口子，血流了出来。

婼婳感到有红色的液体滴到她的脸上，海水是冰凉的，但巨鼋的血却是滚烫的。婼婳仿佛被炙了一下，心底更像是被针狠狠刺下，她抬起头，看见受伤的巨鼋，双眼正流露出惊恐害怕的神色。

它是无心伤害她的！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所以，在看到那穿白衣的年轻人追上巨鼋，踩在它硕大的背壳上，一手揪住了鼋头，一手拿起泛着青光的长剑，要砍杀它时，她大叫：

“不要！不要！求你不要伤害它！”

苏颋愣住，他没想到这个正受困于鼋口的少女竟会开口替巨鼋求情。

“为什么？”他情不自禁的问，“它要吃了你，你却要我饶了它？你确定要我饶了它吗？”

“求你……”婼婳软软的，柔柔的，细细的说，“它没有伤害我，它也绝对没有要吃我的意思，若不是它把我从海里叼起来，我想我早就淹死了！所以……求你，放过它吧！”

那是个怎样奇怪的女孩呵！苏颋心里触动了下，当他接触到她的眼睛时，身子猛地一颤。那是双明亮的眼睛，有哀求，有恳切，有乞怜，长而卷翘的浓密睫毛微微颤抖，更显楚楚可怜。苏颋脑子里在刹那间闪过同样的一双眼睛，是那梦里的眼睛。

“公子，求你……”

“先上来再说！”他勉强定下神，伸手将她抱了过来，巨鼋没有反抗，乖乖的松了口。

她好轻，好软，好……小。苏颋差一点再次迷失神智，抱着她的手竟忘了放开。婼婳脸上微微一红，她赤着双足，在巨鼋背上勉强站稳，这才开口：

“你……能放过它吗？”她念念不忘的，仍是替巨鼋求情。苏颋心里一软，微笑着说：“只要你原谅它就好，我无所谓。”

“啊，谢谢！”那双眼睛因为喜悦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他们脚下的巨鼋似乎听懂了，昂着头大声怪叫，四足不住的踢着水，掉转方向，竟将两人慢慢驮回了岸边。海面上的风暴终于平息了，在老城主目瞪口呆下，婼婳轻轻跳下鼋背，有些彷徨，有些无助的走到他面前跪下：

“对不起……我知道我又做错了，我再次冒犯了神灵。我不敢乞求您的原谅，但是……对不起，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小筠和敏儿葬身孽海，被鱼虾啃噬，我……我……”她咬着唇，砰砰砰的将头砸在沙地上。

老城主想发怒，但碍于两位剑仙在场，又实在不好发作，只把拐杖拼命往地上跺着，哼了两声，转身就走。他一走，其他百姓也纷纷跟着回去了，有些人临走时恶狠狠的朝婼婳瞪了两眼，啐骂：“扫帚星，害人精，素城早晚毁在你手里！”婼婳动也不动，默默承受着。

“这些人好奇怪！”昭珏不屑的撇嘴，去拉地上的婼婳，“快起来，别理他们，尽是些冷血的家伙。”

婼婳叹了口气，显得很悲伤，神情异常的落寂，她没有说话，只是呆呆望着巨鼋逐渐消失在深海的影子。她雪白的脚丫上沾了白色的细沙。那站在海边纤弱的背影，那淡绿色的衣衫在潮湿的海风中飒飒作响，那飘乱的发丝在空气里无边无际的飞扬着，苏颋看着看着，心底忽然产生出一股强烈的熟稔感，像丝线般紧紧缠绕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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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子浥

素城的东北角算是迄今保存的最为完好的旧址了。亭台楼阁，雕梁花柱……透过这仅存的一隅，依稀还能找出当年极盛时辉煌的影子。昭珏抚摸着那些精美的建筑，暗暗叹息着。

“好可惜，就这么被毁掉了……”她转过身，望见墙角的一处断垣下，怯怯的开出一朵小雏菊，花蕊小小的，嫩嫩的，在晨风里轻轻抖瑟着身子。

“哈，我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会有剑仙！”冷然如霜的声音，夹杂着轻嗤蔑笑。

昭珏正望着废墟堆里长出的野雏菊发愣，竟完全没留意到有人从背后靠近她。等察觉到时，那股凛冽的寒气已逼上她的背脊，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右手快速抓向背后的心仪剑。

“你以为你还有拔剑的机会吗？一点点的小失误也会导致最终的灭亡，你该小心点才对。”

心仪剑像是被冻住了，竟怎么也抽不出剑鞘。昭珏惶然转身，正对上一双碧绿的眸子。

“你是谁？”眼前的男人，高大帅气，俊美得实在不像是凡间的人。再加上他周身散发的诡异灵气，更让昭珏心慌。

“我是谁？哈哈，堂堂天机老人的女儿竟算不出我是谁！你真的很差劲，不是普通的差劲。难道离情天的人都像你这么没用吗？”他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一动，昭珏便感到有股强烈的寒气迎面撞了过来。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悬空击出老远。一口血雾从昭珏嘴里喷出，她就像个破布玩偶被人扔出老远，重重的摔在了废墟里。

“真没用啊，一点刺激感也没有。我一听说素城中有剑仙光临，就迫不及待的赶来了，却没想竟会是如此不堪一击。”他走近昭珏，冷冷的注视着她，“起来，别装死，我才用了三分力而已。”他右手虚空一探，昭珏的身子便身不由已的漂浮起来。

在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下，昭珏的全身骨骼噼啪作响，痛苦难当。

“你……你……”她睁大了眼，看到他衣襟上用金线赫然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是龙族的人！昭珏惊骇不已，为什么素城会出现龙族的人？他的力量好强大，强大到她竟连一点点挣扎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我就这么杀了你，好么？”他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是残酷到了极点。“虽然就这么杀了你，太简单无趣了些，但，谁叫你是天机那老混蛋的女儿呢！你要怨，就怨你那该死的老爹罢！”

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下，昭珏在一团金色的光圈里蜷缩成一团。剑仙是没有转生的机会的，龙族的人也是，能够转生轮回的只有那些凡人，所以她若死了，就是彻底的消亡。在这个霎那，昭珏心底产生的恐惧远远超过肉体承受的痛苦。

她还……不想死！

“你在做什么？快放开她！”伴随着一声清叱，闪出一道淡绿色的影子。

是婼婳！昭珏有些欢喜，又有些失望：欢喜的是终于有人发现她了；失望的是来的人却是什么都不懂的婼婳，她以一个凡人之躯，若与龙族的人争锋，那是必死无疑的。

“走！快走，离开……这！”昭珏拼出最后的一点力量，在光圈里嘶喊着，“去找他……找我师弟……”

婼婳雪白着一张脸，惊惶不定：“不，不行！”她鼓足一口气，对着那男人猛力冲了过来，“你放开她！”

他腾出一只手，冷冷的对准婼婳。满以为可以轻松挡住，将她击飞出去，却没想婼婳连个停顿也没打，就笔直的撞了过来。他被撞得退后三四步，然后不可思议的望着她扑倒在地。

包围住昭珏的金色光圈在瞬间消失了，她摔下地，趁着那人愣神的罅隙，昭珏拔出了心仪剑。心仪剑带着绿色的光芒，急速的飞向他。

一道血水从他手臂下淌下，他捂住伤口急退。太大意了，竟然被这个道行如此浅薄的小剑仙给弄伤了自己。他微微动了怒气，体内的元灵珠因为他的愤怒而疯狂冲击中，昭珏见他额头上隐隐现出两只犄角，连忙抓起婼婳的手，大叫道：“快跑！咱们对付不了他！”

婼婳跌跌撞撞的被她一路拖着走，脑子浑浑噩噩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个男的又是谁？他干嘛要伤害你？”

“是浥！孽海龙王的儿子龙浥！他的法力胜过我的百倍，再不走，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昭珏拉着她，连头也不敢回。婼婳只觉得两脚渐渐离开了地面，悬浮了起来，她轻声噫呼，惊得脸色雪白。

“别怕！你眼睛看着前面，别往下看！”昭珏抓紧她的腰带，加快速度，心仪剑泛着绿光，护在她们身后。“见鬼，怎么会偏偏碰上他！龙浥……”她直打寒战。

百年前，天尊的小女儿素姬私下离情天，邂逅了孽海龙王，两人互生情愫，最后素姬竟珠胎暗结。天尊要面子，不得以才同意女儿下嫁。当时，龙王为了迎娶新娘，倾其所有，盖了座城池，做为接亲之地，这便是现在的素城。

再后来，素姬因为不适应孽海龙宫的生活，得病死了。天尊与龙王为了素姬的死，彼此闹翻了脸，从此离情天与孽海龙族便势不两立，如同水与火般不能相容。于是，这个敌对的矛盾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而浥便是孽海龙王与素姬的儿子！他血液里同时流着龙人和仙人的血，所以他的法力强大到无人能及的地步，偏偏他又像个恶魔般的憎恨着离情天上的一切。天机老人在送她与苏颋下山时，曾一再的嘱咐，千万别招惹龙族的人，特别是龙太子浥。

昭珏慌乱的想着，受伤的胸口突然一阵抽搐，她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婼婳也不顾自己摔得多疼，忙扶起昭珏。

“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我是剑仙！我不会死……”昭珏眼神逐渐涣散，面若死灰。

谁说剑仙就不会死呢？素姬都死了，更何况是小小的她？昭珏心口疼的厉害，一阵一阵的抽搐，浑身痉挛。剑仙不过就是生命比凡人长久而已，但是，照样会生病，照样会受伤，也照样……会死！

“我……我、我不想死！”昭珏五指牢牢的抓住婼婳的衣服，松开时，人已陷入了昏迷。

“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婼婳急得眼泪直掉，她是个异常心软的人，同时也是异常无用的人。这个时候她真是恨透了自己的无用，若是能像昭珏那样，御气临空飞行的话就好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该放开她，自己逃命！”龙浥揶揄的从容飘来，俊美无双的脸孔下是阴冷如冰的眼神。

“你别过来！”婼婳犹做困兽之斗，她一把拣起昭珏的心仪剑，凛然挡在昭珏身前。失去昭珏灵气驾御的心仪剑，早没了原有的碧绿光芒，只是淡淡发着如萤火虫般的微弱星芒。

龙浥好笑的望着指向自己胸口，却不住颤抖的心仪剑，傲然冷笑：“这柄破剑还能伤得了我吗？”幽雅的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剑身在一弹，只听“嗡”地声，心仪剑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地上的昭珏同时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蜷缩着打了个滚。

“剑仙们的剑啊……呵呵，你瞧，这光越来越弱了，等到这抹碧绿完全消失的时候，也就是她生命消亡的大限！”

“胡说！”婼婳拿剑指着他，一刻也不敢松懈。眼前的男人是个危险的人物，虽然她不清楚他到底是谁，但他若是想要伤害昭珏，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我为什么要胡说？”他反问。劈手夹住心仪剑的剑身，“你信不信，我若是把这破剑毁了，那么你身后的女人也就死了大半了？”

婼婳紧张的瞪着他，而后迅速的回头瞥了眼昭珏——她更加苍白了，似乎有一种淡淡的，几乎肉眼分辨不出的绿色光点在慢慢的从她身上抽离。

婼婳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不由双手一松，放开了心仪剑。

龙浥笑了，声音阴沉的可怕：“离情天的那群笨蛋，为什么总爱背着把破剑，到处乱晃呢？难道他们不知道剑虽然能够保护他们，却也能够毁了他们吗？”他左右端详着心仪剑，啧啧有声：“可惜了，这把剑有五十年的修为了吧？五十年……哼，我最讨厌的五十年！”他手指稍一用力，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心仪剑在一团耀眼的金芒中化为粉屑，龙浥轻轻一吹，那淡绿色的粉屑随风飘舞，在空中盘旋，宛如无数的萤火虫发出最后的一点幽光。

“你……毁了它……”婼婳不敢置信的喃喃说着。这时，昭珏痛苦的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颤了颤，竟不动了。

“哈哈，好玩！真有意思！”龙浥仰天大笑。

“你……你杀了她！”婼婳恍然，小小的身子里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再也控制不住，抡着拳头，砸向龙浥。“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龙浥冷冷的笑，浑不在意她柔若敲背的拳头。他伸出手，骤然擒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牢牢固定在眼前。

那是张梨花带雨的绝美容颜，长长的睫毛上挂在晶莹的泪珠，一双如水如雾的眸子里满是恨意。他不禁一震，有个幽灵般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开：

——“为什么要杀他？他只是个柔弱书生，你为什么要下那么重的手，非置他于死命……”

——“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生生世世都讨厌你！你好卑鄙，好无耻，好龌龊，我瞧不起你……”

“不——”龙浥狂躁的大吼一声，推开婼婳，发疯般转身就跑。

婼婳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揪着胸口的衣服，喃喃的呓语：“他是谁？他到底是谁？好……可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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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湄

昭珏并没有死。当婼婳背着奄奄一息的昭珏出现在苏颋面前时，苏颋整个人都呆掉了。

龙浥的那一击，不仅仅毁掉了心仪剑，更毁掉了昭珏整整五十年的修为。此刻的昭珏，虚弱得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要带她回紫霞山，只有师父能救得了她。”苏颋痛心的说。

“你去，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婼婳静静的看着他，波澜不惊。苏颋失神于她的娴静气质，周围的空气却在这个时候弥漫进温润略带咸味的湿意，苏颋猛地惊醒，叫道：“不好，要出事了！”

他的话才说完，就听得“轰”地一声，仿佛天崩地裂，素城一阵颤栗。紧接着，全城响起一片惊恐凄惨的哀号，苏颋他们所在的房间里迅速的漫进海水。

苏颋大惊失色：“洪水……是龙族的人！”他在海水漫过他们头顶之前，及时唤出了若光剑，背着昏迷的昭珏，一手搂住婼婳的腰，三人从窗口掠了出来。

全素城被从孽海翻腾出的海水淹没，水流湍急，哗啦啦的冲刷着每一处角落，转眼素城最高的天坛也被海水吞没。水面上，到处飘浮着尸体，有大人，也有小孩，顺着水涡，不住的打转。那一刻，天地为之变色，混沌得似乎连天空都要坠落了。

苏颋不忍再看。因为洪水来得实在太突然，太猛烈，全素城竟没有一个百姓能够安然逃脱这场爆发性的灾难。七八百口人，在同一瞬间，全部遇难了。

婼婳惨白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是在这里长大的，虽然无父无母，虽然全素城的人都把她看成是不祥之人，但她对他们却是怀着深厚感情，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她的亲人啊。现在，她的家没了，亲人也没了，这一切却是谁的错呢？是谁在一瞬间毁灭了她的全部？

“浥——”苏颋拖长了声音，远远的望着前方。浪尖上，那个早上差点杀死昭珏的凶手正乜着眼，冷冷的笑着。

苏颋厉吼一声：“龙浥！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做了什么了，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他一派轻松悠闲，“我只不过是把我们龙族的东西收回来罢了。难道这也有错？”

“你……”苏颋为之气结。龙浥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婼婳身上，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会，忽然说道：“苏隐之，我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我还能再见到你那副可恶的嘴脸，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还成了剑仙！”

苏颋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瞥眼望婼婳，她同样是一片茫然。

“装什么蒜！说的就是你，苏——隐——之！你这个小人！”龙浥大为恼火，抬手一劈，一道水剑唰啦从水面上窜了过来，直罩向苏颋。苏颋来不及阻挡，被水剑刺了个正着，只听“扑通”声，三人同时翻进了水里。

婼婳才一接触到水面，就感到有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自己的身子，那股力最后环成一只通明的圆球，将她安然的守护在里头。

“苏公子！”她看见苏颋将昭珏抱在怀里，狼狈的跃出水面，肩膀上却泛起一片红晕。

“受伤了？”龙浥轻嗤冷笑，“怎么成仙了，还和以前一样弱不禁风啊？”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苏颋恨恨的说。

“听不懂？”龙浥眼光一冷，寒芒乍现，“我会让你听懂的！”他伸手轻轻一招，护住婼婳的圆球在水面上一路飘了过去。苏颋大惊，叫道：“你要做什么？放开那姑娘，她只是个普通人，这件事与她无关！”

“这件事绝对与她有关……”龙浥将婼婳搂在怀里，婼婳用力挣扎，却都是徒劳。他低头细细的盯着她看，喃喃的说：“真不可思义，居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他抚摩着她柔嫩的脸颊，刚才的狠戾劲全都不见了，眼神里充满了爱怜的柔情，他轻轻的叹息着。

婼婳喘着粗气，被这样一个浑身充满邪魅气息的男人抱着怀里，使她感到一阵眩晕。那样深情款款的温柔眼神一点也不像是杀人如草菅的恶魔。

“你……你……”

龙浥忽然低下头去，在她苍白的唇上轻轻吻了吻，低声呼唤：“阿湄……我的小阿湄，我再不让你离开我了！”他紧紧抱起婼婳，在她的低呼声中，仰天长笑着踏水而去。

“苏隐之，你输了，最后的赢家还是我！哈哈……”

望着龙浥隐入孽海的身影，苏颋颓丧到了极点，他为自己救不了婼婳而深深的自责。枉他修炼了五十年，在龙浥面前，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除了眼睁睁的看着婼婳被带走，他什么也做不了。

婼婳！婼婳！那个有着一双和他梦境中的同样眼眸的女子！

苏颋心口一窒，他猛然想起，自从认识了婼婳后，那个梦竟没再出现过了。

苏隐之！龙浥好象认得他，而他竟称呼他叫做“苏隐之”，这是怎么一回事？整件事串联起来，就像一团迷雾，而他则被困在了雾中央。

“师父！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师姐。”

天机老人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他静静的看着床上沉睡的女儿，好一会才叹气：“这怪不得你，是命里注定的，逃也逃不掉。”

苏颋觉得天机老人此刻若是能痛骂他一顿，或是严厉的责罚他，他心里反而会更好受一些。“师父……”

“别再说了！”天机老人挥了挥手，“龙浥的法力有多高，这个我比谁都清楚。唉，五十年啦，他还是那个暴躁脾气么？”

“师父认得龙浥？”

“怎么不认得？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除了他的……咳……”话说到一半，天机老人突然住了嘴，将眼光调向别处，岔开话题：“你这次下山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啊……”他困惑的说，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婼婳的影子，忙又改口：“哦，是遇见了一个姑娘，她叫婼婳，是个孤儿，她被龙浥劫走了。师父，咱们得想办法救救她呀！”

“婼婳……婼婳。”天机老人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宇间显出一抹喜色，“那……龙浥见到了婼婳姑娘，是何表情？”

苏颋越听越奇怪，不明白师父的用意，却又不得不照实回答：

“他很开心，甚至……有些狂喜过了头，他还跟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苏隐之，你输了，最后的赢家还是我。’”

天机老人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常态，慢吞吞的走出门外。

“好好看着你师姐，我要去天母那儿走一趟。”唤来仙鹤，天机老人稳稳的坐了上去。

苏颋望着师父临走的身影，忽然问道：“师父，苏隐之是什么人？”

“什么？”天机老人的顿住身形，苍老的背脊明显一僵，他没回头，苏颋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于是鼓起勇气，又大声的问了遍：

“苏隐之！他是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没事好好练功，别胡思乱想的。”丢下这么一句后，天机老人这才驾鹤远去，消失在云雾里，留下苏颋独自站在紫霞山上，呆呆的出神，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

那一夜，歪靠在昭珏的床榻边，苏颋又一次陷入了梦境，然而这次不同的是，他很清晰的看见婼婳披着一件七彩的霓裳，在氤氲里袅袅的走近他，娴静的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隐之，你喜不喜欢我？”她望着他笑，深情款款的说。

他的心如同被重锤狠狠的敲了下。他着急的拉过她的手，问：“婼婳，龙浥那家伙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苦？”

她摇了摇头，娇嗔的说：“隐之，你在说什么呢。我只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苏颋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舒服，说不出的欢喜，婼婳的手冰凉冰凉的，他将它慢慢执起，放在唇边亲了亲。

“喜欢……我喜欢你。”

“你没骗我么？”

“不，不！我没骗你，是真的。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觉得你很美……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根本就没有资格来爱你，所以我不敢去奢望些什么，想都不敢想，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也喜欢我。”他觉得心在飞，甜甜的，飘飘的，如痴如醉。

“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死？！”她忽然沉下脸来，阴鸷的伸出涂满鲜红丹蔻的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长长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脖子里，她狠戾的叫着，“你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你说的，生不能与我一起生，死也要一起死的。你起过的誓，难道全不作数吗？假的，假的，都是假的，说什么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都是假的……”

“你骗了我，我等了你五十年，整整五十年啊……”

苏颋仓皇后退，“砰”地下后背撞上了墙，他退无可退，惨白了脸，憋着气大叫：

“不——我没有骗你，湄湄，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爱你！”

她愣住了，双眼滴下泪来，手缓缓松开，身影迅速向后飘去，消失在氤氲里。苏颋疯狂的跳起，在迷雾里张开双臂，想抓住她。

“湄湄，你别走！你别走！湄湄！湄湄！湄湄……”

“湄湄！你别走！”

苏颋激动的大喊大叫，手脚胡乱舞动着，他挣了挣，猛然睁开双眼。

是场梦……

只是场梦。

不，不只是梦而已，有一些被遗忘的东西重新灌进了他的脑子，记忆在刹那间变得异常的清晰。他抱着头，蜷缩着，眼泪不知不觉的淌下：

“湄湄……对不起……我不该，我真不该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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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往事如烟

孽海深处的龙宫内，正弥漫着一片肃杀气息，龙浥高坐在珊瑚玉石堆成的椅子上，一脸的阴郁，那紧锁的眉头皱起一个“川”字，怒气在他心底压抑着，每时每刻都有可能爆发。

“禀太子殿下，紫霞山天机老人求见！”一个小虾兵躬着背，谦卑小心的说。

龙浥剑眉一竖：“那个混蛋老头，他竟然敢来孽海？我不到离情天上去揪他的胡子，他倒自个送上门来了。还有谁跟他一块来的？”

“不，没有人，他一个人来的。”

“哦……”龙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机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别是另有企图，传令下去，放他进来后，四门立即关闭，加强戒备。”

虾兵答应了，领命而去。不一会，天机老人一身雪白的装束，由侍女们领着，走了进来。

龙浥半闭着眼，只作未见。天机老人不卑不亢的找了张石椅坐下。

“浥，咱们有多久没见面啦？”

“不算太久，也只有五十年罢了。不过，今天你若是不来找我，我迟早也会到紫霞山上去拜访你的。”

天机老人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早在十多年前，你就派下重兵陆陆续续的占领了每一个凡间通向离情天的入口。现在的你若是要攻上离情天，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龙浥没想到计划得这么周密的事情竟然被他知道了，吃惊的站了起来。

“那么你这次来的目的，是来下战书的？”

“不是，”他摇着头说，“我是来求和的。”

这样的回答，叫龙浥实在出乎意料之外。虽然龙族近年来的实力大增，但是要想打败仙界，摧毁离情天，还是十分困难的，所以他才不得不安耐住性子，等待时机的成熟。但是，离情天的人居然不战而退的来求和，这是他意想不到的，实在太惊讶了不是吗？他们居然会来求他，他们居然也有低声下气来求他的一天！

“哈，哈哈……”他蔑然冷笑，“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浥，你要知道，天尊天母无论如何也是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啊，血肉相亲的你们，怎么忍心大动干戈，自相残杀呢？”

“哼，哼……”龙浥好似听到了件多么好笑的事，他眼含煞气的说，“骨肉相残？这种戏码又不是第一次上演了，五十年前我就看过一次不是吗？那么现在再来一次又有何妨？阿湄……是你们逼死的，我亲眼看着你们把她给逼到了绝境！”

“可是，若要追根就底起来，湄的死难道跟你一点干系也没有吗？你不是也反对他们结合的吗？你那样强烈的反对着，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的要杀死苏隐之。你差一点就成功了，不是吗？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苏隐之若真死了，龙湄也绝不会独活着！”

“不是这样的！”他暴怒的狂吼，失去理智的一拳打向天机老人。天机老人也不还手，竟被他打得飞出了三四丈远，摔倒在地，唇角沁出一缕殷红的鲜血。

“不是这样的！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龙浥指着他愤怒的吼叫，“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疼爱阿湄。阿湄，阿湄……她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百倍、千倍！”

他还是老样子，只要一提到龙湄的事，他就会变得异常的暴厉与冲动，甚至激烈到失去理智。五十年前如此，五十年后还是如此。天机老人叹了口气，蹒跚着爬起：

“浥，你冷静点听我说，你对龙湄的感情我能理解，但是……你自己应该最清楚了，龙湄始终是你的妹妹，无论你多么爱她，她都是你的亲妹妹，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不能因为这样，而去杀掉每一个她喜欢的人吧？”

“别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以为这样说，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吗？苏隐之，我是很想杀他，但是阿湄不惜耗损元气，甚至将她的元灵若光珠都给了他，只为了要把他救活。在那个时候，我就放弃了，看她那么辛苦，那么坚决的要跟苏隐之在一块，我就放弃了。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再痛苦下去。可是你们呢？你们不肯罢休啊，说什么阿湄本身已是仙龙的结合，搅乱了血统，若再与一个凡人在一起，那就更不得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的逼近天机老人，双眼冒火，“我不知道你们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那个苏隐之居然抛弃了阿湄。很好，很好，阿湄为他殉了情，他却逍遥快活的做了你的徒弟，看样子，你还有心要招他做女婿了，是不是？”

天机老人猛地一震，恍然大悟：“所以，所以你就打伤了昭珏，所以你就毁了她？”

“我本来是要杀了她的！”他轻轻的说，眼光中闪过一瞬的柔和，“如果不是遇见她，我是要杀了她的！”

天机老人浑身像是泄了气，他酥软无力问：“她是谁？”

“婼婳……婼婳……她的名字叫婼婳。”龙浥喃喃的说，“可我在她的身上，分明看到了阿湄的影子。她的眼神，还有说话时的语气，举手投足间的韵味，分明就是我的小阿湄啊！”

望着龙浥痴痴的，沉醉的模样，天机老人却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成功了，天母的这招棋终于还是成功了。当年瞒着天尊布下的这招棋，终于得到了今天这样的回报。天母是对的，她果然最了解自己的外孙，龙浥除了龙湄，没有一个人能克制住他。若要化解人间与离情天的这场劫难，除了龙湄，没有人能阻止得了龙浥的决定。

龙浥倏地转过头来，牢牢的盯着天机老人，像从来没见过他似的直盯着他看，天机老人被他看得背脊上刮过一阵寒意，差点打起寒战。

“也许你能告诉我，也许答案就在你的身上。”他步步紧逼，一字一句的说，“我差点就被骗了，差点因为喜出望外而忘记了痛与恨，差点……就要放弃了报复。婼婳就是婼婳，她不是阿湄，阿湄在五十年前就已经香消玉损，魂飞魄散了，她也不可能有来生，有转世，有希望，她是已经完完全全消失了！”

龙浥一把揪住天机老人的胡子，怒道：“我差点就要上了你们的当了！”

他用力一推，天机老人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婼婳就是龙湄！”天机老人突然大声的说，“你没看错，她就是当年的龙湄，她是龙湄的转生。是天母，你的外祖母，因为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受苦，所以使用了禁术，她耗损了数千年的灵气才换来了龙湄的重生。浥，婼婳就是龙湄呀！你并没有看错！这是真的。”

龙浥的眼神里有狐疑，有困惑，最后统统抛去了，变成狂乱的惊喜，他沙哑着说：“真的？”

“真的！”天机老人深吸一口气。

禁术！龙浥没想到天母竟会使用了禁术，来唤回龙湄，如果这是真的，这样的代价真的是十分巨大与惨重的。在那一刻，龙浥差点就被感动了，被这种亲情软化了。

就在他心软的时刻，整个龙宫突然震动起来，天崩地裂的响动，无数声音在大喊大叫。

“发生了什么事？”好心情登时被破坏殆尽，他的坏脾气又被勾起，他吼叫着，狠狠朝那名来传话的小兵踹了一脚，将他踢翻个跟斗。

“是……是有人……”小兵害怕的抖着，“是有人混了进来，把……把婼婳姑娘劫走了！”

“什么？”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十分吓人。那小兵吓得魂不附体，赶紧解释：“是、是趁着天机从西门进来的时候混进来的，当时并没有察觉出来，那人会隐身术，法力不弱，小的们只顾防着天机，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也就没注意别的。”

龙浥怒气冲冲的瞪向天机老人，天机老人知道他是误会了，却又无从解释。龙浥哼了声，说道：“你做的好事，我算明白了，你知道婼婳是龙湄的转世，所以一听说她落到了我手上，你就慌了，怕你们辛辛苦苦换来压制我的筹码化为泡影，于是就设了这么个局，明修渠道，暗渡陈仓，要把婼婳偷偷从我身边抢走！你休想！老匹夫，看我今天可饶了你！四门早闭，你带来的人就算插了翅膀，也休想逃得出去，你……太小瞧我龙太子浥了！”

“浥，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带任何人来，我是奉了天母之命，来和你谈和的！”

“够了，不用再甜言蜜语的哄我了，我早不是三岁孩童。来人，把他给我关进水牢里去，等我找到那个不要命的混蛋，回来再一并收拾。”

天机老人眼见情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知道多说也无任何意义，见有人上来抓他，他微微一跺脚，忽然周身发出一圈刺人的白光，将来人统统震飞出去。龙浥大怒，叫道：“你以为这里是离情天么，没人奈何得了你吗？”他伸手一指，一道金光飞出，罩住天机老人周身，竟轻而易举的困住了他。

天机老人心中一寒。龙浥的灵力竟在如此短暂的五十年里突进得如此迅速，这实在是他料想不到的。即使此时的地势不是有利于龙浥，真的公平单打独斗起来，他怕也仍是讨不到好去，顶多再多撑个半日罢了。

龙浥……果然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天母的话当真一点也未说错呀！到了今时今日，他才对天母的一番话才有了更深刻的体会，也对她当初做下的长远打算有了更深一层的认同——浥这家伙，太强了，对他，只能软化，绝不能硬碰硬。否则，只会是个玉石俱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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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世今生

“公子！苏公子……”婼婳喘吁吁的被拉进了一大丛珊瑚树后头。身侧，无数虾兵蟹将来回穿梭。

也直到此刻，苏颋才有时间仔仔细细的端详起婼婳。

她是湄湄！他肯定的想着，激动的将她拉进怀里，喃喃的呼唤着她的名字：“湄湄……湄湄，对不起，对不起……”

苏颋的举动叫婼婳惊骇不已，她大力挣脱开，说道：“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她，我不是那个你们认识的湄公主。”

苏颋一怔，有些恍惚：“你说什么？”

“我不是湄公主！”她再次肯定的说，眼里有种受伤的凄苦，她摇了摇头，“你，还有浥，我知道，你们都希望我是她，可是……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我，我是婼婳，不是湄……”

“你胡说！”他激动的抓住她的肩膀，眼里有伤痛，“你是在生我的气，所以假装不肯认我！”

婼婳可怜兮兮的望着他。这是张多么漂亮的脸啊，温文尔雅，剑眉朗目，眉宇间那淡淡的愁，轻轻的忧缠绕着，使得他的眼神闪亮闪亮的，叫人看了，不知替他多心疼。婼婳幽幽叹了口气：“我听浥说，你辜负了湄公主的一片深情，你负了她，她为了你服毒死了，而你却……”

“不是那样的！”他大声辩驳，但自问又有太多的愧疚实在是难以推卸的，他望着婼婳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看到湄湄在深深的凝望着他，在指责他的薄情冷酷。他痛苦的抱住了头，狠狠的捶打着自己：“我是混蛋，我是混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竟然忘了你，我把你彻彻底底的忘了，甚至于自己的名字……我真恨不得自己死了！湄湄，相信我，那毒药我确实喝了，可是喝下去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把你忘了，忘了我们之间所发生一切事情，我只知道我叫苏颋，而不再是苏隐之，我由一个凡人变成了仙人……湄湄，我无法解释这一切，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没有在编故事，我说的都是真的……湄湄，我是真的爱你的！”

当初，走投无路之下，他与龙湄最终选择了死亡。如果生不能在一起的话，那么就让他们一起下黄泉吧，今生无望，那就期待来生吧。

可是，同样是喝了毒药的他，却活了下来，失去了记忆，忘记了心爱的湄湄，独自一个人苟活了下来，活了五十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苏颋说不清楚，弄不明白，深深的懊悔已击垮了他，他现在唯一想做的，要做的，就是找回湄湄，尽最大可能的弥补一切。

婼婳的眼神愈加变得凄楚，她轻轻的说：“苏公子，我相信你说的一切。可是……我真的不是你的湄湄。”她松开他的手，“你把我带出来这么长的时间，浥如果知道了，他会很生气的，你也知道，他生起气来，那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如果不回去制止他，安抚他，是会有很多人要遭殃的。”她朝他挥挥手，“我走了，你也回去吧，不必担心我，浥对我很好，他虽然很凶，但从不对我发脾气，就连讲话的声音都是低低的，怕吓着我……虽然，我明白他其实也是把我当作了另外一个人……”她缓缓垂下头去，脸颊红扑扑的，绽放出眩人的光彩。

苏颋浑身一震，无力的依靠在珊瑚树上，心里有一丝丝的明白了。湄湄，他的湄湄，是真的不在了，他是真的失去她了，永远永远失去了她！

“啊——”他仰天长啸，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无法相信这是事实，失去了湄湄的生存意义是什么，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他发疯般的冲了出去，抓住婼婳的胳膊，大叫：“跟我走，湄湄，你不要这样残忍的对待我……”

“苏公子……”她错愕的回望着他，震撼极了。

两人行藏一露，早有兵甲围了过来，苏颋唤出若光剑，准备豁出命去，来个鱼死网破。只要与湄湄在一起，死又有什么可怕？

苏颋这样疯狂的举动，将婼婳彻底吓坏了，她拉着她，大声的劝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浥如果来了，你是逃不掉的，他会杀了你……”

“让他来杀吧，我曾经在他手里死过一回，我已经不在乎了。湄湄，我不怕他，你也不用惧怕，我会保护你的！”

婼婳简直哭笑不得了，她焦急的左右观望，随着若光剑的青芒绽吐，每一道光芒后必有一人随之倒下。婼婳不忍的大叫：“够了，你怎么可以乱杀人，他们……他们就算不是人，可也是条性命呀！”

“素城百姓的性命又如何算？龙浥杀了那么多人，你都可以跟他在一起，那么我杀这些虾兵蟹将又算得了什么？”

婼婳气愤得不得了，扬手“啪”地给了他一巴掌，怒道：“那天你从孽海里救了我和两个孩子，我对你刮目相看，在我心里你一直就是个心地善良，充满正义的好人。你怎么可以自甘堕落，跟浥相比较？浥的残暴，是出了名的，打我出生起，我便看到人间遭受着孽海龙族怎样的肆虐。现在，上天给了我这么个机会，让我呆在浥的身边，说服他，感化他，让他消除暴戾，回复和平，这有什么不好？我感激苍天来不及呢。别说今天你一个人来拉我走，就是一百个，一千个人来拉我走，我也是绝不会走的。我要陪在他身边……”

“湄湄！”他大吼，痛彻心肺。

“我不是你的湄湄！”她吼得比他还大声，小小的身子里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你的湄湄早死了！我是婼婳，我只是婼婳！”她忽然流下眼泪，嘤嘤的抽泣，“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希望我是龙湄呢，我也希望我是……可是，我只是婼婳啊！”

“婼婳！”一个声音如打雷般震了过来。婼婳抬头一看，只见龙浥高高的站在沙丘上，怒气冲冲的模样十分骇人。婼婳连忙跑了过去，扑到他怀里，眼泪却止不住的流淌。

“他欺负你了？”他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迸出。

“哦，不是，不是！”她连忙摇头，抹去眼泪，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他没有欺负我，真的。浥，你别生气，我好怕你生气啊……”

龙浥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下，冲苏颋叫道：“苏隐之，你胆子不小，居然敢混到孽海龙宫来，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苏颋冷冷的提着剑，无惧的凝视着他。婼婳急道：“浥，你不要这样子，求你，饶了他吧……”

“饶了他？”龙浥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仿佛又看到阿湄恳切的苦苦哀求他：

——“哥哥，求你……不要伤害隐之，我爱他啊，求你放过他吧！”

“浥，我不会离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只是求你别再杀人了……你让他走吧！”

龙浥心软了，微微收了怒气，搂住婼婳的细腰，最后说道：“苏隐之，带着你那狗屁师父一同滚出孽海去吧，这辈子，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绝不饶你！滚——”

婼婳双目含泪，欣慰的松了口气。也许与龙浥相比，她的生命是短暂的，但是在这样短暂的生命里，能约束住他，牵绊住他，使他减少暴戾，这已经使得她备感自豪与欣慰了。即使是……让她一辈子在他面前扮演龙湄的影子，她也甘愿无悔。

苏颋看了看龙浥，又看了看依偎在他怀里的婼婳，突然间觉得天地为之变色，一切都已覆水难收，他绝望的转过头去，疯狂的奔出孽海。那一刻，他的心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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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天母圣殿，圣泉池畔。

熏香环绕，一身珠玉的天母斜坐在池边的方石上，手轻轻探进沁凉的水里，掬起一捧圣水，听那水珠叮叮咚咚的溅起一层层的涟漪。

“昭珏那丫头可好些了？”她轻启朱唇，淡淡的询问。

“好多了，天母不必挂怀！”天机老人满头的银发在风中飘着，神情很有些落寂。

“这都怪我，竟没料到会出了这种意外！”她站起身，轻轻的说，“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中，只这一件，脱出了轨道，所以我要跟你说声抱歉。”

天机老人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天母又问：“浥那孩子，可退兵了？”

“是的，两个月前就将所有兵马撤回了孽海。”

“那孩子，早晚都要做孽海龙王的，还是那么不懂事，要我如此操心。”她叹气的说，“我早知道他喜欢湄，可是湄是他的亲妹妹呀，这若是依了他，不就是兄妹乱伦了吗？”

“他现在跟婼婳在一起，过的很不错，心境也平复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这全亏了天母，既保全了他们兄妹俩的名声，又成全了浥的一片痴心。”

“嗯……”天母含笑点了点头，“为了这个孩子，不知费了我多少心思。天机啊，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可千万别泄露了，若被那孩子知道婼婳并非龙湄真身转世，只是元灵珠的幻化，又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来呢。”

“这个，我自当守口如瓶。只是原灵若光珠有一半还在苏颋的身上，若不收回来的话，婼婳永远也只是个凡胎肉身，过不了几十年，总是要死的。她一死，龙浥怕又要兴风作浪，到离情天来胡闹了。”

“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一点吗？”天母笑意更浓，“我早料到了，否则的话也不会把那苏隐之留到现在，保留他不过是为了更好的保留若光珠罢了。天机，现在算来正是时候，若光珠灵气正旺，你就辛苦一趟，把它收回来吧。”

天机老人诺诺的答应了，天母知道他的心意，于是又说：“天机，我知道你有一丝的不忍，然而你要知道，苏隐之那个人，早在五十年前就该死了。唉，可怜我那薄命的外孙女，让她孤零零的等了五十年，天机，现在正该是咱们成全他们的时候呀！”

一颗泪自老人苍白的脸上悄然滑落，他伤感的扭过头，轻轻的说了句：“是……咱们是该成全他们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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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情天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她的眼神，如此的凄楚，那长而卷翘的美丽睫毛上沾湿了泪水，大大的眼睛里，是痛苦，是哀伤，是绝望…… 　　她始终都一言不发，静静的坐在床头，那双如梦如雾的眼睛，痴痴的凝望着他。 　　→李歆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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