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云渺霭深处，唯见玉龙窜空，南望苍山马龙峰顶，皑皑白雪，素裹银妆，一种山势气魄雄奇孤高，肃杀逼人之气迎面扑来。他不禁临高回望，脚下云蔚霞翳，氤氲缭绕。依苍麓环卧的西洱河，河面玉波如镜，岛织金棱。正在愣忡发呆之际，远远缀在身后的一个汉子已快速的攀登上来，边跑边喊道：“阿宓哥，等等我……”这汉子约莫三十上下，上身穿件白色对襟衣，外套黑领褂，腰系一条绣花兜肚，下着黑色直筒长裤，头上缠着白色包头。他身上还挎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绣花荷包，荷包上绣著“双雀登枝”的图样。 　　→李歆作品集』

- 『由爱下电子书提供epub下载』

- 『电脑请访问:www.qinkan.net』

- 『手机请访问:m.qinkan.net』

目录
Content

- 第1章 孤云出岫

- 第2章 裁云剑客

- 第3章 初战未捷

- 第4章 重锤奇袭

- 第5章 夜半歌声

- 第6章 阴差阳错

- 第7章 笑看风云

- 第8章 涂炭生灵

- 第9章 观音女佛

- 第10章 还报恩情

- 第11章 一波三折

- 第12章 迷殇河尾

- 第13章 红颜白发

- 第14章 白驹过隙

第1章 孤云出岫

云渺霭深处，唯见玉龙窜空，南望苍山马龙峰顶，皑皑白雪，素裹银妆，一种山势气魄雄奇孤高，肃杀逼人之气迎面扑来。他不禁临高回望，脚下云蔚霞翳，氤氲缭绕。依苍麓环卧的西洱河，河面玉波如镜，岛织金棱。

正在愣忡发呆之际，远远缀在身后的一个汉子已快速的攀登上来，边跑边喊道：“阿宓哥，等等我……”这汉子约莫三十上下，上身穿件白色对襟衣，外套黑领褂，腰系一条绣花兜肚，下着黑色直筒长裤，头上缠着白色包头。他身上还挎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绣花荷包，荷包上绣著“双雀登枝”的图样。

这身打扮在中原地区颇为怪异罕见，但在南诏境内，特别是南诏都城阳苴咩城附近，却是最为普通的白族男子的装扮。相对于这位白族汉子花哨鲜艳的扮相，李宓身上那件洗得略微泛白的藏青色布衣儒衫，就不免显得寒酸气了。

那白族汉子转眼奔到他跟前，喘着粗气，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望着他，兴奋地说道：“阿宓哥，你的身手当真矫捷，我看就连山上的猿猴也及不上你！”李宓看着他那双毫不掩饰的眼神，心里一阵发虚，连忙转过头去，问道：“翻过这座山，前面便是马龙峰了吧？”马龙峰是点苍山脉十九峰的最高峰，李宓不远千里赶到这里，为的正是要到马龙峰上去寻访一位故人。

这位白族汉子是李宓在山脚下遇见的一位樵夫，白族人生性热情好客，他见李宓在山中转悠茫然不知东西南北的模样，便自告奋勇的替他带路，做起了向导。

这时听李宓问起，那汉子指着对面山头，答道：“你不要看着近，若要到马龙峰去，还需绕过前面的冯河才行！”李宓对点苍山毫无半点实际概念，只闻得点苍山脉十九峰由北至南分别为云弄峰、沧浪峰、五台峰、莲花峰、白云峰、鹤云峰、三阳峰、兰峰、雪人峰、应乐峰、观音峰、中和峰、龙泉峰、玉局峰、马龙峰、圣应峰、佛顶峰、马耳峰、斜阳峰，且两峰之间必有一溪相夹，点苍山脉共有十八条溪流由山顶向东汇入西洱河。却不知那汉子口中的“冯河”指的是哪一条溪水？

李宓心中暗自叹口气，南诏阳苴咩城傍山依水，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加之从剑南深入到阳苴咩城，路线实在拉得太长，也难怪鲜于仲通会因此输得一败涂地——八万大军阵亡六万，剩下两万老弱残兵逃回剑南时的狼狈景象，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汉子见李宓不说话，便又说道：“冯河在玉局峰和龙泉峰交汇处，乃是我们这里赫赫有名的山巅之湖，传说那里是神仙时常出没的地方，寻常之人不能随意到那里去惊扰，否则会有神灵降罪，届时玉局峰上的望夫云便会刮起暴风，翻腾起西洱河的湖水……”李宓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其实倒有一半没有听明白，他心里仍在想着旁的事情，是以一脸的深沉与寥落。

白族汉子却没有在意他的神情，走在前头指着遍山开得烂漫缤纷的红色杜鹃，说道：“沿着这杜鹃花往上走，便可以到达冯河啦！”李宓跟在他身后，随口“嗯”了声，忽听汉子“咦”地声，声音里透着无比的惊奇与惶恐，紧接着扑通一下，他竟诚惶诚恐的跪在了地上，叩首膜拜道：“最最尊贵的本主神哪，我阿黑请求您的宽恕……”

李宓抬头望去，只见峰顶碧蓝无痕的天空中竟古怪的出现一朵孤单单的白云。天上有云本也不稀奇，可奇就奇在那朵孤云在空中忽起忽落，上下飘动，若盼若顾，仿佛是个有生命的实体一般。李宓心中大喊古怪，可没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跳出来，山顶飓风骤然加剧，刮得形如虬龙的杜鹃灌木丛整个倾倒在地，就如同那白族汉子阿黑一般紧紧的贴伏在了地上。

阿黑惊叫道：“望夫云！是望夫云……快走！快走！再不离开就要丢掉性命啦！”说着，他一把抓向李宓。这时风劲如啸，阿黑才站起身，手还没来得及够到李宓的手指，整个人就被强劲的风力吹离了地面，他在空中连翻两三个筋斗，一路滚下山去。

李宓大叫一声：“不好！”连忙一个纵身跳到阿黑滚落的下方，同时运起千斤坠的功夫，强行稳住身形。但风势实在太强，吹得他衣衫鼓动，飒飒作响，上身兀自左右摇摆不定。这时阿黑恰恰滚到他跟前，李宓眼明手快，急忙探手一抓，左手堪堪抓住了阿黑身上挎着的绣花荷包。

荷包的绳带纤细，承受不起太大的重力，眼看绳带将断，李宓吼道：“把手给我！”阿黑面如土色，勉强将手伸出，递了两次左手手指才勾到李宓的右手。只听“啪”地声脆响，荷包绳带断裂，飓风将荷包卷到了半空中，夹杂着零碎的杂草碎石，咆哮着向山下冲去。

李宓虽然武功不弱，但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要想救护一名毫无武功底子的寻常之人，只怕也是力不从心。时间若是拖得久了，李宓力竭，两人终是免不了要被飓风卷走，难逃噩运。

正在焦急时刻，忽听身后破空声起，那种撕裂飓风发出的尖锐啸声使得李宓原本就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振，正当他猜度来者是敌是友的瞬间，一团白色缎带刷地卷上他的腰身。李宓本已摇摇欲坠的身子得这缎带之力，立时又稳若磐石。他趁机将阿黑拽到身旁，却发现他已然经受不住昏厥过去。

李宓听到身后耳畔除了呼呼的风声外，还夹杂了一种细微的呼吸声，知道方才救他之人就站在他身后，忍不住脱口道：“多谢！”

他的头才稍微一摆动，便听身后一声厉喝：“不许回头！你若敢回头偷偷瞄上一眼，我便立即松手！”李宓愕然。听那声音似乎是位女子，言辞威严，且透着股凌厉霸道。李宓身份尊贵，向来心高气傲，何曾受过他人如此威吓？若非念在她方才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当已严词还击。

李宓心有不甘的咽下这口气，三人站在风中足足挨了半个多时辰，才见风势缓解。这望夫云的飓风来时突然，去时也匆匆，转眼功夫，天空放晴，杜鹃花依旧开得烂漫绚丽，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李宓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绕了一圈，终于又拣回了一条性命。怀中的阿黑蠕动了几下身子，缓缓苏醒。李宓喜道：“阿黑哥，你可有哪里受伤？”阿黑茫然的瞅着他，好半天才抚头呻吟道：“我的头有点痛！唉，真奇怪，我明明看到你背后有团白白的影子飘过来的，刚想喊你，突然额头上就像是被虫子狠狠咬了一口，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啦！”

李宓心里一凛，想起救了他俩性命的女子，一时情急竟忘了那女子的威吓，猛地转过头去。只见茫茫群山，却哪里有半点人影？

李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腰上仍缠着那条缎带。他一把扯下，见那不过是寻常白族女子穿戴时系在腰上的佩带，带角上绣了一株朱色杜鹃，碧绿叶片上托出十二朵鲜艳逼真的漏斗型花冠，其中一朵最大的杜鹃上缀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朝露，露珠莹莹，虽是丝线所绣，却极为生动逼真，仿若真物。露珠反光，映出一道银芒，略略弯曲的形状倒像个的草书“一”字。那“一”字虽然简单，但从落点到收笔，无不显处书写之人的书画造诣。更为令人称奇的是这刺绣之人，竟将如此一个巧妙的小字隐藏在一朵杜鹃花冠托起的朝露之中，真可谓心思手巧到了极处。

李宓文武全才，他虽是武将出身，但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是以看着那朵杜鹃上的“一”字，想像着这一点一划时的手感时，不由得想痴了。

阿黑道：“阿宓哥，时候不早啦，你若想到马龙峰去，还是快快动身的好！”一句话点醒了李宓，使他想起这次入南诏的真正目的，他浑身一颤，叫道：“不错！正事要紧！”胡乱的将佩带塞进自己的袖内，急忙动身前往马龙峰。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2章 裁云剑客

马龙峰顶终年积雪，四季不融，阿黑虽然身强力壮，可攀爬至山腰已是力气用尽，李宓伸手欲拉他，他却摆手道：“阿宓哥，你若是想赏景，这里的高度就已经够啦！峰顶全是积雪，你的衣衫太单薄，会冻坏的！”李宓看四周山石□，气温比之山下已冷了许多，他有内家真气护体，一时还觉不出有何不适，反观阿黑倒是已冻得脸色有些发白。

李宓心有愧意，便道：“阿黑哥，多谢你一路相送，这锭银子你且收下，聊表我的一点谢意！”他将一锭五两重的银锞子塞进阿黑的手里，阿黑面色一变，连连甩手，好似那银锞子会烫手，嘴里嚷道：“咱们是朋友，帮朋友做这点小事算得什么，哪能要你的银子？”

李宓想不到这位白族汉子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豪爽的话来，一时愣住，阿黑趁他发愣的当口，已笑嘻嘻跑了开去，边跑边喊道：“阿宓哥，你若是下山，别忘了到我家来喝茶，我家就住在山下的上村……”

李宓远远的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冷杉林内，叹了口气，怅然若失的收起那锭银子。辨明阿黑先前所指的方向后，他一路绕过零散的冷杉小树，走了没盏茶时辰，忽听风中传来一阵呵斥打斗之声，他吃了一惊，赶忙加快脚步。

只见一株枝杆如伞的参天云松下，两道人影正缠斗在一起。这二人一个身穿青白色长袍，年岁介于三四十岁之间，形相清癯，丰姿隽拔，眉宇间隐隐有股霸气；另一人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李宓当即认出那青袍男子正是他此次上点苍山找寻的故人慕容徵。

慕容徵年少成名，曾仗一柄裁云宝剑，剑挑东西南北数十位使剑名家高手，所向无敌，武林中人因此将其佩剑的剑名唤作对他的尊称。“裁云剑”慕容徵，意思是说他的剑法高明得就连天上的云彩也能一剑裁开。然而正负盛名的慕容徵却在五年前突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只有少数挚交好友才知他是独自躲进点苍山过起了隐居生活，至于原因到底为何，却无人得知。

此刻与慕容徵比斗的少年容貌清俊，剑法精妙，虽然年纪轻轻却能仗剑接下慕容徵的剑势而未露半分败迹。李宓见识过慕容徵的武功，是以对那少年的身手大为惊奇，忍不住噫呼出声。

只听一声厉喝：“且住！”那少年忽然收剑跳开数尺，慕容徵随即罢手，刷地声还剑入鞘，端地干净利落。

那少年浓眉一扬，面露鄙夷之色，说道：“想不到堂堂裁云剑，居然也需使这等卑鄙伎俩！”慕容徵眉头微蹙，那少年已指着从冷杉林后缓慢踱出的李宓道：“你若自问打不赢我，弃剑认输便是，何必招来帮手暗中埋伏？”

李宓听那少年不问青红皂白就随口编派，且口气狂妄，目中无人至极，心中暗暗动怒，正待出言教训，慕容徵已微微一笑道：“输赢于我并无多大意义，只是连累李兄枉作小人，那可大大不该！”手指微动，也未见他如何拔剑，如何出剑，只听“锵”地声，那少年手中握着的长剑突然一断为二，半截剑头当啷落在了地上，而慕容徵的剑仍旧归于鞘内，从他拔剑、递招、断剑、收鞘，快得当真只在眨眼之间。以李宓的修为，也只能看清他一连串的动作，他自问若将少年的立场换作是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包保无失。

时隔五年，李宓再次目睹挚友的剑法，竟是更胜当年，心中激动，忍不住脱口赞道：“好一招‘孤雁惊鸿’啊！”

少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怒斥道：“好你个慕容徵！这是我掌教师兄赠予我的佩剑，你胆敢将它折断，你未免也太不将我昆仑派放在眼里啦！”李宓闻言大愕，他没想到这少年来头不小，竟是昆仑门下。

昆仑掌教阮绩韬数年前曾鼎立襄助朝廷败退吐蕃大军，在青海一带威名远扬，无人不知。阮绩韬武功奇高，昆仑派门下弟子众多，但与他平辈的却只有他的四位师弟，“阮、闵、陆、郑、刘”江湖并称“昆仑五居士”。

李宓暗忖：“瞧这少年的年纪，莫非是五居士中最小的师弟刘勉旃？听说他因为入门较晚，是以武功尽数由阮绩韬代师亲传，他年纪最小，四位同门师兄都极为宠他，慕容兄一时大意削断了他的宝剑，他若回去跟师兄们胡说八道，这……这恐怕立时便要招致一场事端！”他知道以慕容徵的脾气一旦倔起来，未必会把昆仑派放在眼里，说不定还会一气之下杀上昆仑肆意挑衅一番。慕容徵的武功虽然高，但昆仑好手不下百计，他以一挡百，如何能敌？不由替好友的暗暗焦急。

哪知慕容徵非但不怒，听了少年的怒斥后，反轻轻“哦”了一声，沉吟道：“是阮掌教的佩剑？嗯……”少年怒目相对，弯腰将地上的半截断剑拣起，正待留下两句狠话走人，哪曾想慕容徵突然将手中的裁云剑连剑带鞘一并递到他面前，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把这把剑赔给刘少侠可好？”

李宓和少年同时大吃一惊，要知道慕容徵的名号皆由这把裁云剑上得来，俗话说：“剑在人在，剑失人亡！”慕容徵若是把自己的佩剑送了人，那他还叫“裁云剑”么？

李宓则比那少年更多了份愕然，慕容徵的脾气向来孤傲，换作以前别说是把剑随手送人，就是有人不小心碰了下裁云剑，他也会立时跟人翻脸。

慕容徵见那少年满脸惊讶，既不说话也不接剑，皱眉问道：“怎么？难道你嫌我的裁云剑及不上你师兄的佩剑？”那少年如梦初醒，退后半步，不可思议的叫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裁云剑慕容徵？”慕容徵一怔，而后竟仰天大笑。笑声震动山峰上的积雪，有少许雪块松动，滑下山坡，雪块带动积雪崩落的数量越来越大，竟在眨眼间形成大面积的雪崩。

少年面色大变，眼看峰顶的积雪奔腾怒吼，滚滚而下，朝着他们三人站立的位置直扑过来。慕容徵仍在大笑不止，少年骂了声：“疯子！”整个人弹跳而起，朝着山下飞快掠去。

李宓望着怒啸而来的雪崩，毫无惧意，亦无半点离去的意思，慕容徵翘起大拇指赞道：“好兄弟！好胆魄……”一句话未完，风雪铺天盖地的已将两人一齐吞没。

片刻后，风雪渐止，平整的雪面上接连冒出两个脑袋。慕容徵一个纵身跃上一棵未被风雪没顶的松树，回头一看，李宓的身影仍慢腾腾的在雪里蹒跚。他眉头一皱，跳下树将李宓带了过来。

只见李宓脸色泛白，嘴唇冻得略微发紫，气息也甚是紊乱，慕容徵奇道：“多年不见，李兄你的武功未见丝毫长进，怎的还倒退不少？”李宓尴尬的扯出一丝笑容，慕容徵忽然抓过他的右手手腕，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惊道：“你先前和谁动手啦？怎的内息损耗得如此厉害？”

李宓道：“没和人动手，只是在玉局峰上遇着了望夫云！”慕容徵一愣，随即笑道：“我说呢，方才对面峰上狂风大作，闹得我这里也不得安宁，若非被刘勉旃那小子缠住，我定要过去探寻一番！”

李宓心中一动，问道：“方才飓风危及我与一位白族阿哥的性命，若非一女子及时出手相救，那位阿哥固然性命不保，我也当身受重伤。慕容兄你长居此地，可知这玉局峰上常会有何等高人出没？”慕容徵面色微变，喃喃道：“难道……会是她？”

李宓连声追问道：“慕容兄果然知道！她是何人？”话未问完，慕容徵已是连连摇头，迭声道：“不，不，她一向性情孤僻，独来独往，岂会出手救人？一定不是她，不是她！”李宓想起那条佩带，连忙掏出道:“这是她落下的东西，你可认得？”

慕容徵哂笑道：“这是白族女子的饰物，那自然不可能是她啦……”目光落到那株杜鹃绣花上，面色猝然大变，大叫道：“是她！是她！果然是她！”一把抢过那条佩带，欣喜若狂。

李宓见他大反常态，眼神炽热，抓着佩带的双手竟在微微颤抖，不由大觉奇怪。慕容徵一把抓住李宓的肩膀，激动道：“你在哪里遇着她的？是不是在冯河？唉，唉，那里我去了不下数百次，可是每次都找她不着。没想到……没想到竟会被你遇上！”李宓愈加不理解，糊涂道：“这……她到底是谁？”

慕容徵察觉自己失态，哂然一笑，稍加平复心情后，说道：“你道我为何要到这点苍山来隐居么？”李宓惊道：“难道是为了她？”心中暗想：“慕容徵至今未曾娶妻，难道那女子是他心仪之人？”慕容徵眼望对面玉局峰顶，无限神往的道：“想当年，我神剑无敌，打遍天下，是何等的风光得意……大约五年多前，我偶然听人说起昆仑掌教阮绩韬剑术高明，心里不服，便特意赶上昆仑打算找他一较高下。谁知那时他已不在昆仑，说是去了青海唐军前锋营，正辅佐吕少帅打吐蕃蛮子！嘿，你知道的，以我的性子，哪里能按捺住坐等他回昆仑，便也心急火燎的追去青海寻他……唉，兴许真是命中劫数，我到得青海湖畔，未及找到阮绩韬，却在那日月山角脚，撞上了一名异域女子……一番口舌，几番较量，我、我竟落得个绝无仅有的惨败！”

李宓闻言大惊，慕容徵的武功已是登峰造极，若有女子能胜过慕容徵，那……那她的武学修为岂非已臻化境？连忙问道：“那女子到底是谁？”

慕容徵叹气道：“你想必听说过在玉门关外，突厥势力范围之人有个人见人惧的长门吧？”李宓“啊”地声，倒抽一口冷气，道：“长门十二妇？你遇到的难道是长门女子？”传闻长门之中尽数为女流之辈，行径古怪，武艺超群。其中那十二位同父异母的姊妹，更是个个身手不凡，想当年青海之战，吐蕃内乱以至向朝廷求和，平息战乱，这其中长门姊妹真可谓功不可没。

慕容徵拇指指腹摩挲着那朵嵌有“一”字的杜鹃，感慨道：“岂止是长门妇，她实乃十二女的大姐——长门门主冯一姑娘！”李宓心头一跳，想像着那叫“冯一”的女子站在身后时严厉如霜的口吻，竟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慕容徵道：“你随我来！”李宓跟随他越过马龙峰，向对面玉局峰行去。

粉紫报春、淡黄百合、浓艳龙爪将整个冯河周围装扮得五彩缤纷，灿若云霞。冯河湖水莹澈，纤尘不染，天空碧蓝的倒映在湖面上，如同一面明镜。站在湖的这一头，慕容徵指着对岸浩袅氤氲之气，说道：“说来也真是可笑，自那以后，我便留在北疆四处寻她，而后又一路从青海追她至点苍山。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再见她一面，至于见到她后又要做什么，我却到现在也说不上来，只是……想再见见她！你知道么？一年多前，我曾在此处见过她，只可惜以她的身手，我只能离她百步之外远远的瞧她……至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到过她……”

李宓听慕容徵的口气竟是情根深种，痴心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心里登时凉了半截。他此次上山寻访，为的便是要慕容徵跟他下山，助他一臂之力。如今看来慕容徵为了这个冯一，性情大变，竟完全失了当年的豪情霸气，看来要劝服他下山襄助，恐怕已是难如登天了。

慕容徵忽然瞥了他一眼，笑道：“其实李兄的心思，不说我也能猜出一二！”李宓已觉索然无趣，随口哦了声，道：“是么？”慕容徵双手负在背后，眼望冯河水，深吸一口气道：“三年前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八万大军进击南诏，那蠢人自恃兵多将广，数次拒绝南诏的求和，迫使南诏最终向吐蕃求援。结果，唐军在南诏吐蕃联军的夹击下，兵败西洱河，士卒死者达六万人之多，鲜于仲通命大，居然让他逃回了长安……”李宓听他说起当年惨事，心有凄凄，垂下头去。

慕容徵接道：“此一役后，南诏转而投向吐蕃，天宝十一年正月初一，正式册封南诏君主阁逻凤为‘赞普钟南国大诏’，那意思也就是说称他为吐蕃赞普之弟，云南国王。嘿嘿，从此，南诏与吐蕃结盟，大唐边疆岌岌可危！眼看这场征战无可避免，可放眼朝廷，自鲜于仲通之后，能委以重任，领兵再度征南之人，舍你李宓取谁？”

李宓一震，肃容道：“既然慕容兄知我来此的目的，可否……”慕容徵淡笑摇头道：“自我落败，争霸之心已淡，我只愿余生相伴冯姑娘左右，余愿足矣！”李宓心里虽然明知是如此结果，但亲口听慕容徵说出，仍是瞠目不已，暗想：“那冯一不知生就如何一副妖媚惑众的容貌，竟将如此一位大好男儿痴迷得毫无半点志气！唉，自古道红颜祸水，果然不假！”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3章 初战未捷

天宝十三载六月，云南郡都督兼待御史剑南留后李宓、节度使何履光等率十万余兵马，授命再征南诏。唐军由剑南出发经石门道入滇池，初七攻下安宁城，三日后抵达曲驿，经舍川往西至云南城，历时短短七日便先后攻下云南、白崖两座城池。

一时间，唐军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南诏国节节败退。不日，唐军十万铁骑已兵压太和城。

太和城位于南诏都城阳苴咩城以南，乃南诏迁都之前的老都城，若想攻入阳苴咩城必先攻下此城方可。不过太和城东面紧靠西洱河，西面倚仗巍巍苍山，南北筑起连绵城墙，太和城依仗天险地利，浑然便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沿城墙往北，上筑有龙口关，往南下筑有龙尾关。龙尾关位于点苍山与西洱河的最南端，山河之间自然形成了一道狭小的关口，龙尾关恰恰修筑在那里，作为保护太和城的一道最为有利的屏障。

龙尾关地势易守难攻，当年鲜于仲通便是在此处吃了大亏，被南诏吐蕃联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行军至此，身为统帅的李宓当即下令全军在龙尾关五里外安营扎寨，又命三十名士兵乔扮成当地白族百姓，悄然前往龙尾关一探虚实。

由于天气酷热，同来的何履光竟带着一帮亲随，下河去游水嬉戏。李宓得知后虽没有与他发生太过激烈的争执，但双方仍是闹得不欢而散。

事后李宓正在营帐内暗生闷气，忽听帐外禀报说，派出去的探子已经有人回来了。李宓大喜，连忙召他入内。只见一人掀帘而入，跪禀道：“回将军，龙尾关驻兵严谨，城门紧闭，关外十余处村落皆已空无一人……”听罢探子回报，李宓略微沉吟，自入南诏境内以来，攻城掠地无一不是手到擒来，丝毫不费吹灰之力，也因此何履光才会有今日的得意忘形。

然而李宓却时常会有种错觉萦绕心头，总觉得这一路行来的顺利，似乎透着别样的怪异。于是又问道：“可查明龙尾关的守将是何人？”探子答道：“属下无能，无法靠近龙尾关一探究竟！”李宓叹气，南诏守将闭门不出，更已将关外百姓事先撤离，看来早有准备。此时别说是想要混进城去，想必就是在城门附近徘徊片刻也会立时被城头守卫察觉，乱箭射死。

探子去后，李宓想了一宿，翌日召集三军副帅将领，谋划一番后，于未时初刻十万铁骑开拔龙尾关。

龙尾关守兵远远望见唐军，早先一步燃起狼烟示警，浓烟浩渺，直冲云霄，山水缥缈间凭空增添无尽的肃杀气息。待到唐军大举攻城，城上城下顿时矢如雨下，石似雹落。抛石机、冲车、墙车等等诸般重型器械一一上阵，紧接着唐军驾起云梯，士兵蜂拥的爬向墙头，城上南诏守军谨然有序，不待云梯架上墙头，已有士兵高举火把，由数十位弓箭手掩护，奋力点燃云梯。云梯一旦燃着，梯上士兵不是被烧死，便是从高空坠落摔死，一时间伤亡加剧，甚是惨烈。

李宓骑在马上，心急如焚，见城墙上有一将军模样的汉子正在指挥百余命士兵，每十人合抱一根大木，将云梯撞离城墙，便弯弓搭箭，只听嗖地一声，那枝箭穿透那将军肩背，他人影在城墙上一晃即没，也不知是死是活。但听城头上一阵哄闹，守军秩序大乱，有三架云梯上的唐军士兵趁隙攻上了城头。

李宓大喜，连忙命后续队伍跟上，试图如以往一般一鼓作气拿下龙尾关。

恰在此时，城头上一阵急促的鼓点响彻，原本陷入混乱的南诏士兵忽然军心大振，墙上闪出一队士兵，将冲上城头的唐兵一阵砍杀。这队南诏兵卒不像寻常士兵，手起刀落间透着利索敏捷，倒像是一群颇有功夫底子的武林高手。

李宓在城下看得心惊，没等明白过来，忽听一声欢呼，竟是从城头飞出一根腕臂粗的绳索，绳索尽头带着一铁制弯钩。那飞勾自墙上抛出，看似笨重毫无目的，谁曾想弯钩竟巧妙而准确的钩住了架在墙头的云梯。“嘣”地声绳索猛然收紧，重逾千斤的云梯竟被它生生拉倒，梯上十多名士兵在惨叫声中伴随着云梯的倾斜跌落地面。

云梯砸到地面时发出的响声惊天动地，那飞钩频频得手，一连三架云梯惨遭厄运。李宓大叫道：“射箭！射箭！给我射死他！”人人都知道他指的乃是使飞钩之人，然而一片混战的墙头上，只能隐约可见有一团白色人影在急速奔走，漫天的飞羽却是连那人的一点衣角也没挨到。

李宓大为愤怒，眼看好不容易攻上城头的士兵转瞬便被南诏援兵斩杀得一个不剩，今日的攻城之举，实则已功亏一篑。

那使钩之人的武功高得近乎诡异，李宓心知此人一日不除，龙尾关势难攻破。于是他再度搭起箭羽，瞄准那墙头的白影飞箭射去。他的膂力自不比普通将士，那枝飞羽箭去如风，眼看便可将那白衣人射杀，谁知箭势一顿，那枝羽箭竟已对方抓在手里。

李宓愕然，明白这一击不中，若要再射亦是徒劳。眼见得城下唐军将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心中凄恻，虽有不忿，但那飞钩毁梯的惨状已将己方军心受沮，今日攻城之举再难延续，于是只得喝令全军撤退。

他这边才下令撤军，那边城头上顿时一片欢呼，南诏士气大振，李宓心有不甘的勒马回望，但见高耸的城头之上，那白衣人迎风拉弓，咻地声一枝箭从他手里射出，径直朝李宓射来。李宓骇然，只听坐下马儿悲嘶一声，轰然倒地，这枝尾端刻有“李”字记号的羽箭，前端已深深没入马腹之中。李宓踉跄着跳下地来，早有亲兵将他团团围住，他惊魂未定，目睹自己心爱的坐骑睁着眼，一时并未死去而在痛苦的抽搐颤抖，羞愤难当，猛地抬头瞪向城头。

那白衣人在城头上举起铁弓，扬手致意，李宓虽看不清他的面容表情，却也只得知那是在向他公然挑衅示威。他一时激愤，险些掉头便要与那白衣人一决高下，幸而亲兵簇拥其快速前行。片刻过后，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李宓随即恢复冷静，想起自己身为三军统帅，而非孤身一人，不由幽幽叹了口气，重新换作一匹坐骑，随大军撤回营地。

回到驻地，没等李宓下马，何履光已带着一队亲随气急败坏的赶来，人未至而声先闻，嚷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南蛮子能有多厉害，我大唐十万兵卒，每人吐口唾沫也能将龙尾关给淹啦，居然还会无功而返？”

李宓知道他是为了昨日戏水一事而借题发挥，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何履光气得颌下肥肉直抖，想说些狠话，可又怕把李宓逼急了，当真翻脸无情。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此刻李宓手握兵符，又甚得军心，万一他假借军令而阵前斩杀他这位节度使臣，那自己岂不死得冤枉？

李宓径自回到帅帐，卸下身上甲胄，只觉得经过今日一仗，心中郁闷难平，胸口似有一股恶气难以舒缓。正无处发泄，忽听帐外有人说道：“李将军，营外有一男子求见，说是前来投军！他说他有法子能攻下龙尾关……”李宓跳将起来，道：“他可曾报上姓名？”那小兵回道：“他递了一封荐书，还说只要跟将军一说便知！”

李宓脑筋急转，“哎呀”一声，喜道：“难道是慕容徵终于想通，找我来啦？”他一时激动，竟忘了穿上鞋袜，光脚踩在地上便奔出帐去。

只见军营外站了一个身背宝剑的少年，李宓见到他时不觉一怔。那少年也认出他来，惊呼道：“怎的是你？”原来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数月前在马龙峰与慕容徵比剑的刘勉旃。

刘勉旃震惊之余，瞥见李宓衣衫不整，双足尽赤，再加上李宓本身长相儒雅清瘦，缺乏武将的威严，反倒是书卷气极浓。刘勉旃目光闪烁，先是不置信，而后竟慢慢露出失望鄙夷之色。

李宓见来者不是慕容徵，而是那个狂妄的刘勉旃，不禁心里打了个咯噔，问道：“你来做什么？”刘勉旃见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心里愈加不舒服，冷道：“我掌门师兄说我学艺已成，好男儿当为国效绵薄之力，恰好听闻唐军正要攻打南诏，我便特意赶来相助。这是我师兄写的荐书！”说着，将一封黄皮书信呈上，李宓接过，粗略的看了个大概，无非是阮绩韬的一些举荐之词。

李宓虽对刘勉旃无甚好感，不过看在阮绩韬的面上，仍是示其为上宾，将他请入帅帐。李宓重整仪容，又命摆下盛宴，与众将士一同热情款待刘勉旃。

酒过三巡，李宓问道：“听说刘兄弟有攻克龙尾关的妙计，可否说来听听？”刘勉旃不无得意的笑道：“说到安邦定国之能，我想就算是我师兄也及不上我！”

李宓最看不得他年少轻狂，眉头皱起，耐着性子道：“愿闻其详！”刘勉旃哂笑道：“我来时听闻今日李将军才吃了败仗，近日内需大加安抚军心，养精蓄锐，恐怕无力再度攻城，这攻城之法还是改日再商谈罢！”他说这话虽不是刻意挖苦，但随口将今日之败在众将士面前提起，怎能不招人嫉恨，顿时有个姓古的副将直心直肚肠，跳起叫道：“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何本事在李将军面前炫耀？老子替大唐打江山的时候，你还偎你娘怀里啜着□吸奶呢！”一句话说得满席的人哄堂大笑。

刘勉旃勃然大怒，剑眉斜挑，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受他这一掌之力，案几上的酒盏菜碟纷纷跳起，像是受到某种巨大的牵引一般迅速照着那古副将脸上泼去。

古副将猝不及防的被那那些汤汤水水泼了个正着，怒道：“好你个……”一句话未完，刘勉旃已拔剑出鞘。古姓将士只觉眼前剑花乱颤，那剑尖如同毒蛇吐信般直欺上他双眼，他骇然失色，噔噔噔连退十余步，刘勉旃的剑始终贴紧他的眼皮，犹如附骨之蛆。

古副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虽久经沙场，却从未见过如此高明的剑法，一时间为保双目，顾不得身份，绕着营帐疯跑起来。刘勉旃有意卖弄，也不伤他，只是仗剑如影随形的跟在他身后。

古副将哇哇大叫，众军官吵嚷着乱成一团，眼看大好宴席变成了一场闹剧，自己的副将竟被刘勉旃耍弄得狼狈不堪，李宓的脸色着实难看起来。只听他轻轻“哼”了一声，忽然一个掠步，横□古姓将士与刘勉旃之间。

刘勉旃正暗自得意，冷不防劈空袭来一股刚劲的强力，他一时大意不察，手中长剑一震，锵地声剑从中断裂，古副将趁机得以溜脱。

刘勉旃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这一路下山行走江湖，原是指望扬名天下，殊不知先是数月前在点苍山被慕容徵折断师兄亲赠的佩剑，大为受辱。如今却又旧事重演，在这唐营之内竟然叫人再度折了佩剑，他倍感屈辱，回身便是一拳，拳势如风，力道沉猛。

李宓使巧劲折了他的佩剑后，便料得他有此后招，急忙闪身避过。刘勉旃的武功并不弱，李宓能够一招折断他的剑，凭的也仅仅是刹那间的侥幸。这时刘勉旃怒火中烧，手下毫不留情，李宓只得连避了十余招。二人武功修为皆在伯仲之间，要想在片刻工夫内便分出胜负，实是绝无可能。

耳听帐内将士群起哄嚷，惹得帐外亦有人探头探脑的想一窥究竟，李宓心知今日这事若是闹大，势必不妥，于是朗声大笑，拼着受伤的危险，硬接下对方一掌，大声说道：“刘少侠果然好身手！李某服了！”刘勉旃见他笑脸退开，也不好意思再追过去痛下杀手，只得鼻腔里悻悻的冷哼一声。

李宓脸上虽挂着笑容，但肋下三寸处已隐隐作痛，他强作无事，浅笑言谈间化解双方矛盾，又命古副将过来给刘勉旃赔了不是，而后重开宴席。刘勉旃稍许挣回些面子，然则李宓于折剑之事却是只字未提，这对他而言，就好像是梗在心头的一根刺，终是难以舒怀。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4章 重锤奇袭

唐军再度攻打龙尾关乃是在七日之后。李宓仍是亲自领兵上阵督战，何履光留守后营，负责看管粮草。

这一次，不待那使飞钩的白衣人出现，唐军已架好云梯，却不推往城沿。漫天箭羽乱飞，李宓勒马远观，见战况激烈，一时难分胜负局面，便弯腰问跟前一名亲兵道：“刘勉旃何在？”亲兵回道：“已由一千军士掩送至城下！”

李宓难掩兴奋，脚踩在马蹬上站直身子，极目远望，口中喃喃的道：“但愿能一击奏效！”说话间，只听“磅”地一声惊天地泣鬼神般的巨响，似乎脚下站立的地皮都能感觉到一阵颤动。李宓喜出望外，振臂呼道：“放火箭！”一声令下，当即城下所有弓弩手纷纷换上箭头事先绑上易燃物的羽箭，嗖嗖声中将带着火球的箭枝如蜂蝗般射上城头。

惨叫哀号声中，又一记“磅”地声巨响，整个龙尾关像是被狠狠震了下，城头的守卫惊惶失措，推搡攒动。李宓眼见时机成熟，即刻下令全军将云梯架上城头，全军大举攻城！

将士们的呐喊声仿佛让他提前感受到攻下龙尾关的喜悦。

恰在这时，城头上忽然徐徐飘落一朵白云，李宓定睛一看，却是一身穿白衣之人从高高的城头上一跃而下，那人轻功卓绝，身轻如燕，姿态轻盈，只一晃眼便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李宓眼皮突地一跳，大叫一声：“不好！”

此时在离龙尾关城门约莫三十丈之遥的一段城墙下，刘勉旃正手持一柄造型古怪的巨型重锤，迎风而立。许是耗力太甚，他已然大汗淋漓，面带疲色。身后，负责守护他的一千军士正与闻声赶来的南诏守兵，城上城下互作攻守。刘勉旃心无旁鹜，自由唐军士兵用铁盾作掩，替他挡住不断射下的飞石箭矢。

深吸一口气，力沉于臂，刘勉旃猛然大喝一声，手中巨锤磅地下第三次砸在城墙之上，此段城墙虽然地处偏僻，但打从砸响第一记重锤之后，已然惊动南诏守将，眼看城头支援的南诏兵卒越来越多，若不能出奇制胜，速战速决，此次奇袭必然失效。

刘勉旃一心想在唐军中有所作为，仿效当年掌教师兄般闯下赫赫功绩，从此名扬天下，是以不敢有丝毫懈怠。眼看这段墙垣被他三记重锤已砸得支离破碎、摇摇欲坠，只消再给予一记重击，唐军便可破墙而入，他心中窃喜，正欲全力再予施为，哪知手臂才在空中抡出一道弧线，便听一记“嗤”地弹石破空之声划响，他肘臂间猝然剧痛，胳膊无力举高，那重达两百多斤的巨锤随即脱手飞出，砸中两名正在作战的唐兵，二人顿时折骨脑裂，一命呜呼。

刘勉旃面如死灰，一方面是因为耗尽体力，另一方面则是惊惧偷袭之人的武功高绝，他自知即便是在自己体力充盈之时也未见得是这人的对手，但少年心性，他又向来孤傲，岂肯轻易服输，嘴里强自喝道：“来者何人？”

只听一阵咯咯咯的肆意笑声由远及近，笑声起时还觉得离得很远，笑声方止，刘勉旃眼前一花，一道白色人影已俏生生的立在他的面前，笑道：“我道是什么东西有如此威力，原来是巨型破城锤！能使得这般笨重的铁家伙，可见你小子也非寻常之辈！快快报上名来，若是听得顺耳，说不定我还能饶你一条小命！”

刘勉旃想不到来者竟是位白族女子，只见她头扎白色头巾，上身着白色紧袖上衣，外罩了件红色的右衽坎肩，腰系同色绣花短围腰，下着白色宽裤，足穿绣花百节鞋。乍一看她相貌甚为普通，除了肤色较白之外毫不起眼，但细一打量，便会发现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竟隐隐透出威仪之色，这种令人望而却步的气魄绝非一名普通白族女子所能拥有。

刘勉旃被她冷眼这么一扫，竟从心底生出一种想开口而偏又说不出话来的巨大压力，他喉头咯咯响动，咽下一口唾液，俊面上闪过一抹狼狈的神情。

这时十余名手持长枪的唐兵正围上去预备攻击那名白族女子，她却瞧也不瞧一眼，嘴角挂着一种蔑然的不屑，柔夷轻轻一挥，那十余名唐兵便惨叫着朝四面八方跌了出去。

刘勉旃看得心寒胆颤，勉强鼓足一口真气，喝道：“兀那妖女，昆仑刘勉旃在此，休得猖狂！”为今之际，他直指望能凭借着昆仑五居士的威名将那白族女子暂时喝退，哪知那女子闻言只是稍稍一怔，继而大笑道：“我还道是谁有那么大的口气呢！别说是你小小的刘勉旃，今日便是你大师兄昆仑掌教阮绩韬亲临，见了我也需得恭恭敬敬，礼让三分！”说话间，她身子倏地拔高至半空，脚踩虚浮，却久久未见其身子坠落，此等惊人的轻功，别说刘勉旃从未见识过，便是听也没听说过。

那白族女子仅凭一口真气，脚踩在城墙壁上飞快从左至右掠过，随手捞接空中的箭矢后快速的向城下甩出，箭矢所击之处，无一不中，一时间城下唐兵伤亡惨重。

刘勉旃怒气涌动，就地拣起一枝长枪，红缨颤动，枪尖卷起碗大枪花，往那女子身后搠去。那白族女子头也不回，忽然身子一顿，左手往后回探，竟一把抓住枪身。刘勉旃眼睛一花，那女子扭头狠狠盯住了他，冷道：“你枪法使得太烂，换把剑再来！”握住枪杆一甩，竟把刘勉旃狠狠摔下地去。

刘勉旃忍痛从地上翻身爬起，舌尖尝到一股甜腥，却原来是摔下时撞在石块上将唇角蹭出了血，他自打出道，属今天败得最惨，忍不住怒吼一声，向那白族女子直撞过去。这一下全凭莽力，毫无招式可言，白族女子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咯咯笑道：“若是被阮绩韬瞧见你这副蠢蠹模样，岂不气死？真是白白□了你十几年！”说着，提掌拍向他头顶。

倏地横里挑来一把冷森森、清凛凛的长剑，有个声音喊道：“姑娘手下留情！”那女子变招甚快，向后跳出丈余。刘勉旃站直身一看，救他的人竟然是数月前折断他佩剑的裁云剑慕容徵，不由转怒为羞，嚷道：“毋需你来多管闲事！”

白族女子大笑道：“慕容徵，想当吕洞宾，麻烦也找条好一些的狗崽子！”言毕，只见她从袖中打出一根飞钩细索，攀住城墙，两三下便飞速蹿至城头。

慕容徵出神的望着城头那道白色身影隐没不见后，怅然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手中不停挥舞裁云剑护住自己及刘勉旃周身，击飞如蝗箭矢，飞快的道：“还不赶紧将人撤走！还嫌死得人不够多么？”

刘勉旃看了眼地上那柄断了握柄的破城锤，猛一跺脚，愤恨奔回。他偕同前来助阵的一千军士，顷刻间死伤殆尽，撤走时仅余下五六十人，当真伤亡惨重。

没奔得几步，便见树丛后转出一队兵马，刘勉旃先是吃了一惊，待看清为首骑在马上之人乃是李宓后，大感羞愧，忙低着头迅速绕过李宓援军而走。

李宓高声喊道：“刘少侠！刘少侠！刘少侠止步……”喊了七八声，刘勉旃只是埋首不理，转眼消失在山野中。慕容徵带领残余的唐兵与援军汇集一处，对李宓说道：“随他去吧！我看他也确实需好好反省一番啦，否则实在枉费阮绩韬的一番苦心栽培！”

李宓见慕容徵果然下山襄助，心感大慰，跳下马道：“我方才远远的都已瞧见啦，若非慕容兄及时出手，我这几十名弟兄必然也难逃那女魔头毒手！”慕容徵面带尴尬，吞吞吐吐的道：“你……唉，你有所不知，我其实……其实是尾随冯姑娘下山来的……我下山已近一个月了……”李宓眼睛一亮，喜道：“冯姑娘下山了么？如此说来……她应该就在这附近？慕容兄，我大唐若能得长门门主相助，这降伏南诏岂非指日可待，易如反掌？”他一把拉住慕容徵的手，激动道：“你快告诉我，她在哪里？待我亲自去请她！”

慕容徵挣开他的手，斜眼瞅他，连叹数声，喊道：“李宓啊李宓，你当真如此糊涂么？这世间拥有如此超凡绝俗身手的女子又有几人尔？”李宓全身一震，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哎呀”一声，惊叫道：“怎么偏偏会是她呢？”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5章 夜半歌声

唐军再次攻打龙尾关未果，此一役伤亡更甚之前。

拖着残兵伤卒回转营内后，李宓始终一语不发，帐内诸位将士噤若寒蝉，无人敢开口叨唠一声。

李宓眼望铺陈在案几上的南诏阳苴咩城周边地形图，突然举掌猛力拍了下去，只听轰然声响，案几坍塌。营帐内蓬起一阵尘灰，众将纷纷掩鼻退避，无不惊惧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李将军竟也会有如此火爆的脾气，只见李宓抓起绘制地图的羊皮卷，一阵揉搓，竟将整卷羊皮搓得似一团齑粉，碎屑洒洒飘落。

慕容徵叹道：“这是何苦来哉……”李宓倏地抬起头来，眼眸放光道：“我不信区区一名女子便能左右我整个战局，我大唐十万雄兵，拿下龙尾关只是迟早的问题……”

慕容徵嘴角抽动，险些脱口大骂他目光短浅，迂腐愚昧，幸而念在多年相交的份上，终是忍住，心道：“李宓啊李宓，枉你一世英明，怎地还看不透那些个长门女子呢？冯一教导□的几位妹妹之中，有哪一个是善了的角色？妹妹们已是如此，更何况是执掌长门的大姐冯一？你今日若是存了一丁点儿对冯一的轻视之心，他日必得用十倍的代价来偿还不可！”当下冷冷一笑，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

李宓仍在独自生着闷气，忽闻帐外呜呜传来一片呜咽之声，他感觉奇怪，侧耳聆听，果然呜咽阵阵，看样子还不止是一个人在哭，倒像是成群结队无数人同时压抑抽噎。他不禁错愕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帐内诸人面面相觑，无人知道发生何事。

正待出去查探，忽闻帐外有人高声禀道：“启禀李将军，自龙尾关方向传来诡异歌声，歌词蛊惑人心，有一大部分将士受其影响，相继失声痛哭，全营调度出现混乱！何大人命小人速请李将军……”话未禀完，帐帘掀开，李宓心急火燎的冲了出来。

只见满营之中，一片萧条孤寂的景象，白天受伤的伤兵互相扶持着簇成一堆。篝火熊熊映照下，可以清晰的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痕，偶尔有一处的伤兵因治无效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那里传出的哭声愈发凄惨。

李宓心下恻然，别开脸不忍再看。这时忽然听到自北面传来一阵悠悠歌声，缠绵悱恻的悲唱道：

“……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点得驱将何处去？五月万里云南行。闻道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瘴烟起，大军徒涉水如汤，未过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人行无一回……”

李宓心头怦地一跳，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他心房里猛然炸开了。他望着满营将士一张张混合了血污泥水的脸孔，那一双双哀泣的眼睛更像是一把把的利刃，毫不设防的戳进了他的心口。

李宓脸如死灰，踉跄着向后跌了两步，慕容徵在身后扶了他一把，语重心长的说道：“依我愚见，李将军不如趁早收兵，撤回长安，你已失了军心气势，这场仗不打也罢！”李宓心绪难平，嘴里不住的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这难道也是她想出的计策么？长门冯一……长门冯一！你到底是人是妖？是魔是邪？难道不能胜你，便无法拿下这龙尾关，无法拿下阳苴咩城，无法收复整个南诏了么？”他突然奋力挣开慕容徵，从怀中掏出一物，抛给身后一名武将，高声道：“姚光接令，若明日午时未见本将军回营，则全军拔营再退五里；若本将军三日为归，你便持此军符，号令三军继续攻城，不得有误！”最后两个字说完，他已跳上一匹战马，飞驰而去。

慕容徵感觉不妙，急叫道：“李宓，你难道要去送死不成？”没等他这句话喊完，李宓的身影早消失在夜幕中。

一路纵马狂驰，约莫半个时辰便已赶至龙尾关下。李宓为避免惊动守关士兵，在离龙尾关尚有半里路程时，便悄然下马步行。走到白天刘勉旃用破城锤破墙的地方，发现原本残破的墙垣竟已修补完整，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曾有过被损的迹象。

南诏兵卒动作如此迅速，仅仅半天工夫已将破墙补好，这使他深感佩服。选了个最佳的角度，他从怀中取出一段长索——这段长索一头系着铁爪，正是前几日为冥想出破解巨型飞钩捣毁云梯之法而特意打造的。

李宓原也想不到这条飞索竟还会在这里派上用场，掂了掂铁爪的分量，他尽量放轻手脚，将铁爪用力甩上城头。

试了几次，铁爪果然如愿钩住了城头砖缝，李宓一阵窃喜，凭借长索之便，飞快的攀越城墙。谁知双脚刚刚踩上城头基石，便听黑夜里砉地一声异响，没等他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就见一团庞大的黑影笔直朝他撞了过来。他急忙伏低身子就地打了两三个滚，身后咣地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擦着他鬓角险险的飞了过去，砸在地上，他感觉耳根子火辣辣的疼，随手一摸，掌心里黏糊糊的，竟然是血。

李宓侧身往后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见方才他脚踩之处，砸下一块大木板，板下密密麻麻的钉满了铁钉。李宓认得这东西，这原是两军对战时，埋在陷马坑之类的地方用来破坏敌军骑兵阵的狼牙拍，却没想到有人竟拿它涂黑，悬挂在城头上，巧作暗器之用。只是寻常狼牙拍上的铁钉只有寸许长，而这一个的钉子竟有一尺半长，似乎南诏早就知道有人会利用飞钩夜闯龙尾关，所以事先备下了这等歹毒的利器。若非李宓身手了得，千钧一发间滚地而过，可就不仅仅是耳根擦出血那么简单了。

才一犹疑，方才巨响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兵卒，纷纷叫嚷着往这边搜了过来。李宓不敢停留，急忙利用飞钩缒下城去。待他踉踉跄跄，满身狼狈的从龙尾关上跳下时，关上已是锣鼓声齐响，显然是守城士兵发觉情况不对，进而鸣金示警。

入龙尾关往南，野地里随处可见许多临时搭就的简易草棚，四下寂静，偶有犬吠，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这些草棚内居住的显然都是从关外临时迁入的南诏百姓，这一切皆因战争而害得他们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李宓忽然想起大唐的千万百姓，想起留在长安的父母妻儿，想起方才在城外听到的那首凄凉的歌。他心中一阵酸痛，怅然若失。

过了龙尾关，太和城已清晰可见，李宓并不认为冯一晚上会住到太和城去，她若是真心想守住龙尾关，该当吃住都在关口附近才对，否则若是唐军突发夜袭，她岂非鞭长莫及么？有了这样的认知后，他开始寻找周围稍微像样点的建筑，除了军营搭建的帐篷群，就属稍离开关口大约一里的一座宅邸还算过得去。

李宓当初冒险闯关，凭得也仅仅是胸中的一口怒气，眼下历经磨难，气忿之心倒退了大半。然则今夜已然惊动关口士兵，无论如何是绝对回不去了，所以不管能不能找到冯一，且走一遭看运气如何吧。

一想到这件事，李宓自己也忍不住好笑起来，他已过而立之年，原以为年少冲动的幼稚行为只会在刘勉旃这等少年身上出现，却没想今日被一名弱质女流一激，他竟还会做出这等不智之举。

堂堂十万大军统帅，居然孤身夜探敌营，这要是万一有个好歹……李宓激凛凛打了个冷颤，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

那座宅邸四周竟有重兵把守，李宓见此情景，心里又多了几分希望。这些寻常士兵自然困不住他，只一会儿工夫他便翻墙进入内院。

院内其余宅院都是一团漆黑，唯北首有间厢房还亮着灯，李宓靠近时，恰好听见房门被人推开，有个人走了进去，脚步走得很稳，显然颇有些功夫底子。他正在好奇此人是谁时，一个声若洪钟的声音大笑着说道：“刚才关口那边回报，听说还真有人夜闯龙尾关，嘿嘿，这厮好大的贼胆……”

一个细细糯糯的女声冷冷接道：“这事有那么值得高兴么？”那男子的笑声被这句生冷的话一呛，尴尬的收了回去，道：“这个……全都仰仗冯姑娘神机妙算……”

李宓伏在窗外，不由身子一颤，忖道：“果然是她么？”

冯一不说话，那男子自己说得无趣了，只得讪讪的道：“方才摆庆功宴，姑娘你为何不多饮几杯，那么多人想要敬你酒，你都不喝，岂不是很不给本王面子？”冯一冷笑道：“我爱喝便喝，不爱喝谁敬也没用！至于面子，哼哼，阁逻凤，我几时又需顾忌你的颜面了？”阁逻凤三字一出口，震撼得李宓险些惊叫出声。思绪飞转：“南诏国君主阁逻凤，他不是应该在都城阳苴咩城的吗？怎会亲赴关口？”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6章 阴差阳错

李宓心头怦怦直跳，情急之下用口水蘸了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睁眼望去，屋内侧身站了一高大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皮肤白净，神采英姿，许是喝了酒，两颊通红，眼神有些迷离。他对面的床榻之上，斜歪着一位白衣女子，散妆慵懒，因为背侧着，瞧不清楚长相。李宓揣测这八九便是那个令慕容徵神魂颠倒，令十万唐军在龙尾关铩羽涸鳞的传奇女子长门大姐了。

阁逻凤被冯一一阵奚落，好不尴尬，嘿嘿冷笑两声，说道：“你这又是何必，吐蕃使节久仰姑娘你的大名，今日得见姑娘芳容，一高兴多喝了几杯，呵呵，难免有些不能自持……这原也在情理之中，姑娘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呢？”冯一歪在榻上，李宓只看到她背上长发微微一动，身形已然跳起。“啪”地一声，阁逻凤脸上清清脆脆的挨了一巴掌，以他的那点微末武功，自然不是冯一的对手，但他身为堂堂南诏国国君，怎么也想像不到冯一竟会对他无礼。

只听冯一哼道：“这一巴掌是替南诏千千万万百姓教训你的！你这个愚蠢的东西，居然相信那些吐蕃人的话，难道凭我冯一还保不住你南诏江山么？你居然听信谗言，打算用那等卑劣手段去对付唐军！你可知道这法子固然能教唐军十万铁骑瓦解崩溃，却也可危及祸害到你南诏子民？你可有为你的子民想一想？”她果然一点也不顾忌阁逻凤的颜面，指着他鼻子直陈痛骂。

阁逻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捂着半边脸，气得眼睛里直冒火，怒道：“你太放肆了！吐蕃使节跟本王说起你以往种种劣迹时，本王原还不信，现下看来，说的真是半点没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也休怪本王翻脸无情，老实告诉你，方才你饮的酒里，本王已经叫人下了‘阴阳媾欢散’。听说长门女子忠贞不二……哼，等你老老实实的成为本王的女人后，咱们再来谈论这些军国大事吧！”

阴阳媾欢散是一种十分烈性的□，乃是时下勾栏院里老鸨子对付不愿接客的雏妓时，最爱用的秘药良方，只需用小指甲挑些许粉末洒在饭食里，无色无味，吃下去后便是再三贞九烈的女子也会抵抗不住药性，失去理智……这种□并无其他毒性，只需在三个时辰内与男子欢好媾和，便会恢复正常，否则会因血脉贲张，心率过快等原因而引发其他疾病，轻则残废，重则毙命。

李宓想不到一国之君的阁逻凤竟会使出这种无耻下流的手段，心中不屑到了极点，同时也对冯一的处境深感担忧起来。

冯一微微一愣，忽然掩唇畅然大笑，道：“阁逻凤呀阁逻凤！我笑你太傻，太笨，太不相信你儿子识人的眼光！你怎么也不向他打听打听我冯一是何等样人，这种小小的勾栏院鸨妈子用的下三烂毒药，能迷得倒本姑娘么？”她倏地收住笑声，恶狠狠的厉声道：“你便是拿鹤顶红、千鸩霜来，我冯一也照喝不误！”说到最后一句，她忽然一把扯过阁逻凤的衣襟，将他揪到面前。

阁逻凤只觉得她那双眼睛似乎要一口把自己吞下去似的，吓得腿肚打颤，两条腿连站稳的力也没了，只得放下脸面讨饶哀求道：“好姑娘！是本王的不是……你，你……你且看在世子的份上，原谅本王这次吧！”

冯一冷道：“你不提凤伽异还好，你提起他我更是火大，若非他勾引我家十一妹子，我又何必不远千里赶到这偏远之地一守便是三年？”阁逻凤哑口无言，眼见冯一目光阴狠，似乎当真会毫不留情的拧断他脖子，他骇然失色，颤抖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若是姑娘不愿世子和十一姑娘在一起，本王……本王让他立即休了十一姑娘便是！”

冯一突然照着他的鼻梁狠狠揍了一拳，将他打得直往后踉跄跌倒，鼻血直淌。她厉声喝道：“你敢！”顿了顿，不冷不热的道：“只有我们长门女子不要的男人，还没听说哪个男人敢不要我冯家姊妹的！”

李宓在窗外听了不禁瞠目结舌，这些话不仅大胆放肆，而且毫不合礼法规矩，当今世上恐怕除了长门女子，也无人再敢放厥此等言语了。李宓一个愣神，便没看清接下来发生何事。待到屏息再看时，只见冯一将阁逻凤一脚踢到门边，冷笑道：“你不就是想得到我的身体么？这有何难，你要便拿去好啦……”

李宓原还以为她只是随口说笑，没想到她却当真面对着阁逻凤宽衣解带起来。阁逻凤看着冯一脸上似笑非笑的那种诡异表情，喉咙里就像吃进一只苍蝇般难受，真是咽下去不行，吐出来又不敢。

眼看冯已动手脱去最后贴身的一件亵衣，李宓本着君子之道，不愿再看。他身子才稍稍蹲下，突然屋内阁逻凤就像杀猪一般尖叫起来，冯一的笑声跟着响起，只听砰地一声门响，李宓赶紧从洞内看去，恰恰看见阁逻凤仓皇失色的逃出门外。

冯一仍是咯咯冷笑不止，李宓好奇阁逻凤到底看到了什么那般的惊恐，于是也大胆望了过去。只见冯一正背对着他□裸的笔挺站着，李宓下意识的就想把头扭开，可刹那间瞥见的景象却把他的目光硬生生的钉住了，冯一曲线完美的脊背上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体无完肤！

那也许是用皮鞭一鞭鞭反复抽的，也许用烧红的烙铁烙的，也许是用狼牙拍之类的东西压的，也许……有太多的也许，乍看到这种伤痕累累，皮肉绽翻的恐怖景象，任谁都会不寒而慄，更何况是养尊处优，见惯肌肤吹弹欲破，滑嫩胜雪的后宫绝色佳丽的阁逻凤？

李宓完全沉浸于震撼中，脑中里不断反复的想着：“这到底是谁如此恶毒的折磨她？到底是哪个人丧心病狂的对待她？她是长门门主呀，这世上还有人能将她打成这样吗？”

蓦地耳朵里钻进一个生冷的声音道：“还没瞧够么？还不快进来帮我？”李宓回神一看，冯一已披上外衣，脚步蹒跚的向他这边走来。

李宓直觉的便想要逃，可是窗户已然推开，冯一定定的看着他，道：“还不过来么？只消再多耗一盏茶，我保证阁逻凤带兵杀来，到时候别说是我，连你也跑不掉……啊，不，阁逻凤至多是把我抓起来，羞辱我一番借以泄愤，可是对你，李宓，唐军十万铁骑的大统帅大将军而言，那可是掉脑袋的重罪呢！”她讲汉语时吐字委婉，略带江南糯糯软软的语调，煞是好听，偏生讲出来的话却叫人心惊胆寒。

刹那间，李宓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呐呐的道：“你叫我过来帮你什么？”冯一爬出窗户，将手攀着他的肩膀，冷道：“带我出去！”实值盛夏，但李宓感觉肩上一凉，冯一的手就如同寒冰一般，他错愕的扭过头，冯一怒道：“不许回头！”但喝阻得太迟，李宓已发现冯一双靥绯红，说话声音虽是怒气冲天，但眼角含春，笑意荡漾，衬得她那张本不算美的脸孔十分具有吸引力。

李宓正看得出神，突然眼皮上一凉，冯一将两根手指放在他眼皮上，冷道：“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李宓知道她性情古怪，不敢多想，连忙扭头，闷道：“以你的武功，自可大摇大摆从这里走出去，又何必戏弄于我？”

冯一冷道：“少罗嗦，你背我出去！”李宓愣住，一时想不明白她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蓦地头上大痛，竟被她曲指敲了个暴栗，喝道：“我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还不赶紧走！”

李宓自知在武功上远不及她，为今之计只有顺从她的意愿，走一步算一步。当下弯下身子，背了冯一，混入茫茫夜色中。这时宅中已不安宁，吵吵嚷嚷的人声四处都是，幸而冯一对这里的地形甚熟，一路随意指点，没盏茶时分，两人便趁乱离了那座府邸。

冯一道：“咱们往山上去，他们便追不到啦！”李宓知她智谋过人，毫不犹疑的负着她往点苍山奔去。

山道崎岖难走，李宓虽然身强力壮，但在山里连续攀爬奔跑了两个多时辰也是累得够呛，奇怪的是背上的冯一，自打上山后便一直默然无语。李宓感觉她脑袋耷在他的肩上，呼吸声时缓时急，很是古怪。

转眼天已蒙蒙发亮，冯一忽然呼吸困难的说道：“你……你……”李宓察觉有异，连忙将她放下，冯一双脚一落地，似乎浑身酥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扑通一下摔到地上。李宓惊道：“冯姑娘！”

冯一坐躺在地上，似乎很难受的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裳，李宓见她双靥赤红，目光春波荡漾，陡然惊道：“你……你中了‘阴阳媾欢散’！你不是说那毒药对你无用么？”冯一艰难的吐呐呼吸，力保神智清醒，说道：“我……不那么说，阁逻凤能轻易放过我么？”

李宓慌了神，道：“那如何是好？我……我去找他要解药……”冯一嗤地笑道：“阴阳媾欢散……有药可解么？嗯……你……你过来！”她突然伸出手向他招了招，李宓心里一颤，惊问：“什么……”

冯一冷笑道：“你很怕我么？”抬手指着斜对面的一个山洞说道，“你把我抱……抱到那里面去……快点！”李宓见她眼底尽是一种不屑的轻蔑鄙夷，摆明了瞧他不起，不由心生怒意，忖道：“我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惧你一介女流不成？”胸中激愤，将她打横抱在怀里，走进洞去。

那山洞颇深，越往里走越觉阴气逼人，顿时将闷热的暑气统统隔在外头。李宓的衣衫早被汗水浸湿，被洞内寒气一逼，顿时打了个冷颤。怀中的冯一忽然烦躁不安的扭动身子，嘴里暧昧的逸出一声呻吟，两条胳膊随即缠上他的脖子。

李宓感觉她周身烫得好似一只火炉，惊道：“冯、冯姑娘……”冯一媚眼如丝，轻轻的唤道：“你是好人不是？”这个问题虽然问得突兀，但李宓仍是点了点头，冯一道：“那便是了，好人岂能……见死不救？你……且当一回解药吧……”说到最后一句，语音幽幽叹息，想来她心中也有百般的无奈与不甘，只是情势所逼，也实在无可奈何。

李宓却是被她大胆的话语吓出一身冷汗，俊脸噌地烧了起来，急忙将她放在地上，慌道：“这个……万万使不得……我、我这就回去找解药……”

他一个转身，正要仓皇逃离，忽听身后砉地一声响动，后背上被人猛力打了一掌，直痛彻心肺。他向前跌扑一下，回手探去，一招“凤点头”，对准冯一双目啄去。冯一嗤笑一声，冷道：“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献丑！”也不见她如何行动，李宓双臂便被她双手抓住，一拧一扳，李宓痛得大叫一声，只觉两条胳膊像是被撕裂般疼。

冯一飞足踢在他两边膝盖上，李宓把持不住，扑通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冯一冷道：“让你做好人……难道……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她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因为方才的打斗，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她看了眼跪倒在地的李宓，稍加镇定，接着道：“啊……是了，你是嫌我生得丑陋，哼，那……也没法子啦！”她忽然低下头一口咬在自己的右手腕上，李宓忍痛抬头，看得惊魂未定，突然下颌处被她左手捏住要穴，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她将手腕上的伤口对准李宓的嘴，任由那血不断的滴进他的嘴里。

李宓又惊又怒，却苦于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的被迫吞下腥甜的血液。约莫过了半盏茶，冯一“嗯咛”一声，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李宓惊惧的爬起身，第一个念头便是逃开她。举步奔了十来步，却未必见她再追来，他心有不忍的回头看了眼冯一，只见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嘴角边挂着一抹神秘兮兮的冷笑。

李宓顿时觉得心跳加快，怦噔怦噔怦噔，仿佛心脏直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全身开始莫名的骚痒起来，心里难受得要命。

冯一侧身躺在地上，冷笑着盯着他，虚弱的道：“如今……可由不得你了……我血里的阴阳媾欢散的药性，比平常发作可要快了十倍不止……你……你……”

一句话没说完，忽听李宓抱着头虎啸一声，如野兽般向她冲了过来，抱住她不住亲吻，双手更是抑制不住颤抖的去扯她身上的衣服。

冯一身子一颤，闷哼一声，颤抖着将解下的腰带蒙上李宓的眼睛……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7章 笑看风云

千岁冬青，冠似华盖，庞如垂云，古榕繁枝虬出，翠叶蒲绿。李宓缓步踏出动口时，远远便望见藤蔓攀缘，衍草附荣的古榕树下，冯一散着一头秀发，席地抱膝而坐，眼眺西洱河碧波景色，似满腹的心事，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李宓大觉尴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冯一忽然开口道：“你醒了？”李宓心慌的嗯了声，冯一也不回头，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又道：“过来坐……一会儿玉局峰上的望夫云便要刮下来啦！”

李宓听她提起望夫云，心中一动，不禁想起数月前两人初次碰面那会，若非冯一出手相救，只怕自己与那樵夫阿黑都难逃一劫，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冯一并不说话，眼睛只是痴痴的望着西洱河广袤碧蓝的湖面，连余光也不向他瞥上一眼。

李宓只觉得气氛凝滞，正想说些什么，倏然头顶树枝一动，只听呼啸声大作，山脚树木一阵哗哗作响，西洱河湖面顿时波涛翻滚，气势惊人。冯一手指着玉局峰顶那朵飘飘忽忽的孤云说道：“那是望夫云，白族里有个传说，你可知道？”李宓愣道：“什么传说？”

冯一用轻柔的语调缓缓的道：“传说很久以前，有个美丽的南诏国公主与勤劳勇敢的白族青年石骡子相爱了……南诏王知道后，暴跳如雷，为阻止他俩相爱，南诏王趁公主不在时，将石骡子用铁链锁在了西洱河的‘定海石柱’上。等公主闻讯赶到，石骡子已经被湖水吞没……相爱的人走了，公主站在高高的苍山上，对着石骡子遇害的湖面，天天以泪洗面，天长地久，公主化成一朵挟风带电的望夫云……”虽说传说未必可信，但冯一讲述时语气低迷，给这个悲□彩极浓的传说更增添出几许凄凉。

李宓不由自主的一阵心恻，冯一突然把头转向他，怔怔的看了他一眼，噗嗤笑道：“你说这公主傻不傻？男人之中又有几个可信的？再说……她若真爱石骡子，便该好好守住他，没本事守住自己的男人，也不替他报仇，只知道在山上一味的流泪哭泣，最后把自己哭死了，再来挟风带电的发泄怒火，那又有何用处？”

李宓想不到她竟会有如此古怪的想法，两人双目对视，冯一目光莹澈的盯住李宓，看得他心头一阵发虚。李宓想起昨天之事，只觉口干舌燥，举足无措的道：“那个……那个……冯姑娘，在下……在下在长安……那个……已、已有妻室……”他见冯一柳眉一挑，心头一颤，连忙加快语气慌道：“如蒙你不嫌弃，在下愿娶你为妾……”他深知长门女子心高气傲，未必稀罕一个妾室的名分，况且冯一脾气乖戾，弄不好还会逼自己杀掉原配妻子，另娶于她。不由心下惴惴不安，手心里捏起一把冷汗。

冯一古怪的看了他两眼，忽然大笑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你要我做你的妾？李宓！好好看清楚本姑娘，再端量端量自己的身份，你——配么？”她的冷言讥讽，不禁叫人心头火起，李宓噌地跳起道：“你这个目中无人的自大女人！你以为我愿意娶你，还不是……还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做人做事理当有责任心，我……我不过是想对你负责罢了！”

冯一闻言捧腹，指着他笑道：“好个迂腐的呆子！你以为是你正人君子么？”她忽然站起身，拍手掸去裙上的尘土，道：“得了吧，昨天的事不过是情势所逼，非你我二人甘心情愿。而且当真追究起来，也是我硬逼着你做了你不甘愿的事，我原该给你道歉才是！李大将军，小女子若是伤了你的自尊，还请你体谅！”说着，她竟对着他盈盈一拜，随后抬头，目光如炬的盯住他道：“不过，李宓，我倒是还有一句话想要问你——你娶我，当真只是一心为了我好，难道就没有别的意思？你难道不是想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一举夺下龙尾关？”

李宓脸色发青，只觉得有种被人曲解侮辱的强烈恼恨，拂袖怒道：“你这女人，为什么总要把人想得这般卑劣龌龊呢？”

冯一“哦”地一声，冷道：“我说错了么？难道……你们这些男人除了贪恋美色，喜新厌旧之外，还是什么至情至性的好东西了？你若真是有情人，在你动这念头想娶我之时，怎的不为自己家中的糟糠之妻多想想？”李宓见她板起脸孔，目光森冷，似乎只要一提起男人，便痛恨得想要杀人似的，他不禁一阵心寒，忖道：“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来这长门女子比世俗女子更难养……”

他却不知冯家姊妹自幼遭受生父虐待，打骂不休。冯一身为冯家长女，为替妹妹们挡灾，不知又遭受了多少倍常人难以想像的暴打体罚，她遍身体无完肤的伤痕具是由此而来，成为她终身难忘的耻辱与伤痛。这种伤害不仅仅是烙在了她的身体上，她的心里更是由此对世间男子产生了诸多的歪曲理解。（冯氏姊妹幼时的遭遇及长门由来，详情请参照拙作《青海残歌》）

冯一三十几年来一直守身未嫁，她冷眼看尽妹妹们一个个遇人不淑，最后皆落得个守寡伤情的下场，又怎能不对男人产生某种偏见？

李宓不知这些情由，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状若疯妇，思想偏激，实在与之无法用言语沟通，忍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冯一忽幽幽的道：“要走了么？”李宓听她语音凄然，不禁一震，身子僵住，沙哑道：“在下身为三军统帅，不敢轻忽职责！”想起今日已是三日期限之末，若是再不回去，必当生出轩然□。

冯一道：“三军统帅？职责？哼，你难道当真以为自己乃是正义的化身，发起这场根本无意义的侵略战争是对的么？可怜之人，其实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李宓听出她话中的讥讽之意，虽也感觉这场战争实在毫无意义可言，但站在自己国家的立场，仍忍不住争辩道：“开元二十六年，我朝皇恩浩荡，陛下赐封南诏蒙氏开国君主皮逻阁为云南王、越国公、赐名蒙归义，那是何等的器重与荣耀。可是南诏自此仗着大唐恩德，羽翼渐丰，便开始肆意东进，天宝五年肆意占据滇池地区，实不将我大唐国威放在眼中！更甚者乃于天宝九年，阁逻凤公然起兵叛乱，杀我云南太守张虔陀，攻陷羁縻州三十余处，孰可忍士不可忍，这难道也是我大唐错了么？”

冯一冷笑，毫不留情的直接点中李宓心中死穴，道：“你们大唐现如今的宰相是否叫杨国忠？此人是忠是奸，是好是坏，想必不用我明言，你心里应该最清楚不过。这个姓杨的当了宰相，有道是‘欲求恩幸立边功’，他为了一己之私，便肆意挑起这张战端，你觉得为这种祸害国家百姓的小人卖命值得么？还有，你所说的那个云南太守张虔陀，与原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二人实乃一丘之貉。鲜于仲通骄横暴躁，张虔陀贪财好色，南诏百姓多年来生活困苦，他们可又有谁放在心上了？李宓，事到如今，我也毋需瞒你，那张虔陀实乃我十一妹子所杀，这淫贼瞎了他的狗眼，色胆包天，竟敢垂涎十一的美色，打起她的主意来！嘿，也不打听打听，我长门姊妹岂是善欺之辈？这样的狗官，便是杀上一百个，也不嫌多！”

李宓恍然大悟，怪不得冯一会大力支持南诏，抵抗唐军，原来这其中还牵扯了如此一桩秘事。由此看来，天宝十年鲜于仲通受命攻打南诏，铩羽而归，恐怕也与这位长门大姐脱不了干系。

李宓想了想，反问道：“冯姑娘，以阁逻凤的为人，难道就值得你为他卖命了么？”冯一笑道：“你不用拿言语挤兑我，我为的不是阁逻凤一人，为的乃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你若是还有一点为民着想，为你手底下的十万将士着想，你便该早早结束这场征战才是！”

李宓剧震，冯一的话无不句句震撼他的心灵。无奈自己身为大唐官吏，已然身不由己，只得苦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李宓食君之禄，必当忠君之事！俗语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冯姑娘，看来咱们注定是要在战场上一见高低了！”

他二人皆是极负傲气，甚有主张之人，一番对话彼此间针锋相对，却是谁也说不服了谁。

冯一静静的看了他一会，终于叹息道：“也罢！你且去吧！记得这里是点苍山斜阳峰麓，你下山后往南走不多时，便可重回唐军军营！”

李宓听她口气婉转亲切，不由神魂一荡，这个女子毕竟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呀！他走了一段路后，忍不住回头又望了她一眼。只见茫茫天宇间，冯一齐膝的长发被徐风缓缓撩起，丝丝缕缕间竟隐然有白光闪动。冯一目光朦胧柔软，李宓忽然发觉她眼角隐有泪光，但转瞬已逝，仿佛只是短暂的一种幻觉而已。

然而看着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孔，那鬓角间杂的隐隐白发，却再再的表明，这个个性孤傲的女子，伴随着岁月流逝，年华老去，红颜不在的无奈，她的性格却依然那么鲜明，那么强烈，那么桀骜不驯，从依然清澈的眼眸中渗透出来……犹如一株扎根在冯河畔，随强风不断摇曳，却始终毅力不倒的朱血杜鹃！

苍山为雪白头！这满头青丝间夹杂的零星银芒却所为何来？

李宓没来由的一阵心酸，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冯一却淡然的冲他挥挥手，转身向山的另一头走去。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8章 涂炭生灵

唐军退兵十里后第三日，南诏突然便派出大将军段俭魏，率领两万余人出关叫阵，唐军副将姚光忌惮已方主帅出营未归，不敢贸然发号军令，便犹豫着请示了节度使何履光。

何履光见对方仅来了两万余人，且骑兵步兵混杂，良莠不齐，便存了轻视之心。遂命姚光率四万人出营迎敌，说道要让南蛮子见识一下大唐军威。

慕容徵有心劝阻，无奈他在唐营中既无官职，又无功绩，竟无一人将他的话听进耳内。

晌午烈日当空，三通擂鼓齐响，姚光率兵冲出营外二十里，迎战南诏士兵。满拟以多一倍不止之数定可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谁曾想甫一交手，南诏将兵骁勇善战，情势整个大逆转，竟而以少胜多将唐军杀得节节后退。

慕容徵虽未参与，但念在身为大唐子民，自然也不希望看到唐军落败，便掩在一旁，悄悄留心观察，只见南诏军中一年轻小将，胯骑黄骠宝驹，手持麒麟双枪，左攻右击，杀敌无算，端地神勇。看他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相貌俊朗，神采飞扬，慕容徵在点苍山一住三年，却怎么也想不起南诏国中竟有如此勇猛的青年将才！

正疑惑间，忽觉那青年身旁不离左右三丈总有一骑踏雪胭脂驹的小将，手持一柄秋水雁翎刀，取敌首于翻掌之间。看似无心，状似散漫，却总在千钧一发间助那青年化解危机。

慕容徵“咦”了一声，定睛细看，见小将虽然身着寻常将士的甲胄，然身材娇小，腰肢纤细，依稀便是个女子模样。他内心一阵激动，又留心那女子使刀的手法，更觉眼熟，忍不住噫呼道：“难道是冯一姑娘？”

虽然距离隔得甚远，但慕容徵明显察觉到那女子对青年的深切维护之意，他内心一阵翻腾，很不是滋味，正看得心神恍惚，不察肩上有人拍了他一掌，惊得他一跳而起，反手将那人的手掌抓住，一拧一送，只听一阵哇哇大叫，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慕容兄，是我！”

他一愣，那人竟是李宓，数日未见，李宓形容憔悴，但说话中气十足，精神尚可，慕容徵喜道：“你小子，可终于活着回来啦！”李宓遥望混乱战局，眼见场下厮杀阵阵，唐军溃不成军，死伤泰半，不禁又气又急的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徵简明扼要的说完事情始末，李宓气得直跺脚道：“那个何履光，不懂兵法，却又偏爱瞎出主意，姚光更是糊涂，我将军符交给他，为的就是不让何履光趁我不在，胡乱指挥！唉，唉，如今这种局面，可叫我如何是好？”

慕容徵沉吟片刻，说道：“依我看也不难办，有道是擒贼先贼王，我已在这里勘察半日，发觉这次南诏军马虽似以大将段俭魏为主帅出战，然则段俭魏只负责留守后方掠阵，冲锋陷阵之时皆由那名手持双枪的青年领阵，依我愚见，此人必不寻常。若是合你我二人之力，冲入阵中，出其不意将他擒获，你觉得是否有可能将南诏大军逼退？”

李宓眼眸一亮，喜道：“慕容兄果然雄才伟略，堪当我唐军军师之职！”慕容徵笑道：“我可不敢媲美于阮绩韬！”

二人大笑过后，略加谋划，相继一左一右混入战阵中。以他二人武功，杀敌实非难事，但为存实力，不被对方察觉出异样，两人皆佯作不敌，跌跌撞撞的一路拥挤向那名青年。

待到只余两丈许时，慕容徵忽然打了个眼色，李宓心领神会，两人同时跳起向那名青年扑去。

事出突然，那青年看着如两只大鹏般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敌人，面色大变，手中双枪化起两道银弧，分别刺向慕容徵和李宓。

这青年使枪的手法也算得是精妙绝伦了，但仅仅适合阵前杀敌，面对像他二人这般的高手联合夹击，却是毫无胜算可言。眼看手到擒来，李宓心中狂喜，忽听身侧一身清厉呵斥：“住手！”一柄凛冽的雁翎刀拖曳出一片耀眼寒光，直往他手臂上斫来。

幸而李宓反应灵敏，足下在一名南诏小兵头上一点，已转了方向，折往一旁。那手持雁翎刀的竟是一位乔装成亲兵的貌美女郎，只见她从马上一跃而起，腰肢拧转，如一缕轻风般毫不费力的在空中折向慕容徵。

慕容徵高叫了声：“好功夫！”“当”地声裁云剑与雁翎刀相击，慕容徵感到虎口一震，那女子不仅刀法精妙，内力居然也是惊人的浑厚，实不像她的年纪该有！联想起方才心中的疑惑，不禁脱口呼道：“姑娘可是长门中人？”

那女子俏立在情郎身侧，雁翎刀抖出一片秋水流华，再度逼退李宓攻击。听得慕容徵呼叫后，愣了下，美丽的脸孔露出天真而迷懵的神情，道：“你认得我么？我是长门冯十一！可是我不记得哪里见过你啊？”

李宓身子一颤，眼望那青年，脑子里似有一道灵光闪过，惊道：“难道……你便是凤伽异？！”那青年闻言一震，倏地拉住妻子跳上自己的坐骑，拍马疾驰。

慕容徵见李宓神情迥异，奇道：“谁是凤伽异？”李宓急道：“他是南诏世子，南诏王阁逻凤的长子……”扔下一句解释，他几个起落间如流星赶月般追向凤伽异夫妇。

若能抓住南诏国未来的储君，别说是逼退这场混战，便是要阁逻凤打开城门投降，亦是绰绰有余！如此重要的码法，李宓岂能容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

那黄骠马负了两人，即使再神勇，脚力也不胜平时快捷。眼看李宓将要追上，忽听南方一阵马蹄声响，地皮颤动，如有千军万马往这边奔腾驰来。

李宓一个愣神，凤伽异夫妇趁机纵马拉开距离。李宓害怕南诏另有伏兵赶至，不敢再追，急忙抽身回来，只见慕容徵已然攀到一棵参天大树顶上，远眺后方，便高声问道：“可是有埋伏？”慕容徵观望良久，跳下树道：“不像，倒更像是唐营里闻讯赶来的援兵！”

李宓稍稍松了口气，忽而耳听号角呜呜吹响，回身望去，只见南诏后阵旌旗摇动，竟尔鸣金收兵。南诏将士丝毫不见恋战，整军齐刷刷如潮水般向龙尾关急速退去。

慕容徵问道：“可要集合援军，趁势追击？说不定可趁他们退入关门之时，一举攻进城去！”李宓眉头深锁，踌躇的道：“不……我总觉得事情并不像咱们想像的那样简单！”他心中的不祥感越扩越大，倏地振臂呼道：“传我军令，全军回营！”

慕容徵奇道：“怎么？”李宓颤道：“要出大事了！”他一把抓住慕容徵的手，眼眸中有强烈的惧意，“要出大事了！”

慕容徵追问道：“什么事？”但李宓已顾不得回答他，命令部下整顿好残余军队，半个时辰后，又与赶来增援的两万人汇合，共计约莫五万余人，浩浩荡荡急速赶回军营。

未至营前，便见滚滚黑烟如一条怒龙般直冲云霄，李宓在马上痛心疾首的叫道：“完了……完了……”慕容徵顿时醒悟过来，纵马疾驰道：“无论如何，救得一点是一点吧！”

李宓命骑兵全速前进，步兵跑步尾随，片刻后骑兵赶回唐营，只见方圆半里之地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营中存放粮草之地已然化作一团烈火，熊熊火光映红了所有将士的眼。

一片嘈杂呼救声中，残存的士兵们正一个个把随身水囊往火堆上浇，无奈火势太大，燃烧至此，人稍微靠近些，发梢便被烈火烤得卷曲起来。

李宓跳下马，跌跌撞撞的奔向火源，立即被周围的亲兵拖住，齐刷刷的喊道：“李将军——”这场火直把李宓烧得心头冰凉，他面如死灰，茫然的望着满地焦炭，呐呐的道：“完了……全完了……”

慕容徵拍着他的肩膀，悲痛沉声道：“李宓，你看这些誓死追随你的弟兄们，还仰仗着你，引导他们打胜仗，凯旋而回呢！”李宓嘿地怅然一笑，悲哀的道：“凯旋而回……如今粮草尽毁，别说凯旋，便是在这滇南之地什么都不做，教将士们饿着肚子，也撑不上半月啊！”一时火起，忍不住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履光呢？何履光——你个狗东西，给我滚出来——”

约莫过了盏茶时分，何履光衣冠不整的由两名亲兵扶着，颤巍巍的赶到大帅营帐。李宓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你说，你是怎么守的粮草？”

何履光面色惨白，像是吓破了鼠胆，浑身颤抖，泣不成声的道：“那帮……那帮吐蕃兵……简直跟魔鬼一样，他们突然……突然就从后边包抄过来，当时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与南蛮子交兵的事上了，也……也没留意到！”他越想越觉后怕，手脚抖瑟的道，“那些蛮子个个杀人不眨眼，砍人头便跟砍瓜菜一般，咱们的士兵毫无防备，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李宓气得七窍生烟，将他猛一推搡，怒吼道：“给我滚回你的窝里去罢！”想到南诏本与吐蕃联合，自己一直留意南诏龙尾关方面的动向，竟忽略了还有吐蕃势力的存在，在这件事上，自己身为主帅，实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道：“传令下去，清理战场，抚恤伤兵，将殉难将士的尸骸就地掩埋……”时下天热，这些尸体极易腐烂，若不及时掩埋，必然招致大量虫蝇。滇南地区本就蛇虫蚊蝇、瘴气蛊毒甚多，稍有不慎，便可使全军惹上霍乱或疾病。

正冥想着，忽见有三人来不及通报，急匆匆的闯进营帐来。他仔细一看，认出这些人正是随军的军医，便道：“那些受伤者甚多，几位如若实在忙不过来，可向古副将要求调派人手……”那三名军医却是一个个神情紧张，表情严峻，当先一人沉声道：“李将军，大事不好啦……”

李宓眼皮狂跳，心被提到嗓子眼，忙问：“何事？”那军医压低声音道：“方才清理战场，有士兵发现多了十几车东西，这原不是军营里所有之物……那些车上皆由茅草覆盖，掀开一看，下面尽是一具具腐尸！”李宓“啊”地一声，只觉得眼前金星乱撞，那军医接道：“下官们已验查完毕，证实这些死者确是感染了瘟疫而亡……”

李宓脑子里嗡地一声，险些昏厥过去，当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他强行稳住一口气，道：“传我军令，全军即刻退营五里……”军医们去后，他只觉得手足疲软无力。

慕容徵视察完军情，恰好回来，见他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忙扶了他一把，问道：“我刚才瞧见军医出去，可是你病了？”

李宓摇头，只问道：“如何？”慕容徵神色一黯，叹息道：“集点人数，全营连伤残士兵算在一起，也已不足六万之数。这一役咱们损兵折将，伤亡……惨重！”

李宓沉痛的闭上双目，一滴眼泪自眼角慢慢滑落，他心里有种悲伤的预感，只觉得大限已至，大祸即将临头！

脑海里乱成一团，忽然有个声音清晰的跳了出来：“这一巴掌是替南诏千千万万百姓教训你的！你这个愚蠢的东西，居然相信那些吐蕃人的话，难道凭我冯一还保不住你南诏江山么？你居然听信谗言，打算用那等卑劣手段去对付唐军！你可知道这法子固然能教唐军十万铁骑瓦解崩溃，却也可危及祸害到你南诏子民？你可有为你的子民想一想？……”

他用力摇了摇头，摒除掉那些杂念，心头登时变得清明——原来，令冯一所不耻，怒打阁逻凤的便是这个原因！他怎么早没想起来呢？他懊恼至极的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袋，慕容徵不明所以，急忙阻止他道：“你这是做什么呢！如今的局面也非你所愿预见与期望的，唉，我只希望能早一点结束这场征战，不要再死那许多无辜的人啦！”

李宓一愣，冯一的话语再次跳进他脑海里：

“……我为的不是阁逻凤一人，为的乃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你若是还有一点为民着想，为你的将士着想，你便该早早结束这场征战才是……”

他“啊”地一声长啸，发狂般的冲出营帐。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9章 观音女佛

夜幕垂降，满山遍野炊烟弥漫，四面八方涌动闪烁着点点星火，越聚越多，如流星在山野间流荡。火光渐渐汇聚在一起，花枝树丛间，矗岩巨石下，淙淙山泉边，处处篝火燃烧。

铮铮数声弦响后，一片洪亮的嗓音在山野中齐声唱了开来：“龙头三弦真稀奇，三根弦线拉一齐，轻拔琴弦弹调子，抵得会言语。左手把它耳朵扭，右手给它搔肚皮；逗它玩来逗它乐，抱在我怀里！”歌声引得满山欢笑，过得片刻，一个清爽动听的男声和着龙头弦的独特乐声，唱道：“石宝山上郁金香，小妹你家住哪方？卧蚕眉毛丹凤眼，蓝花绿衣裳……愿变你窗前明镜，愿变你灶后水缸，愿变十五三更月，夜夜照妹窗……”歌声动情到了极处，唱到后来，一群男子哄笑喝唱，对面自有窃窃女声轻笑，一派旖旎风光。

男子的歌声稍歇，随即响起一阵清亮的女音，歌声如黄鹂般委婉动听。石宝山间龙头弦声不断，歌声不断，盛装打扮的白族青年女男女们，纷纷用对歌的方式唱出自己的心声。

转眼月上中天，歌会进入到最□，歌声伴随着笑声四逸，对不上歌或是唱错了韵而败下阵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只听山那头忽然有个温厚宽广的嗓音越众而出，格外引人侧耳。那歌声唱道：“笑吟吟——阿姑你是启明星！一表人材逗人爱，赛过观世音。芍药见你红了脸，牡丹见你让十分，只要见着姐一面……有病也减轻。”

那歌声刚响起时，尚在山的那头，待到唱完最后一字时，那唱歌之人已然来到石宝山头，隔着熊熊篝火，众多白族少女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的去瞧这个唱得如此动情的阿哥是何等样的人。

待看清这位阿哥竟是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时，少女们哈地一笑，纷纷说道：“阿姑姐不在！这歌可对不了……不算！不算！阿哥不如在我们当中挑一个对歌罢！”

白族女子生性大方，不似汉家女子那般羞涩腼腆，而今晚的歌会原就是为对歌找情郎而设，是以看见少年生得英俊，便都忍不住调侃起来。

那少年在诸女的调笑下竟然红了脸，幸好火光映照下，也不大看得出来。他淡淡一笑，道：“我要找的便是阿姑，不知她人在哪里？我这就去找她！”这番话说得满山的男男女女笑成一团，好不容易大家闹够了，才有个少女指着山脚，说道：“阿姑姐要照顾村里的病人，来不了……你沿着这条山路下去，进村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那少年谢了，正要告辞，那少女抿着唇，笑吟吟的拉住了他，笑道：“阿哥，你是外乡人罢？你也是慕我阿姑姐的大名从大老远的地方赶来的么？我可告诉你，我阿姑姐本事可大了，只是她不大爱搭理男人，你若是在她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那少年笑了笑，若有所思的道：“我晓得，多谢你提醒！”

石宝山下的小村落看似不大，却挤满了临时搭就的简易草棚，兴许是因为前方在打仗的关系，西洱河太和城附近的居民纷纷北迁，以至于剑川城的人口数在短时间内暴涨。原先剑川城还打开城门任由百姓出入，但是从数日前因为龙尾关一带闹起了瘟疫，且疫情甚重，剑川城城主考虑到城内百姓的安全，便下令将城门关闭，再不许外人进入。

流民居无定所，有大部分被迫滞留在了剑川城外的小山村。但这种相对稳定的情况仅仅维持了两日，听说南方疫情传播日益严重，百姓们为了活命，纷纷举家迁移。这一次北上的流民竟比之前多了两倍不止，剑川城附近的几个村落皆挤满了人，流民将荒野空地也占据，暂且当了安家之所，幸而时值夏日，倒还不至于发生夜冷冻死人的惨剧。

然而南边的疫情越来越严重，不仅来袭的唐军之中出现大批伤患，便是龙尾关的守将中也有人因感染病症，医石无救暴毙身亡。死亡的人数虽不及唐军的十之一二，但这种恐慌却影响到了处于战乱的南诏百姓，在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后，他们那根紧绷的弦再也受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一个闹不好，南诏国便可发生一场流民暴乱。

三日前，石宝山下的村庄里安置的流民中陆续有人出现风寒咳嗽的症状，正当百姓无所适从的时候，一位有着观音菩萨般好心肠的女子出现了。在她的主张下，病人被单独隔离起来，她又毫不避讳的主动与病人接触，无微不至的照顾病患，直至将病人治愈。

当地人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只觉得她十分可亲可敬，便纷纷尊称她为“阿姑”。这期间，当地的官府曾派人企图将那些感染疫病的人抓起来杀死或者活埋，结果那些兵丁没等接近专为病人搭建的草庐，便一个个被阿姑打得屁滚尿流的逃了回去。自那以后，所有人敬奉阿姑犹如天神，更有人将她比作是天上的观世音下凡，专为救助百姓脱离苦难而来。

阿姑的神话犹如一股清新的春风，在南诏国土上传播开来。

见那少年一脸崇敬爱慕的模样，村口的老人听说是慕名前来找阿姑的，便忙不迭的亲自领了他上山到建在半山腰的草庐去。

走了半盏茶时辰，一条系在两棵大树间大红绸绳挡住了二人去路，十余丈开外，一座偌大的草庐建在洛大的草坪上，红花绿叶间却显得格外孤寂冷清。

老人站在红绸外，放声喊了几声，不一会儿，草庐门前人影一闪，已俏生生的站了一位白衣女子，虽然隔得远了，但白衣女子举手投足间无不透出一种婉约。

老人招了招手，那名白衣女子袅娜的走了过来，眼眸清亮却掩盖不住浓浓的倦意，她掠了掠鬓发，声音柔软且透着疲惫的问道：“老爹，你找我何事？”老人正要回答，一旁的少年忽然用汉语说道：“你可还认得我么？”

那女子一怔，未等看清那少年的长相，忽觉胸口大痛，竟是在身心疲惫间一个不察被他一掌打中。那少年掌力浑厚，这一掌她又毫无防备，直打得她眼前金星乱撞，疼痛难当，仰天摔了出去。

那少年似乎也想不到竟会一击奏效，愣了愣，方待踏前，那老人忽然猱身扑了上来，将他一把抱住，大叫道：“你这个恶人！原来你是想来害阿姑的恶人！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会把你这个恶魔带到这里来……”

少年心神不定，试图甩开老人的束缚，无奈老人年纪虽大，手上却还有几分蛮力，他用力挣了两下竟没能甩脱。老人直起嗓子嚷道：“阿姑！快逃——阿姑……来人哪！有坏人想要害阿姑啊——”他这一叫嚷，那草庐里的人最先听到，当即有十来个人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

眼看奔得越来越近，忽听一个低柔的声音道：“不要过来！大家……都退回去……”却是摔倒在地一时昏厥的白衣女子悠悠醒转过来。她连日来衣不解带的照顾病患，体力实已透支得厉害，这时又毫无抵抗的挨了一掌，不由内息逆转，疼得她脸色煞白，白皙的额头上密密的渗出一层汗珠。

那些村民倒是极听她的话，果然一齐站在远处，虽然目光焦急的望着她，却是当真不过来了。

那白衣女子冷哼一声，对那少年道：“刘勉旃，亏你也算是堂堂‘昆仑五居士’之一，呸，我真替你师兄们臊得慌！”

原来这位百姓们口中尊称的活菩萨“阿姑”不是别人，正是冯一！刘勉旃自打龙尾关一役败于她手之后，深以为耻，便千方百计想找机会雪刷这奇耻大辱。他在点苍群山中蛰伏了半月有余，后来听说唐军大败，冯一业已自龙尾关离去后，便一路寻访她的踪迹。在道上时偶然间听闻剑川地区出现了个观世音菩萨，不仅精通医术，且神法无边。他略一琢磨，当即便猜到这位阿姑有可能是冯一。

他这番猜测果然不错，只是他没想到武艺超群的冯一竟会这样不堪一击。如此一来那一掌细细回味起来，确实大有偷袭之嫌。他脸上发烫，嘴上却不肯半点认输，将纠缠不清的老人扯开，说道：“你我之间的恩怨，不用扯上我师兄他们！”

冯一冷哼，脸上尽是瞧不起他的轻蔑，这种眼神与当日在龙尾关下，她居高临下投来的那傲然一瞥是何等的相似，这让刘勉旃觉得真好比当众扇了他两巴掌。他忆起当日所受屈辱，勃然大怒道：“你这个恶婆娘，说什么观世音转世，愚弄无知百姓，我刘勉旃今日便要拆穿你的真面目给大伙瞧瞧！”

这番话倒是说得义正严词，那老头突然怒吼一声，挥舞着双手扑向他道：“你这个恶魔，我才要撕下你的面具呢！”刘勉旃不愿与这种山野老翁一般见识，见他来势汹猛，便侧身让开。哪曾想老人冲力太大，一个收势不住，竟一头撞到刘勉旃身后的一块大石上，顿时碰得脑门上血流如柱，昏死过去。

那十余名从草庐内奔出来的村民见了，哪里还能忍耐得住，纷纷呼喝着冲了过来。冯一急叫道：“不许过来！”口吻严厉，透出焦燥。冯一异样的喝声让刘勉旃留上了心，他这才看清那些村民一个个脸色菜黄，枯瘦如柴，大凡□在外的肌肤上，皆长满了脓包豆疮，有些已经腐烂，伤口处正在化脓流血。

眼看那些人奔得越来越近，刘勉旃吓出一身冷汗，顿时惊恐失色，冯一在边上猛地推了他一把，叫道：“笨蛋！还不快走！”刘勉旃来不得多想，只觉得若是当真被那些感染疫病的村民碰上一丁点，自己哪里还有命在？要知道这些人虽然不懂半点武功，却比任何一个武林高手还要可怕上千百倍。

他转身发足狂奔，奔跑间忽然想到方才竟是冯一好心提醒，喊他快跑，他忍不住回过身去，只见冯一已经拦住了那群村民，不知在说些什么。他胸腔中迸出强烈的屈辱感，这就好似那日马龙峰顶雪崩，他因为惧怕风雪而仓皇撇下慕容徵和李宓逃走一般情形，这一次面对恐怖的病魔，他选择的也仍旧只是个逃字！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10章 还报恩情

好不容易冯一才把这十多位患病村民劝回草庐，她手捂胸口，只觉得呼吸困难，有点透不过气来。刘勉旃的那一掌看似不重，也并无外伤，实际却大大的震伤了她的肺叶，看着村民全部离开后，她强忍疼痛，半跪着替那受伤的老人包扎额头。

待到包扎完毕，她正欲站起，猛觉头顶一阵旋晕，全身冷嗖嗖的，她忍不住咳了两声，喉咙里一股腥甜上涌，一大口鲜血冲了出来。那老人恰好悠悠转醒，陡然间见到冯一咳嗽吐血，吓得“哎呀”惊叫一声，喊道：“阿姑……”

冯一又是一通剧烈咳嗽，她拿手捂着唇，可血沫子却从她的指缝间不住往外蹦。老人正惊得手足无措，山路那头忽然急匆匆奔来三个人，手里抬了副担架子，边跑边喊道：“阿姑！阿姑……你快来瞧瞧，我们在村外头发现了个外乡人，病得快不行了……”

老人激动道：“胡闹！你们没长眼睛么，阿姑她……被坏人打伤了！”那三个年轻人惊得目瞪口呆，不敢再吱声。冯一缓过一口气，轻轻说道：“不打紧……我瞧瞧……”她勉强撑起身子，低下头把蒙在担架上的一块麻布掀起一角，只见底下躺了个男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已经发出浓烈的恶臭，不少虫蝇跳蚤在那人的发丛间蠕动，端地吓人。

冯一并不避讳，甚至连眉头也未见皱动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撩开那人面上的乱发，随口问道：“还活着么？”那些人齐声道：“方才还有气，现下就难说……”冯一“嗯”了声，那遮面的长发被拨开后，她正打算伸指去探他的鼻息，目光触及，猛地身子一震，惊道：“怎的是他？”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冷得不行，上下牙齿相撞，发出咯咯声响。

众人见她面如青灰，转而煞白，就连唇上也是一团青乌之色，与下颌上殷红的鲜血相映更觉触目，忍不住齐声呼道：“阿姑！”冯一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刀子绞得寸断，她玉齿狠狠咬住下唇，强撑一口气道：“把他……放下！这个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死去！”她拉起那男子的手臂，将他背负到自己背上，其他人见了，欲上前帮忙，她却说道：“不必！这是我自己的事！”

众人不解，她也不解释，只是将那奄奄一息的男子一步步的背上山坡。在草庐后，还有一座略小一些的草棚，那是村民搭建给阿姑居住用的，她向来不喜外人靠近，特别是成年男子，可是这一次竟然会带一个将死的陌生男人上去，不可谓不是难逢一见的奇事。

进得草棚，冯一将那人放下，她从自己携带的一个包袱里找出一只小瓷瓶，尽数倒出十数颗樱桃大小的赤色药丸。她将药丸一分为二，一半自己服用，一半塞入那男子嘴里。那男子虽然气息微弱，幸好尚能吞咽，转眼药丸尽数吞下。冯一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仅剩的药丸自行服下三颗后，犹豫了下，转而竟又将剩下的四五颗药丸塞入了男子口中。

冯一目光渐渐放柔，将他轻轻抬起上身，啪地一掌拍在他的“曲垣穴”上。那男子身子一颤，冯一却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隔了好一会儿，冯一两眼发直，猛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痴痴的道：“怎么办？李宓……我该怎么办？若是救不了你，我该怎么办？你……你可千万不能死啊！”她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力咬着唇，坚定的道：“李宓！你听到没有？我不许你死！我冯一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便绝不许你死！”

李宓醒来的时候，只听得耳畔有个细软清丽的嗓音轻轻的哼唱：“石宝山上对歌场，歌如灵泉不断根；歌如满山树叶子，声声结心音……”声音如一道涓细平缓的泉水流淌进他的心田，令他说不出的舒坦。

睁眼看清自己所在一间简陋的草棚后，他挣扎着从草席上爬了起来，只感觉头晕目眩，脚下虚浮，险些站不住脚。

从草棚里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迎面瞧见几步开外，有个女子正蹲在地上看着炉子扇火。李宓才觉那女子的背影有些眼熟，她已然开口问道：“你醒了？”李宓脑子里嗡地一响，顿时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冯一的行动有些迟钝，单手撑着地面好一会儿才站直了身子，徐徐转过脸来。李宓一看到她的脸，惊得“啊”地一声，瞪大了眼睛。只见冯一双眼布满血丝，原先白皙的脸色此时变得蜡黄，毫无半点生气，最最骇人的是她的鬓角，已然染满白霜，她……似乎比上次分手时要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

李宓怔怔的发着呆，冯一淡笑道：“瞧什么呢？没见过老太婆么？”她笑起时，眼角的褶皱加深，青黑色的眼袋旁勾出数条清晰的皱纹。

李宓惊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冯一调转目光，顾左右而言其它，问道：“你饿不饿？我熬了些粥……”李宓狂吼一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颤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冯一分明见到他眼底闪过的急切与心痛，这种强烈的感情不似作假，她心中大感宽慰，于是故意轻描淡写的说道：“没什么……只是耗去了二十年的功力而已，以后慢慢修炼，等过个十年二十年的也就恢复了……”

李宓心中绞痛，颤声道：“难道……你是为了救我？你……你……”冯一看他脸上表情又是沉痛又是激动，眼底更有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炙热情感在喷涌而出，似乎不立刻阻止，它就会立即爆发出来。冯一一阵慌乱，啪地打掉他的双手，退开一步，忙道：“我最不爱欠人恩情，上次你救了我，这一次一并还了给你，从今以后，你我便两不相欠了！”

李宓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将他的满腔热情浇熄殆尽，他见冯一板起脸孔，面上挂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不由心灰意冷，暗道：“李宓啊李宓，别人未必如你所想，你又何必没脸没皮的自作多情？”他嗤笑三声，踉跄着退了开去，自嘲的道：“如此……大恩不言谢！”说完，对着冯一深深作了个揖，扬身预备离去。

冯一道：“回来！”李宓僵直了脊背，问道：“姑娘还有何事？”冯一将炉子上熬的粥锅锅盖揭开，顿时一股扑鼻香气弥漫开来，她笑问：“你有力气走路么？”李宓闻到那阵阵米饭清香，顿时觉得饥肠辘辘，实在是饿得慌了，双腿酥软无力，这一步竟是无论如何再也迈不出去，只得涨红了脸，慢慢回转身来。

冯一盛了一碗粥递了过去，看着他狼吞虎咽的一口口将粥喝尽，忍不住露出会心一笑。李宓连喝了三大碗，这才觉得浑身舒坦，手脚渐渐恢复了些气力，于是问道：“这是哪里？”冯一哂笑道：“你自己走来的，难道还不知这是哪里？这里是剑川石宝山，离龙尾关可远了去了！”

李宓听她提到“龙尾关”三字，心里一痛，低下头闷声道：“那今天又是什么日子？”冯一答道：“今天是石宝山歌会的最后一日，应该是八月初一了罢！”李宓身子轻颤，八月初一，距他离开唐营居然已有半个多月了，不知道……不知道那些将士们如今怎么样了？

冯一并没有忽略到他细微的变化，容颜一整，严肃道：“李宓，你身为唐军主帅，怎可擅离职守？”言下颇有责备之意。

李宓登时汗颜，面有悔意道：“我……是我的不对！我离开唐营，在山里转迷了路……”原来那日他为冯一的话语所扰，脑子里反复的想着这场征战累得那许多无辜将士惨死，埋骨异乡，他身为三军主帅，到底是该忠君报国，还是该避免生灵涂炭？

这个问题困扰他多日，以至于神魂恍惚，在南诏迷失道路，走到剑川时饥饿困乏，疲惫难当，竟失足从石宝山上跌了下来。若非石宝山正在举行对歌大会，各方青年男女齐聚，以这山路的崎岖荒僻，他躺在那里山脚便是化作一堆白骨也不易被人发现。

这次死里逃生，令李宓心生沧海桑田、再世为人的感慨，眼望冯一，见她眼眸中有关切之情，他心头一暖，竟忍不住将自己难解的心结尽数跟她倾诉。他与冯一原是敌对立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世间唯有冯一能够解开他心中的困惑。

李宓细诉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同时谈及自己的家人，谈及朝政时局，冯一只是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虽少，但她独特的见解与看法却总能令李宓感到眼前一亮，大有引为知己的欣喜之感。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11章 一波三折

在李宓留在山上养伤期间，时常瞧见冯一忘我的救护病患，以致累得自己旧伤发作，有时咳嗽咳得狠了，还会带出血沫子。他在感动之余，只觉得世间像冯一这般具有如此品性的女子实在少有，也难怪好友慕容徵会对她痴恋至深！

这一日山上粮食无多，李宓主动请缨下山去采办所需物品，他原先的汉服已无法再穿，此刻身上穿着的是寻常白族男子的衣裤，乍一看，他与当地百姓已全无分别，如果他不主动表明身份，相信无人会认出他便是唐军的主帅。

临行前，冯一再三关照他莫要招摇，暴露行藏，又将一只白色的绣花荷包拿出来递给他，李宓知道当地白族成年男子皆有佩挂绣花荷包的习惯，也就没太在意，顺手接了，只是见那荷包上绣着一株鲜艳欲滴的杜鹃花，花朵上有两只彩蝶双戏，绣工实在精巧可爱。想起那日在玉局峰救下他时的那条佩带，同样精致得没话讲，忍不住笑问：“这是你做的？”

谁曾想这话问出后，冯一苍白的脸上赫然红成一片，转而嗔道：“怎么着，嫌我绣得不好？”李宓笑道：“哪的话，姑娘的针黹活做得实在好看，便是比及各地进贡给陛下的御用之物也是毫不逊色！”说完，将荷包斜挎在身上后,便兴冲冲的下山去了。

山下的市集在靠近剑川城附近，算是当地的百姓与流民自发形成的一个物品流通买卖交换的场所。因为前几日石宝山歌会聚齐了人气，是以市集上人头攒动，显得颇为拥挤。

只花了两个时辰，李宓便将所需物品购买妥当，正打算回去，视线偶然瞥见一小摊上摆了许多胭脂水粉，他心中一动，想起冯一那张日渐苍白消瘦脸孔，忍不住便买了一盒胭脂揣进怀里。

他这么个大男人，自打出生以来，惯常舞刀弄枪，调水砚磨的，这种胭脂水粉还是第一次有心去买，那小摊上的妇人笑吟吟的瞅着他，调侃道：“是送给心上人的吧？”这句无心的话竟将这个昂长七尺男儿逼得满脸通红，狼狈的逃也开去。

回去的路上，他将胭脂盒小心翼翼的收进荷包内，心头涌起一阵甜蜜，想像着将这盒胭脂送与冯一时，她会是何等样的惊喜表情。

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马蹄阵阵，没等他回身，一女子焦急的声音已然嚷开：“劳驾！让让！”砉地下，一匹枣红马从他头顶一跃而过，扬起一蓬呛人的灰尘。李宓捂着口鼻，远远望见那马上乘了一年轻女子，身前搂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

那马奔得飞快，转眼没了影儿，他正纳闷，忽听身后又是一阵马蹄乱响，竟有七八匹坐骑结队从他身旁飞驰而去。

这两拨人去的方向正是草庐的所在，李宓猛然警醒，想到冯一此时武功仅剩三成，再加上伤势未愈，这些人若是有心与她为难，冯一如何是他们的对手？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急如焚的发足向山上狂奔。

未等靠近草庐，便听呼斥声不断，那七八人正与那名年轻女子斗在一处，那些人手持兵刃，行动如风，一望便知都是身经百战的江湖高手。那女子手持雁翎刀，时而矫捷轻灵，时而沉稳狠辣，虽是以寡敌众，却是门户谨守，攻防有序，丝毫未见落败之势。

李宓挂念冯一安危，对他们的打斗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只见这些人身后不足五丈开外，冯一正端坐在一块大石上，神态安然，她身后掩着那名孩童，正瞪着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眸不住的打量着双方打斗。

那孩子看到险处，脱口惊呼：“十一姨小心！”一旁的冯一也突然开口叫道：“十一，‘柔情似水’、‘小楼听雨’……”

敢情那年轻女子正是冯十一，只见她听了大姐的话后，手中雁翎刀一翻，刷刷几下贴地斜削，那几个人想不到竟会有这等古怪的招式，眼见刀锋砍向自己双腿，慌忙退让，一时间方寸打乱，配合得也不复方才那般默契。

冯十一微微冷笑，忽然扬手一挥，叱道：“着！”只见漫天洒下点点金光，也不知她使得何等暗器，众人只觉得眼睛一花，跟着脸上便是一阵刺痛，顿时有三四人着了她的道，翻在地上不住抱头打滚。

余下的三人见了，不免心怀惧意，但又舍不得就此撒手无功而返，犹豫间瞥了那孩子一眼，竟不约而同的撇下冯十一不理，挥舞着兵器，反向冯一冲去。

他们这番抢夺无非是抱着侥幸一搏的心态，本没指望能打赢冯一，只希望能由二人引开她的注意，另一人去抢了她身后的孩子。谁曾想甫一交手，没过几招，冯一竟突然口吐鲜血，一跤跌在地上。

李宓看得热血沸腾，虎吼一声，冲了上去。与此同时，冯十一快步逼退其中一人，护住了那个孩子，紧紧搂在了怀里。

说时迟那时快，那与冯一打斗的二人应变得倒也极快，眼见形势不对，突然出手制住冯一，将毫无抵抗能力的她挟持着快速逃下山去。冯十一尖叫一声道：“大姐！”正要抱着孩子抢上去拦截，忽见身后一人抢在她头里，身法奇快的追下山去。

那二人轻功本也不赖，只是苦于携带着冯一，行动不便，是以只逃了没多会儿，便被李宓拦截住。那二人见追上来的只是个寻常白族男子，并不是他们惧怕的冯十一，心中稍定，其中一长脸汉子阴鸷鸷的冷笑道：“识趣的便给老子让开，否则别怪老子手里的家伙不长眼！”

李宓见他手上撑着一只镔铁怀抱拐，一只左脚看似微跛，但行动如风，却毫无半点残疾的迹象。看着这副古怪的打扮，他心里猛然想起一个人来，脱口叫道：“‘阴阳拐’于烈？！”

那长脸汉子先是一愣，继而笑道：“看来你小子也非寻常之人，居然能叫出老子的名号！来来来，报上名来，老子拐下从不杀无名小卒！”

阴阳拐于烈早年犯案累累，恶名昭著，后来受朝廷追缴以致无法在中原容身，便逃到吐蕃境内，听说目下在吐蕃颇受王室重用。李宓警惕的向后瞄去，见挟持了冯一站在一旁的是个光头胖和尚，手里提了柄镔铁月牙方便铲，身量比寻常人要高出半个头，满脸横肉，眼光狠厉，颇具杀气。

李宓道：“那一位想必是‘百无禁忌’酒肉和尚？你二人皆已投身吐蕃，此次一同出现在南诏，必有所图……”不待他说完，那酒肉和尚仰天哈哈大笑道：“洒家的诨号有十来年没听人这般喊啦！”他朝着胳膊底下的冯一瞅了一眼，呵呵笑道：“这老娘们不会是你相好的吧……啧啧，不像不像……”于烈在一旁搭腔道：“瞧他那紧张样，我看更像是他老母！”

李宓直觉得满腔怒火难以抑制的直冲上头顶，冯一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可说全是为救他耗损元气过甚之故。自古女为悦己者容，冯一红颜白发，虽然表面看似从未在意，但李宓却深感自责内疚。他待冯一敬重有加，岂能容他人当面辱之，不禁愤然痛斥道：“尔等鼠辈！当真不知死活！”

他原想套问出这二人来南诏的目的，此时怒火上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呼呼两掌劈向于烈。

于烈仍在放肆狞笑，不曾想到一个文质彬彬书生气竟有如此凌厉的掌劲，慌乱间他将手中镔铁怀抱拐往地上一点，勉强让过一掌，却被李宓紧跟着的第二掌扫中肩头，身子失去平衡，侧翻在地。李宓飞身足起，于烈狼狈的在地上连打两个滚才险险避让开，只是夏季出汗甚多，地上的尘土沾了汗水粘在了身上，弄得灰头土脸的甚是狼狈。

酒肉和尚迟疑了会，最后咂咂嘴，仍是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于烈火起，爬将起来，不顾李宓的追击，反朝着酒肉和尚扑去，狠厉的叫道：“你这秃驴，想借刀杀人看好戏争头功，做你的春秋大梦！你抱着那丑婆娘有个屁用，阁逻凤要的是那小杂种……啊——”一句话没嚷完，背上被李宓一掌劈实，气血翻腾之余一口鲜血竟朝着酒肉和尚狂喷而去。

酒肉和尚一个不察，鲜血溅入眼内，他慌张的伸手去抹，陡觉胳膊底下一轻，冯一已被李宓抢去。他顿感不妙，提了方便铲扭身便要逃。才跨出去没两步，忽听头顶一声惊雷般的娇叱：“你敢口出狂言，辱我大姐，我要你死无全尸！”

于烈正紧随其后，只觉得眼前刀光闪烁，酒肉和尚一声惨呼，胖胖的身子竟裂成四五爿，血雾霎时漫天蓬起，那颗光溜溜的圆脑袋离了脖子，骨碌碌的滚到了他的脚边。于烈吓得肝胆俱裂，双腿发软，扑通跪倒，瞪着酒肉和尚那颗硕大的头颅，浑身发颤，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冯十一手持染血单刀，凤目森寒，她怀中的孩子不敢去看那血腥的一幕，将头别开，小手颤抖的搂紧了她的脖子，小声的喊道：“姨……”

冯一从李宓怀中挣扎下地，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慈蔼的微笑，她轻轻拍了拍妹子的手臂，温和的道：“十一，把刀收起来，你吓着孩子啦！”冯十一愤愤的咬牙道：“大姐，这二人敢出言辱没你，我岂能容他们再留在世上！”

于烈吓得面无人色，他压根就没想过，眼前这个又老又不起眼的女人，竟然会是长门的门主冯一！若是早些知道，便是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妄动她一根汗毛啊。

李宓一把将于烈抓起，喝道：“说！你们这帮人欲对冯一姑娘不利，可是奉了阁逻凤的指使？阁逻凤和吐蕃勾结，究竟有何阴谋？”于烈颤声道：“是……不是……”

冯一一脚踢中他的下颌，怒叱道：“什么是、不是的，你若敢在我面前耍花招，我拧了你的脑袋当球踢！”她的威吓力远胜李宓，于烈吓得浑身颤抖，慌道：“小人不敢……小人的确是奉了南诏王阁逻凤的派遣，捉拿小王子回去……只是……只是，阁逻凤的原意是要拿活的，吐蕃使节的密令却是要我们一旦捉到小王子，便格杀勿论！我们本以为是件轻松活，可是这位……十一姑娘实在太过厉害，这一路之上，我们二十几个人折在她手里的人越来越多，大伙儿心里其实也怕和长门结仇，若非上头严命难为，谁……谁愿意舍了性命与长门为敌……小人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绝无半点……”

唰地下，冯十一手起刀落，一刀斫下他的脑袋，恨道：“可恶的东西，你们居然连个孩子也不放过！”她瞬间取人首级，半点也不含糊，那种狠辣与干练直教李宓看得心生寒意，长门女子果然个个非同凡响。

冯一若有所悟的道：“十一，这孩子……难道是异牟寻？”冯十一面上有些发虚，轻声应道：“是……”冯一眉梢挑动，神色间颇见愠色，道：“他就是凤迦异和那个大唐公主所生的孽种？”冯十一见姐姐动怒，似乎一抬手便要将那孩子毙于掌下，忙跪下求道：“大姐，凤迦异与她完婚实乃两国联姻，他二人并无夫妻之情，大姐，他待我是真心实意，我……我、我并不稀罕这名分，只是这孩子既是他的骨肉，我便不能袖手旁观，见他活生生被人害去性命！”

冯一显然动了真怒，直气得娇躯乱颤，许久才道：“你……当真替长门争气！也罢！这是你自己选的男人，你自己要的生活，我多说无益……”

李宓这时才听出些门道来：原来这位南诏国世子凤迦异曾在天宝五载时，由其祖南诏开国君主皮逻阁遣送入唐，当时唐玄宗为缔结友好邻邦，特授才满十五岁的凤迦异“鸿胪少卿”之职，并妻以宗室之女。由这一点上来说，凤迦异也算得上是大唐的驸马，只是不知他的儿子异牟寻缘何竟会遭到阁逻凤遣人追击？

他正困惑不解，那边冯十一拉住大姐的衣角，苦苦哀求道：“大姐，无论如何，小妹求你救救他吧，我……我带着这孩子逃出来时已飞鸽回长门求助……”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冯一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小妹子，良久叹气道：“大姐的身子不行了，的确已经保护不了你，你唤姐姐们过来帮忙，也是好的……唉，十一啊，你这又是何苦，情这一字，你怎的就如此勘不破呢？”她身子晃了晃，嘴角竟缓缓溢出一缕血丝来。

李宓直觉伸手便想扶她，却被她不着痕迹的躲开，自行坐到地上，喘气道：“十一，你且原原本本的将事情始末讲来！”

冯十一知道大姐心软，最终仍是肯答应帮忙了，虽然大姐的武功失了大半，但以她那般聪慧的机智，再难办的事情也绝难不了她。不由喜道：“是。大姐……”

原来打从大唐与南诏交兵起，那位和亲的大唐公主便整日郁郁寡欢，几次家宴相请，她都借故推辞，惹得阁逻凤十分不快。此次吐蕃使节带援兵到南诏来的同时，授以凤迦异“都知兵马大将”的官爵，并代吐蕃赞普赤德祖赞下赐玉屏风一座。

谁知大唐公主不但无半点谢恩与喜悦，反而将一首怨诗直接题在屏风上，诗词道：

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

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

余本皇家子，漂流入虏廷。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

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唯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

此事同时触怒了阁逻凤和吐蕃使节，吐蕃使节借机言道：“公主虽已嫁作南诏蒙氏为媳，但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日必定会助唐廷逆反，况且目下嫡长孙异牟寻乃由她出，若是将来任由异牟寻继承王位，则南诏国危矣！”

阁逻凤听了这番话竟然十分认同，他一面将公主打入囚牢，一面派人去捉拿自己的孙子。幸好冯十一闻得风声，先一步带着异牟寻逃离了阳苴咩城。吐蕃使节唯恐天下不乱，竟主动献计，让随同入诏的一干爪牙帮助捉拿回小王子。阁逻凤昏庸无能，竟欢喜无比的答应了，还对吐蕃使节的大义相助赞赏不已。

时值凤迦异因冯一离去，正取代她的位置镇守在龙尾关，无暇□，是以对家中发生的异变竟然一无所知。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12章 迷殇河尾

天宝甲午十三载八月，南诏王阁逻凤派世子凤迦异与大将段俭魏据险守城，避而不战，唐军水土不服，军中瘟疫蔓延，粮草耗尽，未战而死者十之七八。

何履光自打军中瘟疫始起，便带了千余名亲兵，卷了所剩无几的粮草军需趁夜逃离了军营。慕容徵担心此事传扬出去会动摇军心，便谎称何履光乃是回剑南追讨军粮，不日内即可带援军回转。

然而谎言毕竟是谎言，天长地久，将士们终会知晓内情。慕容徵愁苦无措，只得日日期盼李宓能早早回转，力挽狂澜。

八月初七，李宓终回转军营，全营将士不禁气势大振。李宓望着仅存的两万余将士，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每日竟是掘地以熟土死鼠等物勉强果腹充饥，不由鼻子发酸，眼眶蓄泪。虽说日前与冯一分手之时，她曾千叮万嘱，十分肯定的允诺，由她先回阳苴咩城打探消息，不出半月，待到长门姐妹齐聚南诏之后，自有法子勒令南诏放弃投靠吐蕃，向大唐投降求和。到时只需李宓代表唐廷接下降书，允诺两国从此修好即可平息这场战乱，救两国百姓将士于罹难之中。

李宓嘴上一一应诺，心中其实却大不以为然，冯一与长门诸女的本事再大，也难以在短日内结束这场征战，若要这些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免遭疾病饥饿的困苦，为今之计，实在不易再留在原地坐以待毙。于是，他找慕容徵商议此事，慕容徵却深信冯一所言，李宓又询问几位副将的意思，到底是该战还是该退，这些将士自然不信一介女流会有如此强大腕力，均言道这话不过是冯一的夸口之词，不足以信，实在不应将两万将士的生死托付于一女子的浮夸之言。

李宓犹豫再三，眼见短短两日之内，又有大批士兵相继饿死、饿晕，他心中不忍，终是下定决心勒令全营开拔，返回剑南。

不料全军撤退当日，营中忽来了位不速之客，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打伤冯一遁走的刘勉旃。

李宓对刘勉旃实无半分好感，但见他身背长剑，风尘满面，倒像是星夜跋涉，赶了许多的山路而来，眼中不乏焦急和困顿，显是有急事禀告。

果然他一见李宓和慕容徵的面，便大声嚷道：“不好了！出事了！长门门主冯一被阁逻凤抓起来了！”李宓吃了一惊，那边慕容徵却已然跳起，一个箭步冲到刘勉旃跟前，激动道：“你说什么？”

刘勉旃道：“我赶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冯一与冯十一两姊妹不知何故竟会潜入阳苴咩城，企图刺杀南诏王阁逻凤，结果被守城士兵察觉，冯一当场被俘，冯十一虽逃了出去，却也身受重伤！我得此消息后，不敢轻忽慢怠，特来知会两位！”

李宓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响，便什么也听不清了，慕容徵激动异常，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那份冷静与理智，抓起裁云剑，便往帐外奔了出去，待到李宓清醒过来，他早跑得没影了。

李宓感觉眼皮突突直跳，心绪不定，刘勉旃跺脚道：“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闯入皇宫地牢去救人？唉！李宓，他是你的挚交好友，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不成？”他显然还不知晓李宓和冯一的交情非浅，李宓比慕容徵更焦急着要去救人，只是两万残兵弱将的生死压在他的肩上，岂容他像慕容徵那般说走就走？

这份煎熬之苦只有李宓最为清楚，刘勉旃看说不动李宓，分外鄙夷道：“算了，想不到你是这等贪生怕死之人，慕容徵若是有何闪失，想必你这个好朋友好兄弟是一点也不会难过的了！”说完，他便欲拔腿走人，却冷不防被李宓一把抓住他的左臂。

李宓冷道：“等等……刘勉旃，我听说你心里一直记恨着上次败于冯一之手，一心想找她报仇，不久前还追到石宝山去将她打伤了……这样的你，又岂会如此好心来通风报信？只怕这其中——有诈！”

刘勉旃根本料想不到他打伤冯一之事竟会被李宓知悉得一清二楚，脸上神情又惊又怒，目光闪烁，倏地他拔出肩上佩剑，一剑朝李宓刺去。

刘勉旃确是一心想要报复冯一，只是势单力薄，冯一的武功又实在太过强大，恐怕穷其一生也无法在这方面胜过她。他心气狭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南疆最具强大势力的莫过于南诏，于是他暗底里便偷偷投靠了阁逻凤。阁逻凤与冯一也正有嫌隙，两人真是一拍即合，于是提议由刘勉旃出面将李宓和慕容徵诓骗到阳苴咩城：如此一来，慕容徵若是失手被擒，冯一必得来救；李宓若是被俘，更加妙哉，唐军无帅，则不攻自破！

刘勉旃被满腔的报复怒火熏昏了头，竟一口答应下来。他虽也曾想过此等卑劣行径若是被掌教师兄知晓，必定大怒，说不定还会亲下昆仑来清理门户。然而他内心里也一直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将此事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事后李宓和慕容徵都已毙命，再无人知道内情。那时即使阁逻凤想反咬他一口，也是无凭无证，以阁逻凤的为人，阮绩韬自然不会相信他的片面之词。

此等如意算盘，却不曾料想竟会当场被李宓识破，他心里实在慌乱到了极点，那一剑刺去，手抖得差点连剑柄都把持不住。李宓却是早有提防，用劲拉住他的左臂猛地拽了过来。

刘勉旃的剑身刷地落下，毫不留情的削上了自己的上臂，只听他“啊”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锋利的剑刃竟将他的一条小臂自肘部起生生砍了下来。

“当啷”声长剑落地，李宓抓着那滴血的半截胳膊兀自愣在当场，刘勉旃痛得脸色煞白，右手捂着鲜血喷涌的断臂伤口，表情又是痛苦又是愤怒。

李宓手上的半截胳膊落地，摔在一滩淋漓鲜血之中，刘勉旃咬牙扭头，踉踉跄跄的冲出了营帐。李宓这才醒悟过来，急忙追了出去，叫道：“回来！你告诉我，冯一到底怎么了？她究竟有没有去行刺阁逻凤？她如今人在哪里？”

刘勉旃伤重失血，根本就跑不快，李宓这么一喊，早有士兵将他团团围住。刘勉旃痛得全身都在打颤，眼神却是寒冷如冰，咬着牙冷笑道：“我……我不会告诉你的……死也不告诉你！冯一……冯一那个贱人……死不足惜……你、你最好是不好去救她……哈哈……哈哈，你千万不要去救她……她会被阁逻凤百般□，生……不得，死亦不能……”说到这里，他狂笑着奋力朝营口冲了出去，饿得乏力的士兵哪里他的对手，三拳两脚便被他打出一条通道。围观的士兵虽多，可是见李将军并未发出追击格杀的命令，也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浑身染血的少年逃了出去，未加丝毫阻拦。

李宓脑子里一片糊涂，犹如捣烂的浆糊搅成一团。虽然明知刘勉旃之前所言冯一被俘一事不足为信，然而冯一与他分手前，的确曾亲口说过会潜入阳苴咩城去，她要想办法令南诏投降，的确再没有比行刺阁逻凤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了。

空穴不来风，事出必有因，刘勉旃会想到用这种理由诓骗他，自然也得有一定的真实依据。冯一未必会被阁逻凤生擒，但行刺一事却是大有可能！那么结果呢？她现在到底是生是死？

李宓越想越怕，心头大乱。唐军往南撤退途中，他骑在马上，当真如坐针毡。正午时分，队伍已行至河尾桥，这是西洱河下游连接外河的唯一出口。西洱河因形如人耳因此得名，至最南端时收拢汇成一股小河经漾濞江，最后会流入澜沧江内。

河尾桥长逾十五丈，乃是座木桥，桥面不甚宽，西洱河水缓缓自桥底流过，水声清晰如响彻在耳边。因昨日半夜里曾下过小雨，木制的桥面显得青苔密布，湿漉漉的很是滑脚，两万士兵陆续过桥时，都手挽着手，相携扶持，生怕一个不小心，失足落水。

李宓观望了会，跳下马来，对副将姚光说道：“此处山道狭窄，若是南诏伏兵在此，倒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传令下去，叫兄弟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姚光应了，忙不迭地下去传令。

不多一会，桥那头起了一阵骚动，李宓正觉疑惑，只见姚光带了几名士兵，押着一白族男子走了过来。那男子不住的挣扎咒骂，李宓询问发生了何事，姚光道：“这家伙在草丛里鬼鬼祟祟的……”李宓挥手道：“姚副将，对待当地百姓毋需使如此强硬的手段，这样只会惊扰了他们……百姓何辜……”

听了这话，那白族男子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叫道：“原来是你！”他讲的是当地的土语，旁人听不懂，李宓觉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是个年约三十的壮汉，腰里别着把柴刀。

那汉子挣扎着叫道：“阿宓哥，是我！阿黑！你……你不认得我啦？”李宓这顿时恍然，“哎呀”唤了一声，喜出望外道：“阿黑哥……怎的是你！？”忙叫手下将他放了，两人亲热的握着手叙话。

阿黑道：“我家就住在这附近的上村，刚打仗那会，官爷让把一家老小都迁进龙尾关去，可是我老娘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不了那许多远路，所以全家就偷偷的躲进了山里。可谁知道这仗打起来没个完，我们全家困在山里个把月，把存的那些粮食都吃尽了。这不没办法了，我才寻思着出来瞧瞧，看看外头情势如何，仗打完了没？顺便啊，再找点吃的……”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李宓暗叫惭愧，面上好不尴尬，只道：“你放心，这仗没几日便不打啦！”阿黑喜道：“真的么？唉，唉，若是能回家那可就太好啦！”他拍了拍李宓的肩膀，笑道，“我说过要请你喝茶的，你可没忘吧？”

李宓汗颜道：“没忘！”阿黑笑道：“我家很容易找的，上村在斜阳峰下，进村第三家就是我家……”李宓听到斜阳峰三个字，心里颤了下，想起与冯一欢好的那个山洞正是在此峰麓间，不由神思遐想，呆呆的竟是痴了。

阿黑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见他突然两眼无神的发呆，目光一瞥，自然而然的落到他身上斜挎着的那只绣花荷包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个‘处呆乃’绣得好精致，是哪个阿妹送你的？”说着，他伸手过来拿，他手快，李宓更快，早先他一步将荷包紧紧握住，阿黑捞个了空，险些摔跤。

李宓回营后全身皆已换回汉服，只有这只绣花荷包乃是冯一亲手所缝，他舍不得扔掉，仍是挎在了身上，想起荷包内那盒至今未有机会送出的胭脂，他心里便一阵绞痛。双手摩挲着那朵牡丹花，他茫然的喃喃道：“什么处呆乃？我倒是真觉着自己在她面前，十足像极了一个呆子！”

阿黑笑道：“处呆乃就是这荷包啊，我们白族话叫它处呆乃！老话不是常这样讲：‘核桃板栗街上卖,处呆乃只送心上人！’上回在玉局峰上碰着了望夫云，将我的处呆乃给刮飞了，我婆娘死活不信，回家把我好一顿臭骂……”

李宓哪里还听得进他的半句话，心里就像是西洱河的湖水遇着了望夫云的大风般，有个声音在那里很大声的反复喊着：“核桃板栗街上卖,处呆乃只送心上人！”“核桃板栗街上卖,处呆乃只送心上人！”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到后来盖过了世间所有的一切声响！

他最终只领悟到最后三个字的含意：心上人！

这三个字像针尖一样戳痛了他的心，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的，眼神迷茫而略带一种狂喜的吐出一口气：“原来……她一直是爱我的，就如同我心里早有了个她一般……只是她的爱意是如此的含蓄而自矜，唉……她原就是个那么傲气不羁的女子啊……”

就在他心心念念的想着冯一，念着冯一，神魂痴迷的时候，忽然被腹部一阵尖锐的痛激醒了。他瞪大了眼睛，目光缓缓下移，不敢置信的看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刀尖已经刺进了他的腹部。

而紧握刀柄，正在不停颤抖的那只手，是阿黑的。

阿黑眼中挣扎着强烈的矛盾和鲜明的恨意，李宓退后一步，柴刀无声的拔了出来，伤口处的血一下子就染红了那只白色的处呆乃。

就在两人目光错愕的对视间，山野四下里想起了尖锐的厮杀声，无数南诏士兵从灌木密林处蹿了出来。

李宓痛心的吸气：“为什么？”阿黑咬牙，一字一顿的道：“我恨你！恨这场战争！因为它带来了瘟疫疾病和痛苦……”他的眼中滚落出伤心欲绝的眼泪，他突然吼道：“送你处呆乃的心上人，她还活着吗？你怎么能够明白我的感受？她还可以欢欢喜喜的陪在你的身旁，可是我呢？我的妻子，我的孩子，还有我娘……他们通通都不在了！都是你害死他们的！你这个恶魔，都是你把瘟疫引进我们村子的……我不知道竟然会是你，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后悔死了，当初我怎么就亲手把恶魔给领进了我的家土呢？”

他咆哮着再度举起柴刀，守护李宓的亲兵们纷纷举长枪对抗，没三两下便轻易的把他打倒在地，四五枝长枪一齐搠中他的身子，顿时将他生生钉在了地上。

李宓捂住伤口，强忍住痛意，缓过一口气，待要呼唤停手已是不及，阿黑哥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李宓心中悲痛，那柴刀因刀口钝拙，是以伤口并不足以致他性命。然而刹那间，山摇地动，号角呜呜的吹响，厮杀声响成一片。他置身于战场之中，旋晕的望着疲惫不堪的将士被南诏士兵肆意砍杀，尸横遍野，心里的伤痛竟是比伤口还疼上一千倍，一万倍！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13章 红颜白发

晌午过后的阳光正毒，阁逻凤躺在凉榻上午寐，一旁两小宫女扇着扇子，将徐徐凉风传送到他身上，赶走了丝丝汗意。

阁逻凤感觉甚是惬意舒心，没过多久，只听殿外有人在轻声的说道：“今儿个十五中秋，夜里到西洱河上去赏月是再好不过啦！”阁逻凤嘴角不禁微微上翘，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微笑。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的进入似睡非睡间，浑身上下却突然一阵燥热难当，正欲发怒，忽感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异样的古怪。他猛地睁眼坐起，只见对面窗下，凭栏坐着一位汉装白衣少妇，容颜绝丽，神情清冷，鬓旁簪了朵洁白的玉莲花儿，她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空幽的望着阁逻凤。

阁逻凤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这个美人，美是美已，只是目光太过寒冷，好似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整个人在这大伏天气里竟是丝毫未见半分热气，仿佛就是个冰雕美人一般。他这时才惊觉身旁打扇的两个小宫女已不知去向，惧意占据心头，他指着那少妇，颤声道：“你……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那少妇冷冷一笑，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柔声说道：“奴家姓冯，在家排行第九，外人常叫我冯九娘子！”

这一下真好比晴天霹雳，阁逻凤脸色煞白，结巴道：“冯……冯九娘子……你、你……你和冯一她、她……”冯九淡笑道：“那是奴家大姐的名讳！”纤纤玉手一扬，指着阁逻凤身后道：“那边是奴家另外几位姐姐……”阁逻凤骇然回首，只见他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七八位绝色女子，相貌虽是不同，但个个眼神凌厉，目光中透着冷意。

阁逻凤犹如身在梦中，但强烈的惧怕之意已将他团团围住，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他想喊人过来，可是嘴张了张，却是丝毫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过得片刻，有一人笑嘻嘻的奔了进来，却是他的儿媳冯十一，只听她咯咯娇笑道：“那个什么狗屁吐蕃使节，手下养的尽是一帮饭桶，二姐只稍稍活动了下筋骨，便把他们都料理了！”她说得又快又急，边说边不停的笑，“这会子大姐正在审问那吐蕃使节呢，保不准以二姐的脾气，一会儿还不砍了他的脑袋！”

阁逻凤听了又是一阵恐慌，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衣衫尽湿。诸女也不再说话，只是冷冷的盯住了他，叫他沉浸在生不如死的恐怖之中。

约莫盏茶时分，只听廊上有人怒叱一声，冯一心急火燎的冲了进来，进门扬手照着阁逻凤面上啪啪便是两巴掌，将他打得脸颊高高肿起。冯一气得身子直颤，指着阁逻凤一口气竟转不过来，险险厥了过去，冯九见状，赶忙扶住了她，顺势一脚踢在阁逻凤腿弯间，阁逻凤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冯十一碍于对方毕竟也算是自己的公公，见他目光哀求的向她投来，哼了两声，索性一甩手出了殿阁。

阁逻凤万念俱灰，只听长门诸女纷纷怒叱于他，怪他不该将她们的大姐气成这般，看样子若非冯一事先吩咐不准伤他，早要暴打一顿出气了。

冯一好容易才缓过一口气，颤道：“你、你把慕容徵杀了？此事当真？”这是她刚由吐蕃使节处听来的，只是不确信，非要从阁逻凤嘴里亲口得到证实不可。阁逻凤慌道：“是……”

冯一心头火起，一脚踹上他撑在地上的右手手背，只听喀喳骨头脆裂声响，阁逻凤像是杀猪般嗥叫起来。

冯一将他手掌废了，仍是难解胸中怒气，慕容徵对她一片痴心她不是不知，虽然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但毕竟两人相识一场，也曾一同在点苍山毗邻而居三年，也算得是心照不宣的朋友。

谁曾想这个当年叱咤风云的武林奇才，打遍天下的裁云剑客竟会客死异乡，枉死在一个卑劣小人手里，实在不值。冯一怒道：“他武功那么好，你若非使诈，怎能杀得了他？说！你到底用的什么法子害死了他？”

阁逻凤一方面因手掌疼痛难以表述，一方面又因害怕冯一的厉害手段，所以抖得更加厉害，连话也说不清了，断断续续的道：“是那个……那个昆仑的刘勉旃想出来……的法子……他说要把李宓和慕容徵一起骗来……我在地牢里埋伏了一千……好手，可是……等来的只有慕容徵一人而已！他、他杀了我两百多名死士，我……我才杀得了他……”

冯一恨得牙痒，扬手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这一次力道加重，只打得阁逻凤眼冒金星，嘴角吐出血来。

冯一道：“我此刻不杀你，可是你要立下诏书，宣告天下，退位让贤，由世子凤伽异继位为王！”阁逻凤傻眼道：“这……这……这个？”冯一冷道：“怎的？你还舍不得这个王位？眼下这种局面，还由得了你作主么？”

阁逻凤颤道：“不是……不是的，冯大……冯大姐，你听我说，朝廷上有不少忠于我的老臣，他们……他们是绝不会允许凤伽异无故篡位的！”

冯一冷道：“无故篡位？你昏庸无能，偏听小人之言，让你提前禅位于世子，又怎能算作篡位？”她见阁逻凤嘴角蠕动，显然还有话说，猜到他的心思，抢先说道，“也罢，我要你立即册封凤伽异为副王，代你主理朝中一切大小政务！”只要假借阁逻凤的名义先统领全国，待时机慢慢成熟，凤伽异自可名正言顺的成为正式的一国之君。

阁逻凤以为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忙不迭的答应了，只盼满足冯一的要求后，她能够早早离去，自己也好早些脱离困境。其他诸如凤伽异成为副王什么的，左右不过是个虚名，只要逃过这一劫。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那个吃里扒外的儿子。

冯一心中却自有主意，暗道：“到时我先废了你，将你摆在深宫作傀儡君主，你且戴着你的一国之君的头衔过完你的下辈子罢！”

一时姊妹几人逼着阁逻凤立下亲笔诏书，写明册封凤伽异为副王等等事宜，最后阁逻凤在诏书上加盖上了朱泥玺印，却不料被冯一一把夺过那枚玉玺，甩手扔给了十一。

冯十一眼看着南诏国政顺利落入自己夫君手中，自然要比任何人都来的高兴，冯一见状，捏着她娇嫩的脸颊，笑道：“这下你可称心如意了吧？”众姊妹一齐围上来拿妹子取笑，冯十一只羞红了脸，赖在姐姐们怀里撒娇。

正热闹着，负责审讯吐蕃使节的冯二走了进来，紧绷着脸，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只见纸上除了一行黑色的墨迹外，还有点点暗红色的血斑。

众姊妹见冯二神情肃然，便停了玩笑，一齐向她看来。冯二也不开口，只是将纸轻轻的递给大姐。

冯一接过看了，只见那张纸上飞扬着一行桀骜不驯的字迹，墨迹力透纸背，苍健中透出悲凉。

肃穆庙堂上，深沉节制雄。

遂令感激士，得建非常功。

鼓行天海外，转战蛮夷中。

长驱大浪破，急击群山空。

饷道忽已远，县军垂欲穷。

野食掘田鼠，晡餐兼僰僮。

收兵到亭候，拓地弥西东。

泸水夜可涉，交州今始通。

归来长安道，召见甘泉宫。

冯一拿着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连看了四五遍。众姊妹看不出她有何表情，只是觉得冯二如此慎重，必然是大事，都齐刷刷的看着大姐。

良久，冯一噗地从嘴里喷出一口血雾，双眼上翻，整个人直愣愣的仰天倒了下去。众姊妹慌了神，七手八脚的将冯一抱住，只见她气息微弱，全身肌肉僵硬如铁，那张纸牢牢的抓在手里，怎么也掰不下来。

过得好一会儿，在众人的急救之下，冯一才缓缓舒出一口怨气，只是望着手里的那张纸木然无语。冯十一急道：“二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看把大姐急得……她身上的旧伤还没痊愈呢！”

冯二叹道：“这是我从吐蕃使节身上搜出来的，听说是抓到了唐军主帅李宓，一连几日突审严刑拷打，要他写降书，他最后却只写下了这首绝命词！真正是个硬汉子啊……也难怪大姐待他另眼相看……”

冯十一哇地声哭了出来，冯一木然的眼角忽然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过得片刻，她竟缓缓坐起，将那张染血的白纸珍而重之的叠好，收入怀中，印在了自己胸口。

冯一低声道：“他在哪里？我……去看看他……”冯二沉默不语，只是摇了摇头。冯十一怒火中烧，哪里还顾不得什么长辈礼仪，一把抓过角落里的阁逻凤，吼道：“你说！李宓现在在哪里？你……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阁逻凤见她目中似要喷出火来，骇得魂都飞了，尖叫道：“按着规矩，把他沉到西洱河底去了！”

冯十一憎恶的一把推开他，只听身后姊妹齐声抽气，她猛地回头，顿时惊呆住了。只见冯一包扎在头巾里的秀发转瞬间竟变成如雪一般白。冯一浑浑噩噩的仍是未觉，只是喃喃自语道：“西洱河底，西洱河底……”

冯十一失声痛哭，冲过去一把抱住大姐，将她的头巾解下，只见满头银丝如苍山白雪般披泻而下，分外的刺痛人眼。冯十一颤抖的抚着她的长发，悲鸣道：“大姐啊！”

冯一冲她凄然一笑，道：“妹子，姐姐想去看看他……姐不忍心让他一直睡在冰冷的湖底啊！”

夕阳渐渐没入山中，洱海的极目处，一轮明月缓缓的升起。月夜荡舟，银色的月光如撕碎的点点鱼鳞，风吹起朵朵浪花，也吹得月光在湖面上起起伏伏。

船尾负责掌舵的冯九察觉耳边吹过的风越来越大，小船在湖面上晃动得也更加厉害，忍不住嘟哝道：“这鬼风，怎么吹得这般奇怪？”冯十一本来趴在船沿，一心一意的注视着潜水水底的几位姐姐，这时听冯九抱怨，才猛然醒悟，大叫道：“不好！是望夫云！是望夫云来了！”急得她不知如何是好，探手入水，一掌劈得水花四溅，“大姐！二姐！三姐……快点出来！望夫云……望夫云要来啦——”

看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冯九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抄起手中木桨，啪地搅进水里，只听水面上像是炸开花似的，在她强劲的内力触发下，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过多久，水面上噗噗冒出四五个人头，冯十一大喜，叫道：“快！快上来！”待到几人纷纷上船后，她突然发觉独独少了大姐。

冯二抹去脸上的水渍，沮丧道：“这湖底全是密密麻麻的水草，一茬接着一茬，跟岸上长的野草似的，最短的我看也起码有丈把长……这样子大白天即使顶个大太阳也未必能找到尸首，更何况是晚上！”

冯十一眼见风势愈发强劲，小船在湖面上颠簸的厉害，那风刮在脸上，竟隐隐作痛。长门诸女久居关外，对南诏赫赫有名的望夫云并不熟知，是以也不惊惧，倒是冯十一最最清楚，若是在望夫云吹下时赶不及弃舟登岸，必然要大吃苦头。

眼看河面上的浪头越打越高，那小船忽而被抛上丈许高的浪峰，忽而又猛然跌如波谷。长门诸女开始觉得反胃恶心，体力较差的已是晕得头昏眼花。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再等冯一回来，只得勉强驾船先驶回岸边。

西洱河水底并不没有想像的那般深，平均也就三四丈深，只是水底密布的水草仿佛是一座旷古森林。冯一潜游水底良久，体力已透支到极点，待到察觉到水波晃荡得异样时，为时已晚。水底旋出一股巨大的漩涡，拉住她使劲的往下坠，若是身子一旦被水草缠住，她便再无法动弹，会因无法浮出水面换气而窒息毙命。

冯一拼尽最后一口气，使劲划水转身，忽然左边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硬拽了过去，咻地声，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脑子才稍稍恢复些许理智，只见眼前豁然开朗，一根突兀的擎天石柱从湖底巍然耸出五六丈，在它的周围分布着四条深沟，三条与地下河相通的溶洞。

石柱周围的湖水隐隐泛着红光，一丝一缕，顺着这红色的暗流望去，那擎天石柱上赫然用铁链绑着一个人影。

散乱的发在水中随波舞动，紧闭的双目，被水泡得发白的熟悉脸孔……冯一忽然觉得有种刻骨铭心般的痛，伴随着她胸腔中的窒息感，令她的神智在抱住李宓尸身的那一刻，几乎崩溃。

那些鲜红的颜色，正是从李宓身上挎着的绣花荷包内散发出来的。冯一轻轻将它打开，藏在里面纸制的胭脂盒被水浸泡多时，已经腐烂，盒内的胭脂在她打开荷包的瞬间，随着水流一股脑的涌了出来，犹如一朵鲜艳绝丽的红色杜鹃花，在阴寒森冷的湖底凄艳无比的绽放开来！

冯一泪眼婆娑，掌心紧紧握住那盒腐烂的胭脂，用尽胸中最后一口空气，抱紧李宓，颤抖的将唇贴上他已冰冷苍白的双唇……

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14章 白驹过隙

天宝十三载夏，剑南留后李宓进攻南诏，丧师十万，宰相杨国忠隐匿不报，唐玄宗被蒙鼓里尤不知。

天宝十四载冬，节度使安禄山起兵叛乱，史称“安史之乱”。

在大唐盛世趋于动荡的岁月中，唐玄宗疲于奔命。一年前在边陲南疆发生的那场惨绝人寰的征战，早被这些始作俑者遗忘于脑后。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

点苍山斜阳峰麓，来来往往许多人行走在山道上，冯十一也夹在其中，她走得甚快，脚步轻盈，身段婀娜，与她相比，走在其身后的冯一步伐沉缓，颇显老态，每走一步，身后披散着的如雪长发随之摇曳，一如苍山峰顶皑皑积雪般引人瞩目。

沿途不时有百姓见着，纷纷朝她下跪，口中念念有词，诚心叩拜。每逢此时，冯一总是面带微笑，随和的将那些膜拜她的百姓扶起。

红颜白发，她的身体在这两年中急剧衰败，已是大不如前，覆盖在她身上的不止这满头白发，还有那挥散不去的垂暮死气。其实两年前，若非满盒胭脂如鲜血般染红了一池碧水，谁又能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西洱河底，准确的找到她呢？而早在那一天，她本就赢弱的身子便彻底淘空了。

也许，是李宓，不愿见她追随他于地下……所以奇迹般的给了她一线生机，不让她轻易死去……而她，也的确不能轻易去死，因为，必须有人留在这个世上延续他未能完成的心愿！

幽幽的叹口气，转身已不见了冯十一，冯一正觉奇怪，忽听不远处一阵娇叱，叮叮当当的居然夹杂了一片兵刃相交声。她急赶几步，只见山道间冯十一纵横跳跃，正与一蓬头的乞丐斗在一处。

冯一武功虽已不济，但眼光仍在，看得片刻，忽然叫道：“十一，住手！”冯十一边打边叫道：“大姐，他就是那个害死慕容徵的刘勉旃啊！咱们可不能再放他逃脱了！”说话间，刘勉旃已然体力不支，一掌被十一击中胸口，手中长剑把持不住飞了出去，吋得钉在了一棵大树树干上。

刘勉旃呼呼的喘着粗气，坐在地上，梗着脖子，混赖道：“不错！是我又如何？有种的你就快些将我杀了！”

冯一走近些，见他衣衫褴褛，乱发如茅，脸上胡须丛生，一双眼又惊又惧，哪里还有当年那个英俊少年的傲气？不由冷笑道：“你的胳膊怎么断了？”

刘勉旃气呼呼的道：“多问什么？还不是你的老相好李宓给弄断的！哼，他虽然死了，你却劳师动众，愚弄当地百姓给他建什么将军庙！呸，真不要脸，真是做了□还要立牌坊……”未等他说完，冯十一已然愤起掴了他一巴掌。

冯一冷道：“百姓爱做什么事是他们的自由，你且问问他们，看你死后，他们愿不愿意给你建庙堂供奉你！十一，将他拿了，咱们上山去！”

冯十一答应了，点了刘勉旃的穴道，随手将他像小鸡似的提在手里，一路上了斜阳峰。

冯一自打将军庙建好以来，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只见四周景物分外熟悉，依稀还是当年与李宓两人一起藏身的那个洞穴之地，只是那处洞穴已换成了一座巍峨庙宇。

冯一触景生情，目中不禁隐含泪光。

冯十一似乎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于是笑着打岔道：“姐，不进去看看么？”

将军庙坐西朝东，依山而建，气势雄伟。庙为三进房，第一进是门楼，上题“唐李公之庙”五个大字，第二进是八字楼，第三进才是大殿，面宽五开间，总宽六丈。殿内塑像最大的为李宓像，左右塑侍从，再左右分别塑伽兰和达摩，接下来是六副将塑像。

殿内香雾缭绕，信男善女们在李宓神像前烧香膜拜，十分虔诚。冯一见殿上坐像身着朝服，慈祥之中带着一丝威严，神情宛如李宓在生，心中隐隐作痛，双手合十，拜道：“肃穆庙堂上，深沉节制雄。遂令感激士，得建非常功。鼓行天海外，转战蛮夷中。长驱大浪破，急击群山空。饷道忽已远，县军垂欲穷。野食掘田鼠，晡餐兼僰僮。收兵到亭候，拓地弥西东。泸水夜可涉，交州今始通。归来长安道，召见甘泉宫……归来长安道，召见甘泉宫！李宓啊，你临终心中仍记挂着要回长安，只是这些年长安大乱，这甘泉宫已为他人所占，你是回不去了……你就留在这里做白族百姓的本主神可好？你若是觉着孤单寂寞，也不用发愁，因为过不了多久，我便会来陪你了……”

刘勉旃在一旁嗤之以鼻的冷笑，冯十一看不惯他的模样，狠狠的揍了他两拳。冯一拜祭完李宓，冷眼乜了眼他，刘勉旃只觉得她的目光冷得就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子，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冯一道：“把他提到左殿去！”刘勉旃不明所以，冯十一冷笑三声，将他直接拎到左边一间殿阁，只见里头香火鼎盛，里头赫然供奉着财神。

冯十一甩手将他扔进殿内，冯一屏退进香乡民，将殿门阖上，刘勉旃一颗心突突直跳，嚷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冯一厉喝道：“抬起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上头是谁！？”刘勉旃惊愕的抬头，这才发现原来头顶的财神像十分之眼熟，居然与裁云剑慕容徵的神容样貌隐有七八分酷似，这一惊吓不小，直将他吓出一身冷汗。

自打两年前他将慕容徵骗去阳苴咩城受死后，他为了躲避昆仑师兄们的追查，不敢在江湖上走动，整日躲在点苍山十九峰中徘徊，过着茹毛饮血般的野人生活。他惊惶不安的躲了两年，实在熬不下去了，最近才冒险下山乞讨过活。因为怕被人认出来，他连武功也丝毫不敢显露，当真成了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将他吓得半死。

此时陡然间见到慕容徵神像，更是将他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对着神情连连磕头，拜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错了……”他原以为冯一今日定会将他千刀万剐，以慰慕容徵在天之灵，然而冯一只是冷眼旁观，看到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甚为不耐的大手一挥，道：“我不愿让你脏血污了这财神殿，十一，你叫人把他遣送回昆仑，我想阮绩韬自会对他有所处置！”

刘勉旃虽然怕死，但更怕见到从小抚育教导自己的掌教师兄，不由惨叫一声，一口气转不过来，竟昏厥了过去。

冯一再不理会他的死活，径自出门，冯一担心她的身体，急忙追出门叫道：“大姐，你不跟我回去，还要去哪？”冯一恍若未闻，在妹子的呼喊声中大步走下山去。

两年前的战场之地，如今已是面目全非，再也找寻不到一丝硝烟的气息。冯一沿着唐军当年行军的路线一点一点往龙尾关走去。

当年死伤最为惨重的古道边，此时已多了一座高高的石头坟茔，这浩大的工程显然才刚刚动工不久，无数的壮丁劳力在监军的督促下，正卖力的修葺着这座旷世的巨大坟茔。

这是数月前，当凤伽异作为南诏国副王，完整的由父亲那里将政权接手过来，在真正意义上统治了整个南诏国之后，冯一向他提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请求——收敛唐军十万战死将士的骸骨，为他们修葺一座战士冢！

冯一站在远处观望了好一会儿，那边的监军认出了她，忙恭恭敬敬的将她迎了过去。冯一见那墓冢前竖起的高大石碑上雕刻着七个篆文大字：“大唐天宝战士冢”！不觉面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她立在碑前，伸手抚摩光滑的大理石碑身，犹如一位慈爱的母亲在抚慰着自己的孩子。

蓦地，她抬起右手食指，运气于指，指落碑身，石碑上的粉末随着她的指力簌簌落下，一首风骨傲存的祭文顿时在她指下应运而生：

“唐将南征以闻捷，可怜枯骨卧黄昏，惟有苍山公道雪，年年披白吊忠魂。”

写完这二十八个字后，冯一含笑站在碑前，静静的凝视着动也不动，那监军见她脸上笑容古怪，便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姑，这些汉字是什么意思？”

冯一尚未回答，她的身体突然脱力，崩溃似的仰天倒了下去。

山道的另一边，冯十一正发疯般奔了过来，哑声叫喊，通彻心肺：“大姐——姐——”

冯一倒下时，冯十一只来得及冲到她面前，冯一的右手仍是僵硬的高举着，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冯十一抱住她已经失去生气的身躯，痛哭道：“姐啊——你不能死啊，你还没去看过将军庙的右殿呢……你不知道，村民们给你建了座娘娘殿，说要让你生生世世和李将军在一起呢……姐！大姐……大姐——”

点苍山玉局峰顶，那朵孤单的望夫云再一次悄然升起，上下飘动，若盼若顾，西洱河平静的水面上渐渐泛起涟漪，风吹皱了满湖的碧水，似乎又在轻声叙述一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

Epub,Mobi: www.qinkan.net

看朱成碧

作者：李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云渺霭深处，唯见玉龙窜空，南望苍山马龙峰顶，皑皑白雪，素裹银妆，一种山势气魄雄奇孤高，肃杀逼人之气迎面扑来。他不禁临高回望，脚下云蔚霞翳，氤氲缭绕。依苍麓环卧的西洱河，河面玉波如镜，岛织金棱。正在愣忡发呆之际，远远缀在身后的一个汉子已快速的攀登上来，边跑边喊道：“阿宓哥，等等我……”这汉子约莫三十上下，上身穿件白色对襟衣，外套黑领褂，腰系一条绣花兜肚，下着黑色直筒长裤，头上缠着白色包头。他身上还挎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绣花荷包，荷包上绣著“双雀登枝”的图样。 　　→李歆作品集』

- 『由爱下电子书提供epub下载』

- 『电脑请访问:www.qinkan.net』

- 『手机请访问:m.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