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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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1章 酒杀

- 第2章 一诺千金

- 第3章 狙杀

- 第4章 接线人

- 第5章 密函

- 第6章 娉娉婷婷

- 尾声

楔子

门前的那棵银杏树，黄黄的扇形落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似是一块大毛毯。江采婷便是爱煞了这片独有的风景，才执意要在这棵树下盖起那间小茅屋。

茅屋很小，屋顶是黄色的，落满了厚厚的树叶儿。她安详温和的坐在树下，侧着螓首，望着自家的门，唇角带着一抹满足与惬意。

木门吱嘎一声拉开，刺耳的声音惊动了这美好的风景，江采婷眨眨眼，回过神来。门里走出的是她的丈夫。

骆韶卿似乎没料到妻子会坐在树底下，那一片灿烂的金色里，一袭红色的罗纱映衬得她娇嫩的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动人。他走过去拥住妻子，吻了吻她的额头，无比怜惜的说道：“大清早的，树底下寒气重，别冻着了！”

江采婷低垂粉颈，莞尔一笑，声音娇柔却媚而不俗，道：“不要紧……”她展臂搂住丈夫的腰，却在他的腰间硌到了件冰冰凉的硬东西。她的笑容僵在唇边，水翦大眼里满是哀怨，缓缓道：“怎么，你又要出去？”

骆韶卿不忍看妻子失望的眼神，别开眼去，说道：“是！”江采婷问道：“去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或是……半年？”骆韶卿道：“这次我也说不准，也许会比上次久些！”

上次也就是四个月。江采婷的心沉了沉，贝齿反复咬着自己的下唇，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思考事情的时候，她总会做出这个动作来。骆韶卿心底叹了口气，再度将妻子搂进怀里。他知道在很多很多地方，他是亏欠她的，就是亏欠了许多，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他的妻子——江采婷，中原第一美女，下嫁给他的原因，到底是不是因为爱他。

江采婷默默的推开丈夫，走进小茅屋，再出来时，她纤细的手臂上挽了个包袱。她将包袱递给骆韶卿，说道：“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每次出门她都会重复着这个动作，这句话更不知说了多少遍。骆韶卿接过包袱，目光接触到妻子柔若秋水的哀怨眼眸，心头一颤，情不自禁的冲口而出道：“这是最后一次啦！以后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绝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江采婷眼里有丝震惊，绯红的面色白了白，唇有些颤道：“你说的……是真的么？”骆韶卿拉住妻子冰凉的小手，心头热道：“是的！我说的是真的，我答应你的事情，何时曾失信过你？”江采婷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柔声道：“那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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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酒杀

红红绿绿，莺莺燕燕，笙箫歌舞。秦淮河上，一艘艘张灯结彩的画舫犹如银河里的繁星。夜半出来寻欢的男人们此刻都聚集到河畔边，就等着自己心仪的美人儿将画舫划至岸边来。

河面上，要说最大最豪华的画舫当属“倚香院”的“娉婷阁”。娉婷阁的女主娉婷姑娘正红得发紫，是倚香院的头牌摇钱金枝。头牌当然也会有头牌的脾气，头牌的架子，娉婷姑娘轻易不接客，哪怕是想进倚香院，对着娉婷姑娘小坐，听她说上一句话，也得看她当日的心情好不好。当然，恩客的长相品貌，出手大小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娉婷姑娘会弹琴唱曲，擅长袖飞舞，只可惜有这种耳福与眼福的恩客并不多，迄今只三人而已。这三人的来头不用明说，也该知道绝非等闲。

不过，今日却是个例外。

娉婷阁上，那柔亮清甜的歌声悠扬的飘了出来，叮咚雅致的琴音里却偏有一个不和谐的粗狂笑声，肆无忌惮的也响了起来。笑毕，那男声更是粗里粗气的说道：“不错，这小娘子弹的不错，唱的也不错。只可惜……”熊掌般的大手一捞，将唱曲的女子抓过，搂在了怀里，亲了亲那香腮，又一把将她推搡了出去，说道：“只可惜，就是人长的差了些。”

那女子被他这么轻轻一推，人呼的飞出大老远，砰地摔在了地上，额头撞在雕花柱上，登时昏死过去。一旁的老鸨子、大姑娘吓得连叫也不敢叫上一声，缩成一团拼命的抖瑟，往墙根直退，就怕他一个不爽，又要拉人过去。

“娉婷阁”的中央软榻上，正盘膝坐了今日的煞星——三十来岁的壮汉，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甚是盘阔，面相其实长得倒也不丑，偏生额头上有道又粗又长的丑陋疤痕，叫人看了好是害怕。他手指在台面上铎铎的敲个不停，老鸨她们的心便也跟着跳个不停。好半晌，他呸的一声，不耐的吼道：“他妈的，什么□这么大架子，老子等她等了一个多时辰。他妈的她到底来不来？”一拍桌子，那案上的厚背大刀砰地跳起，落下时砸回案桌，那桌子咯咯一声细响，竟承受不住，轰地塌了。

那汉子正待发脾气，继续开骂时，画舫突然轻轻一震，似是船身被撞了一下，有小船靠近了。老鸨喜道：“来了，来了，是我们姑娘来了。”壮汉一听，喜上眉梢，噌地跃起，高喊道：“好！好！好！老子这就先瞧瞧去！”大摇大摆的走向船头。

才走得几步，前头珠帘一动，壮汉只觉眼前一亮，一位身穿粉蓝罗衫的俏丽佳人走了进来，但见她雅淡梳妆，云髻半偏，一张粉脸凝脂，说不出清丽动人。壮汉嘴大大的咧起，呆住道：“好，好美的美人儿……”那蓝衫女子樱唇含笑，正要说话，那老鸨已拉着她的手，哭将起来道：“女儿啊，你可来啦……”原来那蓝衫女正是“娉婷阁”的女主娉婷姑娘。

娉婷挽起老鸨的手，唤道：“妈妈，你先和几位姐姐回去吧，这艘舫自有女儿来照应。”老鸨等了她老半天，为了就是她这句特赦令，见那壮汉正沉痴于娉婷的美貌里，慌忙带了一帮子□逃也似的离开了画舫。

转眼间，画舫里静悄悄的只剩了娉婷与那名壮汉。娉婷裣衽施礼，柔声道：“大爷，娉婷叫您久候啦。”那汉子拉起娉婷的手，只觉触手柔软滑嫩，心里更是瘙痒难忍，说道：“没什么，没什么，只要能见着你，别说叫我等一个时辰，就是叫我等上一年，我也甘愿啊。”娉婷嫣然一笑，道：“还没请教大爷贵姓？”那汉子哈的一笑，朗声道：“什么贵不贵的，我叫葛竞舯。”娉婷一震，惊讶道：“是……葛大爷？”葛竞舯笑道：“怎的，你也听说过我的名号？他妈的，也对，这秦淮河畔早贴满了通缉老子的檄文。”话音一转，对娉婷道：“来来来，咱不提他妈的扫兴事，你且先陪我喝上三杯。”

这汉子葛竞舯原是默默无名的一个小人物，但不知何故，近来大街小巷竟在一夜间贴满了缉拿他的告示，官府称他为江洋大盗，谁人能拿住他，到官府就能领三百两黄金。

娉婷缓缓替他斟满酒，一双白皙的小手提了酒壶竟也有些微颤。葛竞舯道：“怎的，听了我的名字，怕了？”娉婷淡笑道：“怕，总是有些难免的。不过，咱们风尘里打滚的，不比别家女子，总不能因为怕了，就连客人上门也不见了吧。”葛竞舯见她出言不俗，呵呵大笑，提起酒壶，就嘴便灌。

酒过三巡，葛竞舯喝得醺醉，趴在榻上，嘴里叽叽咕咕的说着胡话。娉婷一双秀目瞅着他盯了好一会，终于轻叹了口气，拿了条薄毯轻轻替他盖上了。正要悄声离开，葛竞舯突然开口道：“你倒有心了。”娉婷身子一僵。原来葛竞舯竟是装醉，但听他又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一块喝杯酒吧。”

娉婷听不明白，正困惑间，纱窗外黑影一闪，晃进一个人来，倒把她唬了一大跳。那人走了进来，瞧也没瞧娉婷一眼，眼睛直直的盯住了榻上毫没挪动的葛竞舯。

葛竞舯沉声说道：“坐。”那人迟疑片刻，当真在他对面盘膝坐了下来。葛竞舯又道：“喝酒么？”身子缓缓坐起，将酒壶提起，斟了满杯，递将过去，那人也不客气，接来便仰头干尽。葛竞舯道：“你是来杀我的？”一双眼凌厉如鹰，直视对方。

那人点头，葛竞舯冷冷一笑，道：“你跟了我整整一天啦，也真是辛苦了，我还以为逛窑子你会让我清闲一点，没想你还是来了，你就不怕在这舫上弄刀舞剑的吓着了大姑娘？”那人冷道：“这不关我的事。”葛竞舯点了点头，颇为赞许，问道：“请教大名？”那人答道：“我只是个杀手，没有名字。”葛竞舯道：“待会儿我若是死在了你的手里，也该叫我死个明白不是？”那人思虑了会，终于开口道：“好，我告诉你，叫你死个明白。还有你……”伸手一指雕花柱旁的娉婷，道：“也记住了，阎王问你时，记得告诉他，杀你的是我骆韶卿。”

娉婷颤道：“你也要杀我么？”葛竞舯面色一变，道：“你杀我一个也就够了，干么还要连累无辜？”骆韶卿不答，葛竞舯一拍软榻，纵身跃起，叫道：“好，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果然不愧是‘星月斋’的一贯作风！”右手一抄，抓起榻上的钢刀，一招“猛虎扑敌”，厚背大刀如疾风般斩向骆韶卿，这一招刀式狠辣，丝毫没得半点拖泥带水。娉婷毕竟是女儿家，见明晃晃的大刀转瞬在骆韶卿头颈落下，哪能不怕，吓得“啊”的声坐倒在地。

骆韶卿仍是端坐不动，待那刀锋离头颈还有寸许时，右手一抬，只听“叮”的声脆响，葛竞舯手臂一麻，噔地退后一步。定睛细看，骆韶卿手里拿来架钢刀的是柄连剑带鞘的三尺青锋。

剑未出鞘，威力已是如斯，若是出鞘了，又会如何？葛竞舯脸色微变，他已知今日凭己身一人之力，远不是骆韶卿的敌手，手里钢刀一转，呼的朝天上飞去，只听铎的一声，刀身嵌入雕梁画柱，刀柄犹在颤抖不已。

骆韶卿翻眼瞄了瞄那厚背大刀，默不作声，将剑重新搁回了腰间。葛竞舯大咧咧的坐下，一拎酒壶，却已是空了，不由叫道：“他妈的，酒呢？拿酒来！”娉婷哪里敢怠慢，忙转去船舱，搬来了一小坛的花雕。可怜她一纤弱女子，平日哪里干过这等重活，胳膊抱着酒坛直打哆嗦。

葛竞舯一把抓过，花雕酒托在手掌里，扑的拍破了泥封纸，仰头咕咚咕咚大口饮尽。骆韶卿见他喝酒直如灌水，那股子豪劲直叫人看了过瘾，忍不住说道：“劳驾给我也拿一坛来。”

娉婷暗暗见苦不迭，正要转身去拿，葛竞舯一招手道：“慢！她一个女人能拿得了几坛？这来来回回的磨蹭功夫，岂不叫人等的嘴谗心焦？”骆韶卿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葛竞舯道：“我去一次都拿了来便是，你放心，我说不逃便不逃。”骆韶卿冷道：“你自去便是，若是不回，我先杀了这女人，改日再追去杀你也是一样的。”言下之意，颇为狂妄，竟是不怕葛竞舯一去不回。

葛竞舯倒也是个重信的汉子，去了盏茶功夫，但见他怀里抱着，手里提着，头上顶着，竟是一次拿来了十几大坛子，花雕、女儿红、西凤、杜康、汾酒各不相同。娉婷见了，暗道：“他莫不是把舱里的酒都搬了来吧？”

葛竞舯爽朗一笑道：“找了半天，到底让我找到一坛子好酒。”抓破泥封，但闻一股冲鼻的酒气直窜出来，弥漫整个画舫，着实呛人。娉婷蹙眉忖道：“还以为说的是什么好酒呢？却是那最烧喉咙的烧刀子。”葛竞舯却不管这些，犹自高兴的说道：“没想老天待我不薄，临死还能尝到这等的好酒。”张嘴吸了一大口，爽快的哈了口酒气，道：“够劲！痛快！”

骆韶卿自知酒量比不过葛竞舯，若就他那种喝法，自己怕是早烂醉如泥了。当下抓了坛杜康，就口尝了，但觉入口柔润芳香，甘绵香醇，回味悠长。他慢悠悠的喝了半坛下肚，那张俊皙的脸上透出赤红一层，葛竞舯却是如喝流水般的直喝空了三大坛不同的酒。连同方才喝的，他这一晚下来，肚子里怕是已装了足有三十几斤的酒水了。这好几种不同的酒混合在了一块，酒性比寻常的更是烈了不知多少倍，但葛竞舯却是脸不红，气不喘，只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布满了血丝，头顶发丛里袅袅的升起缕缕白烟来。

骆韶卿暗惊道：“瞧不出这家伙竟还能以内力将酒气逼出来。”正要开口，那葛竞舯骤然一声大吼，嘴一张，噗的喷出一道水线来，直射向骆韶卿面门。骆韶卿连忙就地滚了开去，原以为是酒水，哪知伸手一摸，黏呼呼的竟是红色的鲜血。再回头看葛竞舯，已是脸色苍白的倒在了塌上。

娉婷惊喊道：“葛大爷！”莲步上前将他扶起。骆韶卿见葛竞舯背上衣衫湿了大片，全是染满了鲜血，触目惊心。说道：“你受了伤？”葛竞舯嘿嘿笑道：“那又怎样？不过是前些日子，杀几个小贼时不小心罢啦。”骆韶卿奇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这般拼命的灌酒，难怪伤口会爆裂，只怕再喝下去，你这条命也就搭在酒里了。”葛竞舯喘气道：“这条命搭在酒里总比搭在你剑下来得值。反正都是死，我倒宁愿做个酒鬼。”一伸手，又是揽过一坛子西凤酒。

娉婷瞧他一身傲骨，倒是好生叫人钦佩，许是受了他的鼓舞，她比方才镇定了许多。见葛竞舯又欲喝酒，她忽地出手拦住道：“葛大爷，喝太多酒伤身，你……你伤口在流血，还是少喝些吧。”她声音温柔，加上那股子凄酸无奈的口吻，竟将骆韶卿的视线也拉了过去。

打上船起，骆韶卿就没正眼瞧清过这位秦淮河上的第一头牌，反正横竖不过是个将死的女人，又有什么好瞧的？就算是美女也没什么大不了，想他的妻子号称中原第一美人，娶妻若此，这世上又会有什么样的女人，能再入他的眼呢？

所以，骆韶卿很少看其他女人。但因为娉婷少见的勇敢，他破例瞥了一眼，就这么一眼，直叫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瞬的震撼。

他惊讶的跳起，喊道：“采婷？你怎么……你怎么在这？怎么是你？”他五指牢牢的抓住娉婷的手臂，猛力摇她。娉婷叫道：“啊——啊——你做什么！我……我不想死，你别杀我。”情急中，低头对准骆韶卿的手背狠狠的咬了上去。骆韶卿只觉一阵剧痛钻心，吼道：“采婷，你疯了么？”一震胳膊，娉婷噔噔噔连退七八步，后背砰地撞在了墙面上。

骆韶卿这一掌才摔出去，便大大后悔了。他想起妻子是个不懂武功的寻常人，这么用劲一摔，怕是要将她震伤了。

果然，娉婷靠在墙上，发白的唇角慢慢的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丝，表情显得异常痛苦，脸都有些扭曲了。骆韶卿大叫道：“采婷！”才要上前察看，但觉背上猛地一痛，整个身子一麻，背上有股巨大的劲力将他狠力推了出去，竟砰地撞穿了木板墙。只听热闹的秦淮河面上，扑通一声剧响，骆韶卿整个人栽进了河里。

娉婷惨白着脸，望着对面那个冲她笑的男人，他额头的伤疤在黑夜里特别的显眼，叫人过目难忘。葛竞舯嘿的一笑，问道：“你没事吧？”娉婷缓缓点了点头，葛竞舯翻了个身，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艰难道：“这一掌拼尽我所剩的全部内力，我是不能动啦，但那骆韶卿怕也讨不到好去。”娉婷颤道：“他掉进河里啦，这会儿也没见他浮上来，不会淹死了吧？”葛竞舯道：“凭他一身武功，我顶多伤了他皮毛，还不至于就一掌打得死他。估摸着不超过十日，他定会再来找我。”喘了口气，啐道：“呸！他妈的，星月斋的人，老子怎的就惹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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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诺千金

河畔石阶上，淘米洗菜的妇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河水已有些发浑，漂浮着的菜叶皮，混合一股油腻，在泛漪的水面上荡来荡去。

街头挑担的小贩，边走边长声吆喝，吆喝声极响，盖过了畔上妇人们的说笑。碎石铺就的窄街对面，那一处青石拱桥下晃悠悠的走来一个人。那人将鞋皮踢得老响，鼻子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手里尤拎着一破酒壶。

小贩走近那人时，停了吆喝，惊喜道：“葛爷，你回来啦？”葛竞舯星眼朦胧，点头作答，喉咙里长长的打出个酒嗝，小贩只觉一阵冲天的酒气扑鼻而来，忙捂着鼻子避了开去。河畔上洗菜的妇人中有一个站起身，大声喊道：“大姐儿他爹，你又在哪灌饱了猫尿，终于舍得回来啦？”语气里满是调侃味，惹得一旁的其他妇人哈哈大笑。

葛竞舯倒不介意别人的调笑，嘿嘿的傻笑几声。只听窄街的深巷里，哒哒哒的乱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转瞬冲出一大群的娃娃，年纪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才被大点的孩子背在背上。这一群的娃，欣喜的冲向葛竞舯，喊叫道：“爹爹，爹爹……”有调皮的纵进葛竞舯的怀里，吊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直撒娇。

葛竞舯一点脾气也没有，任由着十来个孩子乱爬乱捏。浓浓的父子情正闹的感人，妇人们也偷偷的抹了把泪水，只听一声脆脆的大吼：“统统给我下来！”

只见三步开外，站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头上绑了个冲天长辫，袖子卷起老高，一双小手冻的通红。说来也真有震慑力，小女孩一吼，那群皮猴当真听话的乖乖从葛竞舯身上滑了下来，挤眉弄眼的站到了一旁。

小女孩神色缓和了些，颇有大人味的说道：“四妹、六妹跟我进去，该准备午饭了。二弟你跟三弟领了弟妹们回屋……”葛竞舯忍不住插嘴道：“大姐儿！”

大姐儿扬起下巴，道：“爹爹，你以后可少喝些酒吧。”葛竞舯笑骂道：“鬼丫头，你也来管爹爹。”伸指在她鼻头上爱怜的一点。

葛竞舯不常回这个家，大多数时间，他都和兄弟们住山上，一月里有个一两次回家来转转，带些日常用具和银两就已经不错了。

家就在巷子深处，屋子虽简陋，收拾的却是甚为干净，这一切都该归功于大姐儿的手巧。有时候，就连他这个做爹爹的都直犯糊涂，怎么一个才十一岁的女娃娃，竟已有了大人的心思与干劲呢？

葛竞舯坐在椅子里，手边已摆上了一盏热腾腾的醒酒汤，他嘘了口气，望着大姐儿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忽然想起，再过得几年，怕是该给她找个象样点的婆家了。想到这里，他扯开嗓门喊道：“大姐儿——”大姐儿忙应了，利落的从厨房跑了出来，红扑扑的脸蛋说不出的可人疼，葛竞舯瞧着鼻头竟有些发酸了。

大姐儿问道：“爹爹，你叫我什么事？咦，你这醒酒汤怎么还没喝？”端起杯盏，试了试冷暖。葛竞舯一把抓过她的手，大姐儿才一怔，她的手里已多了一只沉甸甸的镶金檀木匣。她奇道：“这是什么？”葛竞舯得意的一笑，道：“打开瞧瞧。”

木匣打开了，里头的物什耀眼的紧，大姐儿惊得嘴都张大了，那是三锭五十两重的金元宝，外加一枝镶满珍珠的金簪。大姐儿低叫道：“这么多？”

葛竞舯虽然从不缺钱给孩子们花销，但每月也不过拿回些十几两的碎银子，像这般大的手笔，大姐儿还是头一次见，要不吃惊是绝不可能的了。葛竞舯笑道：“这算什么，值钱的这个。”从匣底下抽出几张薄薄的纸，道：“大姐儿，瞧过这个没有？这是大把大把的金子。”大姐儿纳闷道：“爹爹，这只不过是一张纸啊。”葛竞舯笑道：“孩子话。这可是千两黄金一张面额的银票子，凭着它你随便到哪个钱庄上去，都能兑到钱来使啊。”大手拈起那枝金簪，笨手笨脚的插在了大姐儿的头上，笑眯眯道：“好看，好看！咱闺女可不比那秦淮头牌差。”

大姐儿拔下簪子，颤道：“爹爹，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你不会是偷来的吧？”葛竞舯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大姐儿更加焦急道：“爹爹！”葛竞舯不耐道：“孩子家问那么多干嘛，有钱你就用呗！”

大姐儿性子甚是执拗，哪是这般容易糊弄过去的。葛竞舯被她缠的没法子，正要合盘托出时，门外有个声音道：“他哪里是偷来的，他根本就是抢来的！”一只青灰皂靴“砰”地踢进门来。

葛竞舯一见来人，面色大变，抢身将大姐儿拉到身后，说道：“姓骆的，你鼻子倒灵，居然能找到这里来。”骆韶卿冷道：“不是我鼻子灵，实在是你身上的酒味太薰人啦。”左手一按佩剑，喝道：“葛竞舯，俞丞相的生辰纲果然便是你劫的，赃物在此，你可赖不掉了吧！”葛竞舯嘿嘿说道：“谁说老子要赖来着？是老子做的，老子从来都没说半个‘不’字。哼，倒是‘星月斋’经营的不错啊，什么时候竟当起官府的鹰爪子来啦？”

骆韶卿道：“你劫生辰纲便也罢了，却还一共杀死了押解生辰纲的十七名官差，十五名江海镖局的镖师。你双手沾满了血腥，现下有人托星月斋做下这趟买卖，要取你的项上人头。”铿锵拔出长剑，但见精光烁烁，夺人心魄。葛竞舯心中才一懔，大姐儿已抢在他身前，挡住那长剑，喊道：“别杀我爹爹！”

眨眼间，一群大大小小的娃娃冲了出来，围住了葛竞舯，喊道：“别杀我爹爹！”骆韶卿长剑疾收，剑尖明晃晃的点在了大姐儿的额头，只差一分，大姐儿便要落得个头破血流的地步。

大姐儿吓白了脸，牙咬着唇，扑通给骆韶卿跪下，磕头道：“求你啦，别杀我爹爹，这些钱我们都不要了，你拿去还给他们吧，只求你饶了我爹爹。我爹爹……他，他是个好人呀！”有七八个孩子哇的吓哭了，却是抱住骆韶卿的双腿，道：“不许你杀我爹爹，你要杀爹爹，须得先杀了我们。”

骆韶卿瞅着这一地的娃娃，见他们年纪相若，面相不等，哪里可能是葛竞舯一人生就得了的。葛竞舯察觉他的纳闷，解释道：“他们都是我捡来的孤儿，打小就命苦，你且发发同情心，放过了他们吧。你要我的命，我交给你便是！”他向来傲气，但星月斋派出的杀手心狠手辣，从来都没人能活着瞧见他们的真面目的，所以为了这群娃娃，他不得不放下自尊的求上一求。

见骆韶卿一脸的迟疑，葛竞舯狠心一咬牙，手起掌落，朝自己的天灵盖猛击了下去。但掌心一痛，没砸中自己的天灵盖，却砸上了一件冰凉的器物。睁眼一看，竟是骆韶卿左手直直递了来的剑鞘。

葛竞舯愣道：“你干么要拦我？你不是要杀我的么？”骆韶卿不答，冷冷道：“你把那娉婷姑娘藏哪了？她不在倚香院，也不在娉婷阁，我就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地方可躲了去。”葛竞舯先是一愣，而后仰天长笑三声，冷道：“你把我葛竞舯当成什么人了？我会告诉你她的去处，好让你赶去杀她灭口么？呸，姓骆的，是痛快人，就给老子一剑吧。要想从我口中打探出娉婷姑娘的下落，却是你痴人做梦。”

骆韶卿长剑慢慢垂下，那锋利的剑锋擦过大姐儿的身子，剑身的寒气激得她打了个冷颤。葛竞舯红了眼，吼道：“姓骆的，我□娘……”啪地一声脆响，骆韶卿用剑鞘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打得葛竞舯满嘴是血，他噗的啐了骆韶卿一声，眼神凶狠的如一头受伤的熊。

骆韶卿冷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找到她的。”哗啦一声，竟是收剑归鞘，转身扬长而去。

葛竞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骆韶卿人已飘然走到了巷口，他最后那句话远远传进门内：“葛竞舯，今日瞧在这群孩子份上，我且饶了你。五天后，妾桥山头，我等你来交命。”

葛竞舯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瘫软在椅子里，心道：“甚好，甚好！今日运气不差，竟碰着星月斋里最心慈手软的一个杀手。”

大姐儿颤着双膝，流泪道：“爹爹，我好怕。”葛竞舯抚着她的头发，笑道：“方才你怎不说害怕？”大姐儿道：“我怕一说怕，爹爹就被那人杀死了。”葛竞舯望着她直笑，满是辛酸，大姐儿又问道：“爹爹，你不会去吧？那个妾桥山，爹爹是不会去的吧？”

葛竞舯面色一整，说道：“大丈夫一诺千金，说什么便是什么了，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爹爹说好将这条命给他，怎可言而无信？何况他今日肯饶了你们，改日我就把命交了给他，也是高兴啊。”抚着大姐儿的脸，心里却酸道：“孩子，爹爹怕是等不到你出嫁的那一天啦。”

妾桥山在东山山侧，连绵一片的山峰，到最东头却断了：一条丈宽的山涧将山一拦为二，似是被天人用神斧将山脉生生劈开。山东头的那个小山峰就是妾桥山，妾桥山四面都是悬崖峭壁，所以想上妾桥山，唯一的通道就是打山涧上丈长尺宽的一条石梁上过。

石梁很早就架在两座山峰间了，也不知是天然就有的，还是前人搁上去的，反正无法考证，但就这条石梁，倒也有个传说给后人留了下来。

传说，很久以前，山脚下住了一对夫妻，他们每日饮着山涧里的泉水，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日子倒也快活。但过得不久，丈夫好奇心起，想上山去瞧瞧这山涧里清泉水的源头打哪来，妻子苦劝不住，只得跟这上了山。

这连绵的东山到了最东头，路便断了，丈夫过不去，站在山头上遥望着山的东方，见那清泉水汩汩的流淌，却是仍看不到源头。丈夫不死心，见山涧只不过丈宽，便要妻子拉着他的手，他想借此攀过山去。

妻子苦苦哀求，丈夫却执意如此，妻子无奈，只得照做了。谁知丈夫爬了一半，脚下一滑，却是生生的要跌下涧去，妻子救夫心切，没奈何双脚搭在山一头，双手搭在了另一头，做了一副人桥，让丈夫踩在她身上爬了回来。

最后丈夫当然是得救了，但他的妻子却真的变成了一座桥，永远的留在了山上。

后来，人们就把最东头的小山峰叫做了妾桥山。

葛竞舯此刻就等在了妾桥山上。他等了足有四个时辰了，天未明时，他便上了山，坐在山头看了旭日初生。望着那霞光万丈，涧水瀑布间穿出的七彩虹桥，他心头想着：“临死还能叫我这个粗人看一回如此美妙的景色，倒也不枉啦！”

这一坐，便是从天明坐到了黄昏。骆韶卿上山时，见葛竞舯正迎着晚霞在喝酒，不由说道：“你果然注定是要做个酒鬼了。”葛竞舯啪地将酒壶摔在了石上，叫道：“来，来，来，我等了你一天啦，快快将这条命拿去了吧！”说着，低着头将脖子伸过。

骆韶卿道：“你就那么想早死么？”葛竞舯道：“早与晚还不都一样，再说你已经让我多挣了五天活头啦。我姓葛的做人也不能太贪心了，是不是？”骆韶卿问道：“你死了，那些孩子怎么办？”葛竞舯直起身，奇道：“你问那么多干嘛？你到底杀不杀？”骆韶卿沉吟片刻道：“有些事总要问清楚了好。你劫那生辰纲是不是就是为了养活那些孤儿？”葛竞舯神情古怪的打量起骆韶卿，围着他慢吞吞的转了个圈。

骆韶卿冷道：“你瞧着我做什么？”葛竞舯哈的笑道：“我怎么瞧你都不像是个杀手，杀手会像你这么婆妈么？不过，瞧在你那天放过一马的份上，我老实告诉你好啦。劫来的生辰纲我共分了三份，一份给了出力的弟兄，一份分给了贫苦老百姓，最后那一小份才给娃娃们。你若是想将生辰纲里的三万两黄金珠宝都要回去，那是绝无可能的了。”

骆韶卿点点头，望着天际那一点一点往下沉的红日，他竟一屁股坐倒在了葛竞舯身旁。葛竞舯奇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骆韶卿淡然道：“也许这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连我自己搞糊涂了。我……突然有种苍凉感，这感觉纠缠着我，使得我竟对你下不去手。”

葛竞舯呆了呆，挠头嗫嚅道：“这个……真他妈的，邪门了，老子有这本事么？竟能叫星月斋的杀手不杀人了？”骆韶卿摩挲着三尺青锋的剑柄，叹道：“我曾答应过我的妻子，完成了这一次的任务之后，我便退隐，以后都陪在她的身边，不离开她半步。”葛竞舯眼睛睁大了，问道：“这次的任务便是取我的性命？”骆韶卿道：“正是。”葛竞舯一声大吼，跳起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骆韶卿单手在石上一撑，跃了起来，右手按在了剑柄上，缓缓的抽出了长剑。他的表情凝重肃穆，长剑在他手里抖了三朵剑花，他沉声说道：“你也动手吧，若是打赢了我，你下山便是。”葛竞舯道：“嘿，倒是条汉子，我是愈来愈喜欢你啦，你的性格很对我的味啊！”

一句无心话没来由的叫骆韶卿心头一颤，他埋在心里想说，却一直没讲出来的便是这句了。这一月的一路追踪，使他在潜意识里早起惺惜之情，故而才会一再的拖延了下手的机会。

当下葛竞舯一声大吼，双拳如翻江倒海般直击向骆韶卿双肋。骆韶卿眉头轻皱，足下轻点，一个回旋，手中剑如清风，如细雨，如寒冰，变化繁杂的削向葛竞舯双足。葛竞舯一个“鲤跃龙门”，身子凌空翻了个滚，骆韶卿的剑身恰恰贴着他的胸擦了过去。

数十招一过，葛竞舯便明显处于了下风，骆韶卿不愧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打得久了，他剑招内含的杀气逐渐发挥出来，凌凌辣辣，招招夺人心魄，置人死地。葛竞舯几次狼狈的死里逃生，惊出一身的冷汗，被山风一吹，愈加感到冷瑟。

骆韶卿越打越快，他的剑快的只能看见一团光舞。日头西沉，他的剑身却耀的人眼不敢直视。只见他平平将剑舞了个圆环光圈，剑尖一抖，如蛇信吐露，临风朝葛竞舯刺来。葛竞舯方才一招正使了一半，身子恰恰朝前一挺，这一挺之势，竟是将自己的喉咙送到了骆韶卿的剑上。

骆韶卿长剑递出，双目忽地阖起，不忍看葛竞舯咽喉喷血的惨状。葛竞舯面如死灰，也是闭目待死。两人阖眼间，但听“叮”的一声，骆韶卿只觉手臂一麻，长剑被一斜斜飞来的硬物撞中，荡了开去，只划破了葛竞舯脖子上的一层皮。

葛竞舯也是一愣，两人互换一眼，齐声扭头喝道：“什么人？”

只见妾桥石梁上有道黑影倏地闪了过去，骆韶卿喝道：“哪里逃！”施展轻功，一路追下。

妾桥山头，空留下葛竞舯一人独自发呆，忖道：“我这算是把命交给他了呢，还是没交？我是在这等他回来再取我性命呢，还是改日坐在家里等他上门来讨？”一时间，百感交集，愁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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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狙杀

如果叶落一片代表了一天，那地上这一层的黄叶又是满了几月？

江采婷仍是一袭红裙的坐在门口，青葱般的玉指轻拈了片黄扇叶儿，那痴痴凝望的秋波竟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的爱人，目光迷朦，寄情无限。时而抿唇浅笑，时而蹙眉低嘘，直把那远远观望的骆韶卿看了个心酸心痛心揪。一个不留神，他脚下触动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江采婷立即警觉，低叱道：“谁？是谁在那？”她站起身，竟意外的看见了自己的丈夫。眨了眨眼，她有些不置信，最后欢呼一声，扔掉手中的落叶，飞身扑进丈夫的怀里，喊道：“卿哥，是你么？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吧？”

骆韶卿抱住她，说道：“不是……你不是在做梦。”江采婷欢喜道：“卿哥，真是你回来啦！”捧起丈夫的脸，在他面颊上亲了亲，问道：“你做完事啦？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要去四五月么？怎么才一月就做完啦？”

骆韶卿身子僵了僵，突然劈头反问一句道：“你为什么要救下葛竞舯？”江采婷怔住，奇怪道：“卿哥，你在说什么？是问我么？”骆韶卿苦涩道：“当然是你，这里还有旁人在么？”抓着她的胳膊一紧，厉声道：“你为什么会跑到秦淮河去？我承认平日冷落了你，叫你受了许多的委屈，但你……但你毕竟还是我骆韶卿的妻子，你怎么可以跑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你……你，你真要气死我啦！”一甩手，狠心将妻子推倒在地。

江采婷错愕道：“你说什么？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见丈夫一脸厌恶的表情，她终于有些明白他说的大概是什么意思了。妇人家最重的便是名节，江采婷见骆韶卿竟如此诋毁她，哇的一声哭道：“你巴巴的回来，难道就是为了冤枉我，说这些胡话给我听么？你若是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要休了我另娶他人，你、你只管明说便是，又何苦胡乱编造我的不是，来毁我名节？”

骆韶卿见她哭的伤心，倒不像是作伪，心里也好些内疚，语气稍缓道：“我亲眼所见，那还有假的么？”江采婷惊道：“亲眼所见？我……这一月我明明都待在家里，哪都没去过呀。”骆韶卿心头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此话当真？”江采婷连忙点头。

骆韶卿扶她站起，将自己在秦淮河上遇见娉婷一事说了。当然，其中去刺杀葛竞舯一事自然是略过不提的。江采婷听完，身子直颤道：“你是说那娉婷与我长的一模一样？”骆韶卿道：“是一模一样，我都没分辨得出来，你说你俩像不像？”江采婷叫道：“一定是她，那个娉婷一定是我的姐姐，是我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姐江采娉啊！”

骆韶卿道：“姐姐？你还有个姐姐么，怎的我从来就没听你提过？”江采婷横了他一眼，眼波飘动，满是嗔怨，说道：“你又何时问过我来着？”

骆韶卿不禁想起，与江采婷成亲没多久，他便成为了星月斋的一名杀手，这结发后的三年里实是聚少离多，对妻子别说是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了，就是妻子平日里的喜好厌恶，他也说不完整，相反妻子采婷对自己倒是了如指掌。

越想越觉惭愧，骆韶卿搂住妻子的肩膀，说道：“是我错啦，是我没弄清楚事实，便冲你胡乱发脾气，我向你道歉。”顿了顿，接道：“这样吧，我去把你姐姐接了来，让你们姊妹团聚，从此你便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啦，你说这样可好？”

江采婷想了许久，才轻声道：“好……就怕姐姐她……是不肯来的。”

倚香院的大门口高高挑起了一盏大红灯笼，灯笼糊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娉”字，这意味着今儿娉婷姑娘心情不错，正当挂牌中。有意的王孙公子，若银子多的烧人，有心花钱一亲佳人芳泽的话，选今晚是绝没有错的了。

果然，天才擦黑，那纸糊大红灯笼还没挂出多久，倚香院内老老少少的达官贵人便挤满一堂。老鸨子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的，手里拎了块大红香巾，一会儿招呼这，一会儿招呼那的，她脚下似装了个转盘轮子，嘴上却似抹了甜糖蜜津，直把诸人侍弄得服服帖帖。更有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嘤嘤婉转，个个小鸟依人的贴在恩客们的身上，那模样叫人见了好不消魂，只怕是连骨头都要酥掉了。

皓月高升，客人们见正主儿迟迟不出，终于等的耐性全无，纷纷起哄闹了起来。老鸨子急得满头大汗，喊道：“再等一会，我们姑娘正在梳妆打扮，一会儿也就下来啦！”暗里却是催问服侍娉婷的小丫鬟，道：“姑娘回来了没有？不是说出去半个时辰的么？”丫鬟满脸彷徨，颤道：“是呀，姑娘是这么交代的没错。”老鸨眼一瞪，道：“没错？没错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回来？”一伸手，狠狠捏了把丫鬟的胳膊，丫鬟受疼，哎哟哎哟直叫唤，嘴里喊着：“妈妈，你饶了我吧。哎哟，好疼……”

老鸨气没处发，正打得起劲，哪肯轻饶，忽闻一婉转的声音道：“妈妈，怎么我一不在，你就拿我的丫头欺负呀？”老鸨脸一红，面上却大喜道：“唉唷，我的好女儿，你可回来了呀！可担心死妈妈了。”娉婷嗤地一笑，道：“怕是担心到手的银子又都飞了出去吧？”

老鸨讪讪道：“哪有这等的事，妈妈素来最疼你，你可不能讲话没良心啊！”娉婷哼了一声，相当高傲的昂起了头，轻嗤道：“今儿你又收了不少花红了吧？”自楼上阑干处悄悄探头一望，说道：“嘁！妈妈，你眼光可真叫绝啊，这楼底下坐着的可都是些什么禽兽啊！”

老鸨心里怪道：“今儿我这女儿是吃了炮仗啦，怎的说话这么冲？”但娉婷是她手里的摇钱树，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得罪了这棵摇钱树的，当下打了个哈哈，陪笑道：“那女儿的意思是……”娉婷断然道：“不见！就都长的这副尊容，我胃口都倒尽啦！”一甩袖，回房砰地将房门砸上了，唬得老鸨子心咯噔跳起老高。

房里头娉婷才把门甩上，便嗯嘤一声，身子瘫软倒地。这时窗户格格轻响，娉婷勉力撑起一口气，斥道：“谁？”窗户轻轻推开，呼的跳进一大汉，见娉婷躺在地上，大惊道：“娉婷姑娘，你怎么啦？”娉婷看清来人，气恹恹道：“是……葛大爷呀，吓了我一跳。”

葛竞舯扶她站起，娉婷低低呻吟，他一双粗糙大手才扶上她的背，正要将她抱上床去休息，娉婷身子却是一颤，忍不住嘴里逸出一声痛楚的呼声，葛竞舯惊道：“怎么啦？”缩手一瞧，手掌上湿濡一片，竟是殷红的血迹。

娉婷淡然一笑道：“算不得大事，劳葛大爷你挂心啦。”葛竞舯叫道：“这还算不得大事，难道还要等到死了人才算大事？”说话间已快速扯去娉婷的上衣，但见她雪白如婴儿般滑嫩的背脊上，布满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鞭痕极深，可见下手之人除了丝毫没怜香惜玉之心外，手劲还很不弱。葛竞舯瞧得血脉贲张，叫道：“好狠辣的人，娉婷姑娘，这是哪个贼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将你打成这样？”

娉婷不答，双手拉过锦被，遮住身子，一张脸红如樱桃。葛竞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在失礼，娉婷虽是□，众所周知却还是个清官人，当下他紧张的结巴道：“我……这个……”娉婷将头埋在了被褥里，闷闷的说道：“娉婷没有怪葛大爷，娉婷……是娉婷命苦。”

葛竞舯挨在床边坐下，说道：“这……你若不嫌弃，我赎你从良如何？”娉婷侧过脸，满脸惊愕，道：“大爷你是说笑吧，娉婷的身价，妈妈她开的可不低啊。再说，娉婷一介红尘薄命女子，哪来的福气叫大爷如此费心。”葛竞舯咧嘴一笑，说道：“别的不说，要说这银子，多了去了，我倒还实在没放在心上呢。老鸨子即便开的是天价，我也有这天价的银子给了她。”话音一顿，缓道：“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说露白些叫出淤泥而不染。我是个粗人，不通文墨，说不得再好听的赞词，但我觉着用这句来形容你，却是最贴切不过啦！”

娉婷呆了呆，感动道：“多谢……多谢葛大爷你这么抬举娉婷，你没有瞧不起我，我很是感激……娉婷没有看错人……”声音哽咽，泪水潸然而下。葛竞舯瞧着她嘁嘁而泣的娇柔模样，心湖一阵异样的荡漾，才要开口，突然有个女声冷冷的说道：“谁说你没看错人啦？”葛竞舯只觉眼前一花，这间仅十丈宽的房间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名黑衣蒙面女子，露出一截皓玉般的小手里紧握了对峨嵋分水刺。

葛竞舯站起厉声喝问：“你是谁？”那蒙面女冷道：“你一个要死的人还不配和我说话！”葛竞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额上的刀疤更显狰狞。他才要发怒，娉婷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叫道：“大爷，万万不可。”葛竞舯急道：“你……你快松开，我要好好教训教训她！”娉婷只是摇头，冲那女子喊道：“就算我求你啦，你给我个面子，放过他这回吧。”

蒙面女手里分水刺一紧，冷道：“你倒真是处处为他着想啊！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了，背上这二十荆鞭难道挨的还不嫌疼么？”葛竞舯心中一懔，娉婷哀道：“你不明白的，将来有一天等你遇着啦，自然也就体会得到我心里的想法了。”

蒙面女摇头道：“不管我明不明白，他都是死定了的。当家的已派出四大金刚出阵，这次不光是他要死，便是骆韶卿也要死！你若是再执迷不悟，下场怕是和他二人一般模样。”

娉婷似是大吃一惊，问道：“骆韶卿也要死？那是为什么？”蒙面女道：“他奉命杀人，最后却因徇私，没能按计划完成任务。”话音一顿，不耐的说道：“废话少说，待我先杀了他。”双手峨嵋分刺一挺，一招“移行换位”，身子倏地在瞬间闪到了葛竞舯的面前，快得葛竞舯连抬手招架的余地也没有，空瞪大了牛铃般的双眼，瞧着一对分水刺朝着自己的胸口猛烈刺来。娉婷惊呼一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一抓葛竞舯的背心，将他拉倒，蒙面女一刺落空，分水刺倒转而下，仍是刺向葛竞舯胸口。

葛竞舯这回有了防范，抬脚一踢，那蒙面女侧跳避了开去，葛竞舯反守为攻，伸手抓向那女子的手腕，一招“空手夺刃”固然使的唯妙，蒙面女轻哼一声，娉婷大叫道：“不要！”葛竞舯只觉右手一痛，却是被一支分水刺刺穿了掌心，心里惊道：“这女子好高的武功，只怕就是那骆韶卿也不是她的对手。”忍不住脱口骂道：“去你娘的！”一脚朝她腿下扫去。

蒙面女大喝道：“去死吧！”凌空一跃，分水刺划了两道圆弧，气势阴冷，破空嗤嗤有声，夺人魂魄。葛竞舯明知不是敌手，到得如此紧要关头却也只得硬起头皮，不躲不闪的接招，因为娉婷就在他身后，若他逃开，这要人性命的分水刺势必要刺穿娉婷的胸膛。

情急中，后背受力一撞，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却是娉婷拼力将他撞开。一声惨叫，娉婷左右肩头各刺中一对分水刺，刺身入肉三寸，蒙面女略一愣怔，娉婷身子向后仰倒，双刺随即拔出，娉婷的血如水柱般射出，直溅了她一身。

葛竞舯一声大吼：“娉婷姑娘！”一拳捣向蒙面女，蒙面女轻松避开，要待再上，娉婷咕咚滚下床榻，染血的手抓向蒙面女的鞋面，哀求道：“求……求你……”蒙面女眼里闪过一阵复杂的神色。

这时，葛竞舯却是一声高喊，惊喜道：“骆韶卿？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话说一半，那蒙面女一阵惊骇，纵身一跳，竟从东头靠河的窗口一跃而下，扑通跳进了秦淮河里。

北边敞开的窗口里跃进来的人正是骆韶卿，他一进屋，看见满屋狼籍，遍是打斗痕迹，惊道：“发生了什么事？”葛竞舯道：“如我猜的没错，该是你们星月斋派出的杀手，是来杀你我的。”将方才的事简略的说了，骆韶卿眉头一皱道：“果有此事？”沉吟片刻道：“我早该料到的，只不知他们竟有如此快的速度，依我的判断，从得到消息到当家的发令，起码还得再过个半月才是。”

葛竞舯替娉婷草草裹好伤口，见她失血后的脸庞苍白的如张白纸，他心中一痛，想到她是为了自己受的伤，愧疚感更甚。

骆韶卿走近前，拿出金创药，说道：“这里不能再待啦，刚才我就是听到房里有异样，才悄悄从窗户溜进来探个虚实的，此刻这么一闹，外头宾客虽嘈杂，终不免有人会留意到这间房的动静。娉婷姑娘有伤在伤，又与刚才那人打了照面，咱们不能撇下她，带她一块走吧。”葛竞舯连声称是，小心翼翼的抱起昏迷中的娉婷，骆韶卿睨怀中佳人，见她除了面色苍白，那一眉一唇竟是像极了自己的妻子，与江采婷一般无二，心神不禁一阵恍惚，忙定住心，思道：“那是采婷的姐姐，她俩长的像是理所当然的，并非就是采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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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接线人

明霞山两面临水，北面是悬崖，唯一的入口便是南面的一条羊肠小道。葛竞舯选中这里作“九龙寨”的老窝，实在是明智之举，他后来又命人在南面的必经之路上搭了塔碉，一日十二个时辰派人镇守在塔碉里。里头的人出去容易，但外头的人若要想进来却是很难。明霞山实实在在是个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地，平日里九龙寨打劫过往车队行人，大半便是倚仗了山势的险要。

至于葛竞舯的身份，说的好听些是九龙寨的寨主，难听些便是强盗土匪山大王，他手下的兄弟也不多，才五十几个，以这种实力竟能轻松拿下俞丞相的生辰纲，骆韶卿除了惊讶，就只能大叹一句：“你们九龙寨的运气可真好！”

葛竞舯把骆韶卿和娉婷带到九龙寨后，又将大姐儿他们统统接上了山安置，这才稍加停顿，骆韶卿却执意要下山回家去接妻子。葛竞舯见拦不住，欲叫上十个弟兄跟了去，骆韶卿却淡淡说道：“人多赶路不快，且目标太明显，我一个独去，日夜兼程的，十日后也就能回来了。只不过，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当务必小心。星月斋里我不过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杀手，四大金刚却是星月斋的四大执法长老。他们据说武功奇高，但我也只是听说过他们，从没见到过，到底有多厉害，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事小心总是对的。”

骆韶卿千叮咛万嘱咐的走了三天，娉婷也就一直昏睡了三天。待到第四天，葛竞舯再去探望，却看见娉婷已能下地走路了。

娉婷冲他嫣然一笑，唤道：“葛大爷，你早哇！”葛竞舯摸了摸鼻头，讪讪道：“早！早……”娉婷见他无精打采的似是满腹心事，不由问道：“葛大爷有心事？是担心那四大金刚的事么？”葛竞舯抬头望她，嘴角蠕动道：“你……”欲言终又止。

娉婷察言观色，柔声道：“但说无妨！”葛竞舯咂了咂嘴，啪地一掌拍在桌上，说道：“好，说就说，大丈夫死都不怕，还怕说么？我且问你，那日那女杀手来杀我，你与她对答间我听得明白，你是否与她早就熟识？还有，她连你背上受伤也知晓得如此清楚，我倒要奇怪的问一句，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娉婷面色微变，惨然道：“果然还是瞒不过你，骆公子他也知道了吧？”葛竞舯道：“我……我没告诉他。”娉婷点了点头，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了，凄凄道：“我……我本名叫江采娉，外人看来我是个秦淮河上的歌舞伎，其实我真正的身份，是星月斋的接线人……”葛竞舯早就隐隐猜到她可能也是星月斋的人，这几日反复辗恻，终在她口中得到了确切证实。

江采娉见他抿紧唇不说话，眉头深锁，一脸肃穆，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续道：“所谓的接线人，也就是每当星月斋接了生意，选定执行任务的杀手后，便先通知接线人，再由接线人去跟杀手联络。而这一回，你在秦淮地界上做下案子，做这趟生意的接线人自然落在了我的头上。骆韶卿……他接到我的飞鸽传书，我原以为两个月内他定当稳妥的办完此事，却哪知他竟会选在我的画舫上动手。那日我原很焦急，他杀了你，为了不曝露身份，势必要杀我灭口，我若不说出身份就要被他杀，但我若说破自己的身份，却又是坏了做生意的规矩。按着星月斋立下的规矩，杀手只知接线人的代号，却不知接线人的真实身份，接线人一旦曝光，便如同杀手执行任务失败一样的下场。”说着，她伸出手，比了个抹脖的动作，葛竞舯心神一懔，暗道：“怪不得星月斋生意愈做愈大，连官府的差事也敢揽来干涉，想来他们做买卖自有一套与众不同的方法。”

江采娉嘴角抽动，又道：“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料到会演变到如今的地步……”声音越说越低，终是没了声息。葛竞舯见她苍白的面上一脸哀伤，心头一动，问道：“那日你受伤是挨了罚不成？”江采娉神色一阵惊慌，苍白的面颊隐隐透出绯红，点了点头。葛竞舯道：“他们为何罚你？骆韶卿他饶我性命，只是他一人之过，难道连你也要一并受罚？”江采娉抽气道：“不是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未闻，说道：“那日妾桥山你与骆韶卿决斗，他本可杀了你，是我……我……”

葛竞舯恍然大悟，内心一阵激动，拉住她双手，说道：“那黑影人便是你，是你救了我？”江采娉不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瞅着葛竞舯，哀道：“葛大爷，我是命苦之人，只怕配不上大爷……”葛竞舯猛一低头，嘴唇在她柔软的红唇上深深一吻，朗声道：“不许你这么瞧轻了自己！”江采娉面若红霞，羞道：“葛大爷……”葛竞舯道：“以后都别再叫我大爷啦，我不是什么爷不爷的，这辈子能得你这么个红颜知己垂青，我葛竞舯便是立刻死了又如何？”江采娉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骇然道：“你……你别说死字，我怕……”葛竞舯搂住她，问道：“有我在，你怕什么？不说便不说好了，那又有什么打紧的。”

葛竞舯是个大老粗，他乍与江采娉互诉倾慕之意，正满心喜悦，哪里还看得到江采娉心底的忧虑——这星月斋岂是他一个小小九龙寨惹得起的？星月斋势力之庞大，外人不过略知皮毛罢了。

骆韶卿没用得上十日的功夫，这一路上他跑死了三匹马，竟是在七天上就回到了九龙寨。不过，他一人去却仍是一人回，而且身上还带着伤。葛竞舯到山脚下接他时，看到他风尘仆仆，一脸疲惫，忙问道：“出了什么事了？弟妹呢？”

骆韶卿作势下马，却没想脚被马镫绊住，竟一个倒栽葱的从马上滚了下来，葛竞舯扶住他，叫道：“兄弟！”见骆韶卿衣衫褴褛，沾满泥土与血迹，且魂不守舍，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英姿风采。他听得葛竞舯叫唤，茫然的抬起头，苦笑一声道：“我去晚了一步，采婷她……她被星月斋的人掳去了。他们……叫我半个月内拿东西去赎，不然……”葛竞舯道：“什么东西，是银子么？啊，是我劫下的那票生辰纲么？他们要就给了他们，咱们去把弟妹给换回来就是。”骆韶卿苦涩的摇了摇头。

两人回到九龙寨，江采娉见问，葛竞舯便把事情说了，但说到详细情形，两人不约齐看向一言不发的骆韶卿。江采娉倒了盏热茶，端去给他，说道：“采婷既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咱们更是不能不理，只是依我判断，当家的要的绝不能只是生辰纲。银子，哼，星月斋有的是，他们要的怕是比银子更值钱的信誉，这趟生意若做砸了，他们失了信誉，丢掉的可就不是这么一点点的小钱了。给我妹妹当赎码的怕是还得加上大哥他们一干人的性命吧？”转身向葛竞舯回眸一望，葛竞舯不禁神色一懔。

骆韶卿在上山的路上便听葛竞舯说了有关江采娉接线人身份的事，这时听她说话头头是道，思路明确，暗赞道：“果然不愧是星月斋选中的接线人。”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但见她明眸浅笑，一双水翦大眼里略带些许无奈哀伤的韵味，一双雪白的柔夷轻轻将茶盏放下，这举手投足间的丰韵，十足便是一个江采婷，他心中一阵激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喊道：“采婷！”

江采娉猛地抽回手，低声说道：“妹夫，你认错人啦！”骆韶卿稍稍回复些理智，心中一阵悲伤，竟忍不住落下泪来。江采娉颇为感动道：“妹夫是个至情至信之人，妹妹嫁给你了，真是……不枉了。”

葛竞舯从旁大声道：“死就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颗项上人头本就是寄放在我头上的，骆兄弟要，一句话，拿去了便是！”从桌上拿起把削水果的匕首，刷地笔直朝自己胸口扎下。

骆韶卿叫道：“不可！”伸指在葛竞舯腕上一戳，葛竞舯只觉手臂一麻，匕首拿捏不住竟当啷落在了地上。骆韶卿捡起匕首，道：“你即便是此刻自刎，星月斋也不会就此罢手，轻易放过了我们夫妻。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进退都要在一块，你怎么可以如此轻松就想卸下包袱呢？你别忘了，你若死了，江姑娘和那些娃娃们该怎么办？”葛竞舯性子耿直，脑筋也从不会转着弯的思考问题，听了骆韶卿这么一说，想想倒也是很有道理，不由涔涔汗下，对着江采娉一揖到底，说道：“对不住，是我考虑的不够，竟没替你好好想想！”

江采娉面如土色，贝齿轻咬红唇，惨然一笑，说道：“没什么，大哥若是去了，黄泉路上自有妹子陪着一道就是了。”说着，有意无意的朝骆韶卿瞥去一眼，骆韶卿见她凄然若绝的无双脸庞，只觉得是采婷也曾如此无奈的瞅过自己，一时心魂俱碎，深陷在痴迷中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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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密函

落叶缤纷，江采娉一袭红衣曳地的站在树下，平平摊开手掌，接住了一片被风吹下的树叶。

葛竞舯远远的就望见了这道美人玉树的风景，笑呵呵的飞奔直上，呼得出拳一掌打在树干上。一时间，落叶如大雨般直泄而下，江采娉愕道：“你这是做什么？”葛竞舯傻傻一笑，道：“我见这树叶子落在你身上，衬着你的红裙子挺漂亮的，所以就……哈哈！”江采娉笑得直打跌，喊道：“你这个傻子！”拍掉一身的树叶，她招了招手，唤道：“你过来！”

葛竞舯直直的走了过去，江采娉挨进他怀里，柔声道：“大哥，你抱紧我，我觉得有些冷……”葛竞舯依言环抱双臂，将她搂在了怀里，鼻端闻到她发稍间的阵阵幽香，只觉薰薰欲醉，直比他喝了五十斤烧酒还要醉人。

两人正陶醉温存，远远的骆韶卿信步走来，他见葛、江二人亲热，不好意思打搅，正要绕道回去，葛竞舯突然闷哼一声，两百来斤的壮硕身躯竟仰天砰地摔到在了地上。骆韶卿大吃一惊，晃身掠过，但见葛竞舯腰间腹上，插了柄匕首，直没至刀柄。葛竞舯倒下时，双手犹呈环抱状，一脸的错愕与不置信。

骆韶卿手按在刀柄上，想了想，终是不敢轻易将它拔出，怕葛竞舯一口气挺不住，当场毙命。他转头对着仍站在一旁的江采娉吼道：“你干么要杀他？”江采娉掠了掠耳鬓被风吹乱的发丝，反倒从容应道：“我杀他自然有我的理由，不必向你多费唇舌。作为一名职业杀手，你因心软而失手，这倒更应该好好检讨一番。”

骆韶卿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番话来，吃惊道：“你到底是谁？”她笑而不答，那股子柔美直叫他看的分外眼熟，忍不住脱口叫道：“你是采婷！”江采娉道：“有些时候，你不用太清楚我是谁，对你而言，作为接线人的我只是一个代号，名字并不是最重要的。”

骆韶卿怨恨道：“你到底是谁！江采娉？江采婷？还是娉婷？或者这三个人来来去去本来就都只是你一人？”江采娉淡笑道：“随你怎么称呼，我说过的，名字只是个代号，没什么意义。”

骆韶卿只觉有种被玩弄了的受伤痛感，一丝一丝的啃噬着他的心。好半晌，他心痛道：“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声长啸，腰间佩带的三尺青锋，龙吟绵绵，脱鞘而出，舞起一道寒芒，笔直的朝江采娉刺去。

江采娉动也不动，剑尖快到触到她红色的衣衫时，她忽然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那动作幽雅的就像平日里她在抚琴，琴弦拨动，如玉珠落盘，叮咚有声。长剑“嗡”的声荡了开去。江采娉长袖翻飞，袖子在剑身上一卷，脆脆的喊了声：“撒手！”骆韶卿只觉有股热力自剑身上传了过来，片刻间叫他的掌心烫得炙手，慌忙撒手弃剑。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兵器，陪伴他杀人无数的三尺青锋竟会被人两招内便夺了过去。

这是什么武功？骆韶卿自问自己的武艺，在江湖上已可算是一等一的好手，却没料到今日才出手便栽在了自己的妻子手中。他更从来不知道，他的妻子，与他结发恩爱了三年的妻子，竟会得一身傲视天下的好武功。

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像个傻子，呆子，十足的笨蛋。当对面的江采娉拿着那柄原该属于他的剑冷冷的指向他时，他觉着当真是万念俱灰，一时心寒，他闭上眼，直直的将身子撞了过去。

江采娉吃了一惊，手臂一抖，那长剑叮叮当当断成无数截，落在了地上。她说道：“你就这么想死么？”骆韶卿睁开眼，瞧那花朵般明艳的容颜，更觉揪心，冷冷道：“你还要玩什么把戏？我和葛兄空有两双眼睛，竟是睁着一双瞎眼，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好恨，恨当初怎么没认清你的真面目！”

江采娉轻轻一颤，道：“你后悔啦？”骆韶卿厉声道：“当然！”江采娉震动不已，脚步趔趄着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一颗石子，脚一歪，险些摔倒，骆韶卿下意识的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待到醒悟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倏地撤回了手，对着自己的脑袋直捶，暗骂自己是头蠢驴。

江采娉却是嫣然一笑，开心道：“卿哥，你心里仍是关心我的对不对？我……我好高兴！”顿了顿，续道：“我今日做的一切，也许你都无法明白，但你只要相信，我是绝不会伤害你的！”

她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去擦他额头的汗水。骆韶卿头一偏，让了开去，她的手僵在空中，满眼哀怨道：“卿哥！卿哥！为什么你不信我？难道你不知道，为了你，我便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甘愿呀！”

骆韶卿厉声道：“莫要再多说那些无用的花言巧语啦，你以为我和葛兄都还会再上你的当吗？”江采娉叹了口气，突然转身向北一跃而下。

骆韶卿吓了一跳，那北面便是悬崖，江采娉这么纵身跃下，哪里还有命在？一时心急，嘶喊道：“采婷，我信你！我相信你便是！”奔到悬崖边时，已晚了一步，江采娉身子疾疾坠下，红色的衫子尽在风中翻舞。骆韶卿惊得险险昏过去，但见那直直坠落的红影忽地一顿，江采娉右手已攀住根生在悬崖上的松枝。轻轻一荡，她顺势缓缓落下，下得数丈，又是攀了根松枝，如此接连借力使力，竟转眼没了踪影。

骆韶卿从没见过世上竟还有这等高明的轻功，一时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傻了眼了。

那一击匕首插的很深，却没能立即要了葛竞舯的性命，他直直昏迷了三天三夜后，竟又醒了过来。

醒来时，他见大姐儿哭的跟个泪人儿似的趴在床边，不禁怜惜的抚摸她消瘦的脸颊，虚弱道：“大姐儿……傻孩子，哭什么呢？爹爹命硬的很，阎王老爷见了爹爹都……都怕的紧呢。”大姐儿见他脸如白纸，伤心哭道：“爹爹，妈妈为什么要害你？妈妈她……爹爹不是说给我们找的妈妈，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妈妈么？”

想起江采娉，他心中不禁大痛，直觉得比腰上的伤口还要痛去了百倍。那日遭刺后，他神智尚清醒，她与骆韶卿两人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这几日陷入昏迷，脑袋里乱的似千缕丝万缕麻，反反复复闪过的却尽是江采娉的音容笑貌。

她到底为什么要杀他？若真要杀他，当初为什么又几次三番的救下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以她那般高深的武功，便是十个葛竞舯也早死一百次了，她为什么不直接一刀砍了他，偏偏选了个最麻烦、最费解的方法？难道只为了要让他与骆韶卿生前先伤心痛苦一番，折磨尽了再死去么？

愈想愈去头疼，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再回神时，大姐儿已捧了个小匣子回来，葛竞舯认得那檀木上的镶金细纹，匣里头装的正是当初他给大姐儿的黄金银票。

大姐儿将匣子打开，说道：“爹爹，你把这些钱都拿回去还给人家吧。”葛竞舯道：“为什么？”大姐儿道：“还了回去，他们就不会再伤害我爹爹了。”葛竞舯心头一酸，险些落泪，哽咽道：“傻孩子！傻孩子！”

正要说话，骆韶卿走了进来，一脸严肃，说道：“葛兄醒了？太好啦！如果还能撑着住，咱们今晚就走！”葛竞舯惊道：“走？走到哪去？咱们为什么要走？”骆韶卿道：“不走不行，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葛竞舯道：“怎的？星月斋的人来了？他们闯过塔碉啦？”骆韶卿道：“那倒还没有，只是葛兄想一下，那采……那江采娉是从哪里下山的？”

葛竞舯心中一懔，惊道：“你是说……北边悬崖？”骆韶卿道：“不错，以她的武功，能从北崖上下去，必然也就能够上来。她尚且能来去自若，更何况是四大金刚了？”一想到四大金刚的武功更是可能在江采娉之上，他就不寒而栗。江采娉已如此厉害，那四大金刚的武功怕还不知要诡异成什么样呢。

葛竞舯道：“不错，这里不能久留，咱们得快些离开。”挣扎爬起，伤口猛地一痛，他“哎哟”声低叫，身子重又跌了回去，大姐儿慌忙伸出手去扶他，顾不得手里原本捧着的檀木匣，匣子打翻，黄金银票撒了一地。

骆韶卿弯下腰，帮忙一一捡起金元宝与银票，捡到最后一张银票时，他“咦”了一声，说道：“这一张……好象不是银票，叠得这么仔细，是什么？”将纸慢慢的展开，他面色骤变，拿纸的手微颤，手指关节泛白，绷得铁紧。葛竞舯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骆兄，出了什么事了？”

骆韶卿目露精光，厉声骂道：“这俞享哲的狗贼，枉为了一国之相！你道这是什么？这是金人的狗皇帝写给俞享哲的一封密函！”葛竞舯一惊跳起，叫道：“什么？”大姐儿见他腰上包扎的白布又渗出血来，惊道：“爹爹，你……你……”

葛竞舯满不在乎，只催问道：“信上写的什么？”骆韶卿道：“那金国的狗皇帝，命俞享哲暗中贿赂咱们朝中大臣投降金国——原来，这生辰纲里的金银珠宝尽是金国的狗皇帝送给俞享哲，用来贿赂朝中大臣所用。那狗贼，贵为丞相，却是个通敌卖国的奸细！”葛竞舯听的义愤填膺，气得用力一拳朝床柱打去，骂道：“操他娘的俞享哲，老子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他倒好，把整个一国家都给卖了去！”

那床柱有拳头般粗，却哪里承受得起葛竞舯的重拳，只听吱嘎一声，床柱断裂。剩下的三根柱子支撑不住床顶，也噼啪断裂开，轰的声剧响，床榻倒塌，支离破碎。大姐儿先是吓了一跳，而后瞧着那一堆的破烂的床什，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一笑，逗的葛竞舯也笑了起来，他哈哈爽朗说道：“丫头，你爹爹劫了那卖国狗贼的不义之财，那可真是劫对啦！”大姐儿眨眨眼，颇有大人味的一拍葛竞舯的肩膀，说道：“爹爹，大姐儿不怪你啦，你做的好，是女儿心中的大英雄！这银子，咱们拿去给穷人，绝不还给那坏蛋！”葛竞舯道：“对！当然不能还给他！”

骆韶卿道：“这封信原是藏在木匣的夹缝中的，若不是大姐儿方才那一摔，还真摔它不出来呢。怪不得那姓俞的狗贼这次这么紧张，居然还雇了星月斋的杀手来杀你，他是想杀人灭口呀！只怕星月斋的当家也还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呢。”葛竞舯道：“那可好啦，咱们把这封信给星月斋的人看不就行了么？哈哈！”他笑得正欢，骆韶卿却给他泼了盆大冷水，说道：“不然，星月斋一向只管做买卖，国不国的对当家的而言，恐怕还远没你葛兄看的那般分明。”

葛竞舯沉吟道：“是么？传言道星月斋的当家历练狠辣，却是不知其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弄不好他本身就是金人也说不准呢！”他言语中满是揶揄，骆韶卿却知他心中压满忧虑，只是脸上故作轻松罢了。

当下，葛竞舯叫来副寨主及寨中兄弟，说明原委，给众人分了银两细软。又嘱咐了几句，叫他们各自散了。

九龙寨虽是乌合之众，但这五十来名兄弟却颇讲义气，听说老大惹了大麻烦，倒有泰半数人不愿意独自离去。最后还是葛竞舯老牛脾气发了难，他们这才怏怏散去。

叫葛竞舯唯一挂念不下的，便只剩下大姐儿他们一群孤儿，大姐儿却颇识大体，说道：“爹爹，你放心，我们绝不拖累你。我这就领了弟弟妹妹下山去，等他们长大了，定要叫他们做像爹爹一样的好人。”

葛竞舯眼泪哗的流了下来，瞅着这一群的娃娃，抱抱这个，亲亲那个，满心的不舍。但终是狠下心肠，将孩子们托付给了副寨主，一同领下山去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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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娉娉婷婷

明霞山变成了座空山，南面的山道上，塔碉荒了下来。葛竞舯他们没做丝毫防范，每日每夜的只是空坐在北面悬崖上喝酒聊天，如此过了两天，到得第三日晚，九龙寨地窖里藏着的几十坛好酒全被二人喝得一干二净。

明月当空，骆韶卿举樽对月，葛竞舯微醺的躺在冰冷的山岩上，含糊道：“你说……他们今晚会不会来？”骆韶卿嗤的一笑，道：“他们……已经来了！”葛竞舯微吃一惊，爬起道：“来了？我怎么没看到？”骆韶卿道：“听！风声，来的好快……”他面色稍变，道：“这轻功……唉，实在已臻化境。”猛一回头，身后已站了位一身夜行劲衣的蒙面人。

葛竞舯认得那人手中的峨嵋分水刺，哦了一声，说道：“是你？”蒙面女哼道：“是我！”声音沙沙的，叫人听了很不舒服。

骆韶卿冷道：“怎么，就你一个？其余三个呢？干么不一起现身？”蒙面女蔑笑道：“就凭你们两个，有必要让四大金刚一起出手么？”分水刺凌空一点，竟是亮光闪闪的朝骆韶卿眼睛上刺来。骆韶卿吃得一惊，人快速的朝后疾退数丈。哪知那女子使得却是个虚招，她逼退骆韶卿，转身一绕，分水刺刺向葛竞舯。

葛竞舯的武功本就差了骆韶卿一大截，此刻更是有伤在身，转动时很不灵活。才眨眼间，刺尖已点上他左眼，只觉眼皮上刺辣辣的一阵疼，他将头一仰，那刺尖擦着他的下颚滑了过去，险些将他的头颈血管割破。那女子顺势用肘向下猛地一撞，正好撞中他腰上的伤口，葛竞舯闷哼一声，人重重的跌下，那女子对准他胸口又是一脚踩落。

这几招一气呵成，利落的紧，待到骆韶卿抢上救人，那蒙面女冷哼一声，玉手拢在袖里随手一挥，骆韶卿只觉有股大力猛的朝胸口压下，逼得他气都喘不过来，刚喊了声：“葛兄……”体内真气一窒，竟被那女子打飞出三丈。

葛竞舯更惨，他伤口被撞得迸裂，鲜血直流，才倒地，胸口又是落下一脚，只听喀嚓一声脆响，肋骨被生生踩断，他痛得撕心裂肺，只觉五脏六腑皆被踩得移了位，痛苦难当。

骆韶卿眼见葛竞舯双眼翻白，七孔里皆流出鲜血来，怒吼一声，飞身扑上，一把抱住那蒙面女子。他原没想过这般作为能制住那女子，只求能缓得一缓，救下葛竞舯，自身安危是全然不顾得了。却没想那女子被他抱住，浑身像是散了气似的，软绵绵的一点劲也没有，手中的分水刺更是当啷落地。骆韶卿不及想透原因，就地一滚，与那蒙面女抱着一同滚向悬崖。

直近崖沿，那女子嘤的声，似是方才觉醒，瞄眼一看身旁，骇了一跳，脱口道：“你做什么？”这声音异常清晰，如道闪电般划过骆韶卿耳畔，他心头一愣，惊道：“采婷……”话才脱口，两人已就势滚下悬崖。

两人身子直坠，危急中蒙面女一手攀住根松枝，一手抓住骆韶卿的手腕。松枝吃重，承受不住两人的冲力，啪的声断裂，两人又是笔直坠下。那女子也好生了得，脚尖在崖壁上一点，左手五指牢牢的钉在了崖壁上。

骆韶卿迷迷糊糊的仰起头，低声问道：“采婷……采婷，是你么？”那女子哽咽道：“是……是我。”身子一颤，两人直滑下一尺，她的手指沿着石壁拖了下来，鲜血直流，却又是硬生生的钉住石壁，不松手。

骆韶卿只觉面上一凉，一滴水珠溅到他脸上，睁眼一看，月光下却是江采婷在流泪。他心痛道：“为什么？采婷，为什么？”江采婷哭道：“你做错事了，知道么？当家的很是生气，是我……是我求了他好久，他才肯答应，只要你杀了葛竞舯，他就饶了你的性命。”骆韶卿苦涩的摇了摇头，江采婷哭道：“我知道你下不去手，所以……所以……啊！”随着她一声叫，却是又滑下数尺，骆韶卿眼见她左手指尖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十分骇人，心中大痛，喊道：“采婷，你松手，你放开我，以你的武功，你一个人能上去的！”江采婷摇头哽道：“我怎么……怎么舍得放开你！”深吸一口气，右手猛一用力，骆韶卿只觉身子腾空，被巨大的力量甩得老高，但他身子只拔高丈许，却因找不到落脚之处，又再次坠下。

江采婷喘了口气，本待运气爬上，陡见骆韶卿身子落下，秀眉一轩，右手推出，一掌击在骆韶卿腰上。骆韶卿只觉有股绵绵柔劲托住了他，将他向上弹起。

江采婷打出这一掌，自己却全无落脚着力之处，这一推更是耗尽她全部的体力，骆韶卿向上飞出的同时，她左手一滑，身子快速凌空坠下。

骆韶卿在高处瞧的真切，凄厉的高喊一声：“采婷——”只见她面上的黑纱一松，月光下露出一张花一般娇艳的面容。衣袂翻飞，她胸前的飘带翩飞舞动，宛若仙子。骆韶卿泪眼朦胧，睁大了眼，依稀见到妻子凄然一笑，高叫道：“卿哥——我求爹爹许了你，此生无悔——”

骆韶卿一回神，发觉自己已平安落到崖上，再回首望向悬崖，高崖烟雾缭绕，一眼望不到尽头，却哪里还有江采婷的半丝身影，一时神魂俱碎，惨然吼道：“采婷——采婷啊——”

直吼得嗓音嘶哑，他方停住，心头乱道：“下崖去，下崖去……采婷她不会死，她武功那么高，一定是在崖底等着我……”双膝颤抖着撑起，才回身，却见一人跪倒在葛竞舯身旁，捧着他的头哭道：“大哥！大哥……你醒醒啊！是我，是我回来啦……大哥啊！”骆韶卿眼睛一亮，惊叫道：“采婷！采婷！”连滚带爬的奔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激动不已。

那女子泪流满面，抬头道：“我……我是采娉，不是采婷！”骆韶卿一怔，犹如被雷劈中，全身动弹不得，脑子里嗡嗡嗡的响个不停，喃喃道：“不是……不是？什么不是？”江采娉深情的望着葛竞舯，但见他躺在她怀里，双目紧闭，满脸满身的血，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她凄楚的一笑，轻声说道：“大哥，你不用怕，我在你身边哪都不去啦！”葛竞舯紧紧拽住她的手，舍不得放下。

骆韶卿仰天长啸，叫道：“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江采娉幽然道：“我是采婷的姐姐，我和采婷是一对孪生姊妹，我们俩都是星月斋的人。”语气凄迷，神情悠然，似是回想过去，她侧着头，替葛竞舯擦拭脸上的血污，说道：“采婷从小就要强，我俩的爹爹，也就是星月斋的当家，从没对人说过我俩的特殊身份。我们俩从小在星月斋里长大，为了要生存，靠的只有是自己的拼搏。采婷是爹爹最欣赏的好女儿，她不像我庸庸无碌的只做到了接线人的位置，她心气高，人又聪明，武艺学的最精，十年间便跻身做了四大金刚之一。”

骆韶卿心头一震，江采娉回眸望他一眼，淡笑道：“我原本以为她下嫁给你，是应了爹爹之命，奉命来监视于你——因为爹爹说过，你是个极佳的人才，好好培养，有可能成为星月斋下一任接班人。可是我猜错了，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这个傻妹妹，是因为真的喜欢上了你……她为了要救你，甘愿挨爹爹的责骂，甚至不惜绑了我，冒充我而刺伤大哥。”说到这里，葛竞舯的身子轻轻挣了挣，握着她的手突然松了开去。江采娉也不哭叫，只轻轻在他额头吻了一下，对骆韶卿淡淡一笑，道：“四大金刚除了我妹妹，其他三个今天都没来，因为她拼死求了爹爹，爹爹答应她，只要杀了大哥，对你便不再追究……我不能和你说下去啦，以前的事你好好想想，也就都明白了。大哥还在等着我，我要去陪他了！”

骆韶卿一怔，才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却见她抱住了葛竞舯的尸身，纵身跳下悬崖。

骆韶卿摇摇晃晃的走近崖边，那雾一般的黑洞吞噬了一切，他的耳边仿佛犹响着妻子最后的喊声：“卿哥——我求爹爹许了你，此生无悔——”

此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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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半年后。

秦淮河畔，袅袅响起缭人的歌声。一曲未罢，歌声骤停，只听一声惨叫，秦淮河上一艘画舫突然燃起熊熊大火。一道黑影从画舫里急速窜出，足下连点一艘艘河面上的舫顶，晃身跃到了岸上。河面上乱成一团，大批官兵四下奔走。

岸边，那黑衣人才拐过一道小街，那头官兵已大批奔来，为首的见江南小道甚多，正愁无处搜寻，迎面蹦蹦跳跳的跑来一个十来岁的女孩，高喊着：“卖花啦！卖花——”头头一把拽住她，喝问道：“小丫头，我来问你，你刚才可有见过一个黑衣人？”那女孩眼睛里满是害怕，结巴道：“长……长官大人，你……你是说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么？”头头心头一喜，喝道：“他去哪了？”女孩抖抖缩缩的伸手一指，说道：“那……他拐进了那里！”

头头一招手，喝道：“咱们走，别让那人跑了……他妈的，胆子忒大了，连当今的丞相爷也敢杀！兄弟们，卖力些啊，抓到了可是大功一件；抓不到，咱项上人头便都要交出去啦！”众官兵应了声，吆喝着朝西走了。

那小女孩见他们走远了，嘻嘻一笑，朝身后招了招手，低低喊道：“骆叔叔，他们走啦！”

拐角暗处走出一身黑衣的骆韶卿，他满目沧桑，两鬓竟已微微泛白，只见他弯腰抱起小女孩，柔声道：“大姐儿，咱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大姐儿应道：“好啊！”趴在他肩上忍不住咯咯一笑。

骆韶卿双足一顿，已纵出数丈，远远只听他说道：“大姐儿，你武功练得不错啊，方才是不是暗里对那人做了手脚？”大姐儿调皮道：“当家的，怎么我什么都瞒不了你呢？我只是轻轻点了他的穴道，叫他三天三夜不能睡觉罢啦……”

声音远去，终是没了半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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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花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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