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在江湖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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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回

- 第二回

- 第三回

- 第四回

- 第五回

- 第六回

- 第七回

- 第八回

- 第九回

- 第十回

- 第十一回

- 第十二回

- 第十三回

第一回

大唐甲申朔正月，改元嗣圣，大赦天下。

清早，天尚蒙蒙微亮，长安城东的春明门还未打开，过往的行人、商客们却已经挤满了城门口。众人打扮各异，说是普通百姓却又大大的不象，约莫一百来号人拥挤在城门口，三三两两各成一群，彼此互不吭声，偶尔相互打量的眼神里还充斥着敌对与怀疑。从外表看，每个人的包袱与行囊里头都是鼓鼓的，显是夹藏了兵刃武器之类的东西。

此时虽说已是初春，但天气仍是比较寒冷。有些人似已忍受不住那股子寒气，开始不住的跺脚、呵气暖手。有个个子矮小的南方人，对于这种寒天冻地的天气着实承受不住，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鬼天气，真他妈的要把老子的手脚都给冻没了……”他才一开口，无数双眼睛登时转了过来，直盯得他心里咯噔了下，底下的话是越说越低，最后咋咋嘴，没了声息。

矮个子身旁站了位脸色焦黄的男人，他环顾下四周，神态颇为傲气，说道：“白师弟，把包袱里的那件大翻领的水貂皮袄拿出来给你姜师哥披上吧。”身后有个二十来岁的憨厚青年应了声，利索的拿出件皮袄，拎了衣领用力抖了抖，递给方才的矮个子男人道：“姜师哥，你冷快披上吧。”那矮个子的姜师哥面露喜色，急急的将皮袄接过裹在了身上，说道：“多谢严师哥。”那件水貂皮袄通身乌黑发亮，柔软无杂毛，实是一件珍贵无比的稀罕物，他这一裹上身，顿时引来无数道垂涎贪婪的目光。

这姓姜的身材矮小，皮袄却颇为宽大，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只大黑熊，人群里有些女子见其模样实在好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聚在一起的人极多，但彼此均不做声，那几名女子这番嗤笑声音虽低，到底还是被那个姜师哥给听得个一清二楚，不由把脸一沉，哼道：“哪个臭娘皮活的不耐烦了，敢这等放肆的笑话老子？他妈的，别给老子逮到了，否则……嘿嘿，老子非扒了她的衣裳不可……”

那个严师哥叱道：“姜师弟，不可造次……”他原想这群人皆不知来历，万一因说话不得体而得罪了厉害的对头，结下了梁子，反倒不好。他这般想法诚然十分有理，但姜师弟却不领情，他哼了声，把头一昂，道：“严师哥，你放心，只要让我逮到那些个小娘皮，做兄弟的一定把最上眼的送给严师哥先享用享用……”说着脸上露出色眯眯的神情。

严师哥看他是越说越不象话了，刚想诉斥他两句，就听见人群里有个沙哑的女人声音说道：“华山派是越来越不长进啦，邱志荣那个混帐东西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下作痞子，难怪江湖有传言，他女儿不顾廉耻的跟情郎跑了。哼哼，枉他还是一派掌门呢，我呸——”

随着最后的一声呸，严师哥只觉有道劲风从人群里穿出扑面袭来，速度甚快，来不及细想，急忙将身子一侧，堪堪险险的避过，心里暗叫一声：“好险！”他身形尚来不及站稳就听得身后“哎哟”一声大叫，接着“咕咚”一声笨重的巨响，急忙回头一瞧，却是自己的那个姜师弟仰天摔倒在地。姓白的青年慌手慌脚的将师兄扶起，只见他神情极为狼狈，左脸颊高高肿起，脸颊上还粘了些稠嗒嗒的东西，伸手一抹，却是一口痰，不禁怔住。

严师哥回头扫视人群，只觉人人面上均是一副嘲弄看好戏的表情，要找出刚才说话偷袭的那个女子实在很难，于是抱拳高声道：“在下华山派弟子严子光，敢问是哪位前辈高人赐教？”问了数声也没人回答，正感尴尬的时候，有个年约二十，身材高佻的少女分开人群走了出来，说道：“我婆婆早走远啦，她老人家说不想再看到你们这群脓包，免得生气。”

严子光强行将怒气压住，拱手道：“请问姑娘，尊长是哪一位？”如若不是对方那招偷袭太过厉害，严子光根本不会低声下气的说话。姓姜的矮个师弟却突然大吼一声，向那少女扑将过去，嘴里骂道：“他妈的，敢偷袭老子，别以为你是女人，老子就不敢打你。今天我非扒了你的衣裳给大伙瞧个够！”严子光大叫：“子建不可……”

姜子建早气疯了，哪里听的进去，一招“黑虎掏心”右爪急如闪电般向那少女胸口抓去。这一招既狠毒又下流，人群中有数人惊呼出声。

那少女却是脸露微笑，半分都没惊慌害怕的样子。姜子建的右手手指刚刚触及到她的衣服，突觉指尖传来一阵剧痛，如被火烫到般，连连缩手，却见食指与中指的手指甲变得漆黑如墨，更恐怖的是黑气顺着手指迅速蔓延到手背上，一会儿功夫整条手臂都麻了。

姓白的青年关切的问道：“姜师哥，你怎么啦？”姜子建的脸都扭曲了，跪倒在地，嘴里嗬嗬的却讲不出话来，如困兽般。

严子光怒道：“你……你这个妖女，使的什么妖法！”嗖地拔出身边的佩剑来，剑尖指向那名少女。

那少女笑道：“妖法？只有尔等无知之人才会认为这是妖法。”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小纸包道：“我看再不替这只笨狗熊解毒的话，就不只是废掉一只膀子那么简单了。喏，解药拿去。”伸手将药包递过，严子光愣了愣，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敢贸然伸手去接。

那少女轻蔑一笑，也不见她手臂挥动，只手腕轻轻一甩，小纸包便平平稳稳的跌落在姜子建的胸口。此时姜子建早已疼得呲牙咧嘴，哪顾虑的了许多，抖抖缩缩抓起纸包，将里头包的药粉尽数倒进嘴里。

严子光面色愈加难看，恨声道：“敢问姑娘芳名，待在下回华山禀明恩师，来日定当再行谢过姑娘赐药的这番盛情！”他心里实是恨极，但亦明白今日即便师兄弟三人联手也绝讨不到好去，不过闹个两败俱伤罢了。对方虽是位年轻姑娘，她使毒的本领却已出神入化，令人防不胜防，如若不是她肯赐予解药，姜子建恐怕早已性命难保。

那少女抿嘴一笑，说道：“你问我吗？可我娘亲说过女子的名讳不能随随便便告诉不相干的人，特别是……那些不要脸的臭男人。”她嘻嘻一笑，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若真的有心要报答我，就来四川找我吧！我……爹爹姓唐。”

人群中大半数人“啊”地发出阵惊叹声。严子光呆了半晌，直到姓白的青年说道：“严师哥，这个女子好奇怪哦，她不说自己姓唐，却说她爹爹姓唐。难道她不是和她爹一个姓吗？”严子光叹了口气，收剑归鞘，心想：“原来这女子是四川唐门的嫡系传人，难怪她使毒的本领这般高强，瞧她的年纪与模样，莫非……她便是唐家大小姐，人称‘玉琵琶’的唐颖？哎哟，师父此次命我们师兄弟三人前来长安会合，共谋大事，却不料会招惹上四川唐门的人。这……这……万一师父怪罪这可如何是好？”眼见姜子建服下解药后已大为好转，但他一条右胳臂却终是废了，不由叹了口气，说道：“白师弟，你扶着你姜师哥，咱们先进城找到师父再说吧。”

此时春明城门已打开，城门口的人群纷纷涌进城去。天色也已大亮，但进城的人却是络绎不绝。到得中午时分，守城门的士兵突然增加了好几倍，城墙上下站满了士兵，足有三四百人。进城的百姓都要受到严格盘查后才可放行，毫没松懈。一位将军模样打扮的壮汉站在城头，威风凛凛，好不神气。下午陆续赶来想进城的武林人士见状，碍于随身携带的兵刃无法顺利带入城去，只得暂不进城，另图他法。原本热闹的城门口反倒清净起来。

过得好久，天色渐晚，才见城外慢吞吞的踱来一头青驴，青驴上驮了一个身穿蓝布长衫的落拓男子，他也不牵缰绳，任由那青驴自行往城门口踱去。守城的士兵见青驴渐渐来到跟前，一齐大声喝道：“站住！”十来支长枪指向那蓝衣男子。那男子原本伏在驴背上，听到喝声才缓缓抬起头来，原来是个年纪十八九岁的俊朗少年，只是睡眼朦胧，神情忧郁，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一名士兵上前喝问道：“你从哪来？进城想做什么？”少年不答，那士兵怒道：“喂，你有没有听到我问话，怎么不回答？你是哑巴不成？”

那少年尚未回答，又听一声马嘶，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急驰而来，速度甚快，一眨眼便到跟前。马上的人用力一扯缰绳，那白马前足高高扬起，而后才踏足原地，显得神俊无比。那马上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着华服，卓然桀骜，英挺非凡。众士兵不禁一愣，均想：“怎么又来了一个如此英俊的少年？”

那先来的蓝衣少年一见之下，哈哈笑道：“我大哥来了，你们有什么问题问他吧！”守城的士兵均不信他说的话，想道：“哪有做兄弟的打扮差那么多的。不过……看他俩长相倒也有点可能。”马上的华服男子一愣，眼睛在蓝衣少年身上转了一圈，轻轻巧巧的从马上一跃而下，说道：“各位军爷，在下姓谢，是个看病的大夫，这次进城是去替城西长寿坊的一位病人瞧病的。这位……”伸手一指蓝衣少年，道：“他是我兄弟，专替我打打下手，跑跑腿的。还望各位通融！”说着掏出一只银元宝，足有十两重，塞到了一名士兵手里。士兵们一见银子，个个眉开眼笑，都说道：“哎呀，好说好说，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居然是位治病救人的大夫，不简单，不简单！”说着便要放行。

蓝衣少年“嘿”地声低笑，驾起青驴，踱进城来，姓谢的大夫尾随其后，牵马而行。走得几步，忽听头顶一声大吼：“站住！”一团灰影从天而降，正是方才站在城头的那位将军，城墙那么高，他居然能够一跃跳下，可见武功不弱。他一出面阻拦，所有的士兵都吓了一跳，半句话也吭不出来了。

那将军用手一指他们道：“他们两个还没有搜过身，怎么就轻易放他们进城了呢？万一他们是作乱的叛党，欲图对公主不利，我看你们这群混蛋脖子上长着几个脑袋？”众士兵们吓得直哆嗦，连称：“是！是！”

那将军喝道：“还不搜身？”立刻有三四个士兵奔上前搜那两名少年的包袱，他俩也不吭声，冷眼看着。没过一会，就有士兵大叫：“我找到了，啊！是把剑！”果然从蓝衣少年的破包袱里拿出了把长约一尺多的带鞘短剑，剑鞘表面镶满宝石珍珠，耀眼夺目，这些宝石随便拿下一颗来，便已是价值连城，看得众士兵目瞪口呆。

将军道：“果然是两名叛党，给我拿下了！”蓝衣少年忽然冷道：“各位想必都瞧够了，那么就请还给我吧！”他这“吧”字才一出口，人就从青驴背上一跃而起，拿着短剑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手背上一痛，短剑却给他夺去了。将军大叫：“大胆反贼，还敢放肆，来人！给我拿下，死活不论！”一时间杀喊声顿起。

蓝衣少年的轻功颇高，他在士兵中东窜西钻的，士兵们居然连他的衣角边边也摸不着。又有一干士兵早将那马上的谢大夫团团围住，数十杆长枪戳向他。谢大夫眉头微蹙，不露声色，手里突然加劲一抖马鞭，白马高嘶一声，抬起两只前蹄，踢翻五六个挡在前头的士兵，向前狂奔。其他士兵怕被马蹄踩到，白马奔处，纷纷撤退让路，乱成一团，将军哇哇大叫：“哪个敢不往前冲的，本将军砍他脑袋，诛他全家！”有些士兵硬起头皮挺枪往谢大夫身上刺去，却被他一一抓住枪杆，运劲折成两段。白马奔过蓝衣少年身边时，谢大夫伸手一捞，将他拉上马来，白马继续向前飞驰。

那将军大吼一声，尾随白马追来，行动甚为迅速，有些挡在他前面的士兵不及闪避，被他一掌打飞老远。将军叫道：“你们两个反贼，哪里逃！”只一瞬间便已追上，呼地一掌拍向蓝衣少年的后背。这一掌蓄势而发，刚猛有力，呼呼生风，那蓝衣少年头也没回，漫不经心的回手相格。将军大喜，心想：“这下还不将你这条胳膊震断么！”

两掌相触，“砰”地一声巨响，将军硕大的身躯倒飞了出去，压倒三名士兵，那三名士兵哼也没哼就昏死过去，将军则“哇”地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士兵们纷纷叫道：“李将军！”那白马载着两个人却是去得飞快，转眼拐过大道，消失了。

李将军受伤不轻，又吐了两口血，才由两名士兵搀扶站起，神情大是委顿。他转眼看了看四周，三百多名士兵折损大半，受伤严重的更是躺在地上呻吟不已。李将军喘气道：“快……快禀告兵部……不、不，还是……还是先通知水……水大人。”

那匹白马驮了两个人仍是奔得极快，从春明门往西驰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见前头人头攒动，商贩的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热闹无比，原来是到了长安城的东市。谢大夫勒住马缰，把马停住，说道：“小兄弟，相信官兵一时是追不到这的。你只要混进东市的人群里，他们就永远也找不着你啦。”蓝衣少年跳下马来，拱手道：“多谢。”大摇大摆的走去。

经过刚才一番搏斗，谢大夫心里对这少年多少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情，忍不住叫道：“小兄弟，可否告之尊姓大名？”蓝衣少年回头道：“贱名不足挂齿，况且刚才的事完全是我惹出来的祸，与你全不相干。你是名大夫，而我只是个浪子，你还是离我远一点比较安全。”

谢大夫笑道：“兄弟你也忒小看我了。我是名大夫，治病救人当是我份内的事，我看小兄弟心中积郁太多，恐怕有伤身心啊。”蓝衣少年愣了愣，问道：“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大夫吗？”谢大夫道：“不敢欺瞒小兄弟，在下贱名上君下恺……”蓝衣少年惊道：“谢君恺？你就是谢君恺？那个近年来誉满天下，人称‘妙手圣医’的谢君恺？”

谢君恺笑道：“不敢当，正是在下。‘妙手圣医’这个称号是江湖朋友的抬举，我自问医术还未到‘妙手回春’的境界，实不敢当。”蓝衣少年哈哈一笑道：“那是当然，至少我认识的人当中就有医术远胜你百倍的！不过，你也很好，很不错。哈哈，在下姓郤名炀，无名无号，只是江湖一小小浪子，不足为道。就此告辞，咱们后会有期吧！”说罢扬长而去。郤炀的这番话狂妄无礼，谢君恺倒也不生气，淡淡一笑，牵了马匹慢步而走，边走边想：“看那郤炀年纪不过二十，武功修为却已极高，不知是哪位高人门下？”

此时天色渐晚，路上行人稀少，谢君恺欲找客栈先安顿了下来，哪知问了四五家客栈都回答说已客满无空房，他奇道：“难道长安竟如此繁华，每日来往商客多的连客栈都住不下了么？”过了片刻，不禁自我解嘲道：“这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长安乃大唐京都，各国使节频繁往来之地，有如此繁荣也不足为怪。”

胡思乱想间，身旁走过大队人马，谢君恺初时并未在意，避身让过道路。那队人中有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回眸瞥见他，轻轻“咦”了声。谢君恺闻声抬头，见那少女容颜秀丽，一双妙目不停的打量他。她身边有个年迈婆婆道：“莞儿，在瞧什么呢？还不快走！”少女“哦”了声，赶忙跟上队伍。谢君恺见那帮人虽作寻常百姓打扮，但走起路来个个脚步轻盈，显是怀有上乘武功。心想：“不知这帮人什么来历，看样子绝非等闲之辈。”

走了没多久，又有一群人擦身而过。一柱香的时间内倒有五帮人从他身边经过，谢君恺心中大奇：“这些人显然都是武林中人，他们大举聚集长安绝非巧合，究竟有何图谋？”想起春明门那位将军的话，心中一凛：“难道说他们真是江湖上的讨武义士，潜入长安来刺杀妖后武则天的？倘若当真如此，我可绝不能袖手旁观，定当伺机助上一臂之力。”

又走了盏茶时分，天已擦黑，满月盈润，谢君恺这才想起明日正是十五。长安城白天极为热闹，到得夜晚却不免有些凄凉之意。谢君恺一时找不到客栈容身，见前面有座房舍极为耸伟，心想不如前去敲门请求投宿，总比露宿街头来的好。于是快步上前，只见屋前无数黑影交叠，待他走近，黑影一阵骚动，他喝道：“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

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屋前树底下坐满了人，刚才晃动的正是人影。谢君恺道：“不知是各位在此，刚才言语多有冒犯，万望恕罪。”人影中发出数声哼哼，满是不屑，有个男人声音道：“我还道又是谁来了，原来不过是个酸腐的公子哥。”一句话引来旁人哈哈大笑，谢君恺细细听辨，这门前地上或坐或躺的人起码在三四十人以上，再看那高耸的房舍，哪里是人家，原来是座小小的土地庙，庙门半开，里面隐隐透出火光来，似乎也有许多人。谢君恺想：“这些人恐怕都是些欲投客栈而无门的江湖人，只是庙门既开，为何他们不进庙歇息反而甘愿在庙外露宿呢？”

正思量间，那半开的门缝里闪出一道窈窕的人影来，天黑看不清她的长相，但声音却极为清脆，喊道：“你们这帮人在外面吵什么呢，把我婆婆吵醒了有你们好看的！”人群里立即有人粗声回道：“我们已经把里头的宽敞地方让给你们了，难道连我们说笑的权利你们也要干涉不成？”那女声道：“我们可没稀罕过要你们腾地方，只是你们自己怕死不敢进来，这会儿倒又来充什么英雄好汉了？哼，这大门可一直开着，你们哪个要高兴就只管进来吧，我可没拦着你们！”方才那人哼了声，显是心里极为不服却又甚忌惮那位姑娘，所以没敢再吭声。

门里却又有个女子的声音喊道：“二妹，别跟那些臭男人胡搅蛮缠了，婆婆叫你进来歇息啦！”那少女应了声，人影一闪便进去了。

谢君恺牵着马，走近庙门，黑夜里万物寂籁，马蹄哒哒哒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把白马拴在庙门前的小树上，走到庙门口，举步待要跨进去时，那些人纷纷坐起，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公子且慢！公子如果是要找地方歇息，老夫这里倒还有块空地方，公子不妨……”

谢君恺道：“多谢老丈好意，不过在下向来无露宿的习惯，这庙里既然有容身之处，又何苦在外面吹风受寒呢？”他知道所有人都误认他是富家纨绔子弟，当下也不说破。那老丈急道：“公子不可，你可知这里面的人是何来历？”

又有人怪叫：“小子，你活的不耐烦了么，那么急着想见阎罗王啊！”“跟他罗嗦些什么，他要去就让他去好了，也正好让咱们开开眼，瞧瞧他们四川唐门到底有什么厉害的招数！”

谢君恺一凛，心道：“原来这里面的人居然是四川唐门的人。唐门的暗器、毒药天下第一，怪不得那么多人宁可呆在外面受冻，也不敢贸然踏足庙门一步。这位老丈倒是个好人，他不忍看我去送死，所以才会阻拦我。”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只小瓷瓶，倒了颗小药丸在手上，悄悄放进嘴里，含在了舌根底下，大声说道：“我才不要在外头受冻呢……”边说边跨进了门，“哎呀，原来里面生了火堆啊，好暖和啊。”

土地庙供的神龛前有块空地，空地中间生了堆柴火，烧得劈啪直响，火堆旁围坐了七八个男女，老少皆有，盘地而坐。为首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见到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来，谢君恺目光与她的眼睛一接触，心里不由“突”地一跳，心道：“这个老婆婆好深的内力。”赶紧把目光移开。

老太婆身边左右各偎了一名妙龄少女，左边的少女稍为年长，身着米黄色衣裙，右边那个十八九岁，一身绿色衣裙，笑脸盈盈，容貌秀丽，十分可人。只见她伸臂柔夷轻挥道：“过来这边坐啊。”谢君恺拱手作揖，说道：“打扰各位休憩了。”选了块较偏僻的角落盘膝坐下。

那绿衫少女红唇微噘，嗔道：“喂，人家让你过来坐这边啦，你怎么没听到呢？”婆婆道：“莞儿，女孩家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男女有别，那小子如果敢再往前一步，我定要他血溅当场。哼，婆婆说到做到，你看着办吧！”莞儿委屈道：“婆婆……”

谢君恺听婆婆唤那少女“莞儿”，猛然记起天黑前遇见的那一队人来，仔细一看，眼前的绿衫少女果然就是那个回头打量他的少女。谢君恺想：“唐门中确有一个叫唐莞的女子大大有名，听说她研制淬炼毒药甚为厉害，江湖中人还送了个‘毒圣手’的称号给她。难道……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少女不成？”

唐莞撒娇道：“婆婆不疼莞儿，婆婆不疼莞儿……”婆婆道：“婆婆何时不疼你啦？”唐莞道：“还说没有，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声责备我，弄的我好没面子的。”婆婆笑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你叔叔伯伯还有你姐姐，谁不知道你是唐门的心肝宝贝，哪一个又会笑话你啦？”唐莞道：“谁说这里都是自己人来着，那个呆子就不是自己人了吧。你瞧，你瞧，他还在笑，他一定是在笑话我啦！”伸手一指谢君恺。谢君恺一愣，心中大不以为然，心想：“我哪有笑，这个姑娘怎的如此不讲道理，胡说八道。”

那婆婆道：“哦，他啊，你放心，他不是人。”唐莞道：“他明明是个大男人，哪里不是人，婆婆你尽瞎说。”婆婆道：“他现在是人，不过待会儿他就只是个死人而已啦。”谢君恺大为恼火，噌地站起身。

婆婆乜眼瞥了瞥他道：“颖儿，你妹妹说这个臭男人笑话她，你知道该怎么做啦！”黄衫少女唐颖惊道：“婆婆的意思……？婆婆，他、他只是个普通公子哥，而且从进门到现在，他又没说什么话，也没招惹到我们啊，还是不要……”婆婆怒道：“怎么？一出家门，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只听你爹的话，我的话你是不听了对不对？”

唐颖慌道：“颖儿不敢，只是现在咱们不比在四川，这里毕竟是京都。况且外头又有好多江湖人士，如果咱们杀了他，别人会说咱们滥杀无辜。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杀，这个……这个对咱们唐家的声誉实在是有害无益。”唐莞道：“姐姐你又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啦？说不定他还是个身藏不露的顶尖高手哩。”

唐颖一时语塞道：“这个……这个……”唐莞道：“姐姐，你就是太善良啦，所以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骗，你想啊，咱们在进庙的时候就已经在庙门口撒下‘九香软骨散’了，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公子，他早昏睡上个三天三夜不醒人事啦，又怎么能进庙这么久还那么精神的坐在那儿听咱们讲话呢？”

谢君恺心想：“原来她们早怀疑我的身份啦，唐门的‘九香软骨散’果然厉害，我竟然没察觉到，幸好我在进门前早有准备，含了颗‘清净丹’在嘴里，要不然早被她们迷倒了。不过，也正是如此才会露出破绽，让她们发觉。”转念又想道：“难怪一进门唐莞就要我坐到她身边去，她是想趁我靠近时向我下毒。如果我当时为她美色所迷，真的走过去，恐怕……”想到唐莞用心恶毒，不禁脸上现出忿忿之色。

婆婆喝道：“小子，你到底是何门何派弟子，能解得了我们唐门的‘九香软骨散’也真是了不起了。”谢君恺冷道：“在下无门无派，你若要杀我就只管动手好了，不用顾忌那么多，你们姓唐的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婆婆被他说的一阵尴尬，顿觉面上无光。刚才如此问他的确是对他师承门派有所顾忌。对他这样一个年轻后生当然不足为惧，就怕他师父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她恼怒道：“哼，原想等天亮再结果你这条小命，没想你现在就等不及了。好，今日我若杀不了你，我唐韶琪三个字倒过来写！”说着站起身猛一跺脚，身旁唐莞急忙拉住道：“婆婆！”

她原本打算只是用迷药将谢君恺迷倒，哪曾料到谢君恺讲话那么傲气，惹恼了婆婆。她知道婆婆性子暴躁，如果谢君恺肯俯首求饶，事情才会有转机的余地，于是大声说道：“喂，呆子，你还不快过来跟我婆婆道歉，我婆婆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说不定便会考虑放你一马，饶你一条小命。”边说边向谢君恺频频打眼色，谢君恺只当未见，昂然道：“不用拿你的名号来吓唬人，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四川唐门的唐韶琪杀人如麻，蛮不讲理！”他其实根本就不知唐韶琪是何等人物，只是信口胡诌。

唐韶琪直气得身子发颤，说道：“好狂妄的小子，今日我便让你得偿所愿，死无全尸！”一甩手，将唐莞推开丈远，一掌向谢君恺打去。

谢君恺离她起码有三四丈远，哪知唐韶琪身法奇快，话音刚落，一掌便在谢君恺头顶拍落。谢君恺一矮身，跳开一步，唐韶琪掌风扫过他耳根，只觉一阵火辣辣的，暗想：“这老太婆掌上恐怕有毒，碰她不得。”一时也不与她正面接触，只是东躲西闪，一味游斗。

唐韶琪连攻十来招，都被他躲了过去。她是江湖上成名人物，今日连下重手却应付不了一个年轻后辈，面子上可真说不过去，当下催动八成内力，劈手打去。

庙里其他五个人原先只是盘坐在地围看，这时也纷纷站起，看谢君恺身法奇特，每次唐韶琪一掌打到，看似危险至极，他却总能在千钧一发间避了过去，不禁发出阵阵惊讶呼声。

唐莞手心捏了一把冷汗，看到后来，拉住唐颖的手，兴奋的叫道：“姐姐，原来他武功这么好啊！”唐颖半惊半喜，满脸忧容。

唐韶琪怒道：“臭小子，有本事不要光是躲来躲去！”谢君恺避过一掌，心想：“今日如若不使出些真功夫，定然难以全身而退了。”当下双臂一缩，手掌拢进衣袖里，叫道：“好，不躲就不躲，接招吧！”双手一错，不缓不急的拍出。

这是他与唐韶琪交手以来，第一次出招。唐韶琪不敢大意，运足功力准备接招。哪知谢君恺出掌甚为缓慢不说，还无半分力道可言，唐韶琪叫道：“小子，你不要太小瞧人啦！”

谢君恺微微一笑，双手出招缠缠绵绵，连续不断，一掌接一掌的打出，掌掌不离唐韶琪周身要穴。唐韶琪暗吃一惊，待想运气再打，却猛地发觉自己全身骨头似也变得软绵绵的，浑然提不起劲来。

唐韶琪气道：“臭……臭小子……”双掌勉力一振，只听嗖嗖嗖声响，也不知她从哪打出了十几件铁藜子暗器来。唐莞看到险处，大声尖叫：“婆婆不要……”

谢君恺蓦地张口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洪亮，气势惊人，庙顶息栖的鸟雀“哗啦”声四下乱飞，庙外更有许多人发出“哎唷”一声便倒地。唐莞只觉耳鼓震动，气血翻涌，忙伸手掩住耳朵，默默运气调息。

长啸声毕，铁蓠子也已飞至身前，谢君恺身子如陀螺般急转，转得数转，那铁藜子蓬蓬蓬都被反弹出去。谢君恺身子一定，呼地拍出一掌。唐韶琪在他发出啸声时，已暗暗心惊，更没料到他竟能将所有铁藜子都躲了过去，毫发无损，此时见他一掌拍来，容不得细想，也一掌打了过去。

双掌一接，两人都震退一步，谢君恺直挺挺的站住，唐韶琪的身子却又晃了两晃才稳住。这下谁优谁劣虽然细微，但毕竟还是分出来了。唐韶琪心想：“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看他年纪也不过二十几岁，怎的内力如此了得？而且他出招怪异，更是前所未见！”

谢君恺拱手作揖道：“多谢老前辈手下留情。”唐韶琪怒道：“你这是在羞辱我么？”谢君恺道：“晚辈哪敢，刚才若不是前辈手下留情，没在接掌的时候乘势用毒，晚辈哪里还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呢？”

唐韶琪面上一红，幸好她满面皱纹不容易看出，其实她哪里是不想下毒了，实在是没机会下毒罢了。不过谢君恺既然这么说，毕竟还是给她留足了面子，她“哼哼”两声，一甩袖子，重新回到火堆旁坐下。

唐莞宛然笑道：“我就知道婆婆心地最好，又怎么会跟臭小子一般计较呢。”唐韶琪道：“你这丫头，就会贫嘴哄我开心。”

谢君恺心想：“四川唐门果然不简单，这群人难缠的紧，还是少惹为妙。”正想告辞离去，就听得庙外“哎哟”“啊呀”惨叫声四起，隐隐有个女子的声音叫道：“走开！哪个再碍手碍手拦着路，我把他手脚全剁下来！走开！”“哎哟！”一声闷哼，显然又有人被她打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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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谢君恺眉头一皱，欲待出去看个究竟，却见门口红光一闪，一个红衣红裙，从头到脚裹在红色下的美丽少女盈盈然的走了进来。只见她十六七岁的样子，肌肤白皙胜雪，在火光映衬下更显娇艳无伦，红嘟嘟的唇角略微翘起，一双杏元大眼玲珑剔透，清澈的目光在满场转了个遍，最后才低声悻悻道：“讨厌，怎么不在这里呢？”

谢君恺见她没给“九香软骨散”的药性迷倒，安然进得门来颇为奇怪，回头看唐莞，她脸上惊愕的表情更是一览无遗。

唐莞见谢君恺目光射来，薄嗔道：“原来……原来你是在等她。”谢君恺见她瘪着小嘴，又羞又怒的样子似要哭出来般，心道：“这位唐莞姑娘行为举止古古怪怪，真是莫名其妙。”

红衣少女眼底的失望之色转瞬即逝，大声问道：“喂，你们也是明天想去抢公主的人吗？”唐韶琪与其他人个个面色大变，齐声呵斥道：“小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谢君恺心中大奇：“公主？他们要去抢什么公主？他们难道不是要去刺杀武则天么？”

红衣少女瞪大眼睛道：“我哪有胡说，你们不用骗我啦，我早在长安城外就听说啦！只是我一直搞不清楚你们要抢的是哪个公主，是不是她长得很漂亮，你们要抓她回去给自己的哥哥、弟弟、儿子、孙子做新娘子啊？”

唐莞怒道：“胡言乱语的，我看是你自己想抢夺那东西才是真的！”身子一晃，陡然欺近，劈掌便打，劲道甚是凌厉。红衣少女没料到她会突然打来，低呼一声，往后疾速纵跳，虽是避过了唐莞的掌力，却不免避的有些狼狈。

唐莞讥笑道：“怎么光是嘴巴厉害，身手却是不堪一击啊？”说着眼神瞥过一旁的谢君恺，甚为得意。红衣少女怒道：“你、你这个疯女人，怎么这般不讲道理，蛮横至极的。”见唐莞眼神望向谢君恺，又道：“你这种泼妇，将来谁娶了你，谁倒八辈子霉运。”

唐莞又羞又怒，红衣少女的话正好戳中了她的心事。她自见谢君恺起，为他少年英雄翩翩风度所倾倒，少女情怀情窦初开，满心便偷偷期盼着谢君恺也能有一点为自己倾心。哪知红衣少女竟然出口咒骂她，令她在谢君恺面前丢尽颜面。

唐莞厉声说道：“姑娘我今日不教训教训你，打得你跪地求饶，你也不知我‘毒圣手’的厉害！”握掌成拳，唐门拳法里的一招“花残月缺”使出，红衣少女叫声：“来得好！”一猱身形，便打将起来。

谢君恺见火光晃动下，唐莞的双手手指上似有东西生出微弱反光，细瞧之下不禁大叫：“姑娘小心，她手指上套了毒针环！”唐莞见他叫破自己的独门兵器，显是有心偏帮红衣少女，心里愈加怄气，拳下更不留情，拳风扫处，毒针环频频刺向红衣少女“天突”、“中脘”、“天枢”等几处大穴。红衣少女身子直直避开一丈，右手往唐莞左手臂上抓去。唐莞冷哼一声，手臂回缩，手里毒针环里藏着的钢针便刺向红衣少女右手掌心。唐莞这招料敌在先，满拟定可将红衣少女的手心刺个对穿，哪知眼睛一眨，红衣少女的右手不知怎的，竟像条泥鳅般绕过弯来，啪地一掌打在唐莞脸上。

红衣少女咯咯娇笑道：“你脾气太坏不听话，心肠又那么恶毒，我扇你个嘴巴让你长个记性，学个乖。”唐莞捂着脸颊气急，她从小心气就高，颐指气使惯了，唐门上下哪个不让着她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红衣少女用手指刮着脸蛋笑道：“羞羞！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谢君恺见红衣少女一派天真烂漫，调皮可爱，忍不住竟笑了起来，唐莞见了，心中更加委屈，哭得也就更为厉害。唐韶琪等一干人连忙细声安慰，唐颖走近红衣少女说道：“小妹妹好俊的身手，我也来讨教几招好么？”她说话要比唐莞温柔的多，红衣少女却道：“不好！姑姑让我在外面少惹是非，不要跟人随便打架。我最听姑姑的话啦，刚才是她先打的我，我才还手的。现在你要和我打，我当然是不肯的。”

唐颖一愣，刚张嘴要说些什么，谢君恺在一旁插嘴道：“这位姑娘既然不愿意动手，唐大小姐也就莫要强人所难的好。”唐颖见谢君恺开了口，转过头去用眼神询示唐韶琪，唐韶琪微微一点头，这时唐莞也已渐渐止住哭声。

红衣少女走到谢君恺面前站定，从头到脚把他仔仔细细瞧了个够，谢君恺被她目光盯的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讪讪道：“姑娘……”红衣少女突然道：“我叫英珞，你叫什么名字？”谢君恺见她说话心直口快，毫不做作，心中对她又添了几分好感，说道：“在下姓谢，叫谢君恺。”英珞“哦”了声，甜甜叫道：“原来是谢大哥，刚才谢谢你替我说话啊！”

唐门诸人纷纷站起，唐韶琪问道：“你是‘妙手圣医’谢君恺？”谢君恺回答：“正是！”唐韶琪道：“果然少年才俊，江湖上只传闻你医术高明，没想到你武功也这么出神入化。嗯……”她脸色一正，接着道：“谢少侠，今日之事，我们唐门定不会就此作罢，改日自当再找谢少侠讨教！咱们走！”领头便走出庙去，一干人等随后跟上。

唐莞走在最后，临出门时愤愤的朝英珞瞪了眼，目光落在谢君恺身上，不禁面上一红，眼神又哀又怨，低声说道：“你……你若有空暇时，莫忘了到四川来……来玩。”她本想说“莫忘了到四川来找我”，但少女害羞，终在最后改了词。

谢君恺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心想：“四川我早去过啦，又有什么好玩的了？这个唐二小姐说话做事一会儿刁蛮任性，一会儿又温柔似水，实在邪乎得紧！”

英珞嘟哝道：“天还没亮呢，怎么他们就都走了呢？”顿了顿叫道：“哎哟，我也要走啦，我还得快快找着他呢。谢大哥，咱们再见啦！”她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出门去了，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谢君恺哑然一笑，自行找了块靠近火堆的舒适地方躺了下去。不一会，耳听门外悉悉嗦嗦的响动，有个脑袋伸进门来打探，刚探得两下，便咕咚声栽倒在地，余下人“啊”地声叫，哗啦逃个精光。谢君恺微微一笑，知道门外的那些汉子见唐门的人匆匆离去，想进庙一探究竟，哪知唐门的“九香软骨散”药性并未散去，所以一靠近门，便中了“九香软骨散”的毒了。谢君恺再无顾忌，翻过身，以手枕头，昏昏睡去。

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谢君恺收拾好行囊走出庙门，只见庙门前大片的空地上一片狼籍，却是一个人影也不见，就连昨晚系白马的小树旁也是空空荡荡，他的坐骑竟然不翼而飞了。谢君恺苦笑一声，心道：“必定是昨晚哪个混蛋顺手牵羊给偷去啦，幸好我把包袱从马上给卸了下来，要不然我此刻可真要变成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了。”那匹白马虽说不上是神驹，但脚力甚好，丢了倒也觉得怪可惜的。谢君恺叹了口气，辩明所在方向，便朝长寿坊走去。

长寿坊位于城西，那里有户姓姜的庄子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姜家庄的主人名叫姜宦青，表面上看他是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做着丝绸与布匹的买卖，经常往来于丝绸之路。实际上姜宦青师出崆峒派，是个反武义士，他暗地里捐钱捐物给义军，实在是在难得的爱国志士。只可惜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前一阵子在替父亲偷运粮食时遭到官兵伏击，身负重伤，久治不愈。谢君恺正是听说此事，因敬重姜宦青的为人，便萌生了医治他女儿的念头。

谢君恺一路走来，但见长安繁荣景象，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些金发碧眼的蕃帮荑人走过。谢君恺一路瞧着甚是新鲜，没走几步，见一酒招子高高挑在街头，心道：“我正好肚子饿啦，不如上楼去吃些饭菜，总比啃干粮馒头要来得好多了。”

举步跨进店门，店小二见他衣着华丽，赶紧一溜跑到跟前，笑道：“哎哟，这位公子爷，您楼上请！”谢君恺跟着小二上了楼，此时离中午用膳时间尚早，可是满层楼面却已坐满了九成的客人。谢君恺一上得楼，坐着的所有食客立刻用一种戒备的目光盯视他，眼神很不友善。谢君恺见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劲装结束，暗藏兵器，有的桌子旁围坐了十一二人，有的却是独个儿占了一大张桌子。

谢君恺拣了左首靠墙的那张空位子坐了下去，随口要了一壶酒，半斤牛肉，半斤羊肉，慢腾腾的吃将起来，心中却思量：“这些人聚集于此，看样子来意不善，不知要做什么？看来只有静观其便了。”

眼光余角瞥见靠窗的那桌人，见上首坐了个四五十岁的彪形大汉，身材魁梧，神情威武，只是左眼下有条丑陋的刀疤足有两寸有余。大汉身旁坐了七名弟子，年纪最大的约莫三十，长方脸形，唇上留了胡须。谢君恺喝了口酒，大嚼牛肉，目光又瞥向另一桌，这回偌大的桌子旁只坐了一个人，满面胡须，衣衫褴褛，邋里邋遢的活象个叫花子，他却叫了满满一桌子的上等酒菜，唏哩哗啦吃的是响声动天。

谢君恺正待再看时，街上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一队队的士兵接连经过，大呼小喝的喊着：“让开让开！街上的闲杂人等一律通通回避！胆敢违令不遵的，格杀勿论！”

底下大街上一阵闹腾，酒楼上有十来人沉不住气跳了起来。谢君恺见那彪形大汉脸现一抹冷笑，身旁弟子也已蓄势待发，一层楼上只有谢君恺和那老叫花子没受任何影响，仍在津津有味的吃着东西。

街道上的百姓全给士兵用长枪赶到了街边上，临街的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百姓唧唧喳喳议论个没完，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闹着。约莫过了盏茶时分，先听得咚咚咚的脚步声，三百多名身穿盔甲，高举长枪、宝剑的侍卫排列整齐的跑来，接着又是两百多名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再然后一阵丝竹之乐袅袅响起，两排太监高举龙旌凤帜，雉羽宫扇，彩凤金黄遮伞，一对对宫女们手持黄金提炉，捧着香巾、拂尘等物，缓缓而行。

谢君恺见到如此盛大的排场，心中一凛道：“莫不是……莫不是武则天那个妖后出宫来啦！”正疑惑间，街道上下的百姓哗啦啦一齐伏地跪倒，口中高呼道：“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呼声排山倒海，振聋发聩。

那老叫花子倏地扔掉手里的鸡爪，油腻腻的双手往衣襟上抹了抹，兴奋道：“终于来啦！”

一顶华丽的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由十六匹大宛名驹拉着，由远及近而来。谢君恺凝神细看，见隔着数层轻飘飘的白纱帐，銮舆内隐隐约约似有三四个窈窕的身影安坐着。蓦地身后有个破钹般的声音大吼：“来啦，咱们上啊！”一阵铿锵拔刀拔剑的金属声，谢君恺回头一看，见满层楼的食客争先恐后的跳下楼，冲入仪仗队伍中去了。

一时间宽阔的长安街道变成了战场，杀声震天。谢君恺惊愕万分，眼见街道两旁不断涌出大批手持兵刃的人，杀进仪仗队，他心惊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冒出如此之多的武林中人，他们意欲劫持公主的銮舆，究竟图谋些什么？难道……难道是想劫持了公主，以此来要挟武则天么？”愈想愈觉得毫无这种可能性，武则天是何等样人，她对亲生儿子尚且毫无亲情可言，更何况只是个公主呢？

袭击仪仗队的人虽不及侍卫人数众多，但个个身手矫健，武艺不凡，普通侍卫根本不是对手，只一会儿便被杀死数十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宫女们吓得丢掉手里的物什，和围观的百姓一起尖叫着企图四处逃命，却仍然难逃恶运，被人乱刀乱剑砍死砍伤无数，长安街上顿时血流成河。

谢君恺站在窗口越看越惊，心道：“这个青衣人使的明明是青城派的武功路数……哎哟，那个人莫非是泰山派的……”眼见有一群蒙面包头的黑衣人中有一人混战中被挑去了头巾，露出一个光头来，头顶戒疤宛然，原来是个和尚。谢君恺心中大叫道：“他是个和尚，难不成他是少林派的？这……这许许多多的名门大派怎么会在此大开杀戒，乱杀无辜。这……这与邪魔歪道又有何区别！”胸中似有团怒火直冲头顶，足下一蹬便跃下楼去。

这许多人砍杀尽半数侍卫后，纷纷向公主的銮舆闯将过去。冲在最前头的正是刚才在那酒楼上吃喝的老叫花子，只见他挥舞着一柄染血钢刀，一刀劈掉一名拦在銮舆前的太监的脑袋，跃上舆架猛力一拉缰绳，原本乱做一团的十六匹马一齐迈步冲了出去，老叫花子哈哈大笑道：“我终于得到啦！”

銮舆内发出数声女子的尖叫，惶恐至极。老叫花子浑不理会，驾车穿梭于人迹稀少的小巷中，横冲直撞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他才停住马，反手如鸡爪般一扯白纱帷帐，只听“嗤啦”的罗纱碎裂声过后，銮舆内四名锦衣少女拥作一团，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嘤嘤抽泣。

老叫花子目光一扫，见中间有一少女身着一袭玫瑰红的华丽宫装，头戴金丝八宝挂珠钗，粉颈上戴了串黄金璎珞环链，浑身上下金光灿灿，自是公主无疑。老叫花子探手一抓那少女的手腕，硬把她从銮舆内拖了出来，喝问道：“你是公主？”

那少女“啊”地声叫，又惊又痛，满面泪痕，见老叫花子又丑又凶的模样，害怕的点了点头。老叫花子脸露喜色，连连说道：“好，好，好极了！”

正叫好时，斜刺里一根长长的鞭子咻地打到，老叫花子连忙闪避，握刀的手背上却仍是被鞭梢带到，打出一道血痕来。他怒道：“什么人敢暗算老子？”

一个少女声音道：“你不知道么，当然是你姑奶奶啦！”绿影一闪，已抢在老叫花子前面，抓住了公主的另一只手腕，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唐莞。她身后紧跟着她姐姐唐颖，手里正提了根黑黝黝发着乌光的长鞭。

老叫花子冷道：“就凭你们两个黄毛丫头，也想和我‘阴阳神丐’抢东西？你们过二十年再来吧！”手里钢刀一挥，刀风凌厉的砍向唐莞，唐莞侧身避过，老叫花子不待前招用老，反转刀柄，戳中唐莞“大横穴”，唐莞只觉腰间一麻，“哎唷”声便动弹不得了。唐颖叫道：“骆绍峰，你如果不想死得太快的话，最好放下你手里的刀子不要乱动！”

阴阳神丐骆绍峰仰天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吗？这小丫头现在在我手里。”钢刀架在唐莞脖子上，他接着道：“你如果不想她死得太快的话，就乖乖扔掉你手里的鞭子。”唐莞无视于脖子上的钢刀，冷冷笑道：“我看你还能横到几时，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力气能杀得了我么？你试试看把刀子砍下来啊。”

骆绍峰道：“臭丫头，你以为我不敢么？”作势欲劈下刀去，却猛然发觉胳膊僵硬，身子发麻，浑然使不出半分劲来，骆绍峰大惊失色。唐莞见他表情惊愕，已料到十分，说道：“怎么样，是不是浑身都觉得不对劲啦！我知道，如果比武功，我们是及不上你的十分之一，但若说到用毒的巧妙……你却及不上我的十分之一。”

骆绍峰道：“你……你……”唐颖道：“什么你呀我的，她是谁你都不知道的话，我看你呀，是死也不用瞑目啦。你没听过‘天下毒药千万种，难及唐门毒圣手’这句话么？”

骆绍峰此时已全身僵硬，喉咙里嗬嗬两声，白眼一翻，仰天摔倒。他虽摔倒在地，姿势仍旧半分未变，右手挺直伸出握着钢刀，左手抓着那位公主。公主随着骆绍峰也身不由己的摔了下去，跌倒在他僵硬的胸口上。骆绍峰脸色青黑，眼珠凸起，早没了呼吸，死状恐怖至极，公主摔得晕乎乎的，待睁大眼瞧清楚骆绍峰的样子后，吓得一声尖叫，连滚带爬的拼命往后退。骆绍峰尸体僵硬，左手五指仍是抓的很牢，公主挣了挣没甩开，哭叫道：“你……放开我……救命！救命！”

唐颖解开妹妹的穴道后，托起公主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说道：“你乖乖的跟我们走，我们保证不会伤害你！”公主只是一味的哭泣道：“你们……你们杀了那么多人，你们都不是好人，我不要跟你们去，我要回宫！”

唐莞皱眉道：“哭哭啼啼的真是烦死啦。”随手在公主背上敲了一下，公主“嘤”地声瘫软晕倒，唐颖伸手扶住。此时远处有三四个人影往这边疾速驰来，唐莞道：“咱们快带她离开这里。”

正要逃走时，有个低而坚决的女声忽道：“你们不能把她带走。”唐家姊妹同时一回头，忍不住“啊”得声呼唤，都愣住了。只见銮舆上还剩下的三名少女中有个穿紫衣的稚龄少女站在舆架边上，她粉嫩脸颊娇柔如花，闪耀双眸乌黑滴溜，灵丽五官精雕细琢，如若不是她年龄尚且稚幼，身材略显消瘦，实在是个前所为见，绝俗无伦的美丽少女。

唐莞使劲眨了眨眼才相信眼前的是个真人儿，不禁嫉妒道：“怎么天下间居然还会有这样绝色的女子？她……她可要比我美多啦，不、不，若真要比起来，我哪里能及她的一根手指头。”越想越觉自身形秽，无法与这紫衫少女媲美，不觉脸色发白，低下头去。

紫衣少女低声说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这般胆大妄为的拦劫銮舆，杀了那么多人不说，居然还敢挟持大唐公主。你们……你们真是太放肆了！”她的声音听来中气不足，很是虚弱，但自有那么一股让人敬畏的神韵，令唐家姊妹硬是说不出一句重话来。怔忡间，那三个人影已跑到跟前，为首的是那脸上带刀疤的中年男子，后头还追着一个光头和尚与一名华服少年，这少年正是谢君恺。

三人冲至銮舆前，那紫衫少女只微微瞥了他们一眼，三人就都像尊泥像般定住了，痴痴迷迷的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好半天那光头和尚先缓过劲来，面上一红，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唐莞再次见到谢君恺原本心中窃喜，哪知他根本没瞧自己一眼不说，还直盯着那紫衫少女看，不禁恼怒，心道：“好哇！你们男人个个都是些好色之徒，没一个好东西，一见到漂亮的女子，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了。”又听那和尚念佛号，便冷冷说道：“你还假惺惺念什么佛啊，你的心里还有佛祖吗？你的心早给这个……这个女的给勾去啦，我劝你还是趁早还俗算啦，免得佛祖生气。还念佛哩，自欺欺人！”她本想骂那紫衫少女是小妖女，但见她容颜端庄，仪态非凡，实在像个女神，哪里有半点妖气，这句“小妖女”三个字便又咽了回去。她虽然嘴上骂的是和尚，实际上是在气谢君恺，这几句话也是骂给谢君恺听的。那和尚听唐莞挖苦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面有愧色，不住的念颂经文，再不答话。

谢君恺好不容易才强行收回心神，心道：“我刚才是怎么了，真是习武以来第一次这样收不住自己的心思，太不应该了。这位姑娘虽然貌若天仙，但我这般瞧她，实在是无礼之极。唉，唉，她一定把我想成是个登徒浪子了。”心中大是懊悔沮丧，正思量间，那刀疤男子“咣铛”下，手里的长剑给掉落在地，他发疯般冲向銮舆抱住那紫衫少女的双腿，用嘴亲吻她的一双绣鞋。

紫衫少女“啊”的尖叫，满脸羞怒之色，挣扎着后退，刀疤脸毫不理会，仍是忘乎所以的抱住少女双脚，不住亲吻。谢君恺看得火冒三丈，高声喝道：“无耻小人，放开她！”探手一抓刀疤汉子的衣领，用力一甩，嗖地把他甩出数丈远。刀疤汉子身材魁梧，少说也有二百来斤中，却被他这么轻轻一甩就甩出数丈，唐家姊妹知道谢君恺武艺高强，不为惊讶，那和尚却是大吃一惊。

刀疤汉子被他这么一甩，原本非摔个屁股开花不可，但就在那身子快着地的当口，他腰板猛的一扭，双脚使劲一蹬地，竟硬生生的站直了。他这一露身手，其他人便都知他武功不弱，和尚第一个叫了声好。

唐莞脑子里一个念头急速闪过，已猜出他的身份，冷笑道：“我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原来是华山派的邱掌门邱伯伯，晚辈不知邱伯伯大驾，真是失礼了。”那刀疤脸正是华山派的掌门邱志荣，他见唐莞识破了他的身份，想起刚才自己放荡失控的无礼行为全被他们四个看在了眼里，一时又惊又羞，面色难看极了。

唐莞见他脸上表情古怪，眼里渐渐显出杀意，不禁心中大叫：“不好！这老家伙为了面子，想杀人灭口。”心中大悔不该叫破他的身份。

邱志荣杀意渐浓，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回来，唐莞心里别别乱跳，要知邱志荣既然身为一派掌门，于武功、心计自有其高深之处，这远非是那“阴阳神丐”骆绍峰所能比拟的。转眼邱志荣便已走到跟前，那紫衫少女突然开口道：“你……你这无耻狂徒，快把鞋子还给我！”

众人纷纷回头，见紫衫少女已跳下舆架，她左脚上的一只绣鞋果然不知去向，再仔细一看，那只失落的绣鞋竟然握在邱志荣的手里，想来是那少女刚才被他无礼轻薄时硬给扯下来的。

邱志荣面上一红，讪讪的说不出话来。谢君恺道：“邱掌门，烦请你把鞋子还给这位姑娘。”邱志荣更为尴尬，恼羞成怒道：“少废话，这是我跟这位姑娘之间的事，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来插嘴！”言下之意是称自己与紫衫少女非寻常关系，已是自己人了。

紫衫少女听他言语暧昧，气恼道：“你这个人恬不知耻，简直……简直……”她原本离邱志荣至少也有两三丈距离，哪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道淡淡紫影一掠而过，“啪啪”两声，邱志荣左右双颊竟给火辣辣的扇了两巴掌，邱志荣呆愣当场，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谢君恺与那和尚缄默不语，唐家姊妹均想：“这是哪门子的武功？如此怪异，竟然打得华山掌门这样的高手连躲闪的机会也没有！这个小姑娘，年纪虽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没想到出手如此干脆利落。”

邱志荣身为华山派的掌门，武功当然绝非泛泛之辈，刚才被那紫衫少女出手扇了两巴掌而躲避不及，实在是因为一来他被那少女的美貌所迷，不加防范；二来那少女年幼稚弱，一副娇滴滴的模样，谁也没料到她会武功；三来么那少女出手迅捷，招式怪异。诸多原因加在一起，直打得邱志荣连反应的时间也来不及。这么一来，他的老脸可更挂不住了，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杀意浓烈。

谢君恺见机一个快步，拉过那紫衫少女，叫道：“邱掌门，咱们后会有期！”邱志荣叫道：“哪里逃！”施展轻功便要追去，唐莞突然闪身拦在他面前，邱志荣怒道：“好！既然你想先送死，我就成全了你！”手腕一抖，五指凌厉的抓向唐莞，唐颖在一旁看得惊呼一声，手中皮鞭刷地分上中下三路打到，意图逼得邱志荣收手自保，这招“围魏救赵”固然使的巧妙，却哪知邱志荣理都不理，足下一踢踢中皮鞭腰身，唐颖感到皮鞭那头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道，皮鞭一个抓不稳，脱手落地。

唐莞见邱志荣五指抓来，娇呼一声，赶紧扭头一偏，但邱志荣的手爪仍是扫中她的肩膀，划破道口子，顿时流出血来，唐颖纵上前，左手扶住妹妹，右手一扬，就听飕飕数声，三四枚小飞镖射向邱志荣。邱志荣原想用手接住飞镖，但见小飞镖镖尖碧绿，显是涂有剧毒，一时不敢大意，侧身避过，其中一枚擦鬓而过，隐隐还闻到一股腥味，令人作呕。

邱志荣站稳脚跟，瞥眼见唐家姊妹已逃去十来丈远，提气欲追时，脚下突地一软，差点摔倒。他心中大骇道：“不好，中了那两臭丫头的毒了！”他刚才用右手手指划破唐莞肩膀，此刻手指已然发黑，黑气一路顺着血管上行，邱志荣连忙点了手臂的几处穴道，暂时逼住了毒气。想起自己的徒弟姜子建也曾身中可怕剧毒，活活给废掉了一条膀子，不禁打了个寒颤道：“难道那两个臭丫头就是唐门的人？他奶奶的，有朝一日，我定当要你唐门十倍奉还！”

稍稍定了定神后，邱志荣才想起今日厮杀的目的来。四处张望却发现那光头和尚不见了，连同那位公主也不见了，整个胡同里只剩下那辆十六匹骏马拉的黄金銮舆上呜呜哭泣的两名侍女模样的少女，以及“阴阳神丐”骆绍峰冰冷的尸体。邱志荣怒吼一声，左手一抬，啪地击中一匹马的马背，那马闷闷的嘶鸣一声，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死掉了，余下的马受惊狂奔，七零八落的拖着黄金銮舆疯狂的冲出了胡同口。

邱志荣猜想那光头和尚带着一个全不懂半点武功的公主不会走太远，便施展轻功往小路追去。他全力追了一柱半香的时间，发觉前面似有人影站在棵大榕树下，急忙奔过去。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光头和尚，内心大喜。

又见他背朝外伏在树干上一动不动，邱志荣叫声：“死秃驴，把公主交出来！”伸手一搭他肩膀，只觉入手冰凉，犹如摸到一块千年寒冰一般。那光头和尚的身子却被他这么轻轻一碰，体内的各处骨节发出“劈劈啪啪”的一阵脆响，随后整个人轰然坍塌，犹如一滩碎石般泄倒在他的脚旁，邱志荣惊得连连跳脚。

光头和尚支离破碎的尸块断口处，并无半丝血液流出，反而隐隐发出一抹蓝色的幽光，这使邱志容愈发觉得毛骨悚然。一阵冷风吹过，他激零零打了个冷颤，扭头狂奔。

奔跑间他心中杂乱的想：“太可怕了，他定然是被鬼害死的！”狂奔好了一阵，头脑才渐渐清醒，明白过来：“不，这个世上哪有鬼怪。他定是被人杀死的，只是……只是……如果是人的话，那又是怎么杀死他的？”愈想愈觉可怕，当下决定立刻返回华山，连徒弟也不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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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再说谢君恺拉了那紫衫少女跑了一个多时辰，那少女突然叫道：“停……停下！”谢君恺依言停了下来，回头见少女娇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愈加显得娇艳无比。谢君恺歉然道：“真对不住，一路狂奔没顾及姑娘，你累坏了吧？”顿了顿，又作揖道：“在下谢君恺，刚才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多多见量。”

那少女缓过气来，愣了好久才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起的，也是拦劫銮舆的强匪？”谢君恺忙道：“我当然不是，你千万不要误会。”少女抿嘴一笑道：“我想你应该不是坏人，要不然你刚才也不会救我。”

谢君恺见她笑容灿烂，美艳绝伦，心中怦然一动，呆呆的说不出话来。那少女回头张望数下，喃喃道：“我定要回去找她，要不然……唉唉，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那群坏人那般凶恶，她一定是吓坏了。”谢君恺见她说话奇怪，问道：“姑娘的意思，难道还要回去么？”

少女不吭声，默默的往来路走了回去。谢君恺忙拦住她道：“姑娘……”她低声道：“你莫要拦我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妹妹还在那里，我得回去找她。”她声音虽低，语气却十分坚决。谢君恺心道：“原来她妹妹也在那銮舆上，看来她们姊妹二人都是公主的近身婢女。那公主是众人抢夺的猎物，也不知她现在到底落在谁的手上了，也许正被邱志荣那个老色鬼强逼着押上华山哩。”

谢君恺见她眼神中稍稍流露出哀恳的样子，胸口一热，说道：“我不拦你，我陪你一起回去。”少女喜道：“真的么？太谢谢你啦，你真是个好人。”

两人于是又往回走，这次谢君恺怕再累着她，所以故意放慢了脚步，哪知那少女反而越奔越快，想必心中挂念妹妹的安危。再奔了会儿，谢君恺听她呼吸沉重急促，便伸手按在她腰间轻轻一托，带着她施展轻功奔跑起来，少女似有所觉，回头冲他微微一笑。

两人重又回到那个小胡同时，已近黄昏时分，小胡同里除了骆绍峰的尸首和一匹死马外再无其他。少女急道：“她不在这里，咱们来晚了，他们把她抓走了！”又高声呼唤道：“彤儿！彤儿！彤儿你在哪里，你回答我啊——”喊到后来声音呜咽，似要哭出来般。

谢君恺安慰道：“你先别急，我们分头找找，一柱香后咱们再回到这里碰头，好么？”她早已急得六神无主了，点点头便要往东边找去。谢君恺望着她的背影，心头突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忍不住又喊道：“姑娘莫要忘了，一柱香过后不管有没有找到都要回来这里！”那少女却早已去的远了，不知是否有听见。

紫衫少女顺着路往东走，一直走到一片荒地，地面上车辙痕迹清晰可见，车辙旁还有无数杂乱马蹄印。再走得片刻，见前面有个女子躺倒在地上，她连忙跑过去拉了起来。那躺在地上的少女正是銮舆上两名宫女之一，她是被受惊的马硬从銮舆上甩下来的。

紫衫少女轻拍她的脸颊唤道：“妍君，妍君你醒醒啊！”妍君过了好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呼出一口气，待看清那紫衫少女的面容后“哇”地哭道：“公主！御凤公主啊……”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紫衫少女道：“妍君，李彤公主和舞秋她们呢？怎么就只你一个？她们人呢？”妍君哭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啊！奴婢和舞秋两个吓的躲在銮舆里声都不敢出声，后来奴婢见一个大和尚把……把我们家公主带走啦！”紫衫少女呆住了，呐呐道：“和尚，是那个光头和尚把彤儿带走了。”

妍君哭着爬起，朝着紫衫少女跪下磕头道：“御凤公主，奴婢求求您啦，您救救我们家公主吧！只要您回去求太后发道懿旨，一定可以找回我们家公主的，奴婢求求您啦！求求您啦！”御凤公主制止她道：“妍君，现在不是磕头的时候，咱们还是先想办法回宫要紧。”妍君连声称是，跟在御凤公主身后，跌跌撞撞的往皇宫方向走去。

其时公主仪仗队遭劫的消息早发回皇宫，此刻大街上布满了巡逻搜索的卫兵。妍君一见到那些士兵，高兴道：“御凤公主，待奴婢前去传报。”

御凤公主却是闷声不答，原来此刻她想起了与谢君恺一柱香的约定，内心踌躇不已：“如若我不去，他会找我么？我与他素昧平生，他怎会如此关心我，最多挂念片刻便可忘怀了吧。”心中不断臆想出不去赴约的种种理由，但总不能完全摆脱那种负疚的感觉，她不由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刚拐过弯，就听见妍君的声音在身后惊恐的传来：“你，你要做什么？”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是御凤公主？”妍君惊道：“我是御凤公主的……啊！”一句话未讲完，就听她惨叫一声。

御凤公主脸色发白，躲在墙角偷眼望去，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握了把钢刀深深刺进了妍君的腹部，妍君眼看是不能活了，她拼死抓住那男人的衣襟道：“为……为什么杀我？”那男人恶狠狠道：“你不要怪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你若是下了阴曹地府要喊冤报仇，那你就去找太平公主算这笔帐吧！”刷地把刀子从妍君肚子上拔了出来，妍君哼也没哼，头一歪，身子软软的顺在墙壁倒下，鲜血染满墙地。

御凤公主倒抽一口冷气，心里大叫：“是我姐姐，是我姐姐要杀我！天呐，这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

原来，这位御凤公主正是当今太后武则天的小女儿李悦，那男人所说的太平公主正是李悦的亲姐姐。方才李悦若不是心中惦记着要赴谢君恺的约，早也跟着妍君找卫兵去了，那么现下躺在墙角的肯定就不只是妍君一具尸体。

那男人随手拿妍君衣服擦拭刀背上的血迹，对手下的人说道：“把她带回去交给太平公主。嘿嘿，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还以为要满长安城的去找她的人呢，没想到她竟傻不啦叽的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其余的人也跟着他哈哈笑了起来，其中有两人上前抬起妍君的尸首，那男人道：“小心，别让人瞧见。哼，其他人我倒也不放在心上，但我听说为了找御凤公主，连太后身边的那个水霄也出动了。”

一名手下道：“曹将军，难道我们飞虎营的兄弟还怕了他不成？”曹将军哼道：“怕他，我曹焕会怕他？不过，不是我小瞧了你们，若是真惹毛了他，你们就是有一百人凑在一块，也不经他杀！”手下咋咋舌头道：“他就那么厉害？”曹焕道：“你不信？那你尽可以去试试啊！”声音渐渐远去，想来是走远了。

李悦思量道：“去找水霄，只有他能帮我。现在满街都是太平公主的人，我只能相信他。”她一日之内连遭突变，打击甚大，只觉得胸口发闷，眼睛发黑，迈得几步，脚底下一软便昏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时，只看见漆黑的夜空里星星闪亮亮的，犹如镶在黑绒羽上的宝石。她记起母后曾送给自己这么一件猩猩毡子的斗篷，李彤见了羡慕不已，她就索性将那件斗篷送了给她。一想起李彤，李悦整个人立刻清醒了，她翻身坐起，见身上盖了件灰色的毛皮大衣，做工甚为粗糙，她身旁还烧了堆熊熊篝火。四周满目皆是树木森林，寂静极了，偶尔树林深处才会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李悦正纳闷自己何以会到了这荒郊野外，看样子似乎还已出了长安城了，忽然觉得有丝寒意爬上心头，手足无措间耳畔有声轻幽的叹息响起，她猛一回头却仍见四周空无一人，不禁害怕叫道：“谁？谁在那里？你不用装神弄鬼的吓唬人，我已经瞧见你啦！”

身前突然有个低沉的声音道：“你既然已经瞧见我啦，干嘛又那么害怕呢，我的样子很骇人么？”李悦“啊”了声急速扭回头，见篝火旁不知什么时候竟蹲了个男子，正漫不经心的捡些枯枝往火里扔。李悦问道：“你是谁？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么？”

那男子侧过头，李悦见他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相极为俊朗，嘴角边似笑非笑的微微上扬，他说道：“我叫郤炀，路过大街时，我见你昏倒在墙角就把你带在这里了。现在城门已经关了，你如果要回去就只有等天亮啦。”李悦感激道：“谢谢你啦，如果不是你的话，恐怕我早死掉啦。”郤炀淡淡道：“有很多人要杀你是么？你以后都不用怕啦，有我在你身边，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李悦面上微微一红，她明明才刚认识这个少年，可对他却自有那么一股莫名的信任感，虽然他说话有些太过显露，但她却偏偏爱听。郤炀侧头凝望着她柔声道：“我以后就叫你姑姑好么？”李悦道：“我怎么可能做你姑姑呢，我比你还小了许多呢……”她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郤炀微笑道：“这跟年纪大小有什么关系呢，我就爱叫你姑姑，你不喜欢么？”他说话毫不含蓄，李悦非但不恼，反觉脸颊发烫，羞涩道：“我……我有名字的，我……我叫李悦。”郤炀轻轻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只拨弄着柴火。李悦心里一阵烦乱：“他怎么不说话，他生我气了么？其实他爱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好啦，我干嘛要跟他顶真呢？”

郤炀突然跳起说道：“姑姑你饿不饿，我去打只野鸡野兔什么的，烤来给你吃好么？”李悦见他满脸诚恳热切，愣了愣说道：“好……那可真谢谢你啦。”郤炀欢愉不掩于色，说道：“姑姑你不用跟我那么客气，你且在这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他一跃上树，在树头上连翻几个筋斗，显得兴奋不已。

果然只过了盏茶的工夫，他就转回来了，手里还拎了只小獐子。李悦上前道：“是你打到的么，你好厉害啊。”郤炀笑道：“这不算什么，如若不是怕你等不耐烦了，我还想再打只大些的回来呢。”他动作麻利的用匕首将小獐子开膛剥皮洗尽，用根木棍挑起，架在篝火上烧烤。

李悦赞叹道：“你本事真好，如果换成是我，肯定做不来这些。”没过多久，一阵肉香味浓浓的散发出来，李悦整个下午没吃过一点东西，现在一闻到食物的香气，顿觉饥肠辘辘，饿得紧了。郤炀拿匕首割下一大块獐腿肉来，递给了李悦，说道：“烤的刚刚好，你快吃吧。”李悦道了声谢，接过腿肉，咬了一口顿觉满口溢香，实在是人间美味，自己以前吃过的一切宫廷御膳皆无法与之比拟。

郤炀见她吃的开心，说道：“吃饱以后你先睡会儿，等天亮了我便送你回长安好么？”李悦一愣，想到回长安后要与他分别满心不舍：“我回到皇宫以后就再也出不来啦，那岂不是再也没法见到他了……”她虽与郤炀相识甚短，但总觉得如果就此与他分开确实有些难过，更何况皇宫里尔虞我诈的生活她实在不喜欢，现下唯一的知己姊妹又失了踪，生死不明，自己的亲姐姐还派人要追杀她。如果有选择，她实在不愿回到皇宫里去。

郤炀见她神情突然黯淡下来，连獐腿肉也不吃了，便问道：“怎么，我烤的肉不好吃？是烤焦了么？”李悦垂下螓首，默然不语，只听瑟地声一颗泪珠滴落在腿肉上，郤炀吃惊道：“姑姑，你怎么哭啦？”李悦仍是不答，但眼泪却是流得更凶了，弄得郤炀举足无措道：“姑姑，你……姑姑别哭啦！”她抽抽噎噎哭了许久，才道：“你、你不是说……以后只要有你在我身边，管叫别人不能欺负我么？”勉强说完了整句话，郤炀愣道：“你不要回长安了吗？可是我还有事要做，必须到河南去一趟。”李悦细若蚊蝇道：“你去河南，那我便也去河南。”郤炀喜道：“真的么？你不回长安了，要跟我去河南吗？”李悦眼泪未干，面带羞涩，缓缓点点头。

次日清晨两人便一同往东走，郤炀做事说话虽大大咧咧，但对李悦却极为细心，他见李悦身子单薄，体力有限，便雇了辆马车让她乘坐。如此一来，行走的速度自然要慢了许多。李悦颇感内疚，内心隐隐觉得自己拖累了郤炀。

慢步赶了大约十来天，他们才赶到了河南府。李悦对外头的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当然事事都得由郤炀一手打理。

这时天色将晚，郤炀把马车赶到了一家福临客栈门前，说道：“姑姑，咱们今晚先在这家客栈安顿下来，明天再走吧。”李悦点头道：“你做主吧，我听你的。”连日的车马劳顿，使她略感疲惫。

郤炀扶她下车，立刻就有个店小二走出门外来招呼道：“两位贵客里边……”店小二的眼睛一接触到李悦便像被雷击中了般，整个人都傻了，痴呆呆的望着李悦发愣。李悦见他目光放肆，微微蹙起了眉头，郤炀上前挡住店小二的视线，冷道：“怎么？没见过大姑娘啊？”店小二回过神，满面尴尬，躬身请两人进店，心里却道：“大姑娘，小媳妇的我倒是见过不少，但似这等貌美如花的天仙姑娘，我可真是只有在画里才见过。”

他们两人一进到店内，顿时吸引住无数人的目光，特别是李悦的花容月貌实在太过惹眼。郤炀只当不知，拉了李悦在一张空位边坐下，说道：“掌柜的，上些好酒好菜，另外给我两间上等客房。”

掌柜应了声，马上亲自张罗，不一会酒菜便上齐了。掌柜仍站在桌边不走，不时偷睨李悦几眼，巴结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小的说就是。”郤炀从身上掏出锭银子，足有五两，往桌上一扔道：“喏，银子都给你了，就别在这边蘑菇，妨碍我和姑姑吃饭啦！”掌柜接过银子，眉开眼笑道：“是是是，两位请慢用，我这就给两位准备房间去！”

掌柜刚要离开，就听左边有人大叫道：“喂，难道本公子吃饭就不给钱了吗？”咣铛声砸出锭黄灿灿的金元宝来，金元宝被那人那么不起眼的轻轻一砸，竟深陷进桌面半寸，牢牢的定住了。

郤炀浑然未觉，只顾吃菜喝酒，李悦见那人衣着华丽，是个富家公子打扮，他身旁还有两位青年男子，都是约莫三十左右的样子。中间那个穿白衣的公子相貌英俊，气度不凡，犹为突出。他手里拿了把折扇轻摇，折扇上还题诗作画，很是风雅。李悦见他初春天气竟在扇扇子，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不免多瞧了他两眼。

那白衣公子见李悦目光盈盈望来，犹如一汪秋水，不禁轻哦了声，扇子唰地收拢，对李悦报以微微一笑。李悦赶紧收回目光，低着头默默吃起饭来，但总觉得背后有道凌厉目光在盯着她瞧，如芒刺在背，很不舒服。

那砸金子的公子却仍在大叫：“掌柜的，为什么明明是我们先来，我们先点的酒菜，你却先给他们端去啦！你是欺公子没钱打赏你是么？”伸手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掌柜身材肥硕，足有三百来斤，却被他拎小鸡般摁到了桌面上。掌柜呼吸困难，含糊不清道：“小的……不敢，小的没这个……意思……柳公子……你、你误会了……”

柳公子道：“我误会了？我哪里误会你了？我长着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明知道今日我柳二少爷在此接待贵宾，你却硬要扫我面子，哼，我看你是连我爹爹也不给放在眼里了！”手上加把劲，掌柜的顿时“哎哟哎哟”杀猪般叫唤起来。

那白衣公子道：“柳师弟算啦，你也不用发什么火啦，来来，为兄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先消消火气。”柳公子一松劲，掌柜一跤跌在地上，店小二赶紧将他扶起。另一位青年公子冷哼一声道：“还不快滚下去拿酒拿菜来！”掌柜与小二连声称是，连滚带爬的跑了。

李悦见他们欺负弱小，心里大不以为然，郤炀关切的问道：“这里的酒菜不合姑姑的胃口么，怎么没见你吃什么东西啊？”李悦道：“这里吵吵闹闹的，我哪里有心思吃饭，还是等会儿把饭菜端到房里去吃吧。”

郤炀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走到了那三位公子的饭桌前。这时他们酒菜也已上齐，正吃喝的起劲，突见郤炀直挺挺的站到面前都愣了愣，那柳公子站起喝道：“你小子干什么呢？”郤炀严肃道：“你们那么吵，我姑姑说她连胃口都给你们弄没啦。”

柳公子哈地笑道：“你姑姑胃口好不好关我们什么事，你小子最好给我滚远点……”抬手便欲像刚才揪掌柜般抓郤炀的衣襟，哪知手指刚触及他的衣服，就觉滑不溜丢的像是抓了条泥鳅，手里一滑，竟没抓住，人还一个没站稳往前冲了冲。这么一来，不只柳公子大感惊讶，他身旁的两位也不禁收起玩笑之心。

柳公子微恼道：“小子，你到底想怎样？”郤炀冷冷道：“不想怎样，你们影响了姑姑吃饭，我只想请你们换个地方吃饭去！”白衣公子站起身道：“阁下的要求未免也太过无理取闹了些吧，我们要在什么地方吃酒聊天，那可是我们的自由，阁下就算想管恐怕也管不来吧。”郤炀道：“我想管的事，从来没有管不到的。”

那最后的一位青年公子噌地站起怒道：“那也未必！”话音刚落，一拳直捣郤炀面门，郤炀动也未动，他却突然撒手嚎叫起来。柳公子叫了声：“方兄，你怎么了……”话说半句也愣住了。

原来那位方公子的拳头上直直的插了支竹筷子，竹筷子从中指插入，复又从他的手背上穿出，活活穿了串糖葫芦。而那筷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的，柳公子等人竟都没瞧见，简直匪夷所思。

白衣公子一手捏住方公子的手腕穴道，一手快如闪电的双指一夹，将竹筷子拔了出来，此时才有一道血柱从伤口中射出。血流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这还多亏了白衣公子事先早已拿捏住了方公子的手腕穴道。

店里的客人们一见事态不妙，说不准便要打起来，赶紧一个个的都逃出门去。掌柜和小二吓得躲进厨房，再不敢出来。李悦不安的站起身，唤道：“郤炀……咱们还是走吧！”

郤炀回头冲她笑道：“姑姑，不碍事的，一会儿就好了。”柳公子见他回头说话不留神，乘机偷袭，把桌面猛地一掀，李悦看的清楚，“啊”地叫起。郤炀足下一点，硬生生的退开两丈，抬脚一踢，那桌子连同汤汤水水一同又飞了回去。白衣公子见机快，赶紧拉了方公子跳开，那柳公子却没能躲开，给桌子砸了个正着。

柳公子狼狈不堪的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满桌的酒水洒了他满头满脸，他怒气冲天道：“臭小子，我今天非杀了你……”挥拳欲打，却被身旁那白衣公子一把握住手腕，动弹不得。柳公子愣道：“南宫师兄，你干嘛拉着我？”

白衣公子道：“柳师弟，你不是他的对手，跟他再打下去你只会更吃亏。”柳公子涨得满脸通红道：“我、我跟他拼啦！”郤炀一味的冷笑，白衣公子道：“就算你要跟他拼命，到头来送命的却仍是只你一个。”转头对着郤炀道：“想不到小兄弟小小年纪，武功竟已如此高明，但不知令师是哪一位？”

郤炀道：“你又不认识我师父，说了又怎样？我现在只问你，你们还要在这吃酒么？”白衣公子碰了一鼻子灰，不由沉下脸道：“小兄弟，虽然你的武功是很厉害，但南宫世家的人未必就怕了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讨了没趣，就算你师父出面也难以收场！”

郤炀道：“这句话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别以为抬出南宫世家的名号来，我就会怕了你。哼，今儿就算是南宫百胜在这，也难救得了你们！”说完，手掌一敲桌角，那张原本侧翻在地的饭桌嗖地飞出门去，啪嗒声四平八稳的落在门外，郤炀道：“要不要我把凳子也帮你们搬出去啊？”一抬脚向一张长凳子踢去，白衣公子也一脚飞快踢出，却是踢向郤炀的膝盖，跟着手里的折扇点向郤炀的印堂。他的这柄折扇看似普通，其实扇股皆用精铁打炼，专门练来点人周身穴道，十分厉害。郤炀一脚去势不改，上半身倏地伏下，一掌从下而上打向白衣公子的胸口。几乎在同一瞬间，长凳给郤炀一脚踢了个粉碎，白衣公子一脚踢中了郤炀的小腿，而自己也受了胸口一掌，身子晃了两晃后，终是承受不住，又噔噔噔退了四五步。柳公子与方公子一个高叫：“师兄！”一个叫声：“南宫大哥！”一起抢上前来。

李悦见郤炀中了一腿，紧张道：“你没事吧？”满脸焦急之色。白衣公子手抚胸口，只觉气血翻腾，好一阵难受，心道：“她若是能够如此关心我，我即便是受再重的伤也甘愿啊！”

郤炀呆楞愣的望着地面上的长凳碎屑，却在想：“看来我的内力仍是不纯，如若换成是他，刚才一击定能将凳子完完整整踢到门外，不至于像我这般弄的粉碎。”心中大为沮丧，李悦见他一语不发，更为焦急道：“郤炀你有没有觉得怎样？你、你哪里受伤了？”扭头对那三人怒道：“你们……你们实在是太可恨了！”她为人温柔贤淑，深宫礼仪的教化熏陶下轻易也绝不会对人谩骂，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心里已是怒极。

那三人见她端庄无暇的脸上满是怨气，紧锁的眉头下更是隐隐透出股威严不可欺的高贵来，都不觉愣住了。白衣公子见她动怒，更是满心敬重与愧疚，不由脱口道：“对不起……”

李悦哼了声，转头柔声问郤炀道：“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一只白皙的右手轻轻揉搓他的胸口。郤炀回过神道：“我没事，姑姑你放心，他们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伤不了我！”李悦蹙眉道：“你别再跟他们打架啦，我……我不喜欢。”郤炀刚想说些什么，忽见她目光中满是担忧哀恳，心口怦地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下，说道：“好，我听你的。你不喜欢我打架，我就再不跟他们纠缠罗嗦啦！”

白衣公子原本见李悦一只小手无限温柔的抚摸郤炀的胸口，早已妒火中烧，忽然听得郤炀唤她“姑姑”，不由窃喜道：“原来她是那臭小子的姑姑……看年纪虽然不像，但也许他俩是表姑侄。不管怎么说，这貌似天仙的姑娘与那臭小子绝非情侣。”他想通这一点，满肚子火气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满心欢喜，喜形于色。

他见他们二人转身要走，心急喊道：“姑娘慢走……”胸口肋骨扯动，猛地一阵剧痛，话便说不下去了。他身旁的柳公子狂吼道：“这样就想走，太不把人放在眼里啦！”从衣袖里抽出一把匕首，飞身扑向李悦。

白衣公子急叫：“万万不可，剑下留情啊！”郤炀猛一转头，柳公子的匕首已对准李悦咽喉直刺了下来，待要解救也已来不及了，不由怒吼一声。

柳公子满拟这一匕下去定能将那少女刺死，哪知匕尖触到她衣衫时，陡觉眼前紫影一闪，匕首刺了个空，李悦突然在眼前奇异般消失了。

众人在郤炀怒吼声后，只瞧得紫影晃动，耳听清脆的“叮”一声，一道白光在昏暗的暮色下一闪而逝，柳公子的身躯从高空中砰然跌下，摔在地上，他手里的匕首断成好几小截，纷纷散落在他身体四周。

李悦脸色发白，浑身犹自微微发颤，她自出宫以来，当属这一次情况最危险，如若不是她在千钧一发间施展轻功躲避开软剑，恐怕早已香消玉殒了。郤炀更是目露凶光，杀意浓烈，冷道：“胆敢对我姑姑不敬者一律该杀！”

白衣公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方公子尖叫道：“你……你……你杀了他，他……他，你知道他是谁么？他可是河南府郡柳大人的二公子柳寄生，你杀了他等于是得罪了官府，犯了死罪，你……”郤炀道：“你给我闭嘴，要不然就让你和他一样！”方公子见他凶悍，浑身打了个冷战，立即闭口收声，不敢再哼一个字。

白衣公子问道：“你真的杀了他？”刚才一番打斗事出突然，在场所有人都还没看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柳寄生就已经倒下了。郤炀冷笑道：“你没长眼睛么，自己不会看！”白衣公子深吸一口气道：“柳寄生不仅是官家子弟，他还是我的师弟，我南宫擎今日杀不了你，日后自有人会找你报仇雪恨。”他话虽说的软绵绵的，但话里的意思却极为明白。郤炀道：“我早说过啦，你们南宫世家的名头吓唬不了我，我随时等着你们来找我。”

此时天色已经漆黑，店堂里只点了两三支蜡烛，光线忽明忽暗。李悦见店门外偷瞧热闹的人统统都不见了，心里担忧官府的人接到风声即刻便到，说道：“郤炀，咱们走吧，我不喜欢他们这些人，咱们以后都别见他们了，好么？”郤炀道：“既然姑姑不愿见到他们，那我们就离他们远远的。”说罢携了李悦的手，一同走出福临客栈。南宫擎纵有万般不舍她离去，无奈身受内伤，有心无力，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俩跨出大门。

果然两人上了马车没走多久，就听得车后轰隆隆的马蹄声驰来，听声音起码也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些蟹兵虾将，郤炀当然没放在心上，但他也怕对方人多，当真厮杀起来会无法顾及到李悦的安危。当下用力一抖缰绳，催动马儿全力狂奔。马车奔驰的速度一加快，车厢便死命左右颠晃，李悦坐在车厢里，只觉得头脑发昏，胸口堵闷，呼吸困难，实在是难受得要死。她刚想叫住郤炀，见他坐在车驾前全神贯注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道：“他全力为我，我怎能再拖累他。唉，如若不是因为我，他那么心高气傲的脾气，早将追兵打得落花流水了，又怎会一味的只想要逃呢？”当下隐忍不说。马车奔驰了半个多时辰后，李悦难受已极，只觉脑子一昏，便晕过去了。

郤炀坐在前头赶车，也不知李悦的状况，只一个劲的催促马儿快跑。直足足跑了两个多时辰，甩脱了后头的追兵才徐徐停下。郤炀勒住马道：“姑姑，我把他们都甩掉啦，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姑姑！”

他点亮火折子后猛然见到李悦惨白着脸，无力的瘫软在车厢里，吓得面色大变，忙爬进车厢扶起李悦，只感到她浑身冰冷，面无血色。郤炀将手掌按在她背心上，缓缓输动真气，又怕她体虚不能承受，只得一点一点的输入她体内，心中默默祈祷：“她似乎也会点武功，但愿内力不与我的相冲才好。”

输得片刻，觉察到李悦体内有一股微弱真气流动，自己输入的真气竟能与之融合，不觉大喜，立刻加强内力催动。又过得盏茶工夫，李悦低低的“嗯嘤”一声，双眼竟缓缓睁开了。郤炀喜道：“姑姑你醒啦，可把我吓坏了！”

他见李悦双颊渐渐恢复红润，知道她已无大碍，这才撤下手掌，哪知李悦刚刚苏醒，浑身乏力，全靠他支撑重力。他手掌这么忽然拿开，李悦身子一软竟跌倒在他怀里。郤炀下意识的伸手抱住，只觉得触手柔软，鼻尖闻到阵阵少女体香，而怀里的可人儿更是美艳无双，婉娩动人。郤炀一时意乱情迷，喃喃道：“姑姑，真的是你么？姑姑，姑姑，我好想你啊！”揽臂将李悦牢牢抱住，温柔的亲吻她柔软的秀发。

李悦又是娇羞又是欢喜，一颗心卜卜卜的似要跳出来般，浑身忍不住一阵颤抖，嘴里不知该如何说好：“你……你……”郤炀火烫的唇吻在她额头上，她一阵颤栗，全身似被火点着般滚烫，内心叹息一声，紧张而又略带兴奋的闭上了眼睛。

哪知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再察觉有任何动静，李悦奇怪的掀起眼睑，却见郤炀表情古怪的瞪着她，眼中满是懊恼、自嘲、失落与怨恨，种种复杂的眼神交杂在一块，最后变成浓烈的绝望之色。李悦心中害怕，低低的唤了声他的名字，他倏地退后，如避蛇蝎般甩脱她的手，李悦的一颗心跟着沉到了冰冷的潭底。

郤炀不冷不热的说道：“你没事就好了，咱们也该起程啦，要不然明天是赶不到嵩山的。”说罢重又爬回前座，赶起马来。李悦大感委屈，满心哀伤，泪珠儿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住滚落腮边。她呜咽声渐响，郤炀却是充耳未闻，继续专心赶着马车，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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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李悦默默流了大半夜眼泪，直到天明时分才昏昏沉沉睡去，睡梦里梦见郤炀说要赶她回长安去，她苦苦哀求，他总是不理，最后逼烦了，他竟拔出剑来要杀她。李悦一惊，顿时从梦中醒来。

打量周围却原来已不在狭窄的车厢中了，自己正睡在一张床榻上，头下枕着的枕头湿漉漉的，显然自己刚才在睡梦里也哭了。李悦伤心道：“最好这一切都是个梦，我醒来了仍是在皇宫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正胡思乱想着，耳听房门吱嘎声响，李悦翻身坐起，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端着水盆，走了进来，她眼一花，叫道：“舞秋！”

那少女噗嗤一笑道：“小姐睡迷糊了吧，我叫小橘，是这家客栈老板的女儿，不叫什么舞秋。”李悦揉了揉哭肿的眼睛，果然眼前的少女粗布麻衫，虽说五官端正，但脸上满是坑坑洼洼的麻点，哪里是自己的贴身侍女舞秋呢。

小橘放下水盆道：“小姐先洗把脸吧。”李悦听她说话声音柔柔腻腻的，十分动听，虽然长相平庸，但身材却婀娜袅娜，如果光看背影真想象不出她的长相会是这样。李悦从小在皇宫里长大，尽管性格平和，但也是被人服侍惯了的。这半个月来她跟着郤炀跑来跑去，一来是觉得新鲜，二来她不愿被郤炀看穿身份，所以处处地方都能忍则忍，能将就也就将就了。此刻忽有一个乖觉的少女来服侍自己起身，使她渐渐又记忆起在皇宫中的日子来。

李悦洗罢脸后，小橘又替她梳头装扮，李悦问道：“我是怎么来这的？是不是还有一个年轻公子跟我在一起呢？”小橘道：“小姐是说那位长相英俊潇洒的相公吧。小姐真是好福气，您不知道昨晚上相公抱您进我们客栈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就怕一个不小心把您给吵醒啦……唉唉，连我想去帮他忙，他都不许呢。”

李悦面色一红，小橘接着道：“今儿早上就是他吩咐我来伺候您的。您瞧，这是他一大清早上街给您买的衣服裙子。哎呀，他真是好细心好体贴的男人哪。小姐，我都快要羡慕死您啦！”李悦更加难为情了，嗔道：“你胡说些什么呀，哪有的事。”小橘道：“我哪有骗您啊，您瞧，相公买的就是这套裙子。”说着从柜子上抖开一条白色罗纱织就的衣裙来，李悦呆呆的望着裙子，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小橘道：“我给小姐换上吧。”

李悦换上白衫后仍觉似在梦中，不敢相信是真的。小橘拿了面钵盆大的铜镜来，站在李悦面前，由衷赞道：“小姐真的是美若天仙啊！简直就跟画里的仙子一样！”李悦嫣然一笑。小橘道：“相公待会儿就回来啦，小姐您歇息片刻，我先出去啦，有事您吩咐我去做好啦。”

小橘出得门去后，李悦就坐在床沿上怔怔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耳听门格上吋吋几声敲门响，她才惊醒道：“进来吧！”

门吱嘎轻轻推开，郤炀跨步走了进来。他见李悦一袭白衫，面朝里，背朝外的侧坐着，周身如笼罩在一层轻烟中，如幻如梦，心口猛地被重重撞了下，又惊又喜，嘴巴干涩，神色恍惚道：“姑姑……”

李悦转过螓首，含羞低道：“你回来啦，我……我正等你呢。”郤炀听她说话，脑子猛一清醒，问道：“你……你怎么打扮成这样？”语气中大有不满。李悦奇道：“你不喜欢么？这不是你……”

郤炀又细细打量了她几眼，接口道：“你这样打扮也好，咱们这就走吧。”李悦奇道：“走？现在就走么？咱们要去哪里？”郤炀背着包袱，快步走在前头，说道：“咱们上少室山，去拜访少林寺！”

两人出了客栈，郤炀健步如飞，李悦追得辛苦，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的跟着。一直赶了大半个时辰才赶到山脚下，郤炀停下脚步道：“快到了，咱们这就上山吧。”李悦抬头望着一条弯弯曲曲，望不到边际的石阶，娇喘吁吁。郤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掏出一条白色丝巾递了给她道：“你把这条丝巾蒙在脸上吧，少林寺都是些和尚，你蒙住脸方便些。”李悦伸手接过，迟疑了一下，终还是把脸给蒙了起来。

这回上山，郤炀的脚步明显慢下许多。两人行至半山腰，见左侧有座凉亭，抬眼望去，少林寺大门已然可以看得清楚了。郤炀道：“你先在凉亭里歇歇吧，我一个人上去好了。”李悦道：“既然已经来了，我当然是要跟你一块儿上去的。”疾走几步，抢在了他的前头。郤炀见她逞强，知道她心中憋了怨气，也不吭声，紧随其后。

没走得几步，山上急匆匆的奔下两名和尚。那两和尚飞步奔到他俩面前，双手合十行礼道：“两位施主请留步！”李悦见他们身穿灰色僧袍，都是四十来岁模样，头顶上烫了香疤，心中一动：“彤儿是被一个光头和尚给掳走的，这少林寺里不都是和尚么？兴许那个和尚就是少林寺的！”她如此想法，不禁一阵兴奋。郤炀道：“大和尚，我要见你们的住持方丈，你们快快去通报一声吧！”

那两个和尚互相对看了一眼，一个说道：“阿弥陀佛，方丈师叔正在闭关参禅中，两位若要见他老人家，请以后再来吧。”郤炀道：“现在是我要见他，他躲起来也没用，既然你们不去通传，那我们就自己上去好啦。”说着绕过两和尚，便要上山。

那两名和尚身形一转，又转到了他俩面前，拦住路。先前说话的和尚道：“施主莫要强人所难，两位还是请回吧！”郤炀冷哼道：“笑话，你让我回去我便得回去么？今日我倒定要试试看天下第一大门派是否徒有虚名。”另一个和尚开口道：“施主是故意来闹事挑衅的么？”郤炀大声喝道：“正是！”左右双掌向前一推，分别打向那两和尚。

那两和尚侧身让开，双双施展起少林拳法，拳招虎虎生威，配合默契的联手夹击郤炀。郤炀左避右闪，心中思索道：“少林武学果然有些门道，非寻常帮派可以比拟。”

李悦站在他们近侧，但觉三人打斗时呼呼生风，鼓动的劲风逼迫得她呼吸渐感困难，不由退后数丈。她担心郤炀吃亏，所以目光始终不离他左右，只见他在两名和尚的夹击下招招沉稳不乱，游刃有余，心中略宽道：“原来他不是真的要与少林和尚拼斗，只是要来见识一下少林派的武功而已。”又看了会儿，不禁自豪道：“他年纪虽轻，武功却这么好，就连少林寺的和尚也打不赢他呢。”

看了片刻，觉得有些疲乏，便随意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上去，静静的观看。郤炀与那两和尚过了大约三四十招后，哈哈一笑道：“说什么少林武功天下第一，我看也不过尔尔！”左腿猝然一抬，踢翻一名和尚，伸指在另一名和尚腰里一戳，那和尚哼也没哼便僵住了。那被踢翻的和尚爬起，挥舞拳脚又冲了过来，郤炀冷笑道：“好，这次该你了！”一晃身，转到了和尚身后，左手如快刀般往他脖子后头猛力一劈，那和尚“啊”地声叫，一头撞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巴。

李悦见郤炀使上真功夫，一眨眼便收拾了两名和尚，含笑跳下大石头，说道：“郤炀，别理他们啦，咱们这就上山去玩玩吧！”她是大唐公主，丝毫不懂什么江湖规矩，只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想进寺庙去游览随喜也没什么不妥，那两个和尚百般阻挠，倒是着实讨厌。郤炀却回道：“就这么不理他们，未免太失礼数啦。”

他倏地在那两名和尚背上连拍了几掌。没过多久，那被点了穴的和尚脸现痛苦之色，躺在地上的那位却杀猪似的大嚎大叫起来，身子蜷曲，不住抽搐。他叫声愈加凄厉痛楚，李悦听得心惊肉跳，面色泛白，郤炀却是背负着双手，冷冷的瞧着，不发一言。

李悦不忍道：“这……你这是做什么？你已经打赢他们啦，又何苦再折磨他们。你这样子不是太过残忍了吗？”郤炀冷冷的道：“我残忍？哼，我这样做如果叫做残忍的话，那更惨绝人寰的事你还远远没见到过呢。”

他转头面向少林寺大门，运足内力大声喊道：“光悟你这个老秃驴，你以为躲在寺里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你如果再不出来的话，我就冲上少林寺，杀光你的徒子徒孙！”随着叫喊声，树林里栖息的鸟雀惊得四下飞蹿，天空飘落片片羽毛。

李悦深知他的性格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不由急道：“少林寺里面有那么多和尚，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郤炀，别闹啦，咱们回去吧。”郤炀道：“绝无可能，我今日既然来了，如果没个了结，我绝不下山。”李悦问道：“你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干嘛要如此性命相搏呢，郤炀！郤炀！”她连喊数声，他总是不理，全力奔向少林寺。

李悦咬牙道：“好！既然你一心要去送死，我也陪你去！”由始至终她都没弄清楚郤炀上少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心里总有个念头，无论他做什么，哪怕是杀人放火，她也是要跟了他去的。

她轻功自然远远不如郤炀，等到她娇喘不息的赶至少林寺正门前时，只见郤炀被十七八名黄衣僧人团团围住，这些僧人排列有序的，进退自如，手中持着的钢精铁棍不住往郤炀身上招呼。郤炀一人独斗，险象环生。李悦一见之下，惊得花容失色，“哎呀”叫了声便不顾一切的往阵内冲去。

这围着郤炀的黄衣僧人正是赫赫有名的少林寺十八罗汉，他们一组成这“十八罗汉阵”后更是威力无比，任凭一只细小苍蝇也飞不进去。李悦心慌意乱的试图冲将进去，哪有如此容易。她才冲到阵边，一根铁棍夹着股劲风扫过，打在她左肩头，将她身子腾空击飞出老远。李悦在空中忙一扭腰身，身子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总算没摔倒，但被打中的肩头剧痛，骨头似被打碎了般。她一站定身，不顾自己伤痛，急叫道：“郤炀！郤炀！”

郤炀被困在阵内，□无术，哪里还有闲暇应她。李悦心中更为焦急，转眼瞅见阵旁还站了个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和尚，连忙跑过去喝道：“老和尚，你还不命他们停手！”她这口气一急，宛然便是位高高在上的御凤公主了。老和尚手持一串念珠，眼睛半眯，嘴唇蠕动，不住念经，听得李悦大喝，才缓缓掀起眼皮。

老和尚初时神情镇定自若，哪知眼光一接触到李悦，面色为之一变，失声道：“你……你……”李悦怒道：“什么你呀我的，你一大把年纪啦，叫他们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少年，你们害不害臊啊！”老和尚倒退一步，垂眉说道：“老衲实不知是女施主到了，实在……实在……唉唉。”

李悦不知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玄机，刚要开口，就听得阵内郤炀高叫道：“姑姑，你不用怕他们！十八罗汉阵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李悦放眼望去，只见里里外外黄影舞成一片，哪里还瞧得见郤炀的半点影子，不禁高声叫道：“郤炀，你有没有怎样？”

过得片刻，郤炀的声音才传出：“姑姑，我没事！你仔细瞧着，看我怎么用你教我的法子破了他们的烂阵！”老和尚闻言面色大变，叫道：“小心他的兵器，大家退开！”

即使如此，提醒的终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黄圈子里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芒，十八罗汉一齐“嗳哟”一声，手里的铁棍齐根而断，当当啷啷落了一地。郤炀左手握了柄薄如冰霜的短剑，趁势跳出阵外，一个纵身跃到李悦身旁，喝道：“光智，还打不打了？”

李悦见他满头大汗，身上却无一处损伤，心里大喜，情不自禁拉着他说道：“你没事，太好啦！”胳膊一动，伤处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嗳哟”叫了声，皱紧眉头。郤炀惊问：“怎么，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李悦勉强一笑道：“我没什么，你……”

郤炀左手一扬，短剑架上光智和尚的脖子，恨声道：“你胆敢伤了我姑姑！”光智眉毛一掀，说道：“阿弥陀佛，老衲的武功远不及女施主，又怎生伤得了她？”李悦一怔，郤炀说道：“你们少林行径何等卑劣，你打不过我姑姑，难道不会使暗招偷袭她么？”光智知道辩他不过，索性不答，不住的念颂佛号。

郤炀手中短剑往前稍稍一递，光智的脖子上顿时给割出道血痕来。郤炀厉声道：“光悟那老秃驴呢，快把他交出来！”

光智仍是不答，此时十八罗汉已聚拢过来，复又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见郤炀出手伤及光智，纷纷叫道：“快快放了光智师叔（师伯）！”李悦肩膀疼痛加剧，她见十八罗汉又围了上来，心有余悸道：“郤炀，咱们还是回去吧。”

郤炀胳膊轻轻一挣，震脱她的手。李悦满心委屈，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光智恭谨道：“如若是女施主要见方丈师兄，那么请女施主稍候片刻，待老衲前去通禀。”李悦憋了一肚子怨气，不禁脱口道：“他一个和尚很了不起么，我要见他，那便是他的荣幸！哼，居然还那么大架子要我等他，实在太放肆、太无礼了，你马上给我把他叫出来！”

光智愣了愣，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阿弥陀佛！方丈师兄对于当年之事，时时刻刻无不感到自责愧疚，是以这三年来对于寺中大小俗物已不再过问，潜心参禅，日夜向佛祖忏悔。老衲与诸位师兄弟也早料知女施主终有一日会再上少林寻仇，只是……只是当年之事，实在是因误会而起，还望女施主能胸怀宽广，不记前嫌，化干戈为玉帛，方乃武林之幸事。善哉！善哉！”

李悦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郤炀却道：“你说的倒轻巧，几句话就想把我们打发走了么？当年的事你心里既然都记得明明白白，那就最好。我姑念你非主谋，不跟你罗嗦，快把光悟给我叫出来吧。”光智道：“当年的经过老衲在一旁瞧的一清二楚，方丈师兄做的决定亦是老衲心中做的决定。如果两位施主硬要追究责任，那么请先从老衲开始吧。”郤炀怒道：“你以为我就不敢杀了你么？”光智不答，闭目待死。

正在此时，少林寺大门咣啷声打开，一个粗犷的声音叫道：“休伤我师兄！”接着门里灰影一闪，一个人飞窜而出，一拳打向郤炀。郤炀不敢贸然硬接，只得放开光智，向后连纵两丈。那灰影在光智旁站定，原来又是个老和尚，貌相威严，只是身材较之常人显得特别高大。郤炀深知少林寺的老一辈僧人自方丈光悟排名起，分别是“光德、光智、光相、光晦”四位，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光晦，你来得正好，当年打伤我姑姑的人里头就有你一份吧。我正愁无处寻你呢！”左手短剑一挥，直刺光晦咽喉。

光晦见短剑刺到，左手伸指一夹，他这五指练就少林虎爪功，早已硬如钢铁，自信这一夹定能将短剑牢牢夹住，抢夺过来。哪知他两指刚触到短剑剑锋，就听嗤嗤轻响，指尖一痛，他赶紧撤手，但手指仍是被剑锋割伤，渗出血来。光晦惊讶的“咦”了声，郤炀跟着一剑又至，这回他不敢再伸手接招，施展生平绝技虎爪功，犹如猛虎下山，一爪抓向郤炀头顶。

李悦见光晦这一抓，爪中暗藏无数凌厉杀招，大吃一惊。光智也忍不住叫道：“师弟不可鲁莽伤人！”郤炀轻飘飘的荡开一尺，避过一爪，光晦紧跟着双爪自下而上抓到。光晦在少林“光”字辈的排行中年纪最小，但脾气却是最躁的一个，他不像光智那么好说话。此时见郤炀竟能避开他的虎爪功，好胜之心顿起，叫道：“好小子，再试一下我的少林拳法！”收爪握拳，呼地一拳捣向郤炀心窝。

这套少林拳法郤炀早在半山腰上与那两名灰衣大和尚就已经较量过了，每一招每一式的变化都已熟知，但此刻在光晦手里耍将出来，威力却完全不可相提并论。郤炀接了两招后，渐敢吃力，叫道：“死秃驴，这回可是你逼我的，可怪不得我手下不留情了！”左手默一运劲，力透剑身，那柄短剑四周竟隐隐发出一圈白光，剑锋陡长一倍，恰似变成一把长剑来。光晦没料到会有这一突然变故，收势不及，胸口自下而上被剑气斜斜的划破一条口子，长约一尺，深约半寸有余，顿时鲜血直冒。他双手摁住伤口，倒跌两步，满脸惊愕。光智一个箭步抢上，五指齐挥，连点了光晦胸口十来处穴道，又赶紧拿出金创药替他伤口敷上止血。

十八罗汉早发动阵势，围困住郤炀与李悦二人。郤炀将李悦拖到身后，低低的道：“待会儿我想办法送你出阵，你只管下山，千万不要回头。”李悦问道：“那你呢？”郤炀答道：“你莫要管我，我自有办法脱身。”李悦审视四周状况，料定今日之事实难有个善终，郤炀如此说话，只不过是在哄骗她独自下山罢了。她哪里肯依，断然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说话间十八罗汉阵已催动，黄圈子里突然跳出三四名黄衣僧人，凌空提脚踢落。紧跟着又跳出四五个僧人，前后交错着或拳或掌的凶猛打来。李悦见这十八罗汉阵围的犹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别说想逃出去，就算长了翅膀的小鸟也休想飞得出去。思量间，敌人已然欺近，郤炀护住她，左手剑连挥，令十八罗汉投鼠忌器，不敢近身。

然而时间拖得一久，十八罗汉个个经验老道，瞧出那白衣女子武功微弱，实是大大的破绽。他们相互招呼一声，阵势变动，纷纷转向李悦进攻。如此一来，郤炀反变得缚手缚脚，一个没留神，背上、腰上连中数招。

李悦左边肩膀受伤，整条胳膊根本无法动弹，眼见郤炀为了救护她，连中数掌，心中大痛。又见无数拳头从四面八方打向他，忍不住转身抱住郤炀，哭道：“别打啦，别打啦！你们饶了他吧，不要再欺负他啦！”

四名发拳的僧人大愕，纷纷撤招，其中有一人冲力太大，收招不及，一拳仍是结结实实的打在李悦背上，李悦“哇”地声惨叫，喷出一口鲜血，点点滴滴溅了郤炀一身。郤炀接住她倒下的身子，大叫道：“姑姑！姑姑！”光智大惊，赶忙喝道：“撤阵！”十八罗汉一齐退后，排成两排站立到门旁。

郤炀单膝点地，右手抱住李悦软绵绵的身子，见她的头无力的歪在一旁，面上蒙着白丝巾染满了鲜血。他替她把已染成红色的丝巾轻轻摘下，只见丝巾下的那张绝丽脸孔变得异常苍白，嘴角边渗满血迹，呼吸愈见微弱。他心中哀痛，唤道：“姑姑，你醒醒！”

光智递过一个小瓷瓶，说道：“此乃少林寺的疗伤灵药‘金刚菩提散’，你快给女施主服下一剂吧！”郤炀回手一掌，将瓷瓶打出老远，怒道：“谁要你们假惺惺的来施药了？”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只青花小瓶，瓶口就着李悦的嘴，倒了两粒白色药丸进去。李悦勉强将药丸咽下，过得片刻，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睁开眼来。

郤炀喜道：“姑姑，你醒啦？有没有觉得好一些了？”李悦悠悠的吁出口气，一双大眼无神的望向他，低声道：“你没事我就放心啦。”郤炀听了心内大为震动。

光智一直就站在他俩身旁默不作声，一双眼睛在李悦脸上瞄了瞄，心里“咦”的叫了声，忍不住又仔细瞧了瞧，突然失声叫道：“她……她……她不是！不是她！”

郤炀神色一变，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光智不住摇头，满脸诧异。又听得身后光晦的声音低沉问道：“施主手上所使的可是……可是冷香仙子的‘思情剑’？”他重伤之下，失血过多，虽然血已经止住，但面色黯淡，已不复方才的神采。

郤炀冷冷哼道：“你到现在才认出这把剑来，记性可真是好的很啊！”光晦惨然道：“老衲当年便曾伤在思情剑下，又怎会轻易忘记？只是刚才一时大意，竟没能认出来。”郤炀道：“你在同一把剑下重伤两回，觉得滋味如何呢？”光晦大感惭愧，低头不语。

光智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与冷香仙子如何称呼，这位女施主想必与冷香仙子大有渊源吧？”郤炀心中一凛：“这个老和尚好毒的眼力，居然能够一眼看破！”当下也不答话，拦腰抱起李悦，说道：“今日我打不过你们，但我绝不会就此罢休，改日我定当再来拜会赐教！”

光智见他们要离去，急忙说道：“施主请留步，施主还未给老衲一个答复。施主可就是三年前的那个……那个孩子？”郤炀停住脚步，也不转身，冷冷的道：“你希望我是，只可惜，我不是。”

正欲离去，寺院大门里急匆匆奔出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来，他边跑边叫道：“方丈太师父有请！方丈太师父有请！”想是心里着急，这小沙弥脚下一个踉跄，跌了一跤。

光智伸手在他衣领口轻轻一提，将他拉起，问道：“明心，你刚才在喊什么？”小沙弥明心道：“方丈太师父让我来请这两位施主前往‘清修庐’。”光智光晦皆为之一愣，要知道“清修庐”建在少室山后，此处极为隐蔽，正是光悟方丈这三年来闭关潜修之所。

郤炀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说道：“很好！既然如此，那么就请这位小师傅前头带路吧！”他生来天不怕地不怕，别说是去什么清修庐，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敢闯进去。

光智光晦面面相觑，一时猜不透方丈师兄的意图。明心道：“请两位施主这边走。”说完，恭恭敬敬的走在前头领路。郤炀抱着李悦，跟着他绕过少林寺大门，钻进一条藏在密林里的羊肠小路，光智与少林十八罗汉紧跟其后，走在最后的是受了伤的光晦。

明心走的不快，郤炀见他脚下虚浮，显然武功底子尚浅，不由放松警惕。走了一盏茶时分，道旁的树木渐少，脚下的杂草与乱石却越来越多，郤炀耳边听得轻轻呼气声，低头一看，原来是怀里的李悦正将头枕靠在他肩头上。她受伤非轻，但服了药丸以后，暂时精神不算太坏，这时她低低道：“你附耳过来，我……我有话跟你说。”

郤炀见她说话毫无底气，甚是吃力，赶紧低头将耳朵凑过，听她断断续续说道：“你要小心那个……那个小和尚！他……刚才明明是从少林寺大门……跑出来的。可是……现在却领了咱们走别的路。你你……”一口气接不上来，只得就此打住。郤炀却已恍然道：“果然！我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个明心如果真是受了光悟的指示，那么那时光悟定然还在少林寺里。明心现在领我们走这条路，不过是在绕圈子，拖延时间而已，光悟此时必然已经抄近路在清修庐等候了。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对啦，他们定是在清修庐设下了埋伏。如若不是她提起，我还真的就此放松戒备，上了他们的当啦！”

低头看李悦时，见她面色苍白，眼睑紧闭，似已沉沉睡去。他满心愧疚道：“是我连累了她，这件事原本与她毫无关系，是我硬把她拖了进来，而且……而且，唉，我欠她着实太多，又怎生对她得起啊！”

又走得几步，拐过一条山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眼望去便是一片大草场，草场尽头是一面高耸入云的峭壁，在峭壁与草场的连接处有一座小小的茅草房，孤零零的倚壁而建。明心用手一指草房，欢叫道：“到啦，太师父就在里面……”他叫得正欢，冷不防后颈被人一捏，腾空拎起。原来是走在他身后的郤炀突施袭击，将他勒在怀里。

光智大叫道：“施主，你这是做什么？”郤炀右手搂住李悦的细腰，左手勒住明心，冷笑道：“我不会做什么的，只要你们不玩什么花样，我绝不会动这位小师傅半分毫毛！”

明心被点了上半身的穴道，只剩下两条腿可以走路。他从小便在方丈近身伺候，除了端茶送水之外，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此时突然遭到挟持，心里慌乱害怕，竟“哇”地大哭起来。郤炀不理他，左手用力一推，逼着他往草庐走去。光智光晦一行人不敢妄动，只得跟在他们后面。

才走到草芦跟前，那破旧不堪的两扇木板门就从里面缓缓拉开，一个身披鲜红袈裟，手持黄金禅杖的老和尚走了出来。这个老和尚看样子足有八十多岁了，满面皱纹，白眉白须，只是眼角低垂，显得一副凄苦模样。明心一见到他，哭声更响，叫道：“方丈太师父！”光智光晦与十八罗汉纷纷上前行礼。

光悟颔首道：“你们都来啦！好好，也好。”转头又对明心说道：“你这孩子，哭什么呢？”说着眼里流露出慈蔼的目光，他伸出一只枯槁槁的，只见骨头不见肉的大手来，在明心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郤炀拎着明心后颈的手在光悟这么轻轻一抚之下，感到一股强劲的内力传来，左手情不自禁微微一震，弹了开去。明心觉得脖子后面突然一松，飞身扑进光悟怀里，哭道：“太师父，我的胳膊不能动啦，我好害怕！”光悟微笑道：“谁说你胳膊不能动啦？你胳膊不是好好的，太师父年纪大了，你不要那么用劲拼命勒着太师父。”明心一听，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胳膊竟然已经全好了，不禁破涕而笑。

在场所有的人都以为是郤炀主动放了明心，只有郤炀最清楚底细，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吃惊不小：“没想到这老和尚一大把年纪了，内力仍是如此精湛。我今日贸贸然上了少林，实在是太过轻敌啦！少林寺高手如云，果然非同凡响。”

光悟眼睛在郤炀身上转了两圈，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李悦身上，他一接触到李悦，面上的肌肉猛一跳动，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果然还是来啦，老衲等这一天足足等了三年啦。”光智上前一步，说道：“方丈师兄……”

光悟抬手一摆，说道：“师弟你不用劝我啦，我自有主意。”又对郤炀说道：“女施主似乎受了重伤，可否让老衲把一把脉相？”郤炀冷笑道：“怎么？你现在肯出手救人了么？你们少林不是专会见死不救的么？”光悟任由他百般讥讽挖苦，总不吭声，一旁的光晦却忍不住叫道：“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啦，当年的事方丈师兄觉得内疚，我可不觉得有哪里做错啦！”光悟责备道：“师弟，休得放肆妄言！”

郤炀冷哼一声，刚要出言相讥，靠在他怀里的李悦蠕动了一下，他低下头见她慢慢睁开眼来，一脸的纯真与茫然，说道：“郤炀，咱们到了哪儿啦？我怎么看到好多好多人影在跳舞啊。”郤炀一惊，立刻明白她重伤之下，神智已有些迷糊不清了。

光悟道：“女施主受伤不轻啊，如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会拖延伤势。施主不愿老衲出手救治，那么不妨由老衲推荐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来替女施主瞧瞧，如何？”说着转头向草庐唤道：“谢少侠，有请出来一见！”

郤炀隐约见到草庐内有个人影晃动，心道：“他们果然设了埋伏！”待到那人影走出门外，郤炀见那人二十出头，儒雅英俊，相貌甚为熟悉，不由叫道：“是你！妙手圣医！”

那人果然便是谢君恺，他见到郤炀时，也不觉一愣，随即微笑道：“郤兄弟，咱们又见面啦，实在是有缘哪！”目光一转，移到了李悦身上，面色陡然大变，惊道：“哎哟，怎么是她！”

光悟等人显然不知谢君恺与郤炀两人竟会彼此认得，都脸现惊讶，而郤炀听得谢君恺喊出“哎哟，怎么是她！”，心头更是猛地一沉。

谢君恺自从半月前与李悦分别以后，在那小胡同里等了她两天两夜才怏怏离去。待去过姜家庄，救活姜宦青的女儿后，他又在长安城内四处打听得知：原来那日正月十五，宫里有两位公主到安国寺烧香随喜，哪知巡行队伍刚出宫门就遭了劫持，长安街上军民死伤无数不说，两位公主更是一齐失了踪。这两位公主的其中一位，据说还是武太后的亲生爱女。武太后为了此事，大发雷霆，将巡行队伍中死里逃生活下来着幸存者，不论侍卫、太监还是宫女统统给一并处死了。

谢君恺以为李悦是名宫女，猜测她或许也已遭不测，心中暗自伤怀，便出了长安城，一路漫无目的的往东走来。他走的其实恰与李悦同一方向，只是他单人单马，反比李悦他们先一步到了河南府。

谢君恺到了河南府，原本打算改道去江南游玩，哪知一日黄昏经过一片矮树林时，竟遇见一群黑衣蒙面人追杀一名中年男子。也是他好管闲事，侠义心肠，他当场便出手救出了那名中年男子，一问才知竟是嵩山少林寺光相大师门下的俗家大弟子沈汉兴。沈汉兴伤势极重，谢君恺便一路护送他上了少林。少林方丈听闻妙手圣医驾临，竟破格亲自接见，让谢君恺倍感荣幸。不过，他再怎样也没想到是，竟会在少室山上又得见李悦，禁不住惊喜交集。

谢君恺一眼瞧出李悦伤势不轻，忙一个箭步抢到郤炀跟前，右手自然而然的伸向李悦手腕。郤炀叫道：“没想到少林寺邀来的帮手竟会是谢兄！”他嘴里的话刚出口，左手反切上谢君恺递来的手腕。

他知道谢君恺的武功绝非普通庸手，是以一上来便使足了劲。谢君恺五指软绵绵的一滑溜，掌心与郤炀手掌相抵。两人均不由一震，叹道：“看不出他的内力竟如此了得！”

光悟等人见到他俩的架势，便知两人互相拼起了内力，而且双方半斤八两，短时间内绝分不出胜负，时间一久，弄不好还会两败俱伤。

郤炀比起谢君恺却是更为焦急，心道：“如果那帮秃驴乘机打我一掌，我定然非死即伤，今日之举，实在大大失策之极！”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光悟将手中黄金禅杖猛的往地上一顿，喝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那黄金杖重约百八十斤，地面更是坚硬无比的岩石，他这么一顿，竟将禅杖插入地面一尺来深。光悟佛号念毕，踏步向两人走来，走势甚为缓慢，但他每踏出一步，地面上便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郤炀见他走近突然举起双手，心中大叫：“我命休矣！”闭目待死。哪知光悟双掌落下后分别抓住两人手腕，大喝一声。两人拼耗内力多时，已感到吃不消，只是苦于无法撤掌而勉力继续苦撑。这时手腕被光悟一抓，都觉有一股浑厚内力击弹回来，手掌一松，双方同时撤手，退后一步。

光悟头顶额头微微沁汗，松开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谢君恺感激道：“多谢方丈大师出手相助！”郤炀也清楚刚才若非光悟出手，他与谢君恺比拼内力的下场定是极为凶险，但他素来傲气，又与少林寺有旧仇嫌隙，这个“谢”字自然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口的。

谢君恺默默运气，发觉体内真气激荡，四处乱窜，惶然思道：“这门内功心法娘亲一再关照不可胡乱修习，我急功进取，全凭个人臆测的去练，果然还是没练对门路。方才与郤炀比拼内力，乱了真气，这下可真是大大糟糕啦！”转眼望向李悦，见她倒在郤炀怀中，脸色苍白，双眸紧闭，看来就像是个没了呼吸的娃娃。谢君恺心头一紧道：“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他忍住气血翻腾的难受劲，说道：“郤兄弟，在下绝没有恶意，你如果信得过在下的一点微薄医术，可否让我替这位姑娘把把脉？”

郤炀瞧了眼李悦，问道：“你认得她么？”谢君恺道：“曾有一面之缘，算得上是朋友。”郤炀道：“她现在昏迷着，你说什么都可以。”顿了顿，又道：“不过，妙手圣医的名声在江湖上还过得去，不算是个卑鄙小人。”说着，将怀里的李悦送了过去，谢君恺大喜，伸手接过，将她拦腰抱住，说道：“多谢你对我的信任。”郤炀撇撇嘴道：“你不用忙着谢我，我把她交给你啦。你若医不好她，或是让她再受了任何人的欺负，我可绝不饶你。”眼睛一溜的瞟过光悟、光智与光晦等人，他们一干人被他目光这么扫过，均知已被列入“任何人”中的首列位置，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谢君恺当然没领会到他的弦外之音，欣然答应道：“你放心，我若医不好她，我拿我的命赔给你。”郤炀听了微微一怔，说道：“很好！如此我就放心啦！”

他最后一个“啦”字出口，整个人突然如箭般倒纵出去，几下跃跳后，人影已飘去老远，空荡荡的山谷里只回荡着他最后抛下的话来：“光悟，你听着，我还会再来找你讨回血债的，你替自己准备好棺材吧！”十八罗汉中有四五人冲了出去，光悟大叫道：“不用追啦，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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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那四五名僧人听得方丈吩咐，只得又折了回来。光晦道：“不错！冷香仙子还留在咱们手中，看他的样子与冷香仙子关系绝非一般，他定然不敢胡来，况且他一个毛头大点的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光悟瞥了眼李悦，说道：“阿弥陀佛，当初是咱们少林对她不起，如今她来寻仇，也属正常。”光智脸色复杂，说道：“方丈师兄，恕我直言，这位小姑娘恐怕不是冷香仙子。”

光悟光晦齐声叫道：“什么？”光晦道：“她明明就是冷香仙子，哪里不是了？白衣白裙，白纱遮面，我清清楚楚记得三年前她的容貌打扮，又怎会弄错？”光悟也说道：“光智师弟，莫不是你看花了吧，这位女施主的确就是当年的冷香仙子啊。”

光智道：“阿弥陀佛，方丈师兄请仔细回忆一下，当年冷香仙子拜访少林寺时芳龄几许？”光晦沉吟片刻道：“约莫十八上下。”光智道：“不错，咱们再看这位女施主，她的年纪又为多少呢？”

光晦凑近李悦，仔细瞅了眼，突然大叫道：“哎呀，上当啦，她、她果真不是冷香仙子。她至多不过十五六岁嘛！”李悦容色绝丽，但年纪尚幼，眉宇间隐隐透出稚气。光智又道：“我在寺门前就已经隐隐猜到了，这姑娘若真是冷香仙子，有怎会轻易给罗汉阵困住而身受重伤呢？她容貌虽与冷香仙子酷似，但毕竟还是有区别的。师兄若还是不信，可以找光德师兄来辨上一辨。”

三年前冷香仙子上少林，除了光相云游未归外，其他四位光字辈的高僧都见过她本人，当时光德光晦二人还与她交过手。光德为人不似光晦那么莽撞，如果找他来辨认，应该能得出确切答案来。

谢君恺听他们三人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早心急了，插嘴道：“方丈大师，在下要马上替这位姑娘医治伤势，能否请大师暂借清修庐一用？”光悟哦了一声，回过神道：“救人要紧，少侠请自便就是。”

谢君恺当下也不及答谢，心急火燎的抱着李悦跑进草庐内。草庐的空间不大，靠左侧贡了一座小小神龛，神龛里端坐着如来佛像，龛前摆了两个旧蒲团，中央摆了张四方木桌，两张矮凳。谢君恺把李悦放到了右侧墙角的一张木板床上。光悟等人见他医病救人，不便在旁窥视打扰，纷纷离去。

谢君恺一搭李悦脉息，只觉似有若无，大吃一惊。待要检查伤势，又不清楚她伤在何处，他是个男人，不便随意解开她的衣服察看，一时大感为难。

李悦平躺在板床上，迷迷糊糊的呓语道：“郤炀……郤炀，你快跑……”谢君恺听她开口说话，嘴里吐气时喷出一股幽兰香气，灵光一闪道：“难道她已服用了什么治伤灵药？”用力吸气闻了闻，喜道：“果然！多亏有这灵药保住了她一口元气，否则她伤得这般重，早没命啦！却不知是谁给她服下的？”忙从囊中掏出颗龙眼大的金色药丸来，捏破了腊衣，给李悦吞下。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李悦的面颊渐渐转红，呼吸声愈加沉重，时不时还呻吟几声。谢君恺将她扶起盘坐，自己坐到她身后，这才见她背后衣衫破裂，恍然道：“原来她伤在背部，怪不得受那么重的内伤，这一击可不轻啊！”双手手心抵住她的“大椎”“至阳”两穴，缓缓运气给她疗伤。这一路内息径走督脉，过了一柱香时分，谢君恺才收手。

他双脚刚一踩地，突然间眼前金星乱舞，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原来他与郤炀交手过后，体内真气紊乱，他未运功调息，就强行为李悦疗伤，一时耗损元气，用力过猛，竟硬生生逼出血来了。

谢君恺又咳嗽数声，口中的血沫子溅上李悦雪白的裙子，洒下点点梅花般嫣红的血斑。他大大喘了口气，从囊中摸出治伤调息的药丸，仰头吞了下去。再去看李悦时，见她虽然仍是面色苍白，但呼吸顺畅，显然服药之后性命已是无忧了。不由心里大感欣慰，就地盘膝而坐，默默运功调息起来。

行功一周天后，谢君恺感觉身子轻松了许多，这才睁开眼来。回头一看，目光正好对上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子，正是李悦。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全身无力，躺在板床上无力说话而已。谢君恺满心欢喜道：“姑娘，你终于醒啦？胸口闷不闷，你试着稍稍运气，可有哪里不顺畅的？”李悦眨了眨眼，眼波流动满是迷懵。

谢君恺替她把了把脉，先是一喜，而后又是一皱眉头，诧异道：“她伤势明明有转机啦，怎么脉象还这么虚呢？”李悦深吸口气，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开口道：“郤……郤炀呢？”谢君恺道：“他已经走啦！”

李悦急道：“什么？咳咳……”一口气接不上来，猛烈咳嗽起来，谢君恺赶紧扶她半坐起，轻拍她背部，帮她顺过气来。李悦道：“他……他真的走了？他不管我了么？”神情凄然，泪水蓄满眼眶，转眼便要落下。谢君恺忙道：“他怎会不管你，只是你伤重必须马上医治，他为了要救你才不得不把你留下。他说啦，等你伤好了，就来接你！”李悦道：“真的么？你不骗我？”

谢君恺见她绝色脸庞上没半点血色，饱含泪水的眼睛里满是期翼，实在不忍让她失望，说道：“当然是真的，我干嘛要骗你呢？”李悦点点头，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终于抵不住虚弱困乏，眼皮合上沉沉睡去。谢君恺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睡后如婴儿般天真的睡脸，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如此休养了四五天后，李悦才慢慢恢复了些许体力，每日已能下地走动半个多时辰了。这四五天中，两人的饭菜全由少林寺的明心小和尚从寺里送来。

到得第六日早晨，天空乌压压的阴沉着，便似要下起雨来。李悦坐在床头，取了柄小巧的象牙玉梳子慢慢的梳理一头乌黑如丝的秀发。梳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她左肩受伤，胳膊无法抬高，所以怎么也盘不起云髻来，不由叹了口气，气恼的将玉梳子掷在地上。

谢君恺见状，拾起梳子，笑问道：“你怎么啦？”李悦道：“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这般没用，连发髻都梳理不好！”她从小到大，穿衣用膳都有一大堆的宫女伺候着，自己从来没动手做过一件琐事。此刻受伤后体虚力乏，越发觉得自己无能。

谢君恺笑道：“你现在手上没力气，梳不好发髻也是正常的，你又何必责怪自己。”伸手将玉梳子递还给她，道：“这么名贵的梳子，扔了岂不可惜了？”李悦瞅了眼他手里的玉梳子，怏怏接过。这柄梳子是她的随身之物，当初她母后赏赐给她无数珍贵首饰中，她见这把象牙玉梳晶莹剔透，细巧可爱，这才留在了身边。若真要说起这梳子的名贵，李悦倒还没把它放在眼里，于是说道：“现在可怎么办呢？我总不能一直散着头发吧。你会梳发么，不如你来替我梳吧？”谢君恺一愣。

李悦身边多的是宦官太监伺候，所以让旁人来替她梳头，也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她就这么随口一说，却吓坏了谢君恺。他愣了半天，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俊脸满是尴尬。李悦奇道：“你怎么还不过来呢？”

谢君恺脑子里轰地一声，满心慌乱道：“她，她在叫我过去！我到底要不要过去呢？”心里着实欢喜过了头，想立即飞奔上去，轻轻抚摩她的秀发，可是身子却像是给施法定住了，双脚一步也迈不开去。

就在此时，草庐顶上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原来外头突然下起雨来，雨点子噼噼啪啪的砸在房顶上。李悦转头望向窗外，见雨声巨大，天空黑得犹如夜晚般，她忽然叫道：“咦，有人朝这边过来啦。”谢君恺刚好点燃了油灯，听她这么一叫，笑道：“也许是明心送早点来了。”李悦道：“你猜对啦，果然是他。”

话刚说完，木门推开，走进一湿漉漉的小孩子来，手里提了一只斋盒，正是明心小和尚。谢君恺见他身上穿着的蓑衣，头上戴了的斗笠上不住的淌下水来，一张小脸冻得发青，赶紧说道：“快把蓑衣脱下来吧。”

明心卸去雨具，哆嗦道：“哎哟冻死了，还是屋里暖和啊。”李悦道：“早晨天气冷，今天又下着雨，你大可不必冒雨给我们送饭来的。”明心将斋盒往方桌上一搁，闷声道：“这也没什么，以前大冬天的时候大雪封山，也是我给太师父送饭来的。”李悦眨了眨眼，看似无心的说道：“大雪封山不是无路可走了么？你又是怎么来到这的呢？除非……从少林寺通下这后山的清修庐另有捷径密道。”

谢君恺听了还没觉怎的，明心却是双手一颤，手里正端着的一碟白馒头，滚落下两只来，掉在了地上。明心更是砰地重重将碗碟往桌上一放，指着李悦叫道：“我就知道你和他一样不是个好人！要不是太师父心肠好，要我给你送饭来，我宁可……我宁可不来。”说到后来，竟语带哭声，流下泪来。

这些天来明心每日都来送饭，从没有今天这样的反常之举，谢君恺见事有蹊跷，便柔声安慰道：“明心，我们哪里惹你不痛快啦？”明心一抹眼泪，闷道：“我没说你。”

谢君恺一怔，李悦含笑道：“那定是我得罪你啦？”明心见她还笑得出来，又气又怒的哭道：“你……你还笑！你们……你们实在坏透啦，我再不要和你说话了。”他说话孩子气极重，但显然句句都是真情流露。

李悦嗔道：“我哪里坏啦？你一再骂我，我可要生气了。”谢君恺蹲下身子，替明心擦拭眼泪，细语问道：“明心，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干么要哭？干么要怪李姐姐？”明心哽咽道：“太师父不让说，我不能说的。”举起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抹，擦干眼泪，说道：“我走了。”

李悦一直在床上坐着，这时倏地站起，厉声喝道：“站住！”谢君恺回头见她苍白的脸颊上浮出一抹红晕，胸口起伏不定，显得异常激动。明心倔强道：“脚长在我身上，我要走便走，干你什么事！”

说完才要跨步，就觉右肩上被重重拍了一记，痛得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但眼泪到底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眼眶里含着热泪，他扭头瞥见一只白皙的玉手摁在自己的肩膀上，耳边听到细微的喘气声，他心里突然害怕道：“我刚才明明看见她还站在床边上的，怎么一眨眼就跑到我身后了？”也不知是湿了衣服，还是感染到李悦冰冷毫无体温的手，明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愈加心生恐惧。

谢君恺见他小小孩子，一双眼睛里流露出惊恐害怕的神色，心软道：“李姑娘，小孩子不懂事说错了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李悦哼了声，冷冷道：“从小到大，还没人敢冤枉我。”

她性格原本温和，流落江湖月余后遭逢各种变故，使得她的心性也跟着发生了变化。此刻手上用力，只听得咯咯地骨头响动，明心痛得大喊大叫起来。她喝道：“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郤炀又回少林寺来了？你们把他怎么了？”她心里猜想原由，定然与郤炀有关，果然明心哭道：“他是坏人！他是坏人！他把我太师父刺伤了，差点就杀死了太师父，我恨死他了！你和他是一伙的，也是个坏人，我讨厌你！”

李悦大愕，抓住明心的手不觉就松开了，明心趁机跑到谢君恺身后躲了起来。谢君恺见她脸色转瞬又回复到了一片苍白，知道她内心激动最容易伤身，忍不住喊道：“李姑娘……”

李悦回过神，眼睛眨了下，又转向明心。明心骇怕的蹲在地下，抱住谢君恺的右腿，不住的发抖。她长长的吁了口气，方才逞强运功，早已累得她筋疲力尽，现下要她再往前挪动一步，也难以做到了。谢君恺最清楚她的情况，见她身子晃了晃似要摔倒，忙要冲上前相扶，无奈大腿被明心牢牢抱住，又不能用力甩开他。急切中灵机一动，左脚勾起地上的两块旧蒲团，踢到李悦脚边。李悦身子晃了晃，脚下虚软，一跤摔倒，恰好跌在了蒲团上。明心从谢君恺身后探出头来，一脸诧异，小脸上却仍是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珠。

李悦侧躺在蒲团上，一头乌黑的秀发散在地上，她喘了口气，低声问道：“小师傅，麻烦你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到底是怎样的？他、他还好么？”说到后来，语气中充满了哀伤。

明心见她一个极美的少女，微微拧着眉头，一脸哀伤的表情，心里不由一阵发酸，早忘了刚才她对他做过的事，说道：“你……你可别哭啊！我告诉你就是了。那个坏……呃，他、他是从密道里钻出来的，那时侯我正在伺候太师父诵经念佛。他这么突然的从书架后钻了出来，我当时就给吓傻啦。我看他凶霸霸的，手里握了把薄薄的透明的短剑，一步一步向我们逼近。

太师父这时突然睁开眼来，冲他微微一笑，说道：‘郤施主别来无恙么？’那郤施主阴鸷着脸，冷冷道：‘托您的福了，一时还死不了呢。’他把短剑举起来，剑头指在太师父的额头上，说道：‘我说过我会再来的，你该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虽然也许我的武功还不如你，但如果硬拼起来，还不至于杀不了你，最坏不过同归于尽罢了。’他的眼睛刷地转向我，我看他双眼发红，凶恶骇人，吓了一大跳，他又说：‘更何况你还多了这么个累赘在身边，我一命换两命，真值啦。’太师父道：‘阿弥陀佛，施主要的不过是老衲的一条贱命罢了，又何苦连累了这个无辜的孩子。’郤施主突然厉声道：‘你也知道怜惜无辜的孩子么？三年前你的怜悯之心却又到哪里去了呢？’”

明心的声音又尖又细，模仿起郤炀的说话，声音虽不一样，但那又怨又恨的语气却学了十足十的像，谢君恺不觉心中一颤，扶起地上的李悦，将她重又抱回到床上去，问道：“到底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郤炀如此记恨，一心要找方丈大师他们报仇？”

他这句话像是在问明心，又像是在问李悦。李悦眉尖若蹙，缓缓摇了摇头。明心道：“我怎么知道呢，三年前我才四岁，我爹娘还没送我来少林寺出家呢！”李悦道：“后来呢，你接着说下去吧！”

明心答应一声，默默回想，浑身打了个颤，才颤声说道：“太师父不吭声，满脸是沉痛的神情，我看不过去，壮着胆子挡在了太师父面前，说道：‘有本事你就先杀了我吧，你若敢伤害我太师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我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头上给重重的打了一掌，脑袋里嗡地一响便什么也听不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来就看见那……那郤……郤……他的一柄剑直直的□了太师父的胸口。太师父流了好多血……哇——”

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李悦面无血色，颤声问道：“那郤炀呢？他被抓了还是逃走了？”明心横了她一眼，呜咽道：“太师叔他们冲进门来的时候，他早从密道里跑掉啦！”李悦这才松了口气。谢君恺道：“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方丈大师现在伤势如何？不如你带我过去瞧瞧好么？”

明心听太师父说过，知道谢君恺是名医术高超的大夫，不禁大喜道：“好啊，我这就领你过去。我太师父是昨晚二更时分受的伤，多亏太师叔他们发现得及时，那大坏人一剑又刺得稍稍偏了些，没刺中心脉要害，现在血已经止住了。”谢君恺听他唧唧咯咯说了一大通，便回过头瞅了眼李悦，李悦哪能不懂他的心思，于是说道：“你要去便去，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不会有事的。”谢君恺点点头，收拾了些随身治疗药品，便随明心一同出了门。

李悦一个人躺在床上，满脑子尽是胡思乱想：“他昨晚上就来了少林，这会子是逃下山去了呢，还是还留在山上？他说要回来接我的，他会不会忘了呢？”

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只觉得浑身燥热，很是难受，便挣扎着坐起，发了一阵呆，忍不住跃下床来，在草庐内急急的奔走起来。奔了好一会，她愈发觉得燥热难受，心道：“我身上怎么忽然生了许多力气？也好，我不如就自己下山，也许还能找到郤炀。”心念一动，当下也不收拾包袱，打开门，直奔了出去。

幸好此刻天已转亮，雨势渐小，天空只细细的飘着层雨丝。李悦含住一口真气，在少室山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她原本想凭借着记忆，顺着当初上山的路径再走下山去的，却哪知越走越不对劲，走到后来竟完全找不着方向，迷了路了。她身上的衣服、头发全被淋湿了，风一吹，就觉得浑身冷得不行。到后来实在走不动了，给道旁的树根杈绊了跤，跌倒在湿泥地上。她喘着气，挣扎着爬起，靠在一棵大树杆上，只觉得手脚越来越冷，似要冻僵般，雨什么时候停了她也没察觉，就这样僵坐了一个多时辰。

当雨后和煦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枝叶，射下一缕照耀在她身上时，她才呻吟声，微微动了一下。耳边似乎听见有人喊了声：“你怎么在这里呀，我可终于找着你了！”她感觉身子腾空给人抱了起来，鼻子里闻到一股男性的温暖气息，她把头靠在那人肩膀上，迷迷糊糊道：“你终于来接我啦，我……我好欢喜呀。”抱住她的人不禁一呆，唤道：“李姑娘？李姑娘？你醒醒啊，李姑娘！”那人却是谢君恺。

李悦睁开双眼，盯住他的脸看了好一会，才幽幽道：“怎么是你啊？你不是上少林寺给方丈瞧伤去了吗？”谢君恺道：“我去过了，方丈大师已无大碍。我……我不放心你，就急着赶回来了。佛祖保佑，幸好我有赶回来。”

李悦眼底有道难以抹去的浓郁失望转瞬即逝，谢君恺惊讶的发现她的手脚冰冷，双颊却滚烫，红若朝霞，唇角边挂着一缕半干的血迹，他急忙问道：“你又呕血了吗？”李悦一片茫然道：“有吗？我……不记得了。”谢君恺愈加惊心，反手一搭她的脉象，抑制不住“啊”地叫出声来。李悦反倒一脸的平静，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从小身子就弱，吃的药可比吃的饭还多，早习惯了。”

听她怎么一说，谢君恺恍然道：“怪不得我早些时日观她的脉象，总觉得她虚弱异常，与身上的伤毫无干系，却古怪的紧。原来是她的旧疾，看样子这毛病非一朝一夕了，弄不好便是她自娘胎里就带了来的。”

李悦红唇微噘，轻轻道：“给我瞧病的大夫真是多如牛毛了，他们尽逼着我吃些大补的药丸，却始终去不了我的病根子，我母……妈妈恼了，就把他们一股脑的全砍了头。你也是个大夫，不过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告诉我妈妈的，她……她老爱砍人的头，我……我不喜欢。”

谢君恺听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终于化作声低喃，再也听不见了。心想：“原来她妈妈喜欢乱杀人，那她妈妈的武功定是极高的，她一身古古怪怪的武功兴许就是得传于她母亲。嗯，我的武功也是娘亲传授，只不过我妈妈可要比她妈妈温柔多了，她是连只小兔子也不忍去伤害的。”转念又想道：“她妈妈料来也不大喜爱她，否则又怎会舍得让她姊妹吃苦，把她俩都送进宫去当伺候人的宫女呢？”

见她瘦弱的身躯缩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心中顿生怜惜之情，忍不住低下头去，在她秀发上亲了亲，自言自语道：“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要医好你的病的。”

抱了李悦才要回草庐，远远就望见草庐门口站了两个身披红衣袈裟的老和尚，花白的胡须在冷风中轻轻飘扬着，正是光智与光晦两位禅师。

谢君恺赶紧加快脚步迎上前去，问道：“两位大师可是找在下有事？”光智与光晦一眼就看见他怀里抱着的李悦，都问道：“女施主怎么了？”

李悦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一身白衣变成了灰色，衣襟上更是沾了点点鲜红的血迹，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谢君恺道：“她在山里迷了路，淋了雨，受了些许风寒，需要好好调理。”光晦快嘴道：“阿弥陀佛，还好没被她跟那凶徒一起跑掉，否则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妙啦。”光智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其实我们来是想找这位女施主询问些事情。这个……”

谢君恺眉头一皱，道：“李姑娘身子虚弱，恐怕实在无力回答两位大师的问题。更何况她与那行刺方丈大师的郤炀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两人相交不深，她委实不知郤炀的底细。大师要问的，她是真的一点忙也帮不上的。”

光智听他的口气，言语中颇为维护怀里的姑娘，便道：“谢少侠又怎么知道他二人的关系呢，恐怕也只是听女施主的片面之词罢啦，又怎可轻信呢？”谢君恺想也不想便道：“我是听她这么说的，她不会撒谎骗我，我相信她说的都是实话。”

光晦叫道：“你真是老实过了头啦，女人说的话怎么可以轻易相信呢？”正叫嚷着，一个低低的声音讥讽道：“女人说的话不可信，难道和尚说的话就可信了么？”说话的人却原来是李悦，她被嚷嚷声吵醒，迷迷糊糊间正好听到了他们三人的对话。

谢君恺冲她微微一笑道：“你醒啦！感觉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我待会儿给你开些补气养血的药方，下山给你抓药吃好么？”李悦道：“谢谢你啦！劳驾你先把我放下来吧。”谢君恺俊脸一红，赶忙把她放下地来，右手扶在她的腰后，以防她脚下无力摔倒。

李悦把全身重量都靠在谢君恺胸口，转头望向光智，冷冷道：“你既然不相信我的片面之词，干嘛又干巴巴的跑来问我？真是多此一举！”眼波流转，又道：“莫非你们打算将我抓了去，强行逼供不成？啊，我早知道你们少林寺的和尚没什么好人，有什么坏事做不出的？”

光智还未吭声，光晦却激跳道：“我们少林寺和尚没一个好人？你居然敢这样污蔑少林寺？你、你简直胡说八道！”李悦冷哼道：“我有没有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啦，何须要我明说。”光晦是个性情率直的人，他哪里受得住李悦的冷嘲热讽，大叫道：“你说，你说，少林寺做什么坏事啦！说不出你就是污蔑！”

李悦只是随口胡说，倒也真说不出少林寺做过些什么坏事，当下只是冷笑而对，不再说话。光智知道自己这个师弟的秉性，大为尴尬道：“师弟，稍安毋躁！”光晦叫道：“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污蔑少林寺的清誉而不吱声！”光智道：“阿弥陀佛，师弟，你难道还领悟不到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道理么？”光晦犹如当头棒喝，一时傻愣愣的怔住了。

光智对着李悦合十道：“烦劳女施主了，女施主好生休息吧，老衲等告辞了。”说完便领了光晦大步离去。谢君恺瞥见他二人走路的背影，突然觉得十分眼熟，心生疑窦，一时看得失了神。待两位禅师走出十余丈后，他才恍然大悟，心道：“原来竟是他们！怎么可能会是他们呢？”越想越觉不可思议。

李悦站久了早觉乏力，说道：“你扶我进去吧，我好累。”

谢君恺小心翼翼的扶了她进去，将她安顿好在木床上躺下。又见她睡梦中仍是皱紧眉头，显得很不舒服的模样，便点了她的昏睡穴，让她沉沉睡去。估摸她一时半刻绝不会清醒，又趁隙下山到附近镇上的药铺里抓了十帖药回来。

如此又修养了两日，李悦的病情却未见好转，每日总要有一二个时辰昏迷不醒，而她清醒时除了体虚气弱，心脉不稳之外，倒又与常人无异。谢君恺尝试着换了四五剂药方，也均不见有何效用。

到得第三日正午，忽然换了一位十来岁的小和尚来送斋饭。

谢君恺奇道：“怎么明心小师傅没来啊，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吧？”那小和尚圆头大耳，肥肥胖胖的，举止极为谦恭，行礼道：“小僧定能，明心小师叔跟随知客堂的太师叔、师叔们下山送帖子去啦。打今儿起，施主们的膳食都由小僧接收打理。”他年纪比明心大了许多，却管明心叫“师叔”。

谢君恺问道：“下山送帖子要做什么呢？”定能圆眼一睁，声音提高了许多，道：“施主住在后山这些天怎么都没听说么？当然就是为了邀集武林群雄赶赴少林，召开‘锄魔大会’啦。”

谢君恺在江湖上混了也有好些年了，但对于这个锄魔大会倒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禁好奇道：“小师傅，这个锄魔大会不知要对付的是什么魔头？”定能行礼道：“师傅这个称号小僧万万不敢当的，小僧是少林寺定字辈的小弟子，听授业师父讲起，施主乃是武林上大有名号的侠士英雄，施主只须唤小僧法名就好。”谢君恺听他罗罗嗦嗦的讲了一大堆，却没一句是回答他的话，心里正要笑那定能小和尚太过迂腐时，就听得噗嗤一声轻笑，原来是身旁的李悦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那定能闻声转过头去，一看到李悦的面孔，忽然面上一红，连忙别过了头去。谢君恺心想：“他小小年纪，又是个出家人，倒也知道李姑娘生得貌美好看。”当下微笑道：“那锄魔大会几时召开？”心中已打定主意，这锄魔大会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瞧一瞧的了。

定能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含糊答道：“三月初一。”谢君恺哦了声，又问：“不知贵派都邀了哪些门派参加？”定能道：“小僧也记不清楚了。好象有青城派、金山派、华山派、五湖十三帮……哦，还有那个蜀中的唐门和扬州的南宫世家。”他嘴里说是记不清楚，却一口气报出了十来个门派名称来。

李悦初时并未太在意他说话，听到最后四个字后，却柳眉一扬道：“那个南宫世家也请了人来么？”定能突然听她说话，语音温柔，声音悦耳，心里莫名的一激动，结巴道：“是……是的。”李悦转头对谢君恺道：“这个南宫世家是什么东西？少林寺为何要请他们？”她记起在福临客栈发生的事来，心中对南宫世家充满了不屑。

谢君恺道：“南宫世家可不是什么东西呀！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厉害门派一向都统分为‘一派、一教、一宫、一谷、一世家’，这排在最末的‘一世家’指的就是扬州的南宫世家。南宫世家门下的弟子广布天下，听说就连朝廷官场里都有他们的门人弟子。南宫世家现如今的当家是三十年前就名动江湖的‘奇剑双侠’南宫百胜夫妇，两人双剑合壁的威力据说当世已罕有人敌。就是他们的独生儿子南宫擎，在后起之辈中也是独领风骚，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一番讲解听得定能敬佩不已，李悦也对他产生些刮目相看的感觉，便又好奇问道：“照你这么说，南宫世家很厉害罗？若你跟那个南宫擎单打独斗，你说是你厉害些还是他厉害些？”谢君恺料不到她竟有此问，哑然笑道：“在下才疏学浅，武功远远及不上医术，江湖上给面子的朋友送我一个‘妙手圣医’的绰号，可没称赞我武功厉害到哪里去。”

他这几句话句句都是谦恭之词，但李悦天性纯真，却都信以为真了。喃喃自语道：“看来还是他的武功高些。”

谢君恺仰头望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道：“这‘一派、一教、一宫、一谷、一世家’的排名说法其实早过了时了，这‘一派’指的当然还是少林派，那‘一教’么，恐怕就早不存在啦。”定能奇道：“为什么？”

李悦自入江湖以来，一直与郤炀在一起，却从未听他说起过半点江湖佚事。这时正听得津津有味，也忍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呀？”谢君恺呼了口气，才道：“这‘一教’指的原是二十五年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人见人怕的‘天圣教’。天圣教出自漠北边疆，中原武林的侠士认为天圣教教众行径古怪乖僻，便将它列入了黑道邪教之列，有些人甚至直呼它为魔教。天圣教中人偶尔也有到中原来活动的……据闻那些人在天圣教中的职位还不是顶高的，但就凭借着这样的身手，当时已打得中原的高手们毫无招架之力。幸好天圣教永居漠北，从未有大举侵犯中原的野心，所以中原各派虽对天圣教防范有加，却还没任何借口赶赴漠北去剿灭它。”

李悦哼道：“他们不是没有借口，只是不敢去找那个借口罢啦！他们自己无用，打不过人家，当然是不敢的了。”定能小脸涨得通红，说道：“不……不，才不是这样的呢。”李悦存心气他，说道：“你们少林派当然也不敢的，依我说，这‘一派、一教’的排名应该倒过来叫才对。”定能道：“才不是，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谢君恺笑道：“现在又何必去计较那无谓的排名呢，少林派乃武林泰斗，这是毋庸质疑的事实，更何况天圣教早在二十五年前销声匿迹了。”李悦问：“怎么？”谢君恺道：“听闻是被人一夜间给挑去了总坛。”李悦奇道：“你不是说天圣教很厉害的吗？怎么一夜间就教人给灭了呢？”

谢君恺笑道：“二十五年我还没出世呢，这些事情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也作不得准。”李悦微侧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定能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时候不早了，小僧也该回去了。”

谢君恺送走定能后，脑子里反复思量着那个三月初一要召开的“锄魔大会”，李悦却不去理会那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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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待到二月底，那些持刀佩剑的人纷纷涌进河南境内，大批武林人士在少室山下的小镇上聚集活动。李悦的伤势早已恢复得差不多，这一日她兴致高，便央着谢君恺带她下山去逛逛，谢君恺不忍拂了她的兴致，便一同跟下山来。

李悦自离宫以来，跟着郤炀一味的赶路，从未畅快的游玩过，此时一下得山来，便被山下热闹异常的景象所迷，留连忘返，哪里还顾及自己体弱气虚的毛病。

如此畅玩了半日，谢君恺忽然挨近她的身子，低声道：“后头有两个人一直跟着咱们，姑娘可曾留意到？你别回头！别让他们察觉了！”

李悦的身子不由一僵，嘴角微微蠕动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谢君恺拉着她疾步而走，也不答话。李悦心里更加不安，又问道：“是官府的人么？”谢君恺低答：“不是。”

两人行色匆匆的穿过大街，走到人烟稀少处，谢君恺伸手托住李悦腰身，施展开轻功，愈奔愈快。李悦只觉耳旁风声呼呼而过，小道两旁的树木眨眼闪过，速度真是快得难以想象。正奔得起劲，谢君恺突然身形一顿，猛地刹住脚，右脚尖轻轻一点地，左手紧搂李悦细腰，纵上一棵树去。同时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夹，夹住了一枚金灿灿的东西。

李悦靠在他身旁，在树枝上刚站稳脚跟，耳旁就听到谢君恺低沉浑厚的轻笑道：“一出手便是五两赤金，可真是大方的紧啊。”李悦拿眼一瞄，见谢君恺右手手指夹住的那东西长约两寸，周身金黄，形状仿若一条小金龙，龙头栩栩，龙尾尖锐犀利。李悦不认得，问道：“那是什么？”谢君恺解释道：“这是暗器。发明这种暗器的人心思细密，独具匠心。你看，这小金龙无论从外型构造还是手感重量，无一不恰到完美。”

李悦摊开手，谢君恺把小金龙放在她掌心，嘱咐道：“小心龙尾，它很容易割伤你的手。”李悦拿在手里端详片刻，看它做工精美，真是愈看愈喜欢，问道：“你说的那么清楚，那这暗器的主人你认得罗？”谢君恺微笑摇头道：“也许认得，也许不认得。”李悦道：“怎么说？”

谢君恺含笑仰头，提气大声喝道：“唐二小姐，你站在对面树上也累啦，下来歇歇吧！”他喝声中隐含深厚内力，对着那棵大树远远传送出去，真是威力惊人。小树林里鸟雀振翅飞动，对面那棵大树的树枝更是悉悉索索一阵剧烈摇动，然后就听得一个女子清脆的“嗳唷”声叫唤，那树枝上跌下一个人来。

人影在落地时身形一晃，便稳稳的站在了树底下。谢君恺见那少女落地时露了一手好轻功，禁不住便要喝彩。那名少女落地后快步奔来，谢君恺扶住李悦，跃下了树。下树后他才看清楚那少女的脸，发觉她竟并非是自己猜想的那个唐二小姐唐莞。

那名少女生就一张清纯脸孔，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看起来比李悦还要稚嫩些。谢君恺问道：“敢问姑娘是唐家哪位千金，与唐莞姑娘如何称呼？”那少女瞪大眼睛，满脸傲气道：“唐莞是谁？我不认得。”

谢君恺赶忙作揖道：“抱歉，是在下唐突，认错人了。”他原猜想唐门中人最擅长暗器，这小金龙做的既古怪又精细，江湖上除了唐门自然不作第二人想，哪知却看走了眼。

那少女也不理会他，一双秀目滴溜溜的不住在李悦身上打量，脸色越看越喜，最后欢然嫣笑，对着李悦福了福身，道：“小姐好啊，婢子给小姐请安啦。”

这下子不只谢君恺惊讶，就连李悦也给弄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说道：“你认错人啦，我不认得你啊。”那少女不答，反笑道：“婢子唤作羽幽，羽毛的羽，幽兰的幽。”说着还伸手亲热的拉住李悦的手。

李悦惶然，戒备的想挣开手，没想轻轻一挣却是丝毫没用。别瞧羽幽的手纤纤小小的看似柔软无力，这样拉住李悦还就像一块粘胶粘上了手，怎么甩也甩不脱。李悦涨红了脸，说道：“你快放手啊！”

羽幽仍是面带笑容道：“婢子好不容易找着了小姐，现在怎么可能轻易放开呢。”李悦愈加心惊，扭头瞥看谢君恺，见他也正满脸狐疑的在打量她，她慌道：“我不认得她的！”

羽幽笑道：“小姐不要耍脾气玩笑啦，快些跟了婢子回去吧，主上早等急了。”李悦怒道：“我说不认得你啦！”她心里真恼了，左手抓着那条小金龙拇指轻扣，食指微曲，往羽幽拉着的那只手背上刺去。李悦出招甚慢，羽幽早瞧的一清二楚，当下轻嗤一笑，手臂一沉，便欲避将开去。哪知手背穴道上一麻，仍是被李悦敲中，五指软软的松开李悦的右手。幸好李悦手下留情，用的是龙头，而非龙尾，否则羽幽的那只手恐怕早给扎出个透明窟窿。

羽幽面色一变，身子快速的往后纵开，嘴里发出声尖锐的呼哨，小树林里哗啦一片响动，也不知打哪竟蹿出四五名黑衣蒙面人来。

谢君恺早在蒙面人蹿出时便抢先一步抱起李悦，施展轻功往反方向逃去。羽幽料不到他们竟会不战而逃，甚至连句话也没撂下。愣了愣才醒悟过来，叫道：“还不快给我追！”

如此一耽搁，却哪里还追得上，追出一里后，终于连谢君恺和李悦的人影子也瞧不见了。羽幽停下步，恨声跺脚道：“可恶透了，明明已经落在我手上了，居然还会被他们逃掉。那个男的实在太狡猾了，哼！”愈想愈气，反手一抡，劈劈啪啪朝那五名蒙面人脸上各甩了一巴掌，骂道：“都是一群废物！”

那五名蒙面人动也不动，直挺挺排成一排的站着。羽幽恨道：“统统给我滚回去！”五人异口同声道：“是！”也不见他们身形如何晃动，五人一散而开，消失了。

羽幽自言自语道：“他们跑不远的，我定能把她找出来。”说罢，施展轻功，择了一条小道飞奔而去。

谢君恺与李悦二人其实并未跑远，两人就躲在一块大岩石后头，待羽幽走后，李悦才缓缓舒出一口气。谢君恺道：“刚才吓到你了吧，现在没事啦。”

李悦侧过头，说道：“你怎么知道会有埋伏，你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么？”谢君恺笑道：“谁说我不相信你了？”李悦道：“我看到的，你瞧我的眼神里满是狐疑。”

谢君恺见她使小性儿，笑道：“我那时正运功辩听那些树林里埋伏的人所发出的细微呼吸声，我满脸狐疑绝不是针对你的。我是在奇怪那少女到底是何来历，年纪小小，身手却已不弱，底下更有一帮人供她驱使。你明明不认得她，她却好象认得你般，而且……”目光下垂，落到李悦握着的那条小金龙上，说道：“这小金龙来历不凡，自古龙乃帝王象征，那叫羽幽的少女怕是与皇室脱不了干系。”

李悦“啊”地低叫，她心里其实早隐隐猜到，那羽幽恐怕便是太平公主派出来刺杀她的杀手，只是不大愿意相信罢了。此刻听得谢君恺说破，心里烦乱如麻。

谢君恺见她神色有异，问道：“你想起什么了吗？”李悦连忙否认道：“没有！”谢君恺道：“你原是皇宫里的宫女，我还以为你会想到些什么线索。不过，不管怎样，那羽幽欲对你不利，这是最明显不过的。”

李悦不答，谢君恺以为她是吓坏了，便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看我们还是回少室山上比较安全，那里毕竟是少林寺的地头，他们应当忌惮三分，不敢乱来。”顿了顿，放柔声音道：“你别怕，有我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李悦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心里想道：“怎的他也来说同样的话？郤炀当初也这么说，可现如今呢，他却又在哪里？”

谢君恺却哪里猜得到她这些女儿家的心事，两人互不吭声，各自思量着事，一路往山上走去。行到半山腰时，谢君恺倏地停下脚步，双目斜睨，一脸凝重。李悦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声问道：“怎么啦？”

谢君恺眉头紧皱，悄悄把李悦拉至身后，对着狭道旁的灌木丛大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趁早给我滚出来吧！”话音方落，灌木丛哗啦分开，果真站出两个人来。左边的个子高些，皮肤白净，长相颇为憨厚，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后生，右边的那个个子较矮，神情猥琐，一条右臂衣管空荡荡的，是个独臂。

年轻后生站起身后，脸皮微微一红，有些尴尬。谢君恺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山下大街上就一直跟着我们，想做什么？”年轻后生忙摆手道：“不……不，我们没别的意思，我们不是坏人……”

独臂的矮子裂嘴一笑，接口道：“我们是华山派的弟子，姑娘不用害怕，我们是好人。”边说边凑近身来。谢君恺喝道：“华山派掌门邱志荣是你们什么人？”

那矮子正是华山派的姜子建，他在长安城春明门外被唐颖用毒废去了一条右臂，在华山足足休养了一个月，这次华山派掌门邱志荣收到少林寺“锄魔大会”的邀帖，他便领了个头，带了几个华山弟子先一步到河南嵩山来探探底细。哪知在山脚下那么巧看到了出来游玩的李悦，惊为天人，竟鬼使神差的一路跟了来。

这时听得谢君恺问起，颇为骄傲道：“在下姜子建，乃是华山邱掌门嫡传弟子……”话未讲完，下颚一阵剧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身子笨重的飞出去老远，啪嗒摔进草丛里。年轻后生吓傻了眼，慌张的扶起师兄，结巴道：“你、你干嘛打人？”

李悦冷道：“打的就是你们！”原来方才那一拳竟是她打的。

姜子建断了一臂，重心不够稳，好半天才站起，怒道：“死娘皮，你敢打老子？”李悦道：“你是华山派的弟子就该打，你是华山邱志荣的徒弟就更该杀！”一握手里那条小金龙，飘身一晃站到两人面前。姜子建见她绝丽的脸庞上满是怒气，骇怕的倒退一步，说道：“你……你要做什么？”

他自从在唐颖手里吃了大亏后，心里隐隐便对气势迫人的女子产生了恐惧，慌乱中竟拉了那年轻后生挡在身前。那年轻后生站在李悦面前，双目也不敢直视她，一张脸却刷地涨红了。

李悦冷冷问他：“你也是邱志荣的徒弟？”年轻后生道：“我……我叫白子华，我根基太差，掌门还没准我行拜师大礼。”李悦道：“那你就给我快快让开了吧！”

邱志荣在长安时曾无礼轻薄她，李悦对此恨之入骨。况且那次武林中人洗劫公主出行队伍，滥杀无辜，最后还累及她与妹妹失散，李彤现下更是下落不明，邱志荣有份参与，她心中哪能不恨？一思及此，直气得娇躯颤抖不已。

身形微动，李悦左手手肘猛地撞中白子华胸口，将他撞飞五丈远，纤纤玉掌倏地一翻，右手握着小金龙的龙尾已刺向姜子建。姜子建大愕，慌慌张张就地打了个滚，翻滚开丈许远，堪堪避过。李悦一击不中，跟着抬手便又是一刺。姜子建叫声：“哎哟，我的妈呀！”连滚带爬的跑开，李悦不依不饶，追上去便又是一刺，这次姜子建可没那么幸运，龙尾划中他的左臂，兹啦割破条大血口子，鲜血直流。

姜子建的武功原本并非如此不济，实在是因为他刚失了右臂，武功大打折扣，加上心生恐惧，自然就连原有的一成功夫也使不出来了。

姜子建没法替自己的独臂点穴止血，眼看李悦举手对准他的眉心又一刺而至，吓得只差没尿裤子。谢君恺没料到李悦会真起了杀意，待要阻止已然迟了。白子华大叫：“姜师兄——”

李悦一刺刚要落下，姜子建闭目待死，耳旁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好狠毒的女娃子啊！”她只觉手心一麻，手里的小金龙被某样东西猛烈一撞，一个拿捏不住便给击飞，小金龙去势未停，吋地声□了泥土里。

李悦原没想过要杀了姜子建，只是一时激愤才控制不住，这时脑子里猛然清醒，一张脸孔刷地没了血色，反倒呆住了。姜子建骨碌翻身跃起，抄起地上的小金龙向李悦胸口刺去，口中喊道：“他妈的，你去死吧！”

这一下兔起鹄落，实在是瞬息的事情，快的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谢君恺与刚才那苍老声音同时大叫：“住手！”

姜子建的手腕蓦地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动弹不得，他回头刚骂道：“他妈的……”鼻子上重重的挨了一拳，和血打落两颗门牙来。

李悦惶然的望着眼前这个骤然出现，救了她一命的年轻男子，只见他二十上下，剑眉入鬓，英挺非凡，唇角含了一抹冷笑，显得刚硬无比。正恍惚间，谢君恺早拉了她站开一旁，取出一颗丹药，说道：“张开嘴！”

李悦也不反抗，乖乖张开嘴来，谢君恺将丹药喂她服下，说道：“你运运气，看看胸口闷不闷？”李悦依言而行，过得片刻，忽然呼吸急促，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痛苦的捂住胸口。谢君恺连点她三四处穴道，说道：“不忙，稳住气，慢慢呼吸，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运功伤了心脉？你身体虚弱，以后记得千万不要过分使力，否则你身体吃不消。”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道：“阿弥陀佛！少室山乃清修之地，实在不宜打打杀杀，几位施主若瞧得起老衲，便让老衲做个和事佬，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那白胡子老和尚怎么出现的，说实话谢君恺还真的没留意到，但他用地上的小石子打落李悦手中的小金龙，谢君恺却是瞧的一清二楚，那手法又稳又准，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数十年深厚内力是绝办不到的。少林寺的老和尚他都见过，却从来没看见过还有这么一位武功高强的。

那救下李悦的年轻男子冷冷哼道：“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最讨厌看到有大男人欺负柔弱女子的，那样的男人根本就不配叫做男人！”手里一使劲，姜子建清楚的听到自己手腕骨头喀嚓断裂的声音，他“啊”地声惨叫，昏死过去。

年轻男子道：“废你一只手，也好让你长个记性。”眼光冷冷的扫过白子华，白子华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年轻男子接着说道：“带他滚回华山，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他。”白子华战战兢兢的扶起姜子建，头也没敢再回一下，赶忙下山而去。

白胡子和尚叹了口气道：“施主这几年别来无恙，就连性子也还和以前一样啊。”年轻男子道：“光相大师，你不也一样，还是和以前那样爱唠叨。”他口气虽然仍是冷冷的，但眼神已大为缓和，不似方才那般凛冽。

谢君恺这时才知那白胡子老和尚的身份，赶忙过来行礼道：“晚辈谢君恺，见过光相大师。”光相伸手一托他的胳膊，阻止他跪下行礼，谢君恺臂下一沉，仍是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个头。光相心里颇为惊讶：“这年轻人好深的内力。”忍不住抚须笑道：“好！好！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啊！”说着伸手一指那年轻男子，道：“当年老衲云游遇着他时，他年方十七，却已能与老衲过完千招不败，老衲甚敢佩服与欣慰。此刻又能得见谢少侠，实在又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谢君恺听闻那年轻男子竟能在光相大师手里接完千招不败，十分惊佩，拱手道：“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年轻男子淡淡道：“水霄。”

李悦睁大眼睛，满脸诧讶道：“水霄？哪个水霄？”光相大师笑道：“世上除了这么一个‘无影剑’水霄，哪里还会有第二个？”谢君恺面色一沉道：“无影剑？你就是则天武后身边的那个贴身侍卫水霄？哼哼，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啊！”

水霄听他言语中颇多讥讽，也不动怒，说道：“岂敢！多谢抬举了。”李悦面色苍白，脸上神情忽喜忽忧，心想：“他是水霄，他就是那个水霄啊！真是天可怜见，终于让我见着他了！”唇角掀动，刚欲开口，又犹豫道：“若我现在说明身份，那我势必就得立刻随他回宫去了。那郤炀若来找我，不是要让他扑空了么？不，我不走，我不能走。回去又能怎样，母后虽然疼我，怜我，但我又岂能告诉她，太平公主要谋害于我？我俩同是母后亲女，若让她知道我俩姊妹骨肉相残，她怎生受得了啊。若是不告诉母后，以我在后宫孤零零的一人之势，终究要死在太平手里。”当下心里主意打定，深吸口气，暗自恢复镇定，又见水霄目光只在她面上掠过，显然他并不认得自己，心里更加笃定。

她眼波一转，落在光相身上，当下冷笑道：“我道是谁帮着那恶人来杀我，原来又是少林寺的老和尚。”光相心道：“我哪有帮人要杀她的意思？这女娃娃年纪虽小，怎么如此伶牙俐齿，歪曲事实？”细细打量过她，发出一声惊叹道：“女施主生的好相貌啊！”李悦道：“老和尚，你是说我生得美么？难道和尚也知道美丑？”光相笑道：“和尚当然也知道美丑，不过老衲称赞的，是女施主有一脸的贵气，你印堂饱满，眼若秋波却是娇媚中更带威仪。嗯，依老衲所看，女施主非富则贵，实有母仪天下的气质啊！”李悦啐道：“老和尚，你懂不懂，母仪天下指的东宫皇后，当今天子的正宫娘娘。”

光相抚须而笑，谢君恺道：“现下世道不稳，天子的位置李姓子孙大家轮着坐，中宗皇帝龙椅都还没捂热呢，就被贬去当什么庐陵王了。谁又能知晓现下的睿宗皇帝能在这张龙椅上坐稳多久？皇帝都频繁更替了，自然就别提什么东宫、西宫娘娘啦。”说着眼光冷冷的射向水霄。水霄道：“是李家男儿自己不争气罢了，怨不得谁。”李悦流落江湖，不知一月间皇廷内又发生大事。中宗被废，睿宗登基，普天已改元文明。她心头发颤，凄惶的听旁人谈论她的家事，垂下螓首。

光相呵呵笑道：“皇家事自有皇家人定夺，咱们这些江湖闲人又何需操这份心呢？江湖人谈江湖事，老衲长年在外云游四海，听闻少林寺三月初一召开锄魔大会，便急匆匆的赶回来了。几位来少林也是为此事而来吧？如此甚好，大伙便一道结伴上山去，如何？”说罢，宽大衣袖一卷，大步走上山。

谢君恺道：“江湖人自然管江湖事，只恐怕这里有人并非江湖人。”水霄跨步上山，淡然道：“水某在朝为官，在野便只是无影剑。”

李悦拉了拉谢君恺的衣角，抿嘴道：“你不喜欢他，只因为他替官家做事么？”谢君恺昂然道：“现如今，只有贪图富贵之辈才会替武则天那妖妇做事！”李悦变色道：“我偏爱这贪图富贵之人！”一跺脚，追上水霄，随他上山而去。

四人先后到得少林寺门前，早有知客僧禀明方丈，光悟等人得知光相回寺，欣喜万分，光德、光智与光晦三位神僧亲迎至山门口。光晦性子最直，一见光相，大嗓门道：“哎呀，师兄你可回来啦！我足足可有两年多没见着你的面啦！”刚要再说下去，眼睛瞥见后头的李悦，面色一收，道：“你来做什么？”

李悦道：“旁人来得，怎么我便来不得么？旁人来做什么的，我自然也来做什么的！”光晦道：“少林寺不欢迎你这妖女！”李悦道：“我若是妖女，你便是妖僧！”光相见两人斗得不可开交，正感奇怪，光智却将他拉至一旁，附在他耳边，轻轻将事情缘由经过简略的提了，只见光相面色愈渐沉重，不时缓缓点头。

光晦斗嘴显然斗不过李悦，不由气恼的挠着光头道：“你打的赢我，我便让你入寺，否则少林寺不接待女眷，你还是趁早下山去吧。”李悦愠道：“你为老不尊，就只会欺负弱稚女流！”谢君恺上前拉了拉她，示意她不可逞一时之强，李悦正生他气，不理他，用力挣开他手。回头一瞧，水霄已替她挡在了光晦面前。

水霄道：“在下虽然武艺不精，却最不耻那欺负弱女子的人。光晦大师若真要动手，那水某在此便替这位姑娘领教了。”光晦眼珠子瞪得老大，叫道：“你小子是什么人？你认不认得我是谁？”双掌一分，五指凝爪，摆了招虎爪手的起手式，双手往土里一插一提，大喝一声，那泥土下约四寸便是坚硬无比的岩石，被他深入土里这么一抓，竟连土带石的抓出一大块巨石来。他双手高举断石，那断石足有一百来斤，石上附着的泥土悉悉索索剥落，掉在他头上、脸上、肩上，甚至落进他的衣领里，弄得他全身灰头土脸，他却毫没在意。

水霄冷冷一笑，右掌倏地往石上一拍，他拍的时候下手似乎很重，那击打在石头上的声音也极响，但一掌落下后，石头却是纹丝未动。光晦仰天哈哈长笑，笑声未歇，那断石哔剥发出下清脆的断裂声，光晦只感双手一松，心里刚叫声：“不好！”那石头已碎裂成无数小石块，轰然塌下，噼里啪啦将他砸了个措手不及，差点活埋了他。光晦急忙纵身一跃跳离，满身狼狈，指着水霄道：“你……你……”伸手一抹脸上的灰，说道：“好小子，有点门道，咱俩再行比过。”

水霄道：“多谢大师称赞！”长身而立，也不见他摆出什么过招的架势来，光晦赞道：“好胆色，接我一招瞧瞧！”虎爪手气势凌厉的往水霄胸前抓落，李悦轻呼一声，水霄脚未挪动，身子微微一侧，避的恰到好处，光晦的右爪堪堪擦着他胸前的衣襟呼啸而过。李悦叫道：“已经一招啦！”

光晦面上一红，幸好脸上全是灰尘，瞧不出来，他大吼一声，双爪上下齐至，这招逼得水霄无论上下左右皆无处可避，唯一生处便是向后纵跳躲避，但他此刻身后正站着李悦。水霄浓眉一皱，左手衣袖向后挥出，一股柔劲将李悦稳稳送出三丈远，他也不闪避光晦递来的双爪，右臂高抬，一掌拍向他胸口。掌未到，劲气先及，光晦只感胸口一滞，内劲一缓，那抓出去的虎爪手威力大减，待打到水霄肩上，便如小儿挠痒，毫无力道可言了。

众人看得真切，心里纷纷赞叹，李悦在一旁又叫道：“第二招啦，说好一招的，怎的说话不算话，你还要不要脸啊？”光晦也不答话，虎爪手又出，向水霄抓去。水霄这回也没回避，正面迎上。两人缠斗在一起，甚为激烈，激斗鼓动的劲风愈加强大，李悦大感呼吸困难，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大声数道：“十、十五、二十……”

眼见李悦已数过五百，光晦毕竟年事已高，渐感吃力，水霄却越打越快，反守为攻，步履轻盈，没半点窒碍。其时孰赢孰输早已明朗，谢君恺惊道：“想不到此人武功竟强到如斯地步，若换做是我，能在光晦大师手下走完五百招么？”思量再三，觉得自己虽然亦能接住光晦的五百招，但绝没可能像水霄现在这般轻松。光相抚须颔首，心道：“不曾想五六年未见，他武功进步得竟如此神速。嗯，老衲果然没有看错，他实在是个罕见的练武奇才。”

只听李悦大声数道：“六百！”水霄陡然挥臂一振，一拳击在光晦胸口，光晦噔噔倒退两大步，胸前破绽大开，水霄趁势一掌已按在他胸前膻中穴。光晦大愕，水霄收掌回立，光晦见他除了额头上些许汗水外，竟是气不喘，脸不红，反观自己却早已累得气喘如牛，不由暗叫：“惭愧！”，低下头去，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输了。”

水霄道：“是大师承让了！”回手一指李悦，道：“这位姑娘可以进寺去了吧？”光晦黯然退开，光德踏上两步，朗声道：“老衲来领教少侠高招！”

谢君恺等人皆是一愣，水霄撩起长袍下摆，一揖道：“愿领赐教。”那股轻描淡写的傲气凛然而现。李悦忍不住说道：“你们想车轮战累死他，真不害臊！”

光德听了一怔，颇有些尴尬，伸出来的脚又缩了回去，真有些进退两难的感觉。光相道：“光德师兄，依我看也不用再比斗啦，水少侠号称‘无影剑’，自然是个用剑的顶尖高手，他无影剑既未出，师兄也就不便再下场，还是改日再行比过吧！”这几句话轻轻将比斗之事带过，光德自知师弟光相的武学修为远远在自己之人，他既然开口这么讲，总有他的道理，当下微一点头，收步退下。

当下，三位高僧站立一旁齐声道：“三位请！”李悦喜从心来，冲了水霄甜甜一笑，水霄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走先。李悦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入寺。谢君恺看在眼里，心头一阵苦涩，闷闷跟在后头。

几人进得山门，光德当先领路，过前院，经前殿，才要转到大雄宝殿，突然有个女声喜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些天啦！”淡绿倩影一晃，已跳到谢君恺跟前。他定睛一看，竟是唐莞。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瞅着他，颊生红晕，柔柔道：“少林广发邀请帖，我猜想你也许会来，就……就央着爹爹带了我来，果然……果然我没料错。”

谢君恺道：“你爹爹也来了？这么早就上了山，唐门可真是心急啊！”唐莞道：“不只我们唐门，其他门派的人也早到了。”伸手往后一指，说道：“喏，就在那边的一排厢房，我们女眷住东厢，你以后可以到那儿去找我。”顺着她一指的方向，谢君恺正好瞥见李悦随同水霄他们一起拐过大雄宝殿，转眼没了踪影。

唐莞没觉察到他发怔，殷切道：“嵩山附近的风景不错，春天花开正艳，不如我领了你去四处逛逛吧。”谢君恺心不在焉的说道：“不去啦，我累的很，想回房歇歇。”唐莞道：“那你住哪间房，我明儿去找你玩。”

谢君恺心道：“这姑娘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老想着玩！唐掌门带她出门办事，还真不嫌麻烦。”他也不好意思当面回绝，便随口撒谎道：“我住在……山下小镇的客栈里。我现在还有事要找方丈，回头再聊吧。”一拱手，扬长而去。唐莞哎哎叫了两声，他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唐莞嗔道：“这个人真是的，人家干巴巴不远千里跑来，就为了见他一面，他倒好，话也不肯多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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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谢君恺赶到时，李悦等人已在一间偏厅禅室内安然就坐。没过多久，两名青年僧人抬了一副软榻，从内室走出，软榻上躺着的却是方丈光悟大师。众人忙站起，光悟的气色不算好，有些无力的招呼道：“诸位请坐，毋须多礼。”

光悟年事已高，郤炀这一剑没立时要了他的老命，已属万幸。光相虽听光智简略提了光悟遭刺之事，却没料他伤势竟会有如此严重，很是吃惊。光悟在武林中威望甚高，无人能及，这些在座的人中，对光悟生死毫不在意的，恐怕也只有李悦一人了。她冷冷的坐在椅上，默不作声，光悟的眼光穿过众人，落到她身上，微微一笑道：“原来女施主也来啦！”

李悦冷道：“怎的？你也认为我不该来，来不得么？”她原指的是光晦在门前拦阻她，不容她入寺一事，光悟不知这份情由，见她态度清冷，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说道：“老衲受伤一事，与女施主毫无干系，女施主来去自由，何来‘该’与‘不该’一说？”李悦正待反唇相机，见他躺在软榻上，精神委顿，一副恹恹气息，心中一软，鼻子里轻轻哼了声，瞥开眼去。

光悟眼珠子在各人身上滚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水霄身上。他在后堂已得通报，却没料到打败光晦之人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君，微微一点头道：“好，好，诸位都是英雄侠士，这事原本欲待再等上几日，在锄魔大会时方提起的。不过……”他稍稍转过身去，他身后的一名青年僧人立即奉上一件物什来，那物什用红布密密的包裹着，光悟颤巍巍的接过，拿在了手里，续道：“现下事出突然，老衲也只能不得已而提前公开啦。诸位慧眼，可有识得这件东西的么？”

红布一揭开，众人引颈去看，李悦好奇心起，也忍不住偷偷瞅了眼。那红布上托着件黄灿灿的小东西，她才望了两眼，便情不自禁的“咦”了声。她咦声才落，谢君恺与光相竟也同时惊讶的“咦”了一声。

光悟忙道：“你们可是曾见过？”谢君恺伸手拿起红布上的东西，说道：“这不是那条小金龙么？李姑娘……”李悦接口道：“不是我拿的那个，原来的那个早在山腰间，与那恶贼打斗时失落啦。”

光悟忙询问是怎么回事，谢君恺见方丈问的慎重，便一五一十的将今日下山游玩时，遇见那奇特少女的事说了。光悟愈听神色愈是凝重，嘴里不停嗫嚅道：奇怪……奇怪……”最后说道：“这么说诸位也不识得这‘金龙锥’的来历罗？”神情大为失望。光相问道：“方丈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光悟叹了口气，光晦忍不住叫道：“还不是你那个大徒弟，他带回消息说，有厉害的对头欲图对少林寺不利！方丈师兄见情况危急，便广邀群雄，召开武林大会，商量锄魔大事！”他说话又急又快，听得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光相熟知这个师弟的性子，也不着急打断他的话，只是用眼神询问光智。

光智道：“师弟座下俗家大弟子沈汉兴，他半月前被人追杀，幸亏遇见谢少侠拔刀相助救下了他，还劳烦给一路护送回了嵩山。”光相向谢君恺行礼称谢，谢君恺哪里敢受，连忙还礼。光智接着道：“沈师侄拼着一身重伤，带回了件至关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方丈师兄。”

水霄忽道：“可就是这枚造型古怪的金龙锥？”光智刚要回答，一旁的李悦插嘴道：“当然不是了。”光晦与水霄齐道：“你怎知道？”两人虽然问的话一般无二，语气与声调却是完全不同，光晦叫道：“妖女，看你还怎么狡辩，这次可是你自己露出马脚来啦！”李悦淡然一笑，说道：“这有何难猜到，你们少林和尚做事就爱遮遮藏藏的，既然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又是什么师侄拼死带回来的，自然不肯轻易拿给我们这干外人看了。”

光相心惊道：“好厉害的女娃娃，她猜到事实也就罢啦！如此一说，倒把那谢、水两位少侠与她拉在了一块。今日少林寺若不把那东西亮出相来，便显得小家子气，处处在提防着他们三人了。”果然，光悟从僧袍袖内拿出一封黄皮信封来，说道：“这便是沈师侄带回少林寺，亲手交给老衲的信函。”说着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来，递给光智道：“师弟，劳烦你给大家念念。”光智迟疑道：“这……”光相忙说道：“师兄你快念吧，好教我们大伙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李悦听他这么一说，知道他是在极力替少林避嫌，嗤地发出声轻笑。

光悟道：“没几个字，师弟大声念就是啦。”光智这才念道：“三月初一，主攻嵩山，铲灭少林，夺回经书。一共十二个字，没有落款。”谢君恺道：“三月初一进攻少林？这是何人所写，好大的口气！”顺着一瞥，见那信笺上十二个小字，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写。

光悟接回那条小金龙，说道：“这金龙锥当时便插在沈师侄的胸口，也算是个重要的线索，他便一同带了回来。”谢君恺心道：“我救他之时怎的没见过这锥子？”显然当时沈汉兴是偷偷藏了起来的，至于隐藏的目的，自然是不想让谢君恺这个外人知道了。谢君恺想通这一点后，倒也不着恼，只微微一笑。

光悟问道：“水少侠意下如何呢？”他不问其他人，却偏偏询问水霄。水霄暗自沉吟片刻，说道：“我刚上少林，有很多事尚不大了解。只想请教方丈大师一件事，少林寺广发邀请函，请武林同道上嵩山召开锄魔大会，为的可就是这件事？”光悟道：“正是。”

李悦却嗤地冷笑道：“拐着弯子说话，不觉着太累么？”谢君恺等人皆是一愣，不知她所讲为何意，光悟老脸上闪过一阵尴尬，水霄轻咳一声。

这几人中，光相是第一个明白过来的，当下说道：“女施主说的甚是！方丈师兄，水少侠虽说是官场中人，但他今日孤身上少林，并没有任何官府的意思，方丈师兄尽可放心。”这席话固然说得漂亮，同时也是拿话挤兑了水霄。哪知水霄虽长居官位，性子却很干脆直爽，听光相如此一说，便道：“不然。我今日突访少林，正是奉了太后娘娘懿旨，就三月初一的锄魔大会前来一探究竟。太后娘娘还命我带了三千禁卫军前来，此刻正候于山脚待命。不过，我毕竟出身草野，也知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或许别有用意，不若娘娘所思虑的那样。方丈大师今日说出实情，如此甚好，只要少林寺对朝廷无异心，我水霄现在就可向诸位大师担保，少林寺当香烛鼎盛，永保太平。”

原来至二月中，太后武则天废中宗为庐陵王，虽立豫王为睿宗皇帝，却是居别殿，政事悉听于太后。各地拥护李氏皇族的叛军纷纷涌起，但规模均未等坐大，便被则天太后派兵给镇压了。少林寺乃武林泰斗，有一呼百应之势，当年太宗皇帝李世民与郑帝王世充作战，少林武僧应邀相助，活捉王仁则，逼降王世充，为李姓大唐立下赫赫功勋。现如今武则天已隐现废黜李氏大唐、自立称帝的野心，但她对少林寺的戒心却一直闷在肚里。此时江湖上忽然传言，少林欲号召群雄聚集，召开什么“锄魔大会”，太后容颜大怒，她一心便认为少林寺公然要锄的大魔头便是她武则天，盛怒中下旨，命水霄带齐人马在三月初一前赶赴少林寺。

这还多亏了太后选中担当此重任的人是水霄，他原是武林中人，不愿见血染嵩山，便命手下精兵山下待命，不得妄动，他仗着艺高胆大，一人上山先探了个究竟。他此刻虽将来意挑明，却也有所保留，事实上他带来的兵马共有一万之众，太后密旨在三月初一当日，将一干与会群雄一网打尽，血洗少林。

光悟虽不问俗事，潜心修佛有三年，但他毕竟心机老练，见到水霄上山，便料知是朝廷起了疑心，为了辟除嫌疑，他这才将原本要在三月初一锄魔大会上要说的事，当着水霄的面，慢慢全盘托出。哪知李悦聪慧过人，听了两人几句对话后，早将个中的原委机窍猜了个七七八八，她心里对少林寺和尚殊无好感，便两次出言挖苦。

当下光悟等五位高僧齐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多谢水将军！”光悟道：“少林寺得保周全，老衲等感激不尽。烦请水将军禀明太后娘娘原委，少林寺乃方外之地，皇家的事情，少林寺绝不会出手干预半分。”李悦冷冷讥道：“这便叫识实物者为和尚也。”

光晦气恼的横了她一眼，但因滋事体大，他在水霄面前不敢胡言乱语，只得生自己闷气，狠狠的跺了一脚。水霄听李悦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讥讽少林寺五位高僧，颇有些惊讶困惑，便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她。偏巧李悦也正笑吟吟的朝他望来，四目相对，李悦杏靥含娇，柳眉拥秀，冲他嫣然一笑，当真说不出的妩媚动人，水霄一时竟看走了神。

两人这一眼波交流，只是瞬间的事，恰被谢君恺瞧的一清二楚，他心头一颤，一股酸意随即涌上。他原本就对水霄没甚好感，这下厌恶更深，忍不住冲口说道：“也不知是哪位上山时曾言道：在朝为大将军，在野便只是那无影剑。嘿嘿，果然是好个无影剑啊，在下真是佩服之至！”说罢，对那水霄一拱手，冷道：“我还有事，少陪了。”

他不顾光悟几位大师的招呼，赌气似的跨出门去，才出门，李悦脆生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谢大哥留步，我还有话要讲呢。”谢君恺与她共处了将近半月，她至多也只是生硬的喊他一声“谢公子”，这一声突然改口唤作“谢大哥”，他的心里打了个咯噔，身子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又转了回去。

李悦笑脸盈盈，掠了掠垂下的发丝，朝他招招手，唤道：“谢大哥，你来。”谢君恺像是着了魔般，不由自主的走到她身旁，低声道：“悦儿，你不生我气啦？”

光智等人暗暗摇头，光相更是大为叹息：“自古道红颜祸水，这少女生得如此娇媚。谢君恺枉称妙手圣医，他一世的大好前途，恐怕便要就此葬送在这少女手中啦。”

李悦对谢君恺微微一笑，说道：“你坐，听我说会话。我见识浅薄，待会儿也不知说的对不对，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也好提醒提醒我。”谢君恺见她突然态度温柔，脑子里晕乎乎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你便说吧，你知道的，你现在便是狠狠骂我一顿，我也绝不会恼你的。”

李悦没料到他傻傻的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面上一红，低声尴尬道：“你……你都胡说些什么呀。”声音一顿，她转向水霄，说道：“水将军，少林寺口口声声说与皇家事毫无干系，但请教，公主之事算不算得皇家事？”水霄大愕，愣了愣，答道：“公主千岁乃皇亲贵胄，当然算得。”

光智与光晦二僧神色大变，均想：“这妖女诡计多端，她强留住谢君恺护在她身边，不知又要搞什么鬼。”

李悦点了点头，问道：“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京城可曾有大事发生？”水霄面色一变，倏地站起，大声道：“姑娘何出此言？”李悦袅袅站起，裣衽道：“回将军，婢子实乃御凤公主殿内侍寝女官，御凤公主銮驾遭劫当日，我随侍在侧，亲眼目睹是个光头和尚将公主掳走。我幸得这位谢大哥仗义相救，流落江湖，一心只为寻得公主殿下，便冒死上了嵩山。哪知少林寺和尚刁蛮无礼至极，不问情由将我打伤，要不是谢大哥医术高明，我哪里活的到今日……我说的句句属实，大人若不信，自可问谢大哥。”她说的话假里带真，真真假假的混合在一块，让少林寺众僧一时无从称辩。

水霄目光凌厉的射向谢君恺，谢君恺不及深思，脱口道：“是没错，那日确是我救了她……”水霄大吼一声，一掌拍在身侧的花木案几上，那茶盏砰地震起老高，茶水打翻，他怒喝道：“好大的胆子！光悟方丈，你做何解释？你可知御凤公主乃太后幼女，当今圣上亲妹，太后更是爱她若掌上明珠。你动一千个、一万个公主都好，却偏偏不该去碰那御凤公主一根汗毛！”

光悟惶然失色道：“哪有此事？”光晦忍无可忍，指着李悦骂道：“你这个妖女，妖言惑众……”他忿忿地踏前一步，谢君恺一闪身将李悦拉到了身侧，光晦眼珠子一瞪，叫道：“好哇，你是摆明了要护着这个妖女啦，且看我这虎爪手下容不容得这妖孽胡来……”双爪探出，迅捷无比的抓向李悦花般的脸蛋，李悦早有防备，头一低，躲到了谢君恺身后。谢君恺伸手一挡，架住光晦双爪，只感胳膊一麻，说道：“大师有话好好说，李姑娘伤后初愈，身子娇弱，实在受不住大师这一掌。”

光晦只觉自己掌心传来一股强力，将他爪劲硬生生压下，惊道：“瞧不出这姓谢的少年竟也如此好身手。”他一天之内，连遇两位少年高手，竟都没能讨到好去，不由又是敬佩又是惭愧。正要大发雄威，横里拍来一只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腕，抬头一看，却是师兄光相。

光相喝道：“师弟，你怎可如此性急卤莽！”光晦被当头一喝，松开手来，垂首站立一旁，默然不语。李悦探出头来，冷冷说道：“佛门中人却性烈如火，妄动、妄念、妄言，妄行，佛门大戒，你守得几条？照此如何修得正道，归依佛祖？你念一世经，修一世佛，也是枉然！”

光晦光滑的脑门沁出一阵冷汗，涔涔而下，大悔道：“我……我错啦，我果然错大啦……我，我还修什么佛，我真是枉称高僧，我做的错事何止这些……”愈想面色愈青。

水霄冷道：“这姑娘既是宫里的女官人，我自然也不会袖手任由他人再欺负了她。方丈大师，你欠我一个解释。”光悟面色更白，急道：“哪有这样的事，哪有这样的事，老衲着实不曾听过什么御凤公主……”顿了顿，他声音突然拔高，说道：“御凤公主？你……你……少侠可是说那公主叫御凤？”水霄正色道：“小公主封号乃先高宗皇帝爷亲赐，正是‘御凤’二字。方丈大师可是想起来啦？”

光悟转头望向光相，后者也是一脸的惊讶。光悟喃喃念道：“……三月初一，主攻嵩山，铲灭少林，夺回经书……夺回……经书。难道……难道指的是那本书不成？”光相道：“我云游归寺途中，隐约听闻此书重出江湖，不敢轻信。难道确是真有此事？”光悟黯淡道：“咱们都想错啦，一直以为这写这封信的人会是她，其实……其实……大大的不对呀！”神情委顿，转瞬似又苍老不少，续道：“三年前咱们便冤枉了她，这三年后，没想仍是在她身上错加了罪名。还扬言道要锄什么魔，师弟呀师弟，咱们要错几回才能悟透啊！”

水霄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只谢君恺与李悦隐约猜出方丈所指的乃是冷香仙子。光智昂然道：“那也说不准。她‘冷香谷’的人半月前公然上少林寺挑衅寻仇，后更又刺伤方丈师兄。这封信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女子所写，这十二字分明便是她勒令门下徒众，杀上少林，以报三年前的旧仇。方丈师兄号聚群雄，当着大伙的面，意图却是想化解了与她三年来的恩仇。师兄，我看是你太仁慈了！”光悟道：“出家人当以慈悲为先。三年前，咱们一错在先，三年后咱们又险些铸成大错。幸而佛祖保佑，让咱们得以事先洞晓别情，为时未晚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不休，水霄早听得不耐烦了，正要发怒。却听殿外响起一声清叱道：“你莫要再缠着我，否则我可真对你不客气啦！”铿锵响起一记金属撞击声，显是有人过招，又一女子声音道：“小妖女，没想你也会来，很好，很好……看我这次可轻饶了你！”听声音竟是唐家二小姐唐莞。

谢君恺一愣，但见光德、光相两位高僧已抢出门去。李悦心里好奇道：“不知是谁竟也被人唤作‘妖女’？”跟在两位高僧后头追了出去，谢君恺怕她有闪失，忙尾随于她。

殿外空地上，一团红影里裹着一团淡绿影子打得甚是激烈。那绿影步步进逼，那红影身法灵巧，游走不定，如同一朵飘忽的红云。谢君恺见那红云胜火，脱口噫呼道：“英珞！”

那红衣少女听得有人唤她的名字，激斗中回过头来，认出谢君恺，脸上喜道：“啊，原来是谢大哥，你好么？”谢君恺答道：“你还记得我啊，太好啦。哎哟，你可小心……”

原来唐莞与谢君恺分手后，心有不甘，便一路悄悄寻来，不曾想路上竟会碰上了东张西望的英珞。唐莞记起那晚在土地庙挨的一巴掌，很是不服气，便上前挑衅。果然两人言语不和，当场打将起来，少林寺有三四个武僧看见后，赶来劝架，竟被两女子三拳两脚打昏。两人又各自抢了柄武僧用的戒刀，一路乒乒乓乓直打到偏厅门口。

唐莞听谢君恺出言相帮，显得很是关心英珞，这情形便与在土地庙那日一般无二，不由又气又怒，心里似打翻了醋坛子，忖道：“好哇，你迷上了这小妖女，心里尽向着她，我……我就偏要她好看！”手里戒刀划了个圆弧，砍向英珞。

刀势来得甚急，比方才不知要凌厉多少倍，英珞一个不察，险些被刀划中，怒叱道：“你这人真蛮不讲理得很……”唐莞不待她讲完，一刀又至。她出自唐门，自幼习武，十八般兵器虽不敢说样样精通，却也使来得心应手，非寻常庸手可比。英珞却又不然，她手里的那柄戒刀使来颇为不顺，连连数招被唐莞抢得先机，如若不是仗着轻功巧妙，她早伤在唐莞刀下。

李悦看到惊险之处，险些惊呼出声。谢君恺本欲出手，但思及此处乃少林寺的地头，他若一出手，不单只削了少林寺众僧的面子，便是那唐门掌门的面子上也过不去了。一时左右为难，脸现焦虑，他回眸望向光相等人，见他们气定若闲，只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的打斗，却毫无劝阻之意。

英珞连避十数刀，直退至角落，眼看已无处可躲。唐莞嘿地一声冷笑，不依不饶的又是一刀反削而至。英珞身子骤然凌空拔起，犹如一只火红凤凰，手中戒刀一抖，自上而下的对准唐莞头顶坠落。唐莞未曾料到她竟有这般古怪的动作，大吃一惊，慌忙就地矮身一滚，避开一丈。只听“叮”地一声，英珞手中的刀尖触地，借着反弹之力，她双脚在地上一点，戒刀快如闪电的刺向唐莞后心。唐莞不及站起，只得又是一滚，险险避开，哪知英珞的刀就如附骨之蛆，始终跟在唐莞身后，如影随形。唐莞连滚四五次，也没能摆脱得了，最后直滚得发髻散落，一身绿衣上沾满灰尘，说不出的狼狈。

英珞这招反败为胜，好不精彩，在场之人顾及唐莞的面子，忍住没有喝半句彩，但每个人的脸上却均有赞许之意。李悦却是丝毫不懂这些江湖禁忌的，看到精彩处，忍不住拍掌叫道：“好呀！”

唐莞听得有人喝彩，当然知道不会是夸她滚得好，顿时俏脸涨得通红，趁着一滚之际，手臂微微一缩。英珞眼前只觉一片寒芒闪动，知道是有厉害的暗器扑面袭来，忙撤身疾退，向左纵开两丈。那暗器一阵轻响，吋吋吋尽数扎进泥土里，定睛细看，却是十数枚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没入土中，只露出寸许长的后半截来。那片泥土四周原本长了些刚冒出芽尖的嫩草野花，却都在顷刻间枯萎，蔫缩着歪倒在地上。

众人纷纷惊道：“好厉害的剧毒，四川唐门的毒药果然天下第一！”唐莞号称“毒圣手”，是唐门中淬练毒药的第一好手，使毒的本领自然不俗。

英珞变色道：“我跟你有何深仇大恨，你干嘛要用这等致命的剧毒，非置我于死地？”唐莞怔住，她原本倒也没想过要害英珞的性命，只想报了当日那一巴掌的耻辱，顺便在谢君恺的面前好好羞辱她一番，让她颜面扫地，从此谢君恺再瞧她不起。哪知一番较量下来，自己反倒落得如此狼狈，情急之下，她才会用独门暗器袭击她。当时只想解围，全没仔细考虑过，这时听得英珞责问，她一时语塞，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英珞又道：“我几次三番的容让你，你反倒连使杀招来要我性命。好，与其让你杀，还不如我先杀了你，省得你再纠缠不清。”众人听英珞前半句讲得还算有理，这后半句话却是荒诞邪乎得紧了。

英珞戒刀一提，当胸平刺，刀尖直指唐莞，这一招并非刀法，姿势古怪的很，却是迅捷无比，一柄沉重的戒刀在她手上使来，飘忽不定，闪闪烁烁。唐莞被攻了个措手不及，连声惊呼，身上的衣服不断被刀子划破，有好些处还见了血。

众人这时才知英珞果真是动了杀念，不是随口说着玩笑的。谢君恺怕她一时激愤，当真杀了唐莞，若出大麻烦来，急呼道：“刀下留情！”

英珞一顿，居然真听了他的话，收住了刀，扭头问道：“谢大哥，你是叫我不要杀她么？”谢君恺走到她身旁，知她天性淳朴率直，便好言相劝道：“英珞，你今日便瞧在你谢大哥的薄面上，原谅了唐姑娘的鲁莽吧。她并非坏人，只是做事冲动了些。”英珞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缓缓收起刀。

唐莞这下死里逃生，又惊又羞，真是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李悦站在一旁，见英珞收手，忍不住喊道：“她是坏人，干嘛要放了她！”唐莞有份参与劫持李彤公主，李悦亲眼所见，是以对她怨恨极深。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英珞与唐莞同时侧头凝看，唐莞认出李悦，“啊”了声，叫道：“你……怎么是你……”见李悦一身紫衣，千娇百媚的站在谢君恺身后，脸上柳眉微蹙，隐有凛然威严怒意，却又是说不出的高贵美丽，不禁羞愧道：“她……她怎么也会在这里，她和谢郎难道……难道……怪不得谢郎不理我，原来……是有了她……”一双眼里泪光隐现。

英珞眼睛一亮，难以置信的嗫嚅道：“姑姑……”垂下的戒刀忽地一抬，回转头道：“姑姑说你是坏人，你便是坏人，不能轻饶了你！”一刀刺向唐莞心脏。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连谢君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唐莞一声惊呼，眼看刀尖已明晃晃的触到自己胸口，竟吓得连躲闪也忘记了。迷糊中胳膊一紧，有人拉了她一把，将她向后甩出老远，避开了这一必死杀招。

千钧时刻拉开唐莞的人却是匆忙赶至的水霄，他一手甩开唐莞，一手竟准确的凭空捏住了英珞递来的戒刀刀背，运劲用力一拗。以他现在的功力，本拟定满可将刀一拗两段，哪知刀身一抽，竟从他手里给滑溜了出去。水霄惊讶不已，赞道：“好！”

英珞嘟起了嘴，叫道：“好的还在后头哩。你是她什么人，干么要护着她？”口里说着，手里却没半分停顿，刀影一晃，反削向水霄。水霄轻飘飘的向后纵出一丈多远，凝神细辨英珞所使的古怪刀法，数招过后，他笑道：“果然好剑法！”英珞一怔，她方才所使的一路招数果然便是剑招。

原来英珞不惯使刀，情急中将戒刀当成了长剑使，她使的剑法招式又怪异，众人均没见过，所以也就一直都没察觉。水霄号称“无影剑”，他的剑法当然自有他独到的地方，与英珞交上手后，终是被他发觉，叫破了其中关窍。

英珞以刀代剑，招式间无法浑圆成一体，两人又打了十来招后，英珞换招间的露出个破绽，水霄瞅准了空隙，双掌一按刀背，一招空手夺刀，将戒刀从英珞手里抢下。英珞杏元大眼里满是错愕，水霄微微一笑，将刀递还给她，说道：“还打不打？”英珞红唇一噘，生气的模样煞是可爱。她转身对着李悦叫道：“姑姑，他武功很好，我打不过他，你快想法子教教我。”

李悦心道：“怎的她也来叫我姑姑？”她被郤炀一直唤作“姑姑”，后来郤炀离她而去，不知所踪，此刻忽又听人唤她“姑姑”，心头不禁一阵亲切，不假思索，便张口说道：“拿刀反削他右肩……”

英珞似是十分相信李悦说的话，想也不想，才接过的戒刀反手削向水霄右肩。李悦说招在前，水霄早有准备，身子一侧，轻松避过。李悦紧接道：“‘孤鸿海上来’！”英珞依言身子前倾，刺向水霄下盘，李悦又道：“‘开帷月初吐’、‘下窥指高鸟’、‘空知返旧林’……”英珞刷刷刷数下，一招接着一招递向水霄，李悦说的这些不像是招式，反像是一些并不连贯诗句，旁人连一句还揣摩不透时，英珞竟已在瞬息间融贯一体，使将得异常顺手。李悦愈说愈快，有时往往英珞招式才使到一半，她便又有新招报出。打到后来，水霄渐感吃力，竟似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下，不仅水霄暗暗吃惊，少林众高僧也都惊讶不已。这些人中最最惊讶的当属谢君恺，他听到李悦忽然能说出这许多高明的招式来，而且每一招每一式连接竟又是那么巧妙，早惊愕痴迷得愣住。英珞使到酣处，只见刀光舞成一团白影，笼罩住水霄全身，谢君恺目光被深深吸引住，手指跟着悄悄比划，暗暗揣摩招式里蕴藏的奥妙精髓。

只听李悦妙语连珠，英珞红影飘动，满场红光与刀光闪成一片，水霄早收起小觑之心，全心全意凝神接招。转瞬间，李悦已连报一百余招，眼看水霄即将无路可退，光相忽然开口道：“阿弥陀佛，无影剑此刻不出，更待何时？”谢君恺一惊，思道：“原来水霄竟真有把无影剑，就不知他把剑藏在了何处？”

水霄大喝一声，刀光中左腿踢向英珞握刀的手腕，英珞正顺着一招“茫茫汉江上”，一削到底。李悦又道：“‘天畔独潸然’！快！快！”英珞刀身一顿，竟愣了愣，刀子斜斜的砍向水霄左腿。

李悦与谢君恺一见，竟同时大叫起来。李悦道：“哎哟，使得不对！”谢君恺道：“错啦，错啦，该砍他右腿！”声音中大有惋惜之意。

水霄非同等闲，哪里能放过这一细微的失误，左足一勾，踢中英珞腕背上的“养老穴”，英珞肩肘一麻，戒刀便没握牢，跌落在地。水霄趁势一捞，明晃晃的刀尖点在了她的咽喉上。

英珞失声叫道：“姑姑救我！”李悦冲前一步，叫道：“你……你别伤她！”她这句话是对水霄说的，只是她向来没求人的习惯，语调虽软，却仍是命令式的口吻。水霄大汗淋漓，汗水被他运功时生出的热量蒸发，使得他看上去全身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雾中。水霄自问这一仗竟是要比那少林寺门前，与光相对决的六百招还要吃力得许多，不禁淡笑道：“两位姑娘好本事，水某佩服得紧！”眼光凌厉一扫李悦，问道：“你说你是宫里的女官，怎的你会懂得如此高深的武学？”

李悦一愣，喃喃道：“我……我，是公主她教我的。”亏她心思敏捷，一眨眼便又撒了个谎话。水霄喝道：“御凤公主千金之躯，何来的武功，你撒谎！”李悦挺直脊背，朗声道：“你怎知御凤公主她不会武功？她即便不会，看了那么多书籍，难道还不懂么？”水霄听她说得理直气壮，一直也想不出理由辩驳不信。

两人说话间，那刀尖就紧贴在英珞雪白细长的脖子上，冰冰凉的感觉直渗进她的皮肤下，让她情不自禁的生起一层鸡皮疙瘩来。她忍不住愠道：“喂，你可不可以把刀子拿开了再说话？”水霄望向她，眼底蕴起笑意，果然依她所言收起了戒刀。

英珞只是随口一说，本没想他会真的这么轻易收刀，待到咽喉上脱离致命威胁后，心中欢悦，不由嫣然一笑，娇靥生花，十分可爱动人，她对着水霄粲然一笑道：“你是好人，我不和你打啦。”转身扑向李悦，娇声唤道：“姑姑，刚才那招‘天畔独潸然’，你可没教过我……”

她奔得近了，突然刹住脚，一双大眼盯着李悦瞧了又瞧，身子猝然倒退，跳后一大步，一味摇头，惊讶道：“不、不，不对，你不是我姑姑……你是谁？”

李悦心道：“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姑姑，是你自己爱这么叫的……”脑子里灵光闪过，颤声问道：“你认不认得郤炀？”英珞更加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郤炀？你见过他么？他果然是来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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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未等李悦开口，光德、光相已晃身掠至英珞跟前，分左右站好，水霄见二僧站立的位置，隐然已将英珞的退路截断。英珞却似浑然未觉，对二僧挥手不耐道：“喂，臭和尚，走远些，别挡着我说话。”她对每个人说话都很客气，即便是对要置她死命的唐莞，她说起话来，也是不徐不急的，但独独对少林寺的两位高僧例外。她皱起弯弯的细长眉毛，显得很是不屑。

李悦突然发现，英珞对着少林高僧生气时表情与口吻，居然与郤炀是那么的相似，心下愈生亲近，说道：“老和尚，还不让开些，别杵在这儿啦，讨人嫌得很。”光德、光相在江湖上累负盛名，今日却当着年轻后辈们的面，被两个稚龄少女呼来喝去，好不尴尬。光德对着英珞双手一合十，问道：“女施主可是‘冷香谷’的人？”英珞眼一瞪，大声道：“是又怎么样？你们俩哪一个是叫光悟的？”

二僧面面相觑，思量道：“冷香仙子的动作好快，三月初一未到，她门下弟子竟都一个个的赶上嵩山啦。”郤炀武功奇高，光悟伤在他一剑之下，而眼前这红衣少女方才略显身手，已可看出其武艺委实不低，令德、相二僧顿时心生戒备。光相问道：“女施主找我们方丈有何贵干？”

英珞眼一翻，说道：“废话，我知道你是少林寺的和尚，你也知道我是冷香仙子的徒弟啦，这还用问什么哩。找你们方丈自然是寻仇来的！”她性子果真爽直，也不拐弯抹角，心里想什么嘴里便说什么。稍顿，又道：“我大师兄郤炀呢，他来过没？我跟他一起出谷，这小子半路上竟敢甩了我，一个人偷偷先溜啦，哼，害我一路好找。”她口里称呼郤炀大师兄，却又喊他“小子”，没半分长幼尊卑的规矩，众人听了大感怪异。

李悦道：“郤炀与我一同来的，他刺伤了少林寺的方丈后，就不知去向啦。”英珞叫道：“他刺伤了光悟那老秃驴？怎的没一剑杀了他，真是可惜！”连连跺脚，甚为惋惜。李悦喜欢她说话爽气，加上她自己也对少林寺的和尚们没好感，英珞说的话更加合了她的脾胃，便说道：“你叫英珞是么？我姓李，叫李悦，是你大师兄的……朋友。”说着，粉脸上微微一红。英珞大眼一眯，笑道：“啊，你是郤炀的朋友……怪不得，怪不得……你长的……嘻嘻，好漂亮，我见了也好喜欢你呢。”边说边伸手拉住了李悦白玉般的小手，好不亲昵。互诉年纪，英珞却要比李悦大了半岁，两少女亲亲热热的倾诉，直把身旁的两位高僧视若无物。

谢君恺趁这空挡，检视了唐莞的伤势，见她伤口虽多，幸喜都不算太深，便替她敷上特制的金创药膏。唐莞也不称谢，一双眸子含着热泪，哀伤的瞅着他，眼神里颇多埋怨与款款深情。谢君恺岂是木头，早有所觉，却只当不见，满腹心思皆放在了李悦身上，时时留意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他知道李悦自妹妹失踪后，很少再露真心笑容，此刻见李悦与英珞聊得投缘，心里也暗自替她欢喜。

光相与光德又互觑一眼，刚要有所行动，倏地两人手腕上皆是一紧。水霄双手齐出，左手扣住光相右手脉门，右手则扣住光德左手脉门，不露声色的笑道：“光悟方丈还欠在下一个解释，这个倒是件要紧的大事。两位大师，咱们也出来好一会啦，这便回厅去，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如何？”

照理以德、相二僧的武功，绝不至于一招之内同时受制于人，这全是他们方才全神贯注于李悦与英珞之故，试想二女方才联手时的威力实在骇人，二僧哪敢有丝毫小觑，只想着最好是一出手便能制住两名少女，哪里料到水霄会在背后突袭。

水霄一招得手，光相、光德俱是吃了一惊，待看清是水霄后，光相呵呵笑道：“水少侠好本事。”水霄松开双手，笑道：“两位大师，请！”他料定二僧德高望重，既然一招受制于己，立时便不会再出手。更何况少林寺现在有求于他，哪里还会在明知他有心维护二女后，再动李悦与英珞半分。果然，光德、光相合十行礼道：“水少侠请！”

三人并肩走在了前头，谢君恺扶住唐莞，紧跟其后，细想一遍刚才的情形，便领悟水霄用心，他本对水霄厌恶至极，这时见他出手救下李悦与英珞，不禁略添好感。李悦与英珞手挽着手儿，亲热的说着话，见所有人都大步回厅，便也相携而行。二人均是涉世未深、天真烂漫的少女，对方才发生的事根本未有丝毫察觉。

他们这一行人，才要先后踏进大厅大门，就听走在最前头的光相突然暴喝一声道：“什么人！”

只见厅中有一黑衣蒙面人急速而退，穿窗欲逃，光相发足追去，那黑衣人跳下窗时，回手一挥，撒出一团黄色药粉，顷刻间淡淡黄雾弥漫斗室。唐莞是用毒名家，哪有不识之理，立即大叫道：“快快屏住呼吸，不可吸入半分。”众人纷纷退出门外，却有两条身影前后激射而过，快速抢进门去。李悦叫道：“英珞，英珞，你快回来，不可进去……”想来那两条身影中的一人竟是英珞。水霄略一扫视，查看人数，发觉还少了的一人却是谢君恺。

烟雾甚浓，瞧不见厅内的状况，只听英珞清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那人跑掉啦，轻功好快，这回算他抢了个先机，改天我定要与再他比试比试……谢大哥，你在找什么？”谢君恺的声音惊叫道：“哎哟，光智大师！光晦大师！方丈……方丈，你快醒醒！”

众人在门外听得心慌意乱。英珞却道：“他死了没？咦，居然还有气儿，怎么没死？死了不是更好，也省得我再动手啦！”只听“啪”地一声，似是有人对了一掌。谢君恺斥道：“英珞，不可胡闹！”英珞道：“谁胡闹啦，我来少林寺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他……”

光德、光相哪里还能忍耐得住，跨步要冲进门去，水霄急忙拉住，唐莞道：“不可进去，这种黄色药粉是蛇蝎粉磨炼而成，剧毒无比，别说吸进一口，就是被它粉末儿沾了一些去，那粘上的肌肤也定在一个更次间溃烂化脓。”

光德、光相骇然色变，水霄问道：“他俩却怎么没事？”唐莞道：“谢大哥……他是妙手圣医，自有解毒良方，那女子……”回想那日在土地庙，英珞进庙时竟没被她的“九香软骨散”迷倒，安然无事，不觉动容道：“她身上必定带了什么辟毒的宝物。”

说话间浓雾转淡，厅中摆设依稀可见。光德等人内力精湛，目光敏锐，一眼望见那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四五个人，谢君恺正跪在软榻旁，扶起光悟方丈，右手手掌按在他背上，缓缓给他输送真气。英珞在人堆里跳来跳去，叫着：“谢大哥，这几个都已经没气啦！哎哟，好惨，天灵盖上给击了那么重的一掌，骨头都裂开啦，哪里还有得救哇？”

光德一阵眩晕，仰天摔倒，光相忙伸手扶住，老眼里迸出泪花，喊了声：“师兄……”李悦担心英珞，朝厅内唤道：“英珞，你快些出来吧。”英珞咯咯一笑，跑出门来，笑道：“悦儿妹妹，你不用担心，我没事。”伸手从脖领里掏出一黄金项圈来，项圈上坠了颗鸽蛋大的明亮珠子，她说道：“我有它呢，这是姑姑给的，说是可保百毒不侵呢。”

李悦在宫里阅宝无数，看那珠子圆润，显是名贵，但也没放在心上，笑道：“怪不得你叫英珞呢？”英珞奇道：“怎么说？”李悦托起那珠子道：“英珞，取名璎珞之意啊。”

二女说笑，一旁的唐莞见了那璎珞却是惊羡不已，她一生研毒用毒，这种辟毒的宝物于她而言，真是一种大大的顾忌，特别是这璎珞的主人竟还是她的死对头。一时间肚里转了十几个念头，渐起争夺之心。

黄雾散尽，光德与光相二僧立即冲进厅去，那厅上直挺挺躺着的四具尸体，依次便是光智、光晦以及那两名抬软榻的青年僧人。智、晦二僧死状果如英所述，天灵盖被重掌击得粉碎，光德光相大惊失色，抚尸悲恸万分。

角落里，谢君恺运功完毕，光悟恹恹地呻吟一声，眼睛睁开一线。英珞见了，说道：“他还真命大，这样都能活过来。”光德气道：“你……你……”英珞一叉腰，哼道：“我怎么啦？又不是我伤的他，关我什么事？你少拿眼瞪我，我还真巴不得他现在就去西天见如来佛祖呢。”

光德待要再说些什么时，光悟这时却转过一口气来，虚弱道：“光相师弟……”光相忙上前道：“方丈师兄有何吩咐？”光悟低道：“此事……先不要张扬出去，恐……惊动了大家……”光相知道方丈所指的是东西厢房中住满的各大派中人，他的意思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忙点头应允。光悟转眼望向唐莞，唐莞知趣道：“方丈大师请放心，我绝不会将此事张扬出去。”光悟似是放宽了些心，提气道：“光德师弟，劳烦你……送唐二小姐回东厢歇息。”

唐莞有伤在身，当下也未多加拒绝，只是出门前依恋的瞥了谢君恺一眼。光德送唐莞出门后，谢君恺等人也欲告辞，哪知光悟招了招手，低道：“几位请坐，老衲有话要说……”

光相扶他坐起，光悟苍白的老脸上皱纹遍布，额头上破了个大口子，血顺着颧骨直往下淌。他一双眼扫过光智、光晦等四人的尸首时，眼底泛起浑浊的泪水，声音哑了哑，说道：“老衲在这儿给诸位讲个故事吧……”众人没料光悟在这节骨眼上，竟会想到要讲故事，全都一怔。英珞道：“讲故事？好呀，我最爱听啦，你快说吧。”

光悟看了看她，眼里满是慈祥，说道：“你方才嚷着要杀了我，替你姑姑报仇。你姑姑便是冷香仙子吧？”英珞愣了愣，表情复杂的点了点头，说道：“你有什么话快说了吧，等你说完了，我还是要杀了你的。”光悟道：“你今年多大啦？”英珞道：“刚满了十七。你问这干么？”

光悟喘了口气，仰天思量片刻，道：“十七……十七……那一年便是十四岁，也不过是个小孩子……”面色一阵哀伤，转入正题道：“三年前的那个冬夜，大雪纷飞，少室山上一片皑皑白色，就在这天夜里，有个女子趁天黑飞奔上了山。她轻功奇高，守在山脚下的少林弟子竟没能察觉，被她直闯到山门前。那晚寺里值夜的正是光晦师弟座下弟子，就在山门前，那女子与那些个值夜僧言语不和，动起手来。少林寺向来以礼待人，轻易不出手动武，怕的就是动起手，拳脚无眼，伤了别人。哪知那女子武功实在古怪，才出手，少林僧众就全被她放倒。

“光晦师弟得讯赶到时，那女子已闯入了前院。唉，也怪光晦师弟脾气燥，他没细问原由，便与女子动起手来。那晚天黑，互相瞧不清对方长相，光晦师弟愈打愈是惊讶，那女子的武功委实高得出奇，他练武成痴，下手逐渐没了轻重，见那女子回转间身子臃肿不灵活，便抽隙一掌拍在了她的后背。

“哪知这一拍之下，掌心竟会生出一股强力反弹，他竟被震出了三丈远，才‘咦’了一声，那女子却突然一声尖叫：‘孩子，你怎么样？你不要吓姑姑呀，你吭一声呀！’”

光悟的语调一直很平稳，讲到这里时突然叫了起来，那声音尖锐恐怖，众人皆被吓了一大跳。唯独英珞咬着唇，脸色有些发白。

光悟道：“那女子身材臃肿，其实是因为背上还背了个孩子。光晦师弟听她一声尖叫，便知出了大事，忙领了那女子到达摩堂找我。那一夜，达摩堂上灯火通明，光德师弟、光智师弟也连忙闻讯赶至。那女子一身素白貂裘，脸上蒙了块白纱巾，长发却是披至腰臀，并未盘髻，她的打扮一眼便知实非我中原人士。”说到这里，光悟有意无意的瞥了李悦一眼，李悦面色稍变。

光悟续道：“她带来的孩子，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却是一脸蜡黄，形容槁枯，奄奄只剩了一口气。我替他把了把脉，惊讶的发觉那孩子内力浑厚，与他小小年纪完全不符，更为奇怪的是他体内气血翻腾，脉象紊乱，有股真气汹涌澎湃，奔腾不息。那女子也不隐瞒，实言道那少年因练功时内力不济，导致走火入魔，她上少林寺便是来求医的。”

众人听得入了神，光相这一段却早已听过，于是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光悟道：“光晦师弟的那一掌，加重了少年的伤势，那孩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却拼命喊着热，还不时呕出血来，神智是愈加迷糊不清。我们师兄弟四人轮流替那孩子运功输气，足足耗了一天，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后来，那女子反而出手制止，我还记得她当时说道：‘输入再多的真气也是徒劳，他伤及经络，恳请大师容小女子入藏经阁借经书一观。’”

水霄问道：“不知她想借阅的是什么经书？”谢君恺猜测道：“那少年的伤势，怕是甚为严重，她想借的恐怕是有关于医药之类的书籍吧？”光悟摇头道：“她要借的非一般经书，乃少林秘籍《易筋经》和《洗髓经》！”此言一出，水霄与谢君恺二人惊讶不已。谢君恺更是噌地站起，激动道：“江湖传闻已久，说少林寺有镇寺之宝《易筋》、《洗髓》二经，经上所载皆是高深武学，难道……难道这并非是传闻而已？”

光悟叹了口气，光相道：“《易筋》与《洗髓》乃达摩祖师所留传下来的两部经书，历来为嵩山少林寺收藏在藏经阁之内，外人知之甚少，这女子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来的消息。”光悟道：“少林寺历代传下的规矩，这两部经书上的武功即便是少林俗家弟子，若不出家落发，也不外传的。那女子提出入藏经阁观书的要求，老衲等自然是不能应允的。”

水霄道：“方丈大师并未做错啊！我看那白衣女子定然不肯善罢甘休的，不知后来如何？”光悟道：“后来，那女子便在寺门外不吃不喝的跪了足足三天三夜，老衲让光德师弟请她离去。她百般哀求，我们始终也未答允，她一时恼了，大发脾气，突然出手打伤了光德师弟，一路闯到了‘藏经阁’。她武功奇高，少林的十八罗汉阵也困不住她，阵势反被她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剑冲撞得支离破碎。

“嵩山少林寺至建寺以来，头一遭被一女子攻了个措手不及！最后竟不得不采取车轮战的方式来消耗她的体力。唉，说来真是惭愧……她招式复杂精巧，老衲终其一身也未曾见识过，若不是因她三日未进粒米，体虚力泛，最后败下阵来的定会是少林寺啦！

“这一战那女子虽败尤荣，少林寺原该就此让她下山离去。但光智师弟却在这时附我耳边低语了一句，就为了这句话，又平白起了场风波。光智师弟当时言道：‘那女子使的像是魔教的武功。’

“昔日天圣教虽亡，但江湖上一直有传言那天圣魔教的余孽尤存。老衲听光智师弟这么一提醒，依稀回想那女子所使的武功，虽似是而非的不怎么确认，但见她一身古怪异族扮相，又白纱蒙面的，倒是先信了三分。

“既信了她是魔教余孽，对她此番上山求医取经的真实性，便也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光德师弟性子急，说道：‘是与不是，咱们先瞧了再说。’他伸手一抓，抓向那女子的面纱，那女子早累得精疲力竭了，哪里反抗得了，面纱被一把抓下。我们虽明知失礼，但为弄清真相，也顾不得了。谁知面纱下的那张脸孔却只十七八岁，天圣教消亡迄今已二十五年，这女子这般年轻，自然是不可能与之有关的了。”

光悟说到这里，大是惭愧，英珞双目含泪，怒道：“你们臭和尚做事光明正大的很哪，就会欺负妇孺……你们……你……居然还有脸说……”垂泪欲滴，斜里伸来一只手，手上捏了块方帕，英珞抬头一瞧，却是一脸深沉的水霄。英珞气他刚才帮少林寺说话，啪地一掌打落方帕，道：“假惺惺做什么，不用你来可怜！”

谢君恺却是转眼望向李悦，怔忡道：“不知那女子长的是何等样貌？”他原是自言自语，谁知讲得略微大声了些，光悟听后，答道：“正是酷似了李施主，才会使老衲等在李施主上山时产生了误会。”李悦面无血色，身子晃了晃。谢君恺道：“那白衣女子可就是冷香仙子？”

光悟叹道：“正是！这也是后来才知晓的。当时我们解释说误会了她是魔教中人，她很是生气。唉，她生气归生气，但一看到那奄奄一息的孩子，便又软了下来，苦苦哀求……老衲终是硬起心肠未答应她。到最后，眼看那孩子不能活啦，她伤心欲绝……那凄厉绝望的眼神，唉……老衲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少林寺有能力救人而未救，反而冤辱了她。她这一番受辱离去时，曾发誓必将血报此仇……后来老衲在江湖上四处打听，才知她竟是南昭边境‘冷香谷’的‘冷香仙子’！‘冷香谷’成名久已，它门中的弟子更不可能会与天圣教有何关连，更何况这位女子既号称冷香仙子，已表明其继任了冷香谷谷主一职。老衲深知大错酿成，待要邀集武林有名望的同道，赶赴南疆请罪时，冷香谷却神秘的失了踪迹。”

谢君恺惊道：“原来冷香仙子竟是冷香谷的谷主？这‘一派、一教、一宫、一谷、一世家’排名中的‘一谷’谷主，竟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么？如此说来，那郤炀便是冷香谷的弟子了，怪不得……怪不得他年少有为，武功如此了得！”

光悟哀道：“那郤炀……唉，我原期望他便是当年的那个受伤孩子。”英珞哭道：“你想得美！你见死不救，你害苦了我姑姑，害苦了我渲哥哥……”她一顿足，叱道：“老和尚，你的故事讲完啦，把命交了来吧！”

英珞离光悟甚近，她这一掌拍去，快得竟连光相都没来得及反应。她白皙的玉手才挨近光悟胸口，光悟“噗”地一声，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英珞一怔。就在这一愣之隙，光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一甩一送间，她身子凌空飞起，被一股强大的内力震出好远，直摔向门外。

李悦一声惊呼，叫道：“英珞！”身子弹起，飞身掠向英珞。她这一手轻功，当真快得只教在座的几位看清一道淡淡的紫影，待再眨眼时，李悦已拉住了英珞激射而出的身子，将她堪堪拉了回来。

英珞面色很是难看，李悦也因为刚才动了真气，只觉得体内一阵冷热交替的难受，当下两人都没说话，直挺挺的站在了门口。谢君恺奔了过来，边助李悦调整气息，边指责英珞道：“你性子也忒冲动啦，怎可下如此重手打伤方丈大师，大师的伤势本来就很严重啦，你还趁机……”英珞大叫道：“我没打他！我没打到他！”

谢君恺瞅了她许久，叹气摇头道：“这里的人都看到啦，英珞，谢大哥这回也不能再帮你了！”英珞气道：“我没碰到他，他吐血关我什么事？”她一双秀目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见所有人都一副不信的神情，她气得身子直颤，嚷道：“信不信由你！我本来就要杀他的，这一掌便是打下去要了他的命又怎样？”李悦急道：“英珞，不是你做的事情，你为何要认？”英珞恨道：“我不认行吗？他们每个人都认为是我做的，那便是我做的好啦，这样大家不就都遂心了么？”

李悦听她说话狂颠，行事的性格为所欲为，像极了郤炀的狂傲，一时激动，要想替她争辩，却觉胸口发闷，险些喘不过气来。谢君恺忙道：“悦儿，别激动，放宽心，慢慢呼吸。”

正乱时，门外却有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英珞，咱们走吧！”这声音李悦再熟悉不过了，身子猛地一震，却听英珞大叫道：“死郤炀，臭郤炀，你肯出来了吗？你早来了，干嘛不来帮我，任由我被人欺负？”说着，眼泪委屈的流了下来。

郤炀的声音从门外幽幽传来，道：“够啦，咱们走吧，这里不适合咱们！”英珞一抹泪水，跨步冲出了门外。

李悦激动的挣开谢君恺的双手，跌跌撞撞的跟着奔出门外，却见门口空无一人，别说是郤炀，就连英珞的影子也已看不见半分。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天地晃动，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谢君恺随后奔出，见李悦孤寂寥落小小身影的独坐在地上，突然放声恸哭，那伤心欲绝的模样，让他着实为之震撼动容。李悦仰天凄哭道：“你说要来接我的，你答应了的事，怎可不算呢！你扔下我，叫我以后怎么办？叫我以后怎么办？”

谢君恺伸手扶住她，安慰道：“别哭啦，小心哭坏了身子。你不用担心以后，我答应过你，无论在哪，我都陪在你身边。”李悦泪眼朦胧的转向他，迷迷糊糊间只觉眼前的这张脸逐渐幻化为郤炀的脸孔，正无限感性的对她说着：“你以后都不用怕啦，有我在你身边，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李悦哭得柔肠寸断，一时缓不过劲来，眼睑一阖，娇躯软软倒进谢君恺怀里，昏死过去。

谢君恺深明医理，知道她是悲伤过度，并无大碍，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走进偏厅。走进门，他看见光悟已然清醒，原本苍白的脸面竟有了些许红润，谢君恺大为惊讶。光相知他困惑，便解释道：“多亏了方才水少侠馈赠灵药。”谢君恺心想：“什么灵药竟有如此神效？方丈大师受了那么重的伤，竟能转瞬好转啦？”正疑惑间，水霄瞥见他怀抱李悦，便问道：“李姑娘不碍事吧？”

谢君恺道：“只是一时晕厥了而已，不敢劳水大将军费心。”将李悦轻轻放进一张椅子里，见她香腮旁尤挂了两串晶莹的泪珠，不由大生怜惜，伸袖替她温柔拭去。

光悟这时双目精光外露，整个人也显得分外有精神，他自被郤炀刺伤后，身子一直很是虚弱，谢君恺细心诊断后，得知他年老体弱，要想康复，起码也得好生修养个一年半载。这时见他一反病态，竟比受伤之前还更有精神似的，谢君恺不由暗暗称奇，对水霄的那灵药登时充满了好奇，只是碍于面子，却是不便开口问他索要细瞧的。

当下，光悟提气说道：“刚才让诸位挂心啦！咦，怎不见了那位穿红衣小姑娘？”谢君恺道：“她跟了她师兄郤炀走掉啦！”光悟沉吟片刻，感慨道：“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是面恶心善罢啦。当日郤炀若真要杀我，那一剑便不会拿捏的偏了寸许；那小姑娘口口声声说是要杀我，落掌间却只是做做样子，老衲方才吐血，实是与她无关的！”

三人听他如此一说，才知真是冤枉了英珞，光相与谢君恺深感悔意。光悟又望了眼水霄，道：“老衲还欠着水少侠一个解释，若这便坐化西去了，岂不懊恼。”淡淡一笑，示意几人重新落坐。

光悟从地上捡起那张写有十二字的纸笺，扬了扬，道：“这些字原本老衲等皆怀疑是冷香仙子所书，这信上指明要夺回的经书指的是《易筋》、《洗髓》二经，直至水少侠提及御凤公主一事，老衲才知猜想偏差得远矣！”

水霄问道：“御凤公主跟这件事有甚关联？”光悟道：“这事还得从头说起……记得大约二十六七年前，江湖上曾出了一位青年侠客，其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听闻横行一时的天圣教总坛，便是被他单枪匹马的给一举捣毁了。这位青年侠客后来退隐江湖，却独独留下了一本武功秘笈，秘笈中详细记载了他的生平绝学，而这本秘笈书名便唤作《翔龙御凤》。”

水霄与谢君恺再也按捺不住，同时跳起惊道：“《翔龙御凤》？”光悟颔首道：“没错，就是这本书，《翔龙御凤》听闻起初被天圣教余孽所得，后又有传闻说是辗转落到了官府手中，被献入了朝廷，归皇室所有。这十多年来，不知多少江湖好手妄图从皇宫里将《翔龙御凤》偷出，可一来皇宫守卫森严，二来要在偌大个皇城里找本小小秘笈，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这么些年来也始终未曾听说有谁将它盗出……”

水霄道：“我在皇宫里待了这么些年，怎的从没听过有这回事？”光悟叹气道：“其实老一辈的都有所闻，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半年前，当今太后忽然张贴出一张皇榜来，邀集各地的亲王外戚子弟，以及二品以上官员家中正当弱冠之年的青年男子，要为其幼女‘御凤公主’广招驸马。这公主竟名为‘御凤’，自然而然的叫人将她与《翔龙御凤》联系到了一块去……”

水霄大叫道：“荒谬！小公主的封号与《翔龙御凤》有什么关系！真是无稽之谈！”谢君恺沉吟道：“江湖上既人人梦寐得到《翔龙御凤》，怕是只要与这书稍有干系的人都会被胡乱套了上去，哪管真假。”光悟叹道：“正是如此！御凤公主的大名在这半年里传得沸沸扬扬，人们愈加确信是真有此事，这本载有绝世武功的经书怕是真落在了这位御凤公主手中也说不定。”

谢君恺想起一件事，面色大变道：“一个半月前，长安正月十五，御凤公主巡幸安国寺理佛，途中遭劫。这些个抢夺公主的人个个身怀绝技，难道他们竟都是武林中人，冲的便是那《翔龙御凤》而去的么？”回想起那日情景，他心头一阵发寒，颤道：“莫不是真被我猜中了，少林寺也参与其中？难怪我瞧着光智、光晦二位大师的背影竟如此眼熟……”

水霄激动的一声大吼：“方丈！”右手五指紧捏成拳，骨头咯咯作响。光相见他凶相毕露的神情十分骇人，似要将光悟活活撕裂般，忙抢前一步，挡在了光悟身前。

光悟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衲原不知这等缘由，闭关三年，不问寺内琐事，却也绝难辞其咎。光智光晦两位师弟瞒着老衲做下此等错事，现下他二人已在佛祖面前痛诉己罪，更因自责而赔了自家性命。水少侠，你且念在他二人已有悔过之意的份上，原谅了他们吧！”

水霄怒目而视，光相惊讶道：“方丈师兄，难道……两位师兄弟是自尽而亡？”光悟点了点头，说道：“老衲身为少林方丈，实有莫大的责任，水将军若能保全嵩山少林寺，老衲实在感激不尽。”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猛地发白，嘴一张，哇地吐出口鲜血来。光悟一直精神抖擞的说着话，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只见他吐出血后，双目仍牢牢的盯着水霄，身子却是一动不动。

光相奇道：“师兄……”伸手正欲去推他，谢君恺突然大叫道：“别动！”探指在光悟鼻下轻试，震动道：“方丈大师圆寂啦！”光相啊地声叫，一把抱住了光悟逐渐发冷的尸体，大恸不已。

谢君恺回头冲着水霄喝道：“你给大师吃了什么药？”水霄对光悟的突然圆寂也颇为震动，但见谢君恺质问，不禁心中有气，冷道：“自然不是毒药！”谢君恺道：“那可不见得吧！”反手一探，五指抓向水霄，水霄跳后一大步，避开道：“我不想跟你动手，你莫强逼于人！”手臂一挥，扔出一只白青釉小瓷瓶，谢君恺顺手接住。水霄道：“你既是圣医，自当瞧得出这药是好是歹来！”

谢君恺将信将疑的拔开瓶塞，顿时一股幽兰香气扑鼻而至，他忙轻抖瓶身，小瓷瓶里骨碌碌的滚出五六颗小若米粒的白色药丸来。谢君恺拿起一颗，用力捏碎了，白色药粉散发的香气更甚，他凑近鼻端细细一闻，又用舌尖稍稍舔舐了些微粉末。

水霄冷笑道：“你倒是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你就不怕这是连你也无法化解的剧毒么？”谢君恺早已沉醉于思索这药丸所配制的成分，水霄的讥讽他竟丝毫没听进去，好半晌，赞道：“居然是用千年难得的天山雪莲混合了数十种珍贵灵药配制而成！最最难得的恐怕还不是这天山雪莲，而是配制的方式……好药，好药，果然是疗伤圣药！”

水霄听他说破药的成分，倒也对他有了几分敬佩。谢君恺点点头，伸手一搭光悟手脉，过后又是点了点头。水霄道：“怎样？”

谢君恺叹息道：“方丈大师原本伤势甚重，但他却不惜耗损经脉，拼着提了口真气，这才撑了许久讲了这么长的一段故事，其实早在半柱香以前，英珞试图一掌击打方丈时，方丈的极限已到。后来又多亏了这灵药续命，才得再挣了半柱香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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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光相抱着光悟，又回首望了望躺在地上光智、光晦二僧的尸首，满目凄凉，缓缓念道：“阿弥陀佛……少林寺惨遭不幸，还望水将军成全方丈师兄临终遗愿！”水霄道：“这事我可以暂且隐瞒，不奏禀太后娘娘。但娘娘何等圣明，就怕这江湖终会为了一本《翔龙御凤》，弄得个天翻地覆，自此永无宁日。到时这消息势必也会落入朝廷耳目。唉……我现下只愿御凤公主吉人天相，有惊无险才是！”

谢君恺摇了摇头，暗自叹息，瞥眼竟瞧见李悦不知何时已转醒，呆呆的坐在椅子里独自发愣。谢君恺上前道：“你醒啦？”李悦轻轻嗯了声算作回答，眼睛直直的瞪着自己的绣鞋。谢君恺道：“你也累啦，我先扶你回清修庐去歇息吧？”李悦摇头道：“我不去。”顿了顿，抬头看着谢君恺的双目，说道：“谢大哥，我想离开少林，离开嵩山，离开河南！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上片刻啦，你带我走吧！”

谢君恺见她眼波中流露出哀恳，当日在长安时就是为了这股楚楚眼神，他便毅然答应随她一同回去寻找她妹妹李彤。这时再现，又听她软语哀求，心头一阵狂热，哪能不允，冲口应道：“好！你要去哪，咱们便去哪！”

少林寺方丈与智、晦二僧突然圆寂，少林寺定当好生料理他们的后事，眼看这过几日的锄魔大会是开不成的了。但于情于理，谢君恺怎么说也该等行完三位高僧丧礼后再行离去。光相见他堂堂七尺男儿，却对一女子唯命是从，心里渐有些瞧他不起。水霄也觉他们此时骤然离去不妥，正欲劝阻，门外突然跌跌撞撞的闯进了个人来。

那人不是别人，竟是才离去不久的唐莞，只见她花容失色的跑进门来，在看见厅内诸人后，像松了一大口气似的，背靠着门，身子软软滑下，口里唤道：“谢天谢地，你们……你们还都在……”一阵哽咽，手捂着脸，竟呜呜哭出声来。谢君恺奇道：“唐姑娘，你怎么啦？”

唐莞坐在地上，呜咽道：“他们……他们都不见啦！”光相问道：“谁不见啦？”唐莞哭道：“他们……我爹爹，叔叔还有……还有整个东西厢房……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啦！”几人听了大吃一惊。

光相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光德师兄呢？”唐莞脸露惊惶之色，轻摇螓首道：“我不知道，他送我回房时，突然说想起件古怪事，要我等等他，便朝西边跑掉啦！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回来，就只好自己回东厢去了。哪知……哪知，东厢里一片狼籍，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啦……我忙跑到西厢，发现哪里打斗破坏的痕迹比东厢更甚，地上血迹斑斑，却同样是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刚才满寺院的一路跑来，路上竟也没碰上一个和尚，整个少林寺像是给刹那间搬空了一般，死气沉沉的，好恐怖呀！”光相惊道：“怎会有这等奇怪的事？咱们快去瞧瞧！”

一行人奔出门去探视，果见整座寺院里里外外空空如野，竟连一个和尚也不见了。光相原本沉稳，这时也难免失了冷静，慌张道：“这是……这是……”

几人皆惊讶无语，倒还是李悦，左右观望后问道：“这西边是什么地方？”一语提醒了光相，他跳起道：“那里是藏经阁！”说完，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往西边奔去。水霄叫声：“大师……”赶忙尾随而去。剩下谢君恺因为顾及李悦的身体和唐莞的有伤在身，行动皆为不便，只得护了二女慢慢朝西边走。

李悦边走边打量四周，冷笑道：“那光相老和尚该庆幸水霄有跟了他去，否则换了他孤身一人，怕也该落了和光德一般的下场！”唐莞哼道：“你怎知光德大师现在怎么啦？”李悦道：“这么久没见他回来，不是和人动手，便是也和各大门派的人一样，失了踪啦！瞧这规模阵仗，竟能在短时间内将偌大个少林寺搬了个空，来犯的对头肯定不小，必定事先做过周详的布局。试想他们连一个小沙弥都不放过，会饶了少林寺五大高僧之列的光德与光相么？”

唐莞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待要说几句话反驳，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来，一时气恼，砰地随手一掌拍在路边一小树杆上，直震得落叶纷纷。李悦仰头讥笑道：“好大的蛮力啊，这一点我就万万及不上唐姑娘你啦！”唐莞气道：“你……你少挖苦人，我若不是瞧在谢大哥的面上，早狠狠教训你一顿了！”

谢君恺见二女争论不休，忙扯开话题道：“二位别闹啦，谈正经事要紧。你们说这种大规模的清寺行动，是否像那水霄带来的官兵所为？”李悦最不喜听的就是谢君恺评判官府的不好，不由愠道：“你干嘛不直接说是水霄所为得啦？”谢君恺不明白她为何又发怒，不由愣住，唐莞帮腔道：“你倒挺关心那姓水的男人的嘛，干么不能说他？现在最值得可疑的人就是他啦，谢大哥说的没错，一定就是那水霄布的局，要将少林寺一网打尽。哼，便是连我爹爹他们，也跟着……跟着……”她原本只是帮谢君恺说话，但说到后来，想起自己的爹爹叔叔，不由心急的流下泪来。

谢君恺见李悦一再的维护水霄，心里颇有醋意，只是一时不好发作，闷闷不乐，低头只顾走路，也不说话。

在接近藏经阁时，三人隐隐听到打斗声，谢君恺道：“咱们快去！”待到他们三人赶到藏经阁时，只见水霄正与一蒙面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光相却已倒在一旁的地上。谢君恺扶起光相，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却很舒畅。唐莞问道：“大师他不要紧吧？”谢君恺道：“没什么，只是中了迷药。”唐莞心道：“什么迷药这般厉害，居然连光相大师这等功力深厚的人都着了它的道儿？”她原是研毒的高手，对于毒药自有那一股子的痴迷劲。

此刻水霄却与那蒙面人激斗的甚为激烈，一时难分上下。他自出道以来，少有敌手，这时见蒙面人身形窈窕矫捷，隐隐竟似个女子，不由好胜心起，使出全身的本事，凝神与对方过招。

李悦见谢君恺与唐莞二人只顾关心光相，却毫不在意水霄的生死，心里不由气道：“好，你们不去帮他，我去！”一晃身形，紫影飘进了二人的战圈中。

水霄没料到李悦会忽然横里加了进来，她武功本不高，这时反成了水霄的累赘，令他变得缚手缚脚的，处处留招以护住李悦周全为先。谢君恺见李悦不顾生死的加入战圈，初时颇为担心，后见水霄处处维护，忖道：“悦儿为什么待他那么好，难道她真的对那水霄有意么？”他哪知李悦遭郤炀遗弃后，心灰意懒，早不顾了生死，只觉人生无趣得紧。水霄是她母后的心腹，如若能救下他，也算是为母亲尽了些自己的孝道。

李悦的这些消极想法固然不为人所知，但她这么好心的一帮忙，却反倒是帮了个大倒忙。水霄为了保护她，处处受制，没出几招，肩上便中了两掌。不过奇怪的是，那蒙面女子似乎也无心要杀李悦，明明有好几次李悦露出大破绽，蒙面人却反而避过，没有趁势杀了她。

这下，不只是水霄弄不明白，就连旁观的谢君恺和唐莞也看糊涂了。唐莞道：“好奇怪，那家伙怎么对她格外手软？”说着瞥了眼谢君恺，心道：“难道那人也和所有男子一样，被她美貌所迷，所以不忍下手啦？”她却没瞧出蒙面人是个女子。

谢君恺道：“咱们也上，务必拿住那蒙面人，少林寺出了这等大事，得从她身上问出个答案来！”唐莞对谢君恺唯命是从，当下答道：“好！”一猱身，却是当先冲上前去。

他二人一加入，蒙面女子顿感吃力万分，晃过数招虚招后，她竟转身便逃。水霄喝道：“哪里逃！”那蒙面人在空中倏地一拧腰身，手臂一扬，打出一道金光，金光朝后急速射来。水霄施展轻功，拔高身形，那金光险险的擦着他的鞋底飞了过去，却是打中了后头的唐莞。唐莞一声尖叫，那金光插在了她的右腿上，鲜血直流。谢君恺大叫声：“唐姑娘！”

只这么一耽搁，那蒙面人早逾过高墙，水霄猛追而去。谢君恺见唐莞脸如白纸，大腿上笔直插了一枚金龙锥，忙道：“别动，我替你□，忍着些，会有点疼！”唐莞点了点头，咬紧牙关。谢君恺先封住了她腿上的几处大穴，而后摁住她的腿，猛力将金龙锥拔出。唐莞一声惨叫，痛得几乎昏死过去，那溅起的鲜血染了谢君恺满手。李悦不忍看，别过头去。谢君恺松了口气，喜道：“锥上没毒！好姑娘，胆色不让须眉，谢某佩服！”唐莞迷迷糊糊间听谢君恺夸她，心里又喜又悲，心想：“这便又如何呢？谢郎，谢郎，你不知我心意，终有一日，我便是为你死了，也甘愿啊！”

那一头，水霄回转，李悦问道：“没追得上么？”水霄摇了摇头，一脸肃穆，说道：“她轻功很好。”稍顿，对谢君恺道：“此地实不宜久留啦，咱们这便下山去吧！”谢君恺不悦道：“怎么？你怕了？想弃寺而逃的话就请将军自便好啦，谢某不才，倒要留在此地瞧瞧这厉害对头到底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水霄摇头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好吧，你就算是不为自己所虑，也该为两位姑娘着想一下吧。这里实在是危机重重，你谢大侠武艺超凡，自然是不怕的。”谢君恺听他话讲的倒也有理，一时沉吟不答，转过头去观望李悦，忖道：“我答应过悦儿，要立即带她离开少林寺的。但若现在真的便走了，又实在在这‘无影剑’面前太过示弱啦！”踌躇一时，难以决定，便说道：“那方丈他们三位大师的遗体呢？总该有人去料理吧，若咱们就此下山，岂非猪狗不如了么？”

水霄道：“正是！这样可好？劳烦谢兄先护送了两位姑娘下山，水某待光相大师醒后，请他示下。若三日内无法脱身与三位在山下小镇会合，那改日我将前往扬州办差，谢兄与两位姑娘若有兴，咱们便约在扬州一见如何？”

谢君恺才要有所反驳，李悦却当先福了福身子，娇声说道：“多谢水大哥，小妹全凭水大哥安排。”水霄虽为人豁达，但对女子却是异常体贴的，忙还礼道：“妹子不必客气！按理，我原该护你回宫的，但此刻事出突然，也是非我所能料及。谢兄是难得的正人君子，妹子你且随了他去，这一路有他保护你，我也放心。”

谢君恺愈听愈不是滋味，哼了声。李悦迟疑片刻，低声道：“小妹还有一事相询。”水霄道：“请讲！”李悦眼睛一眨，水霄已明她意，两人拣了处僻静处走去，遥遥避开众人。谢君恺心里气道：“谁爱听你们哥哥妹妹的讲那些个缠绵情话！”

李悦极目远眺，幽幽叹了口气，问道：“小妹自幼便在深宫里长大，此时迫不得已离宫，内心对皇城里头的人百般牵挂。听闻这一月间皇城似已有重大变卦，小妹无措，还望水大哥能将详情告知一二。”水霄暗想：“倒也难为她一小小宫女，竟如此有心。”便说道：“哪里的见外话，我定当知无不言。这事情还该由正月里说起，中宗皇帝欲授韦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为侍中，又欲授自己乳母的儿子为五品官。朝里的中书令裴炎裴大人以为不妥，与中宗皇帝起了争议。中宗皇帝大怒，言道：‘朕就算是将天下都给了韦玄贞，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更何况是侍中的官职呢？’裴大人见皇帝发怒，倒也不好当面与其争执，便将这话告知了太后娘娘。”

李悦听到这里，轻轻“哎哟”了一声，水霄问道：“怎么啦？”李悦哀伤道：“皇帝这可就说错话啦，裴炎这一状告到母……太后娘娘那去，皇帝还有活路么？”水霄暗暗赞道：“瞧不出她小小年纪，品级虽低微，见地倒是高明的很哪。”说道：“正是，由此太后娘娘便存了废立中宗皇帝的念头。二月里太后邀集百官于乾元殿，裴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入宫，宣太后令，废中宗为庐陵王，扶下殿。中宗问道：‘我有什么罪？’太后道：‘你要把天下送给韦玄贞，怎么会无罪！’于是将他幽于别所。后来，又立雍州牧豫王李旦为皇帝，是为睿宗皇帝，立豫王妃刘氏为皇后，以永平郡王李成器为皇太子，改元文明。”

李悦听他说完，眼泪早已忍不住夺眶而出。水霄奇道：“妹子，你哭什么？”李悦抹泪说道：“没什么，我听得入了神，替中宗皇帝可惜。”水霄皱眉道：“妹子，不是我要对你说教，只是你日后若要回到了宫里，这些话儿可千万不能挂在嘴边，透露出一二分来。否则可就麻烦无穷啊。”李悦冰雪聪明，哪有不知之理，当下福了福，乖巧道：“多谢大哥教诲，小妹当时刻谨记。”

谢君恺见他二人说了半天，亲亲热热的样子，早气红了眼，却碍于不好发火，只得大声叫道：“太阳要下山啦，悦儿咱们也该走了！”

当下李悦别了水霄，与谢君恺、唐莞一起下了嵩山。这下山路上，唐莞因为腿受了伤，因祸得福的反令谢君恺将她一路背着，李悦闷闷不乐，心里只想着：“我真的不回去了么？真的不去向水霄表明身份了么？我还在期待着什么呢，郤炀……郤炀他已经不要我啦，我不回去，还能去哪呢？”

谢君恺见她不说话，满脸哀伤，却以为她是不舍与水霄分别，他心里激忿，这一路故意在她面前对唐莞体贴备至，下山后更是殷勤呵护，煎汤熬药，关怀不已，直把唐莞感动得不得了。

哪知李悦却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令谢君恺对她又爱又恨。转眼三日过去，谢君恺见水霄迟迟未见人影，正要征求李悦意见，是否一同将唐莞平安送到蜀中去，谁知李悦竟留书一封，独自去了。

这下可把谢君恺急坏了，这日暴雨他看完书信，想也不想，便冲出了客栈，完全不顾唐莞在身后一瘸一拐的追喊。

大雨滂沱，谢君恺在雨里足足追出了五里，他原不知李悦会朝哪个方向走，但想水霄既在扬州有约，他便一路往南追。他追得急，雨点子砸得也急，直淋得他全身衣衫尽湿，此时方才三月，雨水寒冷刺骨，亏得他年少体壮，内力深厚，才能在暴雨里狂奔了这许久。但见四处雾蒙蒙的一片水气，极目望去，却哪里瞧得见官道上有一个行人？

谢君恺眼见雨势愈大，无法再行走，只得寻了处路边的茅草亭子去避雨。草亭破旧，并不算大，亭下却早已站满了人。一辆颇为华丽的四轮车舆歇在亭边，车舆旁守了两名身披蓑衣，头戴雨笠的中年男子。

草亭里避雨的有男有女，皆做家仆打扮。亭正中石凳上坐了一黄衣少女，正厉声呵斥左右道：“蠢东西，叫你找间避雨的地方，你就给我找了这么个破烂处。你瞧瞧，这地方能叫我待么，把我的裙子弄得全是泥。”那被骂的老仆人躬着身，卑恭不语，那黄衣少女更气，脚一抬，狠狠踹去，将那老仆人一脚踹翻。那老仆猝不及防被一脚踢出草亭，翻了个筋斗，摔在了雨里，滚了一身的泥水，狼狈不堪。

那黄衣少女初时一怔，而后竟忍俊不住，哈哈大笑，笑到最后捧腹直叫：“嗳唷！嗳唷！笨死啦，没见你这么蠢的东西！”她身旁站了一名女婢，也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那黄衣少女笑容骤敛，斜睨了那女婢一眼，冷道：“很好笑么？”那女婢吓白了脸色，嗫嗫道：“不……”黄衣少女叱道：“那你笑什么？你好大的胆子啊，竟也敢笑主子！”一扬手，那女婢一个趔趄，脸上重重挨了巴掌，高高肿起一片。那女婢双目含泪，显得痛极，却不敢拿手捂脸，扑通一声跪下，双膝砸在坚硬的石板上砰然有声，颤抖着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是笑主子！”

黄衣少女柳眉一竖，又一扬手，掴了那女婢一巴掌，那女婢痛呼一声，泪流满颊。那黄衣少女怒道：“你不敢？你还不敢？你笑都笑了，居然还有脸跟我说什么不敢？”那女婢吓得头直往地上磕头，咚咚不绝，口里叫道：“郡主饶命！郡主开恩！郡主……”那黄衣少女倏地站起，从搁在石桌上的包袱里嗖地抽出柄长剑，手起剑落，一剑劈上了那名女婢纤细的脖颈。

谢君恺在亭外瞧得分明，他见那黄衣少女不问情由的便拿剑杀人，诧怒不已，抬脚踢起一块烂泥巴，那泥巴不偏不倚，恰恰击在黄衣少女的手腕上。黄衣少女手腕剧痛，长剑哪里还把持得住，当啷落地。那女婢只以为自己的脑袋已被长剑剁下，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那块烂泥巴砸上黄衣少女手腕后，四下飞溅，直溅了黄衣少女满脸，她“呀”地一声尖叫，怒道：“什么脏东西！”旁边的另一名女婢慌忙掏出手巾，给主子擦拭。黄衣少女抓过手巾，扔在地上，愤怒道：“什么人敢暗算本姑娘，给我滚出来……”妙目一转，已落在谢君恺身上。

此时的谢君恺一身泥水，落拓的直像个要饭的。黄衣少女见他一身狼狈扮相，心里更加瞧他不起，命令左右道：“你们还傻站在那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把他拿下了！”亭子里的四名家丁模样的男子冲了出来，呼喝着扑向谢君恺。

谢君恺也不躲避，那四人抓住他的双手双脚，想抬起他，却怎么也搬他不动。黄衣少女惊讶的瞪大眼，骂道：“你们四个笨蛋，我是叫你们去玩耍了吗？”那四人被主子一骂，胆战心惊，哪里还敢留半分余力，却是始终未能撼动谢君恺丝毫。

谢君恺忍不住好笑，暗里内劲一吐，那抱住他的四名家丁突然震飞出去，摔在了泥地上。那黄衣少女变色道：“蠢驴！都是一帮废物！”抓起地上的长剑，堪堪挽出一朵剑花，一撩裙摆，便要提剑冲将出来。身后那名婢女慌忙拉住，唤道：“郡主不可……”黄衣少女反手甩了她一耳光，愠道：“你这贱丫头，跟小翠一样该死，出门时我怎么说来着？你们竟敢随意泄露我的身份！”提剑一挥，砍中那名女婢。那女婢惨叫一声，便没了声息，也不知是死是活。

谢君恺见她蛮横如厮，竟光天化日的随意斩杀无辜婢女，不禁愤怒道：“像你这般，哪里是什么郡主娘娘了，比江湖上杀人不眨眼女魔头还不如！”足下一顿，飘然掠进草亭。

黄衣少女仗着人多气盛，原还想冲出亭外要好好教训这个无知小子，却哪里料得到谢君恺轻功如此高明，眼前一花，她手里的长剑已被谢君恺夺了去，她大骇，一声尖叫。谢君恺施展擒拿功夫，抓起她的腰带，一把将她扔出亭去。

那黄衣少女虽强悍，却是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小姑娘，谢君恺这么一扔，还不把她摔得够呛？那一身上等丝绸料子的鲜亮黄衫，滚了泥浆水，变成了湿嗒嗒的酱色。她坐倒在泥水里，雨点子砸在她脸上，她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伸手指向车舆旁那两名蓑衣男子，哭道：“你们……你们尽看着我遭人欺负戏弄！你们却不帮我……你们是混蛋！”

谢君恺也不去管她在叫嚣些什么，入得亭来，忙着俯身检视那名被剑砍伤的女婢，只见她面无血色，肩头鲜血淋漓，一只右臂却已生生给砍了下来。谢君恺愈加恼怒，听那郡主还坐在雨里耍泼叫骂，怒喝道：“你给我闭嘴，再罗嗦一句，我拿剑也砍下你一条胳膊来！”

郡主骇了一跳，哭声哽在了喉咙里。那四名家丁好心欲扶她站起，她抬脚踹倒一个，哭骂道：“滚开！滚开！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回去啦！”四人齐声哀求道：“郡主……”

郡主边哭边悄悄拿眼瞄那两名蓑衣男子，只见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说道：“郡主，小人奉命送你回京，你还是莫要为难了小人才是！”他说话一字一句，措辞虽谦恭，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郡主哭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就让你们交不了差好了，让金吾将军定你们个办事不力，最好将你们统统斩首！”她四下乱踢腾，直溅起泥浆无数。另一蓑衣男子似忍耐不住，大喝道：“无理取闹！”踏步上前，一把拎起郡主的衣领，将她犹如拎小鸡般高高提起，粗声说道：“老蓟的脾气好，我可是出了名的没耐性，你要真惹火了我，我才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御封的昭华郡主，金枝玉叶……”

昭华郡主吓得直哆嗦，那蓑衣男子的一张脸凑得甚近，她见他满脸怒容，瞪大了双眼活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颤道：“你……你要造反啦？”那蓑衣男子手指一紧，厉声道：“你说什么？”昭华郡主衣领被他紧紧勒住，差点没窒息了去。身后那老蓟见状，拉住同伴，说道：“耿兄，算啦！跟她还计较什么呢，咱们听老大的话，交代了这趟差事也就完啦！”

姓耿的男子哼了一声，将昭华郡主提了，伸长胳膊直直的一掷，将她甩上了车驾。他胳膊未见丝毫弯曲，却能将人如此轻松准确的扔到舆上，这手臂力就不简单。谢君恺看在眼里，惊讶道：“这二人看来身手不凡哪，江湖上怎的未听过他们的名号，却难道是官府的走狗不成？”他见那二人似乎对那昭华郡主却也并不怎么尊敬，因此心里不敢那么确定。

昭华郡主自小颐指气使惯了的，何曾像今日一般遭受这等屈辱，一时心酸，伏在车驾上呜呜大哭，说道：“你们欺负我，你们尽欺负我……”老蓟和颜道：“郡主娘娘何出此言？我兄弟二人奉命护送你回京，又哪里敢欺负你了？”昭华郡主哭道：“还说没有？你们狡辩得了么？我回去后定要皇上治你们的罪！”

姓耿的男子吼道：“你以为你还是以前昭华郡主啊？中宗皇帝早扶下殿了，你找睿宗皇帝告状去好了，瞧他见不见你。哼！”昭华郡主愣住好半晌，心里愈发凄楚不堪。她原是中宗皇帝的皇后韦氏的亲侄女，中宗皇帝在位时曾封了她“昭华郡主”的封号，实则她原姓韦，不姓李，不是什么真的郡主。中宗皇帝在位时还不怎样，待到现如今中宗已被贬去了庐陵，她这个郡主封号虽仍在，毕竟已名不正言不顺的只剩下一个空衔了。

但昭华郡主平日里呼喝惯了，下人们见她都卑恭屈膝，她也一直没正视过这个问题，今日却在这郊外暴雨里被一下人道破，哪里还有半分颜面。哇地一声，她掩面钻入了车厢内，哭声嚎嚎，夹在风雨里听来格外凄凉。

谢君恺替那名受伤女婢裹伤，但见断臂处鲜血犹如泉涌，一时却哪里止得住。那血掺进雨水，顺坡直下，地上便犹似下了一场红雨。谢君恺是医者父母心，但暴雨荒郊的却是到哪里去找良药呢？就是那裹伤的干布也已找不出一块来了，不由叫他心急。

那老蓟进得草亭，看了看，问道：“你是大夫？”谢君恺点头应诺，那姓耿的男子见状，一言不发的冲进车舆里。只听昭华郡主一声尖叫，姓耿的男子尴尬的声音由内传来：“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忙退出舆外，手里却多了一件白色布团。

老蓟满脸憋着股笑意，姓耿的黑黝黝的脸上却是尴尬万分，将手中的那团白布抛给谢君恺，说道：“凑和着看能不能用吧！”谢君恺接过，展开一瞧，却原来是件姑娘家的贴身亵衣，不由也红了脸面。老蓟吃吃笑起，说道：“耿兄，你是怎么找来这好东西的？”姓耿的男子道：“老蓟，你这是说的哪里话？算了，你要笑就笑个够吧。雨下得大，除了这个，却是到哪里去找干净的裹伤布来？”双手扯住亵衣，用力一扯，哧啦将亵衣撕成一条条的布条。老蓟听他说的正经，倒也收起笑容，不再说笑，也帮忙撕起布条来。

雨渐下得小了许多，那名断臂的女婢虽止了血，裹好了伤口，却因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那两名蓑衣男子与谢君恺道了姓名，那老蓟姓蓟，单名一个豪字，姓耿的名叫耿伯展，均是长安人士。

待见雨止，已是傍晚时分，谢君恺耽搁了这半日，早挂念极了李悦，原先还指望他赶路抢在她的头里，这时仍未见其踪影，便猜想十之八九是自己追错路径了。正要告辞离去，只听一阵马蹄声从北急驰而来。

这一队人马足有十七八人之众，那些马匹神骏不凡，但见蹄下泥浆翻飞，那一干人等已驰过草亭而去。谢君恺见为首一人身着白衣，身量颇为眼熟，倒有几分像是水霄。一时也没来得及细细思量，便放声大喊道：“水霄，请留步！”

马队又驰了两丈远，只见那白衣人猛地一勒马缰，那马“咴”地一声叫，站住了。那白衣人催马回过头来，谢君恺定睛一看，见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相貌堂堂，颇有神采，却不是水霄。那白衣人眉角含笑，别有一番韵味，骑马踱近草亭，问道：“方才可是兄台唤我？”谢君恺忙道：“抱歉，是在下认错人了！”

白衣人淡淡一笑道：“哦，原来是场误会！”一拱手，便要催马而去。谢君恺见他们众人风尘仆仆，倒像是赶了许久的路，心中一动，喊道：“诸位可是刚由嵩山而来？”那白衣人复勒马回转，奇道：“正是，兄台怎会知晓？”谢君恺道：“在下三日前刚由山上下来，不知现下少林寺状况如何？啊，还未请教兄台高姓？”

那白衣人道：“在下不才，南宫擎正是！”谢君恺闻声肃立道：“原来是南宫兄，失敬！失敬！在下谢君恺！”谢君恺的大名远播于北方较多，南宫擎是南方人，所以他竟是未听说过妙手圣医的名头。当下只是微微一笑，却不下马，说道：“我们南宫世家收了少林光悟方丈的帖子，原是赶来参加昨日的锄魔大会的。却没想路上连日遭雨，慢了行程，竟耽搁到了今日中午时分才赶到，不过更没想到的是偌大的少林寺竟已是人去楼空。”

谢君恺道：“怎么？没见着光相大师么？”南宫擎摇了摇头，谢君恺又道：“那水霄呢？”南宫擎问道：“哪个水霄？”谢君恺正要回答，一旁的耿伯展蔑笑道：“连‘无影剑’水霄的大名都没听过，也算得上是武林排名的南宫世家么？”蓟豪轻笑搭腔道：“怕是有人存心假冒了，沿路好招摇撞骗啊！”

南宫擎眉头一皱，正要发作，他手下早有人怒喝道：“你们两个莽汉，胡言乱语些什么？”蓟豪笑道：“我有胡说么？耿兄，你看我像是在胡说么？”耿伯展道：“怕是有人恼羞成怒才对！”他说话间，直直的伸了伸双臂，犹如漫不经心的伸了个懒腰，肩头却不留神的撞到了那怒骂之人座下的马脖子。那马轻轻一颤，忽然轰地一声，跪倒前膝，马上那人猝不及防的一头栽下，脑袋扎进了泥浆水里。

南宫擎眼尖，早瞧出那黑脸汉子趁伸懒腰的时候，做了手脚，那边马才跪下，他手里的马鞭一扬，鞭稍在空中打了个卷，发出“啪”地记脆响，向耿伯展挥去。耿伯展嘿地声笑，说道：“来的好！”舒臂一展，一手捞住了鞭稍，另一手一拳捣在了南宫擎坐骑的肚子上。南宫擎暗叫：“不好！”那马鼻子里闷哼一声，轰然侧身倒地。

南宫擎不愧是南宫世家的传人，他提气从马背上跃起，手里的马鞭一抖，鞭身皱了个卷，啪地抽在了耿伯展的手背上。耿伯展倒有些意外，说道：“好，有些门道！”踏个马步，一拳结结实实的抡出。他出拳招式虽简单，但拳劲强劲，拳风更是呼呼有声，大有千斤之势。南宫擎自知这铁拳若给挨上了丁点，必伤筋动骨，身形一转，施展轻功，一味游动，打的竟是一路轻巧招式。

自古道：以柔克刚。谢君恺见南宫擎身手敏捷，倒也有些敬佩，但更叫他佩服的却是那其貌不扬的庚、蓟二人，心想：“瞧不出那耿伯展的武功如此高强，竟能与名列武林十大新秀之首的南宫擎一决高下。”瞥眼见蓟豪在一旁含笑观战，却是神态自若，似乎一点都不替耿伯展担心。

谢君恺暗自沉吟：“什么时候江湖上竟出了这两名高手？他们是长安人士，长安有此等高人隐藏么？耿伯展、蓟豪，名字都很陌生呀！”他绞尽脑汁，却是寻不出一个头绪来。

那一头，南宫擎久战不下，耿伯展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铁拳的力道竟未有丝毫减弱的势头，南宫擎毕竟年轻，内力有限，两百招一过，后劲便有些接不上，但身形稍滞，耿伯展的拳头便又挥至。两人斗到此时，南宫擎竟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似乎处处已被耿伯展逼着过招了。南宫世家的弟子原先助威声极大，但见打到后来，南宫擎呼呼喘气，额头沁汗的模样，他们的气焰便不自觉的低了下去，蓟豪脸上的笑意却是愈浓。

只见南宫擎猛地抽身跳开一丈，喊道：“且住！”耿伯展一拳本已挥出，砸向他的胸口，此时听他这么大声一叫，手臂上的肌肉一鼓，那拳头竟在南宫擎胸前硬生生的停住。耿伯展道：“怎么了？”南宫擎拱手客客气气的说道：“前辈可是‘西京十二缇骑’的‘通臂神拳’耿伯展耿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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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耿伯展收拳道：“嘿，小子，倒有些眼光！没错，我便是耿伯展，你待怎样？这架还打不打了？”南宫擎谦道：“在前辈面前，小子哪里还敢放肆，方才是眼拙才会冒犯，现下便是借我一个豹胆，也不敢再胡来了呀！”瞥见一旁的蓟豪，正抚须浅笑，他猜度片刻，脱口道：“这位怕是‘七窍玲珑’蓟豪蓟前辈吧？”

蓟豪笑道：“前辈二字可真不敢当得！”见南宫擎躬身行礼，他身子稍稍侧过，竟是不受他的礼，南宫擎大觉尴尬。谢君恺心道：“‘西京十二缇骑’？他二人竟真是官府中人？”要知长安禁军中有十二高手，此十二人虽为宫门中人，却因武艺高强而威名远播。但这十二缇骑绝少插手官府外的事宜，所以“西京十二缇骑”的名声虽大，一般人却绝少知晓这十二人的真实姓名。

耿伯展见南宫擎能一一说出他二人的名号，面上颇有得色，说道：“嘿，你小子既知我二人的身份，怎的却不知那‘无影剑’水霄水大侠的大名？”谢君恺听他口气，竟是对水霄推崇得很。

南宫擎道：“哪有不知之理，只是方才脑子混沌，一时未想起罢了！水大侠威名远播，在下对他更是仰慕已久，可惜福薄，未曾有幸见他老人家一面，甚为憾事！”谢君恺一愣，心道：“难道他们所说的并不是我所认得的那个水霄么？”正困惑，蓟豪嗤地一声蔑笑，耿伯展跳起道：“你小子胡扯蛋哩，水霄何时变成是老人家啦！”

南宫世家结交甚广，官府中的枝枝连连更是复杂，南宫擎只是凭点小聪明，瞎猫撞对了死耗子，猜中了耿、蓟二人的身份，但他们口中所言的那个水霄，却是当真未曾听说过。他一心要讨好耿伯展和蓟豪，便假装听过，他原想耿、蓟二人既称呼那水霄作大侠，那么那个什么水霄水大侠的定然是位前辈高人了，一时嘴快胡扯，竟是完全说错了话。

南宫擎自知猜错后，一张俊脸稍稍一红，随即恢复，解释道：“在下敬重水大侠，所以才……”耿伯展不耐的挥手道：“得了，得了！连我们老大也不认得，真是无趣得紧！”转头再不理会他，径自走回车舆，大声吆喝道：“老蓟，咱们也别跟他们废话啦，赶路要紧！”蓟豪手拢在袖子里，似笑非笑的抬了抬胳膊，说道：“告辞！”走过谢君恺时，忽道：“听小哥方才喊人，似乎认得我们老大？”

谢君恺道：“前辈指的可是‘无影剑’水霄？”蓟豪眼睛一亮，道：“是啊，看你们年纪相若，你们是朋友吧？”谢君恺冷冷哼道：“朋友二字不敢当，我与他的看法立场均不同，说朋友太过了。”蓟豪尚不明他话里含义，谢君恺却对着他拱手道：“志不同不相为谋，我从不与官府的人打交道，特别是替武则天卖命的不义之徒！告辞了！”

蓟豪愣住，一张脸渐渐板起，说道：“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么？”谢君恺踏步往来路回转，听见蓟豪问话，身形丝毫未有停顿，蓟豪大喝一声，道：“好狂妄的小子！给我站住！”人影一晃，追上谢君恺，手自袖中倏地抽出，一掌朝谢君恺肩头落下。

谢君恺头也不回，听掌风凌厉袭来，右肩微微一缩。蓟豪只觉手心按在了他的肩头，却似抓了尾泥鳅一般，滑溜开去，当下收掌变拳，屈肘撞向谢君恺背心，同时左掌向左侧前下方直臂伸出，掌心向上，如利刃般削向谢君恺下盘。

蓟豪人称“七窍玲珑”，指的倒不是他的武功有多奇妙，而是称赞他足智多谋。他此刻出招，竟似已料到谢君恺的退路般，谢君恺若闪避，即便是向前跳跃数丈，也会落入他的下一招的掌控。

谢君恺身子果然向前冲出一丈，蓟豪左手削出，掌缘才要碰到谢君恺左腿，谁知谢君恺身子陡然扭转，竟与蓟豪对了个正面。蓟豪未料他竟有如此古怪的招式，骇然怔住。谢君恺右手抬高，轻柔柔软绵绵的凌空抖了三抖，蓟豪只觉额头上一阵剧痛，眼睛发酸，差点落下眼泪来。谢君恺手指轻轻一拂，双手自胸前分开，蓟豪被他手劲一带，竟身不由己的向后跌倒。情急中忙挺腰撑住，却终究重心不稳，噔噔噔地连退了好几步。

谢君恺这一招后发制胜，令蓟豪大为吃惊，耿伯展站的虽远，却也是瞧得一清二楚，南宫擎正在二人身侧，见谢君恺比自己尚年轻许多，竟能轻易胜了“西京十二缇骑”之一的蓟豪，简直匪夷所思。

其实何止他们惊讶，谢君恺本身也是又惊又喜的不敢置信。原来他方才所使的，正是那日李悦口述，英珞所使的那招“天畔独潸然”。只不过那日英珞使的是刀法，他却将它演化成了掌法。他呆呆的望这自己的一双手，喜道：“想不到悦儿所说的武功竟有如此神奇。”心里更朦胧的意识到，英珞使这招“天畔独潸然”时发挥的功效，还远不及他使来得厉害。

但凡练武之人，一旦触摸到更高深的武功，莫不欢喜得要命，谢君恺哈地一笑，竟忘形的在原地凌空翻了个筋斗。蓟豪稳住气，说道：“年轻人竟能练得如此本事，实在叫人好生佩服，好！”伸出大拇指一夸，道：“不愧是水将军称赞过的少年侠客！”谢君恺愣道：“水霄提过我？”蓟豪道：“我原不知老大说的人就是你，现下看来，这世间除了你‘妙手圣医’谢君恺一人外，再无别人当得啦！”

谢君恺谦逊道：“不敢当，我只不过是医术还过得去罢啦。至于武功，在我之上的少年英雄实在数不胜数。”说这话时，他自然而然的想起郤炀来。

蓟豪道：“我兄弟二人今儿早上才与老大分手，奉命护送这位顽劣郡主回京。谢少侠在嵩山上的事我也听了一二分，你好象对我们老大颇有些成见啊！”摇了摇头，续道：“你二人皆为人中龙凤，若不能结为好友，实在可惜。”谢君恺嘴张了张，才要询问，蓟豪摆手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光相大师没事……”这一句他故意说的很低，谢君恺领会，心下稍安。蓟豪爽朗一笑，拱手道：“告辞，后会有期！”

耿伯展远远也是拱手一礼，而后跳上车驾。随行一干家仆婢女七手八脚的收拾包袱，抬起那名断臂女婢。耿伯展见状，“吁”地拉停马车，挑起车舆的帘布，冲里喊道：“出来！”昭华郡主的声音闷闷的道：“干么？”耿伯展探手朝里一抓，将她一把拉出，说道：“干么？你有手有脚的，出来走走吧！”昭华郡主被他这么一拉，趔趄着从车里摔出，尖叫道：“混蛋，你太放肆了！”耿伯展不理她，转头对那帮家仆说道：“把小萍姑娘抬进车里！”家仆们迟疑了一会，终是不敢违拗了这位缇骑大人的命令，将断臂的小萍姑娘抬进了车厢里。

昭华郡主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让她坐了我的车子，那我怎办？”耿伯展道：“你手脚健全的，走走吧！”一扬马鞭，驾起车舆腾腾腾的慢跑起来。昭华郡主气得直跺脚，蓟豪骑着马打她身边经过，说道：“郡主如不嫌弃，我这匹坐骑给了郡主如何？”昭华郡主恨道：“谁稀罕你的臭马！”其实耿伯展本身也有一匹坐骑，他却故意不乘，空让那马跟在车舆后头。

南宫擎见昭华郡主一身华服，气派非凡，却是一脸哀怨无助的楚楚可怜模样，他本是风流性子，这时见美人有难，叫他如何能不帮？当下从手下那要了一匹马，走近道：“这匹马儿性子颇为温顺，郡主若喜欢，便送予您路上用吧。”昭华郡主回首一望，见是一青年公子，倜傥潇洒，模样儿倒是招人喜爱的紧，不由心生好感，说道：“谢谢你啦，你叫什么名字？回宫后我叫皇上好好赏你！”

南宫擎笑道：“区区小事，郡主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在下南宫世家南宫擎。”昭华郡主把他的名字念了两遍，说道：“我记住啦。”南宫擎扶她上马，只觉她的一双小手柔软滑腻，惹得他心里一阵□。昭华郡主在马上回眸冲他一笑，更是将他迷得心弛不已，伸长了脖子，直到美人身影远去，仍舍不得将目光收回。

这时谢君恺正欲往来路回转，却见来路上悠悠然的走来一白衣女子。那女子身着一袭白色襦裙，头上带了一顶帏帽，那缀在帽檐上的白纱罩住了那女子的身子，随着她婀娜的走动，那白纱飘啊飘，煞是好看。地面上积水未干，湿漉得很，那女子轻盈的走来，裙摆上却未沾湿半点。

谢君恺眼睛一亮，心道：“这白衣女子怎的好生眼熟？”正思量间，那女子已走到他面前，幽幽叹了口气，一只凝脂白玉般的手伸了出来，撩开了遮面的白纱，露出一张绝色容颜，说道：“你怎么……唉，你让我走了不是最好，何苦又来追我？”那女子赫然竟是李悦。

谢君恺乍见伊人，狂喜的拉住了她的双手，叫道：“可叫我找着你啦！”双手紧紧拽住，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又从自己面前消失掉了。李悦的手叫他抓得好疼，但见他紧张的模样，实是真情流露，颇也有些感动。

两人面对面站着，彼此都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对方。这时听一个声音喊道：“啊，姑娘，原来是你，可还认得在下？”李悦扭头望去，见是南宫擎，不禁想起在福临客栈，郤炀为了讨她欢心，与南宫擎一伙人大起冲突，甚至还杀了人。她睹人思情，想起以前种种往事，顿感心酸。

原来方才大雨倾盆，将她的衣衫淋得尽湿，她无奈只得换上了包袱里的另一套衣服——这件白裙正是郤炀送她的唯一礼物，自在少林寺穿过一回，她洗净后便再也舍不得穿了，只把它摆在包袱里，每日拿出来抚摩观赏一翻，聊以慰籍。

南宫擎见李悦穿了白衣，柳柔花娇，冰肌玉骨，犹若凌波仙子般。他自打初次见着李悦后，便为之倾倒，每日里梦萦魂牵的尽痴想着：“若能将如此美眷娶回家去，则此生无憾！”

李悦哪知南宫擎的心思，见他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的尽瞅紧了自己，浑身觉着不快，眉头稍蹙，拉了谢君恺的手道：“咱们走吧，趁雨停了正好赶路呢。”谢君恺见她不再一意孤行的要独自离去，大喜道：“好！”朝南北方向观望了两眼，却打不定主意该走哪边，又不敢自己擅做主张，弄不好再次惹了李悦生气，她又要独自离去。想了想，才主意打定道：“不管怎样，我这回总听她的，她爱上哪便随她上哪去吧。”

南宫擎见李悦不理他，讨了个老大的没趣，他今日连番不顺心，均由谢君恺把他唤住引起，不由将满腔不满全怪在了谢君恺的头上。可他也见识过谢君恺的武功，实在高出自己甚多。好在南宫擎也不是愚昧好胜之徒，尚懂得自知之名，倒还不会冲动的挑起事端，跟谢君恺动武。但，美人在前，却偏对他视若无睹，只对谢君恺一人软言说话，怎不叫他心恨得牙痒痒？

李悦瞅着谢君恺瞧，脸上似笑非笑道：“你是随我往南走呢，还是回去找你的唐姑娘？”谢君恺急道：“什么我的唐姑娘？你可别这么说，我跟唐莞清清白白，没任何关系的。”李悦道：“哦？原来是这样，那是我一路上瞧错啦，真对不住，算我说话啦。谢大哥，就算小妹在这给你赔不是啦！”说着，身子作势盈盈拜倒。

谢君恺大惊，赶忙扶住，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算我求你啦，好悦儿，是我错啦，该我给你陪不是才对！”想起这三日，他故意装做与唐莞的亲热，脸上更是一阵臊热，心道：“原来悦儿并非无动于衷，她都瞧在眼里。这番遭她戏弄，也算是我自作孽的报应。”想到李悦毕竟还是有些在意他的，心里不禁一阵喜滋滋的甜蜜。

南宫擎见他二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心里更是气愤，待要拍马走人，又觉就此与佳人分别，直比让他立刻死去还难受。当下谴了下人先回南宫世家，他却远远的辍在了谢君恺与李悦后头缓步往南而行。

如此行了七八日，李悦见南宫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他俩投店，他必也投店，总也摆脱不去，不悦的道：“那人好生讨厌，干么一直跟着咱们？”

两人正坐在一家茶寮里喝着茶，谢君恺侧头一看，南宫擎正牵了马匹，也踱进了茶寮，见到二人时，还咧嘴冲他们笑了笑，点了点头。谢君恺对李悦低声道：“我看他并非是有意要跟着咱们。想那南宫世家在扬州，他走的正与咱们是同一条道啊！”李悦道：“是么？原来他是要回家。”沉吟片刻，见南宫擎在隔壁一桌上坐了，那一双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的往她身上瞄来，她虽戴了帏帽，但那目光凛冽，竟像是能穿过那层皂纱射到她脸上似的，叫她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当下说道：“咱们不去扬州啦，这便改道去山东吧！”

谢君恺愣住道：“怎么突然不去扬州了？”李悦道：“改日终是要去的，我现在想去山东玩玩，听说那里尽出英雄人物，倒是不可不去见识一番。”谢君恺心道：“山东尽出英雄人物，这话她又是听谁人胡诌的？”转念想到李悦能改了主意，不去扬州见水霄，未必不是件大好事，于是喜道：“好，听你的，咱们这便去山东。”

两人出了茶寮，径自改道往山东方向行去。待要进入山东地境时，果不见了南宫擎的身影，李悦心中欢喜，问谢君恺道：“这山东听说乱寇叛党甚多，那些个起来造反，与官府作对的乱军以山东境内最剧、最恶，不知是否属实？”

谢君恺奇道：“这话你是听谁说的？”李悦随口答道：“水霄。”谢君恺眉头一皱，道：“他的话岂可乱信。山东侠义之士颇多，他们起义造反，那是胸怀大义，要推翻了武则天那妖妇，匡复咱李唐江山。他们……”话说到一半，但见李悦面色大变，扭身便跑。

谢君恺惊喊道：“悦儿，你怎么啦？悦儿！悦儿！”他一路高喊，见李悦奔得飞快，忙施展开轻功，追了上去将她拦下，说道：“悦儿！你为什么生气？”李悦双颊泛红，愠道：“我不爱听你说话，你让开。自此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们各不相干。”谢君恺愕道：“怎么？我……我到底是哪里又得罪你啦？”

李悦见他说话焦急，想起这些时日他待自己的好，心中一软，叹道：“你真的就那么憎恶当今太后么？”谢君恺恍然，心道：“原来……原来悦儿心里终还是向着水霄的。”神情黯然，又不愿违背了自己的真心，于是沉声说道：“是！男儿本色，当以侠义为先，武则天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李悦心头一懔，思量道：“母后她确是早有称帝之心，但大家那么反对她，怕终是因为她是女儿身罢啦。”痛心道：“自古改朝换代也是天命运数，若太后她不是个女子，而是个堂堂男子的话，你便不会那么坚决反对了吧？”

谢君恺迟疑道：“也许……但不论怎么说，这江山是姓李的，武则天她以狐媚之术夺了去，大唐的繁荣将毁之一旦。有血性的人是不忍坐看下去的，李家的江山终是要姓李的人来坐。”李悦见他说的理直气壮，知一时是无法扭转了他的想法来，但想：“算啦，反正他也并未参与叛乱，只要不与母后起正面冲突，我由着他去又如何？再说，他如此想法，也算是为了哥哥们好。母后与哥哥……唉，两边都是我的亲人，真要比较起来，我心里也是难以取舍，不知该向着哪一边的好。也罢，反正我已不在宫里啦，没人知道我是母后的女儿、皇帝的妹妹，我也就不必为这些烦恼事取舍不定了。”心里想通后，觉得人也开朗了许多，微微一笑道：“算啦，咱们以后再别提官家的事啦。少林寺那个老和尚说的对，官家的事自有官家的人去操心，咱们何必管那许多呢？”

谢君恺又惊又喜，迟疑道：“悦儿，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不生气啦？”李悦嗔道：“跟你这大痴牛生气，只怕到头来气死了自己也是枉然。”说着，噗嗤一笑。谢君恺见她杏靥凝脂，轻颦薄嗔的娇俏模样，看得竟是痴了。

这一路进了山东地界，二人抛开烦恼，谢君恺领了李悦畅游山水，好不快活。春夏季节的天气多变，时冷时热的，李悦又贪玩了些，原本就娇弱的身子终究是吃不住，竟病倒在了一家小镇的客栈里。

谢君恺替她号脉诊病，觉得她身子异样，体内的虚寒之症竟是比在嵩山上加重了许多。李悦的病根是自娘胎里便带了来的，武则天怀她的时候，恰逢高宗皇帝病重，李悦的体质便是遗传自了她的父亲。谢君恺虽是名医，但这种先天之症却是从所未见的棘手，令他无从开方下药。

李悦见谢君恺衣不解带的在她床前细心照顾了她整整三日，眼眶上淤黑了一圈，原本俊傲的脸也消瘦不不少，心里大为感动。说道：“谢大哥，你不用麻烦啦。我这是老毛病了，吃不吃药也无所谓的……”谢君恺端过新煎好的药，说道：“悦儿，你别这么讲，我若是医不好你，便也枉称了‘妙手圣医’这四字啦。”服侍李悦将汤药喝下，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是又冥想了一夜的药理。

子夜时分，他躺在床上苦思，却听隔壁屋子房门吱地一声轻响，谢君恺警觉的翻身跃起，心道：“什么人深夜不睡，竟还出来活动？”回想起白天情景，那隔壁住的客人是今日才来投栈的一对年轻夫妇。他悄没声息的走近窗边，手指沾湿了唾沫，在纸窗上戳了个小洞，凑近了朝外看去。

但见屋外漆黑黑一片，月黑风高的什么也瞧不真切，忽闻院中衣袂声飒飒而动，谢君恺眼尖，看那对面屋顶上有两道黑影一前一后的飞快闪过，向东疾驰而去。谢君恺心惊道：“瞧那二人身手不弱啊，会是什么人？”轻声拉开了房门，施展轻功，跃身追了出去。

那两条黑影一路往东，奔是甚急，竟毫没留意身后有人跟了上来。谢君恺追得也谨慎，直追了约半个多时辰，见前面两人进了一片树林，他在林外守了片刻，再未见那二人出来，便小心翼翼的跟了进去。

林子里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谢君恺走了盏茶的功夫，发觉密林深处遥遥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他正欲走近了细看，却听一阵衣袂响动，有个人压低了声音道：“是‘邶邙寨’的庄人葆庄大哥来了么？”来人应道：“正是。”先一人大喜道：“好哇，庄大哥也来啦，咱们山东二十一寨的弟兄总算都来齐了。”

谢君恺好奇心愈甚，正要再凑近了些好瞧个清楚时，却见左侧前头的灌木底下伏了两道黑影。谢君恺细辨那身形，正是他方才追踪的那两人。那二人也不吭声，只伏低了身子，一动不动，双目牢牢的盯住那片发光处。

谢君恺艺高胆大，施展开轻身功夫，倏地掠过那偷窥的二人，抢上最近头的一棵大树上去了，那二人竟浑没察觉。他居高临下的低头一望，倒是吃了一惊，只见树林发光处聚了三四十名大汉。这些人围在篝火旁，大口的喝酒吃肉，小声的相互说着话。

过得片刻，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汉站了起来，说道：“众位哥哥们都来齐啦，那我也就不罗嗦了，只将这次要说的都讲明了，哥哥们且看着办就是了。”他话一说完，就有不少人附和道：“蒋兄弟客气什么，有话直说便是。”

那姓蒋的清了清喉咙，道：“上月河南嵩山那头传来消息说，少林寺在三月初一要召开个锄魔大会，这事想必哥哥们都听说了吧？”众人纷纷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姓蒋的一拍大腿，道：“可是眼下出了大事了，兄弟刚从嵩山回来，那锄魔大会却是黄啦！”这话一出口，立即有人问道：“怎么黄啦？”姓蒋的道：“大会召开前几日便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少林寺里所有的大小和尚，以及那与会的一干大派掌门弟子一天之内竟全部失了踪迹。听说少林寺的五位光字辈的高僧竟死了三个去，就连方丈光悟禅师也未能幸免，剩下光德、光相二位也是不知所踪。”众人听他一说，顿像是炸开了锅的沸水，议论纷纷。

谢君恺暗想：“这消息传得倒也不慢，我和悦儿一路才赶来山东没多久，这件事倒已传遍大江南北了。且听听这姓蒋的汉子怎么说。”

那姓蒋的将在河南打听到的事情经过一一说予众人知晓，有些纯粹是胡编乱造，直说得口沫横飞，最后话锋一转道：“这事若仅此也就罢啦，却不料半月前却又出了件更邪乎的事——咱山东境内无缘无故的竟连续失了数十位大姑娘……”正又要就此事再大说一通，身旁有个长髯老者站了出来，拍拍那姓蒋汉子的肩膀，说道：“蒋安，你坐下，我来跟大伙讲。”蒋安一见那老者，唤了声：“庄大哥！”面有喜色道：“对啦，你刚就这事从芙蓉镇赶回来，自然是探出些眉目来了。”

那庄人葆是二十一寨之一的邶邙寨寨主，他在众人中辈分威望最高，他这一现身说话，一干人等顿时噤声，睁大了双目听他要说些什么。却见他叹了口气，摇头道：“有眉目倒又好了，这事实在是蹊跷。咱们这些落草为寇的人，原也不该管这些官府该做的事，不过这些丢失的女子，有大半却都是咱们二十一寨的家眷，所以咱们不能坐视不理。”众人齐声应道：“正当如此。”

庄人葆轻笑道：“蒋安方才说的都不在正点子上，今儿召集诸位来，乃是为了这件事。”说着，从怀里掏出方丝绢，道：“前几日，老哥哥我邶邙寨莫名其妙的死了十余名弟兄，有具尸首下压着了这件物事。”

谢君恺隐在树上，火光昏暗，除了能瞧清那是块方巾外，根本瞧不清有什么古怪。庄人葆将丝绢逐个传递过去，众人瞧了，原本欢愉的脸上皆沉了下来，一时间周围静得只听到那柴火在火里噼啪作响。

庄人葆从篝火上取了一根烧着的细松枝，看似漫不经心，却突然朝后猛一甩手，那松枝带着火苗嗖地一声朝灌木丛射去。那灌木哗啦分开，跳起两道黑影。庄人葆大喝道：“什么人偷偷摸摸的，见不着人么？”众人一齐站起，蒋安叫道：“好朋友，既然来啦，也别就急着走哇！”纵身追上一条黑影，抬手便朝那人背后拍出一掌。

那人背后好似生了眼睛般，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向右荡开一丈。蒋安呼啦一声，亮出一双板斧，劈头朝那人砸去，那斧身沉稳，竟不似一般寻常的斧子。那黑衣人闪身避过，蒋安收势不住，手里的板斧砍中了一棵腰身粗细的大树杆，只听咔嚓声，那树杆从中而断，倒在了地上。

这一停顿，那黑衣人已被团团围住，要想安然离去已是不能。庄人葆冷笑道：“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亮出万儿来吧。”一招手，三四十人渐渐收缩包围圈子，那人紧张的环顾四周，右手忽地凌空一抖，黑夜里犹如打出道耀眼的闪电。

谢君恺瞧得真切，那是条乌黑的长鞭，只见那人将鞭梢缠在了一棵树身上，用劲一拉，身子如大鸟般飞将出包围圈。众人皆没料到会有如此一招变故，待要拔腿去追，那人在树稍上连连跳纵，快速消失了踪影。蒋安追了几步，停下气道：“可恶，居然让他给逃了！庄大哥，你可瞧出那人的来历……”话未说完，他脸色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众人惊道：“蒋兄弟！”有几人抢在头里，伸手将他扶起，均觉脑袋一阵眩晕，哎呀声叫唤，也纷纷跌倒。庄人葆惊觉道：“大家退后，小心中毒！”余下的人吓得连忙跳开，一步也不敢靠近。

庄人葆小心察看了一会儿，说道：“还好，中毒不深，这毒也不是顶厉害的，没有大碍，过得几个时辰自会醒来。只不过这毒使得法子实在诡异，难道……”有人在旁问道：“庄大哥可是想到那两个是什么人啦？”庄人葆道：“不敢确定，如果真是他们，那可真……麻烦大了。”那人问道：“是谁？”庄人葆叹道：“天下使毒本事最大的，莫过于蜀中唐门！只是唐门中人跑这里来做什么？他们偷听咱们兄弟谈话又是何目的？”

庄人葆百思不得其解，见天已将明，当下散了聚会，约定众人五日后在邶邙山顶重聚。

谢君恺待众人散尽，从树上溜下，匆匆赶回小镇。回到客栈时，天已大明，他正欲回房歇息，对面房门一开，李悦走了出来，说道：“你起得倒挺早啊。”谢君恺回头瞧她一身紫衣，身子轻轻倚在门框上，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笑靥盈盈，反显出一股空灵的美感。

李悦见他痴痴的望着自己，抿唇啐道：“傻子，你睁着眼睡着啦？”谢君恺回神道：“你怎么下床来啦？可好些了？”李悦道：“好多啦，这病挺过一阵也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我都习惯啦。”莲步轻移，跨出门来，道：“我饿啦，陪我去吃些早点吧？好些天没出这房门了，我就快要闷死了。”

谢君恺连续好几日彻夜未眠，身上早觉得有些疲了，但见李悦兴致勃勃的提出邀请，实不忍拂了她的好意，说道：“好，你等我一会，我进屋换件衣裳。”李悦忖道：“怎的大清早的还要换衣裳？”瞅见谢君恺的一双靴子上沾满了新鲜湿润的泥土，心中一动，面上未露半点声色，点头道：“我在门外等你。”

谢君恺进屋后，李悦守在门口，想道：“他昨晚定是出去了，这会儿是才回来呢。这半夜三更的他上哪去呢？该不是……去找那些乱党了吧？”正想着，只听隔壁房间格地一声细微响动，似是有人从床上摔了下来。李悦暗笑道：“这人还真逗，睡觉也不踏实，竟还从床上睡下地来。”

才觉好笑，只听屋里有个男声压低了嗓门，惊道：“师姐，师姐，你怎么啦？是不是很痛？”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口的喘了口气，冷冷说道：“我痛不痛……关你、关你什么事了？”那男声略带哭腔，道：“我知道你生我气啦。”那女人道：“我怎么敢生你的气。”

李悦听那女子含嗔带怨的语调，心中大是好奇，悄悄推开窗户，从窗缝里朝里瞧去。这般偷窥原是江湖所不耻的下等行径，偏生李悦对此种忌讳一概不知，倒也瞧得心安理得。

那屋中摆设与谢君恺的房间一般无二，床下搁鞋的台几上侧坐了一散发女郎，脸色苍白，手按在胸口，吃力的喘着气。她身旁蹲了一年少男子，瞧模样才不过十七八岁，比那女郎倒还要小了几岁，满脸彷徨无措，哭道：“师姐，你打我吧，骂我吧，我知道你心里埋怨我，怪我不该撇了你先逃，我错啦。这会子连累了你受伤，我心里也好难受啊！”

李悦见那女郎胸口处隐隐渗出血迹，心道：“啊，她是受了伤了。”那少年道：“师姐，你别跟我怄气啦，快些让我瞧瞧你的伤势吧，要不咱们去找郎中？”说着去看她的伤口，那女郎身子连忙避开，苍白的脸上飘起两朵红云，叱道：“走开，我……我宁可死了，也不要你……你瞧……”那少年无辜至极，唤道：“师姐！”

李悦微微一笑，暗想：“真是个糊涂蛋，她伤在胸口，又岂能让你随便乱瞧的。”那女郎左右为难，大感委屈，忽然将脸伏在膝头上，呜呜抽泣起来。少年惶恐道：“师姐……师姐，你可别哭啊。”李悦暗骂：“真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她是心里在偷偷喜欢你呀，连这都体会不出来么。”正要再看下去，身后有人唤道：“悦儿，在瞧什么呢？”却是谢君恺换了衣服出门来了。

房里的那女郎闻声大惊，倏地跳起，从枕下抓出一条乌黑的长鞭，紧紧攥在手里，但伤口疼痛终是逼得她又倒了下去。少年忙扶住她的身子，唤道：“师姐。”女郎警觉道：“出去……出去瞧瞧是谁，可别是那‘二十一寨’的山贼追来了。”少年应了声，悄悄开了门，探头一看，走廊里空无一人。那拐角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响动，走上来一人，却是店里的小二。小二见了他，忙打了个哈哈，笑道：“客官起啦，可要叫水洗漱么？”少年回头眼神询问女郎，见她点了点头，便说道：“好，一会儿给我们端房里来吧。”

那少年将女郎扶上床躺好，过得盏茶时分，门上轻轻叩了几声。门一推，走进来一名店小二，手里端了盆清水，肩头上搭了块毛巾。那少年一看，却不是方才的那位，也没大放在心上，从怀里掏出十余文铜钱，递给小二道：“出去吧，这是给你的赏钱。”那小二伸手接了，却没挪步，仍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

少年奇道：“你怎么还不出去啊？”那小二冲他咧嘴一笑，倏地抬手抓向他的前胸，招式狠辣无比，少年大惊，想也没想，抬臂去格。却不料这只是对方晃的虚招，店小二手臂猛地缩回，那少年只感胸口“乳根穴”上被硬物撞中，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床上的女郎吃惊跳起，喊道：“什么人？”翻身纵起时却触动伤口，砰地一声摔回到床上。那少年焦急道：“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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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那撞中少年穴道的却是方才他打赏出去的铜钱，小二嘻嘻一笑，低头捡起那枚落地的铜钱，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些便算作是我的诊金吧。”回头又冲门外喊道：“悦儿，你进来吧。”

门扉一开，闪进一紫衣少女来，正是李悦。她娇笑道：“小二哥哥，可是你叫我么？”那小二却是谢君恺假扮的，当下回道：“是呀，却没想这么一叫，竟把天上的仙子给叫下凡来啦，小的真是好命。”

李悦听他说笑，忍不住咯咯嫣然笑起，笑声若银铃轻摇，十分悦耳动听，那少年虽被点中了穴道，一双眼睛却是与常人无异，但他目光一接触到李悦，眼珠子竟似也被点中了穴道，转也不转了。

床上那受伤女郎挣扎爬起，喝问：“你们……是什么人？”谢君恺有礼道：“姑娘勿动，我们不是坏人。”走得近了，那女郎一抬头，突然“啊”了一声，喊道：“是你，妙手圣医？”谢君恺一愣，问道：“姑娘认得我？”那女郎道：“怎么……不认得，我……我是唐颖啊。谢公子不记得我了？”见谢君恺一脸迷茫，她接道：“唐莞是我妹妹。”谢君恺恍然道：“哦，原来是‘玉琵琶’唐大小姐。”

李悦一听那女郎竟是唐莞的姐姐，眉头一蹙，说道：“早知道就不来了。”转身欲走，谢君恺忙叫住她：“悦儿，你上哪去？快来帮忙。”李悦哼道：“我还没吃早点，肚子饿啦，等我吃饱了再说吧。”谢君恺拦住她道：“好悦儿，别耍性子啦，唐大小姐伤势要紧，还是先替她治好了伤吧。”李悦不喜道：“要救你自去救去，你是大夫，我又不是。”哗啦拉开大门，走了出去。谢君恺大为尴尬，追了两步，想起一事，忙又折回，取出一只小纸包，递给唐颖道：“唐小姐，这是我特制的金创药，你先用着。”唐颖称谢接过，谢君恺却早已转身，临出门时顺手替那少年解了穴。

唐颖挣起，见师弟仍是动也不动，直挺挺的站着，她喊道：“师弟。”连喊数声，那少年“啊”了声，方才回过神来，傻傻的说了一句道：“果然是仙子下凡啊。”

谢君恺尚未赶到前厅，就听人声嘈杂，他挂念李悦，担心她冲动出事，脚下更是加快。

前厅用膳的客人正多，却见他们大多都不坐在桌子旁吃饭，而是簇拥在临窗一处，落在后头的人更是踮起脚尖，伸了老长的脖子，争先恐后的不知在瞧着什么稀奇。只听厨房内小二一声吆喝：“来啰！‘糖蒸酥酪’。”手掌里托了碟黄灿灿的点心，快步奔了过来。围着的人纷纷让开，谢君恺从那人缝里那么一瞧，见一抹紫衣人儿端坐在方桌旁，那人可不就是李悦么？

小二一脸谀媚讨好的姿态，将碟子往李悦跟前一放，说道：“姑娘，您要的糕点。”李悦瞄了眼那碟点心，伸手一拨，咣铛摔下地，愠道：“这也算得是‘糖蒸酥酪’么？你们店家尽蒙着黑心的坑骗人，敢情是欺我年纪小不识货？”众人一听，不由分说的骂起那小二道：“混帐东西，竟敢欺负人家小姑娘。”更有人撸袖欲打，吓得那小二抱头逃回了厨房。掌柜见状，忙哈着腰的给李悦直赔不是，吩咐厨房重新做过。

谢君恺分开人群，弯腰捡起一块酥酪道：“悦儿，别任性啦。我瞧着这点心做的满精致的，也没什么不好，你别太难为人家啦。”掌柜一听总算来了个帮腔的，真是感激涕零，险些没当众给谢君恺跪下磕三响头。

李悦将脖子一梗，道：“你瞧好的东西多了，你爱吃这没品的东西，你就尽管吃好啦。”一拎裙裾，起身跑回了自己房间。剩下谢君恺兀自愣在那儿，遭人责骂：“你这堂堂男子，干么欺负这么一个水灵标致的天仙姑娘，你没见她眼睛红红的委屈样子，真叫人见了心酸。”

谢君恺追回房，才要敲门，就听里头嘤嘤的传出抽泣，他心头一紧，像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推门而入，但见李悦伏倒在床头，正悲伤得起劲。谢君恺低声说道：“对不起……”李悦闷闷哭道：“原不关你的事……”抬起身，一张脸梨花带雨，凄楚可人，说道：“我……是我的不对。只是，只是我见了那唐颖，想起我妹妹，她遭歹人挟持，至今下落不明，这一切难道不是她唐家姊妹的错？你却要叫我救仇人，这我是万万也做不到的。”

谢君恺心头更加歉疚难过，心道：“我原暗里发过誓，此生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却没想竟还让她伤心成这样，我真是该死了。”说道：“是我考虑欠周，你别太难过了，若心里有什么气，尽管冲了我发就是。”李悦抹泪道：“我也不是故意要找别人的晦气，只是那道‘糖蒸酥酪’的甜点是我妹妹最爱吃的，我听那小二自吹会做，这才要了的。可谁又知偏偏竟给做了那般难看的东西。”

谢君恺听她说话十分明白事理，倒也不是故意使性子乱发脾气的。又想她平日性子本就温柔，今日会闹情绪，全是自己没顾及到她的感受，一时更为自责。于是低声安慰道：“我是个独子，没有妹妹，也许你的感受我不能体会贴切，但几年前，妈妈去世时，我乍失亲人，这种伤痛我还是能理解的。”说到这里，回想起母亲的音容慈爱，不禁酸楚，思念之情涌现，整个人都随之黯淡下来。

李悦与他相处这么久，倒还是头一次听他提及他的妈妈，不由问道：“那你爹爹呢？你妈妈去世时，他一定也很伤心啦？”谢君恺神色更为一痛，沉声说道：“我没有爹爹，听妈妈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爹就死掉啦。”李悦道：“哎哟，对不住，我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摇头自嘲道：“这也没什么，爹爹过世的时候，我大概年纪实在小，爹爹长得什么样子，我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李悦问：“你就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些年么？”谢君恺点头：“是啊，我的医术和武功都是我妈妈教的，只可惜我福薄，悟性又差，竟没能领会出一半的精妙要义。”听他如此一说，李悦歪着螓首，一张粉脸上满是崇敬之色，道：“你妈妈定是个既温柔又美丽的女子，她武功又那么好，真是世间少有。”谢君恺却道：“她人长得美是不错，武功却是半点不会的。”李悦奇道：“她不会武功？那她怎么又教了你一身好本事呢？”他笑道：“未必一定要会武功才能教徒弟的，我妈妈她记性极好，说是曾得高人讲过些武学精义，虽自身不能练，但以她的悟性，将那些精义口传给我，也是十分容易的事。”说到这里，心中却想：“唉，倘若不是妈妈她不会武功，我又怎会对修习内功心法一无头绪，全凭了揣测之心强行胡乱修炼，导致岔气呢？却不知妈妈她为何只传了我招式，而从不传我内功呢？”这个问题他想了许多年，这时重又触动心弦，不禁痴痴怔住。

李悦喃喃道：“不会武功？啊，是啊，我明白了，你是说不会武功不等于不懂武功吧？”谢君恺见她聪明过人，悟性极佳，含笑点了点头，李悦低声自语：“不会不等于不懂……可不懂之人有没有可能凭自个儿就练会了呢？”谢君恺听不真切，低头问道：“悦儿，你说什么？”李悦蓦地抬头，道：“没什么，我胡想些事，你接着说吧。”

谢君恺叹道：“我终不是练武的好料，空有内功精要在心，却是半点也领悟不透，练来练去，总是练不到点子上，所以……”想到近日遇见的少年高手——水霄与郤炀二人，不由皱起浓眉，道：“放眼武林，我现在虽混出了个小小的名头，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点微末之术，怕是再混得几年，终要被人所遗忘的。”李悦听他口气颇有恼怨，心想：“看样子，他倒并非是淡泊名利之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争名夺利，难道这江湖中竟也与官场里一般，才子们个个想的不过是做高官得厚禄么？”不由对谢君恺暗暗起了鄙视之心，故意问道：“那依你，是要一统武林，做那万人景仰的武林盟主才遂心愿啦？”

谢君恺先是一怔，待听出李悦话中含义，不由仰天哈哈大笑，怅然道：“悦儿，你莫把我想歪啦。”转过头来，满身豪气，说道：“平生只愿做一顶天立地大男儿，有所大作为！悦儿，功名利禄与我无用，我的奢愿是做个问心无愧，匡复正义的侠者。只是……这侠义者又岂是那般轻易就能做到的？古来能担得起大侠这个称号的又有几人尔？”李悦听他语气豪迈，不由内心激动：“我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谢大哥几次出手帮我、助我，我竟这般小瞧了他，真是该打……”面上不由一阵羞赫，眉睫低垂，手指不停的绞动着胸前的丝带。

过得片刻，听他始终不吭声说话，悄悄抬起头来，却看见他倚在窗边，正望向窗外一株盛开的桃花。李悦张嘴欲唤，谢君恺蓦地纵身跃出窗外，手在桃树枝上一攀，人打了呼旋，又跳进了屋内。李悦大感诧异，他手里擎了枝粉色的桃花，笑吟吟的递给她，说道：“悦儿，你喜不喜欢？”李悦身子猛地一颤，喜道：“喜欢……”伸手接过，满心欢喜，将桃花凑近鼻端轻嗅。谢君恺瞧她人面桃花，娇媚无限，心里痴道：“但求能陪在她身边，每日这般瞧上她一眼，我也就心满意足啦。”

李悦瞟了他一眼，眼波柔盈，心里暗暗想：“终有一日，要是有那么个机会，我定要想尽法子，让谢大哥完成他的心愿才好。”

这时，对面门吱地一声，只听唐颖师弟的声音低道：“师姐，还行么？若不行的话，可千万莫要硬撑呀。”唐颖闷哼一声，低沉道：“还行……那妙手圣医的药果然非同凡响，我……现在好多了。咱们快走，我……我撑得住。”

谢君恺正要开门出去，李悦却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从门缝里往外瞧去。只见那少年搀着唐颖，沉着脸半晌不应声，也不跨步，僵硬的站在原地。唐颖奇道：“怎么啦？快走呀？”少年哼道：“师姐，那妙手什么的狗屁大夫，真有你说的那么神气么？”唐颖虚弱道：“你怎么啦，这时候还来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快快走人，路上我再跟你慢慢说。”那少年一脸悻悻的表情，这才很是不情愿的跟唐颖走了。

李悦瞧了瞧谢君恺，手肘轻轻撞了撞他，抿唇笑道：“喂，狗屁大夫，你有什么神气的地方得罪了人家，令他如此不爽快啦？”谢君恺道：“我怎么知道……”顿了顿，方醒悟道：“悦儿，你怎么可以借他的混话来骂我？”李悦嘻嘻而笑，说道：“我怎么骂你啦，骂你的人是他才对。”大眼里眨了眨，露出顽皮好奇的光芒，续道：“咱们跟去瞧瞧如何？”

谢君恺想起昨晚她师姐弟二人形迹古怪，正捉摸不透，李悦如此一说，正中下怀，当下答道：“好。”一开门，拉了李悦，悄声跟了出去。

唐颖有伤在身，行动不变，走的不是很快，她师弟扶着她，一路东张西望，倒显得分外引人注意。谢君恺带着李悦缀在他二人五丈开外，见他二人作了寻常夫妻的打扮，混在人堆里一路往北走。

走得片刻，便有人上前与他们搭讪，谢君恺远远见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精悍矮小，虽作田里农夫打扮，但他走起路来健步开阔，一眼便可看出是个练家子。他与唐颖二人低声说了几句，便转身向西走去，唐颖二人紧随其后。

往西直走了十多里路，唐颖渐支撑不住，双腿发软还直哆嗦。那农夫回头一望，也不说话，手臂揽过，将唐颖扛到了肩上放下，而后继续赶路。唐颖身子虽轻，但少说也有个几十斤重，他扛在肩上却似无物般，浑然没受影响。脚步放开，反比刚才奔得愈加快了。又奔得数里，那少年一人独行，竟被他远远扔在了后头，拉下了数十丈。那农夫回头哈哈大笑，返身折回，单臂一捞，少年吃了一惊，下意识的伸臂去挡，却是手臂一震，被他格了开去。接着腰带上更是一紧，被那农夫一把揪住，将他提拎了起来。

那农夫负了两个人，施展开轻功，一路朝西狂奔。

奔了片刻，他忽然又改方向，折向南去，没多久又折向东。直跑得有个把时辰，他忽然径自往西狂奔，来到一处郊外的民宅门口，将唐颖与她师弟往地上一放，声若洪钟般的回头高喊道：“阁下好俊的轻功，带着人竟还能追得上我！”

谢君恺知道身形已被察觉，只得拉了李悦从树上跃下，对着那农夫恭谨的施了一礼，道：“小子不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恕罪则个！”那农夫嘿嘿一笑，道：“我几次欲甩脱你而不能，你果然还有些能耐。你叫什么名字，干嘛要跟着我大侄女他们？”顺眼瞥了眼一旁的李悦，微微一怔，暗赞：“好个标致的小姑娘。”李悦昂然而立，也不施礼。

谢君恺刚要回答，那少年抢着说道：“他姓谢，是个大夫，叫什么狗屁妙手的……”李悦插嘴斥道：“什么狗……你才是狗呢，尽爱乱吠咬人的。”她原要说“狗屁”二字，但觉在人前说出不雅，出口时便又改了词。那少年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十分尴尬，却奇怪的不出声反骂，只恶狠狠瞪了谢君恺一眼。

那农夫才“哦”了一声，静静的深宅大门忽然哗啦拉开，一人影从里头急窜而出。谢君恺骇了一跳，连忙掩在李悦身前，护住了她。没想那人影却是直奔那少年而去，只听“啪啪”两记脆响，竟是扇了那少年两耳瓜子，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连妙手圣医谢君恺你也敢不放在眼里，你还想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名堂来？”那人影出手又快又重，少年猝不及防，竟被打倒在地，捂着一张脸，满是委屈。唐颖见他双颊红肿，好不心痛，唤道：“婆婆，您干么打得这么狠，冬青他怎么说也是您的外孙啊。”

谢君恺定睛一看，那人影不是别人，竟是唐门的唐韶琪，忙施了一礼，道：“晚辈谢君恺见过唐老前辈。”唐韶琪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答理他，只对唐颖说道：“没错，他是我外孙，正是如此，我才更要打他。”上前对孙儿大喝道：“起来，你可也老大不小了，赖在地上想做什么？博人同情么？”那叫冬青的少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十分尴尬，唐颖拉他站起，反被他沉着脸挣开道：“我不要别人同情。”唐颖一愣，愕道：“你……你，你这个大傻瓜！”一甩袖，气呼呼的跑进了民宅。冬青一怔，低低的喊了声：“师姐……”忙追进门去。

唐韶琪对那农夫道：“定涯，我叫你去接颖儿与冬青，你怎么把不相干的人也请了来啦？”那农夫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谢君恺却是心中一懔：“定涯？莫不是‘蜀中四杰’的老三唐定涯？”

蜀中唐门有四位大大有名的高手人物，江湖人称“蜀中四杰”——老大唐定海，老二唐定溪，老三唐定涯，老么唐定清。其中唐定海唐家绝学练得最为厉害，正是现任执掌唐门的掌门人，唐颖、唐莞便是他的两个女儿。

蜀中四杰其实并非都是亲兄弟，除了老大老二外，唐定涯与唐定清都只是堂房里的子侄，原本在这种大家族里，向来都是长子长孙的往下一脉传承家业，绝无庶出子侄出头的道理。但唐定涯与唐定清二人却因其出色的表现，受到唐老太爷的赏识，破格重用。唐门四杰海、溪、涯、清，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唐门能有今日，声望直逼“一派、一教、一宫、一谷、一世家”，靠的全是这四杰之力。

当下，谢君恺对着唐定涯深深一揖，拜道：“晚辈方才不知是唐前辈大驾，多有冒犯。晚辈对前辈实在仰慕已久，今日得见，真是荣幸之至。”唐定涯笑道：“不用客气，谢少侠侠名远播，我也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唐韶琪在一旁冷哼道：“谢少侠！谢圣医！你放着大批的病人不去医治，倒是对我们唐门的事格外上心啊？”

谢君恺知道她还是为了上次在土地庙输招的事记怀在心，要向她解释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却又实在无从说起，一时好不尴尬。李悦忽道：“谢大哥的确是太偏心啦，放着大批捧着金银上门求医的病人不顾，却偏偏怜惜姓唐的一个相貌平平的大姑娘，只为了收取那十几文的铜板，竟巴巴的赶了这许多路来给她瞧病。”语锋一转，对谢君恺道：“大哥，咱们还是回去吧，小妹我早与你说啦，唐门良药齐备，唐大小姐内力深厚，是不会稀罕你的一点微薄医术的。”

她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责怪谢君恺，实际上却是在指责唐韶琪的狗咬吕洞宾，不知好歹。唐韶琪活了一大把年纪，岂有听不出李悦话中含义的？她冷哼一声道：“小丫头牙尖嘴利的倒挺能说。哼，老婆子恩怨分明，我侄孙女若真受了谢少侠的好，老身自当在此先谢过。”说着，侧着身子双拳一拱。谢君恺惊道：“唐老前辈快别这样，这可实在折煞我了。”忙对唐韶琪还礼不迭。

唐定涯不露声色，说道：“唐门家事，原不该劳动谢少侠，但少侠既然已经来了，那也就客随主便吧。少侠屋里请！”伸手让出大门来。唐韶琪惊道：“定涯，你想做什么……”唐定涯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姑姑，我希望你知道，现在大哥他们都不在，按着规矩，唐门就该暂由我负责。姑姑，你虽是我的长辈，但还请恕侄儿逾礼了。”伸手一摆，对谢君恺道：“少侠请！”唐韶琪气得险些厥过去，拂袖进屋。

谢君恺听他姑侄二人一番对话，好不奇怪，但也知其中必然大有隐情，当下携了李悦的手，两人一同进了民宅。

宅子不大，入得前厅大堂，谢君恺便看见里头已有四五个人围坐在了一块，窃窃的似在争论着什么，一见唐定涯领了两陌生人进屋，便立即停了口，齐刷刷的拿眼扫了过来。谢君恺向众人作了一团揖，早有人搬来两张椅子在两人跟前放置了，唐定涯招呼道：“少侠请坐。”谢君恺忙道：“唐前辈客气了，少侠这个称呼是在下万万不敢当的。前辈今日有何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但说无妨，只要在下能办得到的，赴汤蹈火，无不从命。”

唐定涯笑道：“我听二侄女提过你，说你少年有为，不但医术高明，武功更是了得。我这二侄女向来眼光高过于顶，她能这般夸奖一个人，可真不简单。这样吧，咱们也别前辈晚辈的见外啦，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唐三叔吧。”谢君恺没想蜀中四杰中的老三竟如此平易近人，心中欣喜，喊了声：“唐三叔。”谦逊的道：“是唐莞姑娘过奖了，我不过是个略通医术的后生小子。”猛地想起唐莞腿上带伤，他却因为李悦的关系，将她一人撇在了嵩山山脚，内心不由一阵歉疚。

唐定涯却是丝毫没察觉，只与他亲亲热热的闲聊。这时冬青端了两盏热茶从后堂走出，将杯盏递给谢君恺时，他却故意装作不小心的一个趔趄，杯盏脱手，泼将了出去。唐定涯喝道：“不得无礼。”喊得却是迟了，那滚烫的茶水迎面向谢君恺泼到。

谢君恺早有提防，身子向后略仰，连人带椅的平移挪后了三尺。那杯盏摔到了地上，咣啷声既脆又响，杯身直摔成了四五瓣，谢君恺却是一滴茶水也没沾到，足下一点，椅子平平的又挪移归了位。若不是地上有水渍、碎茶器为证，还真叫人看不出方才曾发生过什么事。

冬青气红了眼，一伸手，出掌打向谢君恺。谢君恺坐着，他站着，这一掌居高临下，实是占足了便宜。唐定涯喝道：“住手，项冬青，你是越来越放肆啦，还把我这个舅舅放在眼里么？”他嘴上骂归骂，手里却没有一点要阻止的意思，仍是端坐着不动。谢君恺心里明白，唐定涯是想趁此机会，借项冬青的手试试他武功的深浅。当下微微一笑，也不动气，说道：“项兄弟，客栈里是我的不是，不该戏弄了你，你大人大量，还望勿怪才好。”项冬青一掌打来，他不退不避，反伸出双手迎了上去，显得亲热已极。项冬青大吃一惊，见谢君恺双手握来，连忙中途换掌，却不料手上一紧，双手仍是被紧紧握住。抬头一瞧，却是谢君恺已站了起来，双手如铁箍似的握紧了他，笑道：“项兄弟……”项冬青只感手掌被捏成了拳，指骨间咯咯作响，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只差没大声喊叫出来。

李悦含笑道：“谢大哥也忒小瞧人啦，项公子才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记怀呢，说不准，他呀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啦。项公子，我说的对不对？”项冬青见她眼梢带笑，娇美可人，语音更是宛若黄莺出谷，听得他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与喜悦，手上的疼痛也似减轻了不少，高声说道：“那点小事……我、我早就忘光啦。”李悦侧过身，悄悄朝谢君恺眨眨眼，笑道：“我说的没错吧，项公子才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呢。”

谢君恺哈哈一笑，松开双手，说道：“是我小心眼啦。”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坐下。项冬青垂手退开一旁，时不时的拿眼偷睨李悦，每瞧一眼，面上便臊热一阵。

唐定涯道：“小孩子家不懂事，爱胡闹，谢贤侄勿怪。”谢君恺道：“哪里。”唐定涯伸手指了指对面四个人，说道：“这几个，也都算是我们唐门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啦……”说到这里，神色一黯。

谢君恺打量那四人都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正对面的坐了三人，此刻正一脸的痴迷，双目眨也不眨的盯住了李悦猛瞧，只靠门口的那年轻人背上背了一双短戟，一脸的冷漠，满眼煞气，正细眯着眼也在朝谢君恺暗暗的打量，四目相接，谢君恺冲他淡然一笑，点头示好，他却冷冷将头扭过一旁，着实冷傲。谢君恺这几年行走江湖，碰到这种与自己年纪相若，却因不满他“妙手圣医”名声响亮，而对他冷眼相轻的年轻人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倒是唐定涯突然低沉下来的话语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听唐定涯道：“贤侄可曾听说过上月少林召开的‘锄魔大会’？”谢君恺点了点头，心想：“怎么又和锄魔大会有关？好象一下子整个武林都在议论这个夭折了的锄魔大会呢。”唐定涯叹了口气：“三月初一，按脚程算，到三月下旬无论如何，掌门大哥他们也该回转了。只可惜我们这些在四川留守的人直等到了四月初，也不见有一个人影回来报讯，后来四方打听，才知道嵩山上出了大事啦。”

谢君恺心里突地一跳：“难道不是唐莞回到唐门告诉他们事情经过的么？”问道：“唐莞姑娘可曾回四川？”唐定海摇头道：“没有，去参加锄魔大会的人，包括我大哥，二哥与四弟他们在内，一个人都没回来。”言下之意，包括唐门掌门在内的“蜀中四杰”里的三大高手，竟都无故失了踪，可见事态严重。

谢君恺原本在少林寺时，听闻各大门派与会弟子失踪，虽觉蹊跷，却并没有太过放在心里多加深究。试想，各大掌门失踪，若是真，原因只能是一个，便是被人掳劫。但试问，能在短时间轻松掳走一干高手，却又实在是没可能的事情。这时听唐定涯重又提及，回想起当日情景，一时百思不得其解。许久，皱眉道：“不敢欺瞒唐三叔，其实各大门派弟子失踪当日，我恰在少林寺内……”唐定涯闻言大惊，霍地站起，激动道：“你在少林？这么说我大哥他们的下落你是知道的了？”一时间，唐门诸人纷纷聚拢过来，齐声道：“他们在哪？”

唐颖更是急道：“谢公子，劳烦你快告诉我，我爹爹和妹妹他们到底去了哪里？”谢君恺忙道：“令妹没事，只是受了点伤，我离开河南时，她还留在嵩山养伤，现下想来，应该早就康复啦。”接着，将自己那日在嵩山上遇到的事慢慢说出，只不过其中光悟临终讲述与冷香仙子的那段过节和《翔龙御凤》的来由，却是略过不提。但想：“唐门中人曾不远千里赶赴长安去掳劫公主，想来那《翔龙御凤》的秘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提了反倒叫他们尴尬。”转念忽而又想起李悦一身古怪的武功，恍然心惊道：“我怎么从未细细想过这件事情呢，悦儿曾说过她的武功乃是御凤公主所传，那么御凤公主的武功……她的武功，莫不是习自《翔龙御凤》，那本秘籍果不其然是落在了御凤公主的手中？”

心里这么一想，不由转头去望李悦，只见她坐在椅中，满脸愠色，似强忍满腹怒气，正待出言相询，唐定涯却道：“照贤侄如此说来，那鹰爪子岂不是嫌疑最大？”想到此事竟牵扯到官府，甚感棘手，语气中不由流露出浓浓的忧虑。唐韶琪冷哼一声，道：“爪子强硬那又怎样？真要硬来的话，难道咱们唐门会怕了他们么？武则天那个贱女人，做尽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坏事，这回竟又想要插手武林中事，哼，她也忒痴心妄想啦！”正说得愤慨，忽然迎面一道劲风袭来，她耳目过人，来不及细想，将头一侧，一件物事擦着她的面皮嗖地飞了过去，砸在了墙上。那物事撞墙后乓啷有声，摔在地上裂成了无数碎片，唐韶琪瞪眼一瞧，却是一只青瓷茶器，正是方才项冬青端出的茶盏。项冬青一共端出两盏茶，一盏泼谢君恺时摔碎了，这一只自是李悦用的那只茶盏了。

唐韶琪回头冲李悦喝道：“你是什么意思？”李悦横了她一眼，冷道：“你也一大把年纪啦，怎的说话却如此阴毒，当今太后再不好，她的功过是非也自有史官来评，用不着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唐韶琪在唐门中是出了名的性子暴烈之人，她是唐定海的嫡亲姑姑，老太爷故世后，唐门里就属她辈分最高，先时唐定涯在门口驳她话时，已叫她大感面上无光，这时竟又被一个小姑娘当着自己小辈们的面指责数落，不由怒从心起，喝道：“我自骂武则天，关你什么事啦？武则天是你亲娘啊，你要这般维护她！”若不是瞧在对方年幼，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与她动手有大欺小的嫌疑，她老早冲上去扇她两巴掌了。何况一边还有个唐颖及时拉住她，柔声劝说：“婆婆，我瞧那小妹子年幼，不懂说话，口气才重了些，她绝不是故意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哪却里知道，她这随口一说正是说对到点子上了。

李悦气苦不已，身子微微发颤，面上一阵红热，谢君恺见她过于激动，怕她气极伤身，赶忙握住她的一只小手，轻轻摇了摇，小声示意道：“悦儿，别使性子啦，唐老前辈不过是说了武后两句，这也没什么。我知道你原是宫里的宫女，对太后忠心，听不得有人讲她的坏话。但是这里早已不是皇宫啦，武后做下的事人神共忾，将来你若是听数千人，数万人也这么说，而且说得更是难听百倍，那你岂不是要气坏啦？”

李悦双目已红，隐隐泛出泪光，喃喃道：“你说什么？什么叫人神共忾？什么叫说两句没什么……你、你……你们……我不爱听你这么说，若是你以后还说这些话，我……我便与你分道扬镳，咱们各走各的吧。”这几句语音发颤，却是说的斩钉截铁，谢君恺一懔，紧张得脱口而出道：“我不让你走，我绝不让你再离开我一步。”李悦强忍泪水，道：“要我不走也行，我不喜欢与这些人再呆在一起啦。”谢君恺大感为难，若突然这时要带了她离开，真不知该如何向唐定涯启口。

李悦见他脸色忽闪犹豫不定，摔开握着的手，转身便走。她走的极快，到门口时，恰巧一名唐门弟子站在门前挡住了通道，她伸袖一拂，并没见她使出什么大动作来，那名弟子却“哎呀”高叫声，仰天摔倒。唐韶琪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厉喝道：“臭丫头，当真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啦！这回是你动手在前，可别怪我老人家欺负了你。”

李悦闻言在门口站定，冷冷的回身道：“想打便打，罗唣那些废话作甚？”她几次言语相激，唐韶琪更有心要好好教训她一番，喝道：“小丫头，今儿老婆子替你爹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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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唐韶琪身形一晃，眨眼便欺到了李悦跟前，身法快捷无比。李悦始料未及，骇了一跳，她没想到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年迈老太竟能有如此高的身手，着实是她从所未遇。待要闪躲避开，终是慢得半步，唐韶琪的手掌已按上了她的肩头。李悦神色骤变，危急中她不往后退，却反而向前踏了一大步，这下无异于是将自己送去给唐韶琪打。

唐韶琪见她胆大妄为，不由更为恼怒，心道：“你既然不怕死，那可也须怪不得我手下不容情了。”按在李悦肩头的手掌一紧，催动内力骤吐，这次是存心要让李悦吃些苦头了。哪知李悦方才虽然看上去是踏前了一步，但不知怎的，人影在眼前一晃，竟已快速无比的冲到了唐韶琪跟前。唐韶琪眼睛一花，只看到对方十根白玉如兰般的手指在眼角边轻轻一掀一按，饶是她身法灵敏，也没能避得开去。

只听唐定涯咦了一声，谢君恺更是很不给面子的大叫道：“好一招‘天畔独潸然’啊！”赞叹之情不言可表。唐韶琪羞愧难当，被李悦按中的眼角又酸又麻，眼眶渐渐湿润，竟像是控制不住要流出泪来，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收招回退，跳纵开去，袖管暗暗在眼睛上一带，悄悄擦去了泪水。

李悦一招侥幸得胜，又惊又喜，她自初江湖，甚少有机会与人动武。此番比试，竟仅凭一招而扭转劣式，实在是意想不到的事，不禁喜形于色，说道：“喂，还打不打啦？”唐韶琪见她虽然年幼，但出手招式诡异，不同于江湖各门各派的武功，当真前所未见，一时心生忌讳，倒也不想再多生事端，原想收招讲两句场面话，就此作罢。哪知李悦竟还会主动叫阵，一副轻易不肯甘休的模样，她本就是个烈火脾气，哪里还能忍受，顿时破口大骂道：“不知死活的臭丫头！”

谢君恺在一旁看得真切，眼见唐韶琪动了真怒，李悦却仍是毫无一点危机意识。要知道李悦因为先天不足之症，体虚软弱，所以在内力方面基本上是空的，仅凭招式的巧妙变换，或许能胜过一般寻常之辈，但对于高手，却是只能取巧，不能久战。谢君恺深明其理，对李悦的实力最清楚不过，这时见她还是一副不知危险的天真模样，连忙喊道：“唐老前辈手下留情！”

唐韶琪冷哼一声，突然猱身而起，只听刺耳的破空声“滋滋”的尖锐响起，震得耳鼓嗡嗡直响，李悦感觉耳朵里好生刺痛，胸口更是一阵的烦闷恶心。正不明所以间，谢君恺已飞身扑了过来，将她一把抱起，掠过一旁。

耳后“当当当”一连串的金属撞击声，却是数十枚铁藜子砸在了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李悦惊魂未定，待看清那些个铁藜子后，惊叫道：“你……你好狠毒的心，居然用这等卑鄙下作的东西。”

唐门向来以使暗器为傲，加上淬练毒药的本事，可说是武林一绝。虽说暗器毒药显得有些不太光明磊落，但是迄今为止，还没人敢在唐门弟子面前骂过“卑鄙下作”之类的话。

话才出口，唐门那四个三代弟子纷纷围拢过来，那个身背双戟的年轻人拦在了谢君恺面前，满脸肃杀的表情。唐颖见状，忙道：“峥五哥，你们这是做什么？”见那年轻人根本就不理会她，连忙转过头去看唐定涯，喊道：“三叔……”

唐定涯清了清嗓子，慢吞吞的说道：“锍儿，崭儿，回来，莫让谢少侠笑话咱们倚多欺少。”四人中有三人应了声，冷冷的退了回来，只那个年轻人唐峥却仍是动也不动的拦在谢君恺面前。谢君恺察觉到他的敌意，只当不知，冲他淡淡一笑，扶定李悦，朗声道：“小妹年幼不懂事，还望唐三叔及诸位海涵。今日多有打扰，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欲走，唐峥却身子晃动，又拦在了两人面前，李悦柳眉一竖，正要开口呵斥，谢君恺已说道：“这位小兄弟，有何见教？”唐峥冷道：“一对一，便不算是倚多欺少了罢？”谢君恺微感诧异，余光瞥见一旁的唐韶琪嘿嘿冷笑三声，唐定涯面露微笑，双手负在背后，一派休闲，却也并不阻止。

唐峥更为得意，将短戟从身后缓缓抽出，握在了手中。唐颖急道：“三叔……五哥，你要做什么？”说话间，唐峥厉喝一声，双戟探出，一招“双龙入海”，直取中宫。谢君恺见他虽然年纪尚轻，但出招却刚硬有力，呼呼带风，显然在江湖上也算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若换在平时，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如今多了个李悦在侧，却不得不有所顾忌。见那双戟当胸刺来，忙搂住李悦腰身，脚跟一转，侧身避过。

唐峥岂肯轻易罢休，右手手腕一转，短戟顿时改了方向，削向谢君恺左腿。谢君恺不想与之起正面冲突，加深与唐门众人的误会，连忙疾退。唐峥的双戟在触到对方衣服时，突然手劲一滞，双戟便再也刺不前去，反而贴着谢君恺的袍角偏到了一旁。

唐定涯何等的眼光，立即瞧出谢君恺是以自身的内力在一瞬间化去了唐峥的攻势，不由想道：“谢君恺果然非等闲之辈，我唐门中若有此等人才，还怕没有扬名出头之日么？”

转眼间，唐峥已攻出了七八招，谢君恺带着李悦，却只是一味的躲闪，并未使出真正的实力。唐峥万分恼怒，下手便显得有些浮躁起来。见此情景，唐定涯更为叹息：“峥儿这个蠢人，只知一味蛮打，如此要不了多久，终要露出破绽来。”但落在其他人眼里，却是另外一番景况，唐锍、唐崭等人见唐峥招式凌厉，招招占据上风，一个劲的大声喝彩。

唐峥却是心知肚明，他连出十二招杀手，都未能逼得谢君恺有一丝的慌乱，见对方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潇洒模样，他心里甭提有多怄了。

谢君恺瞧在唐定涯的面上，有所保留，李悦却早已没了耐性。见唐峥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凶霸样，心里早已十分恼怒，心道：“果然唐门里尽是一丘之貉，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真不愧是唐莞的兄弟。”想起在少林时唐莞追杀英珞，下手毫不容情，心里愈加有气。

这时，唐峥使出一招“金鸡夺栗”，谢君恺恰好抱着她往左挪了一步，唐峥双戟挥舞，使得急了，肋下空门大开。李悦想也不想，柔夷一挥，一条胳膊软绵绵的伸了过去，雪白的手掌按向他的肋下。

唐峥自始至终都把注意力放在谢君恺身上，后来见他只躲不攻，愈发激起怒火，全没留意到他怀里的李悦竟会突然出手。眼看李悦掌缘已贴近他的衣服，危急关头，也顾不得仔细思量，腹部肌肉一缩，整个人向后弹去。

李悦“哎哟”一声呼唤，伸出去的胳膊瘫软无力的垂了下来。谢君恺面色陡变，眼见李悦原本雪白的手掌变成如墨般漆黑，脱口惊呼：“你用毒？好小子，解药拿来！”唐峥稍怔，随即冷笑道：“要解药么？那可要看你的本事……”话音未落，只见谢君恺面孔一板，神色间冷得便似一块寒冰。

唐定涯喝道：“唐峥，快把解药给谢少侠！”说话间，谢君恺已飞身向唐峥扑去，轻功身法之妙此时方显其利。唐峥远没料到谢君恺竟会来得这般快，双戟连忙慌乱的抬起相格，却听“啪”的一记，肩头已被谢君恺重重拍了一掌，肩胛骨咔地一声，就此脱臼，一条右臂软绵绵的搭下。谢君恺顺手抄住他的一支短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喝道：“解药拿来！”

唐峥面若死灰，抿着唇一言不发，他本是个要强之人，在唐门三代弟子中向来便是个中翘楚，他常常以此为傲。久而久之，他变得高傲自大起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所以打从谢君恺进门起，他见唐定涯竟会对此人推崇备至，甚至连项冬青也无法损及谢君恺一根毫毛，心里就老大不服气，总想找着机会与之一较高低。

却没想此番比试下来，悬殊竟有如此之大，不由心灰意冷。一旁的唐崭见他面色难看，说道：“峥五哥，你没事吧？谢君恺，你快放了我五哥！”唐峥更感羞愧难当，从怀里掏出两只小纸包，掷在了地上。谢君恺放开他，弯腰捡起纸包，唐峥一转身，竟负气冲出了大门。唐崭愣了愣，大叫道：“五哥！峥五哥……”一路追了出去。

谢君恺打开纸包，见两包药粉一红一白，放在鼻端轻嗅，立明其理。唐颖好心的道：“红色外敷，白色内服……”正要详加说明解毒的方法，却见谢君恺已然将白色的药粉给李悦服下，不由想道：“他是个大夫，岂有不知之理？”见他对李悦异常关切的神情，心中更是一动：“二妹对他情有独钟，哪知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番情意怕终是要落空了。唉，莞儿精通药理，淬炼毒方天下第一，这位谢公子人品相貌无一不是人中龙凤，若能招他为婿，夫妻二人珠联璧合，岂不妙哉！”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李悦身上，见她虽然才解去毒药，一张脸苍白无色，倦容十足，却难掩其丽，美得实在难以以笔画形容，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拥有此等绝色的女子，只怕连同为女儿身的她也要嫉妒三分，怜惜三分了。

唐定涯道：“在下教子无方，还望谢贤侄勿怪。”原来这唐峥竟是他的嫡亲儿子，谢君恺见他代儿赔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说道：“唐三叔客气了，是我与李姑娘多有冒犯才是，今日就此别过罢。但愿他日能有机会再与唐三叔一聚。”唐定涯忙道：“李姑娘才服下解药，短时间内不宜妄动。贤侄若是真的不见怪了，那就留住一宿，明日再走如何？”

谢君恺见他盛情相邀，不似作假，况且李悦现在的身子也确实不宜走动，于是说道：“如此叨唠啦！”唐定涯眉开眼笑，连忙命人在后厢房收拾了两间干净屋子，安排谢君恺与李悦住下。李悦中毒后，全身酸软无力，即使已服下解药，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行走，虽然满心不愿，也只得勉为其难，将就一宿了。

唐韶琪见唐定涯竟会如此盛情挽留谢君恺，只气得双眼冒火，但现如今当家的是唐定涯，她虽然是他的长辈，也无可奈何。

翌日破晓时分，谢君恺尚未起身，便听房门上有轻微的响动，他警觉的翻身跃起，问道：“谁？”房门外有人轻声道：“谢大哥起来了吗？是我。”听声音却是李悦。

谢君恺打开房门后，见李悦一身雪白的衣服，盈盈然的站在门口，面上毫无血色，一脸的苍白，不禁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啦？脸色这么难看，怎么不多躺一会呢？”李悦凄然一笑，道：“我睡不着，心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咯着，很是难受。”谢君恺闻言一惊，忙给她搭脉诊视。

良久，李悦见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心里便有些了然了，说道：“我这病以前宫里的御医便曾嘱咐过，若我一辈子心无杂念，与世无忧，也许还不至于少年夭折……”谢君恺心头一跳，连忙打断她的话道：“别胡说，哪有这般严重。”李悦道：“你也别自欺欺人啦，我自己的病我还不清楚么？”谢君恺一阵难过，低声说道：“你放心，我总要找到医治你的法子。只是……你要答应我，以后别再乱动真气，与人打斗，也千万别伤心难过，轻动肝火。”李悦轻轻叹了口气，心道：“我满腹的心事，岂有轻易忘却的道理呢？”一时想到郤炀，又念起自己下落不明的妹妹，心口一阵的绞痛，难受异常。

李悦道：“咱们走吧，我是真的不喜欢唐家的这些人。”谢君恺见她眼神中流露出哀痛与恳求之情，心中一痛，哪里还能不允，激动道：“好，你不喜欢，咱们这就走！”李悦轻轻嗯了声，说道：“只要不见这些人，你带我去哪里都成。”

正说着话，唐颖走了进来，说道：“两位都醒啦？我三叔请两位到偏厅用早点呢。”李悦低垂着头不说话，唐颖笑靥吟吟的拉了她的手，说道：“妹子，昨天让你受委屈啦，我今早特意为你做了些细点心，你去尝尝姐姐的手艺如何。”李悦不知该如何回答，转眼望向谢君恺。谢君恺道：“不必啦。打搅了一夜，我们这就要走了。”唐颖惊讶道：“怎么，连早饭都不吃了么？”

谢君恺正要婉言拒绝，外头咚咚的脚步声急促传来，项冬青气急败坏的闯了进来，叫道：“师姐，不好啦，出事了……”见到谢李二人却突然住了口。

唐颖奇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清早大呼小叫的？”项冬青吱吱唔唔的不吭声，拉了唐颖的手，将她直往外拖，边拖边说道：“别问那么多了，你快跟我走就是啦。”唐颖嗔道：“你这个人……怎么毛毛躁躁的……”

说话间已被他一路拉到了前院，唐颖不耐的道：“有话你直说好啦，这般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俏面上微微泛红，项冬青却全没主意，只道：“师姐，你可还记得那晚伤你的人长得是何模样？”唐颖道：“天黑，瞧得不是十分清楚。怎么啦？”项冬青咬牙道：“二十一寨的那票混蛋，也太瞧不起咱们四川唐门了。嘿嘿，竟然派了一帮小喽罗上门踩盘。大清早，峥五哥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正好撞上了，二话没说，彼此就动起手来。”

唐颖吃惊道：“结果怎样？”项冬青得意的说道：“那还用说么，那群混蛋哪里是峥五哥的对手，三两下便全被撂倒了。此刻唐三叔正在审他们呢。”唐颖蹙眉道：“婆婆要咱们去探听山东‘二十一寨’的动静，原是瞒着三叔的，如此一闹，不是穿帮了吗？”项冬青翻白眼道：“我真不明白，婆婆干嘛非要瞒着唐三叔，她让咱俩去打听消息，不也是想尽快得知掌门他们的下落吗？”

唐韶琪之所以瞒着唐定涯偷偷行事的理由，唐颖其实是能猜到几分的。唐韶琪一向把长房嫡子的名分看得极重，唐定涯是堂房子侄，破格为唐老爷子重用，已为她所不喜。这次少林锄魔大会，唐定海与唐定溪都下落不明，甚至连唐定清也跟着一块失了踪。唐家一下子少了三个顶梁柱，整个唐门都由唐定涯一个人说了算，唐韶琪自然是不服这口气的。

唐颖对于谁掌管唐门并不十分看重，她在意的只是父亲与叔叔们的安危。来到山东这些日子，她四处打听，后来偶然间查知“二十一寨”的聚众集会。她担心会与父亲的失踪有所关联，这才冒险探听。却没想一无所获之外，反倒因此得罪了一帮强敌。

想到此，不由暗暗担心。果然才到园门口，迎头便撞上了唐定涯，只见他冷着脸，一言不发，目光如炬，凝望着唐颖。唐颖暗叫一声：“苦也。”只得硬着头皮，呐呐的喊了声：“三叔。”

唐定涯道：“大清早的，不去吃早饭，莽莽撞撞的这是要去哪？”项冬青不知轻重，才要说话，唐颖拉了他的手轻轻一捏，抢先说道：“谢少侠与李姑娘急着要走，我正要找三叔商量呢。”唐定涯神色稍缓，鼻子里轻轻哼了声，双手背在身后，心想：“谢君恺武功不弱，我原想留下他，做个帮手。但就昨日的情形而言，要留下他恐怕不容易。他对身边的那女娃儿极为重视，偏那女娃儿又与姑姑起了那么大的冲突，再要化解她二人之间的矛盾，也实在是件麻烦的事啊！”一时踌躇，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瞥眼间，见大侄女闪闪烁烁的拿余光瞅他，不禁暗暗生气，沉声道：“你怎么受的伤？”唐颖的伤势经过谢君恺的金创药敷过后，已大为好转，只要不妄动真气，奔跑行走时与一般常人无异。她没料到唐定涯这时会突然问起她的伤，一时语塞，怔怔的说不话来。

项冬青却愤愤不平的说道：“还不是那帮‘二十一寨’的土匪强盗，以多欺少，一群人围殴师姐……”唐颖大急，伸手使劲一拽他的手，项冬青“哎哟”一声叫唤，恼道：“你拉我做什么，怪疼的。”唐颖神色慌张，尴尬的喊道：“三叔，你别怪婆婆，是我不放心爹爹，自己要去的。”唐定涯怫然道：“哼，两个不知好歹的毛孩子，你们可真会给我找事做，还嫌这个家里不够乱么？”

不再理会他们两个，直朝着后院厢房走去。到了房里，却见房门大开，谢君恺与李悦已不知去向。唐颖心细，看见台几上搁了张纸条，便将它拾起交给了三叔。项冬青不明所以，仍说道：“咦，人呢，刚才还在屋里说话的……”

唐定涯眼睛一扫纸条，嘿地声，说道：“走啦！好个谢君恺，居然不告而别。”唐颖小声辩解道：“他们也许是怕三叔您不肯轻易放他们走，这才出此下策。而且，就算您肯让他们走，婆婆也不会就此罢手的。”唐定涯冷笑道：“他们把我唐老三看成什么人啦？我好意要与他结交，难道还会为难他不成？若有心为难，昨日便撕破脸面打起来啦！”不禁又是生气又是惋惜，但谢李二人已离开，总不能再去追他们回来吧？只得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唐门的事，也只能靠唐门中人自己解决啦！”

谢君恺与李悦果然就是趁唐颖与项冬青离开后走的。李悦因为身子虚弱，所以也走不快，她担心唐家会派人来追，一个劲的催促谢君恺快些赶路。谢君恺却道：“唐定涯是个人物，咱们虽说不辞而别，有失礼数，但我想他还不至于因此而为难咱们。”

李悦趴在他的背上，轻笑道：“这个自然。我是怕他舍不得你这个好女婿，要追你回去等唐二姑娘回来好成就好事呢。”说完，自己倒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谢君恺无奈的说道：“悦儿，你尽拿我寻开心。唉，唉，我只求哪天也叫你遇上个少年郎君，整日个纠缠着你，叫你哭笑不得才好。”却没想一番话竟叫李悦又想起郤炀，她心里难过，收了笑容，怔怔的发起呆来。

谢君恺背着她，一味的赶路，自然也就看不到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仍接着说道：“啊，就好比那个南宫擎，我瞧他看你的眼神，就大不一样……”李悦愠道：“别再说啦，你再胡言乱语，我可……我可就要生气啦！”谢君恺嘻嘻一笑，道：“好，我不说啦，你也别生气。”见前头拐弯处有个专供行人歇脚的茶寮，于是说道：“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些早点吧。只是荒野小地，怕没什么精致的东西可以品尝，只求果腹即可。”他知道李悦口味向来很刁，做的稍微粗糙点的食物便没有胃口，吃不下去，故有此一说。

李悦见这田野苍茫，杂草丛生的野地里实在荒凉，能遇到一座茶寮已属不易，无可挑剔之下，也只得将就了。谢君恺呵呵一笑，将她轻轻放下地来，李悦腿脚酸软，险些无法站立，只得由谢君恺扶着，慢慢的走到茶棚里。

早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从棚里钻了出来，笑嘻嘻的说道：“两位是打哪来啊，渴了吧？快来喝口甜茶解解渴吧。”见着了李悦，不禁叫道：“哎哟哟，这是哪家的闺女啊，生的真跟个仙女似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啦，什么样的女娃没见过，今儿可叫我老婆子开眼了。”李悦面上一红，反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

谢君恺瞧见不大的茶寮里摆了三张旧木桌子，靠最里边的那张已坐了两人，因为是背对坐着，打量身形，隐约可辨是一男一女。谢君恺拣了张最靠外边的桌子，放下包袱，拉起板凳，让李悦坐了，自己长腿一横，跨腿踩在了另一张板凳上，嘴里呼喝道：“老板娘，有啥好吃的好喝的，先端上来。大爷我赶了半天的路，真他妈的累够呛啦！”老嬷嬷一愣，赶忙应道：“好，好，就来！”也许是年纪大了，手脚不甚麻利，倒茶的时候竟将李悦面前的茶碗溢出了大半茶水而不自知，李悦急忙站起，老嬷嬷歉疚道：“真对不住，对不住……”手里的那块抹桌子的大抹布湿答答的随手拎起，去擦李悦的衣服。李悦急退，伸手去挡那抹布，说道：“不用啦！”

谢君恺突然怒道：“妈妈的，搞什么呢，还不赶紧上吃的，老子就快饿死啦！”这下子，李悦反倒愣住了，打从进茶棚起，谢君恺的言行举止就像忽然换了个人似的。正纳闷，对面谢君恺却趁人不备，悄悄冲她眨了眨眼，这下子李悦立时警觉起来。

老嬷嬷哆哆嗦嗦的端了碟馒头上来，那馒头雪白雪白的，正冒着热气。谢君恺随手抓了一只，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边吃边叫道：“呸，呸，什么东西，这么难吃。”老嬷嬷讨好的将桌上的茶递近些，说道：“大官人，你喝口茶就就嘴，兴许好些，咱们这山野地方比不得城里，你且将就些用吧。”

李悦重新归座，她了解谢君恺的为人，他如此肆无忌惮的放肆无礼，自有他的道理，于是坐着静静的看着他吃。谢君恺抓了只馒头，递给她道：“小姑娘，好叫你知道，出门不比在家，这个馒头再难吃，也总胜过没得吃，是不是？”李悦见他说话时的模样神气，带着股邪行，竟与郤炀有着几分相似，模模糊糊中感觉像是郤炀在跟她说话，不禁莞尔一笑，接过馒头，也不挑剔，拿手瓣碎了，一点一点的喂进嘴里。吃了几口，觉得干涩难咽，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碗。

谢君恺忽然摁住她的手，将她手里的碗抢了过去，笑嘻嘻的说道：“小姑娘，我请你吃了馒头，这碗茶便算是你请我的罢。”饶是李悦冰雪聪明，此刻也实在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淡淡一笑，伸手拎过茶壶，说道：“你背了我跑了那么长的路，也该是我敬你一碗，且拿茶当酒，请谢大哥满饮。”谢君恺端着碗却不喝，反愣愣的看着她。李悦面上微红，嗔道：“怎么不喝啦？”

谢君恺笑道：“不是我不赏脸喝你的茶，只是这一大碗我若是喝了下去，你可就再也见不着我啦！”话音才落，他猛地将茶碗朝那老嬷嬷身上泼去，只听“砰噔”一声，却是那老妈妈踢翻了谢君恺坐着的板凳。

李悦神色大变，从老嬷嬷避过谢君恺泼出去的茶水，到她抬脚踢翻板凳，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当真只是眨眼工夫。李悦再怎么没江湖经验，也已看出那老嬷嬷身手敏捷，非寻常老妇。

谢君恺左手抓住桌脚，抬起整张桌子朝老妇人砸去。老妇闪身避过，回手一劈，只听“啪”地声脆响，那张旧木桌子从正中破开个大洞，老妇人的一只手穿了过来，五指箕张，凌厉的抓向谢君恺胸前。

李悦低呼一声，见那老妇人的手法既狠且辣，招招欲置人于死命，看她年纪虽然比唐韶琪年轻许多，但就招式的狠辣，又远在唐韶琪之上。

李悦低呼声中，谢君恺将桌子往前一送，一阵碎木剧裂声响，旧木桌变成了碎木屑，纷纷扬扬的从空中飘散开来。耳听一声清叱，横里突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直向谢君恺腰间刺来。

谢君恺大喝一声：“来得好！”双掌一错，使了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十根手指牢牢的捏住了剑身，叫道：“撒手！”有个脆脆的女声嗤道：“没那么容易！”剑身陡然一翻，竟然滑脱开去。要知道谢君恺目前的功力，被他双手捏牢的东西，自然不可能轻易脱手。然而此刻的情况却不得不叫谢君恺大吃一惊，心道：“看来我恁是托大了，早知道这般人不易对付，原该拉了悦儿快快离开才是。”心中懊悔，侧眼看去，只见李悦退在一旁，也不逃跑，万分焦急的看着他，不禁内心大叫：“傻悦儿，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才要开口叫她快跑，哪知才一张口，便觉迎面一阵寒风扑来，剑光点点，带起凛冽寒气。他连忙疾退，内心骇然道：“这是什么剑法，竟有如此威力？”思量间，长剑扫过，谢君恺忙凌空一跃，避了过去，却也禁不起那股寒意，打了个冷颤。

谢君恺不敢恋战，几个纵身跃到李悦面前，拉了她便跑。只听身后那个清丽的声音呵斥道：“哪里逃？”耳旁飒飒风起，李悦只看到有团灰影一晃，那老妇人竟已赶在了他们面前，手持长剑，拦住了去路。

谢君恺凝神观望，只见身旁草丛里瑟瑟声响，竟冒出十来名蒙面黑衣人。李悦怒道：“你是什么人？我们哪里得罪你啦，你要和我们过不去？”那老妇人只温和的笑着，也不回答她的话，反冲着他们身后招了招手，唤道：“羽幽，你确定没认错人么？”李悦才觉得羽幽这个名字耳熟，身后已有个脆亮的声音答道：“不会有错啦，就是她！”李悦猛一回头，瞧见一名黄衫少女走出茶棚，向他们走来。谢君恺心中一动，想道：“我早知道这茶寮有问题，那两名茶客果然也是他们暗中埋伏下的人手。”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名少女的长相，只见她一脸的清纯，年纪似乎比李悦还小，相貌却甚是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李悦的记性却非常好，一见之下，吃惊的叫道：“你……你……”原来那少女竟是在嵩山脚下曾试图强行拉走李悦之人，当时她曾发过一枚金龙锥，谢君恺还误将她认做了唐莞。

羽幽甜甜一笑，说道：“小姐还认得婢子么？”李悦知道她的武功不弱，再加上现在这样的环境，见她靠近，不由退后半步，紧靠住谢君恺，说道：“你又想做什么？我早跟你讲明白啦，我不是你要找的什么小姐，你认错人啦！”羽幽抿着唇笑道：“小姐可真会说笑呢。我们主上迟迟见你不归，日也思，梦也想，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呢，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瞧了，也好心疼呢。小姐，你就不心疼吗？”

李悦怒道：“你再胡言乱语，可别怪我不客气啦！”羽幽瞪大了双眼，故做惶恐道：“小姐，你可千万别发火呀，火大伤身，若是让主上知道了，羽幽可是要受罚的呀。”说着，转脸对那老妇人说道：“姐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那老妇人明明已有六十好几了，足可做羽幽的奶奶，却没想她张口一叫，竟然叫“姐姐”，李悦大吃一惊，谢君恺却瞧出了些许门道。

老妇微微笑道：“正是。小姐，你不用担心，只管跟了咱们回去，管保叫你欢喜。”谢君恺听她声音已不似刚才那样苍老，竟是十分甜美，如同少女。心里又更是确定了几分，说道：“就凭你们这些装神弄鬼，不敢以真面目视人的家伙？跟了你们回去，能欢喜才怪。”边说边拿眼扫视四周，只见草丛里的蒙面人已悄悄的围拢上来。

那老妇脸上满是皱纹，显得非常老态，但一双眼睛，此刻却显得异常清澈，眼珠子骨碌碌的乱转，甚是灵动，只听她笑道：“我倒要请教公子一件事，不知我哪里做的不对，教你看出破绽来啦？”谢君恺道：“姑娘的易容术固然十分高明，连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只可惜你忽略了一件小事。”

原来那妇人竟是年轻女子易容化妆的，李悦这时才恍然大悟，心道：“这些江湖人欺欺诈诈，竟还有这等荒诞古奇的事情。”

那“老妇”哦了一声，歪着头，想了一会，说道：“我倒想不起忽略了什么事。”谢君恺道：“很简单，就是你的那双手。你那双手，白白嫩嫩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干粗活的老妈子的手啊。”

“老妇”恍然道：“哎呀，果然……”羽幽拍手嘻嘻笑道：“枉姐姐你还自称易容术天下无双，无人能识。你瞧，这下子牛皮可就吹破了吧？”

那“老妇”叹了口气，瞧了瞧自己的双手，颇有些懊恼，随后举起双手在脸上一阵揉搓。李悦见那原本皱巴巴的脸皮经她这么一搓后，竟嗦嗦的往下掉粉屑般的东西，紧接着眼前一亮，那老妇人神奇般的变成了一位貌美女郎。

那女郎虽然穿着破布衣衫，但是肌肤胜雪，眼眉如画，右边的眼角下有一点朱砂泪痣，使得她即使在笑的时候也显出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凄楚动人。

谢君恺看她面生的很，想不起江湖上有她这么一号人物，思量道：“看她年纪不过二十，但一手剑法却使得出神入化，似她这般属阴柔一脉功夫的，江湖上有名头的可没几个。”转念想到羽幽的武功，也是透出种种的诡异，不由心惊道：“那黄衫的小姑娘不知与那袭击光相大师的蒙面女子有何关联？”想起金龙锥，他疑窦更甚，瞥眼瞅见羽幽正喜滋滋的望着李悦，毫无戒备的样子，于是倏地一掌朝她劈了过去。

羽幽大吃一惊，谢君恺一直正面朝着那女郎说话，她竟没留心他会突然出手，谢君恺掌势凌厉，她不敢贸然硬接，忙施展轻功，跃了开去，但面颊仍是被掌风刮到，好生疼痛。她心中大怒，叫道：“好个卑鄙的小人，竟然偷袭！”

谢君恺脸上微微一红，也不答话，抱起李悦，抬腿向羽幽踢去。羽幽一个转身，身子轻飘飘的跃起一丈多。谢君恺有意要试她的武功，哪容她喘息，又是一掌跟着拍了过去。羽幽回头一看，眼前满是重重叠叠的掌影，胸口被一股强大的劲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不禁惶然失色，尖叫道：“姐姐救命！”话音未落，只听当的一声，谢君恺一掌拍在了那女郎递来的剑身上，虽是一触即退，但掌心处却仍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

谢君恺骇然心道：“这是什么古怪功夫？”来不及深思，那女郎一声清叱，长剑化为一道白光，朝他迎面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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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谢君恺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寒冷，他内功底子还算不错，自然还撑得过去，但怀里的李悦却是禁受不起，只听“咯咯”响动，竟是她上下牙齿互撞，打起冷战来。

那女郎剑气如虹，一剑刺向谢君恺的胸口，谢君恺避无可避，眼看那剑尖将要轻而易举的洞穿他的肩胛，那女郎却倏地一顿，长剑收回，左手一挥，一掌打在谢君恺的肩头，将他击退两丈。

谢君恺只觉挨了她这一掌，一股寒气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身子猛地一僵。饶是如此，他的一只手仍是搂定李悦，毫不松手。

羽幽缓了口气，气呼呼的追了上来。谢君恺默默运气，手脚稍稍能动，却见羽幽手心里揣了样黄澄澄的东西，甩手欲扔。那女郎动作飞快，及时拉住羽幽的手，阻止道：“你疯啦，伤了那姑娘可如何是好？”羽幽一愣，心有不甘的说道：“我咽不下这口气，好歹也要在他身上戳出个窟窿来，方消我心头之恨。”说归说，却仍是停下了动作。

李悦浑身冷得直打颤，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她感觉靠着的谢君恺身子硬邦邦的，忍不住问道：“谢大哥，你受伤了么？”谢君恺呼出一口气，道：“还好，那女子的武功实在太古怪啦！”他一试之下，察觉羽幽的武功不及那日的蒙面女子，那使剑女郎的武功却反在蒙面女子之上，忖道：“她们两个都不像是那蒙面女子，却也与她脱不了干系，两者之间定有什么关联。”又见羽幽欲发金龙锥却被那女郎阻止，心中一动，想起那蒙面女子当日也是不肯下手伤了李悦。想道：“是了，方才她明明可以一剑刺伤我，却临时换招，打了我一掌，她是怕剑气的寒意伤着了悦儿。”虽然还想不明白原因，却促使他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只听他低喝一声，抱起李悦直冲了出去。羽幽惊呼一声，尖叫道：“快给我拦住他！”那十几名蒙面人立即手持刀剑围拢上来。那女郎连忙叫道：“小心，莫伤了那女的。”

谢君恺微微冷笑，那十几名蒙面人虽然人多，却不足为惧。他施展开掌法，护住全身，试图突破重围。黑衣人虽非江湖一般的庸手，却尚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当中还多了李悦这么一层顾及。没多久的功夫，那群黑衣人即被一一点中穴道，无法再动弹。

那女郎猛然飞身跃起，手中长剑疾刺向谢君恺。谢君恺在李悦耳畔低声说了句：“别怕，莫要惊慌。”突然将她的身子往前一递，迎向明晃晃刺来的剑尖。

李悦虽然听到了谢君恺的嘱咐，但眼睁睁的看到那如冰霜刺骨般的长剑朝着自己刺了过来，哪有不害怕的道理？一时吓得脸色发白，险险晕厥过去。

眼看长剑要将李悦扎出个透明窟窿，那女郎面色大变，惊惶之色竟比李悦还甚，只听她低呼一声，半空中猛地将身子一拧，硬生生的撤回长剑，自己却因巨大的反弹力，噔噔连退两大步。

羽幽连忙扶住那女郎，叫道：“姐姐，你要不要紧？”谢君恺见那女郎面色雪白，一脸的痛楚，知她因收力太猛，反震伤了自己经脉。他心中稍作镇定，忖道：“幸好这孤注一掷，没有押错了宝，她们果真是不敢伤了悦儿。”

这时一声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谢君恺回神一看，却是羽幽吹响了一枚古怪的哨子，他心里懔道：“不好，她们还有同伴在附近。”连忙背起李悦，转身发足而奔，片刻不敢滞留。

他对这一带地形不熟，只觉山路高高低低，越往前越是狭窄。也不知跑了多久，只见四周树木渐密，显是已逃进了深山里。他找了个干燥隐蔽之处，这才将李悦放下。

李悦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不会追来了吧？”谢君恺环顾四周，感觉密林深处阴森森的透出寒气，不由苦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但愿还在山东境内。”李悦好气又好笑道：“我倒不知你有这般能跑，居然还能一口气跑出山东去。早知道，这一路来的时候就不该再去买什么牲口，靠你一人便足矣。”谢君恺笑道：“好啊，悦儿，你又来揶揄我不是？这次竟拿我比做牲口？”说罢，作势欲呵她的痒。李悦笑倒，好半天才求饶道：“好哥哥……哎呀，我错了……”娇喘吁吁，别有一番风情。

谢君恺听她叫了声“好哥哥”，只觉得全身轻飘飘，心头美不可言，当下停了手，靠近她道：“你方才叫我什么？再叫一遍，我便饶你。”李悦靠在一棵大树旁喘气，媚眼如丝，满颊润红，嘟嘴佯嗔道：“你还好意思要我叫你，你方才不顾我的死活，将我当作挡箭牌……”谢君恺大叫冤枉，道：“哪有这样的事，我不过是叫她们投鼠忌器，好乘机找机会逃走罢了。我把你的性命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哪里会将你做挡箭牌呢？”

李悦面上一红，收了笑容，转过身子，用手指慢慢梳理发丝，道：“不跟你玩笑啦。”过得半晌，却听背后没有什么动静，不由又扭过头来。只见谢君恺满目深情，痴痴的望着她。四目相接，李悦心头怦然一跳，谢君恺轻轻“啊”地一声叹息，张开双臂将她搂在了怀里。

李悦顿时觉得全身酸软，一颗心狂乱的跳着，思绪如麻，谢君恺低下头来，粗重的鼻息吹到了她的脸上。李悦内心大叫：“不……不……”待要用力推开他，却又觉得使不出半分气力。谢君恺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情深意切道：“悦儿，天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谢君恺对自己的这份情意，李悦早心知肚明，只是两人从来都未曾当面说破。此时亲耳听谢君恺吐露心事，不由又是害怕，又是兴奋，一颗心直如小鹿乱撞。她自遇到谢君恺起，他便对她呵护倍至，但因为有了个郤炀在前，她便始终没有在意过谢君恺对她的好。这时听他的一片真情，不禁好生感动，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眼眶湿润道：“不，谢大哥，我……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谢君恺微笑道：“你值得。”虽只短短三个字，说得却是斩钉截铁。李悦道：“我……我生来体弱，怕是命不长久……”谢君恺面色突变，用手掩住她的口，说道：“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一定会把你医好的。”李悦一阵苦笑，看着谢君恺的痴情，转念想起了郤炀，心道：“他……他待我何曾有如此之好，在他心里，我不过是他的姑姑……”想到郤炀有可能只是将她当作替身来利用，不免柔肠寸断。

郤炀就如同一根埋在她内心深处的尖刺，虽然常常故意忽略，迫使自己不去想起他，但每一想起，终不免叫自己感到伤痛不已。

李悦正感难过，谢君恺忽然轻轻“嘘”了声，示意噤声，同时迅速拉了李悦的手，蹲下身去，两人掩在了灌木丛中。

李悦轻声问道：“是她们追上来了么？”谢君恺道：“有可能。”才说完，只听身旁三四十丈开外，一阵马蹄急响，有三四骑马疾驰而过。谢君恺奇道：“好象不是她们。”才迟疑间，又是四骑快马奔过，谢君恺凝神一看，见马上四人均劲装装束，并非是那些黑衣蒙面人。

李悦松了一口气，轻拍胸口道：“我还以为是她们追上来了呢，幸好不是。”谢君恺道：“那两个女子也不知是何来历，武功诡异得厉害，尤其是那年长的女子，我瞧她的武功，当不在我之下。她们似乎和你有些什么关系。”李悦忙道：“可我并不认得她们。”谢君恺道：“这才是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她们的目的明显是要将你带走，却又不愿伤了你。”李悦心中隐约猜想她们有可能是太平公主派来抓她的人，但这话却又不能对谢君恺说出口，只得道：“这些想不通的道理，还费神去想它做甚，以后咱们远远避开她们，不去招惹也就是了。”顿了顿，又道：“你说她的武功比你好，我看也未必见得。在我看来，以你所学，该在她之上才是。”

谢君恺解释道：“她内功修为在我之上。”李悦“哦”了声，沉吟半晌，才道：“你曾说你妈妈没教过你内功心法是么？”谢君恺道：“我妈妈传我武功时曾言道，她不懂内功心法，是因为她所知道的心法残缺不齐，怕教了我，对我无益反有大害。”李悦忽然欢喜道：“这么说，你只是内功上欠缺火候啦？”谢君恺没想那么多，只答道：“是。虽然我强凭自身修为，将残缺不全的一些段落按着自己的意思给补顺了，但怎么修炼却总是不对。唉，悦儿，我也不用瞒你，近来我内息时常岔气，怕是要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啦。”

李悦笑道：“不怕，我有法子。”将他拉近了身子，忽然笑容收敛，神情严肃道：“你可愿对着我发一个誓愿？”谢君恺虽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却仍毅然说道：“这又有何不肯的。”说罢，跪下指天道：“悦儿，你要我发什么誓愿？”

李悦道：“今日我所对你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你都不能和第二个人提及，你可做得到？”谢君恺点了点头，李悦又道：“你若学成我传的武功，你要发誓，在有生之年，绝不用我教的武功滥杀一人！”

谢君恺听到此处，才恍然明白，原来李悦竟是要传他武功。想到李悦虽然体质虚弱，但一身武艺却常常有精辟独到之处，不禁想起那《翔龙御凤》的秘籍来，心中狂喜：“莫不是悦儿当真习得了那秘籍上的武功？”想到《翔龙御凤》里记载的武学是如何的博大精深，以致于武林中人个个费尽心机，不惜自相残杀，而欲得之。不由心生敬畏，朗声说道：“我谢君恺发誓，在我有生之年，若用悦儿传我的半点武功，枉杀一人，必当不得好死，五雷轰顶。”

李悦听他说的慎重，很是欣慰，当下将他扶起，低声说道：“我先口授你一套内功心法，名叫翔龙诀，你要用心谨记，好生琢磨。你已有那么好的武功底子，相信其中关窍当难不倒你。”谢君恺一听那“翔龙诀”三字，顿时明了，心中无比欢喜道：“果然便是那《翔龙御凤》！”

这翔龙诀共分十三重，道理由浅入深，最初三重不过是些经络讲解，如何运气呼吸的入门之法，李悦一经念出，谢君恺已明其理。待讲到第四重时，谢君恺忽觉眼前陡然一亮，有股前所未有的清新感直透而出，令他激动万分。

两人一个愿教，一个愿学，于是才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李悦便已将翔龙诀的深厚要义全部毫无保留的传了给他。谢君恺用心背记，又花了一夜的工夫，将要决背得滚瓜烂熟，再无停顿。

李悦见他记性甚好，也颇为高兴，待他完全记住后，却让他自行参透要诀，不再提点他只字片语，谢君恺大感奇怪，好在自身的领悟能力极高，按照口诀一一修炼倒也顺利。待到第四天时，他已将翔龙诀修炼到了第九重。

翔龙诀每三重便递进一个更次，谢君恺修完第九重心法也不过才过了三关，待要继续修炼第十重时，却发觉口诀中精义颇有深奥的地方，令他参悟不透，百思不解。他自修习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了阻挠，有心要再练下去时，发觉只要按照第十重要诀运转内息，胸口便是一阵发闷，强行运气，也只会使眼前漆黑一片，金星乱撞，情况更为糟糕而已。他不敢贸然再试，只得作罢。

这时起身，眼前霞光万丈，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正从山头袅袅升起，李悦站在霞光下，宛若天女下凡，说不出的美丽动人。谢君恺不由深吸一口气，觉得精神百倍，一股真气在丹田中澎湃激荡，他情不自禁张口而啸，但听啸声如洪，震得整座山头都像是在地震般晃动，靠得近的树枝沙沙乱响，不住晃动，树上栖息的鸟雀竟纷纷栽下树来，扑簌簌的掉到地上，好半天，才勉强振翅飞起。

李悦捂着耳朵，脸呈痛苦之色。谢君恺连忙收声，冲上前扶住了她，歉疚道：“悦儿，我真该死！”过得片刻，想起方才那一啸的巨大威力，又不禁暗暗欢喜。

李悦捂着胸口，好半天才缓个劲来，嗔道：“你……你好好的发什么癫？”谢君恺见她无碍，笑道：“是，是。是我不好！”他四天四夜没阖过眼，此刻却是一点疲惫之意也没有，反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坦，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李悦看了他好一会，才微微颔首道：“看样子，你是练得不错了。”谢君恺道：“才练到第九重而已。”李悦双目一亮，面露喜色道：“没想你在短短的数日之内，竟能有如此大的进度，你的悟性真不错。”谢君恺道：“说来也是奇怪，我总觉得这翔龙诀与我妈妈所留下的内功心法有着大同小异之处，练来甚是顺手。”见李悦侧着头，一脸若有所思的瞧着他，于是笑道：“也许是我自我感觉太好啦，想这天下内功修习，大概本就是大同小异的吧。”

李悦淡淡一笑，却不说话。谢君恺道：“不过这第十重，我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啦。悦儿，你说为何我运气时会有滞塞不畅的感觉，是不是哪里练的不对？”李悦别过脸，闷闷的道：“这个你不该来问我，我也不知道。”

谢君恺笑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悦儿，你可是……”李悦抢道：“我虽然知晓那翔龙诀，却也并不代表我就解得其中的道理呀。”谢君恺稍一迟顿，立即明白了其中道理，暗想：“是了，悦儿不过是个宫女，那御凤公主随性所至，教了她一两层的粗浅功夫，也就罢了。”其实他哪里知道，李悦虽说得了《翔龙御凤》这本旷世秘籍，却因自身的先天不足，以至于无法融会“翔龙诀”的至深要义，仅仅练至第三重精要便再难有所突破。

谢君恺见李悦脸上显露淡淡哀伤，忙说道：“这也无妨，待来日空暇之时，我再好好琢磨就是了。”心里下定决心，等自己将这翔龙诀一十三重心法全部融会贯通后，定要教会李悦。思量间他环顾四周，道：“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走出这片林子才是，咱们身上带着的干粮也快吃完啦。”李悦听他不再追究翔龙诀的练法，也就松了口气，说道：“这几天又有几批快骑往那边去啦！”

谢君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正是三天前那几乘快马奔去的方向，于是说道：“也不知过了这山头是什么地方，也罢，咱们就顺着这条路走吧。”李悦对于去哪，向无异意。于是两人整理行装，便顺着山道一路走去。

这段山路高高低低，一时像是上山，一时又像是下山，直走了三四个时辰，身旁的灌木树林才逐渐减少，眼看转过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坡，似乎便能到有人烟的村落了，谢君恺不觉一阵欢喜。他刚刚练成翔龙诀，只觉得全身上下劲力无限，内力绵绵不息，似有用不完的劲。然而李悦却早已疲惫不堪，脚步愈渐沉重，要不是望见那山坡后有一缕缕的炊烟不断冒出，她早就失去了赶路的勇气。

转眼爬上山坡，两人放眼望去，却哪里有什么村落人家？但见重峦叠嶂，连绵不绝，仍是一望无迹森然碧色，李悦累得气苦，颤道：“我、我……”脚下一软，谢君恺赶忙扶住，说道：“悦儿，还是由我背你走吧！”李悦无奈的点了点头。

绿荫苍莽深处，炊烟仍是一阵阵的滚滚冒出，谢君恺辨明方向，朝着那起烟处行去。没走多久，面前的丛林绿木一分，竟现出一处碧水荡漾的水潭来。他二人登时喜出望外，这水潭虽然不大，可喜水质清澈，水底草藻浮动，鱼虾成群畅游其间。

这几日两人一直靠着山中野果果腹，这时见到虾美鱼肥，谢君恺不禁喜形于色道：“悦儿，看来咱们今晚可以美餐一顿啦！”李悦也自欣喜，抿着唇微微发笑。

当下谢君恺下潭捕鱼，李悦在岸边拣些树枝预备生火。那炊烟燃处离这里已是不远，相信再走个把时辰便能寻到人迹，到时问清山路便不用再担心会困在山中。

想到不久便可出山，李悦的心情跟着变得轻松起来，正弯腰拾拣一根断枝，忽觉对面草丛中亮闪闪的耀眼一晃，一柄钢刀分开丈人高的草木探了出来。事出突然，李悦惊得花容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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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在江湖

作者：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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