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鬼子都不留》 作者:佰川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1部分 第一章 血债 民国二十八年腊月二十六,天将子时,喝得有点醉醺醺的屠户庄继宗冒着漫天的大雪,借着雪地微微的亮光,骑着自家的走骡走在回家的路上。 虽然已近除夕,天寒地冻,但一想到家里暖乎乎的青石板火炕、热腾腾的酒菜和老婆石榴那温软如玉的身子,庄继宗幸福地咧了咧嘴,用脚后跟轻轻地磕了磕身下的走骡。跨下的牲口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快活心情,兴奋地甩了甩头,打了几个响鼻,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很远。 “狗日的,看把你美的。”庄继宗嘴里嘟囔着。 他从身后摸出酒葫芦抿了一口酒,满意地吧嗒了一下嘴,然后四不着调地哼起了“小寡妇上坟”,哼着哼着,心里突然想起了大兴寨的寡妇莲儿。几年前,他是和莲儿有一腿的。 庄继宗从小是个孤儿,根本不知道亲生父母姓甚名谁,只知道自己的小名叫石蛋,六岁那年流浪到这一带时被庄家营子的老绝户头、屠夫庄六领回家收为养子。 庄六年轻时曾先后娶过两房妻室,但不幸都中途病故。柳林镇有名的算命先生张铁嘴给他推过一卦,说他命硬克妻,无福消受女人,但将来身后必定有子。 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庄六左思右想不得要领,没女人哪儿来的儿子?再想问张铁嘴,张铁嘴却是一脸天机不可泄漏的模样。庄六又一想,有子没子现在还不好说,命硬克妻看来却是真的,要不怎么两房妻子都和自己过不到老?一想到前头两个妻子都是自己克死的,他不禁有些内疚,看来再也不能娶妻了,省得害人。想通之后,他索性死心塌地地打起光棍来。 二十多年的光棍生涯一眨眼就熬了过来。 也该这爷儿俩有缘。一遇见石蛋,他立刻想起张铁嘴的话来,偏这石蛋天生愣头愣脑也不认生,爷儿俩一见面便觉得前世有缘般亲切,于是庄六毫不犹豫地把石蛋领回了家。 回家后,庄六郑重其事地请来庄家的族长和长辈们,摆了几桌酒席。这等于向族人们宣布,从今往后石蛋就是他的儿子了,他庄六从此后继有人了。酒酣耳热之际,族长欣然为石蛋起了个大号:庄继宗。 常言说得好,跟种像种,编筐像笼。虽不是亲生,但继宗的性格却像极了庄六,一副愣、硬、横、外加不要命的驴脾气。 刚开始他和村里小孩儿玩耍,小孩儿们欺生,骂他是野种,这小子也不管能不能打得过人家,扑上去就打,而且是往死里整。那些孩子往往被他那玩命的打法吓倒,不得不向他服软求和。因此,从外面玩耍回来,继宗经常是鼻青脸肿却满脸得意。庄六问起来,他也不说。时间长了,村里的孩子都怕他,背地里都叫他“愣种”。 庄六常出去杀猪宰羊,回来时少不得带些头蹄下水,家中锅里碗里从来没断过荤腥。小继宗如同施足了肥、喝饱了水的庄稼,迎风就长,八岁时已比同龄孩子高出整整一头。 庄六年轻时学过点三脚猫拳脚,还练过一阵摔跤,更难得的是他把这个爱好坚持了下来,经过多年的练习,一套长拳打得虎虎生风、气势如虹。如今他虽已是六十开外的人,身手却还非常敏捷,交起手来三两个寻常壮小伙根本不是对手。一有空庄六就教继宗压腿、下腰、练拳。那继宗天分极高,不到两年,庄六的那些拳脚杂活儿全让儿子掏了个干干净净。正当庄六不知如何继续教下去的时候,在外宦游多年的庄敬斋告老还乡了。 庄敬斋,字函之,是前清的进士,民国后一直在江浙一带任教育厅长,退休后思乡心切,遂带着夫人和几个仆人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他回到家乡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家的老宅里办起了庄家营子历史上第一个半私塾性质的小学堂,由他本人亲自坐馆授课。 于是继宗进到庄敬斋的学堂里开始了他短暂的学生生涯,用庄六的话说就是:“到学堂去圈圈性子”。 继宗虽然顽皮,但到了先生面前还是规规矩矩、循规蹈矩的,书念得倒也很上心。此后,庄六家的院子里便时常传出稚嫩、琅琅的读书声。 然而,到了继宗十岁时,他却说啥也不念了。 庄六问他为啥不念,他说是没有跟着爹爹杀猪宰牛有意思,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觉得和那些比自己矮了许多、满口奶腔的孩子混在一起特没劲。庄六拗不过儿子,只好按儿子的意思领着他四处操刀杀猪宰羊。 俗语说:男孩不吃十年闲饭。十岁的小继宗已经快赶上成人的身量了,且天生力大,在外面干活时帮着爹爹挑水、烧火、褪毛,回到家里又麻利地帮着爹爹生火做饭;没事的时候就和爹爹务弄那几亩庄稼。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就是好几年。 庄继宗十八岁那年,庄六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二岁。从此,庄继宗继承了庄六的香火衣钵,忙时种几亩薄田,闲时操刀杀牛屠猪宰羊挣几个钱贴补家用,日子倒也逍遥快活、自由自在。 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如果要选“屠夫状元”的话,那绝对非庄继宗莫属。自打他接过庄六的营生后,这一带的屠户们立马觉得日子不好过了。 一般其他屠户替别人家杀个猪宰个牛的,到了主人家吆五喝六不说,还得好烟好酒伺候着,等喝得有点意思了,才摇摇晃晃地起来干活,干活时还免不了指使得主人团团转,磨蹭一天下来,除去工钱不说,还得混上两顿饭,临走还毫无愧色地再踅摸点头蹄下水。 这样的屠户能干出什么样的活可想而知。更可笑的是店头村的屠户张驴儿,一次在主人家喝得有点多,一刀下去猪没杀死,倒让那头猪带着刀从其裆下蹿过,结果可想而知——张驴儿被猪给阉了,而那猪则像戏台上身背旗帜的武将,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去才倒地不起。 至于让羊顶翻、让牛挑在头上满世界跑的屠夫那就更多了。 庄继宗杀猪与其他屠户都不同,每次都随叫随到,而且进门后直奔猪圈,从褡裢里捧出一捧自带的粮食,放在猪的面前,眼看着猪吃完最后一口,然后取出一钩一刀,嘴中念念有词:“猪啊猪啊你别见怪,你是阳世的一道菜。”不等话音落地,左手的钩已钩住猪的下颌骨,猪往后一挣,右手的刀已经准确而有力地刺入猪心,然后利索地一拔刀,血像喷泉一样喷射而出,一眨眼的工夫猪已气绝。然后他一探腰,两手抓住猪蹄提气旋身,两三百斤重的猪被轻轻提起溜入汤锅。接下来的煺毛、开膛更不用主人家搭手,一顿饭的工夫已收拾得清清爽爽、利利落落,让主人家准备打下手的人常常看得目瞪口呆。 至于工钱,继宗更好说话,主人给多少是多少,从不讨价还价,没钱的用下水顶替甚至管顿饭就得。 继宗杀牛更绝,除了给待宰的牛喂粮食外,还要喂鸡蛋,然后用黑布蒙上牛眼,一手握着三尺长的宰牛刀,一手轻轻在牛脖子上摩挲着,嘴里不知在给牛念叨些啥,同时刀已经悄然压在了牛脖子上。只见他左手一扶刀背,右手迅疾推刀一抹,斗大的牛头落地,紧跟着牛身颓然倒地。——一般屠夫杀牛还不得十个八个的帮手?可他从不要帮手,整个过程全是他一人完成。就凭他这一手绝活,十里八乡就没人不服的。 说来也怪,同样的猪、牛、羊,经他手一过,肉味就比其他人杀出来的香。如此一来,周围庄子上但凡谁家杀猪宰羊都乐意找他,尤其赶上逢年过节,他几乎连家都不回,转着村子挨家挨户地干活,忙得不亦乐乎。 这么一来,周围的屠户们可不干了。在他们看来,继宗这么做纯粹是夺了他们的饭碗。于是一帮屠夫想要联起手来教训一下继宗,便凑钱请这一带著名的街皮老混混儿出面整治继宗。老混混儿名叫郑八斤,诨号“七寸子蛇”。这厮天生阴狠歹毒,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说来活该郑八斤倒霉,他也不考察考察这庄屠夫的脾气心性就大大喇喇地接下了这单买卖。在他看来,一个十八九岁满脸憨厚的愣头后生能滋出多高的尿来?摆平这个小后生,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小生意。 那天是个大晴天,白亮亮的太阳挂在头顶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正晌午时分,继宗杀完猪,闷着头往家里走,迎面正碰上“七寸子蛇”郑八斤和他的俩徒弟挡在面前。看热闹的人呼啦围过来一大群,多半是那帮出钱的屠夫们。 继宗满脸茫然、睡眼惺忪,如刚睡醒的婴儿般看着挡在面前的三人。 “七寸子蛇”跳着脚给了继宗一记耳光。 再看那继宗,神色丝毫未变,慢腾腾地从篮子里取出一把斩骨刀,在手里掂了掂,叹了口气,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寒光过后,郑八斤有些不相信地看着落到地上的手,抬头望了望天上白亮亮的太阳,身子往后一仰便倒在地上。 两个徒弟见师傅倒地,咬牙切齿地做势要往上扑。 又是一道白光。继宗手中的刀尚在空中,扑在前面的一个徒弟已嚎叫着躺倒在地,面门上钉着那把斩骨刀。 继宗仍旧慢腾腾地从篮子里又摸出一把剔骨刀来,两眼紧盯着另外一个徒弟,直愣愣地向他走去。这小子一看愣杀神又瞄上了自己,吓得肝胆俱裂,扭头就跑。 继宗在后面不急不徐地撵着,那小混混儿被赶得三魂出窍、慌不择路,见前面有一口水井,心一横,不顾死活跳了进去。 可怜那郑八斤,横了一辈子,却栽在一个愣头后生手里。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说,师徒三人还落了个两残一伤,想报复却又没那个本事,只有把一肚子的怨毒发泄到那些雇主身上。别看师徒三人惹不过杀神转世的庄屠夫,却能降住另外的那些屠夫,三天两头找他们要钱要粮,要吃要喝,稍不如意便死狗般躺在那些屠夫的家里撒泼耍横,抹脖子上吊。 这下那帮屠夫们可惨了,打鸟不成反被鸟啄伤。屠夫们天天提心吊胆,掐着指头算计着郑八斤师徒拜访的时间,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大家一合计:到了这个份儿上,还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如今只有求庄继宗出面才能摆平此事。 有人出主意说大兴寨的张胜和庄屠夫是铁哥们儿,搬他出来好说话。于是大家可怜巴巴地找到张胜,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张胜一听呵呵笑个不停,完了说道:“我这兄弟不怕人硬,就怕人敬。你们以前早把这事跟他说明,哪还有后面的这档子事儿?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张胜到了继宗家里一说,继宗倒不好意思起来,没想到自己不经意间断了别人的财路,所有的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于是掏钱办了一桌酒席,邀上张胜及众屠户一同聚聚。 酒喝到一半,继宗提起随身带来的一个包袱,说声“去去就来”,就头也不回地去了。一袋烟的工夫,继宗回来了,只说了声“事情已经办妥了”就继续喝起酒来。 打那儿以后,郑八斤师徒再没敢到众屠夫家中闹过事。 事后张胜悄悄问继宗:“你给郑八斤提了一包袱啥玩意儿?” 继宗乐不可支:“东西不多,就三样:绳子、刀子、地瓜烧。” 刀劈老混混儿郑八斤让继宗名声大噪。提起继宗,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会竖起大拇指夸一声:“愣种。” 五年前,也是腊月二十六,张胜邀他去大兴寨杀猪。继宗忙了一整天,从早上开始到太阳快落到西边的山梁上,继宗一共撂倒了三十口猪、十只羊。 寒冬腊月的,他光着膀子,一副毫无寒意的样子,一身结实油亮的腱子肉随着每一个动作骄傲地滚动着。渴了喝口茶,饿了从刚开膛的猪肚子里割下巴掌大一块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板油吱溜一口吸下肚,再举起随身带的特大号酒葫芦灌口酒就算吃过了。 继宗干活时身旁总围着一大帮和他年龄差不多的青头小伙儿,他走到哪儿,小伙子们就跟到哪儿,为的就是看他那行云流水般的活路和一身的彪劲儿,再借机和他套套近乎、说上一阵话。 每当继宗停下来想吸口烟,旁边立刻有十几个人递烟打火,嘴里还乱叫着:“庄哥,来抽我的。”“庄哥,我的是大前门,抽我的。”“大前门咋了?我的还是红锡包呢!来,哥哥抽我的。”“庄老弟,咱俩以前喝过酒。来,抽我的。” 这闹哄哄的劲儿弄得继宗心里热乎乎的。于是他拿出自己的酒葫芦请大家喝酒,大伙的情绪立刻达到高潮,不管会不会喝酒,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开喝。继宗的酒是高度老白干,几口下肚,酒量小的往往当场醉倒在地,被拖到一边的柴火垛旁自顾睡去;没醉的得意洋洋,心想今后说起来咱也和庄哥喝过酒了。 张胜媳妇两次送来的酒菜、馒头自然也被大家分而食之,直气得张胜媳妇破口大骂:“馋鬼、饿死鬼托生的,都滚一边去,我兄弟还没吃饱呢!”愣头青们腆着脸笑着任由她骂,嘴上照吃不误。其实继宗根本饿不着,早有人飞快地从家里端来饺子、馄饨、猪蹄、条子肉等,场面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 一天就这么下来了。最后只剩下张寡妇家的猪了。 继宗长出了口气,微微歇了一歇,和大家拱手告别,大步流星奔张寡妇家去。 张家是个家境殷实的人家,分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正房三大间,两侧为六间开的厢房,廊檐下矗立着一根根朱红色的廊柱,所有的房间均青砖到顶,镂花带彩的木制门窗镶着明亮的玻璃,中间宽敞的空地是天井,用青砖砌出一个圆形花坛,一道月亮门隔开了前后两院。 张寡妇看起来三十来岁,上衣是水红缎面带滚边的对襟大袄,裤子为葱绿色,一双纤秀小巧的天足穿着大红起花缎面鞋,露出雪白的袜子,乌黑光亮的头发向后紧紧地抿着,宛若刀裁过一般,一根玉簪横斜在脑后,看样子是经过精心的修饰,面部保养得很好,肤如凝脂、眉似远黛、眼若秋水。 庄继宗心中微微一叹:“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年纪轻轻就没了男人。” 继宗和张寡妇略一寒暄,便来到后院,抖擞起精神开始张罗着干活。 到掌灯时分,一头猪已被庄继宗收拾得停停当当、利利落落。想着寡妇女人家家的,干力气活不利索,他还破例顺手将头蹄下水洗得干干净净,大块的猪肉也被分门别类地分割得整整齐齐码在石几上。 “嫂子,”庄继宗高声唤道,“活已经干利落了,往哪儿放?我顺手给你放好。” 女人闻声而出:“先搁那儿甭管。大兄弟,你进屋喝口茶喘喘气再说。”说着话引着庄继宗进到正房中堂。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酒菜已经布好。六个清一色的白细瓷菜碟,一碟酱牛板肠、一碟花生米、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碟爆炒腰花、一碟心肝拼盘、一碟热腾腾的馒头,旁边是紫铜酒壶、酒盅以及俗称三炮台的盖碗茶,烛台上点着小孩胳膊粗的红烛。 张寡妇热情地张罗着继宗入座。这里是燕国故地,民风粗犷淳朴,在乡间,人们并不拘泥那些男女有别之类的虚礼。 见女主人殷勤让座留饭,庄继宗便不客气地落座端茶。茶是他从未喝过的好茶,一口啜下齿颊留香,舌边津液汩汩而出。 此时女人已殷勤地斟满了酒,“大兄弟,别拘着。来,先喝杯酒解解乏,我先干为敬。”说着朱唇轻启举杯一饮而尽。 等三杯酒下了肚,庄继宗也就放开了,大口吃菜、大口喝酒。 酒是好酒,醇香绵软,不像他平时里老喝的老白干那么辣嗓子,加上菜也精致,一来二去顷刻间一壶酒喝了个干干净净,继宗的头上微微沁出了汗。女人见状麻利地取来毛巾,款款地递给他擦脸,旋即又烫上一壶酒。 直到此时,继宗才放慢了吃喝的速度,略微带点酒意地仔细打量起对面的女人来。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女人杏眼含春、面如桃花,摆弄酒杯的手指如葱管般修长细嫩,粉色的指甲莹润如玉、皓腕如雪,可能是因为热,女人上衣的头一个梅花扣袢不知何时已经解开,露出白藕一样的一段脖颈来。 “唉!”继宗心中暗叹一声:“真是红颜自古多薄命啊!”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继宗马上想到:我这是咋的了?怎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不禁暗笑自己奇$%^书*(网!&*$收集整理,赶紧将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呷了口酒,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看起女人身后墙上的字画来。 女人轻笑一声,轻声慢语道:“那些都是我闲来无事信手涂鸦的,怕入不得大兄弟法眼。” 继宗更吃惊了!他上过几年私塾,书法诗词也能看出个大概。仔细看去,足有五尺见方的条幅几乎占了半个墙面,条幅上用端丽圆润的中楷誊写着李清照的《满庭芳》: 小阁藏春,闲窗销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恰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如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玉减,须信道、扫迹难留。难言处,良窗淡月,疏影尚风流。 “好字!李易安的词也好!就是有点太伤感了。”继宗不禁脱口而出,他忽然间有点自惭形秽起来。 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女人识字者甚少,能写这样一手好字的女人恐怕更是凤毛麟角了,难怪继宗心里吃惊。 同样,当继宗随意说出李易安三个字时,女人也暗暗有些诧异,她不由得细细地打量起庄继宗来:高大魁梧的身板、面如重枣、长眉入鬓、目似朗星、鼻若悬胆,上唇黑亮的一字髯随着咀嚼东西的动作神气地抖动着,一双硕大的手掌显得异常强壮有力,说话不多但声音浑厚,浑身上下透出一种血气方刚、强悍粗犷的精气神儿来。 真是一副好相貌! 虽然他只是个屠户,却知道李易安,和那些平日里常见的呆头呆脑、粗夯不堪的庄户小伙真有天壤之别,要是能和这样的男人做上一回夫妻,也不枉来世上做一回女人!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女人心里突然涌出这样一个大胆的念头。她不禁心里一跳、脸上一热,心虚地偷觑了继宗一眼。 酒足饭饱,一天的乏劲渐渐袭上身来,继宗抬起膀子活动了两下,觉得后背有点酸。他的举动打断了女人的胡思乱想。“怎么了,大兄弟?”女人关切地问道。 “背有点困。” “不要紧,来,嫂子给你捏捏。我那病秧子的死鬼男人在世时,常让我给他揉肩捏背的,保准捏后让你全身舒坦。” 女人一瞬间大胆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吃惊。她站起来,不由分说转至庄继宗身后轻轻揉捏起来。继宗身上那股浓烈的男人气息让女人有种眩晕的感觉。她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继宗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和女人接触,何况对方是一个非常漂亮而且成熟的寡妇。他一时变得昏然木讷起来。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女人身上特有的体香幽幽袭来,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有心婉拒又有点舍不得,于是便半推半就,由着女人的一双白嫩柔软的手在他后背上如蛇一般游走捏弄。 “大兄弟,记着,往后累了就让你家小媳妇给你这样捏捏,解乏还活血。”女人在身后吹气如兰。 “媳妇?”他含混不清地笑道:“不知还在谁家正养着呢!” “你的父母都还健在吧?” “我从小是个孤儿,后来遇见我爹将我收养拉扯大。”他机械地回答着。 女人细细的气息惹得他脖子痒痒的,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在酒精的烘烤下慢慢膨胀开来,继宗有些魂不守舍,呼吸逐渐浊重急促起来,觉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毕竟他正处在血气充沛的年龄。 “好了。”就在这时,女人松开了手。 庄继宗隐隐感到一点失望,他很希望女人能一直这么给他揉捏下去。 “哎哟——” 哪知女人经过他身旁时脚下一软,一个趔趄直向他身上倒来。庄继宗忙伸手接住,女人温软如玉的身体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脸对着脸、嘴对着嘴,热烈的气息急促地吹到对方脸上。那女人深深地看了继宗一眼,舍身向前,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她香软红润的朱唇紧紧压在了庄继宗的嘴上。 “轰——” 庄继宗脑子里如石破天惊般响了一声炸雷,浑身如火,再也把持不住,手开始在女人身上毫无章法地乱摸起来,嘴里拼命地吮着女人的香舌,下腹如憋了一团烈火般难受,整个人已是气喘如牛。 女人早已瘫软如泥,娇声吟吟,一只手牵引着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胸衣内,在她丰满硬挺的胸脯上大力揉搓着。 良久,女人腾出嘴来娇弱无力地指着卧室颤声道:“里屋……进……进……进去。” 昏头昏脑的庄继宗抱起女人踉踉跄跄走进卧室。两人倒在床上顿时滚作一团。 庄继宗云雨初试,哪里还顾得上怜香惜玉,只知道一味的大力冲撞;女人如久困沙滩的鱼儿,最初一浪来时兴奋得几乎晕厥过去;随后,万分愉悦的她借着浪势一次次将自己推向浪尖…… 潮水渐退,云雨初歇。中堂里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尽了。两人一时无语。 女人云鬓散乱、香汗淋漓,雪白的肌肤在窗外泛进来的月光下发出玉一样的光泽,一只手在他肌肉结实的胸脯上轻轻抚弄。“我在娘家时的闺名叫莲儿,你今后就叫我莲儿吧。”黑暗中传来女人慵懒的声音。 “嗯。”继宗沙哑地应了一声,他觉得有些口渴。 莲儿起身披了件上衣,又点燃蜡烛,重新泡了碗茶端来递给他,就这样举着蜡烛站在床边看着他喝。灯光下,莲儿黑亮的头发瀑布般搭在前胸,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深深的乳沟在灯下撩人地时隐时现。 “怎么,还没看够?那就赶紧喝,喝完还有你的。” 看着他发直的目光,莲儿咯咯一笑。顺手接过空碗,连同蜡烛放到床头柜上,胡乱脱掉外衣翻身骑在他的身上。此时的庄继宗已是轻车熟路,莲儿更是老马识途,两人默契地像麦浪一样有节奏地起伏着。一时间屋内又是春光旖旎、燕语莺声…… 那一年,庄继宗整二十,莲儿比他大半轮。 此后,继宗隔三差五就来莲儿的家中过夜,两人的这种关系一直保持到前年春上继宗结婚。 新媳妇是西山坳老李才家的闺女,年方二九,闺名石榴。 洞房之夜,石榴那种清纯可人、不胜娇羞的模样让继宗感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和莲儿开始逐渐疏远起来,最后干脆彻底断绝了关系,从此一心一意地和石榴过起了日子。 人们惊奇地发现,婚后不久,继宗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变得稳重、成熟起来。以往在外面豪横不羁的继宗回到家里见到媳妇,立马变得如老鼠看到猫一样百依百顺。人们都说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过门三天后,石榴脱下婚装,换上荆钗布裙,开始以女主人的心思谋划起来。 她先是在院子两侧靠墙处用水柳篱笆圈出两块空地,一块种上韭菜、辣子、白菜、蒜苗;一块点上黄瓜、南瓜、豇豆;再移来一些山花野草种在篱笆下。然后,又抱来了一窝小鸡,牵来一只小母山羊,抓了一只小花猪……一时之间,这个前几日还光秃秃、无声无息的小院子立刻变得生机勃勃。 每天早上天一放亮,石榴就起床洒水清扫院子,然后浇菜浇花。等庄继宗起来时,洗脸水已经摆好,随后早饭就会端到跟前,有汤有菜。 有时,庄继宗看着石榴风风火火地忙,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想搭把手帮着干点活。石榴总是娇憨一笑,将他搡到一边:“这些活哪是你男人家干的,你还是一边歇着吧。” 俩月下来,石榴抽空给他作了三双千层底的布鞋、三身新衣裳,有单有夹,把个庄继宗收拾打扮得如财主家的少东家,出门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硬硬挺挺的衣褂;进门洗脸擦身后又换一身干净衣褂。本来就人高马大的继宗英英武武地走到人前,谁不夸石榴手巧能干。 到了晚上,俩人在床上缠绵缱绻、卿卿我我,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 但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自从小日本来了以后,乡亲们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太平起来。所有家里没及时藏好的粮食、牲口统统被抢到了柳林镇的据点里。更让人揪心的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如果不留神让小鬼子撞上,人被抢去糟蹋不说,最后连个尸首都见不着。 老百姓没了牲口,庄继宗也没有杀猪宰牛的活计了,只能终日里和石榴厮守在家,侍弄着家里的那几亩薄田打发清淡苦闷的日子。 前天,西山坳的好友、也是给他和石榴牵线搭桥的媒人李占魁捎信来说套了几只狍子,请庄继宗过去给拾掇拾掇。 继宗正因近来窝在家里都快闷出病来了,心想借这机会顺便看望看望老丈人一家也不错,自己和李占魁多年的交情也不能推辞,继宗爽快地答应了。 他原本让石榴和自己一起去,可石榴说都走了家里没人照应,他只好一人前往。 第二天,依照石榴的吩咐,继宗一大早就起来喂骡子赶路,等日照三竿时已到了丈人门前。他送上腊猪头、老母鸡、鸡蛋、木耳四样礼,略微一坐便风风火火赶到李占魁家。 要说这李占魁也是这一带响当当数得着的能人,平日在家侍弄庄稼,闲时和大兴寨的张胜搭伴去口外贩粮食,回来再牵些牲口,获利颇丰。他长得高大剽悍,有一身好功夫,人又仗义轻财,因张胜的关系认识了继宗,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喝过几场酒之后,一来二去竟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人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胜、占魁、继宗三人除了性情相似,更重要的是三人都有两手三脚猫的功夫,没事时常聚在一起,趁着酒兴比试切磋,完了再听张胜、占魁天南海北地吹吹牛皮、侃侃大山,继宗倒也长了不少见识,哥仨一直处得相当投缘,就差换帖子、拜把兄弟了。 小鬼子来了,牲口不能贩了,又将至年关,闲不住的李占魁上山挖陷阱、下套子,算计着整上几只野猪、黄羊、狍子啥的过年打牙祭。要说占魁的运气还真不错,还真让他套住了三只傻狍子,于是,他赶紧捎话给庄继宗,又约了张胜过来帮着一起给收拾收拾,其实真正的意思是哥儿几个老长时间没见面了,趁此机会好好聚聚。 这几只狍子在庄继宗手里跟玩儿似的,三下两下就收拾干净了。一会儿的工夫,大块的肉已经煮好端上了桌,哥仨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惬意,把让人窝心的小日本早忘到东洋三岛去了。 不知不觉中天已黑了,飘起鹅毛大雪。庄继宗心里记挂着石榴,好说歹说这才辞别二位,冒着漫天大雪急急往家赶去。 “咴儿……咴儿……” 走骡兴奋的叫声让继宗一激灵,把他从往事的回想中惊醒过来。借着朦胧的雪光,已经可以影影绰绰看见村口的大皂角树了,继宗开始拍打起落在身上的雪花。 “呱、呱……”突然,皂角树上乌鸦受了惊似的聒噪起来。 乌鸦的聒噪让他感到有些不安,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感觉。一般情况下,只要太阳一落山,乌鸦便会回到巢穴,一直静静地蹲在窝里休息到天亮,除非受到惊吓,一般是不会在这半夜三更大声聒噪的。乌鸦此时的骚动显得有点邪气。 再仔细听听,又没动静了。他自失地一笑,觉得自己有些神神叨叨的。 家就在村口,骡子耐不住性子小跑起来。 然而院门竟是大开着的! 石榴从没和他开过这样的玩笑,特别是在这种不太平的年月。 他觉得头皮有些发紧,头发直竖,三步两步冲进院里,院里一片狼藉。房门洞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着,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石榴!”他大声叫着,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屋里一片漆黑,死一般寂静。 他抖抖索索燃起火褶子,站在屋门口往里一看,屋里的惨象令他感到如同十万个炸雷在他头顶炸响,他身子一软,靠着门瘫坐在地。 石榴斜倒在炕沿上,两条腿搭在地上,小腹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伤口的血已经凝结,她美丽的脸痛苦、僵硬地扭曲着。 火褶子在地上一跳,灭了,屋里重又一片漆黑。 庄继宗想哭,干呕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来。巨大的震撼和痛苦已使他失了声,一口气上不来,他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庄继宗悠悠醒来,爬过去抱着石榴失声恸哭…… 天渐渐亮了,他的思维也多少有点恢复。“日本人干的!”如游丝般一缕可怕的念头掠过,他身子一激灵,“村里的其他人呢?” 想到这里,他放开抱了一夜、业已冰凉的石榴,打来清水仔细为石榴擦洗身子,又为她穿上平日里舍不得穿、只在过门时穿过的大红喜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弄痛了她似的,然后小心地为石榴盖上被子。 等这一切做完之后,他的思维开始逐渐清晰起来,他要到村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左右街坊邻居怎么可能没有一丝的反应呢? 雪已经停了。村里静得有些可怕,家家门户洞开,空无一人。 继宗顺着巷子来到村西头打谷场上,首先看到的是村里公用的大石碾子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堆人,虽然他们的身体已经被雪盖住了,但从形状上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一堆人。 他一阵狂奔,用手疯狂地扒开积雪,眼前的场景让他又一次险些背过气去——躺在石碾子周围的全是村里的男性,包括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身上都布满弹孔。庄函之老先生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大小子,在最后一刻他还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住日本人的子弹和刺刀。地上的血迹已经结成足有两寸厚的冰。 他失神地抬起头四处望了望,发现打谷场四周草堆下还躺着一些人——那些全是赤裸着下身、被糟蹋后用刺刀挑死的妇女。里面有张胜那刚嫁过来不到半年的二妹、李占魁已经快六十的老姑…… 继宗欲哭无泪,他用手盖住自己的双眼,哆嗦着给这些妇女们整理好衣服。 这种兽行只有日本畜牲才能做得出来! 跪在地上的庄继宗瞪着血红的眼睛,双手握拳,一拳拳砸向坚硬的地面,直到双手砸得鲜血淋漓。 石榴是他最亲最爱的人,可是现在她含恨而去;乡亲们对他恩重如山,在庄家营子他曾吃过百家饭、穿过百家衣,可是现在这些善良的乡亲在经受了极大的痛苦折磨之后被残忍地屠杀。 “我要杀尽这些畜牲!”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继宗狠狠发着毒誓。 第二章 鬼子的梦魇 自古以来,燕赵之地多慷慨悲壮之士,燕赵男子生性粗犷豪放、率性任侠,平日里遇到不平之事尚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不惜流血送命,何况今天亲人惨遭日本人屠杀,岂有不报仇雪恨之理? 庄继宗、李占魁、张胜料理完庄家营子的后事,一齐来到了大兴寨张胜家。 “一定是这帮狗娘养的日本鬼子干的。”占魁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废话,这还用你说,只有这些牲口会这么干。”张胜有些狂躁地接道。“现在关键是要弄清楚是哪儿的鬼子干的。” “管他妈哪儿的鬼子,只要让老子逮着,我见一个宰一个,一个都不留。小日本让咱日子不好过,咱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半天没吭声的继宗抬起头来。才一天一夜的工夫,继宗显得了苍老了许多,他满嘴的燎泡,双颊下陷,显得有些虚脱;塌陷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露出狼一样的寒光,让人看着心寒。 他盯着张胜一字一顿地说:“张哥,你表哥不是在皇协军吗?请他帮忙给打听打听。” 张胜有个远房表哥王金龙,是驻柳林镇皇协军的中队长。经过打听得知,庄家营子的大屠杀是驻柳林镇据点的日本人干的,而带日本人去的就是鬼子的翻译官刘大牙。 刘大牙一家是当地一霸,其父刘墨举仗着和冀中的大汉奸殷汝耕有点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近几年来在柳林镇一带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再加上儿子在日本人的据点里当翻译,更是无所顾忌、坏事做绝。 庄家营子村三面环山、背风朝阳,四周山脊状如卧龙,一条小溪从山里三弯两转潺潺流出,绕村而过,在阴阳先生眼里是一流的风水宝地。 刘墨举对庄家营子觊觎已久,为了这块风水宝地,他食不安、寝不宁。无奈庄家营子离柳林镇太远,庄家营子他一没亲戚、二没宅子,所以他找不到霸占这块风水宝地的由头。左思右想之下,他终于憋出来一条毒计:借日本人的手赶走或干脆杀掉村子的几十户人家,然后他再想法占有这块风水宝地。 此时正赶上柳林镇日军进山清乡,频频遭到游击队伏击,伤亡惨重,日军大队长小岛中佐正如红了眼的疯狗要找游击队报仇,于是,刘墨举趁此机会让儿子刘大牙向小岛报告,说庄家营子是游击队的老窝,经常有游击队出没。小岛信以为真,不假思索,立刻带兵杀向庄家营子,致使庄家营子大大小小近四百口人遭到灭顶之灾。 三天后的晚上,刘墨举家的庄园在一把大火中被烧为灰烬,刘墨举在火中变成了一团焦炭,而刘大牙则因住在据点里得以幸免。 这一切都是庄继宗、李占魁、张胜三人所为。三人趁黑夜潜入刘墨举家,将其一家杀了个干干净净,以祭奠庄家营子所有被杀的乡亲,然后将刘墨举这些年搜刮的金银细软洗掠一空,再放一把大火将各种痕迹烧得一干二净。 有钱之后,三人由王金龙出面买通现任镇长兼维持会会长张宁,买下了镇公所旧日的粮仓。有钱能使鬼推磨!拿到了钱的镇长不但痛快答应了,还格外热情地为三人开出了只有汉奸家属们才有的《特种良民证》。 有了良民证,今后许多事情干起来就好办多了。 正月刚过,已废弃不用好长时间的原镇公所粮仓被粉刷装饰一新,摇身一变,一个酒馆不声不响地开张营业了。 酒馆的名称是“桃园酒家”,暗含着桃园结义、同生共死之意。酒馆门口的酒幌子上斗大的“酒”字随风招展,大红金字的楹联上书:“壶中乾坤大;酒里日月长”,横批是“太白遗风”。 酒馆分前堂、雅间、后堂。前堂明亮宽敞,一色青砖地面儿。十几张八仙桌乌亮簇新,高背椅子分列周围。宽大的酒柜后摆有一溜酒坛,分类盛有汾酒、衡水老白干、东北烧刀子、河套老窖、杜康、绍兴女儿红、钱江老酒,酒客们下酒的各色冷荤菜品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四周雪白的墙上挂了一些名人字画的赝品,晋人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把小酒馆的档次一下拔高了许多。 酒馆开业那天,几个随镇长张宁来喝酒庆贺的当地士绅竖起大拇指,直夸有当年镇上最气派的“荣茂斋”的味儿。 掀起门帘进到里间,是分列在通往后堂走廊两边的四个大雅间。这几个雅间布置得更为适意。水磨石的地面,雪白的台布,红绒面坐垫,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花几上几盆鲜花正妖娆地怒放着,显得雅静而素洁。 走廊尽头是后堂,面积比前堂和雅间加起来还大,用作厨房和储物间。 “桃园酒家”的开张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张罗,但还是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镇上又住着一帮子如狼似虎的日本兵,敢在这时候开店营业的人不但要有靠山,而且还要有不怕亏血本的财力,否则的话就是脑子有问题。 这自然也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 柳林镇处在通往县城的官道边上,日本人没来前,这里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大镇,冀中的粮食、口外的牲口、西山的山货、城里的日用小商品都在这里集散。街面上商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每日里商贾云集,货走八方。可是自从日本人在此设了据点后,镇上的生意就萧条了。 根据上峰的意思,小岛曾强令那些关门歇业的店铺开张营业,目的是粉饰和宣扬“大日本皇军”为“大东亚共荣”进行“圣战”而做出的“赫赫功绩”,但是一个月下来,客人连三成都不到,没生意啊! 让掌柜伙计们开着门喝西北风去?所以最后还是关门大吉。 就连那些各色的娼门窑子也没剩下几家。这些大日本皇军的武士们,尽管站到哪儿也就三块砖的高度,就像老百姓们戏称的:“站着没人高,蹲着没高;一把攥住两头不露”,但武士们在玩花姑娘这种事上却一个比一个瘾头大,不给钱还花样贼多。 整个柳林镇显得冷冷清清,日益萧条起来。小岛还为此受到联队长酒井三郎大佐的严厉斥责,使他一筹莫展。 小岛出身于平民家庭,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村田步兵学校。靠着个人的勤奋和努力,他从一个见习军官一步步升迁至步兵中佐,成了日军驻柳林镇的最高指挥官,但眼瞅着他的那些军校同学,凭着家庭背景和在一线战场所取得的战功,有的已经是大佐、准将级的军官,他一直有种郁郁不得志的感觉。 小岛认为,那些支那政府军在大日本皇军绝对优势的打击下几乎不堪一击,攻下一座城池往往要比消灭一支游击队容易得多。他相信,凭着自己的勤奋、勇敢和智慧,在一线战场获取战功是很容易的事情,而自己却偏偏不得不滞留在这样一个二线的守备部队里,整天和一群神出鬼没的游击队玩捉迷藏,还承担着筹粮收税的任务,他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治安官和收税官了,这样下去很难有所作为。这令他很压抑,同时也感到很不公平。每当听到哪个前线同学立功升迁的消息传来,都会令他阴郁好长一段时间。 原来滴酒不沾的他,近一年来动辄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喝闷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以麻痹自己,但酒醒之后心情却往往更为沮丧。这种恶性循环使他的性格变得阴鸷而且喜怒无常。 “桃园酒家”的开张让他感到一丝兴奋,这毕竟是他带兵驻军以来开张的第一家酒店,他决定过问一下此事。 第二天,柳林镇镇长兼维持会会长张宁被叫到据点里。小岛毫无表情地坐在办公桌后,旁边还站着哈着腰脸色苍白的刘大牙。 “张桑,‘桃园酒家’的什么的干活?你的明白?”小岛操着生硬的“协和语”问道。今天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纹。 一听问这个,张宁放下心来,脸上立刻堆出媚笑:“回大太君的话,‘桃园酒家’的喝酒的干活。”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个喝酒的动作。 “太君是问掌柜的和伙计都是些什么人,你别东拉西扯!”刘大牙在一边不耐烦地插话道。 老子能不明白?要你多嘴!张宁心里咒骂着刘大牙,嘴里却道:“都是大大的良民,大大的良民,掌柜的张胜是皇协军王队长的亲戚。” “哟西,你的去过?” “昨天开张的,我的去过,喝酒的干活。” 这哪儿是在说人话啊?真他妈累!张宁心里骂着脸上笑着。 “你敢保证他们都是良民吗?”刘大牙阴着脸问了一句。 看来他家着火的事还窝在心里没缓过来劲儿来。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怎么不将你跟那个老杂毛一块儿烧死?张宁恨不得扑上去将刘大牙当场掐死。他咬着后槽牙,看也不看刘大牙,对小岛一鞠躬说道:“大太君的英明,我的对皇军的大大的忠诚,有王队长的担保,我调查过了,他们的大大的良民,大大的良民。” 小岛脸上的笑意更浓,唇上的人丹胡也快活地抖了两下。 看到小岛的笑容,张宁受到了鼓励:“大太君有空的我的可以请大太君的去喝酒的。” “哟西,哟西……”小岛这下是真的高兴了。 “那……” “八嘎!”刘大牙还要插嘴,让小岛一声怒骂给撅了回去:“我和张先生说话,你不要插话。”这句话小岛是用日语骂的。 “哈伊,哈伊。”刘大牙红着脸,胆怯地看着小岛,身子向后退了两步,点头如捣蒜,腰哈得更低了。 这下,张宁乐得浑身乱颤,但又不能笑,差点憋破肚皮。虽然他听不懂小岛的日语,但“八嘎”他还是能明白的,看来也小岛不满意刘大牙乱插话。 他忍住笑,用他斥之为“不是人话”的协和语揶揄道:“刘桑,大太君的话的你他妈的明白?”话中特意加进了脏字,反正小岛听不明白。 这下,轮到刘大牙窝心涨气了。他听出张宁在骂他,可当着小岛的面他又不敢翻脸,只能在心中暗骂:“张宁,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心里这样想着,嘴里还得说:“我的明白,我的明白。”他脸冲着小岛,一脸的狗相。 “好了的。”小岛一摆手,满意地站了起来。看着这两个人,他在一瞬间感到了自己拥有巨大的力量和绝对权威。 “你们两个的,要精诚团结的、效忠大日本皇军的,我的不会亏待你们的,开路,我们喝酒的干活。”小岛说完,迈着大步率先走出门去。小岛感觉到自己大踏步走路时,橐橐靴声中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这种地动山摇的感觉让人惬意。 日本人在“桃园酒家”开张的第二天就出现,而且来的还是小岛,这是庄继宗、李占魁、张胜三人没有想到的。 三人事先是有分工的,张胜以前经常到口外跑买卖,来往打点经营练就了一身随机应变、揣摩应付的功夫,不论跟啥人交往,往往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和对方熟络得如多年朋友,加上又是王金龙的表弟,因此,酒店掌柜的这个角色非张胜莫属。 李占魁小时曾跟着在承德最大的饭庄“隆盛酒家”当大炉头(厨师长)的舅舅学过几年红案,有一手酱、卤、蒸、煮的好活儿,对北派的菜系有相当的造诣,所以,本店炉头自然是占魁的了。 而继宗只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就只能在后堂做剁头剥皮、剔骨抽筋的活计,闲了在厨房给李占魁打打下手。 他们还另外雇了两个伙计,都是本镇人。跑堂的叫姜庭秀,五十来岁,是以前荣茂斋的堂倌,他是王金龙介绍来的,人很活泛。另外一个是站柜台兼账房先生,叫吕青田,近六十岁,打得一手好算盘,不爱说话,整天沉默寡言。 小岛一行还在门外,张宁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张老板,你的面子大大的,你看我把谁给你请来了?”说着一弓腰伸手掀门帘请小岛先进。 堂倌肥肥地唱了一声喏,麻利地垂手打千请安。 “大驾光临,真是三生有幸啊!”张胜已经转出柜台,矬着身子迎上前来抱拳行礼,一脸的巴结相。 小岛仰着头,一脸的傲慢。 “这是大日本皇军驻柳林镇最高长官,小岛大太君阁下。”张宁忙不迭地介绍道。 “久仰、久仰,大太君威名,小的如雷贯耳。” “听说你们刚开张,太君来视察视察。”刘大牙不甘落后急忙补充。 一看刘大牙的二鬼子打扮,再加上他那一对大暴牙,张胜立马猜出他是谁了:好狗日的,终于露面了,慢慢来,看爷爷怎么收拾你这个王八蛋。 “大太君军务繁忙,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今日光临,令小店蓬荜生辉啊,请请请,请到雅间里坐。”张胜说完一弓腰一伸手,请小岛先行。 “三位贵客雅间里请——”堂倌亮了一嗓子,颠起小碎步掀帘、开门、让座。 日本军队等级森严,作为中下级军官,小岛平日除了在自己手下面前有点尊严,见到的多是上司的斥责与喝骂,动辄还要挨耳光,眼前这几个人屁颠屁颠地巴结逢迎,把长期心情很坏的小岛拍得心花怒放,浑身舒坦。 待三人坐定,张胜一躬腰开口:“今日大太君光临,小店荣幸之至,所有开销都算在本店账上,算我们孝敬大太君的一点心意,今天我们不做别人的生意,专门伺候大太君。” 说完转身吩咐堂倌:“姜师傅,去站在门口,有客人来就说本店今日有贵客,恕不接待。”[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其实,前堂的动静继宗和占魁早听到了,继宗当时操起刀就要冲出去,被占魁死死拉住。二人正拉扯间,正赶上张胜进来,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他看着继宗细声说道:“兄弟,今日情形,绝对不宜动手,你想,小岛几人今天肯定是招摇而来,动静挺大,我们如果现在就动手做了他们,立刻就会露馅的,那我们原来合计好的计划不就泡汤了?我们要的是不动声色、悄悄地、慢慢地把这些王八蛋操的柳林镇据点的日本人一个一个全他妈给宰了,所以要压住火气。兄弟你思量思量,看是不是哥哥说的这个理儿?” 三人中张胜年岁最大继宗最小,张胜的话说得入情入理。继宗点点头,长吸了一口气,没言语。 菜多是半成品,所以不一会儿就齐了。不过在上菜前,三人给每盘菜里又加了不少佐料,又吐痰又捏鼻涕,然后胡乱搅巴搅巴,占魁还要掏出家伙往里撒尿,硬让张胜拦住了才算作罢。 酱牛肚、红油耳丝、芥末驴蹄筋、凉拌三鲜、口蘑炖山鸡、扒羊尾、干烧鲤鱼、滑熘里脊,一道道菜如流水般端将上去。 待斟满酒,张胜举杯敬小岛三人一人一杯,然后躬身退出。临出门前,他特意看了一眼刘大牙,心想:吃吧喝吧,反正都是你和你爹那个老王八蛋孝敬的。 偌大的酒家只供小岛一人享用,菜色香味美,酒醇香清冽;加上两个叭儿狗左一声右一句“亲爹”“干老子”地巴结着,左一杯右一盏地敬着酒,小岛这个日本鹿儿岛渔夫的儿子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不得志,沉浸在眼前的心满意足当中。 日本资源短缺,国土地域狭窄,又多处于纬度较高地区,农产品品种很少,所以国民在饮食上也就比较单调。小岛在家时,每日不过咸鱼米饭、米饭咸鱼;当兵后,军营里的伙食也大多粗陋不堪,如同喂猪。他觉得今天这餐饭是他从小到大吃过的最惬意的饭菜。略带酒意的他忽发奇想:天皇陛下的御膳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此时的他很得意,又有一丝悲哀。 大口餮饕着满桌的美味佳肴,眯眼享受着满耳的媚言谀词,小岛的尊严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飘飘然之间,他醉了。 有了小岛的率先垂范,据点的鬼子兵们也就隔三差五的来酒家吃霸王餐,每次都得到了极热情的接待。不长时间,张胜就和这些日本兵混得极熟,每次迎来送往,张胜和这些日本兵都是勾肩搭背、拍拍打打,好不热乎。那种亲热劲儿在外人看来,还以为他和这些东洋兵们拜了把子、成了干哥们儿。 吃人的嘴短,只要提起“桃园酒家”,据点里的鬼子就会不约而同竖大拇指称赞:“张君的良心大大的好,菜的、酒的、哟西哟西。”“桃园酒家”一时之间仿佛成了大日本皇军的兵站。 下雨了,浓黑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树梢,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白亮亮的雨像瓢泼般倾泻而下,满耳都是哗哗的雨声,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放晴的。 本来店里平日里客人就不多,赶上这么个下雨天,来的客人就更少了,不大一会儿雨小了些,原来在店里喝酒的两三个客人也趁着雨势暂歇结账离去。看着店里也没多少活计,两个伙计也被打发回家去了。 继宗坐在窗边、皱着眉有点出神地看着窗外,张胜、占魁两人默不作声地喝着酒。 “吧嗒,吧嗒。”两个日本兵冒着雨,如公鸡般在店外的大路上跳跑着,浑身湿得精透,看样子淋得够戗。 张胜看了一眼占魁,冲出店外。“小泉君、三木君。” 他大声招呼着。 两个日本兵对看了一眼,快要乐疯了,三步两步冲过来抱着张胜。 张胜和俩日本兵用半通不通的日本杂碎话乱侃了一气,弄明白这俩人是去送信刚返回,此时又饿又累浑身发冷,正急着想喝点酒暖暖身子。 张胜把二人让进酒馆,日本兵如到了家一样,大模大样地往雅间里走,嘴里还大声吩咐着:“酒的肉的快快的。” 小泉身材粗壮,胖脸上的五官如同包子的褶一样紧紧挤在一起,一说话两只小眼睛眨巴个不停,让人瞧着很累。三木的长相则更寒碜,一口黑糊糊的像野猪一样的暴牙,牙缝里残留着不知啥时候的食物残渣,一张口说话獠牙龇出仿佛要吃人,两条腿抽风似的抖动着。 也许是冷饿之极的缘故,两个日本兵大口吃着肉,几乎是往喉咙倒水似的举起瓶子灌着白酒,在他们看来,中国白酒比日本清酒好喝多了。不多时,两人已醉意沉沉。 该下手了。 继宗取出他杀猪用的家伙——钩和刀来,继宗、张胜、占魁三人相视一眼,继宗在前,占魁紧跟其后冲进雅间。 小泉和三木已趴在桌子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醉话。 继宗用杀猪刀在小泉头上重重地拍了两下,疼痛使小泉的意识在一刹那间恢复了。“八嘎!”小泉嘴里骂着。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继宗手里的铁钩已准确地钩入他的下颌骨,左手一发力,小泉便像一块破布似的被拖过桌面。继宗头也不回,像拖猪一样拖着浑身脏污、倒在地上的小泉向后屋储物间走去。小泉因下颌骨被钩,发不出声来,用双手拼命抓住铁钩想挣脱出来,无奈继宗杀猪多年,无论钩猪的技术还是膂力都是一流的,怎容他挣脱。 到了储物间,早已等得迫不及待的张胜抬脚踩住小泉,麻利地将他一捆。继宗翻回头又去钩三木。 此时小泉口腔中的各个零件已被锋利的钩尖搅得一塌糊涂,嘴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荷荷的声音来。 而三木几乎是被继宗挑在钩上挑进来的,活脱脱是北京全聚德的烤鸭出炉,发紫的舌头从暴牙间挤了出来,口腔分泌物混着血水挂在暴牙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细线,等继宗退出钩来,三木整个人已浑身哆嗦着委顿在地。 继宗面无表情、冷酷地说道:“一刀宰了这两个王八蛋太便宜他们了。” 于是,两个日本人被面对面地吊离地面。此时小泉和三木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看着平时和他们“亲如兄弟”的张胜脸上的笑容,他俩不相信这会是真的。 继宗咔咔两刀割断了两个鬼子的皮带,他俩的裤子很听话地垂到了脚踝上。他俩那极像中国婴儿尿布似的日式裤衩看起来很滑稽,占魁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泉和三木极力扭动着身子,两腿紧紧夹在一起,占魁的笑声让他俩感到了羞辱。 继宗抽出皮带,二话不说抡起皮带,没头没脑照着小泉猛抽起来。占魁也不甘落后,对着三木如同抽打劈柴一样劈里啪啦一阵猛揍。 在继宗、占魁雨点般的皮带下,两个鬼子皮开肉绽,翻了翻白眼,灵魂顿时出窍。 张胜等不及了,他提来凉水对着俩鬼子泼去,小泉和三木被凉水激醒过来。剧烈的疼痛使两个小鬼子相信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张胜的皮带紧跟着也招呼起两个日本兵来。 这间储物间四墙密封,外面又大雨如注,即使小泉和三木二人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面对着三个彪形大汉,三木想象着自己会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死去,说不定还会被砍头,而按照日本军队的惯例,被砍头的日本军人灵位是不能进靖国神社的。想到这里,三木不禁全身战栗起来。 眼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继宗操起刀对两个奄奄一息的鬼子说道:“你们这些杂种都不是人养的,是魔鬼,是牲口,即使你们在阳世受尽折磨也偿还不清你们在中国犯下的罪孽,现在爷爷送你们上路,下辈子投胎记着做个好人。”说罢手中刀往前一送,刀穿胸而过,结果了两个罪恶累累的日本鬼子。 继宗的话听得占魁“扑哧”一笑:“兄弟好善性,对这些牲口不如的东西想杀就杀,怎么做都不过分,依着我性子,我还想留他们到明晚再接着消遣呢。” “况且,他们俩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张胜补充道。 “你咋不让他们下辈子投胎变成猪,好让你接着杀。”占魁又来了一句。 俩人一唱一和,说得继宗一笑:“好歹是条命,说几句话超度超度,你们俩又不是没见过我宰猪,我宰猪杀牛还要说几句的。” 继宗的辩解之语让二人听得乐不可支,几乎笑破肚皮:“你这辈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作孽杀生几千条,恐怕只有今天宰这俩日本鬼子才是真正的善举,阎王判官会给你记在功劳簿上的。” 第二天早上,小泉和三木的尸体在街上被发现。两人光着屁股并排跪在泥汤子里,嘴上套着马嚼子,腮帮子鼓鼓的,不知被塞进什么东西,肿胀的脸笑眯眯的,仿佛在拼命地吹口琴,只是小泉的眼再也不会快速眨动了,而三木的一口暴牙也不翼而飞,显得非常腼腆,两人滑稽的模样令过往的中国人无不掩口而笑。 小岛是在晚些时候知道此事的。 小泉和三木的被杀并没有引起他多少震动。在他看来,作为皇军士兵,为大日本帝国殉国是件很光荣的事情,但两人光着屁股的样子却让大日本皇军的面子很不好看。 小岛有些恼火,在桌前不停地踱着步,挂在腰上的制式军刀不停地碰到马靴,他一生气,解下军刀拍在了桌子上,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克制了半天才使自己逐渐平静下来,他吩咐传令兵叫来刘大牙商议此事。 “一定是山里的游击队干的。”刘大牙苦着脸一口咬定。 看着刘大牙一口暴牙的样子,小岛想起了三木的那嘴獠牙和他噙着马嚼子的怪样,突然有一种忍不住要笑出来的感觉。 看着小岛阴阳不定、难以捉摸的表情,刘大牙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但他又不敢问,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冒冒失失地发言,在这些事情上应该先听听小岛的意思再说不迟。想到这儿,他闭上了嘴不再多说。 小岛从来就没有指望从刘大牙这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不过刘大牙作为翻译和他相处日久,许多场合需要刘大牙在场,叫他来纯粹属于一种习惯。 在小岛眼里,刘大牙是个背叛了本民族的人,这种没有骨气的人是不值得尊重的,更是不可靠的,小岛从心底瞧不起他。即使刘大牙说得再有道理,小岛也不会采纳。况且,像小岛这样自视甚高的人大多刚愎自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更何况是刘大牙之流。特别是上次刘大牙趁他喝醉,一口咬定庄家营子窝藏有游击队,自己带兵奔袭十几里,除了杀掉一些老百姓外,别说游击队了,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搜着,这令他非常光火。他当时就有一种被刘大牙愚弄操纵的感觉,但还不能发作,因为发作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毕竟当时是自己亲自带队去的。 此时看到刘大牙只说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小岛内心有点厌恶,他鄙夷地挥了挥手,示意刘大牙退下。 虽然对刘大牙所说的不屑一顾,但一年多来的战况似乎也证明了他说的有一点道理。在小岛看来,自忻口战役结束之后,中国政府军在华北的军队几乎再没有出现过,现在除了在山西境内的中条山、黄河东岸还能遇到中国政府军的抵抗外,几乎华北全境已成为皇军的后方,只有游击队在活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有其他的反日武装。所以,刘大牙之言也不无道理。 想到是令他头痛的游击队,小岛十分烦恼。在山区清乡时,多少次连人影还没看见,自己的手下就被冷枪击毙,追来追去的不是踩了地雷就是中了埋伏,损兵折将不说,根本就没见过游击队影子。 但这次对小泉和三木的死,小岛还是满腹狐疑。两个全副武装、身体强壮的皇军士兵遇见游击队绝不会轻易俯首就擒的,他们一定会拼死抵抗,但三木和小泉身上并无枪伤,只有刀伤和类似鞭伤的痕迹,下颌仿佛被利器刺穿过,死后还被戴上马嚼子扔到据点外的大街上,这不像游击队的一贯作风。 难道是当地老百姓干的? 不可能!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些性格孱弱的老百姓来,以往一两个皇军士兵闯进村子里,一村的老百姓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哪儿还有勇气杀人?绝对不可能! 那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在一线战场,绝对不会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想到前线,联系到个人的处境,他的情绪立刻变得很糟,再也没有心情往下想,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赶走脑子里这些令人不快的念头。 干掉了两个日本鬼子,继宗三人的神情有了些许的改善。 以前三人在没人的时候总是默默相对,不是抽烟就是喝酒,心里一直憋着气,整日想的就是杀日本人为亲人报仇,现在,随着两个鬼子成为刀下之鬼,这种情况有所缓解,所以,今日关门上板之后,弟兄三人决定喝点酒庆贺庆贺。 三人原本就酒量很大,加上今日心情不错,索性放量而饮,桌上的酒菜还未动一口,一坛衡水老白干已见了底。 占魁二话没说,起身又提来两坛衡水老白干,往桌上一,只说了一个字:“喝!” “慢慢来,先垫些菜,这么好的菜我们不吃对不起占魁的好手艺。”张胜伸手劝菜。 今天的菜是占魁精心准备的。一盘松花蛋、一盘白切鸡、一盘腊肉、一盘牛肚,汤盆里是酸菜汆白肉,四菜一汤,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二位哥哥,我琢磨着我们今后是不是再多想些招儿拾掇这些小日本。”继宗呷了一口酒道。 “对,我们不能老在这死等,应瞅准机会就下手,不一定非得在店里动手。”占魁性急,赶紧接话表示赞同。 “看样子,继宗已经有办法了,快说说看。”张胜老谋深算,慢条斯理。 “咱们现在有小泉和三木留下的日本快枪,张胜哥可以找金龙大哥去学学快枪是咋放的,回来再教我和占魁;再一个,我注意到据点里的军曹渡边经常带人去县城办事,他们肯定要经常穿过清水湾那片大林子,我们能不能效仿梁山好汉智劫生辰纲的法子,在林子里干掉这几个货。” “我们除了往菜里吐痰,还可以来点巴豆、砒霜什么的。”占魁也想出了自己的招术。 张胜也眯缝着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鬼子经常有骑马路过到店里来喝酒的,只要趁他们不注意在马鞍子下面放点蒺藜刺、碎碗瓷片什么的,保准他骑不了多远马就会受惊,摔不死也给他整残了。” 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弟兄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想出了许多整治日本人的办法来。三人说得高兴,两坛酒很快喝得一滴不剩,眼看天色不早,三人才躺下安歇。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张胜提着两瓶汾酒、一只烧鸡、四只酱猪蹄、一包腊牛肉,摇摇晃晃地去找表哥王金龙进山打猎。 王金龙是个极爽快的人,虽然他家和张胜家是远房亲戚,但两人从小就过从甚密,长大后二人虽各忙各的事,逢年过节来往走动却不亚于小时候,只因二人都性格豪迈、见多识广,除了有亲戚这层关系外,更多的是有那么一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见表弟来约,王金龙二话没说,带上两个平日关系很铁、枪法很好的手下,一行四人背上四杆长枪,一路说说笑笑,迤逦进山。 虽然已是暮春季节,但由于海拔高的缘故,此时的燕山依然是初春景色,满山的野花烂漫地开着,清新的空气中一阵阵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惬意。这里属燕山北麓,源自燕山的诸条河流汩汩地涌出山外,滋养着山外那一大片肥沃的平川,充足的绿色植物为大小飞禽走兽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山鸡、野兔、黄羊、梅花鹿、狍子随处可见。因此,从清朝顺治帝始,这里就作为皇室行围打猎的御苑。 正走着,王金龙示意大伙禁声,远处一群黄羊在山坡上懒懒地晒着太阳,旁边有几只梅花鹿在悠闲地啃着青草。 大家迅速趴下举枪瞄准,王金龙俯卧在张胜边上,教他如何开保险,如何三点一线瞄准。其实张胜以前经常打猎,枪法极准,只是以前用的是土枪而已。 “啪、啪、啪、啪”四声枪响,三只黄羊中枪倒地。 张胜因初次使用长枪,还有些不习惯,所以子弹落空没有斩获。刚出来就有收获,四人自然兴奋异常,紧接着就是架火烤肉,开怀畅饮。王金龙又让手下把枪拆装了几遍,细细地给张胜讲了快枪的用法。张胜顾不上吃喝,掂着枪四处寻找目标,直到四人所带的子弹全部被他打光,这才不甘心地坐下喝起酒来。 皇协军使用的是国民政府设在河南巩县的兵工厂仿制的毛瑟枪——“中正式”步枪,而日军使用的“三八式”步枪也属毛瑟枪系列,两种步枪构造相似,只是尺寸、口径、射程、质量不同而已。所以等张胜回到店里时,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小泉和三木留下的三八大盖了。 第三章 清水湾屠倭 渡边军曹在柳林镇据点负责军需伙食给养的采办。今日一大早,他就领着几个手下去县城联队军需处领本月的日用品,中午时分,已经走在返回的路上。 几个人坐在慢慢悠悠的马车上,年轻的手下耐不住寂寞,一路上不停哼唱着“君之代”“樱花之歌”等日本歌曲,但渡边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一起哼唱。 他已经四十来岁了,年轻时在名古屋上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家乡小镇上的中学教语文,战争爆发时他已经三十九岁,随着政府一声令下,他应征入伍来到中国。 来之前他对中国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知道孔子、孟子、李白、杜甫,还知道秦始皇、汉武帝、岳飞,可以说是半个中国通。他更知道拿破仑的那句名言:“中国是头熟睡的狮子,当他醒来的时候,全世界都要为之振动的。” 现在,日本已经来到这头睡狮的跟前。 战争初期,日军进展还算顺利,但随着战线的拉长,日军的进攻能力显得越来越弱,不得已才到处修据点来固守已占领的地区。 占领区的老百姓表面上表示顺从,但渡边从老百姓的眼神中可以明显地看出愤怒和痛恨来;皇协军也越来越不像话,对皇军的配合也越来越消极,更可恶的是,皇协军里经常有人在背后打日军的黑枪;中国政府军的抵抗越来越顽强,甚至经常主动出击与皇军交战;游击队到处活动,几乎成了皇军的噩梦。 他觉得日本正在弄醒这头狮子。在这头庞然大物面前,日本更像一只强壮的蚂蚁,即使再强壮,也不可能战胜狮子。 渡边昏昏沉沉地想着心事,连头上热辣辣的太阳的烘烤也浑然不觉,汗水已渗透了他的上衣和军帽。 “渡边君,请你擦擦汗。”旁边一个下等兵递到渡边脸前的毛巾惊醒了他。 “谢谢,不用了,前边就是清水湾,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洗澡。” 清水湾是清水河上的一个水湾,河岸宽阔,水势平缓,两岸布满了芦苇、水柳、杨槐、胡杨以及各种各样不知名的灌木丛。走进树林,古木森森,凉风习习,令人暑气顿消。 如果没有战争,这里会是一个修身养性的极佳场所。 学文学出身的渡边多少还有一些浪漫气质,虽然战争已将他变成了凶残的杀人工具,但骨子里残存的文人气质是很难去除干净的。 就在渡边还在暗暗赞叹水色天光时,年轻的士兵们已纷纷扒掉外衣冲进河里,欢快地洗澡冲凉、泼水打闹起来。 渡边暗叹一声,慢慢也跟着下了水。 日本兵们的一举一动早被一直悄悄跟随其后的继宗、张胜瞧在眼里。两人相对一笑,便在渡边他们不远处无声地坐了下来,打开随身携带的酒肉对饮起来。 当暑热消尽、浑身清凉的日本兵走上岸来,浑身的轻松让他们的嗅觉和肠胃变得格外敏感,空气里弥漫的酒香使他们像猎狗一样伸出鼻子四处寻找香味的来源。 “渡边君、各位太君,各位的大大的辛苦。” 张胜从树后转出,手里抓着一条刚撕下来的黄亮亮、油汪汪的卤鹅腿,笑容可掬地对这群浑身湿淋淋的日本兵打招呼。 看见张胜,日本兵们像看见亲人一样欢呼着拥过来,他们知道,只要碰到张胜,准有好吃的在等着他们。 大家席地而坐,亲热地吃喝着张胜和继宗带来的酒和肉,边吃边赞:“酒的好、肉的好,张桑大大的好。” 继宗二人笑眯眯地看着日本兵们吃喝,嘴里不停地劝道:“多多的吃,多多的喝,酒的肉的、大大的有。”除了酒和花生米外,卤鹅、猪头肉、腊制鸭杂中拌入了大量的巴豆霜。 顷刻间,酒干肉净。日本兵们满意地擦着嘴,打着饱嗝,哼哼唧唧如一群刚吃饱了的猪。 看着已经得手,张胜一使眼色,便和日本兵们告别,然后和继宗二人不慌不忙地离去。 二人还未走出林子,已听见后边屁声如雷、呕吐之声大作,大剂量的巴豆已开始发生作用。两人悄悄转回,日本兵这边已忙得不亦乐乎。 巴豆在中药中属强泻药,一般服下少量便足以让一个壮汉上吐下泻,今日继宗两人携恨下手,哪儿还管什么剂量不剂量,今天他们给日军下的剂量足以干掉十头牛。所以,二人尚未走远,这些日本人已开始发作。 二人静静在旁边看着,日本兵们已到了上吐下泻、提不起裤子的程度。有几个日本兵干脆分散蹲在河边芦苇丛中长蹲不起。 渡边因吃得少,症状较轻,但也是瞬间已有五次下泻。他浑身大汗淋漓,眼冒金星,一蹶不振。 看到这里,继宗抽刀径自来到一个蹲在芦苇丛中正努力排泄的日本兵身后,一脚踩翻,压刀一抹。 “哗——”日本兵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头已与身子分家,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继宗毫不迟滞,一转身朝芦苇丛中的另一个日本兵奔去。 这个日本兵更可笑,正撅着蜡黄的屁股、满头大汗地在使劲。 继宗更不多言,上去一脚踏翻,日本兵只觉脖子一凉,然后便看见了自己的后背,他还没来得及纳闷为什么会这样,眼前突然一黑,意识便像风一样消失。那边张胜也在瞬间扭断了另外两个日本兵的脖子,超渡他们回到了东洋姥姥家。 还剩渡边一人。 此时的渡边眼冒金星、两耳轰鸣地靠着树坐着,他感到自己虚脱得厉害,外界发生的事他毫无感觉。等他感到眼前一暗时,忙奋力睁开眼,凶神恶煞般的继宗、张胜已站在他面前。 “张桑的食物的可能有问题的。”他喘着粗气说道。这傻冒到现在死到临头还没有明白过味来。 没等渡边说出二话,继宗凶狠有力的一刀便终止了他的心跳。 渡边看见了睡梦中的狮子不经意地打了个喷嚏,蚂蚁便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渡边五人外出整日未归。 这个战前的中学教师风流成性,没事时经常出去找花姑娘放松自己,这次恐怕又是借出公差之际跑到哪儿放松去了。据点里的鬼子们想当然地猜测着,他们甚至想象着渡边又会给他们带一个经过他本人加工的、令人刺激、让人血脉喷张的风流艳事回来。 然而,他们等回的是五个面色蜡黄的人头。 日军士兵不惧怕战死,但非常忌讳被砍头。一个失去脑袋的皇军士兵是不会有灵魂的,更不要奢望进神社享受供奉了。 “这一定又是山里的游击队所为!” “是的,必须立即进行清乡,将这些让人讨厌的游击队清除干净。” “小林君,你说得都对,但游击队在哪里?怎么行动?” “大队长阁下,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清剿游击队。” …… 小岛的办公室里,他的属下们情绪激昂、喋喋不休地发表着各自的看法。 小岛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联系到上次的袭击事件,综合考虑两次的行为特点,他可以断定两次事件是同一伙袭击者,决不会是游击队所为。 属下们的争论让他感到有些烦躁,他站起身来厉声说道:“你们考虑过这些袭击者的行动特点没有?” 在他凌厉且略带鄙夷的眼光逼视下,属下们仿佛都矮了一截。大家立刻安静下来。 小岛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游击队蛰居山区、物资匮乏,那满满一车的军用品一定会让他们感兴趣的。可经过清点,军用品一件不差,这是为什么?游击队一向以杀伤消耗皇军有生力量为目的,他们往往打完就走,可这次为什么还要将小泉、三木的遗体及渡边等人的头颅送回?这说明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用眼睛一遍遍扫视着部下,希望有人能在自己的启发下有所领悟。 没人吭声,一时间办公室里变得极为安静。 “中国的孙子兵法有云,”看到无人领会,小岛的声音再度响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所以我要提醒诸君,我们目前敌情不明、敌踪不知,如何行动?” 此时大家只有呆着脸听他说的份儿,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哪还有什么思考问题的能力。 其实小岛也明白,他的这些属下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他们的大脑中充满了狂热和勇敢,但缺乏理智和思考。他不想再浪费时间,接着说:“综合分析两次事件中袭击者的行动特点,我可以断定,这些袭击者根本不是什么游击队。在柳林镇周围一定存在着一个秘密组织,是他们制造了这两起事件,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对皇军充满了仇恨,这就是他们要送回遗体和头颅的原因,目的是在向我们示威、挑战,你们明白吗?” 小岛的一番分析,令属下们如醍醐灌顶。小林少佐第一个站起来表态:“小岛君,我们该怎么做?您就下命令吧。” 小岛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摆了摆手示意那些要发言的人坐下,然后命令道:“在未发现袭击者确切动向之前,暂不采取任何军事行动;严令控制各部分人员擅自远离本镇自由活动,必要时应以小队为单位集体行动。” 最后他又意味深长地嘱咐属下:“传达命令时一定要严格保密,不要谈论什么袭击者,士兵们问起只说由于游击队活动猖獗,不得已而采取的措施。” 当晚,据点里又一次燃起了焚尸的大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第四章 诛奸 时间不知不觉便进入了夏天,“桃园酒家”的生意也像这夏天的气温一样火热起来。 张胜从几个常来喝酒的鬼子嘴里得知,日本人对清水湾发生游击队袭击日本兵的事很重视,正在对镇周围地区进行秘密监视和侦查,同时严令士兵不得单独外出到镇外地区活动。 张胜听着日本兵煞有介事的说法,不由肚里暗笑,同时心里也有些着急:总不能老在店里杀日本人吧,这些日本兵来店里喝酒总是三五结伴而来,而且来时总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处,在店里动手容易走风。 占魁就更上火,上次因店里离不开,他没去成清水湾,现在又听说目前不宜在店里动手,他已经有些急红眼了。 当晚,占魁置酒,执意要留下堂倌吃上几杯酒。因堂倌年岁最大,三人推堂倌坐上首,堂倌推却不过,最后勉强坐定。 坐在三个如铁塔般的大汉中间,同时还置身于身为老板的张胜的上首,堂倌开始还有一丝局促不安,三人频频举杯敬酒,几杯酒下来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我给各位说一个笑话,权当给大家佐酒。”堂倌呷了一口酒说道。 “以前‘荣茂斋’生意好时,南来北往的客人一天到晚流水一样进出,来的客人中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当时光堂倌就雇了三个,有一天,来了几个‘怡红院’的婊子,吃完饭一抹嘴就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想赖账,气得大掌柜当着客人的面就给了伺候那几个婊子的小堂倌一个大嘴巴子,小堂倌当时委屈得就哭了,还边哭边说‘你说我冤不冤枉啊?她们赖账我使力!’……” 话音未落,张胜一口酒直喷到地,占魁差点让酒呛得背过气去,继宗用手点着堂倌笑着说不出话来。 酒意已浓,堂倌用他那阅人无数的双眼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三个人,看来看去却怎么也看不透这三个人是干什么的。是商人吧?张胜却从不过问盘点柜上的流水细目,言谈举止间根本不带半点商人那种重利轻义的劲儿;是绿林中人吧?却没有那股草莽气;是江湖中人吧?又不带半点江湖中那种油滑玲珑的做派;更不像军界中人那种机械的赳赳武夫之态。 其实,从一开始来到“桃园酒家”,他就有这种感觉,直觉告诉他:这三个人绝对是好人。 “来,姜老哥喝酒,咋停下不喝了?琢磨啥呢?”张胜对堂倌的神态有所察觉。 “没……没琢磨啥,我的酒有点多了,脑袋瓜子有些沉。”堂倌掩饰道。 “老哥,你的情况金龙哥给我说过,看你近日神情有点恍恍惚惚的样子,心里一定憋着啥事,给我们哥仨聊聊,看我们弟兄几个能不能帮上你点忙。” 堂倌姜庭秀今年整五十岁,有一个姐姐叫姜庭芳。当年,王金龙作为二十九军排长,在跟日军作战时受重伤,眼看不行了,部队又要开拔,就被安置在离这儿四十多里的太平庄姜庭芳家。多亏了这个四十岁就开始守寡的老太太,到处求医问药,才把王金龙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说起来老太太是王金龙不折不扣的救命恩人。 王金龙伤好后打听到部队已开拔到千里之外,无奈之下参加了当地保安团,日本人来后,保安团又被改编为皇协军,一直到现在。王金龙一直和老太太一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以期能有一天报老人家的大恩,这也是王金龙到现在还穿着皇协军的黄皮、背着汉奸骂名一直不走的原因。 半个月前,老太太的独子陪着新媳妇回娘家,半路上碰见驻太平庄的皇协军中队长李耀祖带人出来催粮,见新媳妇年轻貌美,李耀祖顿时淫性大发,欲加调戏。新媳妇性格刚烈贞节,宁死不肯受辱,最后跳崖自尽保全了自己的名节。 老太太的儿子急怒之下竟变得疯疯傻傻,老太太因心疼儿媳、儿子,也急火攻心病倒在床上。王金龙得知此事后大怒,几次要去杀李耀祖,都因其从人太多没法下手,悻悻而归。最后王金龙和姜庭秀商议,先给老太太和儿子抓药治病,杀李耀祖的事慢慢从长计议。 “啪——”听完姜庭秀的一番话,三人的手一起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碟一跳。 “好个汉奸,我非宰了他不可。”联想到石榴的惨死,继宗的双眼血红。张胜、占魁也有同样的遭遇,因此二人也是气得钢牙紧咬,双拳搓破。 一阵情绪激动过后,张胜说道:“哥儿几个,咱们先静下心来,思量个周全的办法来,这仇咱们一定要报。” 此时的姜庭秀已是热泪盈眶,看着这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要帮自己报仇,胸中的热血也是一股一股往上涌,不由得挺直了弯了大半辈子的腰。 李耀祖家在李店也算大户人家,其父李老实年轻时因家贫讨不上老婆,一气之下跑到口外帮人贩粮食,几年下来积蓄了点钱,后来干脆自己在家就地收粮、坐地批发。几年下来,置了房子、买了地,慢慢地竟成了李店的首富。于是便张罗着娶妻生子,谁知天不作美,李老实那薄命的媳妇在生二儿子李耀祖时因难产而死。 中年丧妻,两个儿子一个尚幼、一个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李老实五内俱焚、欲哭无泪。为了孩子,李老实还是强打精神,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相依为命。为了不让孩子受委屈,李老实没再续弦,但外面的生意还需自己亲自打理,便在家里雇了个老妈子照料两个儿子。 没有人管教,加上家里又有些钱,这俩孩子便像野地里的树一样肆意疯长起来。尤其是小儿子李耀祖,天生六指,懂事后总感觉别人在笑话自己,老将生有六指的右手藏于衣袖中,他从小性格阴沉内向,不愿与人多交往。 等到大儿子十七八岁的时候,弟兄俩已是吃、喝、嫖、赌无师自通,老大还学会了抽大烟,眼瞅着李老实辛苦一生挣的家当在一缕缕的白烟当中一点点消耗殆尽,没几年,爷仨便上无片瓦存身、下无立锥之地。 最后李耀祖实在没有活路了,索性一跺脚上山入伙落草为寇了。天生的阴冷狠毒,外加奸诈狡猾,使得李耀祖几年工夫便从一个小喽罗当上了二当家,接着又投靠皇协军当了汉奸。此时,李耀祖的老子和大哥早已化为泥土。 他回到李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他大哥典当掉的家产连本带利夺了回来。一时间,李家的大宅如阎罗殿,天天有人站着进去横着出来,小小李店乌烟瘴气、鬼哭狼嚎。 太平庄距李店不到二里地,李耀祖几乎天天回李店住,因为家里有个窑姐出身的三姨太。这女人长得丰满白皙、妖艳风骚,施展开窑子里婊子那套笼络客人的解数,撩拨得李耀祖一天到晚心辕意马、猴急火燎,离开她一会儿就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今天,太阳刚偏西,李耀祖就顾不上做任何事情,带上六个贴身的随从,摇摇晃晃地往家赶,他知道自己仇人不少,多带些人心里踏实。 道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齐膝高的麦田,麦子随风缓缓起伏着,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草香味,偶尔会有一两只燕子箭一般闪过,寂静的旷野中不时传来一两声云雀婉转的鸣叫声。 李耀祖骑在马上眯缝着眼,心里美滋滋的,脑子里不时闪现出三姨太那一头如波浪般的黑发、猩红的双唇和穿着长统玻璃丝袜的大腿。 “前边什么人?”随从大声的喝问将李耀祖从冥想中惊醒过来。 前边不远处站着四条大汉,清一色头戴亚麻色礼帽,身穿夏布长袍,脚下白袜黑鞋,腰间鼓鼓囊囊,一看便知别着家伙,其中一人还戴着墨镜。 四人傲慢地站在那里,对逐渐走近的这一小队皇协军视若无物,径自在那里抽烟。 “你们是什么人?”李耀祖的手下咋咋呼呼拉起了枪栓。 “八嘎!”戴墨镜的一声怒喝,此时大家方才看清楚这人上唇的仁丹胡。 日本人!李耀祖心里一惊,赶紧滚鞍下马,一溜烟地跑到戴墨镜的眼前举手敬礼:“报告太君,卑职是驻太平庄皇协军中队长李耀祖,正要去李店执行公务,冲撞了太君,请太君责罚。” “执行公务?”旁边一条大汉“扑哧”一笑,“李队长怕是要回家和三姨太办公务吧?” 李耀祖抬头一看,认出是柳林镇皇协军的王金龙。 王金龙笑着拍了拍鼻子上已泌出细汗的李耀祖给他介绍说:“这位是联队谍报课长池田少佐,也是在此公务。” “老弟啊,吓死我了!”李耀祖巴结地握着王金龙的手:“你给美言几句,说我确实无心冲撞太君。” 池田面沉似水,毫无表情。 李耀祖咧着嘴,几乎要跪下去了。他一抬眼,看见刚才大声喝问的那个兵还站在那里伸长脖子傻乎乎地瞧热闹,赶忙一招手把他叫了过来,劈脸就是一耳光:“眼瞎了吗?冲撞了太君,还不赶紧向太君赔罪?” 那个当兵的捂着火辣辣的脸连连向池田鞠躬:“小的眼瞎了,请大太君恕罪。” 池田仄仄一笑,从腰间掏出手枪对着那个当兵的,打开了保险。当兵的登时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腿一软跪了下去。 李耀祖脸色蜡黄,他知道,这些日本人杀人不眨眼,杀不杀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一个日本佐官杀个皇协军小兵跟捻死个蚂蚁似的,他就曾亲眼见过一个皇协军军官喝多了酒,不知轻重地拍了一个日军大尉的肩膀后被一刀劈成两半的场面。 这个少佐杀完小兵,下一个大概就到自己了吧。[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他张皇地抬脸看着王金龙,希望他能求个情,王金龙一点头,附在池田耳边耳语了几句,池田略一沉吟,又是仄仄一笑,收起枪来。 李耀祖擦了把汗,他知道一场灾难过去了。于是作揖打躬,嘴里连连说着自己也听不明白的感谢话。池田连看也不看他,更不搭理。 李耀祖僵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场面极为尴尬,今天这个面子算是栽到家了。 王金龙走过来:“老兄啊!太君到了你家门口,眼看着又要到饭点儿了,你还不请太君到你家坐坐?”说着话连连给他使眼色。 李耀祖忙不迭地应着,一拍脑袋,心里骂着自己:“我真是大傻瓜,这么好的台阶我居然看不见。” “老弟面子大,还请老弟替我代请池田太君。”说完,巴儿狗似的摇着尾巴跟在王金龙身后来到池田面前。 听完王金龙的话,池田哈哈大笑,竟亲热地拍了一下李耀祖的肩膀。 就这一下,李耀祖的骨头都酥了,赶紧过来扶着池田上马,亲自牵着马缰,顺便给了那个还瘫在地上的小兵一脚。 李耀祖牵着马趾高气扬地走着,心里盘算着:我这是因祸得福啊,这个池田是酒井联队长身边的谍报课长,那就是亲信啊!我只要把这个池田巴结好了,还怕没有升官发财的机会?将来没准会大队长、团长地一路升上去,说不定还能混个师长旅长干干。此时他甚至想到了把三姨太送给池田少佐玩玩,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能升官发财,女人有的是。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到了家门口。早有一个当兵的飞跑回家报了信,李家大门上张灯结彩、鞭炮齐鸣,李耀祖脸上更是溢满了得意之色:你们谁有这面子把少佐太君请到家里做客?什么大队长、团长,恐怕连个日军尉官也不会给他们这么大的面子。 三姨太也粉墨登场了。 这女人身穿一袭侧叉开得极高的藕荷色旗袍,肉色长统丝袜,乳白色高跟皮鞋,一头波浪般的卷发,弯眉杏眼,手里拿着一把小团扇,一身的脂粉味离老远就熏得人捂鼻子。还没走到跟前三姨太就嗲声嗲气地叫开了:“哎哟——,池田太君来了,快请屋里坐。” 由于走的步子大,她那雪白的大腿、粉色的内裤时隐时现。她扑过来用手搀扶住戴着墨镜的池田,整个身子几乎埋在池田怀里,这套做派一如妓女在窑子里迎接常来常往的老嫖客,波浪似的卷发蹭得池田脸上痒痒的。 在众人前呼后拥下,池田兴奋得脸上放光。 李家庄园原本就宽敞,李耀祖回来后又强抢豪夺,将庄园扩大了足有一倍以上。园子里假山鱼池、苔滑石凉;古木参天、树影摇曳;修竹青萝、袅袅婷婷,好一个清凉世界。 旋即,酒菜齐备,李耀祖请池田坐上首,其余人依次落座,三姨太自然紧挨池田,六个随来的兵分立在身后。 自打一进门,三姨太的身子就没离开过池田,这一幕让李耀祖心里如打翻了醋坛子,一阵阵往外冒酸水儿。真他妈婊子无情,该不是又想攀日本人这个高枝儿了吧?你等着,看日本嫖客走了之后老子咋收拾你!李耀祖心里恶毒地骂着。 酒过三巡,池田开口了:“李队长的大大的好,三姨太大大的漂亮。”说到这里一顿,看了一眼三姨太。三姨太酥胸半露,朝池田送了个媚眼。池田接着道:“你们的,一人一瓶酒的喝。”他一指六个皇协军士兵。 六个兵接过酒,太君赏酒是给自己天大的面子,但要将这一瓶酒一气喝下去,恐怕不死也得睡上三天。正迟疑间,李耀祖一瞪眼,六个人心一横,憋着气息一口气将酒灌下去。 池田一竖大拇指:“大大的好。” 话音刚落,其中一人已经瘫倒在地,其他五人业已开始摇晃。池田一摆手,五人使出浑身力气才将倒地士兵拖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宾主六人。 酒过三巡,王金龙起身一抱拳道声“方便”,离座出去了。 王金龙来到后院茅房,六个当兵的正趴在茅房里外,污物吐了一地,一个个滚得全身污秽不堪,已经用脚踢都踢不起来了。王金龙回来落座,对池田一笑:“六个丘八全躺那儿了。” “躺了好,躺了我们好办事。”池田一笑,摘掉墨镜,撕下小胡子,原来是张胜假扮的,其余二人当然是继宗和占魁了。 李耀祖一惊,满脸惊疑地看着王金龙:“兄弟,这咋、咋回事?”声音已经有些哆嗦。 “咋回事?要你命。”王金龙手中的盒子炮机头大张着,枪口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三姨太刚要张嘴,被继宗一把掐住脖子说不出话来,占魁用中指在其耳后穴位上一弹,三姨太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李耀祖脑袋嗡嗡作响,浑身已叫汗水湿透,硬撑着问:“我和各位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你问我,姜老太太家儿媳的事,你恐怕没忘吧?” “几位爷,这是个误会,是她自己跳崖摔死的,跟……跟我没关系。” “跟这汉奸废什么话呀。”一直在边上没言语的继宗说着把刀伸进李耀祖的嘴里胡乱一搅,他恨透了鬼子汉奸,出手极其凶狠。 李耀祖惨叫一声,但已不像人声,嘴里的零件已被刀绞得一塌糊涂,浑身筛糠般抖动着。 紧接着,继宗的眼睛又瞄上了李耀祖多长了根指头的右手,他铁钳似的大手抓住李耀祖的右手压在桌子上,嘴里说声:“你他妈也不嫌累赘。”手起刀落,李耀祖的六个手指齐齐地被切下。李耀祖顿时疼得缩成一团。 “兄弟,让我来。”咬牙切齿的王金龙从继宗手里要过刀,用刀压在李耀祖脖子上一抹,迅速闪身离开。 血如箭射,李耀祖的脑袋在地上如夜壶一样滚了几下就不动了。 恰逢此时,三姨太醒转过来,正看到旁边一个没有脑袋的脖腔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沫子,吓得肝胆俱裂,身子一挺,死了。 紧接着,几人又从外边拖进那六个醉得如死猪般的随从。 占魁嘴里骂着:“都他妈不是好玩意儿。”要过刀嘁哩喀喳一阵乱捅,全结果了。张胜此时已经搜出了李耀祖家的金银细软,好大的三包,可见这个汉奸平日里鱼肉乡里百姓的狠劲。 临出门时,继宗灵机一动,他撕下一块幔帐,蘸了点血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难言处,良窗淡月,疏影尚风流。” 他原想写上“杀人者打虎武松也”之类的提气话,临要写却变成了李清照的词,这是他在莲儿家曾看到的,这么多年了不知为啥还记得这么清楚?写毕将幔布一扔,四人趁着夜色大摇大摆地出了李店。 在日本人眼里,李耀祖还不如一只东洋军犬,他的死在日本人那里没引起任何波澜。日本人派人匆匆对现场进行了勘查,备了个案底就草草定了个仇杀结案,没人会为这事煞费苦心、大费周章的。倒是李店、太平庄一带老百姓暗暗庆贺了好一阵子。 此后王金龙、张胜、继宗、占魁四人时不时相约进山打猎,实际上借打猎练枪,同时还可以打些野味一饱口福。其他三人很快就练成了神枪手,只有继宗对练枪兴趣不大,他觉得还是用刀得心应手,而且用刀砍鬼子汉奸时的那种快感是用枪体会不到的。但他的悟性很好,经过不几次练习之后,他用枪就和用刀一样得心应手了。 第五章 亲情 近一段时间以来,由于小岛的命令,鬼子兵们很少远离柳林镇,柳林镇周围的老百姓明显感到日子比以前好过了点。 时间转眼到了收麦季节,张胜、占魁商量着回家收麦,顺便在家里住几天和家里人团聚团聚。店先关一阵子门,由姜庭秀负责守着,顺便将店里店外打扫清理一下。 张胜家在大兴寨,是山地,麦子熟得要早几天,所以二人决定先去张胜家收庄稼,然后再一起去西山坳占魁家收麦子。 商量已定,二人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一直没言语的继宗脸上。他俩知道,庄家营子现在活着的只有继宗一人了,村里的野草恐怕长得能有一人高了,自葬完亲人后继宗就再没回过庄家营子,实际上继宗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 二人希望继宗和他们一块走,但话又不能说出口,一说出来继宗肯定难受,所以二人故意当着继宗的面商议此事,希望他能自己提出来跟着一块走。 平时在店里,弟兄三人一起谋划及实施杀鬼子汉奸,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也不觉得什么,现在其他两人要回家,继宗心里突然有种复杂的感情,有伤心,有孤独,还有一些难舍难分。他也知道两人的用意,经过一番思考过后,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强挤出笑容:“我跟两个哥哥一起去。” “我就知道兄弟一准儿和我们一起去。”占魁乐得一拍巴掌,他属于直爽而粗心的人。张胜心细,看着继宗说话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发酸。 柳林镇距大兴寨足有十五里地,一路上三人说笑着赶路。三人清一色短打扮,头戴亚麻色礼帽,上身着白府绸起暗花的褂子,黑洋布大裆裤扎着腿带子,脚蹬直贡呢黑布鞋,露出雪白的袜子来,显得非常干净利落。三人本来就高大魁梧,这一身打扮外加大步流星赶路的神态,更显得威猛剽悍。 大约有半个多时辰的光景,已远远望见村里郁郁森森的树木,顺着随形就势的土路三弯两拐,三人已经来到寨门前,不知怎的,继宗心里突然紧跳了两下。 村里古柳参天,宽大的水渠从村中蜿蜒流过,淙淙咚咚,清澈见底,翠绿的水草在流水的轻拂下,顺着水的方向袅袅地摆动着,渠边布满了绿苔和浮萍,不时有蜻蜓颤动着翅膀在水面上极快地一点,倏忽间又疾速闪开,雪白的鹅鸭悠闲地在水里游着。 外面酷热难耐,而村里却是这样宁静、清凉。 顺着水渠一拐弯,迎面走来两个女人,年龄大点的身材高挑,上身穿一件质地非常柔软的月白细夏布长衫,腰掐得很细,亚麻色纺绸裤,宝兰色缎面绣花鞋;头发乌黑明亮、整齐地向后抿着,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枝做工精细的白玉簪;肤如凝脂、面若桃花;走起路来衣袖飘飘、环佩丁东,整个人显的雍容而娴雅,只是顾盼之间眉宇中似乎有一缕淡淡的忧郁。 来人正是莲儿,旁边是她的远房表妹雨玫。 等走得近了,莲儿轻轻欠身问好:“胜爷爷,您刚回来。” 按年龄,张胜比莲儿小一岁;但按辈分,张胜则是莲儿夫家的爷爷辈。这就是当时中国农村一个有趣的现象。同宗之人,有穷有富,富的结婚早,四十左右就能见到孙子辈;穷的好多四十还打着光棍。就这样一代代累积下来,同宗中家境富裕殷实的人家往往辈分小,而家境贫寒之人却辈分很高。 张胜家上几辈也比较穷,只是到了张胜父亲和张胜这两辈家境才殷实起来。因此,张胜的辈分在村中张姓人中是很高的。 张胜从十六岁起就走南闯北,人又豪爽仗义,村里有个大事小情的都是张胜出面张罗,所以,只要他在村里威威势势走着,村里人无论贫富、大小,只要是孙子辈的见了面都愿意叫他一声爷爷。 看着这个漂亮女人向自己问好,张胜心里很是受用:“这是东美家的吧?怎么,出来转转?” 他有心充大,遂一指身后的占魁、继宗:“这是我的两个兄弟,你也问声好吧。” “二位爷爷辛苦了。”女人低眉顺眼欠身低头。 等抬起头来,一眼望定继宗,她的脸一下变得苍白,用手指着继宗:“继……继……”她差点直接叫出继宗的名字来,她一顿,忙掩饰道:“……你……你不是庄家营子那个杀猪的……的爷爷吗?”虽然话有些语无伦次,还好,终于让她艰难地遮掩过去。说完,她眼眶里已盈满泪水。 继宗怕见到莲儿。一进村,他便悄悄地低着头走在张胜、占魁身后,刚才莲儿身影从远处一闪他就认出来了,他太熟悉莲儿了,心头一阵狂跳,呼吸几乎停止,等到莲儿和张胜说话再向自己问好时,他感觉自己都快要死了。此时,他脸色通红,脑袋嗡嗡作响,嘴里“嗯、啊”乱答应着,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还是莲儿先恢复了镇静,她用手理了理乌亮如鉴的头发,向张胜欠了欠身,然后看了一眼继宗,转身离去。 这两人的神态被张胜看了个满眼,他狐疑地望着莲儿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过脸意味深长地对继宗一笑:“我这孙媳妇自打丈夫过世之后,变得有点神神叨叨了。” 占魁没那么多想法,他想当然地埋怨继宗:“都是结过婚的人了,怎么看见个漂亮娘们儿连个话都不会说了?” 继宗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胜、占魁两家的地都不多,二人以前以到口外贩运牲口粮食为主,多半年下来的收入要比种庄稼丰厚多了;再加上多年在外闯荡,性子都跑野了,哪有务弄庄稼的心性。之所以种庄稼,纯粹是因为家里世代农民,地里不种点啥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其实说到收入,从刘墨举、李耀祖两个汉奸家里抄出的金条、金砖加起来有一百多块,现大洋将近两万元,其他金银玉器也能值个好几万的。除了给王金龙和姜老太太一部分外,贿赂柳林镇镇长张宁只用了一根金条,盘店及日军到店里吃白食也只用去极小的一部分。 对这一大笔钱,三人也有打算,除定时给各家一定的钱补贴家用外,其余的均用作杀日本鬼子、汉奸的活动经费,如能遇到抗日军队,则将大部分捐给抗日部队作军饷。 从这个角度来说,家里种不种地都无所谓。两家的麦子很快就收完了,继宗还抽空去了一趟石榴娘家,看望岳父岳母。 岳父家的门是虚掩着的,满院的石榴花夭夭地怒放着。“我的名字叫石榴,咱家也得种上几棵石榴,看见石榴你就会念想起我。”风中传来石榴温软的絮语。如今,石榴花依旧,而人已杳如黄鹤。继宗心中一阵刺痛。 “这不是继宗哥吗?你啥时过来的,咋也不言语一声。”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继宗的沉思。他扭过头一看,是石榴的妹妹玉梅。才半年多没见,玉梅已长成大姑娘了。 还未等继宗答话,玉梅已扭头冲屋里喊开了:“爹、娘,继宗哥来了。” “继宗来了,天呐——我的孩子啊,这大半年你跑哪儿去了,可想死娘了。”屋里传来岳母的呜咽声。 继宗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去,岳母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才半年的时间,还五十不到的岳母一头黑发已全部变成雪白,原来丰腴的脸颊变得枯槁消瘦,站在那里有点颤巍巍的。岳父情形稍好一些,只是人显得有些木讷。 继宗心如刀绞,跪倒在地悲声大放:“爹、娘,苦了您二老了。”玉梅也在一边啜泣着。 一阵痛哭过后,岳父先停止了垂泪,他劝道:“都不要哭了,老太婆别哭了,你看继宗都难过成啥样了,来,孩子,起来起来,咱今儿个都高高兴兴的,行不?” 说着硬拉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继宗来,转脸对玉梅说:“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在这儿傻看着,还不给你哥打盆洗脸水去。” 其实,这大半年来,继宗常常会突然想起石榴,但当着二位哥哥又不能过于表现,只好忍着、憋着,难受之极时只有靠酒精来镇痛,今天在两位老人跟前这么一哭,他反倒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不知该说啥好,正好玉梅端着洗脸水进来了,到底是孩子家脾气,刚哭完,一眨眼又是雨过天晴。“哥,这大半年的你到哪儿去了,爹和娘天天念叨着你呢。” 继宗三把两把擦了脸,然后说道:“爹、娘,这半年多我给石榴报仇去了,你们知道我亲手宰了几个鬼子汉奸?”说着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你们知道,柳林镇的鬼子为啥最近老长时间不出他们的老鳖壳了吗?全是我们哥儿几个干的,杀得鬼子们不敢离镇一步,只要他们敢出镇,我们就有办法收拾他们。” 继宗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然后长吁了口气,这大概是这大半年以来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他是想让两个老人欣慰一下。 两位老人的确很欣慰,他们的姑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仇报仇,绝不稀松软蛋,当初,把闺女嫁给这样的男人,也算对得起自己的闺女,可惜,石榴命薄,竟死在那帮杀千刀的日本鬼子手里。两位老人想着想着,不禁又为继宗担心起来。 岳母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说:“你这样为了石榴冒着掉头舍命的风险去杀日本人,石榴如若地下有知,她一定会知足的,但是娘担心你啊!娘不想没了闺女,再把我儿你又搭进去啊!”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岳父也劝道:“孩子,你已经杀了这么多鬼子汉奸,石榴的仇也已经报了,你听爹说,现在庄家营子已经废了,不如你就搬过家来住,咱一家人就团团圆圆一起过日子吧。我和你娘就石榴和玉梅两个姑娘,现在没了石榴,我和你娘下半辈子就靠你和玉梅了。”说完瞅了一眼玉梅。 玉梅听父亲话里有话,俏脸一红,低下头去。 玉梅确实已经长大了。以前继宗每次来,玉梅总如小鸟般依人,不是挂在继宗脖子上就是靠在他身上,叽叽喳喳地和继宗有说不完的话,高兴时还会了用她那鲜红的小嘴不停去啄继宗的脸。可这次也许是姐姐新逝不久的缘故吧,玉梅只是在一边静静地听父母和姐夫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夫,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极美、极秀的眼睛透出的是无限的关切。 以前石榴看他和玉梅亲热的样子,没人的时候常和他开玩笑说:“等玉梅长大了,也一并娶过来给你当媳妇吧。”而今,言犹在耳,人却天各一方。 看着岳父岳母因悲痛这么快就苍老衰弱成现在这个样子,二位老人还在替自己担心,他不禁感到内疚。自己这么长时间被复仇的情绪笼罩着,也没顾上来看看岳父、岳母,二位老人家这么长时间不知是怎样支撑煎熬过来的,还有玉梅,也才十六岁多一点,不知她背地里哭了多少次,见了父母亲还要强装笑脸来安慰两个老人。 他略一沉思:“爹、娘,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放心,有石榴保佑我着呢,没事,等杀完这帮日本牲口,为石榴彻底报了仇,我一定回家来,咱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地过日子。”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今后一有空,我就会回家来看望爹、娘和玉梅妹妹的。” 见着了姑爷,不管咋样,二位老人多日的痛苦和沉郁一下轻松了许多,和姑爷的感情好像比石榴在时还要贴得更近,因此,两个老人的表情也明快多了。 看着二位老人的情绪明显好转,继宗也轻松下来,他取出专门带来的一百块大洋放在桌上,说道:“爹、娘,你们不要为今后的生计操心,有我呢,我会定时给你们送钱来,咱家的那十几亩地,你们想种就种,不想种就佃给别家,今后你们就好生将养你们自己的身子吧。” 岳父李才家的家境在西山坳属中平之家,一百块现大洋够他们一家吃用三年不成问题,当时一块大洋可以买一石上好的麦子。 看着姑爷安排得这样周道,两位老人又忍不住抹了一阵眼泪。 当下,继宗叫来占魁一家,买酒割肉、杀鸡宰鹅,好不热闹。笼罩在院子里半年多的阴霾之气一扫而光。 第二天一早,继宗告别岳父岳母回庄家营子,玉梅送他到村外。 临别,玉梅用脚抚弄着地上的石子,低着头幽幽地说道:“哥,记着爹娘的话。” “嗯,我记着呢。” “哥,常想着爹娘和我。” “嗯,我常想着。” “哥,有空回来看我和爹娘。” “嗯,一定。” 玉梅抬起头,继宗发现,她美丽的眼睛里已泪水盈盈。 在这个只有十六岁、明眸皓齿、楚楚美丽的小妹妹面前,继宗有点不知所措,她已不再是那个和他亲密无忌的小丫头片子了。 走出很远,继宗扭头看见玉梅还远远地站在原地,看见他回头,玉梅不停地向他挥手,火红的阳光洒在她修长、高挑的身上,显得那么圣洁、安祥。 继宗心头一热,差点流出泪来。心里默默念叨着:“我的亲人们,为了你们,我庄继宗这条命算个什么,我要杀尽这些鬼子、汉奸,好让你们过上太太平平的日子。” 石榴的坟墓就在庄家营子自家后院外的地里。 当年石榴手植、后来继宗又移栽到她墓前的石榴树已经亭亭如盖,微风吹过,袅袅婷婷的样子一如石榴那可人的模样。 “我叫石榴,咱家也得种上几棵石榴,看见石榴你就会念想起我。”耳边又响起了石榴的声音,眼前浮现出石榴种花时那专注的神情和回眸一笑的模样来。她的笑语、神态还是那样的清晰可辨,所有的一切有如昨天发生的一样,还在脑子里萦绕。而今,却是天人永诀。 石榴树及墓地周围的青草显然是有人精心修剪过,墓前的祭品也说明常有人来祭奠、打扫、修葺。会是谁呢?疑问在脑子里一闪。 继宗在石榴的墓边上躺了下来,还像石榴在世时两人在枕上半宿半宿地聊天那样,诉说着自己半年来的情况,说着说着,他竟睡着了。等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这一觉睡得好沉,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你醒了?”旁边传来一个女人幽幽的声音。 转头一看,是莲儿。 “莲……儿,怎么是你?”他一下坐了起来。 莲儿没说活,只是用她那纤纤素手拣下沾在他头发上的草屑,脸上充满了怜爱之情。 继宗想躲开莲儿的手,他已经不习惯莲儿的这种亲昵动作了,特别是在石榴的墓前。 莲儿叹了口气,幽幽说道:“石榴妹妹好福气啊!找了个重情重意的好男人,活着有人疼,走了有人念,连我这个从不认识的姐姐还三天两头地来焚香祭奠,有一日我要死了,不知谁会为我伤心难过。”说到伤心处,竟抽抽噎噎垂下泪来。 继宗闻言大为感动,这大半年来,竟是莲儿三天两头跑这么远路,来到这杂草丛生、荒凉萧条、没有一个活人、只有狼狐鼠兔出没的庄家营子陪伴石榴,对一个柔弱女子来说,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是多么大的情分啊! 继宗是那种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的主儿,以前莲儿待自己的种种好处闪电般又从脑子一闪而过。他迟迟疑疑,然后又决然地伸出手为莲儿拭去腮边的泪珠,嘴唇有些哆嗦地说:“莲儿,别难过,有我呢。”这话发自内心,却又极其复杂,可以作任何方面的理解。 在莲儿这里,等于又一次得到了自己心上人的承诺。所有的担心、伤心、激动、高兴瞬间交织在一起,她哭得更厉害了,芙蓉含露、梨花带雨…… 继宗用手轻抚着莲儿柔美的香肩,嘴里柔声地劝着莲儿:“莲儿,谢谢你替我做的这一切,咱不哭了,你的石榴妹子在看着咱俩呢。” 当他们离开庄家营子的时候,庄继宗又一次回头看了看这个把他养大成人的小山村,翻身跪下,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石榴、乡亲们,你们别走远,看我庄继宗怎么为你们报仇雪恨!” 说完,庄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第六章 惊魂未定 鬼子在镇周围进行的秘密监视和侦查到头来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因此禁止外出的命令也渐渐松懈下来,三三两两的日本兵们耐不住寂寞又开始像蝗虫般到镇周围祸害开了。继宗三人准备瞅准机会整一把大的动静。 这天傍晚,店里都准备打烊了,十几个日本兵突然撞了进来,为首的是常来店里的小队长西村。 看来这些日本人在据点里已喝了不少酒,西村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声嚷叫要酒要花姑娘。 张胜赶紧赔着笑脸上酒上菜,然后抽空来到后堂,三人都意识到,机会来了。 “我带他们去西大壕,你俩后面跟着。”张胜简短地说了一句。哥儿仨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一句话什么都明白了。 “太君,花姑娘的有,我的带路,找花姑娘的干活。”张胜出来后挤眉弄眼地对西村说。 一听有花姑娘,这帮日本兵眼睛都绿了,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立马就要张胜带他们去找。张胜嘴里答应着,心里乐开了花:“我带你们去阴间找花姑娘。” 西大壕距镇子约有三里多路,是周围人们常年取土的地方,不知经过了多少代,已经变得宽有十丈,深有两丈,长有好几里地,加上雨水经年灌注,壕里已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是个狼、狐、野狗经常出没的地方。在这月黑风高的夜里,实在是一个拾掇这帮鬼子的好去处。 就这样,这帮喝得晕三倒四、踉踉跄跄的日本兵在张胜的带领下,高高兴兴地进入了西大壕。占魁、继宗则背着麻袋绳索悄悄地跟在身后。 走了大约有一里地,渐渐清醒的西村有些起疑心了,不停催问到了没有,张胜则连声说快到了,一边焦急地偷眼回望。 后边继宗和占魁已经动上手了,他俩专拣落在最后的日本兵下手。他们蹑手蹑脚地来到日本兵背后,照头猛击一拳,这哥俩的拳头常年打沙袋树桩,一拳下去,日本兵如遭锤击,登时昏死过去,夹在腋窝下装进麻袋一扎口,紧接着再搞下一个。 这些饮酒过量、兽欲高涨的鬼子兵们只顾着找花姑娘,哪还顾得上注意旁人。继宗和占魁频频得手,不大一会,就剩下西村和三个紧跟其后的日本兵了。 在夜色中,张胜悄悄回头,黑暗中继宗、占魁两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来到身后,他向后指了指:“太君,你的花姑娘就在你的身后。” 几个鬼子一回头,西村脑子里急速闪过一个念头:“上当了!”他刚要拔刀反抗,继宗迎面一拳,正中西村左脸颊。西村顿时感到有如一列火车撞在了自己的脸上,他听到了自己面颊骨碎裂的声音,由于左边整个面颊骨的严重内陷,他那可怜的左眼珠在眼眶里被挤得已无容身之地,便顺从地跳出眼眶,摇摇摆摆地挂在了脸前。“火车”过后,西村立即被淹没在黑暗中。另外三个鬼子在这哥仨急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中也颓然倒地。 当日本兵们逐个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被扒光了上衣,捆得如粽子一般倒吊在大树上。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继宗几个人将每个鬼子的嘴用破布堵住,目的就是不让他们叫喊呼救。然后一顿拳打脚踢,发泄心中的怒火,待火气撒得差不多了,几个人便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带有很多狼,剩下的问题交给它们处理就好了。 十几个士兵的失踪自然引起了小岛的注意,于是他派出一小队士兵出去搜寻失踪士兵。经过一天的寻找,终于找到了失踪士兵的残骸。说是“残骸”,只因这些士兵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几乎只剩下骨头,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了,情形异常恐怖。不得已,他们只好将残骸带回据点,一把大火烧成了灰。 参加搜寻行动的日军士兵们回到据点后,大多数出现了怪异的行为举止。他们如同惊吓过度的猴子一样,走路无精打采、低头弓背,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白天一吃饭就呕吐,晚上睡不着觉,刚一睡着就被噩梦惊醒。 有个叫横路敬二的士兵情况更糟糕,他已出现了梦游症状。白天,他躺在铺上大瞪着眼睛不吃不动,天一擦黑,极度的疲劳使他昏然睡去;到了半夜,便机械地起床,瞪着泛着蓝光的眼睛,从枪架上取下枪,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或在黑暗中对着虚无缥缈的目标做着各种射击姿势,嘴里同时还模拟着枪响的声音。 他的这种状况让同宿舍的人感到害怕,于是大家把他的枪藏了起来。但到了半夜,他依然起床,从枪架上取下并不存在的枪,做着背枪的动作到操场出操、射击。 其实这是典型的战争综合症,主要是因为过度的焦虑、恐惧、疲劳造成的。但当时各国的军事医学都不重视士兵的战场心理,因此,横路敬二的这种反常举动在军医和小岛那里被认定为是懦弱的表现,认为他玷污了大日本皇军的赫赫军威和光荣。 所以,一到晚上,横路敬二便会被强行灌进大剂量的安眠药,同时,他还会被用绳子固定在床上。小岛对横路敬二的捆绑疗法已经是很仁慈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军士兵们渐渐恢复了常态,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但是,小岛不知道,抑或是他不愿就此事多想,横路敬二的这种行为对处境相同的其他士兵在心理上具有强烈的暗示、影射作用,只要遇到合适的诱因,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下会造成群体爆发。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战争心理传染病。 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一定又是那些神秘的袭击者干的。”小岛这次真的恼羞成怒了。 渡边事件后,小岛不动声色、悄悄地布置了专门的人员调查此事。但这些袭击者仿佛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迹了,柳林镇周围地区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所有的监视和侦查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而就在自己稍有松懈、一走神的瞬间,这些神秘的敌人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一般,让十二个忠勇的皇军官兵命丧狼吻,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在这几起事件中死去的士兵好像都没有进行过抵抗,要么是来不及抵抗,要么就是失去了抵抗能力。 什么人能让他们来不及抵抗或不经意间失去抵抗能力?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熟人!一定是比较熟悉的人干的! 再联想到几个月前太平庄皇协军李耀祖在自己家里被杀,凶手的手段极残酷,李耀祖也是被斩首而死,和这几起皇军被袭事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终于让我揪住狐狸的尾巴了!他兴奋地站起来,翻开卷宗,找到了当时联队发来的关于李耀祖案的调查通报,急速地翻阅起来。 第七章 校场对决 日本兵被狼吃掉的消息很快在老百姓中传开了,有的说是天狼星下凡,有的说是二郎神杨戬的哮天犬干的,有些人甚至为此话题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有个人在“桃园酒家”信誓旦旦地说:那天晚上亲眼看见一只像牛那么大的神犬从自家门外经过。“眼睛有这么大。”他用手比划着。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旁边立即有人随声附和。 对老百姓的这些无稽之谈,继宗三人在背地里直偷着乐,同时三人心里也升起一种自豪和神圣来。 但有一个人心里很不高兴,那就是王金龙。 十二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在野外被生俘,然后捆着喂狼,这不像国军正规军干的,国军正规军一般会直接砍掉这些日本兵的头;更不会是八路游击队干的,因为八路优待俘虏。 所以只有张胜三人所为了,但他们三人如何在黑天野地里活捉十二个日本兵,他们是怎样做到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真是他们三人所为,这么大的事情也不通知自己一声,也太瞧不起人了。他越想越窝火,决定去“桃园酒家”找三人问个清楚。 “二位哥哥,咱们今晚得好好喝一场。”刚关了店门,继宗迫不及待地说道。 “是得庆贺庆贺。”占魁立即赞同。 “那还等啥呢?喝呗!”张胜已将一坛衡水老白干到桌子上。 占魁忙进厨房置备了几个凉菜: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腊牛肉、一碟蒜泥白肉、一碟酱驴板肠。还没等三人坐下,店外传来了雷鸣般的砸门声。 三人一愣,对看了一眼。 “谁啊?”张胜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砸门声更大了,似乎还加上了脚踹。 “你他妈谁啊?”占魁忍不住了。 “开门!废什么话你。”门外应了一句。 是王金龙,三人松了口气,忙打开店门。 “哥哥,你整的动静也太大了,兄弟们还以为遭土匪了呢。”张胜嘴里唠叨着,伸出手亲热地要拥王金龙入座。 王金龙虎着脸鼻子一哼:“哪个土匪敢到这来撒野,你们哥仨不给他捆起来喂狼才怪呢。”语带双关,话里有话。 继宗过来,半拥半抱着把王金龙硬给按到上座。继宗本就膂力奇大,王金龙也不是真来找碴,于是也就半推半就着坐下,但依然一言不发。 “扑哧——”张胜未说先笑,端起一碗酒,“哥哥,先喝了酒再说。” “还知道我是哥哥,这么大的事也不见言语一声,你们哥仨是不是怕我这个当汉奸的哥哥坏你们的事。”这话说得很重,看起来王金龙是真生气了。 张胜忙敛起笑容,他不敢再打岔逗趣了,看王金龙那怒发冲冠的样子,他再要嬉皮笑脸不着正题,王金龙真会连碗带酒泼到他脸上。于是他脸色郑重地将当时事情突然、不及相告以及事情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给王金龙述说了一遍。 王金龙性格十分直爽豪迈,事情说开了,他脸上的阴云立刻烟消云散,立即端酒给三个兄弟敬酒,并且将据点里鬼子们最近的恐慌情形给哥仨描述了一遍。 “哥儿几个干的确实漂亮。”他大口喝了一口酒,由衷地赞道。 “那是自然。”占魁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脸上放光。 “金龙哥,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敢轻易动用你老哥。”一直没吭声的继宗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王金龙刚兴奋起来的脸上阴云一闪,不高兴地问道:“为什么?” 继宗忙解释道:“哥哥您别多心,是这么个意思,您想想,您是据点里的中队长,隔三差五的跟我们跑出去,会不会有人怀疑?” 王金龙一听大手一摆:“没事儿,绝对没事儿,你们没来柳林镇以前我就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们大队长都知道我是甩手掌柜的,我手下那几个小队长恨不得我天天在外面胡逛游。” “那是为啥?” “我不在,没人盯着他们,他们好到处钻沙子、敲竹杠、打秋风啊!” “那就好,那就好。”大家放下心来。 继宗又说出了他另一层担心:“这次咱们这样一闹,鬼子们今后也就更加小心了,以后要找机会下手恐怕就更困难了。” “这你别担心,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咱哥儿几个还就和这帮鬼子泡上了,我就不信找不着机会下手。”张胜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说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张胜说得在理。”王金龙接过话:“鬼子不可能老缩在柳林镇和据点里不出来,他们得不时补充粮草军需吧?只要他们出镇,我就有办法知道他们的路线,咱们就可以在半路上伏击他们一家伙。”到底是行伍出身,一张口就是两军对阵,开枪放炮。 “对,咱们也换换口味,尝尝用枪的滋味。”占魁反应积极。 “咱们现在就有几枝长枪,如果能再搞几枝短枪就更好了。” “短枪的事包在我身上。”王金龙一口答应。 驻在县城的皇协军团长叫洪吉永,原来是奉军郭松龄手下的一个营长,保定讲武堂出身,郭松龄兵变事败后,洪吉永逃回老家来,有些看破红尘的感觉,原想在家乡耕几亩地、读几本书了此余生,无奈多事之秋,树欲静而风不止。 家乡一带一直是奉军与其他派系军阀拉锯战的主要战区,加上民风剽悍,拉杆子、树绺子的是一拨一拨,闹腾得贼厉害。 于是大家推举他出来成立护庄队,他念过讲武堂,又带过兵打过仗,通晓兵法韬略,牛刀小试,那些胡子、土匪便被打得四散奔逃不敢近庄。 周围庄子见状也纷纷仿效成立了护庄队,但他们没有实战经验,看见胡子、土匪过来老远就放枪放炮,浪费子弹不说,没打着一个土匪,自己人倒伤亡不少。 没办法,大伙只好找到洪吉永请他统一指挥,实行联防、保境安民。 县里也注意到了洪吉永这样一位人物,索性由县政府出面成立了保安团,由他来任团长。从此这一带地面风平浪静,他也成了这一带的实力派人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几年确实是他人生中最为踌躇满志、春风得意的一段时光。 然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日本人来了。 他原打算解散保安团,然后解甲归田,自己好赖是个中国人,当汉奸他不干。但日本人容不得他不干,日本人暗示:如不归顺皇军,这些保安团士兵将被视为政府军士兵而被处决。无奈之下,他只好接受改编,但他也提出了只保境安民、绥靖地方,不参与日军任何军事行动的条件,日本人也默许了。 他和王金龙的交往还是在保安团被改编成皇协军之后,在此之前他并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属下。 那年改编刚刚结束,酒井联队长为了表示亲善,亲自到这个新改编的皇协军大队来视察,随行的有他手下的一些军官和参谋勤务人员。这些随行人员对皇协军的军事素质表示出极大的蔑视和不屑,当操演还在进行的时候,看台上的日军军官们仿佛是在看马戏表演一样,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使军人出身的洪吉永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于是他向酒井提议,能否让自己的手下和酒井的随行军官进行一对一徒手格斗。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的:向大日本皇军学习。酒井三郎大佐出生于武士世家,对这项提议欣然同意。 酒井的随行军官大多修习过柔道、空手道、剑道等日本武学,加上长期军旅生活和战场厮杀所养成的那种凶悍之气,一上场便将洪吉永的几个手下亲信给逼得畏畏缩缩、不敢放手一搏,几个回合下来,日军军官全胜,而洪吉永的几个手下则鼻青脸肿、灰头土脸地回到队列中。 酒井含笑不语,他的笑容使他的部下们受到了鼓励,几个随行军官耀武扬威地在操场上叫阵。一大群的皇协军官兵如绵羊般低头沉默。 洪吉永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他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正在此时,皇协军队伍中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身材高大的小队长分开人群走了出来,他就是王金龙。当年在西北军中当排长时,不知有多少日军的脑袋被他用大刀砍下,他压根儿就没瞧得上眼前这几个日本人。 今天他本不想出场,上场的都是洪吉永的亲信,这些人手上都有些功夫,平常说话做事就有点张牙舞爪、牛皮哄哄的意思。再说保安团不过是自己暂时栖身之地而已,不值得为这支已经变节了的汉奸队伍出头露面。但眼前这几个日本军官不可一世的样子,简直就没把中国人放在眼里,他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了。 他向四周抱了抱拳,然后渊停岳峙般站立在校场中间。 一个日本军官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伸右手要抓王金龙的皮带,想用柔道中的摔法给王金龙一个过背摔。他出手很快,但王金龙更快,王金龙左手一扣日军军官抓自己皮带的手,右手钳住他的肘关节往怀里一带,然后侧身、撞肩,日本军官像一片树叶般飘了出去,摔倒在地。这一手兔起鹘落,干净利索,不远处观战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交手已经结束。 中华武学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王金龙从小习武,今天使用的不过是其中的擒拿、散手等小巧手法而已。 一见同伴败阵,另一日本军官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他上来一把抓住王金龙左肩,王金龙右手抓住他的手背,疾向右转,这样一来,日本军官右臂已呈反关节位,王金龙抬左臂猛压他的肘关节,剧痛使日本军官背朝王金龙跪倒在地,金龙抬脚踹其臀部,他的面部便结结实实地扎在土里。 日本军官们一阵骚动。 “呀——”两个日本军官狂叫着一前一后扑出阵来。 给脸不要脸!王金龙心里暗骂道。他不想和这些小矮子们纠缠,所以等到两个日本人扑上来时,他决定痛下杀手。他抱着双臂气定神闲地站着,等前面一个日本军官冲到面前三尺时,王金龙抬手虚晃,他忙举手相格,王金龙早已蓄势待发的右脚如闪电般蹬踏出去,正中其腹部,惨叫声中日本军官登时晕厥过去。 后面的那个军官稍一愣神,王金龙已旋风般冲至面前,左手一晃,右手紧紧扣住其皮带,借着向前的冲力,曲肘猛撞他的面门,同时脚下毫不停滞,拖着被撞得满面是血的日本军官向前急驰了六大步,大喝一声,一拧腰,右手一发力,足有一百四十多斤的日本军官被凌空甩出三丈多远,昏死过去。 王金龙以一敌二,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瞬间制敌。 全场为之哗然。 看台上的洪吉永一阵暗叹:“如此一个胆气过人武艺高强之人在我保安团中竟只是一个小队长,太埋没人才了。” 酒井三郎更是惊叹不已,刚才上场的军官都是联队中的一等一的柔道、空手道高手,但在对方手里连一个回合都走不下来就狼狈倒地,可见对方身手极为不凡。他摆了摆手,终止了这场比赛,再比下去,皇军的颜面就失尽了。 酒井三郎出生于奈良的一个著名的武士家族,其祖上早在丰臣秀吉时代就已名扬三岛,因忠勇果决、战功赫赫而被册封为武士。所以,在酒井三郎身上,可以看到那种日本武士所具有的内在修养。 在日本,武士是种封号、头衔,也是一种荣耀,武士阶层具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不是人人都可以自称为武士的。那些早年在中国耀武扬威的日本浪人,其实都是些东洋混混儿,他们在国内大都是社会底层的平民,自诩为武士,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 正因为如此,有着武士血统的酒井三郎对王金龙的表现从心底里充满敬意。 旋即,王金龙被任命为驻柳林镇皇协军中队长。自然,王金龙也成了洪吉永的座上客。 这一天,王金龙起了个大早,怀里揣着两根金条来到县城大队部,向洪吉永述完职,便拉着洪吉永来到城里最大的饭庄“春发升”。 “兄弟,发大财了吗?今天你请我吃饭,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甫一落座,洪吉永便笑着打起了哈哈。 “哪里,哪里,大财没发,请大哥吃顿饭还请得起。”王金龙笑道。 酒过三巡,洪吉永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兄弟,你觉得大哥待你如何?” “大哥待我那没得说,没有大哥抬举,我王金龙哪有今日?” “唔——”洪吉永未置可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从不和部下称兄道弟,但对王金龙却一直以兄弟相称。王金龙也不客气,大哥大哥地随着他叫了起来。他很看重王金龙,对王金龙说得上是推心置腹,但他总感觉到这个兄弟对他礼敬有加,中间却又似乎隔了点什么东西,他决定今天趁着酒盖脸问个清楚。 “大哥怎么突然问起这话?兄弟啥地方做得不好,请大哥明示。” “兄弟,大哥也难啊,当初要是不接受日本人的改编,咱们保安团两千多号弟兄都得人头落地啊!”他动情地呷了一口酒,眼睛已经潮糊糊的了。 洪吉永的神态使王金龙非常感动。他知道,改编前,洪吉永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果断敏捷,典型的职业军人作风;改编后他却仿佛换了个人,整天郁郁寡欢,提不起劲来,看来是有原因的。而且,无论从哪方面看,洪吉永都不像那种死心塌地的铁杆汉奸。 所以,王金龙决定不再藏着掖着,他端起酒:“大哥的难处兄弟明白,我敬大哥一杯。” 待喝完酒,他接着道:“兄弟心里明白,大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关云长。” 就这么一句话,洪吉永已是泪流满面,哽咽起来:“兄弟,还是你了解大哥啊!你能这么想,证明大哥没看错人。”两人虽然什么都没明说,但啥都说明白了。 到了这一步,王金龙方从怀里掏出金条,向洪吉永说出想托洪吉永给弄几枝短枪的意思来。 “只要看得起你大哥,就交给我办,金条你收起来。”一瞬间,洪吉永往日那英姿勃勃的神态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没问王金龙要枪何用。 说完正事,话题转到了李耀祖的身上。 “兄弟,咱们被收编为皇协军,当时是为情势所迫。今后做事要小心,还要考虑到后路,不能把事情做过火,你看看那个李耀祖,仗着手里有几杆枪,闹得李店一带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这下可好,弄了个家破人亡财散尽,到底图了个啥?” 说到李耀祖,王金龙心里一动。他不动声色地打着哈哈:“这小子的事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听说是仇杀?” 洪吉永鼻子一哼:“要是仇杀我就不给你说了。酒井原来也没把他这事当一回事,谁知道前几天小岛到酒井司令部述职,又提起了此事,小岛亲自去过李耀祖家重新勘察过现场,说是有重要突破。” 王金龙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满脸迷茫的样子:“还能突破出啥新鲜事儿?” “小岛那小子确实不是省油的灯,他根据墙上留下的诗文和书写的高度,竟推出行凶者的身高,还把这事同柳林镇日本兵被袭联系起来,他断定这不是游击队干的,而是另有一帮神秘的袭击者,而且这些人就在柳林镇附近,还说这些袭击者可能和被杀者认识什么的。” 王金龙心里一震,他赶忙低头喝酒,问道:“大哥对这事有啥看法?” “我才懒得理这事呢,是酒井将我喊去解释凶手留下的诗文意思,我才从他俩的言语中逮了几句。看他俩的意思,要从那些念过书、学问好的人身上入手秘密展开调查。” 王金龙一听,悬着的心放下去半截,笑道:“啊,管他呢,跟咱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耀祖是干啥的?你和我又是干啥的?在老百姓眼里还不一样是汉奸?” “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今后做事得悠着点。” “对极了,日本人的事儿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实在没招了就装病撒酒疯。” “谢谢大哥提醒!兄弟敬大哥一杯。” 两人在酒店里一直盘桓到下午方才尽兴离去。不久,四枝崭新的德国造盒子枪送到了王金龙手中。 第八章 田家嘴伏击 时间转眼已经到了秋天,远远望去,燕山已是流金溢翠、霜叶如丹。极目远眺,天高云淡,雁阵北迁,飒飒的秋风中不时传来大雁嘹亮而苍凉的鸣叫。那些吃饱了各种草籽准备越冬的黄羊、狍子、獐子变得肥胖起来,它们的奔跑远不及夏天那样敏捷、灵活,此时野物们的肉质也是最鲜美的,所以,秋天是一年中打猎的最好季节。 为了出入方便,每次进山打猎,王金龙总要给张胜三人换上皇协军军服,每人身上长短枪各一枝,长短枪子弹各一百发,加上四人准确的枪法,他们能构成的火力强度绝不亚于一个一般的步兵排。 天到正午,四人来到了燕山深处一个大山谷里。山谷极其宽阔,一道白练似的瀑布飞流直下,瀑布下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湖泊,水质清澈,靠岸水浅的地方水草游鱼看得非常清晰,岸边各种高大的乔木负势竞上、挺直傲岸,顺着山坡望上去,漫山遍野已是红叶萧萧。 四人在岸边找了一处干净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抽烟、喝水、消汗、打尖。占魁笼起一堆火,取出背包里的葱油饼架在火上烤,葱油饼不一会儿便吱吱地冒着油发出阵阵香气。 继宗年轻闲不住,他用刀削了根尖尖的木棍,下到水里扎鱼,这大山深处人迹罕至,鱼傻傻的根本不惧人,不大工夫他竟扎了十几条草鱼、鲤鱼。 于是大家忙不迭地开始烤鱼。这种生活在高山寒冷地区的鱼由于生长速度慢,所以肉质非常细腻鲜美,几个人吃着鱼、喝着酒,半躺半坐在地上,悠然地望着纤尘不染的蓝天,一时之间竟有一种恍然离世的感觉。虽然他们都是极其粗豪的汉子,内心世界不像那些文人雅士那样温柔细腻,但并不缺乏情趣与感受力,家乡山河的魅力与宁静,在这一刻他们无疑是感受到了。 继宗嘴里嚼着鱼,皱着眉头问王金龙:“金龙哥,最近小岛调查得怎么样了?” “听说抓了不少人,全是些念书人,还有几个白胡子老学究。” “都怪我多此一举在墙上乱写惹的祸。” “这怎么能怪你?你不写那些话,小岛肯定要怀疑其他什么人。” “在日本人眼里,中国人连草都不如,想抓就抓、想杀就杀,这有啥好奇怪的?” “是啊,庄家营子的人老老实实在家睡觉,说杀全杀光了,他们惹谁了?” “可我总觉得是我连累了这些读书人。” “你谁也没连累,怪只怪我们国家太弱,老百姓跟着遭殃。” “最近,日本人很小心,运粮运草动不动就是两小队日本兵押送,凭咱哥儿几个这几条枪下手有些困难啊!”王金龙见有话缝,急忙将话题硬扯了过来。 继宗问:“金龙哥,按日本人的军纪,丢了粮草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杀头是肯定的,你是不是琢磨出点什么道道?快说出来咱们合计合计。” “我是这么想的……”继宗略一沉思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田家嘴两山环抱、下临官道,因遭日军焚毁而废弃,庄子里残垣断壁,野草有一人多高,奇$%^书*(网!&*$收集整理是一个伏击日军的好地方。只要击毙拉车的牲口,日军粮草车便无法移动,负责押运的日军必死守待援,而下面一带官道地形非常开阔,无处隐身,就地死守的日军几乎就成了四人枪下的活靶子,即使不能全歼日军,也将给其造成重创,最重要的是四人随时可以利用田家嘴优越的地形从容撤进山里。 “好主意,好主意。”占魁连声叫好。 其实继宗脑子很好使,属于那种胆大心细却又满不在乎大大咧咧之人。这么多年和他关系密切的都是些直肠子的人,大家在一起喝酒、打猎、吹牛,随意轻松惯了,平时也不爱瞎操心琢磨事儿,因此就显得有些粗。现在不一样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杀鬼子报仇,一天到晚都在琢磨小鬼子,他又不像王金龙是正规军出身,脑子里有许多条条框框束缚着,因此他想出的招儿往往有独到的见解。 “田家嘴确实是个伏击日本人的好地方。”王金龙一拍脑门。 “要有点炸药什么的就更好了。”张胜略感到美中不足。 “炸药好办,去年我们收缴了一批煤窑的油药,威力比普通黄炸药更猛,现在还在中队的库房里放着,保准三桶就够这帮鬼子兵喝一壶的。” 王金龙所说的油药实际上就是硝化甘油,也叫液体炸药,硝化甘油常温下呈黄色粘稠状,有点像胡麻油,故民间称之为油药。 硝化甘油性能奇特,用明火可以点燃,但不发生爆炸;如果遇到剧烈撞击,则会产生强烈爆炸,其威力远远超过同等重量的TNT爆炸所产生的威力。 问题迎刃而解,大家自然高兴,争先恐后地下湖扎鱼、烤鱼。 小岛这几日有些烦躁不安。 西大壕皇军被袭后,那些袭击者似乎露出了破绽,再和李耀祖一案进行比较后,感觉其中大有文章,他亲赴李店踏勘现场后认定,李耀祖案和西大壕事件为同一伙袭击者所为。袭击者中至少有一人读过书而且学问较高。根据墙上诗文的高度,他让人进行了模拟,此人身高应该在一米八左右。为此,他还专门向酒井三郎大佐汇报了自己的看法,并专门请人对袭击者所留下的诗文进行了解释。 “难言处,良窗淡月,疏影尚风流。”这是李清照《菩萨蛮》一词中的结尾一句,表达了女主人公寂寞难耐,向往外面海阔天空的世界、欲说还羞的心态。 从诗文所表达的意境似乎有男女感情因素在里面,因此李耀祖一案显得有些扑朔迷离,疑点重重,袭击者的身份和意图也就多了点神秘色彩。 但小岛顾不了那么多,决定以袭击者中有读书人这一线索作为突破口展开调查。 念书人是抓了不少,但单从身高外形上就和小岛心中的袭击者相去甚远,再核对笔迹,也都毫无共同之处。于是抓捕的范围从柳林镇一直扩大到周围所有村寨,年龄、职业范围也放到了很宽,什么算卦先生、游方郎中、商铺账房应有尽有,其中不乏瞎、瘸等残疾之人,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小岛有些失望。难道自己错了?他不禁自问。 袭击者们在李耀祖一案中所表现出的手法与三木、渡边、西村等人遇袭身亡事件中的做法如出一辙。 绝对没有错!他坚信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 除了几个特征疑点较大的以外,其余被抓来的人员先放掉,留下来的再严加审讯,不信抓不住你的狐狸尾巴!他咬着牙暗暗思考着。 入冬在即,各据点的鬼子开始忙活着储备冬装、粮草和取暖用的燃料。 已是农历的十月下旬,冬装却迟迟没发下来。瑟瑟寒风中,柳林镇据点的士兵们还穿着单军衣出操执勤,已经有不少人伤风受寒病得躺下了。 小岛对联队迟迟不发冬装牢骚满天。他决定派接替渡边任军需官的片山带人去县城催办冬装之事。他根本不知道,从奉天出发的整整两列冬装专列还没到山海关就被南满游击队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原来旅团库存的冬装优先配发给前线部队,他们属于二线部队,所以迟迟得不到冬装。 片山带着十辆大车、两小队鬼子刚出发,王金龙就得到了消息。他急忙来到店里告诉继宗他们。张胜马上吩咐吕青田和姜庭秀下午关门盘点。姜庭秀心领神会,立刻将一大张红纸贴在门外,上书:“盘点流水账目,暂停营业。” 四人潜到田家嘴,按照事先看好的位置布置起来。 最近一段时间,王金龙从自己的据点里陆陆续续把几十桶硝化甘油拎到店里,蚂蚁搬家般神不知鬼不觉。今天共带来六桶硝化甘油,两桶一组分三堆放在路边,用蒿草伪装好后四人迅速隐蔽在残垣断壁后边,各自选择最佳射击位置。看看时间还早,四人搂了些干草放在墙后,然后美美地躺在上边抽烟边聊天。 片山这次的运气不错,联队原来的军需官去满州出差,临时顶替他的是片山的同乡山崎,一阵寒暄之后,山崎便将原本准备配发给山里据点的冬装发给驻柳林镇的据点,片山感激得几乎要哭了。 出发前,小岛那阴鸷的脸色让他感觉到这次如再领不到冬装空手回去的话,小岛肯定要对他不客气。挨两耳光事小,如果关上几天禁闭,那又阴又冷的小房子,加上看守禁闭室的几个变态士兵,不死也得躺上十几天。 现在好了! 回柳林镇的路上,他躺在第三辆大车上松软的被服堆里得意地想着。他心情极好地欣赏着那些气喘吁吁步行的战友,看着他们那撅着屁股、颠着罗圈腿走路的滑稽姿势,他使劲把头扎进被服堆里,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时片山远远看到了田家嘴那已经残破但依然很高的寨墙,过了田家嘴,再有不到一小时就可以回到柳林镇据点。心里一松,意识便渐渐有些模糊,再加上马车有节奏的晃动,他有些昏昏欲睡。 车队过来的声音早被隐藏在墙后的王金龙四人听见,大家立刻回到各自的射击位置上,按照事先的分工,张胜打头辆车的马匹,其余三人打硝化甘油桶。 日军的粮草车队稀稀拉拉足有四十米长,押运的两个鬼子小队加上勤杂人员共有八十多人,他们分成两列,左右夹持拱卫着粮草车. 看着鬼子东张西望、煞有介事的样子,张胜“扑哧”一笑。 从这里到官道大约有三十多米,且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此时已是下午,太阳已经转到了他们身后的山梁上,他们的隐身处刚好在身后大山的阴影里,官道上的鬼子如果朝上望的话正好是逆光。 等鬼子的车队全部进入到射程范围,大家稳稳地拨开中正式步枪上的保险,顶上膛火,用标尺牢牢套住各自的目标。 “啪——”张胜的枪率先击发,中正式步枪击发时那特有的沉闷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头辆车驾辕的马应声而倒,车立刻倾覆在地。 鬼子还没来得及惊愕,后边的三声枪响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爆炸声瞬间就将他们推入到地狱当中,片山在爆炸声中灰飞烟灭。 待硝烟散尽,距离三个爆炸中心十米左右的地方已空无一物,一切都被摧毁,只有满天的飞絮和鬼子残缺的肢体不断从空中坠下,稍远一点的车辆和人员也在冲击波的作用下倾倒在地,同时,车上的冬装业已被引燃,受惊的马匹纷纷拖着残破的车辆疯狂乱跑,撞、碾、踏翻了不少刚想爬起来的鬼子兵。 趁着鬼子这一阵慌乱,四个人着实过了一把弹无虚发的瘾。 鬼子比黄羊、狍子跑得慢多了,体型又比兔子、野鸡大多了,在这哥儿几个的眼里,日本兵们简直就是站到那儿等着挨枪。眨眼的工夫,鬼子已倒下了一大片。 最初的慌乱过后,幸存下来的三十多个日本兵娴熟地在地上翻滚、匍匐,迅速寻找有利地形隐蔽,动作快的已经开枪还击起来。这些幸存下来的鬼子都是战场经验极为丰富的士兵,听枪声,判断出对方只有四个人,他们松了口气。但大多数人刚才匆忙间找到的隐蔽点都处于田家嘴正下方,这里刚好是逆光,挂在山梁上明晃晃的太阳晃得他们睁不开眼。袭击者躲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目标,只能根据袭击者枪声的大体方位开枪还击。 有几个鬼子迅速匍匐着向旁边山脚下爬去,试图找一处不逆光的隐蔽点,刚爬了几米远,对面枪声就响了,四个人头被击碎,他们像弹簧一样跳了一下就无声地趴下了,其余的赶紧又缩回到原地隐蔽。 鬼子已经意识到,对面的四个人都是一等一的射手,虽然只有四人,但对方在山上居高临下、视野宽阔,射击位置极佳。鬼子们相互看了看,都意识到爬出去的可能性不大,只有耐心等待、另寻时机。 这样一来,鬼子们一动不动地隐蔽在坑里或残车后面,继宗他们一时也没办法,双方都在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战斗暂时呈现出僵持状态。 继宗他们伏在墙后,把下面鬼子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隐蔽在公路上的鬼子狡猾之极,吃了亏后便不再动了,而侧面的鬼子则不断开枪干扰,从人数和火力上来说,鬼子目前依然占优势,自己只有四个人,一时半会儿也无可奈何。鬼子的意图很明显,他们在寻找机会,同时也在固守待援。 一时间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呼啸着从身边吹过。 继宗有些不耐烦了,他抄起枪想要立起身来。谁知他刚站起身,一阵密集的子弹就朝他射来,打得周围的石头劈啪乱响。继宗闷哼一声,身子一个趔趄,王金龙一把将他拉倒,只见继宗左肩上殷红一片。继宗右手一支,坐起身来,一把撕开袖子露出受伤部位,左肩上一个弹孔在汩汩往外冒血。 王金龙一看,松了口气:“不是贯通伤,你先活动一下左臂试试。” “没事。”继宗边活动左臂边轻松地笑着,顺手抓了把干土捂在伤口上。 张胜、占魁也围了过来,关切地看着他。 “没关系,不碍事。”继宗冲他俩笑了笑。 王金龙皱着眉快速说道:“刚才这么大动静,县城和柳林镇的鬼子大概都已经出发奔这儿来了,继宗又挂了花。我们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下去了,咱们现在都取出盒子炮,步枪里也压满子弹,等会儿我往那个鬼子最多的大坑里扔石头,然后大家一起用盒子炮连发射击,打完立刻撤进山里,抄近路回家。”大家点头同意。 看大家准备得差不多了,王金龙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问了一句:“好了吗?”看大家一点头,王金龙手里的石头嗖一声飞了出去。 躲在坑中的几个鬼子看到空中一个圆圆的黑影飞来,重重地砸在坑里。手雷!鬼子们来不及多想,像蚱蜢一样纷纷跳出坑去,坑外迎接他们的是狂风一样的弹雨。一眨眼,四人盒子枪里的二十发子弹已经全部打光,七八个鬼子死伤狼藉地倒在坑边。 金龙瞄准两个还在挣扎喘息的鬼子补了两枪,这两个鬼子才不甘心地撒手西去。这时从柳林镇方向传来了枪声,听声音,前来支援的鬼子已经不远了。 金龙一摆手:“撤!”四人迅疾隐没在林子里。 小岛面对着死伤狼藉的战场愣愣地站了很久。 敌人早已蹿进山林,留在地上亮晶晶的弹壳仿佛是敌人嘲笑的目光。幸存的士兵们大都身上带伤,他们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等待着他的惩罚。 他想到了酒井那张白皙、文雅又极冷峻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会不会责令自己切腹自杀?他不由自主地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出身寒微,这种荣耀是不会给自己的,只有武士家族的后裔或高级军官才有资格切腹自杀,自己此次无疑将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惩罚,砍头或是枪决,自己蒙羞不说,还要连累家族受辱。 刘大牙在一边看着小岛阴阳不定的脸,心里直打鼓。他知道小岛一贯刚愎自用、冷酷凶残,这次受这么大的损失,上峰追查下来,一定会严厉制裁的,弄不好还会将自己牵扯进去。即便是上峰不追究此事,一旦小岛恼羞成怒而迁怒自己,自己也是吃不消的。因此,必须帮助这个小岛渡过难关,实际上等于帮自己渡过难关。 想到这里,他慢慢走到小岛身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岛的脸色,斟词酌句道:“太君,这次运输队被伏击,导致几十名皇军士兵玉碎,被服被毁。从战场遗迹来看,估计游击队兵力至少在二百人以上,幸亏太君驰援迅速,才将游击队击溃,不然损失会更大。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向联队长酒井阁下报告此事,请联队长速派部队协同我大队进山追击清剿,消灭这股游击队。” 小岛一向自视甚高,面对今天的损失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失职,是自己的耻辱。因此他已做好了接受酒井大佐处理的一切心理准备。 听了刘大牙一番话,他久久没有吭声。他从心底瞧不起刘大牙这种没有气节、没有人格的人,但他的话又不无道理。自己壮志未酬,难道就为一次游击队袭击而去接受军事审判,让自己和家族受辱?那样做实在是没有道理,也对不起自己的雄才大略和鸿鹄之志。 想透了这一层,他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原来报告还可以这样写,按照这种写法,不是因为自己失职而导致皇军蒙受这么大的损失,而是因为敌人的人数太多了,而且在自己及时而有力的驰援下,还击溃了这股敌人,现在自己又主动请求出兵追敌,酒井大佐一定不会怪罪自己,说不定还会奖赏自己,只不过——他看了一眼刘大牙,觉得这个人太聪明了,不,是太狡猾了!这种人是靠不住的,但是目前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刘大牙。 果然,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酒井就发来急件,信中充分肯定了小岛对“圣战”所作出的贡献,同时对他主动提出带兵进山追剿游击队的请求也大加赞赏,说他此举充分体现了帝国军人的忠诚和勇敢精神云云。为了讨伐的需要,酒井另拨了一个中队协助小岛大队并交由小岛统一指挥,冬装也同时押运过来,最后责令小岛即刻出击,不得贻误战机。 第九章 扰敌 柳林镇鬼子的动静继宗三人很快就发觉了,哥儿几个没往心里去。他们知道,以前鬼子每次进山清剿都会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这说明游击队对鬼子的行动很清楚,游击队一定有内线,这次鬼子进山也绝不会讨到什么便宜。 哥儿仨依然还沉浸在前几天田家嘴的胜利喜悦当中。继宗肩上的枪伤也已经结痂痊愈。 时令刚过冬至,天越来越短,晌午刚过一会儿,还没咋地天就黑了。 这天傍晚,“桃园酒家”刚上板打烊,大伙还没坐下,就听见店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掌柜的,行行好,给口热汤喝吧。” “谁啊?”占魁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过路的,掌柜的,你开开门,我们是逃难的,有老人孩子,麻烦你行行好,给口热汤喝吧。”一个山里口音的男人在外答道。 继宗一听说道:“我去开门,二位哥哥抄家伙照应着点。”一边朝外喊道:“你们稍等一下,马上开门。” 张胜一转身进到柜台后,从夹壁里取出盒子枪“哗啦”一声顶上火,占魁闪到门帘后操着一把切肉的菜刀,虎视眈眈地从帘缝里朝外观看。自从和日本人较量上以后,哥儿仨考虑事情越来越谨慎细致了。 门开了。借着屋里射出的灯光,继宗看见黑压压一片人,足有六七十口子,有老人、妇女、小孩,还有十几个青壮年汉子。敲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小、头发胡须焦黄的汉子,看样子也就四十来岁。所有的人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老人和孩子们在阵阵的寒风中瑟瑟地抖着,一看就是逃难之人。 看他开了门,大家都仰起头静静地等待着。 继宗“哗啦”一下把门大开,“赶紧进来,都进来,来来来,屋里坐。”那边张胜二人也赶忙收起家伙迎了出来。 “老哥,你们这是咋的了,你们打哪儿来?”继宗等干瘦汉子刚一落座忙问道。 话音未落,坐在灯影里的妇女已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汉子小声呵斥着:“别嚎了,不懂事的老娘们。” 张胜走过来说:“先啥也别问了,赶快给乡亲们整点热汤热饭,吃饱了再说话。” 还好,灶里的火还没灭,继宗迅速架柴添煤,占魁往大锅里放油炝葱花,然后添水勾芡,打了十几个鸡蛋,沸腾的锅里立刻泛起一片蛋花来,再撒上白胡椒,滴上香油,这是当时冀北乡间典型的病号饭,很像中原的糊辣汤,消渴解饿不说,还发汗驱寒。 等大家喝完香喷喷、有滋有味的汤之后,身子立马热乎起来,这时饭菜也跟着备齐了,这些好几日食物没沾过牙的逃难之人便狼吞虎咽大嚼起来。 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继宗提来一坛酒,把十几个老爷们聚到一桌边喝边唠了起来。 “我是桃沟的,他是核桃峪的,这几个是青石砭的。”干瘦汉子给哥儿仨一一介绍着众人。 “前天夜里后半夜,鬼子进了村,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我们桃沟儿户就逃出来两户。”干瘦汉子恨声说道。 “我们青石砭更惨,六十多户只逃出来三户。”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又是鬼子作的孽,他们找不到游击队就祸害老百姓,这是鬼子的一贯做法。 继宗听得怒发冲冠、钢牙紧咬,庄家营子的惨象又浮现在他的脑子里。 一直没言语的张胜插话道:“你们下一步打算咋办?” 几个人低下头唉声叹气,干瘦汉子指着大家说:“没地方去,山外有亲戚的都已经投奔亲戚去了,我们这些人都是无处可去的。” 张胜用手捅了捅继宗:“把这些乡亲们安置到庄家营子去,你看合适不合适?” 继宗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不知该如何说才好。现在的庄家营子空无一人,村外坟茔累累,景象十分荒凉阴森。贸然相邀,这帮乡亲们会不会有所忌讳而不去?可如果他们继续流浪的话,那将十分危险,遇到日本兵不是被抓就是被杀,这么多老人、妇女、儿童就更让人担忧。 张胜知道继宗的意思。他对干瘦汉子几人说:“庄家营子你们知不知道?那里的房子现在还算完好,田地已经荒废了快一年了,你们哥儿几个和乡亲们商量商量,看大伙愿不愿去,如果愿去的话,等一会儿咱们立马就走,要是等到天亮,让鬼子汉奸看见,可就不好走了。” “咳!大哥,”干瘦汉子一拍大腿,“逃难之人还有什么穷讲究,不用商量了,我做主,就让我们去庄家营子陪伴那些故去的乡亲们,也让咱们的下辈人时刻记着这一笔的血债。” 吃了热汤热饭的干瘦汉子精神已经恢复,浑身透出一股精悍、豪爽的劲儿来。“大恩不言谢,今后但凡用得着我田三的,哥儿几个招呼一声,水里火里就是它了。”干瘦汉子一抱拳。 说走就走,十几条汉子身上一人扛一袋店里给准备的面,妇女儿童也大包小包背着店里仓促间整好的干粮,继宗、田三在前,张胜、占魁殿后,一行人摸着黑悄悄向庄家营子走去。 等安顿好大家,东方的天空已露出鱼肚白来,三人匆匆和大家告别,等走出一里多地时,继宗回头想看看自家房子,但他看到田三正带领着老少六十多口人,在村口大皂角树底下,面向他们走的方向长跪相送。 回到店里,三人急忙差姜庭秀喊来王金龙,将昨夜之事一一叙说。 王金龙听完,略一沉吟道:“咱们不能看着小鬼子这样胡来。” “鬼子大部分人马进山去了,现在据点里人数不多,我们能不能搞他一下子。” “对,这里一搞,小岛必然知道,他一定会派人回来增援,山里鬼子人数少了,那里的乡亲们就能松泛些。” “好主意,我们要搞就把动静整大点,动静越大,鬼子回来的人就会越多。” “干脆这样,咱们今晚就下手。” “最好能再弄点油药,搞他个地动山摇。” 四人七嘴八舌,一会儿就将方法商量妥当。 留守据点的鬼子只有两小队,其中就有横路敬二所在小队。大队人马走了之后,偌大的据点一下子显得空荡荡起来。 据点四角是四个炮楼,中间是六排营房,最外围是一圈一丈多深、两丈多宽的壕沟。每个炮楼原驻有一小队鬼子负责警卫和勤务,现在两小队鬼子分开驻守四个炮楼,还要抽出一部分人来巡逻,人手一下紧了起来。因此,除了必须外出,鬼子们一天24小时龟缩在炮楼里,一步也不离开据点,吊桥整天高高吊起,据点里寂静无声,仿佛空无一人。 当晚后半夜,四人全副武装,提着三桶硝化甘油,王金龙身上还别了几颗手榴弹,悄悄来到东北角的壕沟外潜伏了下来。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是一片槐树林,完事后他们很容易从树林里撤走。 按照事先的安排,王金龙负责将绑有手榴弹的硝化甘油扔过壕沟,其余三人负责打灭探照灯和炮楼顶子上的鬼子,西南角的炮楼和这里成对角,是个死角,根本不用去管。 探照灯如鬼火般转来转去,炮楼顶上鬼子的身影时隐时现,王金龙已将手榴弹全部绑在硝化甘油桶上,趁探照灯转过去的一刹,拉弦、起身、助跑、旋身出手,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咣当——”寂静的夜晚,硝化甘油桶落地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一阵鬼子的叫声从炮楼顶上传来,紧接着鬼子探出头来往下看,探照灯的灯光也齐刷刷追了过来。探照灯旁鬼子的身影异常清晰,鬼子一探头,三人枪就响了,三个鬼子全倒在了堞墙上,鬼子手里的枪坠下炮楼。 紧接着又是三枪,东北、西北、东南方向三个炮楼上的三盏探照灯也被击灭。 “轰!” 一声巨响,大地为之一震,硝化甘油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耀眼的白光将半个天映得白昼一般。 爆炸声过后,鬼子的十几挺“九二式”重机枪像刮风一样漫无目标地扫射起来,中间夹杂着“三八大盖”清脆的尖叫声。 由于爆炸声来自东南角,所以鬼子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来,西南角炮楼上照过来的灯光形成的巨大阴影反倒将四人隐身之处罩得严严实实,趁着这空当,王金龙又将剩余的两桶硝化甘油从西北、东南角扔了进去。 到底来了多少敌人?据点里的鬼子完全陷入了慌乱之中,东一枪西一枪一通乱打。 四人慢慢退进树林,从树缝里用枪瞄着炮楼上喷着火光的射击孔,不时地搂上一枪。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射击,四人气定神闲如同打靶一样,几乎是弹无虚发,惹得鬼子枪声一阵紧过一阵,间或还有一两声日式手雷的爆炸声传来。 打着打着,继宗突然灵机一动。他来到正专心瞄准的王金龙身边,拍了拍王金龙的肩膀说:“哥哥,我觉得这样还不够热闹,你看是不是让你的手下也凑凑热闹?” 看着王金龙发愣没明白的样子,凑过来的张胜补充了一句:“哥哥,你现在速回你的据点,就说游击队来袭,让你的手下也放放枪凑个热闹,将来日本人问起,你也好搪塞不是?” 王金龙一下明白过来。两个据点同时被袭,说明游击队人数众多,皇协军自身据点难保,哪儿有余力顾及皇军据点?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主意。 想到此,王金龙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据点,将手下的皇协军集合到一起,说有游击队来偷袭,得适当支援一下。王金龙在本地皇协军中可是一个传奇式的英雄,说起当年校场之上勇挫日军锐气的场面,谁不挑大拇指。事后酒宴上酒井三郎拉着王金龙坐在自己身边,频频举杯,夸奖王金龙为“支那真正的武士”,就连那几个日本军官也不停过来和王金龙碰杯握手表示敬佩,酒井三郎在醉意朦胧中还龙飞凤舞地专门为王金龙写了一个斗大的“武”字。 洪吉永就更不用说了,他特别在县城为王金龙摆了一桌酒庆功。 “没有金龙今日校场壮举,我保安团颜面丢尽不说,今后在日本人眼里,我们也是一文不值啊!金龙今日此举,没有荆轲刺秦、关羽单刀赴会的胆气是不能为之的。” 喝得有点醉意的洪吉永拉着王金龙的手,眼睛红红的向周围的手下夸赞着。平日里王金龙手面就宽,在上头又能兜得转,手下谁有个大事小情、手头不趁的时候王金龙出手就是十几块现大洋。而且他性格爽朗,从不揽权。队里的事情也不太上心,全交给队副去处理,高兴了不是进山打猎就是随便叫几个当兵的陪自己喝酒,酒到酣处还跟这帮丘八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他越这样,这帮丘八老总们越是敬重他。“咱王队长不是一般人,水深得很呢。”当兵的私下里都这么说。 这些皇协军以前还是保安团时候,剿匪的时候动辄就见死不救,互相推诿,在此类事情上都是行家里手,所以,王金龙吩咐一下,当兵的自然玩命地开枪放炮,惹得鬼子据点的枪声整整响了一夜。几个小队长都是老油条,唯恐天下不乱,干脆命令手下将成排的手榴弹扔了出去。 “任务”完成,小队长喊起伙夫弄了几个酒菜,屁颠屁颠围着王金龙猜拳行令喝了起来,王金龙笑眯眯喝着酒吩咐道:“告诉弟兄们好好打,打退了游击队,明天我在‘桃园酒家’请大家喝酒。” 这样一来,皇协军士兵们更“奋勇”了,由于“奋勇”过了头,有几个士兵居然还负了伤。 小岛当天晚上通过电台就已得知游击队袭击据点,他非常焦急,丢了据点,他必死无疑,于是急忙指挥着部队往回撤。但当时天色很黑,他又怕游击队半路设伏,因此他让部队保持行军队形,交替掩护着往柳林镇撤退,直到正午时分才走出大山,等到达据点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就在他们熙熙攘攘通过吊桥进据点的时候,出事了。 事情是因横路敬二而起。 昨夜打了一夜枪的横路敬二吃早饭时依然是两耳嗡嗡作响,喝了一口汤便觉得有些反胃,于是放下碗回到炮楼,躺在铺上脑子一片空白。 伙伴们吃完饭陆续回来就寝,这些人累了一夜,躺下后立刻如死猪般沉沉睡去,横路敬二身体已经倦极,但他脑子里的嗡嗡声一直不绝于耳,直到十点多钟才昏昏睡去。 三小时后,他一跃而起,从枪架上取下自己的枪,机械地来到炮楼顶上。他又开始梦游了。 炮楼顶上无人站岗,昨夜被打死的哨兵的血还刺眼地残留在垛堞上。地上满是亮晶晶的空弹壳,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撇着腿趴在那里。 “今晚月亮真亮啊!怎么无人值班站岗呢?太粗心了,游击队昨夜才袭击过,今夜会不会再来?”他梦呓着,笔直地站在那里。 小岛的大队人马吵吵嚷嚷进据点的时候,横路敬二发现了。“游击队又来了,大家准备射击啊!”他大声呼叫着。 “开枪!” 潜意识中的这一念头令他俯下身去,抓起机枪对着正在通过吊桥的“游击队”开始了凶猛的射击。此时他的动作变得轻灵异常。 “九二式”重机枪射速很高,通常射击需两人操作,一名射手和一名弹药装填手,现在横路敬二一人完成得毫不逊色,他激情四射,血气翻涌,决心将这些游击队全部消灭在自己的枪下。 随着第一梭子子弹的射出,中队长小林少佐被密集的重机枪子弹拦腰打成两截。 这些跋涉了一夜已经疲倦已极的日本兵反应明显迟钝,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机枪射击了很长一段时间,许多日本兵还愣愣地伸长脖子往炮楼上看,根本不知道躲避,等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时,已经有四十多人中弹倒地,至于栽下吊桥、相互踩踏造成的伤亡已不计其数了。 小岛也有些发懵,不过他通过吊桥进来得早,躲过了这场浩劫,否则他也有可能成为横路敬二枪下的冤魂。等他明白过来,他几乎要发疯了,拔出佩枪冲进炮楼。直到这时,吊桥上才有些人举枪对着横路敬二射击。 由于是居高临下,视野非常开阔,“敌人”队形又很密集,所以横路敬二造成的伤亡还在继续。横路敬二兴奋极了,下面射来的子弹在他左右嗖嗖飞过,碰得钢盔叮当乱响。一颗子弹从侧面击中他的面颊,灼热的子弹烫得血肉“滋”的一声,毁掉了他的一嘴牙,但他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相反,他变得更加灵活和神勇。他用枪对着下面东躲西藏、狼奔豕突的日本兵疯狂射击着,在他眼里这些人仿佛变成了庄家营子的那些村民,他残忍地狂笑着,手里的枪不停地跳动、回转着。 此时炮楼里的日军依然还在呼呼大睡,外边发生的事情他们一无所知,直到眼睛都红了的小岛冲进来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开了几枪,才将这些士兵惊醒。惊慌失措的他们光着身子,手无寸铁地冲上楼顶,看见横路敬二发疯般对着吊桥上的自己人扫射,这情景让他们目瞪口呆。 一个日本兵傻乎乎地对横路敬二叫道:“横路君,你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横路敬二狂笑着转过身来,他满脸是血,表情狰狞恐怖,如有厉鬼附体,同时喷着子弹的枪口也转了过来,一同上来的几个日本兵顿时被打成了筛子。 上等兵横路敬二在梦游中表现出了极高的单兵作战素质。射击的间隙,旁边的一箱子手雷也被他打开了,他觉得敌人已经冲进了炮楼,正在向楼顶进攻,他抓起几颗手雷在箱上一磕,迅速顺着楼梯扔了下去。 炮楼里空间狭小,根本无法躲避,手雷造成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横路敬二半个小队的战友在几声轰隆声中嚎叫着魂归东洋三岛。 小岛命大,他被猛然后退的士兵撞翻在地,等他爬起时,浑身已溅满了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旁边横陈着一大堆脑浆迸裂、四肢不全的士兵尸体。 小岛几乎要疯了,他急速冲进另一个炮楼,炮楼里的士兵们同样在呼呼大睡,他已顾不上叫醒他们,抓起一把步枪冲上楼顶。从这里可以看到横路敬二的侧背,横路敬二依然在那里酣畅淋漓地射击着,底下是他抱头鼠窜的战友。 愤怒的小岛定了定心神,瞄准横路敬二的心脏扣动了扳机。只见横路敬二哆嗦了一下,然后斜斜地扑倒在垛堞上。横路敬二的梦游终止了,屠杀终于结束了。 小岛领着三个中队的兵力在山里转悠了近十天,人困马乏、冻饿交加,最后无功而返,返回据点时又让横路敬二给搅和了一下,弄了个损兵折将。 接连的失败让小岛心里腻味极了,再也不愿进山清剿了,好在有刘大牙在,一篇文过饰非的报告交上去,酒井也只轻轻责备了几句,事情就算过去了,进山清剿的事情也没再提,只是命令他做好来年春季行动的准备。 第2部分 第十章 雪中送炭 鬼子据点发生的一切让继宗几个人兴奋坏了,占魁直嚷着要美美地喝一场高兴高兴,于是还没等天黑就早早打烊,又喊来王金龙,哥儿几个围着桌子,支起涮锅,热气腾腾地喝了起来。 由于占魁张罗得早,所以菜很丰盛,羊肉、牛百叶、雪鸡、羊肚、鲇鱼等被片得薄薄的码在条盘里;豆腐、粉丝、松菇、榛蘑、木耳、白菜等素菜也是琳琅满目。 涮锅用的是北方大号紫铜木炭锅,红亮的汤料在锅里不停地翻腾,热气四溢,酒香扑鼻,占魁不等羊肉变色就急急捞起鼓腮大嚼,尽管烫得牙咧嘴依然手不停箸。 其他几人看着他的吃相,一个个都忍俊不禁。三人笑着也加入了战群,大快朵颐起来。 等哥儿几个闹完送王金龙出来,外边已飘起了大雪,雪粒子绵密地落了下来,打得门外树上的枯叶簌簌抖动。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目送着王金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望着漫天的大雪,继宗若有所思地说:“不知田三他们现在咋样了?上次背过去的面恐怕也吃得差不多了。” “是啊,如果断了顿,这么冷的天可不好熬啊!”占魁感叹着。 “咱们先进屋,坐下好好合计合计。”张胜拍打着身上厚厚的积雪说。 于是三人关门上板,坐回到桌前。 刚一落座,继宗就急忙说道:“反正店里最近客人也不多,干脆咱们歇上几天,让姜老哥雇几个人彻底打扫一下店里,咱们抽空给田三他们弄些过冬的粮食和来年春播的种子。” 占魁一听马上说好。 张胜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后不急不徐地说道:“田三他们那儿有六十来口子,要支持到明年夏收,每人大约得四石,这就是二百四十石,加上明年春播又得六七十石种子,加起来得三百石,我们再往宽里算一下,总共下来得三百二十石。”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接着道:“这么多的粮食要备齐得个好几天,现在不像以前太平年间,家家都有些余粮。我们大兴寨以前谁家拿不出十石八石的,现在即使有点余粮也都不会太多,所以我们得挨家挨户地去收。乡亲们的日子也都不容易啊!所以,我们收粮的价钱也得往上抬一倍,眼看也快到年关了,让乡亲们也过个手头稍微松泛一点的年吧。”说到这里,他喝了口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其余哥儿俩。 张胜这么短时间就考虑了这么多问题,而且还非常细,连粜粮的乡亲们过年都考虑到了,这哥儿俩打心眼儿里对张胜感到佩服。 “还是哥哥考虑得周全。”继宗心悦诚服。 “就按大哥说的办,送完粮食,咱还可以回家看看。”占魁高兴得一拍桌子。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就匆匆往大兴寨赶去。 大兴寨是个大村子,有六百多户人家,又都是川地,所以村里人粮食相对宽裕,收起来也较容易些,他们收粮的价格又是平时的一倍,三百二十石粮食竟然在太阳落山前就收齐了。 粮食满满地码了张胜家一院子,三人刚想坐下来喝口水然后吃饭,这时,莲儿的远房表妹雨玫来到屋里。 她对着大家欠欠身,然后对张胜说:“胜爷爷,表姐家还有不少的粮食,你们还要不要?要是还要的话,派个人跟我去取。”说完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却直住继宗身上扫。雨玫修眉凤目、冰肌玉骨,一袭鹅黄色缎面旗袍更衬得她长身玉立、袅袅婷婷。 其实雨玫一进屋,继宗就明白这是莲儿差来叫自己的,雨玫又不停地用眼风向自己暗示,但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如何接茬?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占魁刚要张口,就被张胜拦住了,他对继宗笑道:“兄弟,还是辛苦你去一趟,要是不多的话你就自己顺手扛回来,太多就算了,反正我们已经收够了。”说完朝继宗眨了眨眼。 “行,我去去就来。” 继宗讪讪说道,站起来跟着雨玫往外走。看着张胜那挤眉弄眼的样子,继宗知道此事绝瞒不过心思灵动的张胜。 莲儿依然是那样美丽、成熟。 上次二人在石榴墓前邂逅,感激之下继宗含糊地向莲儿作了承诺,但当时的情景和继宗的心境使她表现得非常克制。那天晚上他送莲儿回家后,二人在灯下坐着说了一晚上的话,第二天一早他就匆匆离去。 尽管莲儿没问继宗在干什么,但她对继宗的秉性太了解了,她知道继宗属于那种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男人,他现在一定在干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帮不上,也阻止不了。 “可怜继宗从小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结婚不到两年妻子又被鬼子害死,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继宗要再出了事,继宗家的香火岂不从此断绝。”她常常独自一人在灯下泪水涟涟地想着。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内心一种母性的东西在慢慢抬头,而且越来越强烈,她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为继宗生一个儿子,她甚至想好了种种掩人耳目的方法。 “继宗,我要为你生个儿子。”灯光下,她抚摸着继宗满头钢丝般的头发,平静地说道。 这里是他俩初次相好的地方,灯光下的莲儿是那样庄重、圣洁,话语中没有丝毫肉欲的暧昧,更多的是一种牺牲、奉献和对继宗的爱怜。 继宗一时竟有些哽咽,一股久违了的感觉从内心慢慢升起,他轻吻着莲儿那白嫩细腻的玉手,将莲儿轻轻拥入自己的怀中…… 罗带轻分,香囊暗解,销魂当此际。 三百二十石粮食足足装了五大车,另外张胜又把自家的猪宰了一头捎上,临走又从家里掂了一麻袋粉条扔到车上。 车队浩浩荡荡来到了庄家营子。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庄家营子的新住户们再一次热泪盈眶。 “不懂事的娘儿们,收起你们的眼泪,三个恩人走这么远的路又困又乏,你们赶紧磨面炖肉好好招呼咱的大恩人呢!”田三在石墩子上振臂一呼,俨然是这个移民村的村长。 于是,男人们剁肉、支锅、架火,张胜带来的一头猪被做成两大锅猪肉炖粉条,不一会儿香味便在村子里飘散开来;老头和妇女们张罗着在村头的水磨上磨面,忙得不亦乐乎,孩子们则围着肉锅跑来跑去。 继宗看着庄家营子这热闹喜庆的气氛,眼睛有些湿润,这个一度死去了的村庄现在又活过来了,而且庄家营子的人们将一代代地繁衍生息下去,将来还会越来越多。 “小鬼子!你们能把我们都杀光吗?庄家营子这不又热闹起来了?只要有一个人在,就指定和你们干到底!”他咬牙切齿地想着。 继宗三人被让到了田三家,两口炖肉的大锅就支在他家的大门口。 其实田三现在的家和继宗家只隔了一堵墙。站在田三院子这边,继宗一转头就可以将自家的院子看得一清二楚,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堂屋的窗棂上还糊着一层雪白的窗纸。他知道他不在的时候,莲儿时常过来替他打扫收拾。但昨晚他和莲儿在一起呆了一夜,今儿早上雪还在飘着,所以院子里的雪肯定不是莲儿扫的,一定还有别的人时不时替自己收拾屋子。 田三家里收拾得很利落。火墙下的壁炉里,大块的劈柴在炉膛中熊熊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炉口烤肉架的最上边一层穿着一只乳猪状的野物,下边两层穿着禽类,已经烤得焦黄冒油,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 “猪獾、松鸡。”看着大家疑惑的眼光,田三极爽朗地介绍着。 “已经快烤好了吧?”占魁忍不住咽着口水问,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说话间,两个汉子抬着一瓮酒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弯眉杏眼、身材高挑的姑娘,进了门用手绢扇着风,高着嗓门嚷道:“累死人了!”说完大大咧咧地坐到炕沿上,瞪着一双野性十足的眼晴挨个打量继宗三人。 “我妹妹棠儿,从小野惯了,跟个假小子似的。”田三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指着她说。 “说谁呢?找抽啊你。”棠儿跳下地,张牙舞爪地作势要扑田三。 田三吓得直往继宗背后躲,嘴里直嚷救命。 棠儿白了他一眼,露齿一笑:“德行。” 大伙看着有趣,都不禁莞尔一笑。 这时,外面吵吵嚷嚷着喊猪肉炖好了。棠儿端了个海碗正要出去分肉,一个老者已端了满满一盆猪肉炖粉条进来,说是先给三位恩人盛上。张胜三人赶紧迎上去接过盆,邀老人一同坐下。 这边田三、棠儿已将烤肉盛盘上桌,七七八八的大碗小碟罗列了满满一桌。在继宗三人的一再坚持下,老者才勉强坐到上首,张胜三人依次而坐,田三、抬酒汉子坐在对面,棠儿年龄最小,紧挨着继宗坐在最下首。 老者端起一碗酒,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三位恩人啊,咱们本是萍水相逢之人,当日三位恩人义薄云天,先收留我们于店,送汤送饭;后又安置我们这帮无家可归之人;今天又冒雪送粮,此等义举,古之义士亦不过如此!我祁老大快八十的人了,生逢乱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像三位恩人这样侠肝义胆之人我还是头一遭见。众乡亲推我进来敬三位恩人一碗酒,我是荣幸之至啊,三位恩人,请干了此碗。”说完,老者一饮而尽。 老者说话时,三人齐站起身紧摆手,嘴里连说:“不敢当、不敢当。”等老者一饮而尽,三人又慌忙陪着老者干了碗中的酒。 这时田三也端着一碗酒站了起来:“祁大爷是我们这儿年龄最长、学问最好的,现在村里的丫头小子们都跟着祁大爷识文断字,多好啊!说起来这都仰仗三位恩人的义举啊!来来来,我田三敬三位恩人一杯。”说完一口将酒喝干。张胜几个也赶忙陪着喝了一碗。 喝完酒,张胜抱拳作揖:“乡亲们,你们过奖了,也太客气了,再不兴‘恩人恩人’的叫了,我们哥儿仨真不敢当。我们做这点事为啥?往小了说,咱们是乡里乡亲;往大了说,咱都是中国人啊,在这乱世之中,咱爷们能碰到一起,是咱们有缘啊!来来来,咱们一起举杯喝一个!” 就这样左一杯右一盏,菜没动一口,酒已经下去了半瓮,饶是继宗哥儿仨酒量过人也有点吃不住劲儿了。祁老爷子和两个抬酒汉子更是已醉得出溜到桌子底下了,于是众人手忙脚乱地扶三人上炕醒会儿酒。 占魁看着大伙说:“咱们先吃点吧,要不肉凉了不好吃。”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獾浑身都是夹花肉,烤得皮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鲜嫩异常;松鸡就更不用说了,肉里有种淡淡的松子儿的清香味,和家鸡肉比起来,真有天壤之别。 占魁左手巴掌大一片獾肉,右手一条松鸡腿,也顾不上说话喝酒,埋头大口大口撕咬着手里的野味。 棠儿拿着刀不停地为大家切肉添菜,但她给继宗夹菜明显要勤得多,不一会儿,继宗碗里就堆满了菜。 继宗也感觉出来了,他有点窘,忙摆手:“妹子,再不添了,我够了。” “什么够了,六尺高的汉子,这算啥啊!吃好了,我好敬你们酒。”棠儿一副刁蛮命令的口气。 张胜嘴角带着笑意心里在想:我这兄弟又憨又诚,他怎么这么有女人缘啊? 田三道:“你也不管你哥吃了没有,你也太偏心了,你想饿死你哥啊?” 一听这话,棠儿脸色顿时绯红,她有点恼羞成怒,晃着手里的刀威胁道:“谁偏心了?你自己没长手?再胡说,割了你舌头下酒。” 田三急忙摆手道:“别割、别割,我还要留着它吃饭呢。”说完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看着田三和妹妹说笑逗趣那夸张滑稽的模样,大家不由一阵哄堂大笑。这一笑让继宗、棠儿两人的脸都红到了脖子。 张胜一看二人窘样,连忙举酒打岔:“来来来、喝酒。”总算是遮掩了过去。 占魁看着棠儿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道:“上次在店里我们怎么没见着棠儿?” 大家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都把目光投向了田三。 田三卖着关子不搭腔,倒是棠儿抿嘴一笑:“上次啊,我穿着我爹原来留下的衣服,戴了个瓜皮帽,脸上又抹了把锅底灰,你们光注意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了,哪儿能注意到我这个脏了吧唧的半大小子啊!”说着,眼睛在继宗的脸上白了一眼。 她这句话又引得大家一笑。 第十一章 天池秘洞 刚过正月十五,“桃园酒家”重新开门营业。 在据点里整整憋了一冬天的小岛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了,他让刘大牙陪着出来到街上转转。 这个精力充沛、身体结实的日本人在街上昂首阔步地走着,身后是唯唯诺诺、亦步亦趋的刘大牙。 刘大牙自家里着火之后就一直住在据点里寸步不离,因为他觉得家里的火烧得实在是太蹊跷了。疑点有三:一是从现场看,家里几十间房子是同时烧起来的,意外失火不可能这样;二是家里人好像从着火到被烧死就没动过地方,这也不符合常情;三是家里的金银细软一点都没剩下,这就更让人怀疑了。 有了这些怀疑,刘大牙隐隐约约感到有人在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所以,他进进出出也就格外小心谨慎。“桃园酒家”就是他怀疑的对象之一。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大大小小的铺面都纷纷关门歇业,而“桃园酒家”却在这个时候开张,这就不一般。虽然有镇长张宁作保,但张宁这种贪财如命的人拿了好处什么保不敢作?而且自这个“桃园酒家”开张后,日本人出了多少事,以前游击队活动也没有这么猖獗,所以“桃园酒家”很值得注意。于是他向小岛建议去“桃园酒家”看看。小岛也正有此意,一挥手欣然前往。 因为是年后头一天开门营业,所以王金龙今天也过来凑热闹,小岛二人到来的时候王金龙他们在前堂正喝得热闹。 看见小岛进来,张胜忙迎上前去,而王金龙坐在那里装着没看见,动都没动。小岛却看见了王金龙,走过去笑着与他握手寒暄。 当年王金龙在校场连败几个日本军官时小岛也在场,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个少佐中队长,在后来的宴会还轮不上他和王金龙坐在一起喝酒。来柳林镇之际,酒井嘱咐他和王金龙要友好相处。 到柳林镇之后,他本想和王金龙多联络联络感情,但骨头里的傲岸狷介使他没有主动去找王金龙;而王金龙一天到晚散淡悠闲,不是进山打猎,就是闲逛喝酒,平时的事都由他的队副处理,和皇军之间的公务往来也主要是他的队副往来打点的,所以他和王金龙之间并没有直接打过几次交道。因此在柳林镇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和王金龙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相安无事。 而一年多来柳林镇发生的诸多事情让小岛意识到,在这里仅靠刘大牙、张宁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刘大牙、张宁之流拍马溜须可以,但要办实事、大事,还要多和像王金龙这样风骨铮铮之人沟通。皇军在这里永远都是外来者,中国的事情还要靠中国人来办。这也是他一个冬天研读《孙子兵法》的心得体会。 今天在这里偶遇王金龙,他一改往常的孤傲,连想都没多想,急忙放下架子主动过来和王金龙握手。 看到这种情况,张胜忙将小岛往雅间里让,重新置酒布菜。王金龙作陪,张胜在旁边斟酒张罗,并特意叮嘱占魁和继宗今天不要在菜里做手脚,因为王金龙也在席上。 酒过三巡,王金龙拍着张胜的肩膀对小岛说:“太君,张胜的我的表弟,在本镇开酒店,还要请太君多多关照。”说完率先端起酒给小岛敬酒,张胜也忙着点头哈腰地敬了小岛一杯。 看着王金龙对自己如此敬重,张胜又如此温顺殷勤,小岛心中暗暗得意,他竖起大拇指说道:“张桑的良心的大大的好,有事的直接进据点找我。” 刘大牙心中这个气啊,本来自己是来找疑点的,现在倒好,王金龙在中间一插,小岛对“桃园酒家”印象更好,刚才的许诺无疑是以“桃园酒家”的保护人自居。今后自己要想打“桃园酒家”的什么主意恐怕困难就大了。到底这个王金龙是个什么背景啊?怎么小岛这头蠢驴对他如此敬重?不过他看到张胜那频频哈下的腰和脸上驯服的表情,他的疑心也有点动摇。 他心里阴阳不定地想着,脸上皮笑肉不笑,不停地和这几个人推杯换盏。他哪里知道张胜久历江湖,装龙是龙、装虎像虎。 这一年多来,小岛何曾有过一天的高兴?今天在“桃园酒家”偶遇王金龙,大家坐在一起开怀畅饮,他有一种难得的放松感和舒适感,酒也喝得异常开怀,所以在张胜打开第三坛子酒的时候,他已烂醉如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自从田家嘴伏击日本人得手之后,哥儿几个也觉得以前在店里店外干掉的那几个日本人解恨归解恨,但那都属于小打小闹,要想彻底报仇雪恨,就得像在田家嘴那样干大的,要干大的就必须用枪用炮来解决问题,所以继宗几个又商量着找时间约好王金龙进山打打猎、练练枪。 燕山的积雪已经渐渐开始融化,涓涓的溪流淙淙地流着,尽管山上还有些寒冷,但山坡上大片的小草已吐出了淡淡的绿意。 几个人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跋涉,来到了他们上次打猎的地方,因为地势高,所以这里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湖面上仍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这里似乎从未有人来过,有种世外桃源般的宁静。 几个人刚想坐下来缓缓劲,继宗眼尖,一眼看见瀑布下面的冰面上有几只獐子在喝水,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山口,只要堵住出口,这几个獐子就跑不了,他们几个立即散开慢慢朝瀑布方向围了过去。 獐子是一种敏感胆小的动物,几个人刚走了十几步,獐子就发现了他们,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举枪瞄准,几只獐子三纵两跳间已然不见了。 几个人感到非常诧异,湖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这几只獐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试着脚下的冰慢慢地往前走去,一直来到瀑布跟前也没发现任何出口。 “看这儿!”继宗一声惊异的叫声,大家都围了过去。 岸边的积雪上留下了獐子的蹄印,奇怪的是这些獐子是朝瀑布后面跑去的,大家上了岸,循着獐子的蹄印来到瀑布后,终于发现了秘密所在。 瀑布后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洞。从远处看瀑布好像不宽,但到跟前才发现瀑布足有两丈多宽,加上瀑布从上冲击而下,在水面激起无数的水滴,整个瀑布底部水气氤氲,把个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如果是夏天的话,洞口草木繁盛,外加瀑布水流更大,要想发现此洞就更加困难了。这里实在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水帘洞。 “孙悟空的水帘洞。” 占魁惊奇地叫道,“咱们进去看看。”他跃跃欲试。 “慢着。”张胜伸手拦住了就要进洞的占魁。 “你放心,现在不会有啥大的凶猛牲口在里面,如果有的话,像獐子那么机灵的家伙才不会进去呢!” “那咱们也得弄几个松明火把照亮才是啊。” “对对对,咱们赶紧弄火把,不然待会儿獐子不定跑哪儿去了。” 这一带山上红松颇多,油脂含量很大,春季树枝又较干,几个人砍了几个松枝用火柴一点就着,他们又多带了一些备用的树枝,然后举着明晃晃的火把依次进洞。 洞口相对狭窄,须弯腰慢行,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往左一拐,洞一下变得宽敞起来,再往前左转右拐地走了二百来步,眼前突然一亮,一缕阳光照了进来,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极为绚丽夺目的景色。洞在这里变得异常宽阔,高有十丈,长有三十多丈,宽有二十来丈,巨大的钟乳石柱连接着洞顶和地面,在阳光和火把的照耀下,钟乳石反射着宝石般斑斓夺目的光芒,他们感觉自己进入到一个华丽的宫殿。几个人惊呆了。 北方的山多以花岗岩为主,极少有溶洞,所以这哥儿几个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洞景,他们已经忘记自己是进来追獐子的,傻傻地看了半天,不知说啥好,直到手里的火把要燃尽了,他们才想起来赶紧灭掉。 阳光是从一个距地面有两人高的洞口斜照进来的,如同天窗一样,因此,洞里明亮、温暖、湿润。 占魁顺着洞口垮塌下来的石头爬上去往外一看,外面是一个足有二三十个打谷场那么大的天坑,呈圆环形,四周壁立,有七八十丈高,坑底长满了树木和杂草,伸出手就可触及到长到洞口的树枝。他朝外喊了一嗓子,洞里洞外立刻一阵回音,扑啦啦惊起一大群飞鸟。 哥儿几个轮流上去朝外看了看,对老天爷这奇妙的天造地设鬼斧神工都感到非常惊奇。 “獐子跑哪儿去了,赶紧找找。”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于是重又燃起火把寻找起獐子来。 洞的深处还有一个岔洞,走到尽头,六七只獐子惊慌失措地挤在一起,火光下,看得出来有两只已经怀有身孕。獐子呼吸粗重地看着他们,明亮的眼睛充满恐惧。 “这几只是母獐子,活捉了放到后面天坑里吧。”继宗说。 这里空间狭小,两人堵住去路,两人动手捉獐子,轻而易举就全部活捉。 从上山到现在他们还没顾得上休息,几人此时都感觉到有些累了。洞里刚好有一处高出地面的平台,平台非常宽,可以并排躺四五十人,而且洁净干燥。他们在平台上坐了下来,用带进来的松枝笼了一堆火,舒舒服服地吃着烤葱油饼和五香牛肉。 “这里足足能藏下一个营的人。”王金龙首先打破了沉默。 “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张胜感叹道。 “哥哥,你上次不是说想在湖边搭间草房吗?”继宗看着张胜说,“我看不用搭草房了,今后咱哥儿几个来打猎完全可以住在这里面。” 占魁一向性急:“干脆今天我们先住住试试。” 大家全都笑了起来。 王金龙说:“占魁说得在理,今天我们就在这儿住下试试。” “要住就得准备晚饭和睡觉地上铺的东西和干柴。”继宗补充道。 于是,大家从天窗爬出去,在天坑里分头打草、砍柴、打猎。 天坑里的乔木因无人砍伐,所以都长得高大异常,有松、柏、桦、栗等树和一些不知名的杂树,站在遮天蔽日的树底下几乎看不见天,只有一些稀疏的光线斑驳地洒在地面上,树下是厚厚的一层苔藓。 在天坑中心的低洼处还有一个由雨水、雪水汇集起来的十丈方圆的小湖,奇怪的是湖水并没有结冰,水清澈见底,细石水草清晰可见,一群群不知名的一长的黑背柳条状鱼在水里悠闲地游着,日光之下,影布石上,如悬停于水中,倏忽间又急速分散开来,片刻间不知所踪。 天坑里的雉鸡、野兔、豪猪都吃得肥肥胖胖,因为没有大型食肉动物,所以野兔、豪猪常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几乎都不会跑了,雉鸡傻到用手就可以抓到的地步。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几人就空手活捉了两只雉鸡、三只野兔,豪猪因为咬人,所以占魁用棍子打了两只,在小湖边将战利品拔毛剥皮收拾干净,晚餐是够丰盛的了。 干草和干柴就更多了,不用费什么劲,他们就搂了十几捆干柴、二十捆干草。 吃饱喝足,躺在干净松软的散发着淡淡草香味的草褥上,铺前笼了一堆旺旺的大火,哥儿几个海阔天空、信马由缰地侃了起来。 “我们现在就可以陆续往里储存一些粮食和必需品,甚至武器弹药。” “天窗和水帘洞洞口要进一步进行伪装,将来这里既可以住人,也可以供我们隐蔽藏身。” “天窗出入很不方便,我们得用石头砌上台阶,省得爬上爬下的。” “我们给这地方起个名字吧。” “干脆就叫水帘洞吧。” “我看天坑就叫后院吧。” “洞外面的湖就叫天池呗。” “开春后我们先在后院种上些麦子和蔬菜。” “好是好,可我们人手有点紧。” “这好办,可以请田三他们来帮把手。”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说到最后眼皮越来越重,占魁、继宗鼾声大起,王金龙起身给火上加了些柴,然后才酣然入睡。 第十二章 爆炸 俗语道:“一月的狗、二月的猫、三月的叫驴满沟嚎。” 开春不久,据点里的鬼子也象这些狗、猫、驴一样开始骚动起来。 从一个经常来店里喝酒的鬼子军曹口里,张胜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鬼子在春季要有一次大的行动。 酒井这次组织了好几个大队,打算对游击队活动非常活跃的伏龙坪一带进行一次拉网式的清剿,力图彻底解决问题。 这个线索很重要,但也令这哥几个非常焦急。 他们明白,日本人历来都是打不着游击队就祸害老百姓,如果鬼子开始春季“扫荡”,不知又有多少老百姓要遭殃。 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不会影响全局,日军的行动也不会停止,又不能眼看着小鬼子肆意妄为而无所事事,但就凭自已哥四个这几个人,又能整出多大的动静来?所以这哥几个有点焦头烂额、坐卧不宁。 正当继宗几个着急上火,无计可施的时候,田三带着女扮男装的棠儿来看这哥几个了。 一坐下来,田三就觉察出气氛有些郁闷,他非常清楚眼前这几个人,如果没有非常重大而且非常棘手的事情,这哥几个绝不至于在脸上带出来。 这几个人是自己兄妹和目前在庄家营子众乡亲的大恩人,恩人遇到事情自己不能不问不管。 想到这儿,他开口道:“哥几个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信得过我的话给我说说,我就是帮不上忙,出点主意也成。”说完,用期待、真诚的目光看着他们。 他们虽然和田三接触时间不长,但田三豁达、豪爽的作派让几个人很是敬佩。 田三家所在的村子被日军几乎烧杀一空,他对日本人应该是满腔仇恨,看得出来田三绝对是那种恩怨分明的汉子,至少田三不会出卖自己哥几个,把事情告诉他,让他帮着出出主意也好。 张胜与继宗、占魁目光一碰点点头,遂把鬼子“扫荡”的事告诉了田三,最后说道:“我们哥几个想整回大动静,至少要让鬼子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动身,最好是把鬼子的炮楼给他炸上几个,把这帮王八蛋给他活埋了才好。” 田三听完,满脸敬佩之色,起身一揖到地,慌得三人忙起身扶他。 田三正色说道:“三位兄弟、不、三位义士,当初我就看你们不像普通买卖人,买卖人哪有你们这般轻财好义的,果然不出田三所料。” 他顿了顿,抑制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又接着道:“三位义士干得是大买卖啊!我和日本鬼子有着血海深仇,各位、如果能瞧得上我田三的话,这事算我一个。” 从田三进门起,继宗心里就有了一个主意,但田三是什么样的态度他吃不准,所以也没贸然说出口,现在看到田三表了态,他决定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田哥,如果让你从据点外挖一条地道直通鬼子炮楼底下,你有没有把握?” “这太简单了,三点成一线,距离可用眼睛测出来,不敢说挖到炮楼的正下方,挖到炮楼下方两三步方圆我绝对有把握。” “那就足够了。” 继宗一开口问田三,张胜、占魁脑中由光火石般一闪,立即意会到挖地道的用途。 这哥俩对继宗是满心佩服。 别看继宗平时话不多,但他天分极高,说出来的都是非常有用的。 看田三有些不解的样子,张胜咬着牙简短地说了一句:“埋上炸药,炸狗日的。” 一切都明白了,漫天的云雾终于散去,气氛立即轻松起来。 占魁立即掂来酒,整了几个菜,坐下来细斟慢饮起来。 刚才一直如淑女般安静的棠儿顿时又疯开了。 别看继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但在女人面前往往处于被动地位,特别是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他一说话就脸红,恰恰就是他的这种看似害羞的表现,让女人们心动。 像棠儿这种豆蔻年华、浑身野性、漂亮而自信的年轻姑娘对继宗就更充满好奇感和要征服他的欲望。 继宗被棠儿逼得只有喝酒的份,最后干脆爬在桌子上装醉,说啥也不起来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这是大伙最后得出的一致结论。 第二天天刚擦黑时,田三如约赶到,他带了两把新打制的“洛阳铲”。 因为以前从未见过“洛阳铲”,王金龙四人对“洛阳铲”的形制充满好奇。 “洛阳铲”其实不是传统形状的铲,“洛阳铲”整体呈空心圆柱体,有八分粗,三十分长,口部微张,壁厚一分左右,刃部锋利,后部有柄孔,用以安装木柄。 使用时将“洛阳铲”奋力向土里插去,土便被挤进圆柱体空腔里,往上一提,土便被带出,因此“洛阳铲”具有镢头和铲子的双重功效,加上重量大,又非常锋利,所以用其打洞极为神速。 此铲早年由河南洛阳一带盗墓贼发明使用,故而得名“洛阳铲”。 当晚,五人悄悄来到据点东北角槐树林。 田三一双贼亮的眼睛测算着距离,盘算着打洞的计划,然后胸有成竹地对他们说:“十六天、指定把洞挖到每个炮楼底下。” 于是五个人便开始了这一浩大的工程。 竖洞挖在树林里,这样便于隐弊,向下挖了一丈五之后便开始掏平洞,目的是要避开据点外围的壕沟。 掏出的新土用麻袋背到树林深处均匀撒开,第二天土就干了,即使有人看见也不会起疑心,洞口每天用一块大石板封起来以防别人发现。 其实这个树林靠近鬼子据点,一般不会也不敢有人进来。 工程进展极为顺利,第十六天时大功告成。 地道从据点东北角进入,东北角和西南角在一条对角线上,所以极易定位,在对角线的中间又掏了个贯通东南角和西北角的地道,每条地道的尽头上部就是鬼子炮楼的地基,而地面上的鬼子营房正好分布在两条对角线的交点上。 第一条地道几乎没使用什么定位设备就顺利贯通,第二条地道却费了田三好大的劲,又是罗盘、又是水平仪,中间还返工了六次,整整比第一条多用了两天时间。 剩下就是往里放炸药了。 每个炮楼底下是五桶硝酸甘油,由于鬼子有六排营房,分布区域较大,所以在营房下部整整放了二十桶硝酸甘油,每堆硝酸甘油桶中间是一箱用来引爆的黄色炸药和雷管,安放炸药又用去了两天时间。 为了保证能同时起爆,五根导火索一样长。 午夜子时,哥五个一人点了一个导火索,然后退到树林深处,静静地等着那一声巨响,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终于他们感到大地猛然摇动起来,紧接着才是几声沉闷的爆炸声,炮楼上的探照灯霎时全灭了,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而爆炸只有短短几秒钟,没有听见鬼子的鬼哭狼嚎声,也没有火光冲天,哥几个有些扫兴,因为他们想象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据点里似乎就没有鬼子。 直到第二天,他们才确切得知昨晚的战果:小岛大队在睡梦中被炸地只剩下不足一个小队的伤兵,而且基本上都已成为重度残废,小岛本人已经在爆炸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令他们咬牙切齿的刘大牙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只不过少了两只脚和几颗暴牙。 由于已没任何使用价值,赶来救援的日本军医只对刘大牙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然后就像丢垃圾般,将他扔到据点外的大街上。 因为是半夜睡觉时分发生的爆炸,所以他只穿着裤头背心,这家伙命还真硬,嘴上脚上还在流血,他居然用两只手撑着爬到街边挨家挨户讨要吃穿。 整个柳林镇的人谁不认识刘大牙? 大家对他恨之入骨,所以刘大牙处处吃闭门羹,从街头爬到街尾连口水都没人给,最后,他号啕大哭了一阵,艰难地朝镇外“桃园酒家”爬去。 张胜手里抄了了一把宜兴紫砂壶,壶里泡的是酽酽的云南普洱茶,他架着个二郎腿坐在店外,眯缝着眼,嘴里哼着京戏《破洪州》,看着街上面带喜色相互窃窃耳语的人们,他心里充满了喜悦、自豪和忍不住要叫一嗓子的得意。 当刘大牙像狗一样爬过来时,目力极好的他早就认了出来,他忍住心中的笑老远就喊道:“吆、这不是刘翻译官么,好好的路你不走,怎么爬开了。” 刘大牙喘着粗气艰难地说到:“全、全、全他妈玩完了。 “你的日本朋友怎么撇下你不管了?好歹您也鞍前马后伺候了这么多年,没功劳还有苦劳啊!”张胜继续调侃着。 “日本人,这帮狗日的孙子,看爷爷我没用了,把我扔出来了。”刘大牙恨恨地说道。 “不对吧?我觉得日本人挺仗义的,特别是小岛太君,对我都挺照顾的,你没找找他?”张胜嬉皮笑脸、句句专朝刘大牙心窝子上捅。 “小岛、哼、他他妈的连骨头渣滓都找不着了,还提他干吗?”刘大牙满心怨毒。 其实,就在他被扔到大街上、日本伤兵被抬上车一溜烟绝尘而去的那一瞬间,他心中的的屈辱和怨恨便像气球一样膨胀张开了。 自己出卖祖宗、为虎作伥、死心塌地的为日本人卖命,连自己一家人都搭上了,到如今连条狗都不如,狠毒的日本人弃自己如敝履,自己真不如一死了之。 但让他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又有些下不去手。 所以他爬向每家乞讨实际上是希望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人们借机给他一下子,让他从此脱离苦海,但没人理他,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他知道那是人家怕弄脏了自己的手。 而且、这些善良的人们怎能杀自己这样一个失去了双脚、连狗都不如的人呢? 他只有一家家的爬下去。 当刘大牙艰难地爬行在这一块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时,他的思想也在慢慢的发生着变化,他由屈辱而怨恨继而悔恨。 自己是一个堂堂的中国人,由于贪婪和懦弱竟认贼作父,成了一个无耻至极的汉奸卖国贼,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这一切完全是自己咎由自取。 一刹那间,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自己前半生所犯下的罪孽,就让自己用后半生的痛苦来偿还洗刷,多大的屈辱都要活下去,自己就是一面镜子,让自己现在的丑态时时提醒那些和自己一样当了汉奸或准备当汉奸的人看清楚,自己的现在,就是他们的将来。 顿悟的一刻,刘大牙那如狼一样狠毒的心变得柔软、豁亮起来。 他忍不住在街头号啕大哭起来。 佛说:“回头是岸” 所以,无论张胜怎样挖苦,刘大牙都觉得不过分,他甚至觉得张胜骂得越恶毒,自己心里的罪孽感就轻一点。 他不再吭声,只用眼睛柔和地看着张胜,然后艰难地转身靠墙坐下,望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眼里却涌出泪来。 张胜看着这条丧家犬不尴不尬的样子,也就提不起劲儿来和他浪费口水。 他举起紫砂壶,美滋滋的品了一口,提起凳子慢慢踱回店里。 第二天早上,“桃园酒家”开门时,张胜他们惊异地发现,刘大牙依然保持着昨天的姿势靠墙坐在那里。 “这狗日的想干啥?干脆给扔到野地里喂狗得了。” 占魁见此情景怒不可遏。 张胜拦住了他。 哥几个昨晚已经商量好了,不打算再碰这个残废了的汉奸,和他的帐已经算清,剩下的让老天爷去惩罚这个满身罪孽的人渣。 张胜己察觉到刘大牙的变化,但又有点怀疑刘大牙是不是受刺激太深得了失心疯,他决定试试。 张胜端了一碗水、拿了一个馒头,来到刘大牙面前,示意刘大牙看他吃不吃。 “张老板,以前我是日本人的一条狗,今天我是一条丧家犬,你心善给我送吃的,你就当在你面前的是一条癞皮狗,请你把馒头仍地上、水泼地上,我添。”刘大牙上气不接下气,他明显已经有些虚脱,但眼睛确异常明亮。 刘大牙思路清晰,绝对没疯,但他的要求却让张胜目瞪口呆。 张胜没言语,他将馒头扔到地上,水碗放到刘大牙旁边,他想再看个究竟。 刘大牙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抓起馒头大口咀嚼起来,虽然缺了几颗门牙,但似乎并不影响他咀嚼进食,紧接着又端起水碗一饮而尽,说了声:“谢谢。” 然后便不再言语,靠墙望天,面带微笑。 “嗨、你瞧这狗日的还会说谢谢,你再看他那副熊样儿。” 占魁有点哭笑不得。 继宗静静地看着刘大牙,他感觉到刘大牙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人,有那么点所谓的脱胎换骨的感觉,但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一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混蛋,一夜之间,洗心涤面、幡然悔悟。 这也太离谱了。 哥几个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不管怎样,此后每天他们还是准时给刘大牙送水、扔馒头。 一天天的,刘大牙的伤慢慢好起来了,竟没有发炎。 他每天依墙而坐,任来来往往的人指手划脚,唾弃嘲笑,他面带微笑,一言不发。 直到有一天,镇长张宁的到来终于让他开了口。 张宁是特意来看刘大牙的,刘大牙的事全镇传得沸沸扬扬,这个一直和自己明争暗斗的家伙如今潦倒到何种地步,他决定亲自来看个仔细。 当张宁看到刘大牙的尊容时几乎有些不敢认。 刘大牙虽然其貌不扬,满嘴爆牙,可以前也是油头粉面,衣衫整洁,而现在却穿了一件不知是谁给的长袍,污秽不堪的已经分不出颜色,头发如毡一样紧贴头皮,脸上手上厚厚的一层污垢,形象极其狼狈萎缩。 活该!让你他妈跟我斗。 张宁心里幸灾乐祸地想着,脸上已笑成一朵菊花。 他挪揄道:“刘兄啊,你不去日本人的陆军医院蹲着,成天猫在这儿享清福,你说你不在,皇军有事该咋办啊?” 看着得意非凡、越凑越近的张宁,刘大牙突然觉得眼前这人非常可怜,他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他。 他脸上一笑、柔声道:“皇军没我怕啥,不是有张兄你嘛,再说了,诺大的燕北地区像你和我这样的汉奸走狗有的是,缺了刘大牙,还有李大牙、张大牙,你说是不是?” 当张宁听到从刘大牙嘴里说出“汉奸走狗”这四个字时,他顿时如遭五雷轰顶。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刘大牙:“你、你、你他妈放屁,你才是汉奸,我只不过帮日本人维持维持。” “五十步笑百步,咱俩彼此彼此。”刘大牙一笑。 “你他妈胡说,我不是汉奸、不是汉奸。”张宁面色苍白,虚弱的说道。 “你不是汉奸?你有种!这话你别对我说,你对柳林镇老百姓说去啊!你去对张上将自忠大人的英灵说去啊!他老人家也是咱燕人,他也姓张;要不你到县城给酒井三郎说去?” 张宁面如死灰,他心中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之今日、你之将来,张兄、好自为之吧!”说罢闭目,再也不看张宁一眼。 张宁足足愣了半晌,他觉得自己一下苍老了许多,腰已无力直起,他蹒跚着、嘴里喏嚅着踽踽而去。 店前的这一幕,继宗三人看了个正着,继宗心里一动。 午饭时,继宗给刘大牙送来了吃食,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扔,而且馒头是放在碟里,碟里还有煎鸡蛋,上面搁着一幅筷子。 (注:张自忠将军为山东临清人,因其英雄,加之其职所多在京冀一带,故冀人多以为张将军为河北人,此亦国人多以英雄为同乡而自豪耳) 常言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走了个穿红的,又来个带绿的。 虽然酒井的春季“扫荡”计划因兵力问题暂时搁浅,但柳林镇据点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所以旅团很快又为他派来一个大队驻守柳林镇。 爆炸发生的第二天,酒井就匆匆赶到现场。 整个据点己面目全非,炮楼和营房己荡然无存,地面仿佛被犁过一样,幸存者大多是在营房区最边上宿舍宿营的的士兵,爆炸后留下的五个巨大的弹坑表明了爆炸来自地下,而且炸点非常精确。 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游击队如何能做到这一点,唯一的解释就是游击队采用了地下土工作业,但如此准确的定位既需要精确的测量、计算,同时还需要丰富的经验和先进的设备。 游击队不可能具备这些条件,难道是英、美、俄哪个国家的隧道专家被派来参与了此事? 他一头雾水,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而且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如果不能及时制定出防止游击队进行掘洞爆破的话,用不了两个月整个华北的据点都会像柳林镇据点一样灰飞烟灭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冷战,觉得应该立即打报告向上峰建议此事。 接到酒井的报告,旅团、师团、乃至华北派遣军各级指挥官非常重视,于是立即召集军中的土木工程师进行论证研讨,方案迅速制定出台,具体如下:一、 所有据点外围原有壕沟须再加深加宽,见水为止,无此条件者、应引水入壕。 二、 靠壕沟内侧地下加建一圈钢筋水泥结构的防掘隔离墙,深度以壕沟深度为准。 三、 华北派遣军司令部近日将派得力谍报人员对柳林镇一带游击队进行侦察和监视。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两三个月之内,日军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得被迫暂停。 新派来驻柳林镇濑川大队原来是驻中苏边界大岭子山要塞的边防部队,到大岭子山之前的两个月他们还属日本本土预备役部队,士兵大都是一些十七八岁的中学生。 这半年多来他们不停的坐车坐船,先从日本坐船到朝鲜,然后坐车到大岭子山,屁股还没坐稳,又被紧急调往华北,到了柳林镇看到据点的的惨状,所有的人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国内,天天听到的是皇军如何神勇威武,今天在支那消灭多少万支那政府军;明天在太平洋歼灭美军几支舰队;后天在南洋俘虏英军几万;似乎皇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那些同盟国士兵如同土狗瓦鸡,只要大日本皇军军旗所指,他们便会分崩离析,跪地投降。 然而这里只是华北一个小小的边远小镇,一帮子像农民一样的游击队就搞得皇军焦头烂额,疲于应付,一夜之间就使皇军一个大队近千人殒命。 难道这就是国内报纸上天天嘲笑的那个支那劣等民族? 为了保密起见,这次据点的重建没有征用一个中国民工,这些由于营养不良而明显发育迟缓的娃娃兵立刻被投入到重建据点的工作中;因为是军事工程,所以工期要求的非常紧,他们没日没夜的干着。 稍微一松懈停下来歇口气,那些老兵和军官们就会冲过来一阵暴打,打完还训斥道:“新兵XX、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懂吗?” 第十三章 未雨绸缪 看着当初拖住日军、不让日军进行扫荡的目的已经初步实现,张胜他们最近一直处于一种高兴、兴奋的状态。 由于日军忙于重建据点,所以店里来的多是本镇的客人,没有日本人在,客人们彼此大多都是熟人,大家在一起喝酒聊天也就非常自在,特别是酒至酣处,人们猜拳行令、吆五喝六极为热闹,有时继宗三人也会不自觉地加入到客人们中间热闹一番。 一切都似乎非常正常。 但最近两个常来店里的两个外地客人引起了张胜的注意。 这两个客人一副商人打扮、操东北口音,每天早早的就来到店里,到最里面靠墙角的位子坐下,要上两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薰豆干,再随便点上两个热菜,然后就默不作声的慢慢地自斟自饮起来。 等客人们陆陆续续来到店里开始喧哗热闹的时候,这两个人有时静静地坐在一旁只听不说,有时也参与到其他客人的高谈阔论中去,一坐就是多半天。 这种情形已经有好几天了,张胜心里琢磨了好长时间。 说他们是商人,但他们也太消停清闲了。 一般到镇上来的外地商人不是忙着跑买卖、谈生意就是应酬、宴请买主,忙得不亦乐乎,等生意成交也就立刻启程上路,讲究的是薄利快销。 而这两人似乎无事可做,每天就泡在“桃园酒家”消磨打发时间。 “二位老板、今天来点什么?”等两位外地人刚一坐下,张胜亲自掂着茶壶过来倒水。 “老样子,再来一个爆牛肚、一个木樨肉。”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操着浓重的东北腔答道。 “好嘞————” 张胜一边抹着桌子一边随意问到:“二位老板做什么大买卖啊?” “小买卖、小买卖,倒腾点粮食混口饭吃。”年长的拱了拱手。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是粮食买卖的旺季,一听这话张胜明白了,他早年就干这个。 做粮食买卖有个收粮的过程,所以往往得在镇上坐等。 “货收得咋样了?” “不好办呐!到处是小日本的卡子,货办的很不顺手啊。” “这帮小日本太他妈可恨了!”旁边一直不作声的年轻客人恨声说道。 “嘘————”张胜忙冲他摆了摆手。 店里客人也有骂日本人的,但那都仅限于熟人老客之间,像这样公然在一个生人面前骂日本人还是第一次见。 张胜忙打岔道:“二位老板,早年兄弟干的也是粮食买卖,本地人头还熟,需不需要兄弟给你们牵牵线?” “不用了、不用了。”年轻的忙不迭地摆手。 年长的觉得不妥赶紧解释道:“我们有自己的牙家掮客(经济人),谢谢你了。” 说完狠狠地瞪了那年轻的一眼。 张胜感到好笑,不用就不用紧张个啥? 生意场上有自己的规矩,这谁都知道,但也用不着如此紧张。 张胜一笑:“二位稍等,菜马上就齐。” 今天这两客人坐的时间倒不长,正晌午时两人就结帐离去。 张胜看他们走远,顺手端了些饭菜给刘大牙送去。 “张老板,你没觉得那两客人有点不对劲吗?” 刘大牙压着嗓门问张胜。 看刘大牙主动和自己说话,张胜有点惊异。 刘大牙平时靠墙而坐、闭目不语,状如参惮,根本不多说一句话,即使是张胜他们几个送饭给他吃,他也就点点头而已。 “有啥不对劲?” 张胜故意慢不经意地反问了一句。 刘大牙紧盯着二人的背影,紧蹙着双眉轻轻说道:“日本人。” 张胜微微有些惊愕,他不言声地看着刘大牙。 “你看他们,小矮个、罗圈腿、内八字脚走路,一说话上身就微微前倾,好像要鞠躬,这都是日本人的特点和习惯,只不过他们两个掩饰得很好,要不明天你再仔细看看,你看他们是不是坐在椅子上上身挺直、不靠椅背,如果是那样的话,肯定是日本人无疑。” 看张胜疑惑不解的样子,刘大牙细细地解释道。 刘大牙说的很有道理,日本人因长期席地跪坐,故而多罗圈腿;跪坐时要求坐姿挺直,且后无依靠,故在椅子上就座时习惯性上身挺直不靠椅背;加之日本人礼仪繁琐,说话就鞠躬,所以养成了说话时随时准备鞠躬的前倾姿势。 “这两人的中国话说得很标准,一点也听不出来像日本人。” “自清朝末年以来,台湾及东北一部沦入日本人之手,长期在这些地方居住的日本人汉语都说得很好。” “那他们跑到我这小店干啥来了?” 张胜暗暗有些吃惊。 “小岛大队近千人被炸死,日本人能不派人来查?这两人极有可能是探子。” “我的店里有啥好查的?” “酒店客人人多嘴杂,消息来源广,柳林镇目前最大的酒店就是你的‘桃园酒家’,日本人不在你店里打探,他能到哪儿去?这是他们一贯的路数。” “噢————” 张胜恍然大悟,心说好险! “你要当心啊,张老板!” 张胜听得出,刘大牙这话是真心的,他心中竟有些感动。 他脱口道:“刘大牙,要不晚上你到屋里睡?” 刘大牙有些哽咽,忙咳嗽了几声遮掩道:“谢谢、不用了。” 当晚,张胜给刘大牙拿来一张席、一床夹被。 第二天这两人再来,张胜对他俩进行了细细地观察,果然和刘大牙所说的一一对应,他把这事悄悄告诉了继宗、占魁。 “什么?日本人找上门来了,这还不好办,等会儿弄到后堂两绳子就了解了他们。”占魁一听就蹦了起来。 “慢着、慢着,等把事情弄实了再说。”张胜忙劝道。 继宗接口道:“对对对、这事得让金龙哥出面再证实一下。” “妙!金龙哥正好负责柳林镇地面治安,他要出面,这两人必然亮明身份。” “那我现在就去找金龙哥去。” 当晚,王金龙带人以查《良民证》为由将那两个外地人从旅社带到了皇协军据点,这两人不但没有《良民证》而且身上还带有枪。 两人在路上一直很顺从,但一进据点,两人就开始用日语大骂,并威胁王金龙破坏了华北派遣军情报机关的侦查计划,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都要王金龙承担。 王金龙装着诚惶诚恐的样子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最后又亲自送他俩出来说要陪他们回旅社,走到半路上,王金龙用枪结果了两个日本情报人员,然后拖到野地里埋了。 此事处理完之后,王金龙直接来到“桃园酒家”。 “看来这次柳林镇据点被炸,日本人是真急了,这俩日军探子就是证据。”刚一坐定,王金龙就急忙说道。 “还真是日本人派来的探子!” “那还有假,而且是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直接派来的,不过已经解决掉了。” “这两小子都探听了些啥消息?” “不清楚,刚一进据点,这俩孙子就亮明身份,没法往下问。” “看样子今后我们得多加小心” “这次这事还真多亏了刘大牙。” “是啊!不过对刘大牙还得防着,不能让他看出咱们的任何破绽。” “这我们心里有数” “从现在起我们也得做好随时走人的准备,说不定日本人已经盯上了‘桃园酒家’。” “这样吧,先把贵重物品和以前缴获的枪转移到‘水帘洞’,然后再请田三找几个帮手帮我们往‘水帘洞’储藏一批粮食,然后再归置归置。” “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趁日本人忙着修据点,是得提早准备些粮食。” “干脆让田大哥给咱们从店里挖一条暗道,直通西大壕,万一被鬼子围在店里,我们可以从暗道脱身。” “还有咱们仨的枪一定要随时上膛,别到时候日本人来了抓瞎。” “估计日本人目前还没有注意到我们,要不然他们早下手了,他们才不管证据不证据的。” “那也不能大意,还是小心点好,小心行得万年船。” “说不定他们还会派探子来,小心不为过。” “姜庭秀哪儿我们也得悄悄说好,让他心里也有个底。” “那谁去联系田三?” “这事继宗去最好,一是占魁和我都离不开,二是、二是棠儿那野丫头还得是继宗才能镇住,这三嘛、继宗也可以顺便回家看看。” 张胜故意慢腾腾地说着,同时对着占魁和金龙不停地眨着眼睛。 “哥哥,你甭冲他俩眨眼,你和占魁确实也离不开,我不去谁去?至于我和棠儿不像你们瞎想的那样,我心里有分寸。” 继宗红着脸急忙解释道。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到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那哥几个越发觉得有意思了。 第二天一早,继宗匆匆上路,他先去了大兴寨,他要去看看莲儿。 莲儿最近也在心急火燎地等着见继宗。 自上次和继宗温存过后,不久她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子已经越来越明显,再不找个地方避一避,自己的样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怀孕了,所以她急切的想找继宗商量商量。 看见继宗来了,她满心欢喜,这一阵子的焦虑立刻化为乌有。 “你可来了。”她伏在继宗怀里喜极而泣。 “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来了嘛。”继宗心里柔情万千。 “你知道吗?你有儿子了。”莲儿嘤嘤说道。 “真的!让我看看。” 继宗松开莲儿,伏下身将头贴在莲儿微微鼓起的腹部,幸福让他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莲儿如凝脂般玉润光洁的手轻轻摩挲着继宗的头发,静静的体味着这一刻的幸福和满足。 “继宗,咱得找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大兴寨人多嘴杂,我不好再呆下去。” 莲儿终于说出了心中隐隐的担忧。 是啊,这也是继宗心里一直惦记的事情。 “莲儿,我接你到庄家营子我家去住一阵子,你看行不。” “行倒是行,不过在石榴妹妹的屋里生孩子,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继宗一拍脑袋。 “那柳林镇怎么样?” 继宗刚说完就觉得柳林镇不合适,那里鬼子兵整日里满街瞎转悠,不一定会遇见啥事;况且目前“桃园酒家”有可能已被鬼子盯上,自己这次就是要找田三往“水帘洞”储存粮食为日后转移做准备的,怎么能把莲儿放到柳林镇去。 想到“水帘洞”他脑子突然一亮。 “莲儿,有一个地方,非常安静隐蔽,吃住都都很齐全,不过就是太委屈你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啥地方?你快说说。”莲儿有些急不可待。 于是继宗就将如何发现的“水帘洞”;哥几个又如何计划将“水帘洞”作为秘密营地;以及此次自己找田三的主要目的一一告诉了莲儿。 听完继宗叙说,莲儿欣喜万分,双手合十道:“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看到莲儿激动的神态,继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得出莲儿对“水帘洞”极为满意。 “那我现在就去找田哥商量,最多半个月,我来接你。” “那————那好吧。” 莲儿一时有些难舍难分。 当继宗出现在田三家里的时候,还没容田三说话,棠儿一下就跳了起来。 她抓住继宗的胳膊不停地摇着嘴里嚷嚷道:“继宗,回家来看看?快坐快坐,哥、你还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给继宗弄点吃的。” 俨然一副家里老大的模样。 棠儿见了张胜他们几个叫哥哥,惟独对继宗是直呼其名。 继宗有些不知所措,他求救似的望着田三,田三微笑不语。 看着他俩怪怪的模样,棠儿突然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她脸一红,忙放开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还是我去弄吃的吧。” 说完一阵风似的向厨房跑去。 “田哥,兄弟有事来求你帮忙。”继宗顾不上寒暄,直奔主题。 “什么求不求的,啥话嘛?拿我当外人?”田三有点不乐意了。 “不是这意思,田哥,是我口误。”继宗赶忙道歉。 田三莞尔一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田哥,自上次咱们炸了柳林镇据点后,鬼子已经注意上了柳林镇地面儿,前天,在店里发现两个日本人的探子,说不定鬼子已盯上了我们。” 于是将他们几个合计好计划详细地告诉了田三。 听完继宗叙说,田三一拍桌子道:“这好办,加上你我咱们共有十五个壮劳力,六个人运粮,其余的在洞里归置房子,丁老五会木工,杨泉是石匠,周福才是泥瓦匠,就让他三个领人在洞里干,对、就这么的。” “田哥,你把这边人安排好,明天咱俩去大兴寨收粮、磨面、借牲口,明晚咱就可以出发了。” “一点问题都没有。”张三自信的说道。 “还有一件事,田哥。” “什么事?你今天咋了?说话吞吞吐吐。” 在田三的催促下,继宗终于期期艾艾、遮遮掩掩地将莲儿的事情告诉了田三。 田三江湖老手、精明练达,他一下就明白了继宗和莲儿的关系。 他脸上一丝阴影一掠而过,随即爽朗笑道:“好兄弟,你的女人就你的女人,还给哥哥打埋伏。” 继宗红着脸点点头。 “这样吧,刚才说的泥瓦匠周福才他老婆会接生,干脆跟着一起去,他们两口就陪莲儿住下,直到莲儿生完孩子,她们两口再回来,你看咋样?” 正说着,就听见桌子咚的一声,棠儿不知啥时候进来了。 只见她弯眉倒竖、杏眼圆睁、面色涨红,怒气冲冲地看着继宗。 看到这种情景,继宗慌得手都不知往哪放了,他忙对田三说:“田哥,就这些事,我先回去歇着了。” 说完也不敢看棠儿的脸,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棠儿,你听哥给你说。” 田三收起以往和棠儿嬉皮笑脸的神态,缓缓说道:“你的心思哥明白,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继宗和莲儿在先,而且已经有了孩子——” “那他先前咋不告诉我,他骗人。”棠儿声音里已带出哭腔来。 田三对这个刁蛮任性的妹妹有点哭笑不得。 “他咋告诉你?难道他一见你就说‘我有女人了’,再说你也没跟继宗明确表示过什么嘛。” “那我不管,终究是他不好,他骗我。”她强词夺理道。 “棠儿,继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咱们有过那么大的恩,现在又把脑袋别在裤带上和鬼子斗,这样忠义双全的男人,你得敬着他、护着他,千万不能和继宗怄气见外,因为继宗本身没错,你明白这个理儿吗。” “嗯” 棠儿点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凡事都得随缘,如果有缘,即使继宗和别人结了婚,你要嫁他,哥也不反对,哥敬重他的人品。” 棠儿使劲地点点头,泪水在脸上肆意地流着。 “继宗大概一天没吃饭了,你擦把脸,给继宗把饭端过去。” “嗯” 棠儿委委屈屈地站起来,脸也没擦,呜咽着端起条盘走出家门。 棠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哥哥这么顺从,也是第一次受这么大委屈。 哎————田三心中暗叹一声,这都是上辈子结下的缘份啊!随它去吧。 继宗躺在收拾得干净整洁的炕上胡思乱想着。 石榴、莲儿、玉梅、棠儿一个个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下流胚子到处招惹女人,一会儿又认为自己凭良心活着从未故意招惹过女人,自己没错,直想得脑子如一盆浆糊也没理清楚个一二三来,迷迷糊糊间正想睡觉。 门咣的一声被踹开了。 继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见是棠儿进来,他有些慌了,这个漂亮刁蛮的小妹妹他确实不知如何对付。 “吃吧” 棠儿虎着脸,看也不看继宗,把条盘往桌上一墩,气呼呼地坐下,扭头看着门外。 “吃、吃、我吃。” 继宗慌里慌张答应着,匆忙间差点一头栽下炕来,亏他身高臂长,手在地上一撑才稳住了身子。 “扑哧”棠儿看他笨拙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白了继宗一眼:“德行” 这一声笑令继宗如蒙大赦,他抹了把头上的细汗,讪讪的笑了一下然后埋头大嚼起来。 棠儿野是野,饭做得还真不错,一碗打卤面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四碟小菜非常爽口,继宗吃得胃口大开,一时竟忘了刚才的窘境。 “棠儿,你这打卤面做得真好吃。” 他没话找话,诣在哄棠儿高兴。 “好吃吗?如果你愿意,我给你做一辈子。” 棠儿性子直,绝不拐弯抹角。 一句话就将继宗焖住了,继宗嘴里含着菜,从碗上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棠儿,不知如何应答。 “可是、可是——” 他嗫喏着,他怕棠儿伤心,下文没法说下去。 “可是什么啊?不就是莲儿姐姐吗?我乐意给你做二房,莲儿姐姐能生孩子,我也能生。” 她也不看继宗,只顾自己大声地说着。 说完竟感觉心里一下舒畅开了。 “还、还有——” 他本想说还有玉梅,但说到一半又不敢说了,心想再不能多事了,先把今天应付过去,今后有时间再慢慢给棠儿解释。 “那又怎么样?你家人丁单薄,多娶个两房三房媳妇有啥不好,我不吃醋。” 紧接着又补充道:“你今天要不答应,我立马就在这屋抹脖子,我死也要死在你家,不信你试试看。”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压在自己的脖颈上。 继宗知道棠儿任性泼辣、刁蛮霸道,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主儿。 他赶忙上去夺下刀子,低声下气的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棠儿话都说到这份儿上,继宗一时真是没辙了,同时也非常感动。 这丫头一门心思全扑到自己身上,自己再不能说啥了,只是今后见了莲儿奇$%^书*(网!&*$收集整理、玉梅该怎样解释? 他一时愁眉不展。 看着自己心仪的继宗闷头不语、左右为难,棠儿知道他已经有些心动了。 于是款款地走过来坐在继宗身旁,攀着继宗的肩膀说:“你别为难,莲儿姐姐哪儿我去说,她不是要生了吗,我搬去陪她一起住上一年半载,她不会怪你的。” 她柔声的安慰着继宗,和她平时粗喉大嗓判若两人。 到了这种地步,继宗像一个无助的小男孩一样听话地点了点头,任由棠儿摆布着。 粮食筹集得很顺利,第二天下午,粮食、面、骡马都已备齐,大家饱餐一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棠儿死缠烂打硬跟着一起来了。 天将擦黑时,继宗等人已站在“天池”边上。 等站在湖边上继宗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现在已是三月底了,湖水早已解冻,要想到瀑布后的洞口必须坐船读过去,哪儿有船啊。 田三二话没说,立即指挥大家将牲口背上的粮食卸下,让周福才带几个壮小伙伐木扎筏。 这些人原本都是山里人锯木伐树都是行家里手,一袋烟工夫,十几棵碗口粗、截成两丈长的木头被拖了过来,用藤条三下两下扎成一个结结实实的木筏。 几个人一发力,筏子激起一片浪花,稳稳地浮在水面上。 来回运了十来趟,驮来的粮食、工具、炊具全部搬进洞里,唯一遗憾的是骡马进不了洞,对它们来说,洞口有些低了,只好委屈它们在湖边上过夜了。 好在湖边水草丰茂,饿不着它们。 田三这些人久居山林,什么样的山洞没见过,但进了“水帘洞”他们无一例外的乍舌惊呼,太美了!简直就是神仙居住的仙山洞府。 棠儿麻利地架锅做饭,不一会儿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揪面片出锅了,劳累了半天的人们吃得满头冒汗、惬意非常,对棠儿赞不绝口。 要搁以前,棠儿听见这话不定会疯成啥样,今天她只脸一红,温顺的坐在继宗跟前静静的扒着碗里的饭。 “周福才、丁老五、杨泉、你们三个是行家,你们给合计合计,这洞里该咋归置。”吃罢饭,田三嘴一抹立刻商量正事。 这里面周福才是个有经验的泥瓦匠,大家都看着他,看他如何计划。 其实刚才周福才进洞一打量,心里就已经有了底,现在看大家都在等着自己说话,他略一思忖慢吞吞说道:“这洞非常宽敞,恐怕咱庄家营子男女老少都住进来,连一成地方都用不了,我琢磨着,咱们要归置就归置好,既要实用,还要漂亮。”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完了?” “就这些?” “啰里啰唆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大家笑骂挤兑着周福才。 周福才不急不恼,等大家声气落了下来,他才不急不徐接着说道:“所以,归置的时候要讲究随形就势,最好不要破坏洞里原有的格局,大家看——”他一指对面天窗旁边一处凹陷处:“那里可以改建成一溜厨房,咱们现在坐的这个平台一溜可砌出来十间卧室,至于洞的深处,可以改建成放粮食和杂物的粮仓和储物间,中间空地用石片垫补垫补就是大厅。” 说完紧紧闭上嘴,再不多言。 厨房设在天窗下有利于排烟;平台正对着天窗是通风采光的最佳位置。 到底是老匠人,一说话就说到了点子上,大家不由得暗暗佩服。 从第二天开始,两拨人马便分头开始紧张有序地忙活起来。 第十天的时候,收来的两万斤粮食已全部进洞;洞里的工程已接近尾声,继宗等六人加入进来后进度就更快了。 “水帘洞”归置的尽善尽美![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每间卧室一律用白灰粉墙,雪白明亮,门窗桌椅齐全,一张大床紧挨着窗户,虽然略显粗糙了点但非常结实耐用,卧室最里面砌了个大大的壁炉。 洞中冬暖夏凉,壁炉的主要作用不是用来取暖,而是时不时的点一点驱除潮气,这一点是周福才想到的。 而石灰却是棠儿发现的。 棠儿每天烧火做饭,用来支锅的几块石头慢慢得被烧酥了,有一天正在烧水,锅一歪泼出不少水来,正好浇在支锅的石头上,等饭做好棠儿想挪开这几块石头的时候,她惊奇的发现石头变成了雪白的粉末。 这就是后来用来粉墙的石灰。 大厅宽敞明亮,四张宽大结实的八仙桌、二十多把椅子紧凑地居中而摆,紧挨着厨房是一溜大小石磨、石碾。 从天窗进出再不需爬进爬出了,天窗内外都砌上了石头台阶,进出非常方便。 石匠杨泉还给四周洞壁上,凿出了用以插火把的石窝。 可以说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剩下的就是继宗去接莲儿和周福才老婆;田三去“桃园酒家”通知张胜他们。 周福才老婆严氏考虑问题非常实际和周到。 既然是去陪伴孕妇,就要在那里过上一阵子,该考虑带去的东西的她一样也没拉下:一只正产奶的山羊,一只公鸡外加六只老母鸡,一对兔子,一对大黄狗。 莲儿则很简单,只带了几身换洗的衣服,几床被褥,外加雨玫陪伴。 只要是跟着继宗,哪怕是到天涯海角她都无怨无悔,至于其它的,她根本就不考虑。 然而,当她第一眼看见“天池”和瀑布时,她还是被这里的美所震撼。 莲儿娘家虽不富裕,但其父亲是前清的秀才,一直在村里坐馆授徒,没事的时候吟诗作赋、舞文弄墨,所以莲儿也算出身书香门第。 受父亲的影响,莲儿从小琴棋书画、填词作诗无一不精。 她的内心深处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种恬淡、宁静的田园生活充满了向往与憧憬。 这里的景色比她向往的则更进了一步,有一种“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感觉,滚滚红尘、喧嚣俗世都被远远屏绝,她将和自己所钟爱的人在这里厮守终老、直到永远。 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充溢着极度的幸福。 进到洞里,看到洞里美伦美奂的景色和雪白整洁的卧室,她几乎兴奋得要晕厥过去,她紧紧地靠在继宗身上,大睁着美妙的双眼,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见到风姿绰约、丽质不凡的莲儿,一向刁蛮任性、胆大妄为的棠儿此时忽然有些腼腆起来,她怯生生的走过来,对着莲儿欠了欠身低低的叫了声:“莲儿姐姐。” 然后就用眼睛紧盯着继宗。 继宗一刹那有些乱了阵脚,他慌慌张张地向莲儿介绍道:“这是棠儿姐姐。” 赶忙又纠正道:“啊、不是,她不是棠儿,她是妹妹。” 一句话逗得身后的雨玫咯咯地笑了起来。 莲儿娇嗔的地看了继宗一眼笑道:“是棠儿妹妹吧?继宗在路上已经对我说过了,来,让姐姐好好看看。” 说着拉过棠儿仔仔细细端详起来,嘴里啧啧称赞道:“真是个美人坯子!能在这里见面是咱姐俩的缘分,来,姐姐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一只玉镯吧。” 棠儿开始还扭捏着不要,一直拿眼睛看着继宗。 继宗看两人初次见面就这么投缘,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用眼睛示意棠儿收下,于是棠儿便高高兴兴地欠身收下。 说着话,张胜他们一行五人也到了,他们用骡子驮来来了以前缴获的二十八只“三八式”步枪、四千多发子弹,还有一些金银细软,酒肉吃食。 这回又轮到莲儿心虚了,张胜不仅是大兴寨人,而且是她的爷爷辈。 她过去刚要行礼,张胜摆了摆手:“叫哥、记住了啊、大妹子,今后就叫哥,要不然你把我叫爷爷,你把继宗叫啥?继宗又把我叫啥?那不乱了套了。” 田三在路上已经把继宗和莲儿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胜。 莲儿红着脸点点头。 放下手里的东西,占魁忙挽起袖子上灶做菜,棠儿、雨玫、严氏给占魁打下手,继宗几人赶忙扎鱼打猎,其余人则忙着给卧室的壁炉生上火,洞里今晚要正式住人了,得架火烤烤去去潮气。 真是人多好干活,不一会儿菜便流水般端了上来。 烤豪猪、清蒸草鱼、油煎柳条鱼、红烧野兔、山鸡炖榛蘑,这些全是“水帘洞”前湖后院的特产;糟熊掌、卤鹅、酱牛肉、扒肘子、熘肥肠及一些时令青菜都是占魁他们背上来的。 酒共五大坛,清一色的“河套老窖”。 庄家营子的十几个庄户汉子以前那吃过这么丰盛的酒席,大家又都是熟人,一声开席,便运箸如飞,筷如雨下,连酒都顾不上喝。 其他人都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但莲儿、雨玫哪见过这种吃相,惹得俩美人不停地抿嘴发笑。 继宗他们被她俩的笑声弄得一楞一楞的,而那十几个庄户汉子此时已进入品尝美味佳肴的至高境界,如痴如醉的,哪还能听见她俩的笑声。 占魁看大家吃得高兴,心里极为得意,挨个问菜的味道怎么样。 张胜悄悄地的逗着占魁:“今天的菜味道特别好,用的啥佐料?不会是给日本人常用的那两样吧?你只要给哥哥说实话,哥哥不怪你” “嗨!哥哥,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张胜一咧嘴。 他俩声音虽小,但还是被继宗、金龙等人听见了,乐得俩人一口酒全喷了出去。 两杯酒下肚后,棠儿原形毕露,装什么淑女、乖乖女,早忘到爪哇国去了! 她挨个和酒桌上每个人猜拳行令、推杯换盏,自己喝不了就逼着继宗替她喝。 周福才量小,被她逼得直叫小姑奶奶;丁老五一看见她提着酒凶神恶煞般走过来,一翻白眼趴到桌子上装醉;田三是被棠儿揪着耳朵硬灌下去一碗酒,喝完酒嘴里直嚷嚷:“你咋不揪着继宗的耳朵往下灌?” 继宗见状急忙端起酒和棠儿碰杯。 棠儿面若桃花,杏眼含春,低低地娇嗔道:“少喝点,小心醉了,傻样儿。”回头还笑着白了继宗一眼。 继宗哭笑不得,心想:全是替你喝的,真是蛮不讲理。 棠儿和刚开始见面时那种怯怯娇羞的样子判若两人,直看得莲儿瞠目结舌,再看棠儿对继宗撒娇痴嗔、秋波荡漾的神情,莲儿心中不禁一动,随即释怀莞尔。 她偏头对身旁的雨玫低笑道:“又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自怀了继宗的孩子后,莲儿心中有一个打算越来越清晰。 自己比继宗整整大六岁,和继宗结婚那是不可能的,即使继宗愿意自己也不能那样做,那样太委屈继宗了,之所以现在还和继宗保持这样的关系,一是自己太爱继宗了;二是要为继宗生养个儿子。 她打算生完孩子,自己便退出来,从此和继宗以姐弟相处,让雨玫和继宗结婚,自己带着儿子就守在他们身边,一家人温馨地过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 此事她问过雨玫,雨玫极是情愿。 谁料想今天又杀出个刁蛮任性的棠儿,看情形继宗也已经就范。 莲儿促狭地想象着将来自己、雨玫、棠儿等一堆女人守在继宗跟前,继宗一天到晚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的场面,她不由得开心地笑了起来。 送走了张胜、田三两拨人,只剩下继宗、莲儿、棠儿、雨玫和周福才两口,洞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天坑里洒满了阳光,茂密的林子里不时传来杜鹃婉转的鸣叫,严氏带来的几只母鸡慵懒的晒着太阳,偶尔在地上刨几下;吃饱了嫩草的山羊卧在树荫下静静的反刍着;两只黄狗像箭一样跑前跑后、翻滚玩耍。 一条新近踩出的小径通向林荫深处,小径上不时会有松鼠、山鸡、豪猪和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大摇大摆的走过,小径边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石桌石几,石桌周围的大树都经过了精心的修剪,阳光透过树叶细碎地撒了一地。 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祥和。 继宗拥着莲儿在前面缓缓而行,棠儿和雨玫在后边鬼鬼祟祟、啾啾啁啁不知在说些啥,不时传来俩人的笑声。 继宗心里有鬼,只要后面两人一笑,他便要回头张望,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两人在后面笑得更厉害了。 “别理她俩,不知俩小妖精又在捣鼓什么妖蛾子呢?” 莲儿凑到继宗耳边咻咻说道,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她又想起了继宗将来被一群女人包围着的场景,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前后遥相呼应、莫名其妙的笑声让继宗有些发毛。 “前面有个小湖,咱们过去看看。” 继宗急于摆脱窘境,没话找话。 莲儿知道,继宗粗犷并不粗野、憨厚但不木纳、善良而不软弱。 她也见过继宗在男人场合里那种顾盼雄飞、豪情恣肆的阳刚之气,只是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继宗才显得有些懵懵懂懂、憨态可掬。 看着眼下继宗的憨憨的样子,莲儿心里不由得生出无限的柔情蜜意来,她用手轻轻揽住了继宗那雄壮厚实的腰,适意地将头靠在了继宗胸前。 后边的笑声立即停止了。 莲儿心中暗笑,小丫头片子,让你们捉弄我的继宗,我也让你俩也吃点儿醋。 第十四章 战俘 当继宗赶回“桃园酒家”的时候,占魁已经骂了他好几天了。 平时哥几个在一起倒不觉得有啥,但继宗一走,张胜、占魁立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继宗遇事时的沉稳、冷静让人感到踏实;遇敌时像豹子一样的敏捷、凶悍则让人胆气倍增;喝酒时那种满不在乎、一口拿下的神情让人豪气冲天,以及继宗其他的种种好处,张胜、占魁哥俩睡不着觉闲聊时一一地给总结了出来。 继宗离开“桃园酒家”已经二十多天了,虽然前几天在山上匆匆一见,但人多嘴杂,哥几个也没得空好好唠唠。 回到“桃园酒家”后,刚开始占魁还天天念叨着,到后来占魁忍不住嘴里埋怨继宗“重色轻友”,再往后简直就口无遮拦的骂继宗是“见了女人就走不动的货”。 要不是继宗及时赶回,他说不定会甩手上山去找继宗打一架去。 见着继宗进门,刚才还火冒三丈的占魁立刻眉开眼笑,一肚子的火气顿时像烟消云散。 他冲过来过来抓过继宗的手使劲的摇着,拳头在继宗的胸膛上擂得咚咚山响,大声嚷嚷着:“你这浑小子,可想死哥哥了!你倒能沉住气住在山上,你瞧瞧我嘴上急出的这一嘴燎泡。” 说着,翻开嘴唇让继宗看他嘴里的燎泡。 占魁热血直肠,说话掏肝掏肺从不拐弯抹角,更不隐瞒自己的感情,这些话听得继宗心里热辣辣的。 什么是亲如手足,这就是了。 张胜在旁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等占魁这边宣泄完了,他过来轻轻地拍了拍继宗的脖子,说道:“回来的好、回来的好,占魁、咱们关门打烊、摆酒上菜。” “好嘞!” 占魁乐得孩子似的一吐舌头,一溜烟似地跑进厨房。 近一个时期以来,由于日军忙于重建据点,柳林镇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这种宁静使得继宗几人很不耐烦,他们总想做点啥事,但日军除了采办军需的个别人出来外,所有的士兵几乎没有外出的,哥几个只有干着急而无所事事。 这天一大早,王金龙急匆匆地赶来,哥几个一看王金龙的神色就知道有事,四人不约而同来到后面常喝酒密谈的雅间。 “有买卖干了,弟兄们。”王金龙压低嗓门扫了大家一眼。 “你快说啥买卖?”占魁有点急不可耐。 “大买卖!”金龙卖着关子。 “你快说呀。”占魁眼里要喷出火来了。 “你先去给我倒杯水,嗓子都要冒火了。”金龙有意要逗占魁。 “哎、哎、哎,我去倒水,我的爷!”占魁急得直甩手,无可奈何地出去沏茶倒水。 金龙喝了一杯浓浓的云南普洱茶,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来。 “你们还记得以前常来店里的野鸡岭煤窑窑主贺老六吗?” 大家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脸色黑红、五短身材、滚圆如皮球一般的暴发户窑主贺老六来。 这主儿的岁数有小五十了,为了显摆,十个如红罗卜般粗短的手指上竟带满了金戒指、金镏子,好好的一嘴牙全敲掉了,镶上了满口的金牙;有事没事的,总爱掏出带金链子怀表装模作样的看一番,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不识字,更别说表上的洋码字了;刚一入秋,就披上紫貂皮大氅满世界招摇,是这一带有名的烧包货。 他到店里来喝酒,不管有多少客人,大模大样地手一划拉:“今儿各位爷们的酒菜钱全算我账上” 于是酒客们便纷纷起身,抱拳躬身道:“谢贺爷。” 贺老六此时往往如孩童般毫不掩饰地咧嘴大笑,并且毫不在乎的摆手以示小意思无所谓,然后背着双手、踱着方步、极有身份地咳嗽一声,慢慢转进雅间。 在雅间里,贺老六也是派头十足,一个人整一桌子的菜,也不见怎么动筷子吃菜,只是一杯杯不停地喝酒,最后要一大腕炸酱面,呼噜呼噜风卷残云般倒进喉咙里,再喝碗面汤还美其名曰:溜溜缝子。 如此,一顿饭就得了。 然后走出雅间,溜达到大堂,吼一嗓子:“张掌柜的、会账。” 尽管背后大家多少都有些不待见他,但多时不来,大家还是有些想他。 “贺爷烧包是烧包,但人还是不赖!”酒客们近一段时间经常感叹道。 “他咋了吗?”占魁急得抓耳挠腮。 “贺老六其貌不扬、窝窝囊囊的样子看着挺草包,其实胆大包天,也是个他妈的真正的亡命之徒。” 王金龙呷了一口茶娓娓道来:“他以前在野鸡岭的好多煤窑都是鸡屎窑,挖不出多少煤就得重新找煤窝子,前年日本人在野鸡岭背后的猴爪崖勘探到了大矿脉,办了个军用矿,这贺老六就像苍蝇一样盯上了,他愣是在日本人的军用矿旁边偷偷地开了个小煤窑,这小子一下就发了,快两年了,这帮傻屄日本人竟一丝也没察觉!也怪这个贺老六爱烧包,被我手下几个丘八给盯上了,两个月前,终于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于是这几个丘八隔三差五就去贺老六哪儿敲竹杠,昨天又去打秋风,贺老六躲了不见,这几个丘八不甘心地在工棚里瞎转悠,结果发现两个因病躺在工棚里休息的矿工满口外地口音,仔细一打量身上的衣服,竟都穿着国军军服!几个混蛋丘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人带了回来,我一见知道有戏,赶忙喝退左右,好饭好菜招呼两人,你们猜怎么着?” 王金龙点了棵烟,长长地吸了一口,这才接着述说。 “这俩人是刚从猴爪崖日本人军用矿逃出来的国军战俘,一问才知道日本人的军用矿里干活的全是国军战俘,足有几百号人,这俩人当兵前是华山采药的药农,徒手攀援如履平地,愣是从矿井的通风竖井里攀爬了出来,出来后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山里转悠了好几天,又饿又累,结果误打误撞到贺老六的煤窑上,贺老六把他俩藏在工棚里养病休息,等养好了身子准备送他俩离开,不想被我的几个混蛋手下撞上带了回来。” “哥哥的意思是———”继宗心里一动,问道。 “这些弟兄们都是战场上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受伤被俘的,都是些好汉子啊!我们不能眼看着他们被日本人在煤窑里折磨死,我们得想办法救他们。” 王金龙脸上浮现出一种少有的动情的神色。 张胜望着王金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滋味。 他轻轻道:“哥哥、你看这么着行不行?这俩弟兄放你哪儿也不方便,不如领到店里住下养病,然后我们再慢慢商量如何救人。” “我看行。”占魁忙道。 “这样最好!”继宗也赞同张胜的想法。 “行、就这么着。”王金龙点点头。 当晚,王金龙领着两个着皇协军军服的人来到店里。 两人身量很高,尽管瘦骨嶙峋,但腰板挺直,一看就是老行伍,眉宇间那种镇静和满不在乎的神情,是那些历练过生死大场面的人所特有的。 两人朝继宗三人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待到落坐,看到满桌好酒好菜,两人咧嘴一笑,不等继宗哥几个相让,二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抓起桌中间大盆里的羊腿狂嚼起来,样子粗豪之极。 顷刻间,大盆里的羊肉已经告罄。 “多谢几位老哥,羊肉美的太,还有羊肉汤咧没有?如若有几方子锅盔馍揍(就)更美气咧” 年龄大一点的咽下最后一块羊肉,眼睛四处踅摸着。 满口秦地方言,虽然说话音量极高,但继宗三人也只听懂了一半。 这里只有王金龙能听懂,当年冯玉祥的西北军只招收鲁、冀、秦、豫四省子弟,王金龙久在西北军,当然很熟悉陕西方言。 王金龙看着占魁笑道:“大碗、羊肉汤、烧饼有没有?” 占魁一拍头,恍然大悟,急忙端来一盆羊肉汤、十个烧饼、两个海碗。 二人更不答话,自顾动手盛汤、泡馍,然后头扎在海碗里稀里哗啦一通海吃。 待二人将一盆汤、十个烧饼吃了个干干净净,王金龙这才用秦地方言问道:“咋个向,伙计俩,不够咧咱再上?” “美的很、美的很,俺兄弟俩在几个老哥跟前丢人咧。” 说完两人竟有些难为情起来,跟刚才如狼似虎般的吃相判若两人。 “这有啥丢人的?你们老陕爱吃羊肉泡馍,当年在西北军中老陕们经常背着羊行军打仗,能吃能打,中原大战时,老陕们左手端羊肉泡馍,右手抡大刀片子,把老蒋的‘天下第一师’杀得闻见羊肉味就胆战心惊,溃不成军。” “揍(就)是的、揍(就)是的,俺十七路军号称小西北军,现在还是这样子,俺们守中条山两年多,关中乡党们前线劳军送的都是整车整车的牛肉、整群整群的活羊。” “哥俩,给咱唠唠你们守中条山的事情。” 占魁最爱听故事,急忙插话。 一听让讲十七路军守中条山的战事,两个老陕眼里直放光。 年轻的抢先说道:“俺十七路军守中条那是一点嘛达都没有的,都说日本人铁头铜沟子(屁股),凶得不得了,毬!他们不就是仗着飞机、大炮、铁甲车厉害吗?打起白刃战,日本人连边都沾不上。” “嘿嘿”年长的笑着说道:“不是吹牛呢,俺们西安警备团过黄河以后划归赵师长指挥,日军两个大队集团冲锋攻击我们阵地,俺们一枪不放,等他们快冲倒到跟前,俺周团座命令号兵吹攻击号,全团官兵清一色精着身子、抡着大刀冲出战壕,一个逆袭,杀得小日本哭爹喊娘,嘁哩喀喳一个不剩。” 年轻的笑着接道:“气得后头跑地稍微慢一点儿的兵们破口大骂‘你们狗日的慢一点杀,给哥留两个活的,叫哥也过过瘾’。” “俺们周团座人白白净净,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上了战场,那刀耍得!谁也比不上,最可笑的是下来后,团座让那些跑得慢还骂人的兵排成一排,一人赏了一个耳光,‘狗日的跑得慢还骂人,你他妈的不会冲锋时先跑几步’。” “最牛皮是一营长黑虎子,那家伙胳肢窝下夹一个鬼子,裤裆里夹一个鬼子,手里的大刀还照砍不误。” 众人听得心旌神摇。 王金龙知道二人所言不虚,在西北军中,武功是很重要的,越是军官越是如此。 而关中地区自古以来就崇文尚武,加之鱼米之乡,温饱无虞,因此关中子弟多念过私塾、练过武术。 所以以关中子弟为主体的十七路军沿袭了西北军的尚武传统,军中当时的几个高级将领堪称国术大师。 而陕军冲锋陷阵也极具特色,他们绝不虚张声势喊冲喊杀,只有撩人血脉的军号声,士兵如同一群狩猎的猎豹,双手握刀不声不响地向敌阵冲去;厮杀中亦不狂呼乱喊,只一味得快速滑步、挥刀猛砍,锐不可当,如凶神附体、恶煞现世一般。 正是这种寂静无声的冲锋,使敌手往往如遇鬼魅、给敌人造成极大的恐怖。 (注;西安事变后,杨虎城将军被迫离开十七路军,当时的国府军委会多次改变其番号,先是31军团,继而第四集团军,继而又被分为38军和96军,但不管怎样他们仍习惯对外称自己为十七路军或陕军。) “当时督战的二战区卫(立煌)长官拿着望远镜在山上观战,对旁边陪同的陕西省主席兼第四集团军军长孙(蔚如)将军说‘第四集团军真熊虎之师,是中条山的擎天铁柱’。” “那当然了,我们才三万人马,敌人十几万,还不照样让咱钉在中条山动弹不成。 “最过瘾的还是夜踏敌营,前面一排机枪手开道,后面大刀队抡刀猛剁,见帐篷就挑,见日本兵就砍,日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穿营而过,等日本人还没有收拾好残局我们又返身杀回,再砍一遍。” “小日本被吓的把营房越移越远,动不动半夜就自己无缘无故开枪乱打,狗日的胆都吓破咧。” “听记者们说连日本天皇的一个什么表弟也让我们把头给提咧。” “三年里,关中一甲一兵、一保十兵、一县千兵,各县县长轮番往前线送新兵,有些县长干脆就带着壮丁自带粮草住在黄河边,一听前线缺兵立即亲自将人送上渡船送过黄河。” “有几个县长到了中条山连县长都不当可咧,硬是要留下来从军杀敌。” “俺华阴一县民国三十九年就往中条山送壮丁上千,至于粮草牛羊,多的不计其数。” “为了争往前线送壮丁,各县人经常在在黄河渡口打得头破血流,大荔、蒲城、渭南三县离黄河渡口近,一开打、婆娘、娃娃一起上手,所以其他县都争不过,所以关中各县就流传着‘刁蒲城、野渭南、不讲理的大荔县’。” 说到这里,年长的长叹一声:“唉——,要不是老蒋心眼子小、耳根子软,怕陕军在中条山坐大,将来不好收拾,将陕军调离中条山,现在中条山还在我们手里。” “听到陕军调防,日军高兴之极啊!因为是逐次开拔,我们警备团奉命最后开拔,我们还没离开,日军就发起了进攻,接替我们阵地的国军新九师就被日军击溃,阵地失守,我们团立刻在营地就地迎战,但溃退下来上万的败兵将我们冲的七零八散,全团只好各自为战,估计全团九成的人都已阵亡,剩下的,就像我们哥俩重伤被俘。” “政府的那些傻屄大官们真不知咋想的?新调来的十七万国军竟架不住三万日军的进攻,真他妈丢咱中国军人的脸!” “我们陕军死战三年,死伤二万六千多关中子弟,拼死打出的中条山大好局面,中央军委会一下就给断送咧。” 两人眼里似乎有泪水溢出。 良久,无人开口说话。 张胜看气氛有些沉闷,忙举酒说道:“来来来、哥俩个,先走一个酒再说。”说完一饮而尽。 然后才接着道:“问题根本就不在下面,都是当官的瞎指挥,东北说丢就丢,金龙哥他们二十九军当年打得多好,一道命令说撤就得撤,河北拱手让给小日本,朝廷昏庸、奸臣当道啊!” 话题又归于沉闷,继宗忙岔开话题,问道:“不知两位老兄贵姓大名,咱哥几个也好称呼啊。” “我、杜兰卿、虚岁三十二。”年长的一拍胸脯、又一指年轻的“他、杜子美、二十四。” 果然是秦人,虽然粗黑如李逵,但名字却极雅。 大家不禁莞尔。 杜兰卿一笑解释道:“都是念私塾时先生给起的官名” 气氛逐渐轻松下来。 张胜遂开口道:“请二位来店里有两个意思,一是让二位暂时在店里将养身子;二是我们哥几个想在日军煤矿干他一下子,救出圈在里面的国军战俘,这事将来还要借重二位帮忙,不知二位的意思是啥?” “毬!身体没麻达,咱现在就走。” 杜子美说完起身欲走。 杜兰卿一把薅住了杜子美。 “子美、你给我坐下,你还是个连长呢,做事咋还这么毛糙,咱先得思谋一下行动的章程,要弄就要把事弄成,你让这几个伙计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杜子美脸一红,讪讪坐下。 于是杜兰卿详细介绍了矿上日本人和战俘的情况。 矿长山田大佐是个瘸子,他原是华北派遣军步兵联队长,忻口会战时右腿受伤致残,伤好后安了个木腿,来此充任矿长,煤矿有一个中队的日军士兵驻守,另外有十几个日本监工。 战俘原来约有800人,后来因伤、病、累、饿死造成大量减员,现已不足三百,战俘中的核心人物是一个原国军上校,此人叫高占武。 平时日军把守很严,加之战俘们又都在井下干活,地面围墙高大、上设铁丝网所以几乎没有逃跑的可能,因此日军对战俘人数一般不进行清点,死了的抬出去往山沟里一扔,连埋都不埋。 听了杜兰卿的介绍,一直没有言语的继宗开口说道:“我有个想法,不知合适不合适?说出来各位哥们儿给思谋思谋。” “啥想法?你快说!”占魁有些急不可耐。 “鬼子有一个中队,而我们就这几个人,要想救人显然力不从心,所以必须和里面的的人联系上,约定好时间,到时来个里应外合,把握才大一些,不过这样一来,就需要有人进去联系,而这个人又必须和两边都熟悉,才好办事。现在只有兰卿老哥、子美兄弟和两边的人都熟,但他俩刚逃出来,再让他们回去,有一定的风险,同时心里也有些不忍。” 继宗考虑问题越来越周密,一番话说得简单明了,合情合理。 他话音刚落地,杜兰卿腾地站了起来发话:“我看继宗兄弟这个办法最好,我赞成,我和子美没啥说的,只要能救出那几百个弟兄,甭说再回煤窑,就是进阎王殿,俺弟兄俩也闯他一回,子美、你说对不对?” “就(揍)是的、碎碎(小小)个事情。” 子美嘴里含着一口酒,满不在乎的答道。 看着兰卿、子美豪气干云的样子,这哥几个血立刻沸腾起来。 第三天傍晚,继宗几人将兰卿、子美悄悄用绳子送下通风竖井。 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掌子面,摸起铁锹,混在战俘里开始干活,然后一起收工回到工棚。 在所有的战俘中,高占武军衔最高,虽然被俘,但依然军容严整,保持着军人的尊严,他是这里所有战俘的精神支柱,战俘们见到他都会规规矩矩举手行军礼。 所以,同是军官出身的日军矿长山田对他也格外尊重,特准高占武住单间、吃小灶、还定期给他送烟送酒,他每天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战俘们收工后点点名。 高占武表面上接受了这一切,其实他是在等待机会。 他仔细的在战俘中甄别、物色着人选,只要有机会,他将把自己的打算和想法和这些人摊开来。 高占武、山东济南人,黄埔六期生,几乎参加了抗战以来所有的会战,以战功累迁至上校团长。 中条山会战是他戎马生涯中最感到丢脸的一次会战。 此役,十七万国军被三万日军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死、伤、被俘达七万之众,还累及多名高级将领战场自杀殉国。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此前镇守中条山的陕军,以三万人枪打得十几万日军伤亡惨重,在近三年的时间里逡巡不敢近前,更不要说对中条山发起进攻了。 当时日本军界及国内各大报纸,都将日军倾十几万兵力苦战三年而无法越雷池一步的中条山称为“盲肠”。 受伤被俘后,高占武一直怀着杀身成仁的念头,但战俘列车经过郑州车站时的一幕让他彻底放弃了这一想法。 那天列车刚刚驶进车站,车还未停稳,突然,站台上日本人嚷嚷声大作,所有的战俘都扒在车窗上朝外看。 十几个战俘腋下夹着几个日本兵冲上站台,他们手里拿着缴获的三八大盖,边冲边用手里的枪向前来阻挡的日本兵射击。 从他们的灰布军装上和特有的胸标上看,这些战俘属陕军序列,从他们艰难的步履中也能看得出他们人人身上都有伤。 (注:当时陕军官兵胸前均佩白色胸标,上书诸列强强加中华之不平等条约) 这些手里夺到了枪的战俘立刻恢复了军人的身份和尊严。 震惊至极的日本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去,震惊使他们忘记了开枪。 陕军士兵们边打边冲,直到最后子弹打光,退到了站台上的一堵墙前,手里握着几颗缴获的日式手雷、挟持着日军俘虏和站台上大批的日军对峙着。 站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日军翻译喊话让他们投降。 这些陕西冷娃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不约而同向对面的日军伸出中指。 这种手势,地球人都知道是啥意思。 突然,一个还拖着鼻涕的娃娃兵从后面挤出,他伸出两个中指朝日军比划着,嘴里还骂着:“投降你妈个屄,毬!头剁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爷爷还是一条好汉。” 说完,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解开裤子,哗哗撒起尿来,一脸轻蔑、旁若无人的笑意。 日军气疯了,也顾不上什么人质了,纷纷端枪瞄准、准备射击。 陕军士兵中一条大汉,高高的摇着手里的手雷,朝战俘列车喊道:“弟兄们,俺们先走咧。” 说完,将手雷在自己头上一磕,其余人也纷纷效仿。 巨响声中,十几个陕军士兵与手中的俘虏同归于尽。 爆炸声中还夹杂着一声高亢悲壮的秦腔。 “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啊――” 这气吞山河的一幕,让铁血男儿高占武看得如痴如醉。 这才是军人的最高境界、这才是中国军人的本色! 所以,在猴爪崖见到杜兰卿、杜子美时,他一下就留心上了这两个原陕军军官。 等到疲倦已极的战俘们昏昏入睡后,兰卿蹑手蹑脚来到工棚打首的单间,高占武的住处。 黑暗中高占武盘腿打坐在炕上,两眼炯炯放着光。 见此情景,兰卿吓了一跳。 “高团座,你还没睡啊?” “是啊,你和子美都没睡,我能睡了吗?” “看样子,团座是啥都知道了啊。” “你俩悄没声息,突然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能不想着这事吗?” 说完,扔过来一根哈德门香烟。 接着道:“既然出去了,咋又回来了?” 于是,杜兰卿将自己二人如何脱险,又如何遇见王金龙等人的经过简单介绍了一遍,接着又向高占武详细叙述了继宗等人里应外合的计划。 然后点着烟,猛吸了几口,静静地看着高占武。 高占武脑子里高速思考着这个计划。 常年的军旅生涯使他养成了杀伐决断、果敢勇毅、从不迟疑的性格。 但这次不一样,近三百多手无寸铁的病弱战俘,看守他们的是一个中队的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立量对比非常悬殊,一个不慎,就会全军覆没,这样做,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 外边接应的力量的确有些单薄,但只有这样才能将弟兄们,至少是大部分弟兄带出去,只要谋划精准,可以将伤亡降低到最小。 如果放弃这次机会,只能眼看着弟兄们在累、饿、病中不断死去。 想到了死,他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郑州车站那悲壮的一幕。 即使死,也要让弟兄们像个真正的军人一样去死。 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他喃喃说道:“对,像个军人那样去死。” “高团座,你说什么?”兰卿不解的问道。 高占武自失地一笑。 “我说就这么干。” 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和暗号,继宗几人每天按时从通风竖井送下一百颗手榴弹、五十斤腊牛肉和二百多个馒头,兰卿和子美则带人悄悄把这些东西运到掌子面。 因日本监工从不来险情频出掌子面,所以战俘们尽可以轮流在掌子面消停地吃着牛肉和馒头,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手榴弹则由在掌子面干活的战俘们分头藏在身上,天黑收工时带回工棚,藏在炕洞里。 继宗他们想得很周到,食物主要是给战俘们补充体力的,手榴弹体积较小容易藏匿带回工棚。 而枪,只有到动手的那一天才能送下来,否则很容易暴露。 动手的日期选在五月初五晚上收工时。 再过八天就是五月初五端午节。 金龙很了解日本人的风俗,日本人也过端午节,而且在这天也吃粽子。 在日本这个节日还有一个名称叫男孩节,这一天在日本有男孩的家庭还要在户外挂鲤鱼旗,屋内摆武士偶,以示对男孩的尊重。 这些远离故土的日本人只要有可能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节日进行狂欢的,他们太需要放松自己了。 一切都在不漏声色地进行着。 五月初四,日本人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节日的笑容。 山田通知高占武,明天多留些人在地面干活,主要负责打扫卫生和其他杂活。 五月初五一大早,兰卿早早领着二百人下了井,每人身上揣着两颗手榴弹。 在洞口时,还对值班的警卫和监工们舔着脸、点头哈腰一番。 由于是节日,这些小日本的心情看起来显然不错,他们也露出难得的笑容,一摆手“开路的干活。” 这七天来,继宗他们总共送下来七百颗手榴弹,除了带下井的四百外,工棚里还留了三百颗。 子美则带着其余的战俘在地面卖力的打扫着日军饭厅、厕所以及地面的各个角落。 中午时分,二十八支步枪、四千发子弹被送下了矿井,另外还有食物。 四点多钟的时候,地面上的日军士兵和监工们,开始忙着洗澡换衣服,准备参加晚上的盛宴。 子美他们干完活早早的回到工棚,按高占武的吩咐将手榴弹五个一捆扎成二十捆,其余的手榴弹则每人身上别了几颗。 一切都准备就绪。 高占武开始盘腿打坐,双眼微闭,静静地等待着行动的开始。 然而,就在快六点时,山田派勤务兵来请高占武,意思无非是很敬重高上校,所以请高上校到家里小酌,共度端午佳节。 高占武面无表情地对山田的勤务兵摆了摆手说:“你先去,告诉山田大佐,我稍事整理马上就到。” “哈依” 山田的勤务兵转身离去。 子美急切地冲过来。 “高团座,兰卿他们在等一会儿就动手了,你到山田那儿去,到时你咋脱身?” “是啊!团座、说啥也不能让你去。”其他人纷纷围过来劝阻高占武。 “我不去的话,不定一会儿会生出什么情况,不能因我而坏了整个行动。” “不行,要走一块走,要死一块死,反正你不能去。”子美犯了牛脾气,死死抓住高占武的双臂。 “杜子美上尉,我以上校团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刻放开我。” 高占武威严地命令道。 杜子美这个心硬如铁的厮杀汉流着泪,慢慢松开了手。 “弟兄们,帮我擦一下马靴。”高占武平静地说道。 然后从容打开皮箱,换上雪白的军衬衣,穿上国军黄呢子校官礼服、马裤,佩上两杠三星的领章和胸前表示上校阶级的略表,把军帽上的青天白日军徽用袖子擦了擦,郑重地将军帽戴在头上,蹬上业已擦得雪亮的马靴。 一丝不苟、从容不迫,仿佛他要去参加的是经历过无数次的授勋仪式。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行动一定要按计划进行。”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出门外。 “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啊――” 身后的杜子美等人含泪向高占武的背影行军礼,子美吼起了陕军官兵逢战必唱的《金沙滩》。 天刚一擦黑,继宗等人已悄悄潜伏在围墙的大门外,只等着杜兰卿他们的第一声手榴弹爆炸声,那就是行动的信号。 只要信号一发,继宗他们首先要击毙围墙四周岗楼上的日军哨兵,并击灭探照灯,战俘们冲出后负责掩护殿后,同来的田三则带领战俘们向水帘洞转移。 按照事先的安排,行动开始后,子美等人分三组,一组用集束手榴弹破坏大门,一组用集束手榴弹攻击日军饭厅,最后一组则负责掩护前两组。 兰卿他们的任务是,出井制服井口日军警卫后即发信号,步枪组用枪射击一切日军目标,冲出去后和接应的继宗几人汇合并留下殿后。 子美他们已经急得两眼充血了,因为直到天黑亮灯,高占武还未返回,他们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滞。 轰————井口传来一声巨大的手榴弹爆炸声,兰卿他们已经动上手了,紧接着探照灯也被击灭。 子美心里明白,高团长是绝对回不来了。 “行动” 黑暗中杜子美一声暴燥的狂嗥,腋下夹着集束手榴弹第一个冲出工棚,向灯火辉煌的日军饭厅扑去。 多数日军几乎都集中在饭厅,日军大多已酒意沉沉,留声机里放着日本歌曲,音量已放到了最大,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战俘们会突然发难。 因此,外面的爆炸声和枪声竟没引起几个人的注意。 几十米的距离眨眼就到,子美等人瞬间将十捆集束手榴弹从窗户和开着的大门仍进饭厅,转身迅速离开。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饭厅顷刻间不复存在。 紧接着,大门方向也传来了爆炸声。 子美回头望了望黑暗中的矿区,哽咽了一声:“高团长” 然后咬牙挥手对众人喊了声:“撤” 战俘们都经过战场历练,事先又经过周密的安排,所以都很快通过已经被炸飞了的大门冲了出去。 还活着的日军这才醒悟过来,四周岗楼上的机枪也刮风般叫了起来。 密集的子弹打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一时压得继宗他们有些抬不起头来,一颗子弹打到了继宗腰上,幸亏有腰里的杀猪刀给挡住了,不然非受重伤不可;占魁可吃大亏了,一发机枪子弹擦着占魁的头皮而过,弄得占魁满脸是血,气得他哇哇大叫。 三个一起参加殿后的战俘被机枪子弹击中,眼看着就没治了。 情形非常严重,对他们很不利,只有边打边撤。 日军嚎叫着、放着枪、追了出来。 远离了敌机枪的威胁,继宗他们才又重新伏下身迎头阻击追来之敌等待追兵的是一排排密集的子弹和成群的手榴弹。 日军被打得如风雨中的庄稼纷纷倒下,追击的势头才被压了回去。 继宗他们也不恋战,借着夜幕的掩护、起身急忙追赶已经跑出老远的大队人马。 吃了大亏的日军也不敢在黑夜里贸然追赶。 水帘洞里一溜吊起了五口大锅,羊肉、血肠、羊杂碎在大锅里翻滚着、散发出阵阵香气,锅台上还在蒸着馒头的笼屉上冒着浓浓的蒸汽。 逃出了日军魔爪的战俘们,惬意地东倒西歪在铺着洁净干草的地铺上。 经过清点,除了牺牲和掉队跑散的,带到水帘洞的战俘268名。 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战果。 但继宗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兰卿、子美就神色沉痛地告诉他们高团长没能出来。 此时,所有的士兵们都已知道了这个消息。 大家都默默地站起来,表情肃穆,为高团长脱帽致哀。 ………… 锅里的羊肉煮好了。 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碗筷,洞里所有的容器都派上了用场。 这帮丘八们早已等得急不可耐了,他们手撕嘴咬,一个个烫得呲牙咧嘴,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进食的速度。 有几个当兵的当场给噎得直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但刚缓过气来就又狼吞虎咽起来。 这种吃相令一直在一旁帮忙添肉盛汤的棠儿、雨玫、严氏目瞪口呆,莲儿因身子不方便,坐在一边抿着嘴直笑。 严氏忙嘟囔道:“慢点吃、慢点吃,还有馒头和面条呢,感情一个个都是饿死鬼投胎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脸上布满油汗的丘八,手里举着个羊头,汤汁淋漓,正亢奋得狂啃着,嘴里呜呜噜噜道:“好我的老奶奶,你老人家是没进过小鬼子的俘虏营,你进去试试,用不了半个月,地上有个蚂蚁你都恨不得捉起来吃掉。” 严氏见他叫自己奶奶有点不乐意了。 她忿忿说道:“老总,你的眼神也忒差劲了,要不你就是饿疯了,我有那么老吗?你叫我奶奶、我才三十二,哪来你这么大的孙子?” 那个大胡子丘八依然狂啃不已,嘴里还呜呜噜噜地接着话茬:“长官就这么教的,我们国军是人民的武力,见了百姓要文明、礼貌,还说‘出门三辈小、见面叫大嫂’,我是个大兵蛋子,长官怎么教,我就怎么叫,你说对不对啊大侄女?” 一下又将严氏的辈分降下来四辈儿。 严氏有些哭笑不得:“跟你不说了,一看你就是个老兵油子,给、再给你个羊头,好好啃吧你,堵住你的臭嘴,大侄子。” 他俩的斗嘴惹得旁边的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中,一个当兵的不小心给呛住了,半天倒不出气来,一翻白眼,竟晕过去了,大家忙不迭地揉胸脯、掐人中,忙活了半天不管用。 大胡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把嘴,将羊头交给严氏:“替我看好了,大侄女。” 严氏轻轻啐了他一口“呸” 大胡子来到晕过去的兵跟前,倒着抱起他,用膝盖猛挤其腹部,嘴里大声喊道:“谁把醋瓶子忘大街上了。” 只见那个兵一阵挣扎,一口咳出来拇指大一块羊肉,头还朝下吊着嘴里就骂骂咧咧道:“是老子的醋瓶子、是老子的。” 看他那舍命不舍醋的样子,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同时,大家对大胡子的这一手惊叹不已。 大胡子在身上蹭了蹭满是油垢的手,大大咧咧地从严氏手中接过羊头,顺手在严氏肩上捏了一把,嘴里还不闲地说道:“大侄女,要不要我也给你来这么一下子?” 严氏老娘们也是极泼的性格,她笑着当胸给了大胡子一拳:“你个促狭鬼,滚一边去。” 大胡子顺势坐在地上啃起羊头来,一脸的皮里阳秋相。 平时洞里只有四个女人外加周福才一个男人。 偏那周福才天生是贵人不多言,总是悄无声息地一旁干活,把个洞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一天到晚,洞里只有严氏、棠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雨玫文静、总是安静在一旁听她们说,偶尔插上一两句。 莲儿虽不寂寞,也很愉快,但像今天这种一帮大老爷们,粗犷不羁、不拘小节的热闹场面,却是她平生仅见。 她高兴得脸色绯红,虽挺着个大肚子,但她脸上没有孕妇常见的那种孕斑,倒是比以前显得更娇艳了。 这些人都是继宗他们哥几个拼命救出来的,她心里感到极其满足和自豪,她为自己能遇见继宗这样的男人而幸福不已。 坐在椅子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群中忙不停忙碌的继宗,心里想着腹中的孩子,极度的幸福感使她有些痴了。 “怎么?想继宗了?想就叫他过来。”棠儿摇着她。 “去、不知害羞的小丫头片子,懂得啥叫想男人?”她轻嗔棠儿道。 “想就是想了呗,我就想继宗,想起继宗我连觉都睡不着,我就这样。”棠儿没脸没皮的大声嚷嚷着。 说完,径自向继宗走去,挤在继宗身边蹭来蹭去不知给继宗说些啥话,一边满脸得意地朝莲儿、雨玫做着鬼脸。 望着野气娇憨的棠儿,雨玫心里是既嫉妒又羡慕。 人是救出来了,但善后事宜却让这哥几个大伤脑筋。 是啊,二百多人每天人吃马嚼的,光吃饭就是个大问题。 这群丘八,是一群真正的大杂烩。 马、步、辎重、炮、工、通信各兵种都有;中央、杂牌齐全;南方、北方、中原口音各异,即使在水帘洞里养好了伤放出去,也很容易暴露身份,更不要说能平安穿越大片的敌占区回到大后方去。 哥几个直到天亮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叫和尚来,这家伙这方面办法多。”兰卿拍着脑袋。 “就是,咋把这货给忘了?”子美也恍然大悟。 不一会儿,和尚————也就是那个啃羊头的大胡子,摇摇晃晃地跟在子美身后走了过来。 “你狗日的光顾了啃羊头了,你们新九师的人是不是他妈的光会吃?”兰卿见面,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大家听兰卿说过,陕军西安警备团在中条山就是被溃退的新九师冲散,全团被迫各自为战,二杜也是因此才重伤被俘的。 兰卿此时旧事重提,大家都怕大胡子受不了。 谁知大胡子一点也不介意,显然早被兰卿骂皮了。 他嘻嘻一笑:“新九师是他妈一群吃才,不过当时我那一营人马拼死没退啊,要不然,我能有缘和杜营长一起在日本人的煤矿睡大炕?” 和尚、原名李鹤裳,冀中人,南京步校毕业生,毕业后,他在第一军当师长的舅舅为他在第一军谋了个军需官的肥差,那是个肥得流油的优差啊! 那些大后方的地方官、商人整天屁颠屁颠围着他的屁股转,为的就是和他做买卖,他每日里就是和这些油滑、势力的商人们周旋着,满脑子的算盘子。 但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他认为:国难当头,军人当效命沙场、马革裹尸,建不世之伟业,御外侮于疆场,安能整日和一群满身铜臭味的奸商为伍。 所以,他不辞而别,一口气来到在贵州新组建的新九师,师长是他南京步校时的战术教官,有师生之谊,加上部队新组建,因此、老师二话没说,直接就委任他为中校营长。 未几,部队就被调往中条山,谁知新九师是个绣花枕头,和日军一触即溃,他虽率本营人马拼死力拒,但寡不敌众,受伤被俘。 在战俘营,二杜见他就骂,他开始还认真解释,后来也皮了,心想:反正新九师是他妈够丢人的,解释个毬啊! 兰卿气哼哼地看着他没言语。 王金龙笑着对李鹤裳说:“老弟,听兰卿说你脑子活,请你来商量一下咱们这么多弟兄下一步的安置问题,你有啥想法,给咱们谋划谋划。” 李鹤裳有点感动地看了一眼兰卿。 随即嬉皮笑脸的说道:“咱们这周围村寨有招上门女婿的没有?有收干儿子的没有?有需要长工的大户人家没有?” 一看他没个正形,信口开河,兰卿作色就要冲他发作。 张胜一摆手拦住了杜兰卿。 李鹤裳一番话像开门的钥匙,张胜脑子里一下就有办法了。 他缓缓说道:“和尚的话很有道理,这么多人整群安置必然要露馅儿,这两年咱这周围被日本人祸害出了多少孤寡老人、寡妇、孤儿,这些弟兄们都是壮劳力,分开去到这些家里能解决很大的问题,是个好办法!我赞成。” 继宗也急忙说道:“就是的,光庄家营子就能安排不少人,那儿空房子、撂荒地多的是,让田三哥给他们安排安排,回头再让张宁这龟孙子给补办些《良民证》就齐了。”占魁道:“店里也需要帮手,可以安插几个” 和尚打着哈哈道:“这水帘洞也可以安置不少人,外面天坑里的地多肥啊!撂荒多可惜,咱不是还有几十支枪吗,安置在这里的可以边种庄稼、边训练,有一天需要的话拉出去和小日本干他一场。” 一河滩的水一下子开了,问题圆满解决。 和尚的办法还真管用,现在正是夏季农忙季节,家家都感到劳力不够用,特别是那些孤寡老人、寡妇人家,对这帮在水帘洞养足了体力的丘八们是非常欢迎的。 不用张胜他们费口舌,一场麦子收下来,这帮丘八们不是成了孤寡老人们的过继儿子,就是和寡妇们已经睡到一个炕上开始忙着生儿育女了。 是啊!在这艰难的岁月里,人们更需要亲情、柔情相互安抚、慰籍。 当然,战俘们的身份是绝对保密的,对外人只说是逃难的。 经过挑选,水帘洞只留了二十六个人,由兰卿、子美负责指挥、操练他们,这些人大都枪法很好,而且对各种武器都能较娴熟得使用,其中还有两个炮兵,无疑、这二十多人将成为“桃园酒家”外围的一支奇兵。 和尚能说会道、头脑活络,和另外两个有点厨艺的丘八被安置在“桃园酒家”帮忙打理应酬,他原想留在水帘洞舞枪弄棒,将来有机会也好报中条山一箭之仇、雪败兵之耻。但杜家两兄弟在那里,为了少挨骂,他只好躲开这俩凶神,忍痛从事他最不愿搞的商业活动了。 第3部分 第十五章 静静的马兰峪 张宁愁眉苦脸地坐在“桃园酒家”的雅间里,头也不抬地独自喝着闷酒。 他那以往保养的很滋润的胖脸上布满愁云,左脸颊上隐隐有一大片青色的瘀痕,仿佛刚挨过耳光似的。 张胜挑帘进来,看着张宁郁郁寡欢的样子打趣道:“张会长这是咋的了?莫非昨晚夫人没伺候好?” 张宁苦笑了一声,没头没脑的说道:“这帮日本小崽子比他妈原来小岛那帮老鬼子还蝎虎,一句话没说好就要打要杀的。” 说完,滋溜一口干下去一大杯度数极高的“衡水老白干”。 张胜坐下来给张宁斟上酒,同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看着张宁的苦瓜脸,他隐隐感到将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和据点里的日本人有关系,这才是他非常感兴趣的。 张胜慢慢轻酌了一口,不言声地望着张宁,他在耐心地等着张宁说话。 张宁由于喝了酒的缘故,脸上的瘀痕更明显了,整张脸看起来很滑稽。 他用手摸了摸依然有些发烫的瘀痕、狠狠的说道:“据点里的工程不是已经竣工了吗?就剩下壕沟要加宽加深了,还要从清水河挑渠引水,前几天濑川那个狗杂种让我征用民夫,我说‘现在正是夏收秋播之际,民夫不好征集,缓几天再说’,这狗日当时也没说啥,但昨晚上、唉————” “昨晚咋了?” “昨晚、昨晚来了几个又瘦又黑日本小崽子,进门二话不说,先是给我一顿大嘴巴,然后又将我一家老小挨个儿打了一顿,然后才命令我三天之内必须征集齐五百民夫,不然死啦死啦的。” 说着,倒吸了口凉气,用手捂着肿胀的左脸颊。 “那你就征集呗。”张生不动声色。 “征集?又不是给日本人征干爹,”张宁哼哼着:“你说得轻巧!现在连刘大牙那狗日的都骂我是汉奸,四乡八邻的乡亲们不定恨我成啥样呢?征谁?保甲长们都躲着不见,今天转悠了一天,连个人毛都没见着。” “那你咋办?”看着张宁萎靡不振的样子,张胜心里不由暗乐。 “能咋办?日本人杀人不眨眼,到时候一定会派兵强行抓人,到那时四乡八邻的老乡们可要倒大霉了!唉————,我这条老命不是丢到日本人手里,就是将来被乡亲们的唾沫口水淹死。”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虽然张胜哥几个事先通过亲戚朋友通知了各村,让各村的青壮年劳力提早转移躲藏。但因为是农忙季节,所以还是有人因农活脱不开身,没有及时转移。 第三天,天还没亮,据点里的鬼子就像一群疯狗般扑向了周围各村。 张宁说得不错,这帮小鬼子比以前的老鬼子更凶残,被抓之人稍一反抗就会遭到残酷的杀害,由于青壮年事先藏起来不少,鬼子们抓不到青年,就拿那些老少妇孺撒气,烧、杀淫、掠,令人发指。 这些鬼子新兵几个月来天天修据点,累死累活的还要受军官和老兵的拳打脚踢,一肚子的邪火没处撒、也不敢撒,几个月下来心理已经严重扭曲变形,因此在抓民夫的过程中,他们比那些老兵们表现得更凶暴、残忍。 所以,第一天抓民夫的过程中,他们实实在在是在进行一场杀戮,杀掉的远远高于抓到的民夫,即便是抓到的民夫们也是被打得伤痕累累。 濑川鉴于工程需要大量的劳力,因此严令这些属下,不得随意开枪杀人。 但这些从杀戮中找到了乐趣的野兽下属哪还管什么命令不命令,他们对着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肆意开枪射击。 刀枪之下,老百姓们惊慌失措的躲藏、悲哀的哭啼、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样子都极大的刺激了这帮野兽们的屠杀的欲望,他们兽性高涨、疯狂地进行着血腥的杀戮。 柳林镇据点的日军属守备部队,在日军序列中属丙级编制,每个步兵大队(类似国军营级建制)下辖个三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中队,每个步兵中队下设三个小队,每小队配备有轻机枪两挺、掷弹筒两门。 而此次据点鬼子在抓捕民夫的行动中,动辄成中队出动,无论是人数上还是武器配备上都占有绝对优势,继宗几人加上兰卿他们,也无非只有三十多人枪,又没有重武器,根本无法和鬼子进行正面交火,硬干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继宗哥几个在一起进行了详细的谋划,最后决定在马兰峪和鬼子干一场。 马兰峪村呈枣核状,有六十来户人,村东头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峪口,村西头一条羊肠小道通往深山,一条小溪蜿蜒着穿村而过,绝对是一个天然设伏的好去处。 当一个中队的鬼子迈着罗圈腿、如狼似虎般闯进马兰峪的时候,村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出现以往那种鸡飞狗跳、哭爹喊娘的场面,村里空无一人。 在场的除了继宗、张胜、占魁外,其余的个个都是老兵油子,兰卿此言一出,大家立刻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 王金龙心里暗暗赞叹:到底是沙场老将!经验老道、粗中有细。 随即说道:“就依你,转移”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大家便爬上旁边一个更高的一个山头,山后边就是马兰峪六十多户人家藏身的山凹。 在这里,山谷及对面山脊的情形依然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刚一坐下,占魁就叫起饿来了。 昨晚忙了大半夜,水米没沾牙,天亮后忙着埋伏、休息,接着就和鬼子干上了,谁也没感到饿,现在一休息下来,肚子立刻咕噜咕噜起来。 谁也没带吃的。 一抬头,旁边有几棵野杏树,此时野杏业已成熟,黄黄的挂满了枝头。 占魁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阵猛踹,野杏如下雨般落下。 野杏中看不中吃,吃到嘴里,酸、涩、苦俱全,极难下咽,唯一好吃的是野杏仁。 占魁捂着酸倒了牙的腮帮子,一口口往外吐着口水,愁眉苦脸地靠着石头紧盯着野杏发狠,其他人也都四处踅摸看能不能再发现点吃的。 空、空、空————一阵掷弹筒发射的声音打断了大家对食物的渴求,翻身望去,刚才隐身的的阵地,已经被炮火覆盖,对面山脊上鬼子的机枪也开始凑起热闹来。 “格老子,狗日的神气个啥子嘛?老子没得炮,老子要有炮,早送你龟儿子的上西天喽。” 炮兵出身的川兵朱长贵一阵破口大骂。 “就是,老子只要一发炮弹,连试射都不用。” 前晋绥军炮兵上士柳栓柱也生起气来。 鬼子们打了一阵子,见这边没有动静,慢慢的也消停下来。 鬼子们好像也饿了似的,他们在远处的山谷里埋锅造饭起来。 看来鬼子们要和他们摽上了。 看着鬼子开始做饭,占魁更是饥火难耐,忍不住骂道:“你们他妈的还想吃饭,看老子一会儿咋消遣你们这帮龟孙子。” 说罢回头看着继宗说:“咱俩一会儿下去放他几枪,搅了他们的饭局,让他们吃不成。” “行!”继宗一时也童心大发。 说罢俩人起身顺着山脊悄悄向远处的鬼子摸去。 兰卿领来的这帮当兵的以前都是正规军,打的都是阵地战,日本人有飞机、大炮、坦克,所以以前打仗没有不吃亏的,像今天这样利用有利地形,像打兔子似的撂倒了这么多日本人而己方无一人死伤,在他们的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兴趣极高。 看到占魁和继宗又要去骚扰日军,有几个当兵觉得挺有意思的,站起来看着兰卿和子美,意思也想跟着一起去。 兰卿一笑,朝子美一努嘴:“你也跟着去。” 鬼子们做饭的速度还是惊人的,等占魁几人来到日军的近旁潜伏下来的时候,日军小崽子门已经欢呼跳跃着围在行军锅周围准备开饭了。 “吃、我让你们他妈的吃屎。”占魁低声咒骂着。 说完,也不招呼其他几个人,率先开枪,其他几个人也迅速据枪射击。 中弹的鬼子一头扎进锅里。 慌乱中有几个还活着的鬼子也被挤进滚烫的锅里,他们在锅里拼命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真如滚汤泼老鼠。 鬼子辛辛苦苦忙活了半天的几锅饭菜眼看是吃不成了。 占魁心疼得一咧嘴:“好好的饭菜,可惜了了。” 继宗一拉占魁:“快走吧,你还等着日本人请你去吃饭不成?” 刚才日军光忙于开饭了,闹哄哄的,谁也没注意那几枪是从哪儿打来的。 日本人已经快要气疯了,他们乱糟糟的一阵漫无目标地射击。 周围的群山回应着鬼子的枪声,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从开始到现在,日军根本就没有看见过对手的影子,而对手就这样在他们不防备的时候突然出手,鬼魅般如影随形,造成了约一个小队的皇军士兵伤亡。 这种情形,对一群鬼子新兵心理上所造成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 带队的鬼子军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再这样下去,只会造成越来越多的伤亡,但就此撤兵又非常的不甘心,一时竟茫然不知所措。 等继宗他们返回到原地的时候,大伙已经津津有味地吃上了。 原来马兰峪的老乡们给他们送来了鸡蛋、煎饼、馒头。 占魁一阵欢呼,伏在食物筐子上大口餮饕起来。 趴在山脊上一直监视下面的张胜突然一阵惊呼:“你们快过来看!小鬼子们在干啥?” 山谷里,一小队鬼子手里拿着刀、背着袋子,他们将那些已经死了的鬼子的手掌一个个砍下装进袋里,鬼鬼祟祟的不知要干什么? 兰卿咧嘴一笑解释道:“这几年鬼子伤亡越来越多,已经顾不上将尸体运回火化,只能砍下手掌带回火化,在中条山时他们就经常这么干。” 继宗说道:“看来鬼子要撤,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转向送饭的几个老乡,问道:“从这里有没有通往峪口的捷径?” 送饭的是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一听问话,赶紧答道:“有、有、有,我们可以带路,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到。” 残阳如血、峰峦如聚、松涛如怒。 经过近一天的折腾,一无所获,还白白损失了一小队人马,鬼子们已身心俱疲。 一听到撤退的命令,鬼子们个个如蒙大赦,蜂拥着、争先恐后地向峪口涌来,恨不得多长两只脚,赶紧离开这个恐怖之地。 夕阳下,继宗他们静静地隐藏在峪口的阴影里,他们放过了前边的日本兵,对着后面的鬼子开始了密集的射击。 枪声大作。 狭窄的山道上,鬼子根本没有还击的机会。 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射击和猎杀,占魁边打还不时抽空嚼上一口煎饼。 受到攻击的鬼子纷纷中枪倒下,还活着的如受惊的野驴般疯狂向前奔逃。 兵败如山倒,受到感染的其他鬼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互相践踏拥挤着、头也不回地拼命向峪口外平原地带窜去,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战场终于沉寂下来,几十个被遗弃的鬼子尸体和伤兵狼藉地枕叠在一块,伤兵的呻吟声在湿气浓重的傍晚显得格外响。 战利品是相当丰厚的,机枪两挺、掷弹筒两门、步枪五十多只、两只南部十四式手枪、炮弹二十发、各种子弹上万发。 “老子发财喽!”朱长贵如抱了个娘们儿一样抱着掷弹筒。 当晚,马兰峪下起了瓢泼大雨,滚滚山洪将鬼子的尸体和肮脏的污血冲出了峪口,大自然用它那特有的方式将这些垃圾处理得干干净净。 马兰峪之战,鬼子伤亡上百,那些幸存下来小鬼子想起马兰峪就心有余悸,所以在后来的抓民夫的行动中,鬼子往往同时出动两个中队,一队在村外警戒,一队进村抓人,而且是快进快出,再也不敢在村里作过多逗留,更不要说烧、杀、淫、掠了。 这一日,从水帘洞传来消息,莲儿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第十六章 沼泽 孩子的名字叫庄伯康,是莲儿起的,莲儿的意思是继宗将来还要有仲康、叔康、季康等许许多多的儿子。 新生的孩子的确为大伙增添了不少的乐趣,满月的汤饼会上,水帘洞张灯结彩、大摆宴席,热闹非凡。 金龙、张胜、占魁几个人用一块足重五十两的金砖给孩子打了一把长命锁,严氏、棠儿、雨玫这几个月来为为伯康缝制了大量的衣物,把个伯康打扮得团花锦簇,俊雅异常。 那帮丘八们也准备了一大堆的刀啊、枪啊之类的礼物,堆地如小山一般。 从酒席开始,棠儿就抱着伯康不撒手,不停的逗弄孩子,嘴里一个劲地让孩子叫二妈,见着田三非要让田三认外甥,把个田三气得直翻白眼,黄胡子直翘,但又无可奈何继宗分明是乐昏了头,他穿戴得整整齐齐,傻跟在棠儿身后,棠儿说啥他跟着说啥,棠儿到哪儿他到哪儿。 莲儿则优雅地坐在女主人位子上,含笑看着身边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对上苍的感激。 旁边的雨玫看着棠儿那到处张罗、烧包的样子,以及继宗亦步亦趋紧紧尾随其后情形,心里不禁一阵醋意。 “姐姐,你瞧继宗那傻样,你说他傻不傻呀?” 本来想在表姐跟前编排棠儿几句,但她素养极好,出口却成了埋怨继宗。 莲儿心思灵巧之极,能不明白雨玫的心思,但话又不能挑明了说,遂打趣道:“别急,总有一天,你和棠儿都有让继宗乐傻的时候,要不明天就给你和继宗办圆房酒?” 雨玫脸一红嗔道:“表姐,这哪是你说的话啊?”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充满了蜜意,刚才的醋意已荡然无存。 今年夏收的收成不错,借着给伯康过满月,田三带着庄家营子的壮劳力们给水帘洞送来两万斤粮食、各色的果蔬及活的鸡鸭猪羊,张胜粗算了一下,洞里的储备够住在洞里的人吃用五年的。 因水帘洞里住着莲儿等女眷,兰卿他们感觉住着不方便,于是在闲暇之余,领着二十多个丘八在天坑里凿出十几孔窑洞,用以住人和储存各种物品。 水帘洞现在是兵精粮足,人畜两旺。 现在的继宗他们,绝非一年多前的情形。 他们以“桃园酒家”为中心,以水帘洞为秘密据点,以庄家营子为后备,再加上分散在周围各个村屯的那些被营救出的战俘,暗暗形成了一个非常大的力量。 濑川终于完成了挑沟蓄水的工程,他终于可以长长嘘一口气了。 那些又瘦又黑、发育不全的小鬼子们也像蹦蹦跳跳的蚂蚱一样,在柳林镇的各个角落都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影。 “桃园酒家”自然是他们最爱光顾的地方了。 这些生理年龄上依然还是大孩子,但心理上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的日本士兵,动辄来一大帮狂吃海喝,喝醉了酒又叫又闹不得安生,然后就阴沉着削瘦如鸟喙的脸一坐就是半晌。 店里也专门为这批鬼子准备了特殊的食物配料:洗脚搓下的老脚皮,是鬼子喜食的丸子的主要配料;哥几个的尿液随时注意保存,那是鬼子们酒里的必不可少的添加剂;至于鼻涕粘痰等往往是趁着新鲜往菜里添加。 刘大牙最近变成了忙人。 由于这批鬼子根本不会说协和语,经常比划半天,张胜、和尚也搞不明白他们在瞎比划些什么,弄得这帮小蚂蚱“蝗军”们大发雷霆,因此不得不劳动刘大牙的大驾翻译翻译。 而刘大牙的态度很坚决,他拒绝说日语,他只翻译鬼子的话,绝不和日本人说话交谈,而他的翻译也颇具特色。 “这孙子要碗阳春面。” “这王八蛋想吃豆腐。” “这婊子养的想要点醋。” “这杂种想吃生鱼片。” ……… 为了方便,张胜在店里专门为刘大牙在墙角临窗处设了个专座,没事时,两碟小菜一壶酒伺候着,刘大牙悠闲地慢慢自斟自饮,两只薄如纸片的的小耳朵支楞的地老高,一天下来,总能得到不少消息,然后有意无意的将鬼子们言谈中漏出的重要信息透漏一二。 这一天,七八个折腾了一天的鬼子刚离开酒家,张胜准备关门打烊。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大牙,突然自言自语道:“一帮龟子儿王八蛋,吃饱了、喝足了,还想去糟蹋妇女,作孽啊!” 说完,看也不看张胜,用手支着地爬出门去。 张生急忙来到后堂将此事告诉了正在吃饭继宗几个。 占魁立即奔出后门,远远望见那几个鬼子的背影,他们正摇摇晃晃的往向北的岔路上拐去。 “都别吃了,追狗日的。” 留下两个帮厨的,哥几个加上和尚迅速从后门出去,远远跟在几个鬼子身后。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暮色中,燕山巨大的轮廓清晰地凸现出来,四野俱寂,只有清风和着虫吟,偶尔,不远处的沼泽地里会传来一阵蛙鸣,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和若有若无的炊烟味。 黑暗中,几个鬼子如幽灵般漫无目标游荡着,他们似乎迷路了,他们正朝着沼泽地的方向踉踉跄跄走去。 “阳春面”和尚用日语大声喊叫着。 他就会说这一个日本单词。 旷野里,声音显得非常的突兀,隐隐地还带点回音。 鬼子们转过身来,他们在黑暗中费力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是河野君吗?”一个公鸭嗓的鬼子大声询问着。 没人回答。 鬼子们发出一阵笑声,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尚灵机一动的一叫,让继宗几个有些恼火,本来哥几个想悄悄跟近鬼子后,来个出其不意,活捉这几个鬼子。 但和尚的叫声分明引起了鬼子的注意,他们赶紧蹲下身来,悄悄地一动不动,望着不远处又往前走的鬼子,继宗脑子里迅速有了一个主意。 他发现叫声对鬼子也是一种扰乱。 他招手叫过哥几个,悄悄说道:“把鬼子往沼泽地引,就用刚才和尚的那一招。” 大家心领神会,起身悄悄向沼泽地运动。 “豆腐————”张胜拖着长音用日语亮了一嗓子。 声音顺着水面传出很远,极为响亮。 鬼子们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听见了,他们停下来,伸长脖子向四周狐疑的查看着,他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继宗一看果然有效,于是又加了一嗓子:“鸡肉” 占魁更绝,他索性躺在地上模仿着女人的呻吟声不停的叫着。 这下,鬼子们似乎明白了。他们以为、一定是他们的另一拨战友在此地玩花姑娘。 他们发出一阵淫笑,快速朝这边走了过来。 继宗他们头也不回,不停用日语乱喊着,占魁的叫声则越来越浪。 鬼子们的注意力全被占魁的叫声所吸引,哪还顾得上仔细打量黑暗中的其他人。 黑暗中,迎接他们的是铁锤般的拳击,他们被接二连三地被打翻在地,连挣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继宗因用力过猛,用膝盖压断了一个鬼子的脊梁骨,还没等继宗起身,这鬼子就已经了账报销了。 其余的几个鬼子非死即伤,还有口气的被扒光衣服反捆起来。 继宗掏出刀来,插入鬼子们的口腔一阵乱搅,惨号声中鬼子们哆嗦着萎顿于地,晕厥过去,待刚一醒转过来,继宗又挥刀剁断了几个鬼子脚上的跟腱。 疼痛使鬼子们大汗淋漓,他们惊恐的睁眼望着眼前的这几个大汉,筛糠般哆嗦起来。 张胜、占魁也不闲着,他俩也掏出刀来,在鬼子赤裸的身上一阵乱割乱划。 和尚头以前和鬼子交战,都是明火执仗、开枪放炮,哪见过如此凶狠冷酷的手段? 此时继宗狠辣冷酷的样子让他心里一阵心悸。 如果他知道发生在庄家营子的一切,他便不难理解为什么这几个人对鬼子如此仇恨。 血腥味、汗味迅速招来了大批的花脚蚊子。 这里是沼泽地带,盛产个大体壮的花脚蚊子。 伴随着它们翅膀煽动的声音,更多的蚊子前赴后继的扑了过来,然后迅速在几个鬼子身上着陆,不一会儿几个浑身是血的鬼子身上就布满了这些吸血者。 鬼子们在地上痛苦地滚动着,但只要一停止滚动,蚊子便会迅速找到自己的进餐位置,美美地吸上一口。 一批蚊子吃饱了,心满意足地盘旋起飞,另一批如赴宴一样兴高采烈地接着扑上去。 就连继宗他们也难以幸免,他们不停挥手轰赶着蚊子,但身上还是被叮出不少的包来。 张胜砍来一大堆臭蒿在不远处燃了起来,臭蒿燃烧释放出来的烟气有很好的驱蚊作用,哥几个围着燃烧的臭蒿坐了下来,惬意的欣赏着不远处痛苦的鬼子。 “对这帮狗日就得这样,就眼前这几个货,前一阵子抓民夫,不知祸害了多少咱中国人。”继宗冷冷说道。 在和尚听来,这话仿佛是专对着自己说的。 被俘后,自己亲眼看见多少国军战俘被鬼子杀害,枪刺、刀劈、火烧、活埋、狗咬、水煮甚至挖心掏肺等等,凡此种种,都是鬼子为了消遣取乐而已,歹毒狠辣之极。 想到这儿,他不禁为刚才自己的一阵软弱而后悔。 “这帮杂种连牲口都不如,是不能便宜了他们。” 他终于想明白过来。 他不言声的站了起来,走到几个鬼子面前,提起其中两个鬼子扔进沼泽浅水中。 返身坐下后,他轻松俏皮的说道:“不能光让蚊子过年,也得让蚂蟥、水蛭过过十五吧。” 张胜几个笑了起来。 八个士兵一夜未归,濑川极其光火,一阵耳光打得这八个货的中、小队长眼睛直冒金星,然后捂着脸跌跌撞撞跑出去集合本部人马寻找失踪者。 下午时分,搜索的鬼子才在沼泽地找到了八个人的尸体。 岸上有六具,其中一人上半身和下半身折叠在一起,未被捆绑且衣服齐全。其余五人全身赤裸、皮肤紫肿,如水牛般胖大。 水中的两具尸体上足有上千条的蚂蟥还在不停地蠕动、打滚,鼻子、眼睛、耳朵里塞满了这些软软的、滑滑的软体动物。 显然,这些士兵是被蚊子、蚂蟥活活吸干了血,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的。 场面非常恐怖、令人作呕。 这些日本新兵尽管心理变态扭曲,但令感官如此刺激的场面还从未见过,有两个小鬼子脸色蜡黄,两眼发直,两腿不停的筛糠般哆嗦,单军裤裤裆里湿了一大片,状若疯痴。 直到中队长一人给了一个大耳光,这才稍微清醒了过来。 其他人也都浑身起鸡皮疙瘩,呼吸不匀。 为了不造成更大的恐慌,日军中队长命令就地火花尸体。 发生了这件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鬼子们如霜打的茄子,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在街上飞扬拔横、在酒馆里张牙舞爪了,然后到处撒酒疯、乱折腾。 他们原本就很阴郁的脸变得更加阴沉、忧郁。 因为沼泽地行动,又没有叫上王金龙,王金龙很是生气,好长时间没来店里,还是哥几个央姜庭秀作证,将那晚的事情经过反复解释,这才让王金龙释怀。 但这么长时间没有动作,“桃园酒家”的哥几个却快要憋出毛病了。 这天晚上,哥几个坐在一起边喝酒、便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想辙。”继宗闷声说道“和尚你鬼点子多,你想想咱们该怎么办。” 和尚沉吟了半天,开口道:“要办小鬼子,除了用枪用炮硬打以外,就只有智取一条。” 大家都静静得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所说的这一条还谈不上智取,只能说是暗算。” “怎么个暗算法。” “第一、下毒”[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张胜一听就笑了,说道:“这招我们早用过了,上次在清水湾,一斤巴豆干掉了六个鬼子,占魁没去成,还和我闹了好长时间。” “我所用的,其实也不是毒药,在中药上叫朱砂,但它实实在在是一种慢性毒药,只要给鬼子们吃的菜里、酒里每次少放点,时间长了,即使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你是咋知道的?”继宗眼里有些放光。 “以前在南京步校上学时,我们教官讲到滑铁卢战役时顺便提到拿破仑之死,拿破仑最后就是死于砷中毒,也就是有人长期给他饭菜里加上这种东西,他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死亡的,朱砂里主要的成分就是砷” 占魁有些忍不住了,他嚷道:“时间长而且还不知不觉!那不太便宜这帮王八蛋了?你再想想,有没有又快又痛苦的。” 和尚噗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他擦了擦嘴逗占魁:“有啊!巴豆、砒霜、三步倒、鹤顶红,保准他一盘菜没吃完就报销了账。” “那不成,那也太快了,鬼子非怀疑我们不可。” 占魁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大家看着和尚逗占魁,而占魁丝毫不觉得样子,一齐大笑起来。 张胜问道:“那你的第二种方法又是什么?” “弩”看大家不明白,和尚又补充了一句:“占魁的手弩。” 他做了个扣手弩的动作,嘴里说道:“晚上,悄悄埋伏在据点外,嗖——” 王金龙赞叹道:“到底是南京步校科班出身,听听、占魁、今后别净拿手弩打兔子了。” 和尚摆了摆手:“不敢不敢,用占魁的手弩打鬼子都糟塌了,我看过弩上的铭文和龙纹标志,这是明代的宫廷皇家御用品,有四五百年的历史,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是文物,放北京琉璃厂或南京夫子庙,能换一座候爵府宅。” 继宗立即心领神会。 “你是说咱们可以仿造一批手弩,专门用来打鬼子。” 和尚点点头:“就是这意思。” 王金龙看着继宗、张胜。 “那我们的刀怎么样?” “刀无法仿制,谁能仿制出这么精致锋利、削铁如泥的宝刀,特别是继宗那把,那是明成祖朱棣随身佩刀,铭文上记载,此刀随朱棣多次出击蒙古,不知饮过多少蒙古好汉的鲜血,极为珍贵,鬼子根本不配挨此刀,所以最好放家里收藏镇宅。” 和尚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说的这哥几个只有当听众的份儿。 继宗嘿嘿一笑:“我还拿它剥过兔皮,太糟塌好东西了。” 和尚摆了摆手,故作高深的说道:“不糟塌、不糟塌,中国的兔子也比小鬼子尊贵,况且,我还偷着用你的刀刮过胡子,要不我咋知道你的刀是好东西呢?” 一句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 第十七章 弩杀 和尚到底是科班出身,很快就测量出手弩和箭的尺寸,而且还绘制了零件图,田三拿去找铁匠仿制,三天后,十枝手弩、五百只箭顺利交工,大家试了试都觉得很满意。 于是后来的十几天里,大家怀着极大的热情开始了射弩练习。 由于占魁一直在使用手弩射猎,所以他的箭法极高。在练习中,他当然成了大家的指导教练。 手弩如现代手枪,单手双手均可据弩,而且极易瞄准,同时弩又是近距离攻击武器,对于本来就枪法很好的这哥几个来说,掌握手弩的使用、在近距离内准确射击不是什么难事。 这天傍晚,哥几个按捺不住拿日本人试弩的心情,悄悄来到据点外的小树林里,静静的观察据点里的动静。 由于天太热,所以虽然已到了就寝的时间,但大多数鬼子依然还在据点的操场上纳凉。 操场在据点正南边,空旷、透风,加上据点东北方的小树林在微风的轻拂下,发出阵阵的沙沙声,凭添了几分凉意,所以入夏以来,鬼子晚饭后都愿意来操场乘凉消暑。 四周不时掠过的探照灯灯光将操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年轻的鬼子兵们仍脱不了好动好闹的年龄特点,此时他们都已洗过了澡,大多数人身着和服或军便服,浑身清爽地谈笑或相互追逐打闹,还有人在哼唱着他们家乡的小调,喧闹之声远远传出。 如果没有后面高大的炮楼和不时走过的游动哨,真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座日本的中学操场,坐在操场上的是一群单纯、阳光的中学生。 然而,他们不是学生,他们是所谓的日本军人,更是一群被教化成凶残毒辣、血债累累的魔鬼和刽子手。 占魁忍不住低声骂道:“牲口们,唱吧、闹吧、要不然就没时间了。” 突然,一个鬼子急速朝东北角方向跑来。 大家一惊,以为行踪暴露,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弩。 只见那鬼子跑到据点东北角,距大伙不到十丈的地方,迅速褪下裤子,站在壕沟边上朝下哗哗撒起尿来。 大家虚惊一场。 探照灯清晰地勾勒出鬼子的形状。 这是射击的极好机会。 占魁看了一下大家说了声:“我先来。” 嗖————一声轻响,箭迅疾划破夜空,猛然一跃,扑上了鬼子面门,同时也将他罪恶的生命攫走。 鬼子双手捂面,身体痛苦地痉挛了几下,慢慢向下瘫软、跌倒,最后扑通一声栽进壕沟里。 远处的鬼子依然在嬉戏打闹,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边发生的情况。 “干得好!” 占魁首发命中,且丝毫不留痕迹。大家小声向占魁祝贺。 不大一会儿,又有一个鬼子急速向东北角跑来,二话不说掏出家伙准备撒尿。 原来这里是鬼子们纳凉时一个约定俗成的解小便的地方。 这回王金龙当仁不让了,他简短说声:“我的。” 然后便聚精会神地用弩瞄准了鬼子头部,轻轻扣动机括。 可怜这个鬼子,还没来得及撒出尿来,一只箭便从他的眼睛深深进入颅腔,他的生命也就在箭头访问他的脑组织的那一瞬间,嘎然终止。 他毫不羞耻地光着屁股、含恨带着满满一膀胱的尿液栽入壕沟,并且深深扎进沟底淤泥中去寻找前一个比他早几分钟扎进淤泥的战友去了。 时间不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连干掉两个鬼子,这让继宗几人兴奋坏了。 大家纷纷争了起来:“下一个是我的。” 然而,过了好长时间也没有鬼子再过来撒尿。 继宗有些忍不住了,他提着弩,弯着腰,慢慢朝吊桥边上鬼子岗亭摸去。 木板搭建的岗亭外,一个鬼子哨兵正一动不动地以标准的站姿站岗。 继宗隐藏在吊桥形成的阴影里仔细观察,寻找最佳射击角度,但无论如何[奇`书`网`整.理提.供],射击都有一定难度。 他轻轻挪动着身体,脚下一不小心碰上一块石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动静,他灵机一动,摸起石头扔进壕沟里。 扑通————石头入水发出一声不小的声音。 鬼子哨兵动了一下,似乎想过来查看,但随即又退了回去。 继宗又摸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大。 “巴嘎。” 鬼子兵嘴里咋呼着,一拉枪栓,迈着萝卜腿走了过来,俯下身向沟里查看,想探个究竟。 此时两人之间只有一壕沟宽的距离。 继宗毫不迟疑,扣动机括,箭直接钉入正在俯身下看的鬼子顶门。 由于距离很近,箭力道极大,整个箭身几乎全部没入到鬼子颅腔里,他头都没抬起来,就一头插入沟里、呜呼哀哉,再也别想爬上来害人了。 这里距四周岗楼、操场都有一段距离,所以他落水之声没人听见。 等继宗回到哥几个中间的时候,张胜、和尚还没等到目标,两人急得直骂娘。 和尚嘴里轻轻念叨着:“宝贝孙子们,快过来一个让爷爷试试新式武器,要不然爷爷要生气了,爷爷一生气就不好玩了,听话啊孙子们,来一个就行,爷爷不贪心。” 听得大家忍不住暗笑,还新式武器呢,几千年前就有了。 恰在这时,两个小鬼子一前一后的追打着往这边跑来,前面的不停躲闪着,虽然离得不是很远,和尚的弩也始终瞄着前面一个鬼子的身体,但很难瞄准。 和尚耐不住发了一弩,但没有命中。 箭是擦着前面鬼子的耳朵飞过去的,箭飞过时与空气强劲的摩擦声使鬼子一愣,他茫然地朝四周望了望,他有些莫名其妙,但第六感官告诉他黑暗中可能隐藏有危险。 后面的小鬼子追了过来,,被追得鬼子叽里咕噜给追赶的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往据点外的夜空中扫视了一圈,然后突然一齐往远处人堆里跑去。 天已经很晚了,鬼子们陆陆续续回宿舍睡觉,直到最后也再没有一个鬼子过来撒尿。 张胜、和尚彻底失望,两人沮丧之极。 回到酒家,占魁麻利地整了几个菜,开了一坛酒,说是要庆贺庆贺。 占魁今天占了头彩,所以菜做得即精致而又丰盛。 一共八个菜,四凉四热。 凉拌三鲜、水晶肘子、牛吻香、凉拌海兔子;芦笋生炒牛肝菌、清蒸鲑鱼、酱爆鸭丝、宫保鸡丁。 酒是六十年窖藏的东北“烧刀子”。 哥几个外加两个帮厨的一起上了桌,张胜、和尚两人无精打采的,话都懒得说。 在哥几个的极力劝慰下,张胜、和尚才勉强打起精神饮了几杯。 “哥两个,打起精神来喝酒。” “就是啊!多大个事,不行明晚咱还去,让你俩先下手不行吗?” “真的?” 和尚一下来了精神。 气氛一下活跃起来了,于是觥筹交错、举杯频频。 两个帮厨的全是川兵,一个大胡、另一个小李,两人一对活宝,满脑子的俏皮玩意儿。 大胡开口道:“给大家出个考试题,答对了,我不喝,答错了你们喝。” 张胜一下就听出来这小子在耍滑头,呵呵笑道:“敢情错对你都不喝酒,横竖都是我们哥几个喝酒。” 大胡吐舌一笑:“还是张哥厉害。” 他用眼睛扫了一圈,说道:“要出考题了,听好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出题:“一个将军和一个马夫在下棋,这时,跑来一个小孩对将军说‘快回去看看吧,你爸和我爸在家里正吵架呢。’小孩走后,马夫问道:”这小孩是谁?‘将军答道:“我的亲儿子。’我的问题是这小孩和将军是啥关系?” “父子啊!这有啥难的?” 大胡摇摇头“不对。” 大家七嘴八舌乱猜一气,大胡的头摇个不停。 “那你说啥他俩是关系?不就是喝酒吗,多大的事?” “告诉你们,他们两是母子关系,谁说女的不能当将军?穆桂英还当元帅呢。” 大家一想也对,一直净往将军是男人这方面想了。 于是笑着一人一杯喝了下去。 小李也开始出题了,他得意洋洋的说:“我出的是算术题,大家算一算。从地上到天上来回走几天?” 这下大家真的被难住了,谁去过天上啊? 就连上过新学堂、住过南京步校的和尚也一筹莫展。 “准知道你们都算不出来,喝酒吧。” 大家又都一人一大杯干了下去。 小李笑着说道:“七天,整整七天。” 占魁不服:“你凭啥说是七天。” 小李一撇嘴问道:“腊月二十三祭灶送灶王爷上天,大年三十迎神,你算算这是几天?” 大家立时明白了,但一思量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他俩出的题非谜非题,诡异异常,相当于挖好了坑让大家跳。 继宗大声说道:“这种题我也能出。” 他看着大家笑道:“把一个牛赶进鸡窝需几步动作。” 大家一听就炸了锅,纷纷嚷嚷起来。 “有那么大的鸡窝吗?” “谁能算得清要几步,那是不一定的啊!” “除非把牛宰了,再剁成块才能放进去。” ……… “你们喝酒吧。”继宗脸上一脸的坏笑:“总共三步,第一步开门,第二步将牛赶进去,第三步关门。” 占魁质问道:“那也得有那么大的鸡窝。” 继宗说:“有啊!用牛圈改造成的鸡窝,不行吗?” 大家哄的一声笑了起来。 和尚也不甘寂寞:“听好了、一条河上只有一条船,有张三和李四两个人过河,而船一次只能坐一人,问他俩最后怎样坐船过河?” “这题简单,给船拴上绳子,一个人过去后另一个用绳子把船拉回来不就行了?” “游过去不就行了。” “一个坐船,一个拽在后面也可以。” ……… 和尚清了清嗓子:“我声明,一没绳子,二不能下河游泳。” “那就没辙了” 和尚得意地问道:“没辙了吧,喝酒吧各位。” “你先说他俩咋过河?” “很简单啊,我并没说他俩在同一岸边,张三在河这边,李四在对岸,张三划过去、李四再划过来不就结了?” 大家苦笑着喝酒认输。 占魁大声说:“我也出一个。一个盘子里有三块肉,三个人分着吃,一人一块,分完后盘子里还有一块肉,这是咋回事?” 说完,满脸的喜色,等着大家的回答。 大家不禁挠头。 占魁大喜,就要公布答案。 金龙一摆手:“慢着,答案有了,有一个人根本就没从盘子里夹肉,对不对?” 占魁沮丧地垂下头去,抓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大家欢呼起来,举杯庆贺。 张胜一摆手说道:“一只羊要过独木桥,走到桥中间,对面上来一只狼,羊再回头一看,后面上来一只虎,问羊咋过去的。” 这个问题真不好解决,大家又一阵挠头,最终没有答案。 “那就喝酒吧,喝完我告诉你们答案。” 大家无奈的举杯喝酒。 看大家喝完酒,张胜得意洋洋地宣布:“羊晕过去了。” 大家一阵哗然。 这顿酒直喝到后半夜才散席。 濑川皱着眉、满腹心思地呆坐在办公桌前。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枝似箭非箭的东西,这是今天早上在操场上发现的,很显然这件东西是从外面飞进来的,而且似乎还具有一定的杀伤力。 昨晚又有三名士兵神秘失踪,其中还有一个哨兵,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蹊跷之极。 濑川联想到马兰峪遇伏、沼泽地失踪士兵被杀等,他感到在据点的周围,一定有一股神密的力量存在,他们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着据点和皇军士兵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他们就会猛扑过来,随时准备置人于死地。 最近的军情通报中,介绍了一个多月前发生在距此不远的猴爪崖煤矿的支那战俘暴动经过,近三百名支那战俘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发难,打死打伤一百多名皇军官兵后逃跑,然后如蒸发了一样销声匿迹了。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会不会和这批战俘有关? 他不停的胡思乱想着。[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濑川还很年轻,三年前毕业于富士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后直接分到满洲大岭子山要塞,《苏日友好条约》的签署,使日军在中国大陆避免了两线作战的压力,因此大批的要塞老兵和军官被调往南洋作战,他作为为数不多的骨干留守下来。 随着留守部队新兵的不断增多,他的军衔也在不断晋升,三年之中,他从一个普通的陆军士官升迁为陆军中佐。 大岭子山环境封闭,四周皆山,对面是不设防的苏联国境线,后面则是满洲国,那里似乎离战争很远,他每天指挥新兵不是进行课操训练,就是保养要塞军用物资,然后无非写信读书,日子倒也优哉游哉。 调到华北,战争的气氛逐渐浓厚,柳林镇据点被炸的惨状使他感到了战争的残酷,最近据点接二连三的出事,更让他有一种不堪重负的感觉。 直觉告诉他,危险离他自己不远。 他没有指挥部队进行作战的经验,也没有在占领区进行统治的历练,因此,最近发生的一切,令他一直一筹莫展。 思路如理不清的毛线团,他烦躁地狠拍了一下桌子。 箭在桌子上跳了一下。 他的思路也随之一跳。 他仔细地打量起箭来。 箭全长约20公分,箭头呈三棱状,圆弧走向;箭身为木质,从箭头和箭身的色泽看,此物为新近制造加工出来的,只是箭头的铸造工艺略显粗糙了点。 濑川极具学者气质,他抽出佩枪,退出一颗子弹,认真地进行了一下比对。他惊奇得发现:箭头的圆弧线和手枪子弹头部的圆弧线有着惊人的相似。 非常符合空气动力学原理! 喜欢看书学习的他知道:弓、弩作为战争武器退出战争舞台已经有一个多世纪了,只是在民间它依然作为一种狩猎工具还在使用。 中国人早在几千年前就开始使用种类繁多、作用不同的弓弩,难道几千年前他们就已经能够进行空气动力学方面的计算? 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此处绝非本人夸张,从秦兵马俑坑中出土的各种箭簇,其头部曲线极科学) 自己手里现在拿着的应该属于弩箭,而且是小型的手发弩,这种弩的有效发射距离不会超过40米。 如果有人拿着弩向据点内发射、而且还要命中目标造成伤亡的话,它应该是紧贴着壕沟外围向内发射的。 然而、即使弩箭近距离内具有一定的杀伤力,但也不至于令被射中者消失得无影无踪啊。看来士兵的消失和这支神秘的弩箭没有关系。 他自嘲的一笑,摇摇头。 自己也太神经过敏了,这也许是哪个打鸟者不经意间射进据点的,昨晚失踪的三人也许是和哨兵串通一气、趁人不注意遛出去寻欢作乐去了。 想着、想着他竟有些恼怒起来。等这三个士兵回来,一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但不管怎样,今后还是要严格约束部下,尽量不要单独远离据点,更不能远离柳林镇。 天快黑了,酒足饭饱的刘大牙不经意地对张胜笑道:“看来日本人是长不了了,昨晚有一个鬼子哨兵和两个士兵失踪,奇怪的是这几个人在睡觉前还有人看见他们。你说怪不怪?” 张胜一笑:“那有啥好奇怪的,皇军官兵都是夜游神,越是晚上越有精神,那几个失踪的士兵不定跑哪儿撒欢儿去了。” 刘大牙笑笑说了声:“那倒也是。” 然后慢慢爬出门去。 张胜赶紧来到后堂,对继宗几个人说:“看来昨晚几个被干掉鬼子的尸体没被据点里发现,我们今晚吃罢饭再干他一票。” 继宗沉思着说道:“我估计壕沟里淤泥很深,那几个死鬼子一时半会儿还飘不上来,我们得抓紧时间多干几票,不然等死鬼子漂上来,我们再干就困难了。” 和尚言道:“我们尽量射到沟边来的鬼子,这样的话,被射中的鬼子即使当场不死,也会栽进沟里淹死。” 占魁急忙提醒:“那现在就得赶紧去通知金龙哥,不然他又不高兴了。” “对对对!”一句话提醒了大家,要不然又忘了这茬。 看来昨晚几个鬼子兵的失踪,并没有引起鬼子们的怀疑。 晚上的据点操场依然是灯光明亮、欢声笑语。 比较特殊的是,今晚操场上的士兵中有不少的人还拿着酒瓶子饮酒,似乎又在庆贺什么节日。 而据点四周的景物则在探照灯灯光照射之后,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 从操场往外看,据点四周是黑黢黢一片。 透过小树林边缘低矮的灌木丛,继宗哥几个静静趴着,如耐心的垂钓者。 今晚运气不错! 哥几个刚趴下来不大一会儿,就有一个鬼子匆匆跑过来,解开裤子,酣畅淋漓地排泄起来。 和尚刚要举弩瞄准,张胜按住了他,黑暗中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先来。和尚拼命摇手,表示不干。 就在二人还在打着手势争个不休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弩弦的轻微颤音。 性急的占魁耐不住性子已经率先扣动了机括。 占魁的箭射的极准,正中鬼子咽喉。 鬼子的双手在空中乱抓了半天,表演了极具有日本民间特色的“捕鱼舞”之后,才极不情愿地插进沟里摸鱼去了。 这个鬼子至死也不明白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正在撒尿的他,听到一声极类古筝的弦音,然后便失去了呼吸的功能。 张胜、和尚两个正要发作,占魁倒先责难起来:“你俩在瞎日鬼啥?鬼子都要走了,还在那磨蹭,急人不急人?” 二人一下被噎了回去,回过头两人开始好好商量起来。 经过协商决定下次由张胜先射。 今晚鬼子一定是喝了不少的汤,不大一会竟同时过来三个鬼子一同撒尿。 张胜、和尚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起了弩。 不知足的占魁又举起了弩,金龙一把抓住占魁的肩膀,说了声:“你歇歇吧,到你哥哥我了。” 黑暗中,占魁涂了吐舌头,冲旁边的继宗眨眨眼。 沟对面的三个鬼子说笑着、彬彬有礼的相互谦让着开始撒尿,浑然不觉对面有三支弩正静静的瞄准他们准备发射。 还是金龙手快,他首先射出第一支箭。 最左面的鬼子顿时如遭雷击,浑身一阵剧烈的战栗后,颓然扎入沟中。 旁边两个鬼子刚开始尚浑然不觉,但看到同伴落水,两人方如梦初醒,刚要弯腰察看。张胜、和尚的两支箭双双到达,两个鬼子相互诧异地对视了一下,便不甘心地坠入河中,共赴黄泉。 此番射杀,除了继宗,大家均有斩获,所以都乐呵呵地躺在地上细细品味。 继宗长叹一声:“唉————,我命苦啊,弄了半天我还得自己找食吃。” 大家都偷偷暗笑,上次继宗就是等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冒险将鬼子哨兵干掉,今晚的情况与上次如出一辙。 但继宗心里明白,哨兵位置明显,射杀后很容易暴露。 然而事情却出奇的顺利。 不大一会儿,又见一个鬼子晃晃悠悠的哼着小调,轻佻的鸡毛腚轻飘飘地颠儿着,两条罗圈腿划着弧线,不时还踢一踢路上的石头,其中一块石头竟然直接踢到了这边继宗他们隐身的地方。 占魁嘴里骂道:“奶奶个熊,临死还这么大兴头,来来来,爷爷把货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又把弩举了起来。 继宗一看就急了,面目狰狞地嚷嚷道:“该我了,你怎么还抢啊?” 占魁一缩头、讪讪说道:“该你了,该你了。” 鸡毛腚来到沟边,先不急于办事,他似乎有些踌躇满志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伸伸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懒洋洋地准备办事。 继宗哪容得下他懒洋洋在那儿磨蹭,据弩瞄准然后扣动机括,鸡毛腚仿佛挨了一闷棍,身子一软,下沟追随他先走一步的战友去了。 至此,不到半个时辰,共报销了五个鬼子,战果相当不错。 两天失踪八人,事前毫无征兆,事后毫无痕迹,这令濑川十分恼火。 昨晚接到报告后,他已命令全体士兵对据点的各旮旯拐角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搜查,但一无所获,又叫来当晚执勤哨兵进行了询问,哨兵也说当晚根本没有人出去。 经检查,这些士兵的私人物品保存完好,丝毫看不出又要逃跑的迹象。 这些人究竟到哪儿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濑川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弩箭上面,难道和这支神秘的箭有关? 最多三、四十米的射程,要射的话必须紧贴在壕沟外对内射击才行。 而壕沟外能够隐蔽藏身的地方只有东北角的小树林。 想到这里,他暗暗吃了一惊,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大大的不妙了必须赶紧进行实地察看。” 清晨的小树林一片寂静,一大群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鬼子兵簇拥着濑川闯进了小树林,霎时间,小树林的宁静被打破,树上的鸟儿受惊噗噜噜飞起,盘旋在树林的上空,叽叽喳喳的尖叫着。 濑川满脸阴云,仔细地观察着小树林周围的情况。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好像小树林从来就没有人进来过似的。 他满心狐疑地仔细察看着。 突然,树林边一片被压到的草丛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一片草丛显然有人在其上趴伏过,濑川在草丛间仔细地搜寻着,希望能从其中找到些许的蛛丝马迹。 然而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有发现,他失望的抬起头。 他大踏步地来到沟边向据点里观看,操场东南角有一大片地方的地面呈现出一片片不规则的白色图案,奇形怪状的如同地图。 他一招手,过来一个中队长。 “那是怎么回事?” “报告队长阁下,那是士兵们晚上乘凉时小便留下的。” “混蛋,告诫士兵再不许在此大小便。” “是” 濑川站在壕沟边上向沟里观望着。 一个月间,壕沟里已经孽生出大量的水草。 由于壕沟只有进口没有出口,所以水体的循环很慢,水呈深绿色,水显得很肥,为水草提供了大量的养分,水草生长得极为茂密,水面几乎被水草所覆盖,偶尔可以看见有鱼在水面浅表的地方极快的一晃,再往深处则什么也看不清楚,混沌一片,隐隐透出深不可测的意味。 濑川兴师动众,对据点四周特别是小树林进行了搜查,到头来一无所获、扫兴而归。 但濑川总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八个士兵突然人间蒸发般、不可思议地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迹象,此事已在士兵中议论纷纷,各种说法不胫而走,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第二天傍晚,张胜就已经知道了濑川对据点周围进行搜查的消息。 看来士兵的失踪已经引起濑川的警觉,并且也开始怀疑到是被杀。所以张胜哥几个决定暂停行动,先观察几天再说。 然而,就是这几天的观察让继宗他们后悔不已。 那几个被射杀的鬼子尸体经过几天浸泡,终于肿胀腐烂、陆续浮出了水面。 由于是夏天,所以鬼子的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加上水下各种鱼虾的啄食,尸体已很不成样子,有些部位已露出森森白骨,情状非常恐怖。 由于不是同时浮出水面,水下淤泥很厚,水草又很茂密,所以打捞非常困难,于是在后来的几天里,天天都有鬼子尸体浮出。 每浮出一具尸体,鬼子们的心中的阴影就会加深一层,以至于他们在后来的几天里,每天都在胆战心惊地等着尸体的浮出。 濑川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每一具尸体上都触目惊心的有一支弩箭深深插入,而且都是在头部或脖颈。 联系到尸体浮出的位置和那片泛着尿碱的地面,他终于想明白了。 那些射手们一定是利用那几个士兵远离人群、到沟濠边小便的时候射杀他们的。 看来他们只发了九支箭,其中八支都准确的命中了目标,只有手头的这一支落空而飞入操场。 这也太可怕了! 濑川想象着那些神秘的射手,每天晚上都静静地埋伏在据点外围的小树林里,冷静而又准确地瞄准、射击,如同打兔子一样将一个个忠勇的皇军士兵射杀,这些士兵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被杀死,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甚至临死前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 他的心里不由一阵战栗。 “来人。”他有些歇斯底里的狂喊一声。 卫兵迅速进来立正,等着他的命令。 “立刻带人将据点外的树林全部砍伐。” “是” 紧接着又发布了几道命令:晚上一律不准在操场乘凉;一律不准在壕沟边小便;一律不准单独外出;壕沟边立即拉线架灯等等所有的命令发出后,他才疲惫的坐了下来,浑身如同虚脱一般。 第十八章 奇袭 星移斗转,时过如梭,不经意间,已经到了秋季。 窑主贺老六终于在销声匿迹几个月后重新在“桃园酒家”露面。 张胜几乎认不出这个以前财大气粗的贺老六了。 眼下的贺老六瘦骨伶仃,一身平布衣褂,满脸皱纹,脸色青黄,两眼深陷,哪儿还有几个月前那种红光满面、滚圆如球的影子? 只有一嘴的金牙还不时提醒人们着主人昔日的阔绰。 进到店里,他悄悄地在墙角找了个座头坐下,要了一碗炸酱面,然后再要一碗面汤,吃完后擦了擦嘴喊了一嗓子:“张掌柜的,会账。” 这一嗓子不要紧,立刻招来了众人的目光,一直没在意的张胜立刻认出了贺老六。 “哟!这不是贺爷吗?几个月不见,咋瘦成了这样?” “贺爷、这是咋地了?” “老长时间没见了,您老去哪儿了?” ……… 一时酒客们纷纷围了过来,嘈嘈嚷嚷,贺老六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张胜摆了摆手:“各位、各位,咱们把各桌上的酒菜攒成一桌,都到雅间里让贺爷坐下来喝着酒,咱慢慢聊,我再送贺爷几道菜,大家看如何?” 坐下来喝了几杯酒,贺老六的脸色才慢慢红润起来。他捂着腮帮子,苦着个脸,仿佛牙痛似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 事情竟和张胜他们营救战俘有关。 原来,端午节那天晚上,张胜他们顺利将战俘们救出之后,由于夜黑,鬼子不敢追击,第二天天一亮鬼子就漫山遍野的搜查开了,贺老六在军用矿旁边的小煤窑一下就被日军发现了,丧心病狂的鬼子将正在工棚睡觉的三十多个矿工全部杀死后,扬长而去。 只有一个早上起得早跑肚拉稀的矿工幸免于难,贺老六刚好那几天在县城窑子里热上了一个窑姐,两人难舍难分,天天在窑子里过夜,所以也逃过一劫。 贺老六将自己的所有家产都用于处理死难矿工的善后,然后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两个来月,能下地走路也不过才二十来天。 “狗日的日本鬼子,我豁出去了,我非得弄死他几个日本杂种出出这口气不可。” 喝得有点偏高的贺老六咬牙切齿地骂着。 以往这点酒对贺老六来说简直就是润润嗓子而已,而今天的贺老六大病初愈,心里有气,几杯酒下肚,竟然酩酊大醉、人事不醒。 大家赶紧七手八脚将贺老六搭进后堂床上休息。 重新回到酒桌的客人们自然一番唉声叹气,或咬牙切齿的咒骂之后也就慢慢散了。 等贺老六醒过来时已到了掌灯时分。 继宗几个已在贺老六睡觉的屋里摆了一桌酒菜,边吃边等着贺老六醒来。 看贺老六有了动静大家赶紧过去扶起他下来。 大胡端来一盆洗漱热水,小李作了碗醒酒的酸辣面叶。 洗完脸,贺老六脑子清晰起来,喝罢酸辣面叶汤,美美地出了一身透汗,贺老六顿时觉得浑身清爽,醉意全消。 他向这哥几个供了拱手说:“今天出丑了,给爷几位添麻烦了。” 张胜赶忙拉住贺老六的手,往桌上让:“贺爷说啥话呢?来来来,赶紧坐下来再说。” 继宗举起一杯酒对贺老六说:“老哥,就冲你能把那么大的家产散了给遇难的穷哥们料理后事,我们哥几个就服你,来、兄弟先敬你一杯。” 占魁也不示弱:“老哥、说实话,看见你以前的烧包样儿,我恨不能打你一顿,眼下你遭这么大的事,还能挺下来,确实是个大老爷们,来、兄弟也敬你一杯。” 占魁这话说得大家一阵大笑。 贺老六也扑嗤一声笑道:“我他妈以前是有些现眼。” 占魁不依不饶:“不是有些现眼,而是非常现眼。” 遂站起来模仿着贺老六以前的走姿、口气表演了一番,惹得大家阵阵大笑。 看着这哥几个直爽豪迈的样子,贺老六感到很亲切,最初的一丝拘禁也不翼而飞。 贺老六原本也是粗犷豪迈之人,只不过以前家穷,没上过台面,发财后又极力想学那些有钱人的做派,学着学着就走了样,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烧包。 现在自己基本已经成了穷光蛋,而这哥几个又大气直爽,在这群汉子中间,不知不觉的,他原有的气质和秉性一下子又回到了身上。 他举起酒来对哥几个敬酒道:“哥几个。我贺老六钻了一辈子煤窑,没别的本事,也没有钱,只有一条烂命,今后哥几个有需要我贺老六的地方,只管言语,别见外。” 张胜忙举酒说道:“言重了、言重了,你比我们哥几个都年长,如不见外的话,今后我们就喊你六哥,六哥、你看咋样?” 贺老六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好,兄弟们、咱们一起来喝个酒。” 通过闲谈得知,贺老六病愈后曾几次偷偷到鬼子军用矿观察,对军用矿现在的情形很清楚。 鬼子不知从哪儿又押来一批战俘,已经重新开工。现在对战俘们的看守也非常严密,矿外的围墙又进行了加高加固,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巡逻队和游动哨在围墙外晃悠,巡逻队每次出动都牵着几条凶猛的狼狗,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几条狗就一阵狂吠,很难靠近煤矿。 和尚一听心中的火腾一下就窜了起来,他嘴里骂道:“狗日的小鬼子,抢我们的煤,杀我们的人,还要我们的人给他们干活,不行!咱们得干他一把。” 说完,他用征询的目光依次扫视着每个人的脸。 占魁体拍桌子:“对、打狗日的。” 张胜沉稳的说:“这事咱们不能坐视不管,但鬼子上次吃了亏,现在一定加强强了防备,要干我们也只能智取,不能硬来。” 在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继宗开口了。 他看着贺老六问道:“六哥、你以前煤窑的巷道距鬼子煤矿的巷道远不远?” “都在一条矿脉上,远也远不到哪儿去。” 继宗接着问道:“那要把你的窑和鬼子的巷道挖通,困难不困难?” 贺老六极有把握的说道:“一点都不难,我钻了一辈子煤窑,都快成地老鼠精了,当初就怕和他们打通,我测了不止一次,我的巷道贴着他们的主巷道的边,挨得非常紧,要想打通,两天就可解决问题。” 继宗一听,兴奋得脸色微红,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又问:“六哥,你现在还能不能找上有经验的矿工,帮我们打通巷道。” 贺老六已经隐隐明白继宗的意图了,他激动得脸色涨红,高声说道:“没问题,这事包我身上了,而且我亲自下窑领人干。” “好!六哥、只要这事办成,你就积了大大功德了。” 在他俩一问一答的时候,张胜他们几个已经完全明白继宗的意思了,这的确是个绝好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只要行动筹划严密,成功的把握非常大。 和尚说道:“行动前,要先把巡逻队和游动哨解决掉,以防他们发现动静。” “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事。” 接着,大家详细合计了行动的方案和步骤。 贺老六真不愧为地老鼠,在黑暗的洞里,他仿佛浑身都是眼睛,在他的带领下,挖洞进行得极为顺利。 两天后,当最后一镐下去之后,和鬼子巷道之间只剩下一砖的厚煤墙,上面开了个拳头大的孔,用以观察那边的动静,那边巷道里的一举一动都能看个清清楚楚。 矿工都是贺老六悄悄招来的老熟人,这些人的底细贺老六都非常了解,所以非常可靠。两天功夫,每人一百块现大洋,对这些矿工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顶他们以前干十年的。 当天晚上,这些矿工被悄悄打发回家,而兰卿、子美则带着他们的二十多人来到了野鸡岭和继宗几人会合,此次兰卿他们每人身上都背了三支枪,目的是救出战俘后立即发给他们进行自卫。 他们计划先由继宗他们几个埋伏在猴爪崖,后半夜干掉鬼子的巡逻队和游动哨,然后返回野鸡岭会合,再一起进入鬼子的巷道,从巷道上去悄悄干掉岗楼上的鬼子哨兵,控制机枪后,将战俘们带下矿井,从贺老六的煤窑逃出,然后直奔水帘洞,殿后则由兰卿带人负责,等子美等人撤出后,再将煤窑炸毁,不留任何痕迹。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贴贴。 大家饱餐一顿后,继宗一行五人向猴爪崖进发。 这里离猴爪崖极近,转过山头,鬼子军用矿那魔鬼眼睛似的探照灯在不停的转动着。 在距围墙约十来米的地方,继宗他们悄悄的埋伏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在泛射的探照灯灯光下,鬼子的巡逻队如一群僵尸般游移过来,这些鬼子被日军步兵操典训练得如同一群机器人,他们背着枪、双目直视、迈着整齐的罗圈腿,如同在操场上列队行进一般。只有他们手里牵着的的狼狗还能显示出一点生命的气息来。 十来米的距离,对继宗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顶着鬼子的脑门子射弩,没有任何悬念,所以哥几个都稳稳地举起了弩瞄准各自的目标。 鬼子巡逻队一共六人,所以第一排弩箭无声飞出后,巡逻队就只剩下最前面牵狗的鬼子兵了,他对后面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 狗已经发现了异常,它愤怒的得叫了起来,牵狗的鬼子很不耐烦的猛拽了一下绳子,狗不甘心地呜咽着、无奈的跟着主人向前走去。 大概也觉察到有什么不对,牵狗的鬼子向前又走了几步,机械地停下脚步准备转身,没等他转过身子,一支弩箭就将他的头颅射穿,狼狗刚要张嘴,一排弩箭全射在它的头上,狼狗顿时变成一只狮子狗了,一阵剧烈的痉挛后,又变成了死狗。 该解决鬼子游动哨了。 由于有巡逻队,所以游动哨仅在大门口游动,雪亮的灯光下,他缩着头无聊地来回转着,不时地在灯影里和灯光下进出,仿佛梦游一般。 大门顶部就是鬼子岗楼,岗楼上的哨兵不时将头伸出向下瞭望,如果干掉游动哨,岗楼上的鬼子极易发现,所以哥几个瞄了半天都没能下手。 按事先合计好的是要等所有人都到达巷道口后,在围墙里干掉鬼子岗楼上的哨兵,但现在实际情况有异,不得不将游动哨和岗楼上的哨兵同时干掉。 黑暗中,继宗举手示意和尚和自己先射射游动哨,其余三人再射射岗楼哨兵。 当鬼子游动哨再一次转到最外面的时候,继宗、和尚几乎是同时射出了手中的弩箭,中箭的鬼子如挨了刀的鸡一样倒在地上无声地挣扎着、扑棱着。 他的异常举动使岗楼上的鬼子呵呵笑了起来,他探出大半个身子,操着公鸭嗓即里哇啦鬼叫着,看得出来,他在和倒在地上的鬼子在打趣逗乐,他以为下面的战友不小心栽倒了呢。 然而,还没等他笑声落地,三支弩箭便一起钉在了他的脸上,他的笑声随着他的生命嘎然而止。 随后又如法炮制、先后干掉了其他几个岗楼上的鬼子哨兵。 等继宗他们回到小煤窑时,兰卿、子美已经急得跳了半天了。所以一经会合便二话不说,直向窑里扑去。 由于继宗他们事先打掉了岗楼上的鬼子哨兵,所以后来的行动进展得异常顺利,他们先夺取了岗楼上的机枪,控制了制高点,接着继宗他们又用手弩又干掉了院内的巡逻兵,兰卿、子美领人进入战俘们的工棚,叫醒了三个工棚所有的战俘,领着他们井然有序地进入矿井。 在井口,子美将带来的五十支步枪发给那些身体还算可以的战俘,让他们留下来一同担任殿后任务,其余战俘还是由田三和贺老六带领,往水帘洞进发。 一枪未发,全部搞定,按理说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这哥几个总觉得不得劲儿,磨磨蹭蹭的一个个不愿撤。 继宗一眼就看出大家的心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呢? “哥几个,干他一把!”他率先倡议道。 “干、干、干。”一片附和之声。 于是把人分成两拨,新救出的五十个战俘留在矿井口警戒接应,继宗他们和兰卿带来的人攻击鬼子营房。 营房区离工棚很近,兰卿他们对里面地形极熟,不费什么事就摸到营房跟前。 也没有什么规矩,上去踹开门、砸碎窗户玻璃,机枪、驳壳枪、步枪一齐开火,打得鬼子在床上乱蹦,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继宗一脚踹开一个鬼子军官的宿舍门,鬼子军官哇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个身材矮小但身体强健的军官,一副我是鬼子我怕谁的神态,放着墙上的刀、枪不拿,竟手无寸铁地直向继宗扑了过来。 继宗撇了撇嘴,凌空一拳,鬼子军官被生生的打回床上,捂着被继宗击中的腹部,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挣扎着还想起来,继宗拧腰一个摆腿踢中鬼子头部,这小子的脑袋如被石头砸碎的西瓜,霎时红瓤乱溅,一命呜呼。 继宗转身待要出门,一眼看见鬼子的军刀和王八盒子,过去一把摘下挂到自己身上。 出了门,见张胜、占魁等十几个人一人扛了一捆子步枪,再看其他人也都有战利品。 兰卿、子美一人手里提着一把东洋刀,浑身溅满了血,也不知劈了多少鬼子,但两人还觉得不解气,于是在死伤狼藉的营房里四处放起火来。 一时间,火借着山风熊熊燃烧起来。 ……… 第十九章 峡谷秘营 此次营救行动共救出战俘600多名。缴获机枪4挺、步枪100枝、王八盒子3把、手雷300颗、东洋刀3把、子弹万余发、望远镜一副。 战果极其辉煌,但人员安置问题也成了当务之急。 上次不到三百人的安置问题都让大家费了不少脑筋,这次的六百人的安置则更让人一时难以想出妥善的办法来,如法炮制显然只能解决一小部分人的问题,大多数人将无处可去。 此次营救出的战俘多为两广士兵,口音、相貌和当地人相差极大,安置在当地老百姓家非常容易暴露身份,一旦暴露不但自身性命难保,还会连累老百姓,有了这样特殊的身份背景,给安置带来了不可想像的困难。 但把这六百多人都留在水帘洞显然也不现实。 对于继宗哥几个来说,最大的障碍其实就是这批人的安全问题。 一时间,极难有一个很妥善的办法。 “屯田!” 经过几天的思考,还是和尚,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和尚太了解这些桂军士兵了。 两广和湘地男子一样,都喜欢当兵,他们当兵都出于自愿,而且还必须品行良好,不然部队还不要。 如果现在让他们解甲归田,到老百姓家里去,他们肯定不乐意。 怕大家听不明白,他又补充道:“干脆找一块比较偏僻的地方,把这批人集中安排在一起,平时农耕、训练,战时还可成为我们一只机动力量。” 继宗看着和尚说道:“其实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但这样安排,不知这批弟兄会怎么想?他们愿意不愿意?还有,到哪儿找一片这样偏僻的地方呢?” 贺老六忍不住插言道:“那还不简单?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块地方,离这里大约有十几里山路。” 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贺老六脸上。 贺老六得意洋洋的说到:“你六哥我钻了一辈子山沟,咱这方圆百里的大沟小岔,我熟得如自己的脚丫子一样,别说一个地方,就再找出个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张胜言道:“有了地方,那就好办了,据我所知,他们也不愿分开分散到老百姓家去,这和我们的想法就一致了。” 继宗一喜:“如果这样最好,到时我和六哥、和尚带上人先去探路打前站。” 一听这话,占魁站起来边走边说:“那我去问问他们。” 当继宗一行百十号人在贺老六的带领下站在关口岭峰顶的时候,他们不由得赞叹起这里的地形来。 下面是一片圆形的谷地。 谷地四周群山环抱,山势削峻峭拔,莽莽群山之间,一条大河切开谷地西面的山峰,经峡口奔涌着流进地势平缓的谷地,在东面又一次切开山峰而出,在出口形成了一个极狭窄的峡口,由于峡口的束缚,水在这里急涌而出、势如奔马。 河两岸是渐次抬高的缓坡地,植被葱茏茂密,望远镜里,北岸的半坡上隐约可见密林中似乎有房舍的踪影。 而要进入谷地,唯一可走的就是他们刚来时走过的这条小路。 确实是个屯兵的好去处,别说六百人,就是六万人洒在谷地里也会无影无踪的。 “这里大概以前驻过一杆子土匪。”贺老六说道。 下到谷底,涉过齐腰深的河水,站在那片隐藏在密林中的山寨前,和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错,这里以前是住过一杆子土匪。” 眼前的房舍均为石头建成,虽然经历了许多年,但房屋基本保存完好,只是屋顶、墙面上爬满了各种爬藤植物,在一面裸露的墙面上依然可以看见当年的居住者们留下的信手涂鸦留下的痕迹。 什么“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张举人我日你姐”、“李月娥我的心尖尖”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山寨是建在半坡的台地上,四周均为缓坡,树木极密,从房屋的的布局来看,具有一定的军事用途。 最外围呈圆弧排列着一圈房屋,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大型碉堡群,因为这些房屋都设有类似于射击孔一样的小窗户,从这里可以直接俯瞰谷地。再往后地形渐高,房屋的形制多类似外围房屋,布局同样呈圆形排列。到了最高处,房屋才有些像普通民居的样子。 和尚是正牌子科班军校毕业,一眼就看出这个山寨整体就是一个环形立体防御工事体系。不仅仅选址隐蔽,而且易守难攻。 由于长时间无人居住,房屋已经成了兔鼠狐蛇各种野物的乐园,看见人进来,竟大模大样地不肯挪地方,这倒好,大家刀枪棍棒一阵招呼,打死不少。 在建筑群的最高处有一幢最大的房子,木质结构,这里应该是议事厅了。 房里桌椅板凳完好,大家试了试,竟非常结实,大家打扫了一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早知道有这么多现成的房屋,我们直接就可以将人带来了,还省得我们这么多人来打前站。” “是啊!六哥、你是咋发现这块地方的?” “那年我带一群人找矿,找到这里,发现了这个空寨子,当时就看出这是个土匪留下的老窝,加上无人居住,我们觉得有些阴森森的,所以也没敢久留,就赶紧原路出去了。” “这里再规制一下,就是一个立体的防御体系,对面山上再设上一个哨卡,别说日本人,就是天兵天将,要攻进来恐怕也要费点事。” “这里唯一不好的就是粮食很难运进来。” “粮食好办,目下得先将就一下,河里有鱼、山上有野物,河两岸的地肥得流油,明天我们回去赶紧运一批秋粮种子进来,开荒种地,赶十一月就可以收获了。” “这批两广兵能吃苦也能打仗,蝎虎得很。当年桂军号称‘狼军’,有名的死缠烂打,缠上就要就要揭你一层皮,特别是在山地丛林中作战,桂军独步天下,中央当时对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这里对他们再适合不过了。” 外面的军士们已经开始埋锅造饭了。 缕缕炊烟之间是一阵阵煮肉的香味。 带来的这百十号人清一色是这次营救出的两广兵。 两广人对生猛海鲜、蛇鼠猫狗是来者不拒,一律通吃。而且他们也善吃、会吃。所以刚才打扫各房子的时候打倒的各种野物一样也没浪费。 刚开始时继宗、和尚、贺老六三人看着雪白莹润的蛇肉不敢吃,只挑点野鸡、豪猪肉吃,。 一个歪戴着帽子、大背着枪的丘八一脸坏笑的走过来,手里的刺刀上挑了条胳膊粗的蛇。 这丘八原来是桂军第七军上尉连长,阳朔人,外号“老狼”。 他笑嘻嘻地把蛇递到继宗跟前,一口广西腔:“大哥,尝上一口,再来口酒,保证你这辈子看见啥肉都觉得不香。” 继宗迟迟疑疑用手撕下一块,放到嘴了尝了尝,果然鲜嫩异常。 他举手让道“来来来,和尚、六哥你们都尝尝。” 俩人一尝、果然不赖,一条足有五斤多的蛇瞬间被瓜分的一丝不剩。 老狼一看就是个老油条,他咧着嘴跐着牙,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弟兄们进来,酒肉伺候。” 霎时涌进一帮流里流气的兵油子,举着酒,拿着各种肉一下围到跟前。 继宗天性豪迈,又和金龙、和尚、兰卿、子美等人相处日久,对当兵的习气尤为熟悉。 当兵的常说:“和尚不亲冒儿亲,当兵的不亲枪亲。” 丘八门常常一根烟一递,两杯酒下肚,再骂上几句当官的,甭管是中央军还是杂牌军、南方兵还是北方兵立马就是好兄弟。 所以继宗毫不推辞,举起酒瓶一口气就吹下去半瓶,当兵的一阵叫好之声。 老狼双手举起半瓶酒,一脸的郑重,对继宗几个言道:“几位大哥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弟兄们心里明白,咱当兵的不说谢恩,今天敬几位哥哥一杯,啥都在酒里。” 说完举瓶扬脖,一吹而尽。 紧接着当兵的依次敬酒,继宗几个只好抖擞精神放量而饮。 不大一回儿,放到了一片。 清醒的就剩下,继宗、和尚、老狼三人还能支撑。 老狼叹到:“真是个好地方啊!” 说完眯缝着小眼睛击节而歌:“男儿胆大可包天,参加敢死队! 沙场血战拼头颅,视死也如归! 宁玉碎,勿瓦全!革命将士大无畏! 歼灭敌寇,建立勋功,看我们无敌的钢军敢死队!“ 歌罢久久不语,似乎又回到了风景如画的老家阳朔。 和尚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他知道,老狼所唱的是号称“钢军”的桂军第七军军歌。 第七军除了装备太差,其战斗力和战果在抗战中应和当时的国军五大王牌相媲美。 第七军作战勇猛顽强,对日军作战,常常是战至最后一人一枪,只要阵地上还有能动的的士兵,往往也要作拼死抵抗,比之日军的所谓武士道有过而无不及。 日军往往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选择自杀,而桂军士兵即使要自杀也是和敌人同归于尽,造成敌方人员伤亡。 所以日军当时有:“欲灭支那,先灭广西。”之言 “老狼,你是咋被俘的。” “今年三月在桂南护送学生遭遇日军伏击,我率部殿后,受伤被俘。” “看你好像住过军校?” “我上过广西陆军学堂,而且还是黄埔广西分校六期生。” “你看着不像军官。” “桂军都是这样,军官大都是从战场上提拔的老兵皮,所以官兵关系很好,这有点像共产党,军校生受影响,时间一长,和当兵的就混成一样了。” “怪不得你们桂军号称‘狼军’呢?” “你才知道?地上躺的‘山猫’、‘刺猬’、‘鬣狗’都是正牌子军校出身的军官,你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哪个不像老兵皮?至于那些教导队出身的军官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战局如何?” “目前西南、西北稳定,日军已成强弩之末,用不了几年,日军必然完蛋。” 因为有过共同的军校经历,老狼和李鹤裳都恢复了军校生那种仪态端庄,郑重认真的状态,因此两人的交谈就有那么一种非常庄重的成分在里面。 “老狼、这里要让你管,你打算咋整?” “太简单了,将人员分成两部分,一小部分为武装人员,另一部分为生产人员。现在大约有一百多条枪,在对面山顶、东西峡口各驻十几人警戒。这里地方偏僻,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上来几百个鬼子根本不在话下。” “粮草问题你考虑过没有?” “你忘了咱刚才都吃得啥?对我们来说这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吃的喝的。” 看他俩说的热闹,继宗也插了进来。 “听和尚说你们桂军善打山地丛林战?” “没错,两广山多地少,大多数士兵来自山区,以前不是猎民就是药农,所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深山老林就是他们的家。而且两广蛮夷杂处,养成了人们霸悍、野蛮的性格。” “丛林战有啥特别的地方?” “那太多了,不过总的来说不过是要善于伪装自己、隐蔽自己,还要能适应丛林,不需要太多补给长而能时间生存下去。” “是啊!丛林里除了敌人,还有毒蛇猛兽的威胁,没有一定的经验是不容易生存下去的。” “恰恰是这些所谓的威胁,反而是我们有利条件。” 想了想老狼又补充道:“你们放心,要不了几个月的休养生息,这些人保准又是一支精兵劲旅。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挂在西面的山岗上,缓慢、宁静的河水泛射着红红的阳光。把周围的缓坡和山岗映照地通红,景色极其雄峻阔大。 继宗走出大厅,不言声的看着这壮美的景色,沉浸在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和庄严之中。 三天后,营地的修缮、打扫都已完工。 这批被营救出来的士兵,除了伤病不能动的留在水帘洞继续休养外,其余所有的人携带着步枪150支、机枪4挺、掷弹筒两门及弹药若干以及大量的口粮、种子、农具迁往关口岭峡谷屯田。 老狼还给这支队伍起了个名字叫“国民革命军第七军燕山游击支队”。 第4部分 第二十章 自相残杀 日本人是很健忘的! 特别是柳林镇据点的小鬼子们,他们脑子仿佛都缺根弦儿,不到一个月,他们似乎忘记了马兰峪遇伏、忘记了沼泽地的蚊子和蚂蟥、据点壕沟外的弩箭。 他们又像以前那样,蝗虫般蹦蹦跳跳起来。 看着这群不知死活,没完没了瞎闹腾的的小鬼子们,刘大牙对翻译也越来越没有耐心,他翻译时所加的定语也越来越长,而且后面往往要加上自己的评论。 “这驴日的王八蛋想要根葱,你瞧他那熊样简直就是猪鼻子插大葱。” “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货还想吃点花生米,他他妈的也就配嚼狗卵。” “这头矬母猪下的小矮猪还想要盘松花蛋,张老板、你给他弄盘苍蝇蛋就够他的了。” ………… 到最后,他忍无可忍,罢工不干、拒绝翻译了。 而且振振有词地说:“我乃堂堂华夏儿女、炎黄子孙,岂能为猪狗不如的小日本儿整天翻东译西。”然后竟拂袖爬去。 张胜听完忍不住大乐。 这下刘大牙伤自尊了。 他怒气冲冲地说:“张老板,今日之刘打牙绝非昔日之刘大牙,佛祖云:”回头是岸‘,我刘大牙当初有辱祖宗,今天我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行吗?“ 张胜忙辩解道:“刘先生,不是这意思,我这是替您高兴啊。” “哼————” “刘先生、你看我小本经营也不容易,您就将就着点给翻译翻译吧,要不然皇军非砸了我的酒家不可。” 刘大牙抬头昂然道:“头可断、血可流,日本语断不可翻。” “好我的刘先生、刘大爷,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看在我每日好茶好饭伺候您的份上,您就将就将就吧。” 刘大牙一翻三角眼:“那不行!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任凭张胜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无奈那刘打牙是读书人,满肚子的学问,一身正气,一张口就是大节大义、大忠大孝。竟驳的张胜一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只好悻悻而去。 晚上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继宗、占魁、和尚,哥几个几乎笑爆了肚皮。 和尚笑得眼泪直淌,边笑边说:“还、还、还他妈节呢,他刘家两代汉、汉、汉奸,还奢谈什、什、什么节,真笑死人了。” 占魁也说:“呸、这狗汉奸两顿饱饭吃的不认识自己是谁了?狗他妈能改了吃屎?” “对、饿狗日的两顿,他也许就清醒了。” 张胜却笑不起来 第二天,刘大牙果然再不进酒家一步。 日本人一来,害得张胜捉襟见肘、疲于应付。 最后不得不依靠笔译才勉强打发了这群鬼子兵。 继宗也有些急了,他知道,没有刘打牙翻译无所谓,但刘大牙不坐在店里,每天就少了许多的消息来源,据点鬼子的动静就一点也不清楚,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他和张胜一商量,决定要和刘大牙谈谈。给占魁、和尚一说,他俩也觉得事情重大,是得和刘大牙好好聊聊。 酒桌上,刘大牙不吃、不喝、不言、连头都不抬,任凭哥几个怎样劝,就是一脸正色、不接话茬。 劝得急了,他微微一笑倒劝起张胜哥几个来:“哥几个,我先谢谢你们这段时间一来对我的接济。我劝你们赶紧关门回家种地,有钱喂鸡喂狗,那怕是吃喝嫖赌,也不能天天白喂这些不是人造的日本人啊!,你们这是图了个啥吗?” 这话看似平淡,其实很难回答。 张胜长叹一声:“刘先生,你有所不知,我们现在已是骑虎难下,这店是借高利贷开的,还想指着它挣回本钱、养家糊口呢,关了张,我们哥几个咋办呢?” “你们一看就是好人,别到时闹得跟我似的没个好下场,告诉你们,日本人长不了。” “为啥这么说?” “你们没到过日本,不知日本的情况。我当年到日本留学,学的就是采矿,日本他妈的有个狗屁的矿可采,日本现在四处扩张,无非就是为了掠夺资源。跟中国开战,日本已经是倾举国之力,现在又在南洋一带四处惹事,欧美列强能饶了它?你们知道日本国内现在老百姓是个什么生活状态?” 说着不自觉地抓起了酒杯,刚要举起,突然觉得不对,又将酒杯放回桌上。 接着说道:“老百姓连蔓菁藤都吃不上,家家户户的锅碗瓢勺都拿来炼钢造飞机大炮,是他妈典型的瘦驴拉硬屎,还想灭了中国!简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一厢情愿的说什么以战养战,我看是饮鸩止渴还差不多。” 刘大牙滔滔不绝,半文半白,雅词里有粗口晕话,哥几个听来倒也觉得形象有趣,不觉地流漏出专注的神态,一时竟忘了今晚叫刘大牙来的目的。 继宗觉得要劝刘大牙这样下去不行,因为大家一直在沿着刘打牙的思路在说话,根本不能劝动刘大牙,他决定要将话头转过来。 于是张目定定罩住刘大牙:“既然你早就知道是这样,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为日本人卖力地做事呢?” 刘打牙愣了半天说不上话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看来这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看到有机可乘,张胜赶紧插话:“过去的事情刘先生恐怕也有不得已之处,咱就不提了来来来,先把酒喝了再说。” 说完硬将一杯酒塞到刘大牙手里,一使眼色,大家纷纷和刘大牙碰杯。 刘大牙不愿提过去,一提过去心里就烦,一烦就想喝酒,于是借坡下驴,滋溜一杯酒下了肚。 紧接着举杯频频,三下两下,本来酒量就不大的刘大牙已经有五分醉意。 他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他妈也不知为什么?” 和尚一看有门,也劝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就是、过去的事老想他干啥,你帮我们翻译,又不是帮日本人,你怕个毬啊!” “对对对,咱都是中国人,我们也都看见了,你现在也算条汉子,从不和日本人说话,连他们瞧都不瞧一眼,这一点比我们哥几个都有骨气。” 一听这话,刘大牙高兴了,睁着白多黑少的三角眼天真地问到:“真的?在你们眼里我还是一条汉子,还算个中国爷们?” 原来他的心病在这里! 大家又是一顿臭捧,把个刘大牙夸地如岳飞在世、文天祥重生一般。还说只要他帮忙就等于救人于水火,胜造七级浮屠。 高兴地刘大牙当即决定,从明日起,继续翻译。 条件只有一个:从明日起每日再加两个菜一壶酒。 光阴荏苒、时光如梭,转眼又到了秋季。 “桃园酒家”的朱砂已在据点鬼子的身上渐渐发生作用了,据点里越来越多的鬼子开始大把大把的掉头发,情况严重的鬼子眉毛和刚长出的胡子也一并开始脱落。 这些十八九岁的鬼子俨然是一个个小太监,他们面色苍白,表情呆滞,顶着一个个光光如鸡蛋一样的脑袋,整日里感到浑身乏力、手足麻木,声音嘶哑,吃饭喝水都有困难。 不长时间,这些患病士兵就一个个骨瘦如柴。 别说出操训练了,连站岗放哨都成问题。 据点里的军医山野少尉最近可忙坏了,天天有人排着长队来打针吃药。 这些人的表面症状好像是水土不服而引起的肠胃病,吃了药、打了针治后症状往往能稍微到缓解,但过不了几天,病情会再一次发作。 他不得不一次次将情况严重者往省城的陆军医院送,但去了的人几乎没有再回来的。他们在陆军医院里病是越治越重,最后不是一命呜呼就是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可怜这些小鬼子到死也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就没命了? 从九月份开始到现在已有二十多名鬼子陆续死在医院,其余的病情轻重不一。 这种现象引起了陆军医院鬼子专家的注意,他们对这些患病鬼子进行了详细的病理检查,但查来查去,却没有查出丝毫病因。 和治疗时的思路一样,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消化道传染病上,所使用的设备和手段均和此有关,当然是一无所获了。 这种怪病起了据点鬼子的一片惊慌。 越来越多的鬼子因为心情郁闷而频繁地到“桃园酒家”来喝酒解闷,以排解心中的紧张和不安。 更多的鬼子开始渐露症状。 于是大批的鬼子医生和细菌专家被派往柳林镇据点,他们对据点的饮食卫生状况、饮用水的水质、宿舍卫生状况分别进行了化验、分析、综合评估,最后得出结论:“据点壕沟的水质恶化并污染了井里的饮用水导致的胃肠道急性传染病。” 并建议:“为防止此类传染病的大规模流行,据点的井水已不宜饮用,应从据点外引进饮用水。” 无奈的濑川只好驱赶着那些身体尚好的士兵开始了他们的饮水工程。 鬼子据点发生的这些情况被张胜他们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们心里这个乐啊,别提多高兴了! “和尚的方法真管用,据点的鬼子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病是爷们给他们作的。” “快来喝朱砂酒啊砸碎们,喝完就舒服了。” 占魁高兴得几乎要扯着嗓子喊起来了。 然而濑川却很清醒。 他心里骂道:“什么水质污染?狗屁!” 引起他警觉的是那些参与饮水工程施工的的士兵们的牢骚。 “我们真命苦!他们天天饮酒作乐反倒得病,还要我们替他们出苦力。” “纯粹是饮酒过量把胃喝坏了。” “喝喝喝,怎么不喝死他们。” 所有患病的士兵似乎都嗜酒,难道是酒导致这一怪病发作的主要因素? 于是他把士兵们分成三类进行统计调查,第一类是滴酒不沾的;第二类是稍饮辄醉的;第三类是嗜酒如命的。 通过比对,他发现了一个大体规律,即第三类多病情严重,前一阵子死亡的士兵也多出自此类。 但这里又有一个特殊的现象,滴酒不沾者中也有人患病,而嗜酒如命的酒徒中还有身体健康如初之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 问题似乎出在酒上,无论如何,对士兵饮酒问题,一定要重视起来,今后要严禁饮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柳林镇据点的鬼子们开始了他们的禁酒运动。 酒是不敢公开喝了,但依然没能阻止住还在不断发作的怪病。 据点里几乎每天都有士兵死去。 而没有了酒精刺激的士兵们一日日显得更加萎靡不振、面色阴沉。 那些没有得病的士兵则在胆战心惊的等待着厄运的来临,不知道哪一天这种病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整个柳林镇据点每天都静悄悄的,死一般寂静。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冬天第一场雪来临。 濑川大队因病减员严重,还活着的鬼子在长期的忧心忡忡中几乎也都不同程度的患上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病,一个个几乎都快成了“人干”。 柳林镇据点的这种久治不愈的怪病一直被上报到华北派遣军司令部。 经过司令部反复磋商认为:“这是一种未知的传染性极强的慢性病,任其发展下去,有可能造成此病在整个华北驻军中大范围蔓延,为了帝国的利益,为了大东亚圣战的最后胜利,必须立即解决此事,柳林镇据点的所有官兵必须作出牺牲。” 昏暗的天空中飞旋着如鹅毛般的大雪。 身心俱疲的濑川中佐披着厚厚的军大衣懒懒地坐在圈椅上,出神地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这里的雪景,太像他的故乡冬天的景象了。 尽管炉子里的火在熊熊燃烧着,但他仿佛怕冷似的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 他的耳朵里不断回响着这酒井联队长在电话里给他的冷森森的命令“部队所有人员不得擅离据点,就地封存所有武器弹药,等待派遣军直属生化部队来检疫消毒。” “封存所有武器弹药,就地等待。”濑川自言自语道:“还要出动生化部队,有这必要么?” 他的眉毛突然一跳,不由得全身战栗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在南洋作战的有些日军部队,因热带病蔓延而被集体“处理”的事情。 难道我们也会受到这样的“处理”? 从早上等到天色将黑,一直不见生化部队的影子,他想问又不敢问。 天色更暗了,他的心缩成了一团,如果此时生化部队出现,那就意味着绝对的凶多吉少了。 直到晚上十点,也没有任何动静。 濑川自失地一笑。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站起来刚想拿起放在炉子上的晚饭,据点外传来一阵隐隐的汽车引擎声,听声音汽车还不止一辆。 咣当————饭盒失手掉到地上。 他艰难地推开厚重的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足有二十几辆汽车,车灯大开着,灯光里,四五百身着白色防化服的士兵将营房团团围住,站在前面的士兵每人手里都端着一只德式冲锋枪。 还没等濑川张口说话,密集的冲锋枪声便响了起来。 在枪口喷出的火光里,濑川最后一次看见了盛开的樱花。 ……… 第二十一章 戏猎关东军 濑川所看见的所谓生化部队,其实是关东军原田联队下属的第三步兵大队,大队长犬养中佐。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处理”掉驻柳林镇的濑川大队,并取而代之。 柳林镇的老百姓昨晚乍一听到爆豆似的枪声立即惊慌失措起来。 继宗他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立即操起家伙,以防不测。 但枪声响了不长时间,就稀落下来,紧接着空气中传来的一股浓烈的肉烧焦的臭味儿。 枪声似乎是从据点方向传来的,小鬼子们又在搞什么把戏? 天亮时分,一夜未睡的柳林镇的住户们惊奇地发现有鬼子兵排着队在街上巡逻,所不同的是这些鬼子的帽子是大檐帽,不像原柳林镇鬼子那种掏粪勺似的小龟头帽;身上的衣服也是斜纹布作的,看起来崭新、挺括。 而且这些鬼子看起来非常训练有素,他们军容严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步伐整齐一致,绝不像原濑川大队的那些小猴猴鬼子的作派。 这就是号称“皇军之花”的关东军。 关东军在日本陆军中是精锐中的精锐、王牌中的王牌,他们长期驻守中国东北,是日军中一支不可替代的机动力量。 和尚从军服上一眼就认了出来。 “看来柳林镇据点被关东军接管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关东军是干什么吃的?” “关东军是日军劲旅,武器精良、训练有素,今后要小心。” “多大的事?我当是天兵天将呢?” “就是,一刀下去,咔嚓一下,脑袋不得照样搬家?” 和尚没理会张胜、占魁的调侃,他看了一眼沉思不语的继宗,自言自语道:“不对劲儿,按理说关东军是正经八百的野战部队,不会掺呼守备部队干的绥靖地方的的事情,他们来柳林镇到底干啥来了?” 占魁有点不耐烦,叫道:“管他妈干啥来了,他们找死来了呗。” 张胜也嚷嚷道:“找死还不容易,爷爷们有的是巴豆、朱砂、弩箭外加机枪手榴弹。” “扑嗤————” 继宗忍不住乐了起来,张胜的话合辙押韵,还挺全面。 雪整整下了一天。 酒井三郎中午时分抵达据点,他特意叫上王金龙,想把王金龙引荐给犬养。 以酒井三郎武士家族的身份、陆军大佐的军衔,冒着风雪驰马几十里亲自来到据点看望犬养,已经是圩尊降贵了。 谁知犬养态度傲慢无礼,毫不领情,见了酒井草草地行了个军礼,冷着个脸让酒井站在寒风雪地里说话,连往帐篷里让的意思都没有。 至于王金龙,犬养连看都没看一眼,态度更为冷漠。 饶是酒井涵养甚好,脸上也不由带出怒意来。 说了几句应付的话,酒井翻身上马和王金龙一起直接驰入皇协军的据点里,嘴里一连串的“巴嘎”。本来就很冷峻的脸上布满盛怒之色。 到了王金龙的据点,酒井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特别是看见王金龙的办公室墙上所挂的自己亲书的“武”,竟露出一丝微笑。 他赞许地看着王金龙、轻轻说了声“幺西”。 不知为什么,王金龙对酒井这个日本人竟恨不起来,在心里,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敬意。 直到晚上王金龙来到店里,所有关于柳林镇据点的和关于关东军的谜团才得以揭开。 其实大屠杀结束之后,他按花名册清查过人数的,没有出入啊。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了。 于是,满脑门子糨糊的犬养立即命令:从即日起每天晚上六点后全镇戒严,如有违抗者,格杀无论! 戒严令的发布,使柳林镇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了。 一队队的鬼子在街上仿佛是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人似的走来走去。 看着鬼子煞有介事、如临大敌的样子,继宗扑哧乐了。 “你们瞧瞧,这些鬼子是不是喝了老虎尿,哪来这么大精神头?” 和尚打趣道:“精神?一箭下去不照样冰冰凉?我以前确实高看了他们。” 占魁更损,他撇着嘴说:“你们说这帮鬼子是咋整的,既是罗圈腿还他妈是萝卜腿,是不是小时后怕他们尿床给裆里塞的尿布太多给整成这样的?” “这我知道,他们从会走路起,每天给裆底下吊一尿盆,怕尿撒出来,走路都紧紧夹着尿盆,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张解释道。 边说边模仿着夹着尿盆走路的样子。 大家一阵哄堂大笑。 “那他们往哪儿绑尿盆呀?” “人家不绑,人家用嘴噙着。” 张胜、占魁你一言我一语如同相声。逗得大家开始捂肚子。 “嘿!你看看那个鬼子,裆里夹个麻袋都富富有余,腿都O成这样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家里也放心,这么个半残废孩子也敢放出来当兵吃粮。” 大家如同看猴戏一样爬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日军在大街上走来走去。 “和尚你说说看,咱们军队的丘八们看着比这帮小鬼子齐整多了,咋就打不过人家呢?” 和尚长叹一声:“你说的这事太复杂了,我一时也捋不出个头绪来。” 其实和尚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但他不愿说,说起来心痛。 军阀混战、派系林立;国家积弱多年;官员尔虞我诈、腐败无能;军队里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情比比皆是,能打胜仗吗? 他抬起头有些艰难的说道:“你们不知道,兰卿他们他们见了我就骂新九师,可谁知道我们新九师从从贵州走到中条山,一路上饿死了九百多士兵?他妈的人家出来当兵吃粮、保家卫国,却被活活饿死,你说这样的部队能打仗吗?” “还有这种事情?那兰卿他们部队在中条山怎么就没这事?” “他们背靠八百里秦川,依靠关中补给,关中父老扬言‘宁让关中饿死一层人,也不让中条山当兵的饿一顿’。为节省粮食,关中许多的老人、妇女顿顿不吃粮食,只以野菜充饥,节省下来的粮食,全部送往中条山作军粮。他们要是要靠中央补给,嗨————” 又一声长叹。 接着又道:“其实兰卿他们打得也非常艰苦,陕军三万人枪,顶住十几万日军,三年下来,死伤近三万呐!等于陕军全军都死伤了一遍。” 和尚说着说着,话匣子打开了:“我们说起来还是中央军,但不贿赂上面当官的,粮草补给啥也不给你。” 继宗叹道:“想不到那些当官的看起来人五人六的,还这么黑心肠。” 和尚说道:“还有比这黑的!就说74军吧,那是国军头等王牌主力,是蒋委员长的心头肉啊!就这样也不行。常德会战时,74军57师余程万部身陷孤城,以八千人和日军4万多人激战数日,弹尽粮绝,周围友军近在咫尺就是见死不救。即使如此,余程万部依然反复决死冲杀、直至全师仅剩83人。余程万最后发给集团军司令孙连仲的电报是这样的:”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职率副师长,师附,政治部主任,参谋主任等固守中央银行,各团长划分区域,扼守一屋,作最后抵抗,誓死为止,并祝胜利。第七十四军万岁,蒋委员长万岁,中华民国万岁。‘“ 说到这里,和尚唏嘘不止。 继宗缓缓说道:“像余师长他们这样的才是真正的中国老爷们。” 占魁问到:“那后来余师长他们怎么样了?” “孙连仲将军接到电报后号啕大哭啊!只好舍近求远,电令远在几百公里外正在和敌激战的同为74军51师张灵甫部强行脱离战斗,前去支援常德。” “我问的是余师长他们怎么样了?” “最后余师长带着身边卫士杀出城去,与从几百公里外赶来驰援的张灵甫汇合,接着又杀回常德,仅用一小时,就将进入常德的日军击溃,重新占领常德。” “想不到都是抗日部队,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太多了,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他妈的,有些当官的连生意人都不如。” “小日本就是吃透了中国的这点破事,所以才敢欺负我们。” “是啊!要不是这样,中国能连一个小日本都治不了嘛?” “不过,中国像余师长他们这样的老爷们也比比皆是,要不然,早就完了。” “都有哪些?你给咱说说。” “那就海了去了,人有张自忠、李宗仁、薛岳、卫立煌、杜聿明、孙立人等等;部队有国军五大主力、陕军、桂军、川军、八路。” “八路?” “八路有点像咱们,他们时而化整为零,专门打游击;时而集中力量整一次大的,弄得鬼子焦头烂额、不得安宁。” “我听金龙哥说,八路啥都好,就是抓住小鬼子不杀,还优待,这点不好。” “要让我抓住小鬼子,管他妈男女老少小鬼子,统统的、死啦死啦的。” 占魁的这句二鬼子话逗得大家一阵大笑。 说话之间,刘大牙如约而至。 大家立刻打住了话题。 刘大牙微微一笑,不言声的坐到他的专座上。 张胜立马端来酒菜打点刘打牙。 “刘先生,最近在街上可要小心,听说来的这帮是什么关东军,贼邪乎。” “听他们吹吧,什么‘皇军之花’、‘皇军之鹰’,我看也就是狗尾巴花、秃尾巴鸡。” 刘大牙不屑一顾的说道。 张胜赶紧“嘘————” “张老板,你紧张个啥?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这么胆小怕事?” “我跟你不一样呀,刘先生。我有一家老小,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掌声低声下气的解释道。 看着张胜那做作出来的可怜相,继宗几个不禁乐了起来。 刘大牙拈了个花生米、酌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道:“关东军没啥,不就是没吃过亏,骄横不可一世吗?等着看吧!历来骄兵悍将没有不吃败仗的。” 紧接着,他又压低嗓门神秘说道:“听说昨晚,从山上下来一支游击队,一下干掉了十二个鬼子,用的都还是新式无声武器,这下有热闹瞧了。” 别看脚没了,他的消息还怪灵通的。 “还新式武器?” 和尚第一个忍不住大笑起来。 “骄——横” 直到晚上吃饭时继宗还在咀嚼着个词。 大家一看就知带继宗心里差不多已经有办法了,大家也不打扰他,静静的吃喝着。 “这事得找田三哥。”继宗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大伙吃完饭都在等着他说话,看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都有些忍不住了。 “把你的想法给我们说说。” “就是,快点啊。” 继宗没当过兵,所以他脑子里就少了许多条条框框,对他来说只要能达到消灭鬼子的目的,啥招都是好招。 在这方面他不像金龙、和尚等人讲究拉开架势、摆开阵形、你来我往杀个你死我活。 他想:关东军既然骄横,必然也瞧不起本地其他据点的鬼子。如果自己哥几个扮成鬼子收拾一下关东军,以关东军的骄横绝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一定有热闹好瞧。想到扮鬼子,就想到了鬼子衣服,接着就想到田三的神偷绝活,以田三的身手,在县城酒井联队的被服仓库里弄几件鬼子衣服应该不成问题。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出来,大家一阵叫好。 “但咱们不会说日语,能扮像吗?” 和尚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球,咱不是有刘大牙嘛?让他教几句就够了。” “关键是刘大牙现在坚决不说鬼子话了。” “这有啥难办的?请刘大牙喝顿酒,上两坛‘衡水老白干’,你看他说不说?” 天黑得越来越早,还不到下午五点,十几米开外看人就已经是模模糊糊了,尖厉的白毛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如一阵阵白烟般、不时吹打在行人的脸上,打得人脸生痛。 柳林镇镇外的官道上,一小队巡逻的的关东军士兵,在瑟瑟的寒风中艰难得走着。 由于天冷风大,这帮鬼子将皮帽子上的帽扇放了下来,他们侧背着风以躲避风直接吹打到面门上,就这样,脑门子还是被冻得如刀割般难受。 突然,不远处一小队人背风走来。 “干什么的。” 领队的军曹山下弘一叫驴一样问了一嗓子。 “帝国军人、李店据点驻军。”对面简洁的答道。 军曹山下弘一放下心来。 待走到跟前一看,一行七个日本军人,里面竟然还有身佩军刀的军官。 “大家辛苦了。”佩刀军官热情问好。 山下弘一和他的士兵个个骄横,除了关东军军官,谁的账都不买。 他们面色冷淡,理都不理他们。 佩刀军官勃然大怒,骂道:“混蛋、无礼。” 抬手一拳将山下弘一打晕过去。 随着他“混蛋”一词的出口,随行人仿佛约好了似的,突然一齐动手,将山下弘一行七人撂倒在地,其中三个受伤过重,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抽搐着,绝对没治了。 剩下的四个还活着的鬼子被剥光衣服、然后三下五除二捆了起来,像拖猪一样被拖往道边的小树林里吊了起来。 山下弘一和他的属下已经被极度的严寒刺激得苏醒过来。 配刀军官和他的随行人员个个面色狰狞,他们端着刺刀,像戳木头一样在山下弘一和他的属下身上捅着划着。 此时的山下弘一由于寒冷、恐惧,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看见自己的血象自来水一样往下流着,顺着赤裸的双脚滴到冻得结结实实的地面上。 佩刀军官还不解恨,他从旁边搬来一块大石头垫在山下弘一的脚下,山下弘一的脚刚挨上石头,佩刀军官死死按住山下弘一的赤脚,拿起一块砖头,狠命一砸,山下弘一的大拇指顿时被砸扁,剧烈的疼痛使他出了一身大汗。 “混蛋、无礼”佩刀军官边砸边骂。 可怜山下弘一,十个脚趾被挨个砸扁。 变宽了的脚趾,紧紧地贴在了一起,看起来如同红鸭蹼一般。 这样也好,上士山下弘一今后一旦游起泳来,绝对无人能匹。 即使奥运会上游泳拿不了金牌,变换军种到日本海军当个潜水员绝对是一流的好兵。 要是碰上珍珠港这样的大场面,山下君施展开他的绝技“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不定还能炸个美国军舰立个大功呢。 山下的几个属下,在一阵节奏紧密地砖头击打声中,均变成光荣而高贵的“海军特种兵。” ……… 换班的巡逻队首先在路上发现了三个已经冻得硬梆梆的“钢铁战士”,接着又找到了已经全身僵硬,快要咽气的山下弘一几人。 因为久在中国东北驻军,所以军医对冻伤的治疗和处理还是很在行的。 很快这几个人被抢救过来,但由于手脚这些部位本来就血液循环较差,加上手被捆住,脚被砸扁,且都已坏死,不得不进行截肢处理。 所以等山下等人醒来时,又变成了令人生畏的“海豹突击队”队员。 犬养很快弄清楚了事件的整个经过。 犬养立即暴跳如雷。李店驻军也太狂妄了!竟敢打死打伤我举世闻名的关东军士兵,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上拔牙。 当即点起两个中队,杀气腾腾向李店扑去。 李店据点的鬼子躲在炮楼和宿舍里,心情不错地享受着炉火散发出的温暖,浑然不觉犬养已将死神领上门来。 由于李店离柳林镇较远,地理位置不是非常重要,只有一个中队的鬼子把守,是个小据点。 间犬养领着关东军来访,李店据点的哨兵受宠若惊,不及细问,急忙放下吊桥。 犬养昂然而入。 他一挥手,两个中队的的关东军将李店据点官兵全逼进屋内。 无论是人数、身体条件、军事素质李店据点的鬼子根本不是对手,加上大多数人手无寸铁,一阵工夫,李店据点像被犁犁过的鼠窝般一片死伤狼藉,血流满地。 只有一个小鬼子比较机灵,他操着罗圈腿像兔子一样飞快的冲上炮楼,抄起机枪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空一阵疯狂扫射,急促的枪声使现场混乱的场面安静了下来。 看着满地死伤的李店官兵,犬养暴怒的心情渐渐冷静下来,而机枪的枪声则让他发热的脑袋清醒过来。 他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莽撞了?这个漏子捅得不小。 “撤————”他歇斯底里的一声狂喊。 天亮了,柳林镇据点的关东军睁开眼睛一看,大吃一惊,足有一个联队的日本士兵将柳林镇据点四面包围,最外围似乎还有皇协军在警戒策应。 远远的,酒井骑在马上,双手握缰,身上的黑毛呢披风随风摆动,他腰板挺直,马靴锃亮,从披风下露出的军刀轻轻的摇晃着。 酒井冷峻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在耐心的等待着犬养露面。 本来以酒井的出身、资历、军阶以及武士血统所特有的骄傲,他是不会亲自来和犬养这样的人较量的,况且目前犬养还归自己代管。 但他一想起来犬养那张令人生厌的大扁脸、通红如枣的酒糟鼻子,还有那一脸狂妄不可一世的神态,都让他感到极不舒服,所以他决定亲自来教训教训这个蠢猪。 据点外的情形令犬养心里不觉一颤,酒井将所属部队全部都带来了,本地所有据点的部队都属酒井节制,这一举动意味着酒井已经盛怒至极,而且不管不顾了。 事情真搞大了,犬养懊恼死了。 但让他称软服输,他拉不下脸来,如果服输,自己将如何面对所有的属下,将来又如何在关东军中混。 “他能把我怎么样?好歹我是关东军的中佐,他也管不着我。” 想到这儿,犬养心一横,带了两个卫兵,大踏步地走出炮楼,命令哨兵放下吊桥。 他一路小跑跑到酒井三郎跟前,气壮如牛地报告到:“酒井阁下,关东军陆军第**步兵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犬养中佐向您报告,请阁下训示。” 他故意大喊大叫,还特意点出关东军来,旨在提醒酒井三郎,我们是直属关东军部队,你一个三流守备部队的大佐,你敢把我怎么样? 酒井鼻子一哼,面沉如水。 他一扔马缰,翻身下马,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露出他挎在腰间的菊花军刀来。 他解下军刀,森然一笑,一字一顿说道:“这把军刀是我从帝国陆军大学毕业时天皇陛下所赐。听说犬养君是剑道高手,今天来,主要是想和犬养君切磋切磋剑道。犬养君不会拒绝吧?” 犬养一听如遭闷棍。 他什么都想到了,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酒井会从这里入手做文章。 作为军人,不接受挑战,这是耻辱;但接受挑战,他明知酒井武士世家,剑道一流,天皇赐刀,那就更非寻常了。今天自己极有可能被酒井当场劈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现在他真有些后悔以前不该在酒井面前傲慢无礼。 自己所倚重的的无非是关东军这样一块招牌,而在日本这样一个等级极为森严的国家里,真正注重的是家族、出身、门第、血统、身份。 从这方面和酒井比,自己就是一个下三滥,凭什么和人家玩? 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他脸色苍白,酒糟鼻显得更红了,他慢慢解下军刀,抽刀行礼。 酒井虚虚晃了一下他那把装饰华贵的刀,算是回礼。 比武开始。 毫无悬念,犬养根本不是酒井的对手,一上手就被酒井逼得手忙脚乱,两个回合下来,已经浑身是洞、血流不止。 酒井的意图就是在众人面前侮辱他,灭一下他的嚣张气焰,并不想要他的命。 谁知犬养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一见血,他那蛮横凶悍劲儿一下就上来了,和酒井玩上了不要命的打法。这样一来,破绽更多。 酒井一声暴喝,犬养的军刀被磕飞,犬养呆立在现场,双手下垂,绝望的看着酒井,茫然不知所措。 酒井毫不留情,双手握刀大力劈下。 犬养软软倒地。 但他没死,原来酒井在最后一刻还是反握刀柄,用刀背劈下。 即便如此,犬养的锁骨还是被砸断,左耳被削掉半拉。绝望的他在刀劈下来的一瞬几乎大小便失禁。 犬养挣扎了半天,还是没能站起来,他所有的勇气、悍气、傲气都随着刚才酒井的一刀荡然无存了。 酒井轻蔑的说了一句:“你不配。” 犬养双耳轰轰作响,精神彻底被击垮。 酒井披上随从送来的披风,上面赫然佩戴着酒井家族的族徽。 酒井招了招手,他的副手吉冈跑了过来。 酒井轻轻吩咐道:“这里后面的事情,你处理。” 随后上马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绝尘而去。 吉冈目送酒井走远,抽出军刀一挥:“攻击” 早就对关东军骄横无礼、牛比哄哄心怀不满的酒井联队士兵顿时一声呐喊,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如一群饿狼般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 吉冈的命令只有一条“不准开枪,可以动用一切手段。” 由于主官被撂倒,犬养大队的官兵得不到命令,只有眼看着潮水般涌进的酒井联队的士兵大打出手,稍事反抗,就会被刺刀捅死,此时的关东军犬养大队已是哭天无泪。 犬养更惨,他被李店据点一群伤兵围住,一阵疯狂的群殴,犬养当场昏死过去。 当犬养和他的士兵们从噩梦般的打击中苏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发现,除了满地死伤外,据点里所有的枪械、食物被裹走,被服、煤炭、柴火全被付之一炬。 这些惯于“三光”的皇军们在对付自己人时业务也非常娴熟。 此时的犬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酒井三郎这一招够损的。 其他的都好办,作为部队主官,丢失了武器,已经是死罪。如果发生情况,丢失了据点,则必死无疑。这些都要受军法审判的,那种耻辱,他不敢往下想。 而这一切都是自己引起的,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果此事让原田联队长知道,自己就完了。 看来只有厚着脸皮去求酒井三郎了。 到了此时,什么关东军的尊严、名誉都抛到爪哇国去了,自己的小命、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草草包扎了伤口,洗了洗紫肿发烫的柿饼脸,带上约一个中队受伤较轻的士兵前去找酒井负荆请罪。 酒井根本不见他。 联队司令部门口戒备森严,那些酒井的部下们虎视眈眈地架着机枪,端着刺刀对着这一队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关东军士兵。 犬养他们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像一群叫花子般站在酒井司令部门口。凛冽的寒风中,冷饿交加、伤痛难忍。无不瑟瑟而抖,昔日关东军的那点儿赳赳之气已经灰飞烟灭了。 这种奇怪的现象,吸引了大批的中国老百姓围观。 然而这里是酒井的地盘,刚吃完亏的关东军们像猴山上的猴子一样,任人品头论足,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犬养他们的窘态,酒井在楼上窗户里看得一清二楚。 眼看着围观的中国老百姓越聚越多,酒井也觉得有点儿看不下去了,他吩咐副官:“叫犬养进来。” 听到酒井召见,犬养连滚带爬忙不迭的来到酒井的办公室。 等他进了酒井的办公室,他更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办公室宽敞、明亮、温暖如春,巨大的落地窗帘垂在天蓝色的地毯上,迎面墙上是天皇御笔亲题的“武运长久”,下面宽大的条案上供奉着菊花军刀。四周的墙壁上挂着日本历史上著名诗人的长短俳句。 酒井穿着雪白的军衬衣、挺括的黄尼子马裤、乌亮的长统马靴,这一身随意的装束,加上酒井清癯颀长的的身材、冷峻地目光,在犬养的眼里无不充满了从容、闲适和贵气。 他本来就佝偻着的身子又矮下去半截。 出身于寒门小户的犬养此时才明白:什么关东军,都他妈的是虚的。这份贵气不是一两代人能养出来的,自己不知深浅还觉得关东军天下第一便什么都可以小觑,真他妈是井底之蛙。别说自己,即便气壮如牛的原田大佐进了这间办公室,他也得矮半截。 正胡思乱想间,酒井不高但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 “犬养君。” 他赶紧立正挺胸,尽管锁骨断裂、遍体鳞伤,他还是努力地向上挺直。 “此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属下听凭大太君处置。” “很好!” 酒井伏在办公桌上快速写了几个字,交给犬养:“去找吉冈君。” 接过一看上写:帝国利益高于一切,请满足犬养君一切要求。速办!酒井三郎犬养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谢谢大太君。” 酒井淡淡的摆了摆手,转过身去。 ……… 其实这场闹剧的总导演是继宗他们哥几个。 昨晚他们化装成李店据点鬼子,袭击了关东军的巡逻队,从而引发了这一系列喜剧。 李店据点被袭、柳林镇据点被洗劫一空,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他们打算天黑之后,大干一场。 当犬养领着人走了之后,哥几个就忙着准备起来,他们估么着,从柳林镇来回几十里,犬养此去和酒井扯起皮来杂七杂八的,天黑前绝赶不回来。 据点里剩下的大多是手无寸铁的伤兵,这可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不吃白不吃。 天黑时分,他们换上鬼子军服,从王金龙一的据点扛来三挺机枪、三箱手榴弹,继宗身上还跨着那把缴获的东洋刀。 继宗、张胜、占魁、大胡一挺机枪一箱子手榴弹从据点背面越过壕沟将鬼子往操场和吊桥驱赶;王金龙、和尚、小李三人带两挺机枪、两箱子手榴弹埋伏在据点南面的吊桥外,专打逃过来的鬼子。 这实实在在是一场狩猎行动。 壕沟里的水已冻得结结实实。 没费什么劲儿,继宗几个就进入了据点,哥几个也不担心什么暴露目标,手里提着盒子枪、大开着机头,大胡抱着机枪,身上插满了弹夹。大摇大摆地朝亮着灯的三排营房逼近。 鬼子们都龟缩在营房里,为了取暖,大多数的人都挤在一起。 首先攻击的是最北的一排营房。 不管三七二十一,哥几个看见窗户就扔进一个手榴弹,大胡的机枪捅进窗户一通疯狂扫射。 占魁还边扔边喊:“中国爷爷来了、中国爷爷来了!” 突然的打击下,鬼子们人仰马翻、狼奔豸突,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前面两排营房的鬼子根本不用撵,早如惊弓之鸟般,一窝蜂似的向操场和吊桥方向狂奔而去。 继宗几人杀得性起,跟在鬼子的后面,机枪、盒子枪密集的朝鬼子射击着。 跑得前面的鬼子慌忙放下吊桥,大家拥挤着朝外冲去。 埋伏在正面的王金龙首先开火,他高高站起,大端着机枪,边打边向迎面而来的鬼子扑去,侧面的和尚紧接着也站起身来扫射起来。 小李玩命地将一颗颗手榴弹往操场鬼子堆里扔。 如此近距离的射击、加上紧紧挤在一起的鬼子,两挺机枪的命中率大概是抗战时期对日作战中最高的。 霎时间,鬼子们如触电般一个个浑身抽搐着,栽下吊桥。 后面的鬼子一看情形不好又往西面逃去。 王金龙踏过吊桥上鬼子累累的尸体,冲进操场,边打边追了上去。 逃出据点的鬼子们如兔子般四散逃命。 野地里雪很厚,无遮无挡。鬼子腿短,他们得跳着脚一拱一拱地往前窜,黄色制服在雪地里映得非常清晰。 继宗一人追着一群约20来个鬼子,像撵兔子般一直往西撵了下去。 他轻松地走着,不时抬手一枪,前面就倒下一个黑影。 等快追到清水河时,身上的子弹已经打光了,前面的剩下的5个鬼子依然在狂跳着往前奔。 他决不甘心放掉这几个鬼子,继宗抽出刀来,加速往前追去。 到了清水河边,就见清水可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前面的鬼子已到了河心。他正要抬脚上冰,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冰面上的鬼子全消失了。 “便宜你们这群牲口了。” 继宗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句,提着刀返身往据点方向走去。 第二十二章 活埋鬼子兵 犬养一行人是在后半夜回到据点的,当他目睹了据点的惨样,再也撑不住了,一口血狂喷出来昏死过去。 天亮后,那些逃脱了性命、幸存下来的日本兵陆续回到了据点,醒过来的犬养终于弄明白昨晚发生的事情。 两天来所发生的事情如同噩梦一般,犬养已经麻木了,他厌恶地摆了摆手让报告的士兵出去。 他极度的心灰意冷。 来柳林镇据点也就十来天,寸功未建。出丑不说,所带来一个大队的关东军士兵死伤三百多。这里面除了酒井的人所造成的一部分外,更多的是不明身份的袭击者造成的,而自己连这些袭击者的影子都没见过。 刚来时所有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是那样的踌躇满志、心高气傲,现在却如同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一样,蜷缩在据点里,动弹不得。 难道柳林镇据点真就是皇军的灾难之地? 小岛大队被炸、全军覆没;濑川大队来后不到半年就莫名其妙的患怪病,最后被全体处理,难道下一个该轮到自己了? 酒井虽然慷慨,但吉冈这个狗日的所发还的粮食都是喂猪的高粱面和杂和面,就这样,据点的粮食也才能勉强吃三个月。关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难道让自己再去求高高在上的酒井。 满脑门子的胡思乱想,使得犬养越想越恼火。 “管他妈的,混一天是一天,只要看住这个破据点,不再出漏子,自己就能向方方面面有所交待,熬到明年春天再和原田大佐联系调离这个鬼地方。”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高兴起来了。 犬养的雄心壮志顿消,对继宗他们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据点的关东军,一不出来巡逻、二不出来喝酒,天天窝在据点里猫冬,十天半个月不见吊桥放下来一次,要想收拾他们,还真有些费事。 哥几个一天到晚就在店里伺候刘大牙及常来的几个酒客,腻歪透了。 占魁已经开始摔摔打打起来,火气贼大。 一天刘大牙刚说了句花生米火候不到有些软。占魁眼一瞪骂道:“爷爷的卵蛋又硬又瓷实,你嚼得动吗?”气的刘大牙干瞪眼没脾气。 张胜急忙拉走了占魁,占魁边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白吃枣还嫌核大,大牙都没了还嫌花生软,什么玩意儿?” 然后又不干不净的什么狗汉奸白糟蹋粮食的一路走一路骂着。 刘大牙气的脸色煞白、浑身哆嗦、一翻白眼给气死过去了。 弄得刘大牙好几天都不进“桃园酒家”。 继宗这两天也在不停地考虑这个问题据点里的鬼子仿佛是冬眠似的不出来,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犬养是真被教乖了?既不见出来采办菜蔬,也不见出来巡逻,更没有出来喝酒闹事的。难道关东军不是人?不需要吃菜、吃肉? 听金龙哥说这帮傻冒们只从酒井那儿讨回了一点儿陈谷子烂高粱,他们一天到晚就嚼巴这些玩意儿能受得了? 这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出来的。 即使他们不出来,我们也要想办法引他们出来。 当他看见王金龙提着几只兔子、豪猪走进店里的时候,脑子里一亮。 “金龙哥,最近据点里的鬼子咋样了?” “我看差不多了,听说天天是棒子面儿稀饭,喝的孙子们脸都绿了。” “看样子是真乖了,以前的鬼子可没这么老实。” 金龙边说边将东西扔给大胡:“兄弟,给整两菜,哥几个好几天没在一起乐和了。” 喝着酒哥几个的话题又扯到据点鬼子身上。 “哥哥,听您这意思犬养这帮鬼子是死扛着不出来了。” “他们也得敢出来啊,前几天犬养他们的亏吃大发了。” “别着急,再过上几天,等耗得差不多了,再诱他们出来。” “就是的,我就不信狗能改了吃屎、猫能改了偷腥?” “金龙哥,过几天不行的话,你给犬养他们送点酒肉野物过去,你看行不行?” “给他们送?我宁给狗吃!金龙你到底是咋想的?” 看着王金龙发急上火,继宗端起酒和王金龙一碰,笑道:“喝了酒再说。” 大家的眼瞪得跟牛铃铛一样看着继宗。 “他们不是不出来吗?那是苦熬惯了,如果给他们送点腥荤,这不就勾起他们的馋虫了吗?” “勾起来又能咋样?” “那他们就得自己主动出来打食吃。” “他们要不出来呢?” “那就再送两次,然后就不送了。” “那他们要还不出来呢?” “那就只有想别的办法了。嘿、占魁、你这不是抬杠吗?喝酒。” 继宗笑着罚了占魁一杯酒。 占魁笑道::“只要能哄这帮孙子们出他们的狗窝,罚十杯都行啊。” 开饭了。 据点里的鬼子们见天儿端着不改样的能照见人影儿的杂和面稀饭,如一群野猪般西里呼噜的一阵猛喝,就这样,连第二碗都没有的。 士兵们因营养不良已经有人开始出现贫血、夜盲症等病症,至于口齿牙龈出血、手脚皲裂者则人人几乎都有。 什么是杂和面? 就是清扫粮库仓底子那些发霉变质的各种杂粮混在一起磨出的面。这种面蒸馍还凑合,但熬稀饭一股子发霉腐烂的怪味,犬养也一样。 他皱着眉,捏着鼻子喝药般勉强将这碗猪食般的东西喝下。 也怪了这玩意还越喝越饿。 真他妈嘴里快淡出鸟来了。犬养气哼哼地想着。 “报告太君,皇协军王队长来拜访您,还带了酒肉。” 一个鬼子兴冲冲的报告打断了他的思路。 什么?还带了酒肉,! 条件反射使犬养口腔里瞬间汪出了一泡水。 他跳了起来,“快请进来。” 王金龙带着一个小队的皇协军士兵,抬来了两头肥猪、鸡,鸭、鱼若干、两筐子鸡蛋、外加一些野味,都洗得干干净净,另外还有十坛子上好的“衡水老白干”。 此时的犬养如见亲爹,日本躬鞠得如捣蒜一般。 当下命令伙房速速办理、不得有误。 然后像狗熊一样拥着王金龙进到里屋。 典型的前倨而后恭,以前的傲慢无礼都抛到爪哇国去了。 “王君的、大大的好、中国话的‘锦上添花’的,鄙人代表关东军谢谢了。” 王金龙哈哈一笑,心想傻屄不会说就夹住别说,爷爷是‘雪中送炭’,你他妈是什么‘锦’?你还敢代表关东军,简直是驴倒架不到。 嘴里却道:“犬养太君客气了,小意思、小意思。” 寒暄之间,热腾腾的鸡、鸭、鱼和大块的猪肉、野味端了上来,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犬养手下小队长以上的军官都来作陪,王金龙这边另外还带了两个号称“酒瓮”的丘八一起入席。 军中没有小酒杯,清一色的军用洋瓷缸斟酒,加上桌上大盘的鸡、鸭、鱼、肉,看起来非常得劲儿,全世界当兵的大概都是这样喝酒的吧。 犬养和这些日本军官已有二十多天未见过荤腥,酒就更别提了,所以吃喝起来还管什么礼仪不礼仪,一阵狂吃海喝之后,这才想起给客人敬酒让菜。 几个军官已经有些摇摇晃晃,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着和金龙等人碰杯喝酒,金龙几个看着有趣,左一杯又一杯和这些鬼子们推杯换盏。 不大一会儿两坛子的“衡水老白干”喝了个底朝天。 再看这些小鬼子,一个个全东倒西歪、口眼歪斜地出溜到桌子底下。[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出来一看,院子里也躺了不少大醉不醒的日本兵。 鸡鸭鱼肉可解口腹之欲,酒可以消心中块垒。 王金龙走后的,鬼子们天天嘴里谈得最多的是王队长和他的皇协军,心里想得最迫切的是酒和肉,他们甚至幻想着下次王队长不但会给他们送来酒肉,而且还会给他们送来精米细面。 然而,王队长却杳如黄鹤,一去不返。 一个饥饿了人,没有食物的时候,他有可能顶一阵子,等饿过了劲儿,也就不觉得饿了。但如果此时给他一点点食物,哪怕是一口,都会引起他对食物无限的渴求。 此时的犬养大队对酒肉的希望正是如此。 就在鬼子们快要绝望的时候,王队长又领着他的手下送来了酒肉,不过这次送来的全是野味,而且又热情地向皇军官兵们打包票,说山里野物多的是皇军想要多少有多少。 尝到了甜头的鬼子们此时恍然大悟,山上野味多的是,皇协军可以打野味,为何皇军就不行呢? 什么叫利令智昏? 当人们被眼前的利益紧紧吸引的时候,旁边的任何危险都是看不见的。 此时的鬼子已忘了他们为何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他们只注意到了酒和肉。 然而山里的野物并不是那么好打的,山野皆雪,白茫茫一片,瞎转悠了几天的一小队鬼子连根毛都没打着。 子弹浪费了不少,怎奈那些啮齿类和偶蹄类的食草动物嗅觉、视觉异常灵敏,鬼子刚一举枪,这些灵巧的动物三纵两跳,悠忽间不见踪影,山中只留下鬼子无奈的枪声在不断回响。 狩猎的鬼子无功而返,犬养气的大发雷霆,罚这些在山里饥肠辘辘转了一天的鬼子不准吃晚饭,并斥责道明日再打不回猎物就不要回据点。 第二天一大早,鬼子早早进了山,这些饿了一天一夜的鬼子眼睛都绿了。 山上的雪径崎岖难行,累饿使得他们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个个几乎要发狂,所以只要看见远处有黑影,便一阵乒乓乱枪,此时的他们不仅是要完成任务,而且还要先为自己打点食填填肚皮。 直到日当正午,他们依然一无所获,饥渴难耐的鬼子只好不停的靠吃雪来缓解饥火。 正当他们绝望至极的时候。 突然,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了一阵类似猪一样歇斯底里的叫声,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又像前几次一样,把风声听成是受惊野鸡起飞的声音。 再仔细一听,真真切切有动物在不远处嚎叫,他们不由得振作起来,倒腾着短如棒槌的罗圈腿,向山谷里奔去。 一只膘肥体壮的野猪掉在了陷阱里,它拼命地嚎叫着在又深又宽的陷阱里转着圈。 不过这支野猪长得有点怪,嘴又短又粗,不像野生的山猪那样浑身鬣鬃、嘴巴尖长。这帮鬼子可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对他们来说,苍蝇蚊子掉到碗里都是肉。 他们对着这只起奇貌怪相的野猪一阵乱枪,终于将野猪击毙在坑底。 这是他们打到的第一只猎物,而且是个大家伙。 他们迫不及待地纷纷放下枪跳下坑去,都想亲手摸摸还带有体温的猎物,分享一下收获的喜悦。上面连一个警戒的都没有然而就在他们不远处,有几双猎人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正是继宗他们。 他们才是今天的猎人,而鬼子是地地道道的猎物。 等小鬼子们从喜悦中清醒过来、发觉头顶一暗时,四支大开着机头的盒子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旁边几个彪形大汉手持铁锨棍棒虎视眈眈看着他们。 他们视若亲人的的王队长也赫然其间。 上当了!这是他们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爬上去,念头一闪间,有几个鬼子蹦了起来,手已搭在了坑沿。 哪还有他们的机会? 上面乱棍铁锨一阵疯狂乱砸,顿时血肉横飞,其中两个鬼子的手指被铁锨当场斩断。钻心的疼痛使他们身子哆嗦着蜷缩起来。 鬼子们挤在一起,不知这帮人要如何处理他们。 看来这帮人并不急于动手,他们手持铁锨大棍在上面指手画脚、谈笑风生,如同猫戏弄到手的老鼠一般,其中两个个子较矮的汉子还解开裤子对着下面撒起尿来。 尿当头而下,鬼子无一幸免。 鬼子们忍耐不住了,哇哇叫着,又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往上窜。 上面的铁锨大棍又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砸下,更多的鬼子躺倒在地。 鬼子们有些气馁起来,有几个鬼子不知是因为冻饿还是伤痛,浑身剧烈哆嗦起来。 上面依然谈笑风生,丝毫没有要动手杀他们的意思。 上面燃起了熊熊大火,融化了的雪水沿着坑沿小溪般流下。不一会儿,水已经淹过了鬼子们的脚面,浸透了鬼子的衣裤鞋袜,刺骨的冰凉使鬼子们不由得都哆嗦起来。 为了缓解脚和小腿的冷意,鬼子们只有不停的两条腿互换着抬起,如同在操场上练习原地走步一样,一时之间坑里噼里啪啦水花四溅,最后导致所有的鬼子被彼此溅起的水弄得全身湿透,越来越冷。 继宗他们如同看马戏表演般哈哈大笑。 屈辱使几个鬼子鼓起勇气作最后一搏,但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次上面根本没用铁锨棍棒对付他们,只用脚对着他们的头一阵猛踩,鼻青脸肿的鬼子只好放弃上去的奢望。 鬼子们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一个鬼子嚎叫着:“我们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的,你们的、可以杀掉我们的,不可以侮辱我们的。” 继宗一听心里的火腾一下就冒了出来,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是你们他妈的先破坏了规矩,你们屠杀了多少中国老百姓,你们连猪狗不如。为什么不能侮辱你们,老子们今天就要侮辱侮辱你们,然后————” 还没等他说完,占魁这个活宝就接上了话茬:“然后就活埋你们,活埋、你的明白?” 他手舞足蹈乱比划着,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翻着白眼,做出死人样。 这些鬼子久住东北,大都是半个中国通,哪有不明白他的话的?加上他活灵活现的恐怖表演,鬼子们恐惧之情溢于脸上。 水在不停地往下流着,慢慢的已经淹到了鬼子们的膝盖,鬼子们如一群待宰的猪般紧紧挤在一起,他们浑身泥浆汤水,连冻带吓,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继宗眼见差不多了,暴喝一声:“埋狗日的。” 霎时雪土齐下,鬼子们绝望地挣扎着、叫喊着,中间夹杂着哭喊声。 “可惜了、可惜了。”占魁摇着头自言自语。 “可惜啥?”张胜不解地问。 占魁忍不住扑哧一笑,“可惜了你家那头老母猪,才产了一窝崽子,头次开怀啊。” 占魁的话惹得大火一通开怀大笑。 十五个狩猎士兵一去不复返,犬养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二天一早,他立即命令一小队士兵进山搜寻。 雪地里,这队搜寻的士兵顺着踪迹一直找到了山谷。 还离得老远,鬼子们就发现了异常。 在活埋鬼子的地方,竖着一个大大的木牌。上面用鲜红的颜料写着:“关东军葬身之地” 在四周雪白的颜色衬托下,显得非常刺目。 小鬼子们气疯了,上去使劲一脚将木牌踹倒,然后还不依不饶的将木牌拔出。 轰然一声巨响,围在近旁的鬼子纷纷倒下。 接到报告的犬养,带着大批的鬼子赶到了出事地点,看着雪地里死伤狼藉的现场,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想办法离开柳林镇这个可怕的地方。 第二十三章 过年 柳林镇据点的关东军鬼子们在一片阴云的笼罩下,再也不埋怨伙食太差,伙食差也比莫名其妙的丢了小命强。 犬养的想法也更坚定了。 关东军是帝国陆军精锐,他们的舞台是千军万马的战场,而不是这个小小的柳林镇。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定要谨慎行事,否则这一个大队的皇军精英就要断送到自己的手里。必须克制自己和部下的一切物质方面的欲望,忍耐下去,早日调离。 农历十二月的北方,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但离春天也不太远了。 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儿子和莲儿了,继宗闲下来时总有一种忍不住要去水帘洞卡看看的冲动。 眼看着也快过年了,人们已经开始忙忙碌碌的准备年货了。店里的生意最近也门们冷清下来了,继宗打算明天去趟水帘洞。 听说继宗要去看伯康,张胜、占魁也呆不住了,也想一起去看看伯康,同时也想回家看看家人孩子。 几人一商量,干脆各自接上自己家人去水帘洞住上一阵子,连年也一块在那儿过。 冬天的水帘洞简直是人间天堂,洞里在周福才多半年不停地收拾下,地面平整得如同水磨石地板一样平整光滑,巨大的钟乳石柱不停地转换着华丽的色彩。 周福才真是个能人,他把大厅中能见上太阳的一片地方围了起来,用石头砌成一个圆形花坛,从天坑里运来沃土填上,一半种花、一半种菜,青葱翠绿的样子不仅好看,而且一个冬天各种时令青菜几乎没断过。 洞里本来就非常温暖,由于几家的老人孩子要来,所以这几天大厅里的壁炉天天燃着熊熊的火光,大家在洞只穿着薄薄的衬衣、单裤。 占魁来的时候一并将玉梅及李才老两口接来了。 这下,继宗有些不知所措了。石榴走后,老两口的意思是玉梅嫁给继宗,但现在继宗不但有莲儿,还有棠儿,而且莲儿还有意让雨妹也嫁给自己,他心里非常忐忑不安。他不知该如何向两个老人解释此事。 玉梅美丽的令人不敢直视。才一年多没见,玉梅显得成熟了很多李才老两口精神看起来也不错。 但令继宗迷惑的是无论玉梅还是岳父岳母都没有对他和莲儿的事表现任何出不满的反应,反而老李才两口对伯康是心疼得不得了,那样子仿佛伯康是女儿石榴亲生的一样。 只是玉梅和莲儿说话时神态有些不自然。 吃过晚饭,李才对继宗说:“继宗,咱爷俩出去走走。” 继宗脑袋翁一下,心想要发作了。 虽然是在冬天,天坑里由于坑深,所以气温并不低,许多耐寒的植物依然青翠。 兰卿他们一伙所住的窑洞里不时传出一阵热烈的喧闹声,继宗知道,此时的兰卿他们一定又在下棋打牌。 两人并肩而行,缓缓地老李才开口了:“继宗,你和玉梅的事你想过没有?你打算咋办?” “爸……我……我……”继宗慌乱得不知如何回答。 李才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呵呵笑了起来:“孩子、你别紧张,你和那几个丫头的事情,我和你妈都知道,是占魁给我们说的。” 看岳父不像要骂人的样子,继宗心里略微有些平静,说话也就利索起来。 “石榴不在了,您二老就是我的父母,我都听您二位老人的。” “晤————”老李才对继宗的回答很满意。 “那好,我和你妈的意思,这次你和玉梅就把婚事办了,我们老两口也就了了我们的心愿。” “嗯” “那几个丫头都不错,过些日子挑个吉日你们也办了吧,年龄也都不小了。” “嗯” “伯康这孩子确实招人喜欢,等过了周岁,我和你妈打算领到西山坳住上一阵子。” “嗯” 继宗点头如鸡叨米。 紧张得都憋出汗的继宗没想到事情竟这样顺利地解决了,他暗暗擦了把汗,长出了口气。 回到洞里,莲儿、棠儿、雨玫、玉梅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些啥,伯康被围在中间,,仿佛大家的小把戏一样,你捏一下我摸一下,把个伯康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继宗心里有鬼,讪讪地凑到跟前,大家都自顾逗弄伯康,仿佛他这个六尺高的汉子不存在似的。 继宗转来转去不知说什么好,急得他有些抓耳挠腮。 看着他的窘样,棠儿首先忍不住大笑起来,大家于是一起笑开了。 原来是约好了一起捉弄他。 玉梅从小和他亲密无忌,窗户纸捅破后也就恢复了以前小时候那种随意;棠儿本来就野性[奇`书`网`整.理提.供],所以对继宗从来就是吆五喝六;雨玫跟着棠儿学得也平添了许多嚣张气,捉弄起继宗来也是信手拈来;唯有莲儿依然是以前那种温情脉脉,因此,两人在一起继宗也还从容些。 “傻样,还不抱抱咱儿子。”棠儿没皮没脸地说着,顺手将孩子递给继宗。 “我抱我抱。”继宗忙不迭得将伯康抱在怀里。 谁知伯康看见亲爹如同见到了强盗一般,裂裂小嘴大哭起来。 “看你那样子,那儿像当爹的,来来来小妈抱抱。”雨玫现在也以小妈自居。 这几个女人越放肆,继宗越无地自容。 莲儿站了起来,给继宗使了个眼色,然后正容道:“你们几个玩着,我有点事给继宗说。” 后面一阵笑声。 来到莲儿的房间,继宗长长喘了一口气。 “知道厉害了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今后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可够你受的。”莲儿笑着说道。 “不是还有你管着呢?” “我管?将来你们两口子间的事情,我一个做姐姐的怎么好意思管?” “莲儿,你不能这样甩手不管了,再说我不能没有你啊?” “我又不走,只是今后我就是你们的管家婆,你和我以姐弟相称。” “莲儿,你不能这样。我和伯康都需要现在这样”继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哀求。 莲儿很满足继宗的这种态度,尽管她决心已定。 女人就是这样的,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往往是有一定差距的。 “继宗,我和你商量一下,和玉梅成亲后,棠儿和雨枚的事也该考虑了,别让人家等得太久了。好吗?”她用一种很柔和的声音缓缓说道。 “成!我听你的,可是————” 还没说完,莲儿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别再说了,我都是为了你好。” 今年的春节,水帘洞是喜事连连。 先是继宗和玉梅的婚事,接着雨玫、棠儿也都入了洞房。 玉梅、雨玫、棠儿三人入洞房都是抱着伯康入洞房的,说是图个吉祥,让伯康给领来仲康、叔康、季康。 占魁老婆在水帘洞接着又一胎生了两儿子,把个严氏忙了个手忙脚乱,占魁一高兴喝了个酩酊大醉,一睡就是三天。 喜事多,酒就消耗得多,周福才冬天里酿的四千多斤地瓜烧很快被消耗掉了一大半。 几家人都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中,大家都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过了初五,继宗提议说要去看看老狼他们,占魁几个一片叫好声。 等到了营地山寨,继宗不禁为山寨的变化感到惊奇,只见山寨外围的碉堡群都被老狼他们移植来的爬藤植物围得严严实实,虽然是冬天,浓密的残叶和落雪将地堡隐藏地无影无踪。 继综、和尚因为清楚原来的地形,所以依稀还能分辨出来。其他人即使到了跟前竟然毫无察觉;至于其他房屋也都作了伪装,有的像一堆乱石,有的像荆棘丛生的灌木丛。 老狼他们的屯田也初见成效,关口岭谷地的地可真肥啊!今年光黄豆就收了近十万斤,至于其他作物也都是大丰收,粮食已不成问题。有了粮食,当兵的最大的奢望当然是喝酒了,因此,大量的地瓜干被用来酿制白酒。 老狼是这支屯田部队的支队长,下设四个大队和一个后勤中队,分别为:武装大队、农耕大队、畜牧大队、渔猎大队。 后勤中队专司所有说有产品的最后加工储藏,像渔猎、畜牧的肉制品的薰腊;农耕各种作物的深加工等。 进了议事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在大厅的正中间硕大的桌子上已摆好了酒菜,靠墙的壁炉架着熊熊的大火。 “老狼、你这里搞得不错啊!”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占魁忍不住了,叫道:“咱们边喝边唠,站着说话不难受吗。” 老狼、山猫、刺猬、鬣狗等人急忙拉开椅子将大家让到桌上,一旁是端酒侍立的士兵。 桌上的菜鸡鸭鱼肉为主,还有一些其它大家不认识的野味,素菜也就白菜萝卜、外加几样野山菌。 盛菜用的碗碟,均是他们自己烧制的,虽然有些粗糙,但看起来很结实。 老狼端起一碗酒,从他微微发颤的声音里听得出他有些激动。 “各位大哥、我们600多弟兄能有今天,全仗几位大哥,大哥们是我们的恩人,咱当兵的不会说话,一切全在酒里,敬几位大哥了。” 说完,先干为敬。 接着山猫、刺猬、鬣狗等也都起来敬酒。 一圈喝完,继宗赶紧说话:“弟兄们,酒慢慢喝,先吃点,不然一会儿全撂到了。” 老狼意味深长地对山猫、刺猬、鬣狗一使眼色说:“对对对,给弟兄们打声招呼,先吃菜,等会儿再喝酒。” 鬣狗晃着膀子出去,在外面不知和谁说了些啥,外面传来一阵轻笑。 占魁是厨子,所以对菜很上心,桌上的鱼一吃就品出来鲜鱼,他觉得奇怪,问道:“老狼,这大冬天的你们从哪儿整来的鲜鱼。” 老狼还没回答,刺猬一笑道:“大殿后面有一眼温泉,我们掘了个池塘,蓄上了水,将河里的鲤、鲢、草鱼放了几百尾进去,弟兄们一年四季都可以吃上活鱼。另外我们还专门盖了个温泉浴室。” 刺猬补充道:“我们两广人爱冲澡,我们还专门盖了个温泉浴室。”[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大家不由得啧啧称奇。 老狼笑道:“哥哥们先吃、喝,等闲下来,我们再领着大家细看。” 一时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看着差不多了,老狼一使眼色。进来十个当兵的,一人手里捧着碗酒,吵吵嚷嚷者着给几宗他们敬酒。他们代表武装大队的当兵的来敬酒。 这下不得了了,紧接着下来农耕大队、畜牧大队、渔猎大队、后勤中队都进来敬酒。 等喝完这些酒,继宗已感到头重脚轻,再看其他人,全放翻了。 酒醒时分,已是第二天早上。 桌上已摆上两大盆酸菜鲜鱼汤,说是给大家醒酒的。 大家都口渴得厉害,两大盆酸鱼汤一会就见了底儿。 泡着温泉澡,老狼感慨地说:“这里真是个风水宝地啊!难怪当年那些土匪选中了这块地方安营扎寨。我的这帮弟兄们现在都没人再提回老家的事了。” 温泉水温很高,大家都出了一身的透汗,脑子也都彻底清醒过来。 张胜开玩笑说:“回老家干啥?在哪儿不是和鬼子干,等赶走了鬼子,在这儿给弟兄们一人找个媳妇安家立业不是更好。” 田三也凑趣道:“听说你们两广女人长得又黑又干,是不是真的?” 老狼笑道:“是真的,所以我们桂军队伍里经常有从湖南湖北四川骗媳妇回家的。” 和尚一听来了精神,他一脸怪笑:“我们这地方的女人咋样?” 老狼扑哧一笑说道:“北方女人高大丰满,体格健壮,皮肤也好,是不错。” 这个话题一出口,澡堂子里立马热闹起来。 特别是山猫、刺猬、鬣狗更是绘声绘色、热情如火,他们天南海北、信马由缰将中国各地的女人都品评了一遍。而且越说越下道,仿佛个个都是花间常客、此中高手。 “行了、行了,别再过干瘾了,这里真正的高手是继宗哥,让继宗哥说说。” 继宗睁开眼睛,急忙摆着双手:“你们说、你们说,这里没我什么事。” 大家轰然大笑起来。 中午饭是在刺猬的武装大队吃的,照样是肉山酒海,热闹非凡。 席间,兰卿悄悄问老狼:“猫了一个冬天了,开春后有何打算?” 老狼沉吟着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的想法是当兵的不能不摸枪习武,所以这个冬天我也没让他们闲着,一会儿让他们表演表演。” “我那儿也是,咱们开春后合伙搞一把,不能老这么窝着。” “有目标没有?” “柳林镇关东军。” “听说柳林镇鬼子已被继宗他们收拾成惊弓之鸟,说死也不出窝啊。” “不出窝,咱不能直接搞它的老窝吗?” “顺手再来个长途奔袭,将李店、王庄鬼子干一下。” “对对对,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呀。” “好!一言为定。” 两人在一边忙着说悄悄话,没注意到大家都在侧耳细听。他俩的话,其实大家都听到了。 占魁大声说道:“不够意思了吧,商量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给大伙漏点风声。” “我们还没商量好,妥当之后再告诉哥几个。”老狼忙解释道。 继宗咬着牙说道:“索性正月十五把王庄的鬼子据点给他点了天灯算了。” 看大家不解的样子,他解释道:“王庄鬼子历来没吃过亏,所以大意是难免的,他们只有一个中队,人数又少。正月十五正好是个节日,我估么着鬼子也一定会凑热闹,到时来个出其不意,干掉他们是有把握的。”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要干就连锅端,现在我们有这个力量。” 第二十四章 八路 王庄在县城以南六七十里地,是个最为偏僻的地方了。 但其地理位置又很重要,它座落在山口,进出山的人们都要经过此地,然后从此地再向四周辐射,山口有两座山峰拔地而起、相对耸峙,如两扇大门一般。 所以只要守住山口,便可以牢牢控制周围。 当年酒井将据点设置于此是很有眼光的,他将自己一个最得力的中队摆放在这里,目的是控制这一带游击队的活动,进可以阻止游击队出山游窜,退可以切断游击队回山之路,通过几年的经营,王庄据点修造的铁壁铜墙一般,给这一带游击队的活动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这几年来偏偏是这个本来应该战事频频的地方太平无事,而离县城最近,据点驻兵最多的柳林镇据点却成了皇军的噩梦之地。 无形之中,王庄鬼子就养成了飞扬跋扈、骄狂大意的习惯。他们平时三三两两出来连枪都不背,到了节日就更不用说了。 当地有个汉奸叫王桂财,是当地首富,这老小子为巴结日本人,竟将自己的亲闺女都豁了出去献给据点里的鬼子中队长小野,鬼子当然也投桃李报,不仅委任他为维持会会长,还专门给他配备了枪支弹药成立了个所谓的自卫队,由他的两儿子亲任队长。 在日本人的支持下,王桂财的自卫队在山口成立了卡子哨所,名义上是收税、稽查,其实干的都是土匪的勾当,什么套白狼、打闷棍、绑肉票无恶不作,周围乡亲们又恨又怕,私下里都咬牙切齿喊他爷仨为:“王八蛋”。 继宗他们早就想收拾这个王八蛋,但一直腾不出手来,今年有兰卿、老狼两支劲旅,所以要大干一场,要连鬼子带汉奸一勺烩。 今年正月十五,王桂财为了巴结鬼子姑爷,花大价钱从县城请来了戏班子唱堂会,专门请据点的一帮鬼子军官到家里过元宵节。 王家的门楼子高大气派,十六盏宫灯照得周围红通通的,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的蹲在门前,四个自卫队的小喽罗背着枪耀武扬威的走来走去。 这时四个身着皇协军服装、背着盒子枪的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领班的小喽罗赶紧跑了过去,双脚一碰立正问道:“几位爷是哪一部分的,我好向我们王老爷禀报。” 为首的大汉爱理不理地翻了翻眼睛:“李店据点的,通报个球呀,一个土老冒还成精了。” 随行的的几个人一阵哄堂大笑。 小喽罗不干了:“我们爷可不是什么土老帽,他老人家的姑爷是皇军堂堂的中队长,你们嘴里干净点,不然你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幅狐假虎威的架势,可见平日里在乡里横行霸道的样子。 来人脚并不停下,边说边走,已经到了门楼子底下。 来人正是王金龙、继宗、张胜、占魁四人。 几个小喽罗还想阻拦,继宗骂道:“去你妈的。”一拳将一个小喽罗打到石狮子上,又弹了回来,昏厥过去,其他几个也被金龙他们放翻在地。 他们还想挣扎起来反抗,继宗火起双臂一用劲儿,将两只石狮子推倒,几个小喽罗顿时被砸成肉饼。 继宗几个拔枪在手冲进院里,只见院里被几个气灯照得如同白昼,台上的戏演得正热闹,锣鼓家伙震耳欲聋。 台下前排坐着几个鬼子军官,旁边陪坐是一个脑满肠肥的老家伙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两个身着便装的、身背盒子枪的汉子一左一右站在身后。 继宗他们更不多言,对着鬼子军官开枪便打,四把盒子枪如同四支小机关枪一样,鬼子军官们一阵手舞足蹈,瞬间被打成了筛子眼,一命呜呼。 枪声一响院子里如炸了锅似的,台上的乐师们锣鼓家伙扔了一地,戏子们早跑得无影无踪。 再看王桂财和他的两儿子早吓得如筛糠般躲在桌子底下,咋叫都不出来,气得占魁起脚踢飞了桌子。 高桂财和他的两个宝贝儿子,双手抱头,屁股撅得老高,嘴里直叫:“爷爷饶命。” “你是王桂财?” “是小老儿,这两是我儿子,好汉爷爷要啥拿啥,只求别杀我们” “我们不是土匪,你睁开眼看清楚。” “跟这一窝子汉奸有啥好说的。” 占魁说着手里的盒子枪一阵扫射。 三人当场毙命。 继宗一咬牙:“烧” 王桂财阔气排场的院子顿时陷入到一片火海之中。 这边枪声一响,埋伏在据点外的兰卿、老狼他们迅速带人进入到伏击地点。 伏击地点选在了据点通往王庄的半路上。 这次出动兰卿他们是倾巢而出,老狼也带了四百多人,其中一百多手里有家伙,另外二百多人抄着大刀、棍棒、弩箭等武器,他们是准备战斗打响后从敌人手里缴获武器的。 正面布置了四挺机枪,、一百支步枪,两侧各一挺机枪、四十多支步枪,摆了一个口袋型的阵势,据点鬼子显然是听到了枪声,不大一会,足有二百多鬼子操着罗圈腿,急急向王庄奔来。 兰卿、老狼他们所带着这些人,大都是老兵油子,心理素质极好,直到鬼子离枪口只有十来步远时才开枪。 六挺机枪、近二百支步枪、四五十支弩在如此近距离内射击,几乎是弹无虚发。 日本人大概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强的火力吧,抑或是事发突然,尽管一个个在密集子弹的射击下倒地不起,但依然不知卧倒躲避的。 不到三分钟,二百多鬼子就剩下了最后面的二十来个边开枪、边往野地里四散跑去。 这时,负责监视的田三跑来通知,据点里又有一百多鬼子正在集结,准备赶来增援。 兰卿一挥手,枪声立停。他对老狼说:“让你的那二百多人打扫战场,咱们立即截击增援鬼子。” 老狼回头大喊一声:“没枪的取枪。” 然后带人尾随着兰卿一伙向前跑去。 大家一窝蜂的冲上公路,从鬼子堆里扒拉起来。 老狼还没走远,就听后面传来一声手雷爆炸声和一阵怒骂声。不时还能听到一两声枪响。 老狼手下的这帮丘八夺枪心切,也不看鬼子死活,从鬼子手里死拉硬拽,一个没死的鬼子苏醒后引爆了手雷,还有的鬼子手紧扣着扳机,一拽抢就响了,结果造成七八人死伤。 气得老狼大骂:“狗日的傻比不会先给他一下子再取枪。”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于是二百多人大刀、棍棒齐下,一阵噼哩啪啦的声音,夹杂着一两声鬼子垂死的惨叫。以及丘八们抢枪时的争吵声“日你妈这是老子的枪。”、“你他妈疯了怎么从老子身上卸起枪了。”“你他妈都有枪了,把你的弩给老子。”等等那些夺到了枪的丘八们则高兴得一阵风似的追上老狼他们,枪栓拉的哗啦哗啦响。 到了田三他们监视的地方,大家立即散开埋伏。 远远的,看见鬼子们冲出了吊桥,气势汹汹地向黑暗中扑来。 “日你妈的,找死还这么兴冲冲的。”子美在黑暗笑骂着。 现在他们有三百多支步枪,火力几乎增强了一倍,对这一百多鬼子压根儿没往眼里放。 这时,继宗他们也赶来了。他们每人手里都多了杆大枪。 就在鬼子即将进入伏击圈时,原来被打散的几个鬼子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拦住了向前急行的鬼子,鬼子立即后队变前队,返身向据点撤去。 一看情况有变,兰卿一声大喊:“打、追。” 顿时枪声大作,密集的子弹在夜空中划出条条火红的弧线向鬼子追去。 到底是酒井的主力中队,与惊不乱,一半人立即卧倒殿后,另一半快速向吊桥撤去。 追击的队伍中不时有人中弹倒下,子美的耳朵也被子弹豁了个口子。他抓了把土往耳朵上一抹,在黑暗中大叫着:“朱长贵、柳拴住,你俩狗日的死哪儿去了?赶紧开炮。”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迫击炮发射声。 快要冲到吊桥的鬼子被从天而降的六七发炮弹炸得晕头转向,立即卧倒就地开始还击起来。 此时追击的队伍以及经和殿后的鬼子搭起了白刃战,除一部分人留下来围歼这部分鬼子外,大多数人则一路狂追下去。 据点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据点里的鬼子开始从炮楼里和最外侧的掩体里开枪射击起来"奇"书"网-Q'i's'u'u'.'C'o'm",企图掩护吊桥边上的鬼子撤回。鬼子的十几挺机枪如刮风般射击着,火力非常猛。 兰卿指挥两挺机枪、二十几支步枪封锁了吊桥,其余四挺机枪则在正面压制和牵制据点里的敌机枪火力。 趴在吊桥外的鬼子在己方和敌方的交叉火力下,只能死死的贴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 老兵油子们经验非常老道,他们在不慌不忙瞄准冒火光的地方射击。然后再换一个地方射击。 特别是兰卿的那二十多人,几乎个个是神枪手,他们专瞄鬼子的机枪手。不大一会儿鬼子的机枪竟都哑了。 老狼领着狼兵们已经开始从侧面越过壕沟的冰面,爬进了鬼子据点。见着掩体,一个手雷摔过去,看见鬼子钢盔上的反光举枪就打。 桂军善打近战、夜战,又有耐心,所以号称狼军。 以前的中央军、湘军、粤军、谁没吃过桂军的亏,甚至以夜战、近战见长的红军和桂军交手也不分轩轾高下。 鬼子吃亏大了。 狼兵们开枪很少,他们静静的伏在某个角落里,瞅准机会就是一枪,鬼子们不但要注意正面,还要操心旁边,因此不大一会儿,鬼子据点里就乱了。 其余人一跃而起,围住吊桥边上的鬼子一阵枪打刀刺,十几分钟就解决了。 据点里当鬼子已被逼进炮楼和营房里,但仍然作困兽犹斗,枪声已明显稀落下来,不时会有手榴弹在营房沉闷得的爆炸声传来。 继宗有些不满意,因为到现在为止,除了在王庄打死几个鬼子军官外,他还没亲眼看见自己干掉一个鬼子,虽然他也在远处用步枪干掉了几个鬼子,但那都离得太远,没亲眼看见,不算数。 他提着步枪,来到一个类似于仓库一样的房前,用脚踹开门。里面火光一闪,继宗感到左肩一麻,手里的枪几乎脱手。 鬼子的钢盔和刺刀的反光一闪的,他知道鬼子扑过来了。他急忙往门外一缩身,贴墙而立,扔掉步枪、单手抽出盒子枪,在腿上一蹭、机头打开。 鬼子听见枪落地的声音,以为他中弹倒地,放心出来查看。他刚一探身,继宗飞起一脚将他踢下台阶,紧接着腾身跃下,直接就踩在鬼子的脊背上,继宗感到了从脚底传来的鬼子脊梁骨断裂的声音,鬼子惨叫一声就无声无息了。 继宗奇怪,这么大的房子怎么就藏了一个鬼子,别的鬼子怎么不在这儿藏身。 他警惕地举着枪,慢慢往里挪着步,随时准备射击。 里面一股怪怪的味道,类似于擦枪用的枪油味。继宗似乎有些明白了,这里可能是弹药仓库,怪不得鬼子不往里躲,他们也怕引爆了仓库,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接着窗户上投过来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一排排的弹药箱,真是个弹药仓库。 炮楼那边还没有解决战斗,鬼子们死死躲在里面从上往下射击,虽然没伤着人,但一时半会也拿这帮鬼子没办法。 继宗找见子美,带人从库房扛来十几辆箱子炸药堆在炮楼底下墙边。大家撤得远远的端来机枪对着炸药箱一阵猛射。 轰然一声,炮楼应声而倒。 返回水帘洞后,天色已接近大亮,继宗此时才感到左肩的枪伤火烧火燎般疼痛难忍,但胳膊还可以动,这说明没伤着骨头。脱下衣袖,整个左肩已肿得老高。赶紧找来治红伤的药服上,又喝了些云南白药。 除了棠儿,几个媳妇都心痛的啜泣起来,棠儿则二话不说,操起一支步枪跑到天坑里砰砰砰练起枪来。 继宗开玩笑说:“喝一斤酒就好了,没事。”说完还忍着疼痛转了几下胳膊表示小意思。 好说歹说,才将几位媳妇劝走。 此次王庄战斗,缴获颇丰,老狼的人几乎是人手一枪了,又缴获了迫击炮六门、机枪六挺,其他武器弹药不计其数。 考虑到鬼子有可能要报复,所以对队伍重新进行了编制,兰卿的人马从原来的二十八人增加到六十人,另设机枪队和炮队。 老狼的游击支队下设三个武装作战队、一个后勤生产队、一个迫击炮分队。 这样一来,人马和武器的分配更加合理到位。 两支人马相互策应,互为犄角。 “我们的通信联系一直是个大问题,能不能搞几部电台我们联系起来也方便。”和尚斟词酌句地说道,他也知道电台不是那么好搞的。 “是啊!有急事靠人跑确实太不方便。” “鬼子联队以上单位才配电台,除了特殊需要大队一级才配电台,确实不好搞。” “要那玩意干啥?搞上几只信鸽来往送信不是更方便?” “好办法!” 王庄据点被捣毁,犬养调离的梦想彻底破灭。 而且由于兵力不足,根据酒井的命令他将分出一个中队去驻守王庄。 此时的犬养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什么皇军精英?什么王牌部队?整日龟缩在据点里,给养不济,士气低落,自己的属下们整天灰着脸、捧着碗等下一顿稀饭。哪还有一点王牌军的形象? 给原田大佐写了几封信汇报,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克己、忍耐、等待。 酒井的日子也不好过,联队一年多来毫无建树,而且损失连连,要不是他原来陆大的老师、现在的派遣军参谋长从中斡旋,酒井恐怕早就被责令剖腹自杀。他几次要求调到一线部队作战,都遭到了拒绝。老师给他的话也同样是忍耐、等待等等。 桃园酒家现在几乎不用张胜几个人操心,姜庭秀、大胡、小李外加贺老六就可以将摊子撑起来。来的也都是一些老主顾,很好伺候。 日本人,几乎再没来过店里。 三月桃花开,继宗他们接到老狼通过信鸽传来的信息:他们和八路军燕山游击大队联系上了,并且、八路的首长要和继宗他们见面。 见面地点约在老狼的狼巢——关口岭山寨。 “八路啥样啊?听说都是红胡子、绿眼睛。” “那不成土匪了?” “和咱们一样,一个脑袋两肩膀。” “我们在中条山和十八集团军配合过,厉害得很呢。” “听说他们属于吕正操部队。” “就是以前的红军,我们在湘江和他们交过手,简直太厉害了,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 “而且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将来的中国,他们有可能成大气候。” “我们和他们练起手来,小鬼子可就惨喽。” 兰卿和老狼都和共产党打过交道,所以最有发言权,他们俩给大家解释着。 议事大厅里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八路首长名叫秦明华,燕山游击大队政委。 他三十来岁、长安人,毕业于燕京大学,后入黄埔军校,先在叶挺独立团任排长,国共翻脸后,一直在杨虎城的十七路军中工作,后去延安,抗战爆发后随部队来华北参加敌后抗战。 秦明华谈吐雄健、气势豪迈,文质彬彬中,眉眼之间偶尔会露出一股杀伐之气。大家心里不禁暗叹:共产党里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 大家以前都觉得和尚肚子里墨水多,但和秦政委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一见之下,大家都非常高兴,短短一阵,大家都喜欢上这位八路首长。 分手之后,继宗站在关口岭峰顶,望着远处天空的朝霞,秦明华的话语犹在耳边响起:“只要我们能团结一致、同心协力,鬼子的噩梦就会不断出现,我们中华民族如果能一致对外,鬼子的末日很快就会来临。” 他迎着太阳舒展了一下高大的身子,心里默默念道:“是的,鬼子的末日很快就会来临。” ………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