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

作者：靡宝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2133年大都会玛莱巴。护士长来敲门的时候那个孩子正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桌子上的花，笑得非常开心。护士长说：“上头传你去问话，限你五分钟内到。”我把记病历磁盘取出来交到母亲手上，嘱咐她：“已有慈善机构愿意付全部的医疗费用，所以一定要坚持带孩子去治疗外伤。还有，这种情况如果一直持续，务必招警。大人已经不幸，就绝不可再拖累孩子。”母亲含着泪。 　　→靡宝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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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 1 章

- 第 2 章

- 第 3 章

- 第 4 章

- 第 5 章

- 第 6 章

- 第 7 章

- 第 8 章

- 第 9 章

- 第 10 章

- 第 11 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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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一]

2133年大都会玛莱巴

护士长来敲门的时候那个孩子正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桌子上的花，笑得非常开心。

护士长说：“上头传你去问话，限你五分钟内到。”

我把记病历磁盘取出来交到母亲手上，嘱咐她：“已有慈善机构愿意付全部的医疗费用，所以一定要坚持带孩子去治疗外伤。还有，这种情况如果一直持续，务必招警。大人已经不幸，就绝不可再拖累孩子。”

母亲含着泪。

我送那对母子出去。护士长问：“这次是什么情况？”

“给继父虐待。”

“呵！”护士长说，“男人若不能保护妇孺，还要来做什么？”

我笑着推她出门，“是。所以现在的女性个个如铁金刚，全因为看透了人性自私和软弱。”

门那边是护士休息室。几个年纪长的护士在窗户下切切私语，护士长也凑过去，评价了一句：“恩！他确实英俊。”

我吓一跳，儿子大学将毕业的护士长居然冒出这句话，急忙问：“说的是谁呢？”

“林岚！这不关你的事！”护士长笑，“老牛肉不好啃。”

我嫌葡萄酸，“如今英俊且人品尚佳的男人，不是已婚就是喜好同性，当然轮不到我们这种小姑独处的人了。”

一个护士把手上的书亮给我看，为护士长辩解：“护士长说得有理。知道我们在议论谁吗？本市英雄人物——Syou。请问姐姐，你在课本上读到他的事迹的时候多大？”

我莞尔：“原来是他。如果没记错，正是小学二年级。”历史课，有关他的那篇课文是考试重点。当初为了考好成绩，下狠工夫背，现在还记得课本上写到：让我们踏着英雄的足迹前进！

所有人都笑起来。

那本杂志的红色标题书“SYOU先生逝世50周年”，下面就是他的头像，选的是他刚刚当上市长的时候，正年轻英俊，眉目如画。

他是本市自治后的第一任市长，开辟了玛莱巴的新局面。或者说，是他实现了玛莱巴的自治。

玛莱巴的过去，就仿佛索菲亚大教堂的壁画，有着丰富悠久的文化底蕴，却给人文的烟火熏得黢黑。这样说比较戏剧化，不过艺术也本是实际生活的升华。

现在看这繁荣昌盛的都会，并没有带有多少过去的影子。来的游客都会感叹，多美丽安定的城市。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是北美的毒品和军火的一大转运地，不知道他们站的广场在70年前曾有激烈的火拼，血流成河。

那时的玛莱巴是走私商人的耶路撒冷，至今仍有大批的外来客偷渡入境，祖辈的说教让他们始终不移地相信，玛莱巴的月亮比世界其他地方的都要圆。

70年前这个城市用鲜血换来金钱，70年后这个城市用美州最大的购物中心清洗游客的口袋。这一切一定程度上拜这位Syou·Phaedrus所赐。

Phaedrus，费德鲁斯。一个古老的姓氏，Syou不是贵族，也不知道他自何处继承来这个姓。

我不喜欢激进右派，不过他确实俊美非凡。总的来说我喜欢美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所以我还从没去讨厌过哪个美丽的人。

好友伊弘就对我说：“你不是心理医生吗？难怪偏爱美少年。”

真没文化，历来就数诗人最偏爱美少年，心理学家只对变态有兴趣。

门给推开，一个护理进来，见到我就叫：“林小姐，关风先生又在催了。”我急忙放下书，跟着她匆忙出去。

专家会诊室的门是开着的，等我的人正背着手站在窗户前，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转过了身，英俊的脸上尽是不悦。他说：“守时是皇帝的美德。”

我嘻嘻笑，“可是哥哥，一个女人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关风手一摊，他永远拿我无法。人家和我不同，做得大事之人往往不贪图口舌上的便宜。

我这哥哥是个标准的性情中人，我行我素。他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只身去大峡谷攀岩探险，困了三天没有食物。大学读到一半说换专业就换专业，跑回来重整家业，说把祖上的土地卖了就卖了。置于死地而后生，人如其名，自由如风。

永远记得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两人回到娘家住，多少亲戚孩子欺负我们没有父亲，他次次出来保护我。虽然我们各随父母姓，感情却比一般兄妹亲。

每次安慰哭泣的我的时候，他就和所有幼年坎坷的孩子一样，坚定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凌驾在他们之上。”

现在他成功了，父亲的那间小研究院给他发展成为玛莱巴最大的综合医院，其间花了不过十年。我是由衷敬佩，五体投地。

我笑侃：“关院长有什么吩咐？”

他顾自打开立体投影仪。我一看，时间一栏分明写着“2045”。

他安了个钮，出来一张模糊的立体影像，隐约见金色头发，柔媚轮廓，“相信我，这案子会让你身价暴涨，第二天霸占所有头条。”

“说来听听。”

我并没有怎么在意听他说话，只想把人看仔细，无奈影像实在不清楚，又呈半透明状，只见一片柔媚的金色。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儿时的剪影画，淡淡的，薄薄的，一张一个故事。

“关于NRS病毒的。”关风小心翼翼说。

我立刻警惕看他，仿佛听到了仇人的名字。

然，难道不是仇人吗？

玛莱巴研究NRS，就仿佛熏蜂窝取蜜，既从这病毒身上尝到了甜头，又深受其扰无法除根。

46年前，医学前辈揭破NRS病毒之迷轰动了整个人类世界。那玩意好玩，唯一副作用就是不老不死，体力脑力大大优于常人。所以一时间人人争夺，出了不少命案。后来发现制作出来的病毒让人酗血和加速人的精神分裂。所以政府一直禁止在人体上实验。

可还是有无数科学家在暗中研究这个神秘的病毒，克服人类自身局限的梦想让他们弃危险于不顾。

我们的父亲，病毒学家关仲天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病毒是我们一家的变数。

我闻虎色变，眯起眼睛。

“你在研究NRS？”我难以置信，转而愤怒。

若不是这个病毒，或许父亲本不会死于那场意外。而关风偏偏不吸取教训，非要以身试法，不到黄河不死心。

他不信邪，我却没必要陪他上西天。

我起身要走，预约的病人估计快到了，那位女士一口咬定每月15晚上自己极想吃肉，并说梦到自己在原野上奔跑。我正在试着给她进行催眠，但她又抱怨就此睡不着。

“听我说完。”关风拉住我，“我们在收容所找到的一个人，没有明显外伤，却失去记忆。也许是出了意外才忘记以前的事，他的出身，他是怎么流落到那个地方的，都是迷。”

“你漏了重要一点。”我指出来。

关风笑：“是。收容所在体检时发现他血液异常，向我们通告的。”

“他是NRS病毒携带者？”我不敢相信。

“是。且，他和其他携带者有极大区别，他虽然有时候有轻微精神混乱，但平时思维清晰，谈吐干脆，意识和常人无异。”

我冷笑，“那还真是个现代版的吸血鬼伯爵。”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半夜露出尖牙齿，在女士的细白脖子上留下两个齿印。金色头发，迷人的眼睛，会笑，一身黑色笔挺西装，有淡淡夜花芳香。

“我可以做什么？”我问。

“我们希望你可以照顾他的健康，唤醒他的记忆。”

我立刻大笑起来，“你这话有问题。我难道要像春之女神唤醒大地一样用根橄榄苗点点他的脑袋，他顿时心神俱明，苏醒过来？你何不直说他治疗时候非常寂寞，欲派我陪他聊天，权当我做义工？”

我一语便抹去所有伪装，关风不住装模作样咳嗽两声，才说：“不全是。”

我摇摇头，肯定道：“你们要拿他做实验！”古时候皇帝炼仙丹，求的是长生不老，现代人研究病毒，求的也不过是超越自然的力量，几千年来都没有长进。

关风失笑，“我不是变态科学怪人，大小姐。我们只是想知道为什么NRS病毒在他身上没有产生实验中会产生的症状，例如精神分裂。当然最好是能知道NRS是怎么产生的。”

我当作笑话：“他不过是个倒霉的感染者，怎么会知道病毒的产生？我都是直到10岁才知道自己是怎么产生的！”

关风说：“我们研究这个病毒需要他帮助。这个病毒有助治疗心血管病和一些基因遗传病。”

我不这么认为，“关先生，你已经走火入魔！他若不合作，你们是否会动刑，以臻圆满？”

“情况并不复杂。你只需要关注他的健康，排除他的焦虑。”关风说，“这和病毒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我愤怒叫道，“和病毒有关的一切都是不祥的。死亡，疯狂，扭曲！我已经受够了！”

我拍桌而起，手边的白瓷茶杯应声翻落。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背脊凉透了，下意识紧捂住耳朵，可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耳朵，令我毛骨悚然。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连绵不绝的瓷器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却也恐怖。

我站在那里动弹不了。我自幼就厌恶这种玻璃或瓷器碎裂的声音，引为噩梦。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个病毒呢？”

“我们的计划并非见不得人的事，本市卫生组织把权利下放给本医院研究，一切完全合理合法。”关风说，“机会难得，岚，我需要证实。”

“证实什么？”

“父亲并没有错。”他说。

那瞬间我妥协了，因为他提到了父亲。

天知道我们兄妹受了父亲多大的影响，尤其是关风，中了蛊一般坚持走父亲走的路。

这时立体投影仪发出了一声响。

关风安了个键，原来的模糊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格外清晰的，约有本字典大小的头像。我只看了一眼就说不出话了，眼前全是那雾般的金色，其中有明亮而忧郁的蓝灰色的亮点。夏天清凉馥郁的芬芳就这么扑了过来，那优雅迷幻的颜色顿时迷住了眼睛。

我喃喃：“怎么会，这世上居然有这种人。”

关风笑了，“怎么样？”他早料到我会动摇的，他是我的哥哥，他清楚我的脾气我的喜好，最熟悉我的劣根性。他有把握就如同我身上的线牵在他手上一般。

我指那影像，问：“那就是他？”

他点头。我呆着。

“怎么看都不像。”总以为这种人都英俊挺拔，随时可以从身后变出一只玫瑰花来。可他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表情含蓄，似有无限伤心事，是为了失去的记忆吗？还是为了失去的人？

关风的声音仿佛催眠，他轻轻说：“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叫Kei。”

他所有的记忆，就是这三个字母。

我回到私人办公室，那位人狼太太已经等我很久了，非常不耐烦地说：“林医生，你耽误了我不少时间啊！”

我看着她那张红红绿绿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开始了千篇一律的唠叨：“我又梦到在大草原奔跑，还不停尖叫。我丈夫把我摇醒，非常不满，我自做这噩梦时他就烦我了。我该怎么办？”

我其实该说你要理解他，他对你非常担心又帮不上忙，你们可以考虑分开睡。可那天我只说了一句话：

“换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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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二]

涉及到NRS，就不得不说Syou·Phaedrus。

他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上台的过程有几分像几百年前的明朝皇帝朱元璋。

是，他是最低下的井市之民出身，孤儿，做过小混混，别的同样出生的孩子冻死在街头，他却知道靠帮卖烤肉的老板招揽生意来取点暖。

能将生存本能的极限发挥出来的人，也是做得一番大事业的人。他后来走的并不是阳春白雪的道路，他走私。

江湖人做黑市生意就和学院毕业生坐办公室一样，都是为了生存。而任何一种生存都会妨碍到别人，所以也无关对错。Syou就是在这种观念下走着自己的路，成长起来。

他走的路线并不新奇。商人——政客。聪明智慧下用资本积累出来的权势。当然他之所以有万世基业和万贯家财，无非也是权术的表现与累积。

那时候玛莱巴有一股长时间操纵政治的势力，军人，和商人。Syou也是商人，一个大商人，最后他取得了军人们的一票。他做得很绝，用正义和司法的名义联合玛莱巴的自卫队冠冕堂皇地将对手清扫出了这个地区。

然后他修建学校、拍电影、立税、填海造城，做玛莱巴市长的工作。

后来他便当了市长。

时事造出来的英雄，玛莱巴的拿破仑。

他上台后贡献杰出，他重新塑造这个城市。不过他一人专权，下面黑吃黑的事时有发生。后来他的女儿在他把他的集权要发挥至极境的时候取代了他的位子。

他很平静地结束了政治生涯。

不过Syou确实有很多地方值得钦佩。

他接受的正规教育总共不到10年，他才干的增长主要靠自学。他的勤奋这么多年来一直传为佳话，玛莱巴的所有人都在读书时学过他的事迹。有时候开玩笑，说监狱里也该拿他的事迹教育犯人，至少Syou走私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蹲过班房，真不亏为一门艺术。

现在的人说到那场大清扫，多少有点谈论圣巴托罗缪之夜大屠杀一样无关痛痒。我们所知道的那个和Syou对立的组织的性质已经在政治氛围的潜移默化中成为邪教和愚昧的代名词。

可仔细查找，还是会找到这样的记录：

义心会组织历史悠久，据记载成立于1880年。起初是几个受欺压的小作坊主联合起来形成的一个行会保护组织，后来逐渐发展壮大。随着历史的发展演变，它也由一个小小的地方势力成长为一个集行业垄断和军事干预一体的团体。简而言之，一只善良的小蜜蜂女大十八变，变成了杀人蜂。

在其操纵玛莱巴的25年间，也不是除了牟利一事无成。其中就是着重发展生化科技，并有非常重大的突破。可惜的是组织瓦解时存放资料的硬盘全部给组织人员销毁，基地毁灭性爆炸，事后找到的生化标本极少。但在这其中，工作人员发现了义心堂对NRS病毒的研究，这些资料大大帮助了医学人员，促成了45年前NRS病毒研究的突破。但和义心堂一样，医学人员在NRS病毒最后的一个环节上无法进展。

由于SYOU市长于刚上任时就NRS病毒研究下达指示禁止在人体上做实验，更严禁用活人做病毒标本，所以医学界因为缺少实验条件，一直没有办法就这一病毒给出最终的解释。

生死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却老想着要改变。

这样着迷研究，并不是件好事。

父亲倾其一生研究NRS，最后落个家破人忘，得不偿失。现在关风接着他继续研究，不知道还会给他和周围人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伊弘就这样开导我：“岚，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即使怕草绳，也早过了十年大限了。”

伊弘是关风的大学同学，英俊的贵公子，学经济，开家小公司。他是我的铁档死友，认识两年，他了解我，往往胜过我自己。

电话里，他只打量我一眼，立刻看出状况：“有新的病人？”

“是……”

“大势所逼？”

“是。”

“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有止境。”

我说：“是！”

“任何人都不了解你？”

我跳起来，“是！”

伊弘笑了，“下班了我来接你。”

“好。”和他约会总是愉快的，他是个让女人更加女人的男人。

他们带我去见我的新病人。

那个男子给安放在130层。

本医院最高的一层。以前是个秘密实验基地，后来实验出了点意外给封闭了。关风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再度启用。

我给人一路带上到130楼，四个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走过来，说：“林医生，为了安全考虑，我们可能要检查一下。”然后自一旁走来一名女工作人员。

我很是吃惊，觉得这场面像足了电影情节，我没想到一切都那么正式。还没等我回过神，那女子已经把手放在我身上，皱眉头道：“林医生，您带了什么，好像是利器。”

我有点气恼，把身上的一支造型扁平的书签笔拿出来递她面前，道：“是！我空手道7段，只一支笔就可以杀人无无形之中。”

女子尴尬地收回手，向我解释：“请不要见怪。这也是上头的命令，进来的医务工作者只可以带医疗用品。”

130楼。一切都是白色的，只有青色的地砖无限延伸。我们的脚步声回响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分外响亮。他的房间在最尽头，门口有两名警卫人员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

我知道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一定还驻扎着不知道多少人的警卫，一旦有骚动，定会倾巢而出，手持枪械，把闯进来的人扫成烂泥。

因为这是NRS病毒，一种可以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放心关风。他可知道这是如何危险，这个小小病毒涉及到的情况根本不是他一个知识份子可以把持的。

野心！男人的野心！！女人永远不会了解，他们为什么总想证明点什么。

穿西装的男子走了过来，和我握手，说：“以后就麻烦林医生了。我是治安负责人安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递给我：“这张卡是启动我身后这扇门的一次性磁卡。也就是说只能由一个人使用一次就报废。请用这张磁卡在门上的识别器上输入指纹和眼角膜，以后您来这里可以直接通过指纹或眼角膜进入。”

我打量那张磁卡，上面有个独特的标志，是一只线条优美的蝙蝠。我笑了起来，他们紧张是对的，里面关着的是一个吸血鬼，他们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小命。

我照着指示做，输入了信息。门吱了一声，缓缓开启，一道白色帘子横在门口，挡住了窥视屋内的视线。

有护士从帘子那边走了过来，把手一伸做个请的姿势，“林医生请随我来。”

我转过到帘子的那边，看到了屋内的全景。

一间设备齐全，宽敞高档，整洁且幽暗的房间。洁白的墙，米黄色长毛地毯，柚木家具，落地窗户，针织壁挂，全套高档家居设备，附独立卫生间。窗帘放下来的，窗下有躺椅，我看到有个小东西缩在上面。

片刻的恍惚，以为自己错入了哪位高雅主人的卧室。下一刻，就有一个年轻男子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走来问：“小姐找人？”

护士凑过来，指着躺椅说：“他就在那。刚进完餐，做完检查，给他服了安定，睡了。”

安定？“为什么给他服镇定药？”

“林医生，为了以防万一。”护士讪讪笑道，“他曾伤害过我们一名护士。”

我走过去，护士就站在原地，没有跟着我。

房间里很暗，我的病人就如同一个洋娃娃般躺在那张椅子上酣睡。他金色的头发在朦胧的光线中散出柔和的晕光，衬托着脸庞俊美无瑕，他的皮肤白瓷一般光洁，在半透明中散发着微光，苍白无血色。

他是一个美丽男人。混血的美丽。

我忍不住俯身看他。金光透过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眼珠在眼皮下不住转动，秀美的眉毛正轻轻拧着。

我知道他在做噩梦。但睡着了的他看上去那么无害，如孩童般。

突然，他的眼皮一动，瞬间就张开了，我一眼就望进了那片蓝灰色的海里。

我急忙直起身子来。

他很吃惊，坐起来，盯着我身上的白大褂，抿着嘴不说话。

我迅速镇定下来，自我介绍道：“我是林岚，是您的护理医生，请多指教……”手悬在空中，他没有去握。我停了几秒，把手收了回来。

他一直在打量我，视线从我的白大褂转到我的脸，又从脸上转回到白大褂。他穿着件宽松的亚麻衣服，我可以从这个高度看到他的锁骨，他很瘦。

并且不和我说话，他面对我的友好，保持沉默。线条优美的唇紧闭着，蓝灰色的眼睛一直上下打量我。防我如防贼。

我在他旁边坐下，说自己的话，“我们将要共同相处一段时间，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他冷冷看我，还是不说话。

我说：“我可以叫你Kei吗？”

他依旧沉默，惜言如金。谨慎如一只掉入陷阱里的小白兔。

我微微笑了。以前治疗自闭症的儿童，常常一人对着病人唱独角戏唱上几个月，久而久之，养成了自说自话的习惯。他若一直这么沉默，我并不介意一直说下去，我找得到话题。且看谁比较有耐心。

他并无心病，他只是忌生，我有信心让他今天就开口说话。

我改用英语问：“昨夜睡的可好？”

没有应答，他眯起了眼睛。

“昨天下了好大的雨，怕是今年夏天最后的雨了吧？很多人在雨夜是睡不着的，风筝音苦雁书遥，也不知会有什么入梦来。你做梦吗？”

他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继续说：“梦比现实好，即使是噩梦，醒来便无事了。这个困住众生的凡尘反而永无止尽折磨着我们，直到盖棺才算完结。”

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我脸上，一点没有欲念的认真严肃，反而让我不好意思起来。记忆中，还从没有这样给一个异性盯着看过，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合适，只有摸摸头发。接着说：

“玛莱巴的秋天雨很多的。可惜这里是楼顶，若是院宅，那定有番别样景色。栀子花未谢，又有秋菊添香，浮生也不过梦一场。”

他美丽的大眼睛看着我，孩子一样。

我对他笑了，直接问：“为什么不说话？我说的你不爱听吗？你喜欢听什么？”

他的眼睛带着点惊讶看着我。

许久，他才开口，悦耳的声音与空气产生共鸣，纯正的英语自然流泻：“你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是。”我还不大理解他的意思，“医院里都有这味道。”

“人死了也是用这种药水泡着的吗？”

我一怔，说：“科学已经发达，现在保存尸体的药水无色无味。”

我和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像一只庸懒的猫，仰视着我，嘴角带着微笑。“我的医生？”

“是。”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从今天起我负责照料你的营养和各方面健康。”

他显得很迷惑，又拧着秀美的眉毛，问：“你多大岁数？”

我答：“25。”

他点点头，然后把头侧着，仿佛在思考什么。我考虑找点话题把对话继续下去，他突然出声：“你想知道什么？”

我一怔，感觉到他明显的敌意，忽而笑起来。被卖了，岂还有倒着帮数钱的？他的恼怒完全可以理解。

“我只负责你的健康。”

他闭上眼睛侧过身去，他的领口很大，这一动，我瞟到了他背上的纹身：好像是一双翅膀。

不能飞的翅膀……

我的同情发自内心，“你一定遇到了很多艰难的事。”

他一旦开了口，也就不大吝啬言语，说：“我突然失去了一切……我突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然后呢？没有你认识的人出现吗？没有人帮助你吗？”我问。

他转过脸，直视我的眼睛，用他那双忧郁明亮的大眼睛。

“换作别人，通常会问：你是怎么失忆的？关于那时的事你是否还记得？你当时身上没带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吗？这样的问题。”

我微笑：“不急，这些问题都会一一问到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说：“偌大的世界，我只知道自己。你小时候后迷过路吗，医生？”

我说：“我能理解。陌生的环境，谁都不认识，也没有人来帮助你。那时才发现路很长，天很大，世界很空旷。而自己是那么渺小。”

这番话起了作用，他这回把身子也转了回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小时候的事。”

“你定有个会温柔抱着你的母亲和一个把你高高举起的父亲。”

他嘴角抽了一下，垂下眼睛，没有接我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我手上拿着的资料本，问：“我的资料？”

“是的。”我翻了翻，“多奇怪，体检表明，你曾经动过大手术，你的右肺下叶已被切除。”

他突然站了起来，白色的衣服在我眼前一晃而过。他站在落地窗前，抬起苍白的手，解开胸前的纽扣。

我吃了一惊，觉得脸上的温度在提升。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东方人里的白，可以说是种柔和的月色，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仿佛散发着光芒。米白色的衣服从他的肩膀上滑落，滑下胳膊，腰，落到了地上。

我瞪着他胸口，微微张开了嘴。

他低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手抚摩上了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虽然经过了很久的时间来愈合，但伤口的颜色还是比周围皮肤的颜色要深点，带着粉红色。它是如此嚣张地附在那片光滑白细的肌肤上，如此地不协调。

“你说的可是这个？”他问，我吃惊的表情把他逗乐了，他笑意加深。“我估计是失忆前弄的。很大……但不痛。”

我坐在那里动不了，他俯视我的眼睛，补充到：“阴雨天和情绪激动时这里会不舒服，但平时，它只是个痕迹而已。”

我呆呆想到，他的记忆是否也和这伤一样，虽然失去了，但一定还是留有痕迹在的。

我把衣服递给他，“请穿上吧，小心着凉。”

他仿佛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转过身往那张大床走去，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住，睡觉去了。

我尴尬地站在那里，怔了片刻，才硬吞下这碗闭门羹。

伊弘看到我的时候就笑了，估计我的样子就像给郑国拒之门外的重耳，太过灰头土脸。

我向他抱怨：“生活真是多灾多难。好好一个人，一旦有什么差错，顿时给踩在脚下，万劫不复。”

“莫名其妙怎么来这么一段？”他问，“有你这样的爱心人士，想堕落都难。”他总侃我。

我得对他保密，只有说：“病人不合作。”

他把车开上道，“我带你吃好吃的，来补偿你在病人那里碰的壁可好？”

我双手赞成，“我要去唐人街吃荞面！”

“要求真低，我本计划请你去吃日本菜。”伊弘歪嘴巴。他是个英俊的人，歪了嘴巴很像某个电影明星。

我有板有眼道：“我可是华人，不吃小日本的东西。”

他无奈地笑，“爱恨真分明，拿你怎么办？”把车往唐人街开。

拿我怎么办？感觉他像另一个关风，也拿我的任性无法。我总在想或许我给宠坏，颐指气使不自觉了。也觉得这样不好，自己也不小了，还学天真少女对男孩子撒娇，光想就觉得矫情。换做别的女人，早就嘲笑开了，可见人对自己都是宽容的。

那边伊弘还在对我说话：“老祖母给我来了电话，要我代她去看望她少女时代的老师。”

我掐指头一算，叫：“老师？那多大年纪了？”

“105啦，老寿星，人你是认识的。”

我纳闷。

伊弘笑笑，“是孙文清女士。”

我惊呼。现在的女子可以不知道市长是谁，但绝对不会不知道“孙文清”是谁。尤其是我们这一辈，几乎是读着她写的《流年》长大的。她在现在的女子心中简直如同百多年前的张爱玲。

她是Syou的二女儿，小名叫Rose，现在人大都喊她Rose夫人。非常尊敬，非常爱戴，有点对待第一夫人的感觉。

“夫人在玛市大学任教的时候，祖母是她带的研究生。”伊弘说，“人生真奇妙，八十年之后，还会有谁记得我？”

我说：“等活到那个年纪，仇人也是值得怀念的了。”

伊弘瞟我一眼，“活那么久，孤零零的不好受。”

我顿时想起了Kei，NRS让我对他带有特别的好感和耐心。他现在是刀下鱼肉，任人宰割，无亲无故，孤独寂寞。谁能给他关怀，谁能给他安慰？

若换做我，不论谁来关心，怕都会爱上对方。

人心是孤独且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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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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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三]

我深深体会过什么叫孤寂。

父亲去世时我不过5岁，关风12岁，母亲带着我们回娘家林氏。林氏是大家族，亲戚住一起，孩子也玩一起。

可他们总不和我玩，他们都嫌弃我阴郁。初丧父的孩子，天天用空洞的看着他们玩游戏，如果嫁新娘，我连那个小丫鬟都当不了。

有次有孩子来抢我手里的娃娃，我愤怒地把他推在地上。那孩子顿时大哭，他的母亲赶了过来，指着我就骂：“你这有娘生没爹教的孩子！”

就这么一句已经让我伤心难过了很久。我虽小，可我知道正因为是我没有父亲，才和其他人不同，才给隔离开来。我还不敢去问妈妈，因为我知道那会让她也很难过。

傍晚一人站在院子角落，天那么高，找不到回去的路。

一个在外国读书多年的表妹善雅总爱在电话里大吐苦水，“食物永远吃不习惯，一个人不敢开车远了，回到合租的房间，总遇上室友的男朋友赤裸着躺在床上，猥亵地看我。这日子太孤单。”

我最开始安慰她：“过一段时间就习惯了。”到了后面，她一打电话来，我就抢先说：“是的我知道，那个男人又睡在床上，房东除了收钱，什么时候都不出现，热水已经断了，心理医生已经帮不了你了。你现在想开飞机撞新世贸大楼！听着，如果他再骚扰你你就用高跟鞋揣他下面，房东不把热水修好你就不付房前。凡事总有办法，路是走出来的。”

她怔了怔，长叹，“你当年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听着。”我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失望和孤单，你要学着习惯，不然就不要做人。”

善雅是个有点林妹妹姿态的女孩子，多愁且善感，心思重，微微偏激，但是和我友好。

我问伊弘：“你们英国有那么糟糕，我妹妹说她像活在19世纪。”

伊弘立刻大力摇头：“19世纪没有互联网，我的小姐。你那妹妹十足林黛玉。”他没见过，都觉得善雅有这性子。

车内的新闻里正报道SYOU生平，说他是如何奋斗的。最初，也不过是个运输公司的伙计，得到老板赏识，加入了组织，好好培养，一步一步往上爬。

“英雄是孤单的！”DJ如是说。

的确，因为英雄和智者向来比常人要看得高，看得远，自然会没有人共鸣而孤独。

上帝是公平的，凡人总是热闹而碌碌。

我的病人不在。房间里放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好几只黄色和白色的郁金香了。

“谁送来的，好美啊！”我问。

“病人要求的。”护士小姐说，“他醒来的时候看天气那么好，就说想要几朵红色的郁金香。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红色的。”

爱花的男人不会是个难于相处的男人。

“他还没醒吗？”

“不。他给带走了。”

我惊讶，“带去哪里了？”

护士说：“透析室，然后要去血液科。林医生等等吧，他们去得早，很快就会回来了。”

我多希望自己听错了。

“是实验？”我问。

“是啊。”护士回答得非常轻松。所有人都那么从容，只有我紧张。

他们看待实验很明显和我不同，Kei之于他们，不过和实验室里的白老鼠无异，或者，更不如？

门忽而打开了，Kei由几个护士陪同着回了房间。一身漂白的衬衫，金发垂肩上，脸色苍白，魅瞳大眼看到了我，冷冷笑了。

我谴走了护士。

Kei在窗户边坐了下来，眯着眼睛，仿佛豹子看着只鸬鹚一样看着我。几分散漫，几分好奇，还有点捕食的欲望。

“林医生想喝点什么？这里有祁门红茶，我还没有尝过，并不知道是否正宗。”KEI眯着眼睛，他的眼睫毛又长又直。

“没想到你天天来。”他说。

“照料你是我的工作。”

他瞟了一眼我的手，“你平时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个心理医生。”

“护士也这么说。”

我笑，“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你不喜欢她们和我说话？”

“没人喜欢别人在背后对他评头论足。”

“我们该谈点什么的好。”他说，“现在这样真让人枯燥。”

“也许你愿意和我说说你的经历。”我说，“他们刚才带你去做什么了？”

他顿时不悦，“不！我不想再提！”

我知道他是给带去做实验了，或许人道，但打击自尊，换任何一个有意识的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折磨。而我，则因为这个，将永远和他站在对立的那一面。所谓健康医生，在Kei的理解里，也不过是监视者的代名词。

也许是我的样子非常窘迫，KEI放过我了。他挥挥手，坐回椅子里。

他远比看上去要成熟世故，且精明老练，我的任何举动都逃不脱他的法眼。这点颇像我们大学时的一个教授，每次去找他要分的时候，他总是从眼镜后扫一眼，说：“那把理由拿来。”让人不寒而栗。

他有一双犀利的眸子。

Kei问我：“现在是几月了？”

我答：“十月初。”

“玛莱巴冬天有雪吗？”

“每年都有。”

他轻轻说：“我喜欢雪呢。我昨天梦到自己站在雪地里，和一个孩子一起堆雪人。”

“玛莱巴的雪要到郊外去看，城里的雪禁受不起车辆的践踏。”

他点点头：“我知道英国苏格兰北部的小岛上看雪是最美的。天地间一片荒凉，觉得下一刻上帝就会孤独地降临人间。”

可见他并未如他所说那样忘记了一切，他至少记得苏格兰的雪。

Kei伸出右手撑着头，食指和中指习惯性地放在唇边。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七星放到茶几上。

他很吃惊，“女孩子不该抽烟的！”

我笑，他与我一般大，口气却似我母亲。她总大叫，岚！你又抽烟！和你说多少次了！架势活似要拆了所有香烟制造厂。

我接着把打火机丢给他，他熟练地接住，点燃了烟，非常享受的吸了一口。

我问，“他们告诉我，说是在收容所里找到你的。你是怎么流浪去的？”

“我昏倒在巷子里，醒来就发现我在那间慈善堂了。恩，这个城市的慈善机构非常不错。那里的待遇很好……”

“然后就随他们来到这里了？”

他突然讥笑，“是啊，他们给我换上芬利尔的衣服，请我上德国轿车。”

很显然其中有隐情，他的口气隐隐不甘心。

他皱皱眉头看了看天，然后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们会找了个小姑娘来做我的医生，你看上去只有20岁，林小姐。”

“年龄并不能决定一切。”我答。

“也是，贵市市长未满30就坐上了那位子。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你不是本市人？”

“我不知道。”他笑，“你说我该属于哪里？”

我摇头，“若已经查出你身世，我也不必来麻烦你了。”

“不算麻烦。”他开始抽第二根烟，“每天准时有一位美丽知性的女子陪伴聊天，对任何一位男士来说都是种享受。”

我这回笑不起来了，连脸红也做不到。他这是在蔑视我的职业。

他没看我的表情，继续说，“你可有出国留学？”

“是，在国外读的大学。”

“没有男朋友？”

我不得不说，“也许该我问问你……”

他很不解，“医生，你可以问我的，不过是我还记得什么。”

我怀疑他这人该是巨蟹座的，都有点睚眦必报的心理，一发难起来，根本不考虑对方面子，且够尊敬女士。

他得意笑起来，“林小姐，你定力不够。”

我干笑。他存心捉弄我，我又何必倒贴上去供他捏圆捶扁？可是NRS让他变成这样？警惕，多疑，冷漠，刻薄。我完全体谅他，但和他话不投机。同样是NRS的受害者，他的故事远比我的复杂苦涩，可他不愿意多我说。

KEI有完美的男中音，可他说的话并不如他的声音一般动听，他笑道：“林小姐，我向来认为学心理学有一大好处，就是可以看透人心。若是男朋友变心，一定早早知道。”

“看透有何用，最难操纵的就是人了。”

他皱眉，秀美的眉毛轻轻打绞的样子很是好看，“这是不对的，林小姐。一个人本就不该想着去控制另一个人！”

我站了起来，打算离去。

他看了看时间，问：“不留下来午饭。”

即使这样一句话，听在我耳朵里，也是别有深意的。

他无外乎在嘲笑我的工作。他并不喜欢我。

走出医院大门时正是中午，太阳晃眼睛。我站在路边迷茫了片刻，往郁金香广场走去。医院离那只有二十多分钟路，以前下午下班总爱去那的一家叫TULIP的酒吧小坐。

可是现在还是中午，它当然紧闭大门了。

我是如此迷惘，突然觉得天地如此之大居然没个我可以去的地方。

郁金香广场，原来是本市是中心广场，还叫过摄政广场，SYOU上台后给它换了名字。它是玛莱巴发展的见证，从当初的流莺区到现在的国际购物中心，它总是活跃在玛莱巴市民的生活中。

郁金香，TULIP，是他最心爱的大女儿的名字。本市还有个中心花园叫ROSE，是以他小女儿的名字命的名。

所以说做权势者亲属总有他的好处。学医有什么好，我就不希望我父亲把某个新发现的病菌以我的名字命名。

广场中心有喷水池，和所有喷水池一样满是许愿硬币。有少男少女正在池边许愿，银色的硬币划一道优美弧线落入池中。

有孩子缠着父亲给她买糖果，父亲溺爱地将女儿高高抱起。

记忆中，我的父亲也没有把我高高抱起，而母亲，则总是在忧郁哀叹中抚养我们。

光鲜的外表也遮掩不住一些遗憾残缺。

鸽子飞舞，一派祥和的景象。

广场文明闻名于亚洲，还在于它有一座全亚洲最高的塑像——Syou的塑像。世界上还有另一座塑像可以和它媲美，那是立在纽约的自由女神像。

Syou塑像本身就是一个集实用和美观于一体的建筑，底座的大门通向地下的购物广场，四个电梯供游人上到塑像顶层。那里有一个可以俯瞰玛莱巴的平台，就设在Syou的肩膀上。所谓“站在伟人的肩膀上看世界”，让世人看看他所看到的世界。

我抬头看SYOU的塑像，他日日夜夜地凝视远方。看着谁？少年时错过的倩影？还是这个城市？

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个城市是他最骄傲最自豪的作品，怎么会用那么忧伤的眼神。

这塑像制作于他35岁生日。据说那时已经开始酗酒了。

他不快乐，谁都知道。

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谁又见过快乐的成年人？

有人拉我的衣服，我低头一看，是买花的小女孩，拿一束红色的郁金香，说：“小姐买束郁金香吧。今天是本市的独立纪念日呢！”

后来当我捧着一大束郁金香加一瓶珍藏的马提尼走上130层的时候，安德不由瞪大眼睛。

我把花和酒赛他怀里，他突然脸红起来。

我笑：“不是给你的。把它们给里面的那个人，和他说今天是本市独立日。”

安德瞪大眼睛。

我转身离去，安德抱着那一大束红色郁金香的样子让我想笑。

伊弘来接我，开一辆黑色宝马，摇下窗户，问：“我的普绪刻，现在是下午4点不到，可否拨冗陪我去一处喝杯午茶？”

我咯咯笑，他有点纨绔子弟的调调，不过并不让人觉得轻浮，还总是能让我开心。我问：“什么地方？”

“看你是否愿意听老人讲故事了？”他说。

我立刻猜到是谁，“可是去拜访Rose夫人？“

“正是。”他说，“机会难得。”

我如同要去见偶像的女学生，兴奋地上了车，车刚开动的时候，我见关风陪同两名军官从楼里走了出来。

早听人说，林氏正同军医院合作。

我对这间医院了解太少了。

伊弘却立刻把车开走了，我想多回头看一眼都不行。他在那边说个不停：“我们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上门？我不知道买什么的好？你说老太太喜欢什么？”

我没好气，“你越来越罗嗦了，伊弘。既然那么尊敬她，就把自己送她做下人好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抓我，“你这张嘴！”终于忍受不了我的刻薄。

我哈哈大笑。记得初次见他时，就觉得这人好欺负。

那是一个朋友的婚礼，我是伴娘。

我印象极其深刻，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神甫说话，教堂的门突然打开了，人群一阵骚动，就看到一个极之俊美非凡的男子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仿佛阿波罗神，健康的金棕色皮肤，微长而卷的头发，步履矫健，仿佛一只美洲豹。

我当时就在想，这天下是果真有这样的男子的啊。

就见伊弘爽朗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那对新人，去亲新娘子的脸，又和新郎握手。他的态度是那么大方，连新娘的父亲都没有不悦。

我仔细看他，全场男人，就他没穿西装。灰色“肯诺”休闲衫，毛面皮短靴，戴劳力士白金手表，有点旅行家的味道，怀疑他开的还是辆越野车。

婚礼后，关风来给我介绍：“这是我大学校友，伊弘，过来创业的。”

伊弘热情地注视我，笑了，“你妹妹美丽的真像一朵花。”

我一口酒喷了出来，哈哈大笑，这是我所听过的最原始最笨拙的赞美了。这个男人就在我的笑声中红了脸，呐呐无言，全没了开始吻新娘时候的潇洒。最后是关风出来圆场，解释说：“伊弘中文不怎么好。”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还常常拿来嘲笑他。那时可没想到这个英籍华人拥有中文硕士学位，还在他面前炫耀过中文，事后非常惭愧。

我永远想不通那天他为什么那么笨拙？

他也总是好性子，任由我欺负。认识这两年，觉得做朋友最合适。他不爱在我前面说他的家庭，我也不过问他的过去，保持完美距离。母亲喜欢他，要我别错过，我却不这么想。这样的好男人，何苦将他变做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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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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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四]

老夫人住Syou传下来的老屋子，是座美国乡村风格的别墅，叫“费园”。

老管家笑吟吟请我们先去书房坐，“Tulip夫人的屋子拍卖了，老太爷的遗物昨天从Tulip夫人的屋子里搬了过来，很多还堆在客厅收拾不了呢！”

书房里面也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水晶吊灯装盒子里，一套红釉木椅子，一张孔雀石桌子，桌子上放着黄铜镇纸，达芬克工艺的台灯，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玩意。我看到还有小孩子玩的人偶娃娃。还有几只漂亮的金笔。

社会发展至今，电子早已取代印刷，我见到这几只笔大觉新鲜。

伊弘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博闻强记，有问必答，脱口而出，是我身边一活动字典。私觉得他有点王语嫣的味道，不过考虑到男人的面子，从来不敢说拿他和女人比较。这次他就充当向导，立刻给我说明起来。

“他爱写字，给女儿的信向来都是亲笔写的，嫌一台机器传达不了感情。”不想他对Syou还有点研究。

我看到了Syou写给大女儿的便条，遒劲的字体书：“……拿破仑说过，他情愿做法国乡间一介农夫，而不是杀人如麻的拿破仑大帝；所罗门王逝世时慨叹生命空虚无尽……”

咦？什么东西？“为何得到一切的人统一抱怨空虚无聊？”

伊弘微笑：“谁都得不到一切。他失去的东西我们都看不到罢了。”

“没有失去，又怎么有获得？”

“他大概觉得自己得不偿失。”

我笑，“谁能愉快的收获一辈子？那统统是不知足。”

说着，看到一个花瓶。我长期经母亲的传统教育熏陶，耳濡目染，认出这是个晚清年间很常见的冰裂纹仿哥窑瓶，在Syou那个年代并不很值钱。而且这瓶子仔细一看，看得出曾经摔碎过，后来请人专门拼补起来的。

“会不会是少年时爱过的一个女孩摔的？”我说。

“你们女人总有玫瑰色的幻想。”伊弘温柔笑。

Syou的古董很多。其中不乏价值连城之物。很多都是给走私商人倒卖时给他拦救下来的，或是还回了出产地，或是自己收藏了。

我逛博物馆一样看着，说：“常听老一辈的说他重义气。”

“道上混着起家的，特别注重这个。”伊弘说，“他就是那种可以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人。在2056年的那次爆炸事件中，也是保证了所有人撤离后，才乘直升飞机走的。飞机离开楼顶10秒后73层高的楼瞬间毁灭。这件事传为佳话。”

“这样的人，自幼出生入死，早就练成了金刚不死之身。”我感叹。

再走进去，都是Syou的生活照片，和他哥哥的，和妻子或女儿的。有一张全家福，小女儿那时才出生，抱在膝上。照片里夫人笑，他也笑，大家都在笑。可却觉得很没意思。

他的大女儿与他不十分像，自然非常美丽，瓜子脸，亚麻色的头发，蓝眼睛……就遗传学而言，黑眼睛的母亲和绿眼睛的父亲是没可能生出蓝眼睛的小孩的。

这件事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我便转去看Syou的藏书。他的书很多，一般他这样的人的藏书都很多，一排一排一直排了100多排，让这间书房更加拥挤不堪。我转着转着，就一路走到最里面。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镀着金边的藏书上，照在那段沉默的历史上。我手指一本一本划过，发出的嗑嗑声仿佛像西班牙语里那漂亮的弹音，又橡橡胶珠子落到地上，满地铮琮。

我随手在一整套精装希腊神话中抽了一本，翻开来一看，正是伊阿宋和美狄亚的故事。

美丽聪明的公主为了爱人，帮他偷了金羊毛，为他杀了自己的兄弟，背叛了祖国随他私奔。可最后伊阿宋却抛弃了她娶了别国的公主。她悲愤之下杀了那个公主和自己的孩子，一走了之。

是个非常血腥的故事。

书上有人写了一句话：“这是他离开的第七天，我努力在这七天内重生，但我失败了。他并没有回来拯救我……”

谁？是哪一个失意人？这样悲伤绝望的话，仿佛罗密欧对着昏睡的茱丽叶哭泣。

抬头的那瞬间，我从这本书抽离后的空格对面，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漂亮的，深邃的，男人的眼睛。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什么人？

那绝不是伊弘！伊弘是不会有这样冷淡忧伤的眼神的。

我急忙跑到书架对面，可那里空空，没有人。风从窗户吹了进来。

伊弘过来找我：“看什么呢？”

我急忙拉着他问：“伊弘，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

他疑惑。“男人？”

“我不知道，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刚才和我隔着书架望了一眼。”

“不。”他摇头，“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有什么男人。”

我拉他到那个空格前，说：“就是从这里看到的，只看到一双眼睛。那人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伊弘凑过去，只看了一看，立刻笑着转过头来，对我说：“你自己再来看看，看是谁的眼睛？”

我狐疑着再看过去。对面的墙上挂有一张Syou年轻时的画像，一双眼睛正看向窗户那边。

“那是灵魂。”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们纷纷转过头，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妇人端庄地站在书房门口，笑眯眯道：“吓着你们了？”

我有片刻的失神，伊弘已经过去拉着老夫人的手，道：“老夫人好，祖母挂念您呢！”

她笑呵呵说：“子盈啊，孙子都这么大了。她可是我的得意门生呢！现在住哪里来着？”

“在意大利。”伊弘扶她坐下。

“意大利好呀！年轻时和我丈夫年年都去参加狂欢节，现在楼上走楼下都累人。”她的精神很好，说话清晰，思路敏捷，也多亏了现代医学技术。

她父亲Syou就不同了。他的生命后期健康状况极差，可是医生却发现没办法给他移植器官。他的血液有病变。

她端详我，问伊弘：“你的女朋友？真是漂亮又大方。”

伊弘低头笑，也不辩解。我就更不好开口说话，一个劲陪着笑。

“刚才在看什么呢？”夫人问，“这屋子历史太久了，难免有点东西，别太在意。”

我莞尔，老夫人幽默得很。伊弘说：“岚喜欢看书，这里书那么多，她看得眼花了。”拿我垫背。

夫人笑，“喜欢就拿几本回去看好了。都是我父亲身前的书，我习惯看电子读物，这书放这里也没怎么翻。现在年轻人还看印刷品的更是少有了。”

我奉了懿旨，起身继续去看书，留空间给他们说话。我听到老夫人在对伊弘夸我：“真标致，又文静。”

我走到最里面去。角落里的架子上都是旧书，古老得很，还有不知道哪年版的圣经故事，印有出版日期的页面已经脱落。不过书上却没有灰，可见有人定期来打扫。

我抽出一本来翻，期望可以翻出记有宝藏的地图。可奇迹就在那时发生了：真有纸片自书本中落了下来！

我惊奇万分，立刻拣起来。这张纸的质地不一样，并不是脱落的书页。

纸上写有满满的英文字，兰色墨水经历了太久的年代，已经褪色，仔细分辨才可看一二。

我凑去窗前仔细看。那浅浅的墨水痕迹书写出来的遒劲秀美的英文字体组成一个动人优美的句子：

“今年的秋叶黄得特别早，仿佛把鲜活的生命在夏天里尽情消耗完了一样。”

我眯着眼睛，跳过模糊的部分仔细看下去：“他把我拣回来是昨天的事了。这个大胆且衣衫褴褛的孩子把我拣回这里，估计和拣回一个人偶没两样。他的血是甜的，我恢复了力气。那时我就在想，暂时和他一起生活也许是一件值得尝试的事。”

多么奇妙，这该是一篇文学作品。我立刻翻手里的书，很可惜的，只有这么一页。古老的遗迹，或许是Rose夫人一部未发表的作品的草稿，她年轻时代的练笔。也是一段历史。

于是来了兴趣，挑了几本旧书。回去的时候茶点已经送了过来，Rose夫人招呼我过去。

“挑了书？”老太太总是笑眯眯的，和气得很，“我叫人包好让你带走。爱看书是好的，年轻人不该忘了传统。印刷品现在也难找了。”

“夫人这里书真多，Syou先生也是爱书之人吧？”我问。

她笑笑，“家父不爱看电子读物，空闲时间都在这书房度过的。”然后转了话题，“林小姐有空可以常来，这里的书随便挑好了。”

这时伊弘的手机响了，他欠了欠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开，Rose夫人就问我：“工作忙不忙？”

“还好。”我答。

“病人可算合作？”

我笑了，这问题问得真巧。我没有惊慌，顺着答：“不。这让我非常苦恼。”

“也算是考验，林小姐是个有亲和力的女性，取得他的信任不会难。”夫人低头给咖啡加奶精。我借这机会抬头望，伊弘正站在门外打着电话。

“他不知道。”Rose夫人说：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我纳闷的是为什么Rose夫人什么都知道。这样看来，包括今天的见面，都在她的安排中。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你们对他都那么小心翼翼？”我问。

夫人笑出声来，“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他可曾为难你！”

“他以作弄我为乐。”我很委屈，“而我哥哥似乎对我隐瞒了很多，我对事情原委一无所知。没有头绪，自然也非常被动。”

夫人轻轻拍拍我的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我们所做的很多事也是身不由己的。”

这我当然知道，人总要先维护自己的利益，再谈别人的生存。

“我一直在寻找他。”夫人说，“自我姐姐去世后就一直在寻找。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证实。你也许不明白，林小姐，过去的事不如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后来你哥哥告诉我，他们找到了我想找的人，我还以为是梦。”

“你们认识？”

“有一面之缘。”

“可即使从令姐去世算起，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那时也许他才出生……”

夫人呵呵笑，笑我的愚昧无知，“你不会以为他如同看上去一样和你一个年纪吧？”

我怎么会知道？莫非他真是传说中的吸血鬼，不老不死，非我族类。

夫人问我：“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我笑，“大致了解一个人，至少需要三个月。”

夫人沉吟片刻就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这么和伊弘说：“她老了，还很寂寞。可她还是Syou的女儿，虽然她不像她姐姐那样一度大权在握，虽然她只是个不关心政治的作家，但她毕竟是王者的女儿。她或许慈祥，但她的手段绝对是你我想象不到的。”

伊弘笑：“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的过去。”我撒谎。

“她是个不幸福的女子，和父母感情不和，理想得不到支持，丈夫和她情投意合，却又早早去世。”

“这样忧伤的过去，可还是挺下来了。她实在伟大！”

“她是个可爱的老人。”

我微笑，“我从不怀疑这点。”

我回到家，开始仔细翻阅带回来的几本书。可惜得很，再也没有藏宝图，笔记也难见。我自嘲，八卦心理，探人隐私。书倒是好书，一本2015年版的《君王论》，一本2033年版的《战国策》，还有本《泰戈尔诗集》。

我一眼就看到那段用红笔圈起来的诗。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

在一起”

我笑了，也不知是哪个多情的人。那么长一段历史，足够发生好几段倾城之恋了。

电话响，正是善雅打来的。我一拿起来就口没遮拦，道：“怎么，那个色情狂又躺在你室友的床上对你吹口哨？”

那边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不，这次是我的床上！他想强暴我！”

我的老天！我急忙坐下来。

“该死的英国佬！我刚从警察局回来，那个婊子却说我勾引她男朋友！岚，我呆不下去了，我要回来！”她说到最后大叫起来。

我急忙说：“好的！好的！快回来！反正最后一年了，论文回来做！”女人就是这点吃亏，走哪里都无法摆脱男人的威胁。

哄她挂上电话。

窗外正灯火点点，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几家欢乐几家愁？

KEI此时定是也望着这大都会里的繁华夜景，仔细品味他的某个梦。

他再次看到我的时候语气平和了很多，说：“昨天谢谢你的花和酒。”

我的心情也好，“可有放一曲多夫特曼助兴对月畅饮？”

他摇头，“马提尼太奢侈。一个人喝，还是威士忌的好。”

我拿出今天的郁金香，他抽抽嘴角，似乎在笑，“林小姐不会以后每天一束花来打动我吧？”

“我的薪水只负担得起每周一束。”我把花插进花瓶里。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和我第一次见到时的那个仿佛一直在梦中游荡的人有很大的区别。

干练，神采飞扬。

他去把窗帘拉开，外面阳光普照。落地窗下的城市给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鸽子绕着不远处一坐基督教堂的尖塔飞翔着。

“这个城市祥和宁静。”他说，“我很喜欢这里的阳光，有种新生的感觉。”

“可在这之前也曾走过很长一段黑暗的岁月。”

“但也有同样的早晨。”他说，转过来，“林小姐，你父亲可有把你高高举起过？”

我一时不解，说：“那是小时候的事了，他总管我叫他的爱丽儿。”

“小美人鱼？”

“不。”我苦笑，“是一种病毒，由他研制出来的，神经病毒，中毒者会暂掉许多不快乐的事。但维持时间不过30分钟。”

“那30分钟后呢？”

“他会放下我进研究室继续工作。”

他总对我有浓厚兴趣，继续问：“总有不工作的时候。”

“他要休息。”

“工作比你重要？”

“工作是他的生命。”

“他研究什么？”

“他是个知名的病毒学家，我哥哥继承他的事业继续研究。”

Kei挑了挑眉毛，“什么病毒。”

“和你有关的那种病毒。”我说。

Kei不作声，我知道他很吃惊。

“告诉我Kei，这个病毒是否和麻醉剂一样让人容易上瘾？为何他们执迷不悟？”

Kei却问：“来给我检查的关医生是你什么人？”

“家兄。”

“我有机会见到令尊吗？”

我叹气，“家父去世已有二十年了。”

“怎么死的？”

我觉得非常不舒服，却还是回答他，“在实验室里出的意外。”我的声音微弱不可闻，Kei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注视我一会，陷入沉思。

“昨天睡得好吗？”我问。

他坐进那张椅子里。我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他一坐进那张椅子，就仿佛躲进了自己的城堡，我再看不见他真面目。

“你平时做点什么梦？”他问我。

果真有梦。

我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Kei眯着眼睛笑。他的笑容是那种美得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的，满腹心思的。加上他大眼睛带着的忧郁，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神秘。

以前陪朋友见过一个媒灵师，就有这种洞察一切的神秘微笑。

“你来帮我解解梦。”他说。

“你梦到什么？一只蝴蝶，还是七头瘦牛，七头肥牛？”我轻笑，解梦？心理科医生最擅长的就是解梦。

“一个女人。”他也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否美丽？”女人最关心这个。

“她背对着我。”

“其他场景呢？”

“有一面镜子，她的头挡着，我看不到她在镜子里的脸。”

像部幽灵电影。

“只有这一个梦？”

“你只能一个一个的解。”他答。

我说：“可你并不想我解梦，你只想说与我听罢了。”

他笑。

许久，他才开口说：“有个梦一直迷惑我许久。”

我仔细听。

“梦里我身处破败的巷子里，不停奔跑……我穿红色外套，满身是血。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某个地方总有人在叫我……”

他停了好一会，我都以为他说完了，他又开口说：“有时还抱着一个孩子，约岁多，有时则牵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手。都是在奔跑……”

“只是奔跑，没有叫喊什么的？”

他不解，“有什么其他意思吗？”

“有时在梦中奔跑和叫喊其实来自于儿时的游戏。”

“不，”他摇头，“没有。只有奔跑，和阴暗的巷子。”

“次次一样。”

“没有很大变化。”

“你现在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眯着眼睛，风趣说：“在我不记得过去的事的时候。”

“那也有个具体时间。”

“林小姐，我苦恼已经来不及，哪还会注意记下这日子等到下一年庆祝失忆周年纪念。”

“你有隐瞒。这不是意外导致的失忆。”

“医生，你是科学的化身，怎可以这样武断？”

他终于裂开嘴笑了，我看到了他尖尖的牙齿。不知怎么的，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有种美感。他笑的时候鼻子有点皱皱的，看着却非常可爱。

我摊手，退一步，“大概时间？”

“盛夏的时候，约莫7月末。”

“没有遇到什么人认识你的？”

“没有，”他摇头，“没人突然抓着我的手说，KEI，我终于找到你了！然后带我回家，把我塞进干净柔软的床里，给我一杯热咖啡。都没有，我一直流浪。”

现实中是即使迷路了也只找得到问路的，而没有领路人。这年头已经没人谁会来管你死活，救得了自己的还是自己。

“发现自己酗血呢？”

“那是本能。有人袭击我，我反抗，然后干掉了他。”他眯着眼睛，用手比画了一下，“抓住他不让他反抗，那时想也没想就咬住了他的脖子。”

我哗然，“那你是怎么来的玛莱巴？”

他挑挑嘴角，“我想我未曾离开过……”

未曾离开过？

这样的一个人曾和我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方空气。

他曾有怎么样的过去，一个怎样的过去？他可爱过？他可失去过？

Kei沉思的时候总是美的。他什么时候都是美的。

仿佛郁金香一样高贵孤独的美。

但他始终是一个人，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来欣赏他的美。

我为他拟订了一份营养饮食表，交与护士。我若不能改变现状，那么至少要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不过我大大高估了Kei的合作意向，很快，护士就来报告：病人拒绝服药。

我问Kei为什么。Kei只是笑，得意地笑，仿佛和我作对是他最大的乐趣，让我苦恼是他的任务。对付这样的人不能用道理，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的道理放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作用。

我看了眼茶几上的扑克牌，“喜欢玩牌吗？”

Kei挑挑眉毛，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特别有种纯真的妩媚——虽然很显然的，他本人并没有察觉。

可怜的人，他也只有用这样消极的方法来反抗。我由衷地同情他。可那些药对他的健康有很大好处，他必须吃，只要他想活着出去的话。

“我手气向来不好，若是赢了，你要把药吃了。”我说。

我们开始。说实在的，我的牌运不是太好，以前在巴黎留学的时候，最多一天小赢个500法郎罢了。如果我看上了什么新款式的衣服而母亲又限制我的开销的时候，我总是通过这个办法来实现我的梦想。

Kei熟练地玩着牌，一边闲闲地对我说：“林医生当初怎么想到学医的？”

“我父亲是医生。”我出一对“8”。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出一对“J”，压了我。

“爱好是动力。”

“那你应该好好珍惜。”他开始笑，他的牌已经占了上风，“太多人为了生活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理想和现实必然有差距。成功的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运气学？”Kei攻势愈加猛烈，似乎想把牌结束在我们的对话前。

“我倒觉得这和人体磁场有关，有些人的运气向来就要好于常人。”我丢下张“Q”。

“你们华人有风水轮流转的说法。”

我笑，“那只用来嘲笑落水狗。”

“林小姐，你对生活有种乐观态度，很令人欣赏。”

“苦中作乐，一如你对我百般刁难发泄怨气。”

Kei轻笑，“你好脾气。”他把一张“K”放我面前。

我说：“是我胜券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己创造运气。”我亮出了我最后的牌，毫无疑问的，那是张喜气洋洋的红桃A。

“我会吩咐以后除了我规定的几道菜外，其他菜式可以由你自己点。这样可以了吧？”我站起来，“记得吃药，那是维生素，不会害你。”

Kei一直盯着茶几上的牌看，表情可爱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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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book/13194/

流金岁月[五]

我回家看母亲，我总在周末去她那里吃饭。她也是寂寞的，大都市里寂寞的人太多，好像任何一个人拿出来一分析，都是寂寞的。

这就是所谓都市病了。

我一走进屋子，就听到那台古董流声机在放着一首老歌。一个女声如怨如泣地唱着：

“回忆过去

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为何你还来

拨动我心跳

爱你怎么能了

今夜的你应该明了

缘难了

情难了……”

我心中隐隐一动，呆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

这歌小时候常听。

母亲从里屋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一件雪青色旗袍，身段一点没走样。懒洋洋地伸手给窗台上的茉莉摘去枯叶子，边问：“路上还好吧？刚才新闻里说二环出了车祸瘫痪了一半。”

我笑：“你成天只管你的花。二环重建的时候改道了，来你这不往那里过。”

她对一旁的老仆人笑：“我是不大出去走动了。”

老仆人为女主人说话：“不出去也罢。最近治安突然坏了起来，太空港都有抢劫杀人事件，政府大厦门口路灯下站着流莺，简直倒回去了70年！”

我笑起来，问她：“这放的是什么歌，怪好听的。”

“叫《不了情》。”母亲回答。

呵！仿佛是旧上海的歌。

我问母亲：“哥哥说是放了酒在你这里，我先拿去喝了，回头给他说。”

母亲宠溺地笑，“鬼丫头，你自己和他解释，我不管你。”

她的确渐渐不理任何事。父亲去世20年，子女长大成人，可以照顾自己。她卸下重任，退居二线，悠闲养老。

若没有母亲，我和关风该如何熬过失牯的岁月？

我翻吧台，“白兰地，杜松子，拿破仑，喝都喝腻了。”

母亲在身后叫：“我的小祖宗，你这话是女孩子说的吗？”

“我哥把酒放哪里的？”

母亲从小冰柜里拿取出一瓶威士忌。

我揶揄地笑，谁稀罕威士忌？

“不要小瞧这瓶酒。”母亲说，“这就是‘一生钟情’，劳伦斯哈德威斯公爵家地窖里的珍藏，世面上足值3000多玛币。你爸爸在世的时候也只喝过两瓶。”

“3000玛币换一生的钟情？”我冷笑。

母亲幽幽叹一口气，“有时，生命都换不来一生的钟情。”

我从母亲那里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家。

带了好酒自然要去酒吧喝个痛快，我是那种喜欢在酒吧喝自己酒的人。于是一路开车去了郁金香广场。

Tulip酒吧的酒保一见是我，裂开嘴笑：“林小姐，一个月没来了。”

“想念我了？”

“想念你的小费。”他说老实话。

我把酒从包里一拿出来，他立刻发出赞叹声：“乖乖，有钱人真是不同！这值多少钱啊？1000？2000？”

“睁大你的狗眼，”我好笑，“足足3000玛币内部价！”

他恍然大悟，“骂得好！骂得好！”转身取我私用的杯子。

这时我突然觉得有一道诡异的目光盯住我的后背，让我浑身不舒服。

正要回头，酒保低声喝：“别动！”

我立刻如给念了咒语一般定住，“怎么回事？”

他另给我倒了杯威士忌，“你身后15米远的地方坐着四个男人，这两个礼拜天天到这里来，有小姐说他们在打听你。”

“我？”

“你一进来他们就在看你了。林小姐，你最近可是惹了什么麻烦？”

我无辜得很，“我照常上班下班，约会省亲，良家妇女一个。”

“他们目标在你。你最好立刻联系家人，或通知警方。”

通知警方势必惊动母亲，我不愿意。

我立刻打电话告诉伊弘。

他沉默了三秒钟，说：“在原地不要动，我派人接你，保证十分钟内到。”

我呼出一口气，收起了移动电话。突然见酒保又在对我挤眼睛。背后那四个男人已经站了起来，分明是往我这里走过来。

“怎么办？”我开始发虚汗。

他建议道：“可以去洗手间。”

“我想离开这里。”

他帮我把酒收回皮包里，“祝你好运。”

我怎么愿意坐以待毙？

这个酒吧出去正是郁金香广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夜晚的风很劲，吹得我的头发乱飘。我拉紧衣服往SYOU的塑像走去，那里人最多，除非他们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劫持独身女子。

Syou在天有灵，也不会饶恕他们。

我一直看着Syou的塑像走去，他脸转向另一边，还是那么无知无觉地望着某处。莫非是看厌倦了世间百态，眼不见为净？

那四个男子一直跟在身后，若即若离，并没有采取下一步行动。

我决定继续留在人群中。只需要十多分钟翔自会率领人马杀过来。

玛莱巴的夜色柔媚得仿佛还是个二八少女，我抬头望天，它已经被辉煌的灯光照得呈半透明的橘红色。

如此美丽。我则在逃避不明的跟踪。

一个黑色的影子闪了过来，下一秒我手里的皮包已被扯住。抢劫！

居然还遇到了抢劫？！

那个青年见得手了，转身就跑进黑暗的巷子里。他太急噪，没注意到皮包的的背带还套在我手臂上，力气又极大，我便给拉得跌到地上。

场面瞬间混乱，我怒道：“滚！”

他还不死心，见我是单身女性，居然一把拉我到阴暗处，命令我：“把其他值钱的交出来！”

我往外面望，却没有看到跟踪的人，也没看到警察，路人麻木地走过。这个人现在正用一把军刀抵着我的小腹，我也许该庆幸他劫的只是财。

我把手表摘下来，我只有手表。这人运气不好，我从不戴项链。

我把东西交过去，他伸手来接。然后我听到了嗖地一声，伸过来的手停住了，三秒钟过后，他倒在了我脚下。

一声尖利的叫喊回响在这条阴暗的巷子里，我颤抖着不敢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声音。

我的左边是开枪的人，那是跟踪者之一，我的右边是个清洁女工，还在不断地发出尖叫声。

“快住口！”我冲她喊。下一秒她就再也喊不出来了，一个男人在她身后掌击她的后脑，她同我脚下的人一样晃了晃倒了下去。

他们来真的。

我瞪着开枪的高大男子，我可以看到他手上安了消声器的手枪在玛莱巴柔媚的月光的照耀下反射着荧蓝色的光芒。我的手在身后的墙上摸索，然后我闪进了后面的一条小小通道里。

这是绑架。他们本可以一枪击毙我的，却宁愿一路跟在我身后。

我没有经验，完全不得要领。

我不熟悉这一带居民区，但从巷子里可以望到医院高高建筑。最高处有暖暖的黄色灯光，那是Kei的房间。

我便向着医院的方向跑。才走几步，就发现已经给包围了。

我无路可逃，那个抢劫的青年将我拉进巷子帮了他们大忙。

其中一个人向我走来，说：“林小姐，有人请你赏月。”

鬼才信！

我厉声问：“你们要多少钱？”

那人讥笑道：“那是和令兄讨论的问题了。”说罢手一挥，其余三个男人统统靠了上来。

黑暗中一个男人的手围住我的脖子。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一种熟悉的恐惧在那时控制住了我的身体，而我的身体帮我的大脑做出了判断，当下反击。

我将手袋一丢，伸手狠狠戳中他的眼睛。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我有能力反抗，有片刻的失措。随后他们掏出了枪，对准了我。

这下我没有戏可唱了，我快不过子弹，我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冒险。

也就在这时，旁边一处黑暗的角落里响起了物体翻落的声音。我们纷纷望过去。

就那一瞬间，乘着大家接除戒备，一个黑影窜了过来，一拳击下一个拿枪对着我的男子。

多么及时，仿佛已经彩排过无数次。

我不失时机，屈起膝盖对拉我右手的人踢去，正中一个好女孩不该知道的位置。他吃痛松开了我。

那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迅速掏出枪向来者射击。对方身手极为敏捷，一闪就欺到了他的身前，抓住他的手一反转，对方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枪落到了那个陌生人手中。

一分钟不到，形势就全部倒转了过来。

那人用枪指着那个小头目的头，一边将我一把拉到身后。他的身型高大，遮住了月光。我心中一动，那个名字就脱口而出：

“伊弘！”

附近居民楼已有人家开了窗户向下张望。伊弘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没事了！”

我激动得直发抖，抓住他的大衣，紧靠他身后，像抓住根救命稻草。怕倒不怕了，是感动。有人能为自己出生入死，上辈子修来的福。

那帮人都识时务，看到在要强行把我带走已经不可能，于是鱼贯离开，撤退得非常成功。

伊弘回过头来，伸手就把我抱住，他的男性气息顿时将我围住。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女人总能在男人强而有力的怀里感到安心。

他也有点微微发抖，头埋在我颈项，呼出的气息喷在脖子上痒痒的。他说：“太好了，我赶到了。”

我大力抱他，拍拍他的背，反过来像哄孩子一样安慰他。

伊弘将我带回医院。我的脚上都是伤，裤子也脱了线。他边给我上药边问：“都是些什么人？”

“我不认识。”

“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他们一门心思带我走。”

伊弘叹一口气，说：“岚，那只是绑架。”

我奇怪，“我没说那不是绑架！”

他不语。

他暂时离开后我吩咐身边人：“去问问我的病人是否已经睡下了。”

一会儿来了消息：“没有睡，林小姐可以随时上去。”

我掂量了一下包里的那瓶酒，上去找Kei。

Kei已经关了灯。

今晚月光极好，落地窗大开着，荧蓝色的光芒照耀在地板上。窗外就是一轮圆月，我可以清晰看到月亮上的坑。

KEI对着窗户坐着，听到有人进来了，说：“林小姐吗？来得正好，我才在想你是否也在赏月。”

我由刚才的黑暗和激烈一下子走到这片清凉的宁静，不知道说什么。Kei金色的头发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那时我的脑海里就冒出了那个词：月之子。

吸血鬼，属于夜晚的人，美丽不容于世。

他是月亮的孩子。

Kei自言自语：“那人跟我说，月亮的光是最温和无害的，其实万物都可以在月光下生长。太阳已经没有用处了。”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谁？”

KEI起身回头望，扫了我一眼，微微吃惊：“出事了？”

“可刺激了。”我走过去坐下，“他们想抓我，还开枪杀了人。”

“杀人？”

“是！就倒在我面前。我想应该没死……我希望。”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感觉到了那个青年无声地倒在我脚下，眼睛还瞪得老大，非常不甘心地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死？

那个清洁女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说：“都是因为你，我才受的牵连！”

我惊恐地要挣脱，她却死抓着我的手，抓得生痛。

我叫到：“不！”用力挣扎着。

KEI抓住我的肩膀摇醒我，“林小姐！是我！你清醒点！”

我看着他在柔和的月光下更加俊美的脸，那双眼睛如海水一般把我包围住，让我心情平静下来。

我倒回椅子里，听到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可怜的孩子……”

他眨巴着大眼睛沉思的样子仿佛还是十多岁的孩子。我从没见过如此多变的男人。

我把酒拿了出来。

KEI似乎很吃惊，问：“你是怎么把它从那种环境中带回来的？”

我笑，没去回答他的问题，“快拿杯子来，他们说这酒是个叫劳立斯哈森还是什么的公爵家地窖里的珍藏，足值1000玛币。我自母亲那里拿来的，不尝可惜了！”

KEI更正：“是劳伦斯哈德威斯公爵。这瓶‘一生钟情’足值3000玛币，你别平白让好酒贬了值！”

是金子自然会发光，到处都有识货的人。

“是！”我高声说，“风高月洁，正是把酒话英雄的时候！我不相信你平日里不小啜几杯！”

KEI笑：“有精神了？”

“大难不死，自然要拿好酒庆祝！我向来奉行及时行乐，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股市崩盘或是地震来袭，所以现在不要浪费了这良辰美景！”

酒醇香，我闻到已经醉了，端在手上轻轻晃，看那美丽色泽不忍吞。

KEI则仔细品尝，说：“有酒就好了。前年克洛维亚八点三级大地震，死亡过半，衣食短缺，难民还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我们很好，我们还有杜松子酒！’可见酒这玩意好，简直拯救全人类！”

我笑：“先生，你已经醉了。想不到半杯酒就让你现了原形。”

他笑着摇头，把杯子里的酒一仰而尽。

我闻着酒香，不住轻声哼。

“心若倦了

泪也干了

这份深情难舍难了”

Kei问我：“什么歌？”

我轻声说：“老久的歌……小时候常听。”

Kei有些好奇，“谁放来给你听的？”

“家母。”

“她不快乐？”

我笑：“人一成年便很难再快乐起来。”

“那你快乐吗？”

我一歪头：“这个问题太过复杂，我暂时不能回答。”

Kei动了动，伸出苍白的手，从上衣口袋摸出了样东西。然后手一松，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掉了下去，却又停悬在半空中。

那是条链子，银质十字坠，在蓝色月光的照耀下分外夺目。我给那光芒晃住了眼睛，眯着。

“醒来的时候，除了衣服，就只有这个东西在身上。”KEI把链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做工不是很讲究，但简单，有它的味道。

KEI在一边说：“这种小东西街上50块就可买到两个，我却觉得它跟了我很久了。”

我翻过来，有刻字，却不是人名，而是生产日期，“202184”。

“居然是个古董！”我说，把链子还给KEI。链子在我手上时他还不住盯着，可见对他非常重要。

“他让你想起了什么？”我问KEI，“这么有情调的东西多半是别人送的，为什么不戴起来？”

KEI疑惑，“是别人送的吗？”

他已完全记不起来，即使有一天一个美丽女子走到他面前哭着说我终于找到你，这链子正是我祖母遗物，当年送你以铭志。他估计也会礼貌回问小姐贵姓吧。

他的往事真正如风，可又身不由己，没法重头再来。

我伤感唏嘘，他看我一眼，解开链子，戴上了。非常适合他。

我说：“KEI，别再把它拿下来了。”他身子微微一震。

“怎么了？”

“这话……在哪里听到过……”

从那天之后，Kei对我稍微和善了点，会问“今天下雨，路上是否方便”，时常留我用完饭再走，让我觉得欣慰。我对他的关心终于得到一点回报。

他是个固执的老头般的人物，没有什么乐趣，最大的消遣是西洋棋。所幸母亲当初强压着我学习，才不至于给他杀得片甲不留。

我教他围棋，他惊人地聪明，很快已不用我让子。

“真是名师出高徒。”我笑。

“注意，林小姐，你已经输了二路半了。”他也笑。

我半天没有落子，说：“我父亲和母亲极为情投意合，唯一冲突，也不过是下棋输了，母亲会娇嗔。”

“你母亲是大家闺秀，也该是有才华的女子。”

“她书临张旭，画临石涛，自我会识字时就教我念《诗经》和《朱子家训》。可父亲总是忙着工作，她一直孤芳自赏，开过了那段流金年华。”

“对你父亲来说，工作比家庭更加重要？”Kei说。

我没精打采，“是。男人的工作是女人的敌人。”

“你母亲后来一直独身？”

“她说自己无法再爱，又说自己已经老了。”

“她至情至圣。”

“大家都这么说。”

“你会像她。”

我大叫起来，“先生，这太不公平，你已经知道了我太多秘密。瞧，我这步棋子下这里就可以转败为胜。”我立刻指给他看。

他顿时又把心思重新放回棋盘。

我有时给他带杂志。他半开玩笑地问我：“是《花花公子》？”

我遗憾，“那可有点难度，《花花公子》停刊已有数十年。如果你真想看，我会去资料馆帮你找找。”对付这样的玩笑我有十足把握。

我拿给他的是最新的国家地理杂志，“我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

他立刻翻阅，“这个已经很好。”

我看看四周，房间虽然大，光线虽然充足，但这毕竟是软禁。终归没有自由。

我问Kei，“想不想出去走走？”

他抬头，好像听到我说笑话，“怎么出去？”

“我去问我哥哥。”

他笑，“还以为你只能是普绪刻，没想到可以做厄洛斯。”

我突然想起伊弘也管我叫过普绪刻，问：“这又是个什么故事？”

Kei说故事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更像我大学教授，他装模做样坐正，说：“厄洛斯是罗马神话中常说的丘比特，阿佛洛狄忒的儿子。普绪刻是希腊人在追问灵魂是否存在是臆想出来的化身，她有时是蝴蝶，有时是少女。她是唯一可以和阿佛洛狄忒媲美的女神。”

“那阿佛洛狄忒必定嫉妒了。”

“没错。阿佛洛狄忒派儿子厄洛斯去惩罚她，但厄洛斯却爱上了她，将爱情之箭射进了自己的胸膛。后来经过了阿佛洛狄忒的重重阻挠和宙斯的干涉，他们终于在了一起。”

“可这和带你出去有什么关系？”

“有一段时间普绪刻不得不给阿佛洛狄忒做奴隶，厄洛斯将她救了出来。”

“爱与勇气。”

“是啊，与金羊毛的故事形成强烈反差。”

“伊阿宋和美狄亚？”

“正是。”Kei赞许地看我一眼，“我还以为林小姐从不看希腊神话的呢。”

我谦虚道：“也不过略读而已，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如海伦一样从蛋里生出来的。”

“那还好，我还以为是从海中冉冉升起，站在贝壳上，春之女神给你着装，海之兄弟为你撒花。”

我大笑，“那感情是你出生时的情景。”

Kei的脸突然一暗。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然后Kei疲倦地说：“我已经累了。”

我只得离去。出门前回头看他，他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有他的故事，并没有忘记的故事，却不愿意对外人说。一如我也有我的不愿意告诉他的故事。

但我知道他的故事若写下来，会是个比厄洛斯与普绪刻更动人的故事。

因为我了解那一双眼睛，爱过又失去过的眼睛。我是那么熟悉。

那时我就想起了自Rose夫人那里借回来的书，那忧伤的诗句。除了主人，还有谁会随意在书本上写写画画？

Syou，你又有一个怎样的故事？

伊弘打来电话：“我们已经有两个周末没有在一起过了。”

我真想叫他去翻翻人物设定，他并非我男友，我没有和他厮守的义务。可是想到他这个朋友太难得，我也该收敛一下跋扈的态度，话又收了回去。

我想了想，“后天吧？我要去看望祖母，你一路去好了。我表妹要回来了，介绍你们认识。”

他笑，“就是那个生活在19世纪的林妹妹？”

我隔着电话没办法瞪他一眼，本想生气却又笑了，“到时候客气点，小姑娘出国前没吃过苦。”

他一一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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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六]

家里有老规矩，晚辈在月初都会回大宅子探望祖母。我一进门，先看到的是舅舅。

他老了，真的老了。明明40才过半的人，看上去足有60。头发没染，西装半新，肿着一双眼睛，一看就知道酗酒。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喝酒，不是用杯子，是直接用酒瓶。

我走过去把酒瓶夺过来。

他半醉，对我笑：“岚啊，善雅在你祖母那里。”

我身子一凑近，就闻到臭烘烘的酒气，我说：“舅舅，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劝不动他的。”一边有声音响起，我扭头一看，一个窈窕女子正走下楼梯。

眼睛大了，直直的鼻梁，略厚微微翘的嘴唇。活脱脱一个现代社会的妙龄女郎。不是善雅是谁？

她奔下来和我拥抱。我笑：“放心，那家伙至少要在警察局里蹲上两个月。”

她长长叹一口气，对舅舅说：“三表舅在找你叙旧。”

舅舅冷笑：“叙旧？兄弟中就我最落魄，巴不得抓住时机诋毁我吧！”

我别过脸。既然已经沦落，更要不卑不铿。若要骨气，就自己出去闯，不想给人瞧不起，又还留在林家月月向老祖宗要家用，有什么资格把腰板挺那么直？

舅舅既要面子又要里子，从来不惮以最坏之心来估量别人。

善雅没了耐心，扬手叫来下人，把舅舅扶走了。她疲倦地笑笑，有些尴尬。

“在那边真的过得那么糟糕？”我问。

“还好，除了要抗拒变态之外，还要抗拒毒品的诱惑，抗拒金钱的诱惑，抗拒英俊年轻的教授对我们的诱惑。”她耸肩。

“毕业后就一了百了。”

“不是死人，难舍难了。”她讥讽地笑笑，“找个工作，让老板指挥着天天唱大戏！做研究到凌晨一点，回到家灌一口红酒，学法国人那样说一句C’estlavie，这就是生活。”

她已经变得陌生了。

“论文呢？什么题材？”

她一笑，“Syou！我要研究他的病！”

我不理解，“肺炎，心肌损耗，肝癌。谁都知道。去年有个公益的戒酒广告就拿他做的反面教材，还闹了官司。”

“呵！他血液的病变很蹊跷。”

“没准他是外星人。”我侃。

善雅却没笑，“回来真好。玛莱巴虽然有点山穷水恶，但这里是个浓缩的小地球，什么人都有，很适合做研究。”

山穷水恶？“那是现在，这个地方，夹在美洲版图里尴尬地要死，以前种族和宗教冲突不断，后来移民的华人多了，汉文化占了优势，才稍微好了点。”

“你还是老工作？”

“我也就那点本事了。”笑笑。

“自立就行……”善雅却没把话说完，她的眼睛突然胶在某处。我看过去，伊弘停好了车，也走了进来。

她问：“你男朋友？”

“当然不是，只是朋友。”

她使劲注视我，“那有什么区别？”

我很严肃，“男朋友是不同的，男朋友是未来的丈夫。”

伊弘已经走了过来，我为他们介绍：“这是我表妹林善雅，这是我朋友伊弘。”

伊弘笑眯眯地伸出手，善雅像试温度一样碰了碰，然后低下头。我就知道有戏了，对伊弘使去了一个眼色。他只顾看着面前的女郎，没注意到我在那里挤眉弄眼。

瞧！这么快就视我于无物了。

听伊弘说：“早听岚说林小姐如何漂亮，如今见着了才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

我冷笑一声，现在有两个林小姐，看他怎么称呼。我乘善雅转身去倒茶的空挡，对伊弘说：“巧言令色鲜矣仁。”他只笑。这个笨蛋，恭维女孩子永远笨拙。

但我们的耳朵却永远受用。

伊弘那边已经开始和善雅套近乎了，“在英国哪里读书？”

“剑桥。”苦笑。

“好地方啊。”伊弘立刻说，“康河畔景色宜人，徐志摩对之的赞美流芳至今。”

我对善雅说：“这人中文了得，博古通今，我们都要向他学习。”

善雅却摇头：“到处都太危险了，英国衰退了，在那里没办法享受生活。”

伊弘笑笑，“要真是19世纪，英国还是最好的，由不得你挑剔。”

善雅瞪我一眼，知道是我把她的话转到了伊弘耳朵里。

那边伊弘还在继续说：“放假周末怎么都不出去？去了苏格兰了吗？”

善雅摇头。

“搭乘观光路线的小火车直下到约克郡呢？没有去看卫比修道院？没有去拜访伯朗特三姐妹的故居？没有去湖区？没有……”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善雅是去读书的，不是去旅游的。”

善雅却立刻说，“不，让他说，我是真的想有一天能走出去，去那些地方看看！”

我顿时哑在了一边。只听伊弘一路说到过新海底隧道去法国，到列布塔尼省看海天一色，怕会一直说到奔德国天鹅堡去了。善雅也是激动起来，她本来就是好动的人。

我坐在那里尴尬不已，觉得寂寥。那两人已经由马赛说到地中海，早就忘了还有人个人存在。我索性让这两人单独相处，上楼看祖母去。房子那么空那么大，空间多的是。

林家是有钱人家，从很早开始就很有钱了。太祖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跟着Syou做生意，地产和电子科技，发了家。后来祖母当家，淡出政治圈，专心做生意。

祖母并不在卧室，我便一路找到二楼的小客厅。

房间里很多祖传下来的东西，银像框、唱片机、座式台灯。我翻到一本像册，便坐到地上，打开看。

很旧的相片了，上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努力看，才看出是祖父母年少年轻时的照片。顿时哗然，这个真是宝贝！

祖母那时真是美女，穿着洁白的网球衣，一头如云的秀发披在肩上，神采飞扬。祖父是英俊小生，搂着她的肩膀。

看下去，发现祖母当时的追求者还不只祖父一人，多的是英俊小生在她身边。有一个经常出现的，又一双会笑的眼睛，可最后和她走进礼堂的不是他。当年的事谁知道？

我翻过一页，有张照片从像册里滑出来掉到地毯上。我拿起来看。两个约3、4岁的女孩，都洋娃娃般，穿雪白纱裙，有个灵秀婀娜得不知如何形容的少妇从她身后伸手搂着她们，旁边还站着一个英伟的中年男子，我轻唤了一声。

是Syou！

绝对不会认不出这张英俊端正的脸！我瞪大眼睛，仔细看照片背面，写着“祖父60大寿，Syou携其女其孙前来，合影惠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站右边的孩子是我。”

正是祖母老人家。

她把照片拿了过去，看了看，突然笑了，“你看看现在的大房子，看看外面光生的人，没有Syou，这一切都没有。”

当年太祖父做地产生意若没有得到Syou庇佑，恐怕也根本成不了气候。

祖母把照片丢一边，喝了两口酒，忽然对我说：“你可知道，当年外面很多人都传我是Syou的私生女。”

我惊愕。

我还真不知道。

老人今天情绪特别，又喝了几口酒，直爽说：“我父亲一妻三妾，我是庶出，又是女儿，在林家很没有地位。父亲故世后，家产落到几个哥哥和姐姐手里，四分五裂。那一年，我才6岁。”

我坐端正了，安静听她说往事。

“父亲也给我留了很多，可我太小，只能由母亲保管。母亲原来是歌女，没有大智慧，对大笔的地产和股票不得要领。父亲早就考虑到了，托Syou作我的监护人。”她停了一停，接着说，“母亲成了他的情人。”

我震惊。

祖母对我笑笑，脸上每条皱纹都在嘲笑我单纯，“那样的情况下，一个女子所能依靠的，只有男人。Syou帮她管理财产，照顾我们母女生活。”

“可Syou夫人那时还健在。”

“他夫人是从来不管他的事的。女儿结婚时他带情人去，夫人还会问，怎么不给这位小姐找个靠前的位子。她根本无所谓。”

“太祖母美吗？”

祖母笑，“父亲未去世时，她是玛莱巴所有沙龙里最美丽的女主人。”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Syou将我们母女自那栋已没有我们立足之地的大宅子里接出来，安置在一层看得到海边夜景的公寓里。每个星期三的晚上，母亲下午四点就开始化装，擦粉，让我选口红，然后换上旗袍。待到傍晚门铃响起，立刻亲自去开门。然后会在门口和他拥抱。”

祖母对着我笑，故意要看我窘相一般，“后来我懂得男欢女爱之后，总在想，要怎样才可以贴合得那样紧。看着像已经透不过气，可母亲还是微笑着的。”

我当然已经红了脸，“他们相爱吗？”

“爱情？我不知道。”祖母喝口酒，“Syou受友人托孤，自当照顾到我成年。很多人都说他们会结婚，可我知道Syou那时并不只有我母亲一个情人。他只会在隔一个礼拜的星期三来，那其他时间呢？除去周末给家人，他还有九个晚上。”

“我不知道他是那样照顾了你十年。我听到的版本不同。”

祖母叹气，“Syou是个寂寞的人。我记得有次，并非星期三，是圣诞前夕。我从学校里回来，却见他在家里，一个人独自喝酒。见到了我，半清醒着说：小苓你回来了？你知道今天是谁的生日吗？我说：是伯伯的生日。他说不对，是上帝的孩子出生是日子。他总是在喝酒，却不醉。我很少见他开心过。”

“他对你可好？”

祖母说：“他人很好，很大方，帮我看功课，我成年时送我意大利跑车。在他庇佑下的那十年我们母女过得很舒心。所以就有人说我是他是女儿。他对母亲说，林家伦花心虽花心，但看人很清楚，知道小女儿最有前途，值得培养。他喜欢我大概也是那么多人中，只有我还会耐心听他说故事。”

我好奇，问：“都是些什么故事？”

祖母疲倦地闭上眼睛，“都是些老故事了。”她不愿意说。

“那后来呢？”

“我成年，母亲去世，他病倒。他一倒下来就立刻老了，很孤独，没有人陪他身边。我太忙，一个月只得一两次看望，陪他下下棋。他是个老小孩，输不得。那时我也就你现在这么大。”

老人不住感慨，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我去看Kei，他也在喝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每一个人没了酒就过不成生活。但我相信Kei喝酒，那是因为真的寂寞。

我看看他还剩一半的红酒，问：“C’estlavie？”

他对我举杯，“C’estlavie。”

“护士说你砸了晚饭。”

“我讨厌吃鱼。”他活像个小孩子，让我突然想到祖母说的那个输不起棋的Syou。

“那也用不着砸盘子。”

“嗨！”Kei说，“我要的是一个医生，不是妈妈或老师。林小姐，你总喜欢站着说话吗？为什么不坐下来？”

我坐了下来，拿出他上个星期的体检报告看，“你的红血球一直在降低。”

“只要白血球没有升高就好。”

“他们说你对血型也有挑剔。”

“小姐，你买口红尚要挑选颜色。”

我合上报告，“你最近情绪总是不好。”

Kei抱怨，“也许是天气的原因，为什么老是下雨？现在不是秋天了吗？开了冷气还是感觉湿瘩瘩的，你们是怎么数十年如一日地忍受玛莱巴的梅雨天的？”

我对他没好气地抿嘴，“因为我们忙碌地从不思考这个问题。”

“那你以前都在忙些什么？”

“我治疗有心理障碍的孩子。”

“哈！”他笑了，“我原来是个有心理障碍的孩子！”

真不知道他笑什么，明明落寞苦闷得要死，却还要抓住一切机会笑，不肯放过自己，好让别人也轻松点。

我对他说：“孩子是最无辜的，他们给带到这个世界上，苦难大过幸福。他们偏偏什么都没有做，却总是要承受最大的痛苦。你想想，种种附加于他们身上的事物是否合理呢？”

“那些孩子都出自不幸的家庭？”

“不。大都是宽裕之家。”

“真奇怪。”

“最宝贵的东西不一定是最难得到的，而是最需要的。”

“你最需要什么？”Kei问。

“健康。”我说，“还有爱情。”

“护士说你的男友非常优秀且体贴。”

该死的护士！

“他对你好吗？”Kei问。

我说：“他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嗨！”Kei轻笑，“当女人想诱惑另一个男人的时候，都会说她身边的其他男性全是朋友。”

我很肯定，“我不会诱惑你的。”

“为什么？”Kei问，很显然是拿我逗着开心，“我不好吗？”

“你好极了。”我疲惫地回答，“好到我倍感压力。”

Kei笑，“医生，你可有爱的人？”

这次我并没有回答。

我一直尽量每天来看他，呆的时间总是很长。因为我看出Kei实在寂寞。

有限的空间里，一个人，对着墙壁说一整天话，太可怕。我作为他的医生，得把他的所有健康状况考虑进去，尤其是精神状况。

这样的生活让他的情绪时常不稳定。我同他下棋，他心不在焉，我轻易赢了他。

他丢下棋子，叹气道：“居然给你的兵将了军。”

“下棋不在胜负，娱乐便好。”

“现在的人要不争夺得你死我活，要不与世无争得销声匿迹。是看透也是看不透，但什么生活都不能没有金钱。哪怕是爱琴岛做村民也是要有经济基础的。”

我说：“Kei，你真该……”然后硬生生打住。

Kei接着我的话说：“真该出去走走。是吧？”

我无言以对。

出来后我问护士：“哪里来的红酒？”

护士很惊讶：“林医生，那不是红酒，那是代替血液的营养素。”

我给吓得缩脖子。

有时候我去看他，会看见他给人自实验室带回来，表情疲惫，脸色灰白。那一刻，我感觉他真是个实验室里的小白老鼠，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资料上说他有无穷的力量，超强的适应能力。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病人。一个没有得到人道待遇的可怜的人。

在有一天我得知他晕倒后，我去找了关风。

在那里我却意外地遇见一个人，善雅。关风说：“善雅要做论文，来找我帮忙。”

善雅对我笑笑。我纳闷她出现的蹊跷，却不好多问。她见我来了，也没有走的意思，我也不方便在她面前提Kei的事。只好和关风随便说了几句，退了出来。

打电话到伊弘的公司，他的秘书说：“伊先生和客户出去了。”我气打不来一处，明明约我晚饭在先，现在却找不到人。

可等到我下楼去停车场时，才大大吃了一惊。

我刚坐进车里，就见伊弘开着他那辆拉风的莲花跑车来了。我还以为他是过来找我的，正欲下车，忽然看到又有一个身影闪了过来。我急忙缩了回去，那时才看清楚，来的是善雅。

只见她笑吟吟地走过去，大方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片刻，车就开走了，从始至终，这两人都没发现我的存在。如此逍遥快活。别说那辆伊弘不轻易开出来的跑车，光是善雅满脸容光焕发，哪里见前几日的阴翳？

我又一惊。我这是怎么了？活似一个捉奸的妒妇！他伊弘是我什么人？不过是密友，连裙下不二臣都不算。我这是计较哪门子？

刚才那一瞬间，从半合的车窗里看见伊弘，穿一套黑色阿玛尼西装，雪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扣子松着，看着像某个电影明星。前一天晚上也许玩了通宵，有些疲倦，可还是非常英俊的。

哪个女子不喜欢？跟在我身边这两年打打闹闹，女孩子看我们这样，也不敢来找他，真把他耽误了。

只是些微失望，两人已经俨然把我当做局外人，任何动向都不透露，水泼不进了。那我又算什么？做媒人还有个红包呢！

有点气他们过河拆桥，到了隔天都没去联络他们，自己约好了去Rose夫人那里喝茶。

夫人的点心是最可口的，天气也很好，秋高气爽，坐庭院里晒着太阳，舒服得直想睡觉。

夫人问我：“书可还好看？”

“非常有意思，油印的味道很香。”

夫人呵呵笑，“寂寞的人就只后和书本为伴了。”

“不。”我举举杯子，“还有酒。”

“可怜的孩子。伊弘呢？”

“他有女朋友了。”

夫人怔了怔，又笑了，“未必呢。”

“是真的。”我说，“我那从英国回来的妹妹，他们有共同语言。”

夫人眯着眼睛看我，“你还不够了解他。”

“我了解我的病人还来不及。再说了，夫人，他不是我什么人。”

说这样的话也是有点违心的。凭良心讲，伊弘那样优秀的人，确实吸引异性，而我又不是圣女。可他永远和我隔段距离，总有事不同我说，让人觉得他在暗里排斥你的接近。那我还能怎样？

情绪是低落的。又要做回孤单的一个人了。这也没有办法，留着人家，又不给名分，算什么？时代已经变了，在Syou那个时候，人们或许还可以玩暧昧。可是现在，谁不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各自想法交代清楚？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离远一点。

伊弘是异性，不可能永远做我的知心朋友。

“该是你的终究会来的。”夫人安慰我，“来，尝尝夏威夷的水果，我从孙拖人带回来的，新品种。”

我的食欲比我的情绪好很多，边吃边问：“是在夏威夷工作？”

“不。他也是你同行，脑外科医生，给一对夏威夷的连体双胞姐妹做头部分离手术。成功了，对方送了特产来感谢。”

我脑中一道光闪过，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唐炳杰！”

夫人自豪地笑，“你认得啊。”

“大名鼎鼎，吾辈之景仰，犹如滔滔江水！”我激动，脑外科新贵，有谁不知，“夫人翼下，人才辈出啊！不愧是Syou先生的后人！”

夫人给恭维地可开心了，嘴里却说：“他姓的是唐，家父沾不上光。”夫人嫁的就是Syou身边得力助手唐学友之子唐忱。两家关系一直密切，说沾不上光，全是谦虚。

一番恭维的好处，就是又可以去借书，我开心极了，挑了好几本。夫人独居也寂寞，留我晚饭后才回去。

我把车打到电脑控制让它自己开回家，挑亮了灯，迫不及待地在车就看了起来。其实内心也有点不安，这样做多少动机不良。

可随后的收获则让我忘记了担忧。同样，两张纸片被发现夹在书页中，淡淡的墨水的痕迹，秀美的字体，松散凌乱地写着。

“10月4日阴

雨一直下不下来。

孙怡洁今天来坐了一会儿，送来了她做的糕点。她一直在看着我，这我注意到了。自从我把她救回来后我就发现了她的爱恋的目光终于有了对象。

…………

然后我送她回家，她下车的是时候和我握了握手，女人的手是柔软的，Syou的手则是厚实有力且有薄茧，握着我的手的时候往往会接着把我拉进怀里。

…………

她的确还是个孩子，怀春少女。她简直像只小鹿般温驯，谁也不忍心伤害她，这朵温室里的花，赢弱娇贵，但注定可以芬芳到老——他是特为Syou培养的。

是的，再也没有谁比她更合适做Syou的妻子。

当然，她还是个孩子，比Syou更小，才16岁不到，没有成长，连性别都不明显，换上球服，她看上去就像个小男孩。可是她具备做大户人家媳妇的全部条件：年轻、天真、貌美，略略迟钝、无主见、没太大的知识，这类女孩子易受控制，是家庭中最佳道具。

…………

就此背叛Syou。

……”

另一片纸只得残缺的一小半，字迹虽模糊，但书写人用力，更方便辨认：

“感谢上帝还让我活着。

Syou说，我们是一个蛋里孵着的两个人。我们的各种牵绊让我们在精神上已经不可能分开，直到死亡。

…………

我是如此爱他，宁愿自己死也要他活着。爱他如自己的孩子，如朋友，如情人。这感情已经复杂到我没法具体形容。我胸口的这道伤疤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不后悔，如果再发生一次，我依旧希望那颗子弹是打在我的身上。”

我把纸夹回书本里，直视前方的道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我却想着那句诗：

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

在一起

在那间古老优雅的房子里，在那段动荡的年代里，曾经发生过怎样一个爱情故事。

“自从我把她救回来后我就发现了她的爱恋的目光终于有了对象。”

如果Syou夫人是个正常的女性的话，那我敢确定这日记出自一个男子的手。那必定是个有着细腻内心的男子。

真不敢乱想下去，怕事情太出乎我的意料。

回到家，助理打来了电话，说：“林小姐，伊先生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说你关了手机。”

我想也没想就说：“下次他打来就说我不在医院。”

可话一说就觉得后悔了，这语气酸得掉牙齿，活脱脱在赌气。可助理已经挂上了电话，我顾着脸皮，也没拨回去叫她改口。

次日去医院，才看完Kei下到停车场，就看到伊弘站在我的车边，看到我，无奈地一笑。

我却没笑出来，“怎么了？善雅今天没空，她要做论文，我哥哥带她去研究室去了，你等等吧。”

他说：“你逻辑混乱得很，我在等你，关善雅什么事？”

“等我做什么？”我拉开车坐进去，他一只手伸过来，把门把持住。我没好气，“放手，我还有事要忙。”

“那天你去哪里了？我等你许久都没见你来，打电话去，助理说你早就走了。今天打，又说你不在医院。我一来，却把你人逮到了。”

真当我是贼，我却没想到那天他确实依约去老地方等我吃饭。我硬着头皮说：“每个人都有点私人事情。”

“你有什么私人事情我不知道的？”伊弘的笑声低沉悦耳，带着点无奈。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笑声打动了善雅。他注视着我，说：“你在撒谎，岚，我看得出来。你为什么不高兴了？因为善雅吗？我们还计划冬天约你一起去地中海呢。”

我们？

既然你们已经是“我们”了，那我还去凑什么热闹？

我只觉得烦躁，一把推开他的手，关上车门，指着他的鼻子问：“你究竟想说什么？约不到善雅又回头来找我？下定了决心就该继续开着你那莲花跑车一如既往地等下去才是啊！如果想挑拨我们姐妹感情，尽快滚！”

伊弘的笑容却在加深，“你昨天看到了？你在吃醋！”

我一口气提上去，到了极点一转，忽而笑了，他的笑容则在我的笑声中收敛了回去。我说：“不，伊先生。我承认我当时不好受，那是因为你们把我给忘了，我觉得我给振出了局，又成了孤单的一个人。可我现在心情好了。伊先生，你不是我那杯茶……幸亏我还没有爱上你。耐心等善雅吧，你们很合适。”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前摇下车窗最后看他一眼。伊弘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暴风雨。

我给吓住了，那一刻，两年的友谊起了作用，我急忙说：“你……别生气，你也知道我就这脾气……我想是你误解了，也许是我误解了。大家还是朋友不是吗？”

伊弘苦笑一下，转身就走。完了，他真的生气了。我下车追上去，喊他，“伊弘，别这样，我们前天还好好的，你就算要娶老婆，也不可以把老朋友一脚给踢了啊！”

他猛地回过身，表情严肃地仿佛监考老师。他遗憾地说：“岚，你还什么都不懂！”

“是是！我不懂。”我抓住机会巴结他，笑眯眯地捶他一下，道，“一个大男人和我生什么气？大不了我请你喝咖啡！”

就在这时，我身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小红灯一闪一闪。我轻叫一声。Kei有情况。

伊弘也吓一跳，“怎么了？”

我一把拨开他就往电梯里钻，“我病人出事了，先走。改天请你。”

他苦笑着还想说话，电梯门已经关上，把他关在外面。

楼上一团乱，我人一到，起码有十个人同时开口叫我名字。他们如临大敌，“林医生，你终于来了！”当我作救世主。

我不过走开了半个小时。

“病人怎么了？”

“发病了。头痛，血压不稳定，抽搐。已经打了镇定剂，现在是稳住了。”关风也在。

“那么，急着叫我做什么？”我穿上白大褂。

“病人想见你。”

我去看Kei。他躺在床上，像绝症病人一样毫无生气地闭着眼睛，手上插着管子，床周围都是仪器。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白里透着青。我握住他的手，简直像握一块冰。

我摇他的手，轻声唤他的名字。好一会儿，他才把眼睛睁开。

“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呻吟了一声，“头痛，我需要阿斯匹灵。”

“阿斯匹灵没用，我已经吃了三年了。”

他浅浅笑了，虚弱的美丽。

我扭头对关风说：“不能增加止痛剂吗？”

他摇头，“再下去对身体不好。”

“我没事。”Kei说，“我只想静一下。林医生，你可以留下来吗？”

我看看关风。他想了想，点点头，带着护士离开了房间。

Kei躺在床上样子非常可怜，孤零零的，小小的。让人觉得生命脆弱。

我不住心疼，问：“冷吗？”

他轻声说：“林小姐，你人真好。”

我叹气，“我给你把床摇起来点。”

然后给他调整了枕头，取过梳子给他梳头。他的头发是最纯正的金色，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颜色，我小心翼翼梳理，像伺候法老。

他抬起头来对我笑笑，“谢谢。”

“等你身体好点，我带游戏来，或许可以解闷。”

“游戏？”Kei说，“记忆中，有个叫CS的战斗游戏，非常刺激。”

我笑，坐他床沿上，“你的记忆急需更新。这个游戏已经淘汰，现在红火的是‘极度空间’。玩家使用立体投影仪器，在时空中穿梭，惩奸除恶。”

“你平时靠这个消遣？”

“我大多玩点养成游戏。”

“女人不愿意生孩子，却个个是养电子宠物的高手？”

我笑。

外面在下雨，玛莱巴的秋天多雨，一场秋雨一阵冷。

“现在几月了？”

“11月初了。”我说。

“我来这里一个月了？”Kei说。

我只有叹气。

过了一会儿，Kei轻轻说：“冷。”

我立刻给他捂紧被子。

“胸口的伤……有些痛。”

“那样大的伤，阴雨天自然会痛……”我的声音停了。伤，胸口的伤。[我胸口的这道伤疤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我立刻恢复平静，拿来取暖器，让他抱在怀里。他一直难受得睡不着。

于是我想了个法子，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只怀表，打开来，放他枕头边。怀表发出单调平静的滴答声。

“英国皇家工艺。”Kei说。

“你真识货。”这是我一个英籍教授送我的毕业礼物。

怀表起了做用，他渐渐睡去。

睡了也好，能睡着说明已经不痛了。不过他也睡得不安稳，总是做噩梦。他的睫毛长长的，合下来的时候在脸上留有一道影子，非常有黑白电影里的悲情意味。我看他眼珠在眼皮下不断转动，神情慌张不安。

人的梦真是个科学都不一定能解释清楚的东西。

我轻手轻脚起来。关风在外面等我。

“他不该老待在这里。这对他的身体不好。”我说。

“他情绪低落那是必然的。”

我气，“这里那么拘束，他情绪当然不好。情绪影响内分泌，内分泌失调容易致癌。”

“他会得癌症？”关风不这么认为，“那好，我们给他换个地方。”

“老房子怎么样？现在没人住，僻静。”

关风没有意见，“随便，你看看这个。”他把一张磁盘给我。

“是什么？”

“实验反应。你看了就知道他有多么神奇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我愤怒地把资料掷回他身上，转身而去，我听到磁盘跌落地上的声音。

我留在那里陪Kei，一直到天亮。

我反复在想那个问题：他的亲人呢？朋友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是否属于这个世界？

他睁开眼的时候我正窗户边把一大束新鲜的红色郁金香插进水晶花瓶里，清晨的阳光照耀进来，水晶瓶子折射出灿烂的银光。我对他微笑。

“今天立冬，Kei。你看天气多好。”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我没有说梦话吧？”

“你差点连呼吸都没有了。”

他笑了笑，有些勉强，忽然他闻到了什么，问：“这是香奈儿的栀子花香水，林医生，哪里来的？”

我从脚下捧起一个篮子，里面满满是初放的栀子花，“这是真花，先生，今年最后一批栀子花，改良品种，刚从温室里摘来的。”

他好奇。我告诉他：“我们打算给你搬家。你会喜欢上那所大宅子，是我成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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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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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七]

老屋那个大宅子有个风雅的名字叫“栀子园”，因为种满了栀子花。以往的夏天，离大宅老远就可以闻到阵阵花香。久了，就成了一个标志。周围的人家有时就会告诉亲戚，你要来，开车经过那座有香花的院子，再10分钟左拐就到了等等。

我去那里看Kei，没有叫司机，没有开动车上的定向驾驶，自己开车去，并且很肯定不会迷路。

大宅子里依旧古木参天，鸟儿在树梢鸣叫。我看到有清洁工套着根绳子在楼顶清理瓦上的苔鲜，动作惊险刺激。

护士延我进客堂，“林医生来得好早，病人刚才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到。”

“他昨晚睡得好吗？”

“半夜醒的次数已经没有以前多了。他很喜欢这里，睡眠便好了很多。”

房子几乎没什么变，我凭着点儿时模糊的记忆，摸索进了以前女眷起居的厢房，然后径直走进去，跪下摆正茶几边的垫子，然后起身熟练地拉开一旁面向中庭的拉门。

中庭的那株古榕这些年好生长了长，已经占了院子的一大角，阳光从树梢泻下如金丝一般。

我现在住的不过普通中产人家的小洋房，这年头，还有谁住这种大而空的宅子。半点没个人影，叫一声半分钟没人应答。

回过头，看到KEI正靠在厢房的门口，手里还抱着我带去的郁金香，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调侃道：“小姐找人？”

我微笑，“我找的不是人，是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

“快乐。”我道。

Kei把手一摊，“那需要自己制造。”

“那你又在寻找什么？”

Kei说：“自由。”

我们沉默片刻。

Kei说：“坐过来吧。”拉过垫子，在茶几边坐下。

“头痛好了吗？”我问。

“已经没事了。”他把花放一边，我看他头发还有些凌乱，真是才睡醒。这个年头，失眠已是过时的奢侈，而睡觉实在是容易上瘾的享受。不过做噩梦例外。

“我那天做了好多怪梦。”KEI和我说，果然。

我叹气，“你必定是每天噩梦。”他眼袋有些重，自然是没睡好的结果。

“这次是些稀奇古怪的梦，”Kei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我知道他肯定很严肃，可看上去还是那么孩子一般可爱。他说：“和以往的完全不一样，毫无逻辑。影像片段如蒙太奇效果一般劣质地接在一起。你来的正是时候。”

要我来陪他，也不过是来解梦的。我把茶倒上，拍拍身边的垫子，“那就说给我听听。来，躺下。”

Kei躺在垫子上，金发散开。水气氤氲中，他半闭着眼睛，说：“我梦到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那种仿古样式的，已经给磨得光亮了，有点像金。”

“你拿着它？手里握着？”

“是，拽在右手里。我记得对着钥匙很熟悉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了。我记得这个钥匙对我很重要，于是很小心，可后来一看手里，钥匙就自己不见了。我没有找到。”

“你当时在哪里？”

“不知道。”Kei说，“我对场景没有一点印象了。”他看着我，希望我立刻给她说明。

“你以前大概得到和失去过什么。”

“是什么？”

“金钱，名誉，爱情，总之是你珍惜的东西，我还下不了确定的结论。钥匙只是象征，你想把握住，但你身不由己。也许受到威胁，也许是意外。你曾和那样东西在一起多年，可不是永远。”

他又低下头，“后来它又出现了。”

“什么出现了？”

“那个孩子，我以前抱着的那个孩子，站在那里，给我看他手里的东西，就是那把钥匙。他后来跑开了。然后梦就断了。”他说，“仿佛影片放到一般突然断掉，再放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故事。”

“那是什么片段？”我问。

“一个院子。”Kei说，“长满绿草，很安静，有个女人背对着我坐在那里，穿白衣服。”

“我知道，一个女子。”

“然后不知道怎么我就面对着她，她手里抱着个婴儿。她看着我，又像没看见我。地上有东西在动。”Kei突然停了停，说“那是很多小白老鼠？”

我问：“什么白老鼠？”

“做实验用的，很小的老鼠，爬得到处都是。”Kei的声音有点激动，“我不觉得老鼠可怕，但那里有那么多，让人觉得诡异。”

实验用的老鼠，那是最无辜的生命。Kei梦到了它们。

“然后有人扯我的袖子，我低头就看到一个小女孩，很漂亮的，穿红裙子。她拉着我走，要带我去看她养的兔子。我说我不想去，她说，Kei，你从不拒绝我的。她知道我的名字。我只有跟着她在院子里走，院子突然变得很大，我们一直走了很久，我记得进了一个洞。”

“简直像男性版的爱丽丝梦游仙境。”我笑。

Kei继续说：“然后她带我来到一个用藤蔓和草编成的大笼子前，说她的兔子就在这里了。我说这样兔子会咬破笼子跑走的，你的笼子太不结实了。然后我就去看，果真，笼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女孩就在那时开始尖叫起来。大声说我给她做的笼子让她的兔子跑了。”

“我没有留下来。她哭叫的声音太吓人了，孩子们都这样。”Kei说着笑笑，“我往回跑。这里片段又是一个跳跃。”

“跳到了哪里？”

Kei用他清亮的眼睛看着我，“我回到了那巷子，我给人当孩子一般抱着，那人紧紧抱着我，在雨里跑着，我看到血顺着我的手不断地滴到地上。我的伤口在流血…………”他说完后端起漆木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再看我。

他手指很白，茶杯又是深深的漆色，衬托着很醒目。

我半开玩笑，和他说：“你像是以前负了哪个女子，现在内疚后悔来了。”

他也不恼，问：“怎么说？”

“你梦到实验用的白鼠，它是无辜的象征；美丽的小女孩，那是她在你心里的印象；不堪一击的鸟笼则象征你们之间的某些承诺或感情；失踪的兔子是你；而那个抱婴儿的女子则是她后来的或你希望的状况。”

Kei笑：“一个悲情故事。我负了她，然后她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我终日内疚。”他不屑，觉得是我的小女儿情态在发作。

我不与他争辩，心理医生不会与病人争辩，女人也不会与男人争辩。

“你还得出什么结论，医生？”

我说：“你的伤，胸口的那个。”

“是，我记得梦里下着雨。”

“梦一般分两种，象征，和再现。你最后梦到的应该是后者。”

Kei很感兴趣，“那那个抱着我的人是谁？”

我摊开手，“我亦很想知道。”

我更想知道，他是否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他转过头向着外面的中庭。这间散发着古木清香的厢房里，我们安静地对坐着。外面是浓郁的绿色，矮脚茶几上套描着白花的漆器。

Kei是那么美丽，比我更适合这类有悠远气息的大宅子。他才该是静静坐在宽大的廊上，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然后会有人无声息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轻闻他发间的清香，对他诉说那一天发生的琐碎事。

我把头搁在手臂上，趴在茶几上，叹息：“这里简直教现代人不敢长住，怕会一日堕落一日，由证券商变成

小说作家。”

Kei知道如何做，他打了个响指，“来，我们继续下棋。护士弄来一副棋，糕点做的，可以吃子。”

我玩心大动。我和Kei可以发展友谊，很大一部分是我俩都童心未泯。他不喜欢医院的饭菜，我会悄悄给他带日本料理和炸鸡汉堡。

我们才“吃”完了一副棋，外面忽然一阵哄闹声，有女人在尖叫。我嘱咐Kei呆在房间里，自己出去看，可当下我就后悔了。

上楼顶清扫树叶的工人没有做好安全措施，绳子松了，他慌乱中结果把头套了进去，结果人给上吊一样悬在半空中，挣扎不已，表情狰狞。

我顿时觉得一阵晕旋，跌坐在一旁的花坛上，发着虚汗。

有护士过来看我，“林医生，你怎么了？”那边，那个工人已经给人救了下来。

我闭上眼，只觉得胸口有股气在翻涌，直冲喉咙，不由蹲在花坛边干呕起来，意识开始模糊。有人搂过我的肩膀，喊我的名字，我什么也不知道。

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伊弘站床边，旁边还有一个圆脸大嘴鼓眼睛的医生，乍看还有几分像青蛙。

青蛙医生开口了：“林小姐，你吃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你的身体又对那食物过敏。”

伊弘很不理解，“你说你吃了什么？”

“棋。”我说。

他以为我开玩笑，“吃棋？好风雅！哪天和我煮酒论英雄。”

“感情好。”我说，“火炉上再烤着鹿肉，饿了撕一片就吃。”

青蛙医生好不容易插上话：“林小姐，以后请忌酒，你的胃不好。”

这真要我的命。

伊弘开车送我去母亲家。

快到下班高峰期，路上已经有点挤，伊弘全神贯注地开车。

车刚下德康立交桥，就看到一场车祸发生。一辆小车欲超车，左转，与后面的车撞做一堆。顿时交通堵塞。

我们的车开得较前，事故一发生，伊弘立刻刹车，跟在我们后面的车来不及反应，立刻撞上了我们的车尾。

玛莱巴的交通永远为人不齿。

我们急忙下车。后面车上下来一个妇人，大吵大闹。伊弘过去和她理论。

我对伊弘喊：“算了，一个车灯，我们赔给她。”

到处都是喇叭声，伊弘并没有听见。那个妇人脸涂得死白，一张血盆大口。就是有些女人，一到那个年纪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仿佛是给诅咒了一般，实在可怕。

许多人都下车来看热闹。我看这样子，至少要堵上一个小时，于是打算放弃车子徒步走开。这时，我感觉到有一个什么东西抵上了我的背。

有人在我身后说：“林小姐，不要作声，请你和我们走一趟。”

伊弘正在给那个妇人名片。他没有往这里看。我在心里喊，看这边啊，傻子！他更是不可能听见。

他们将我带上了停一旁的磁悬浮车。我坐进去的那一刻，伊弘才忙完，转过头来看到我，露出不解的神情。我对他投去绝望的一瞥，然后车门关上了，车轻易离开了车龙，开上磁悬浮的轨道。

他也许会奇怪片刻，然后明白过来。可他能做什么？

我一直都不习惯坐磁悬浮车，觉得不塌实，头会晕。那帮人又把车开得飞快，我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手紧抓着裙子，闭着眼。我也不敢吵闹，他们可以随时把我从这车上丢下去，磁轨下面是玛莱巴的东海，每年都有水母毒死人的事件发生。

才吐过，胃里难受得要死，心想完了，真是完了。不等他们把我绑架到目的地，我都已经晕死了。我的生活，我的前途，一切都没有了。我来到这个世上不过25年，什么事业都没有做出，对社会也没有杰出贡献就死了。过个几年连亲人都不会记得我。

车一直开到小岛群。这里是玛莱巴的有钱人的度假区，碧蓝的大海中镶嵌着的翠绿小岛，如同蓝绸缎上撒了一把玉绿石。一个岛一个主人，这里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私家别墅。

车停在了其中一座鸟语花香的岛上。我给带进一个中国古式的大宅第里，就是那种私家园林，步移景更的园子。

水榭上放一张棋盘，我一看，红子略有些吃紧，再不调度，怕要败。

我轻轻自言自语道：“这个车走得唐突，对方把这个兵一挪，就可以用炮轰了它。”

身后有一男子朗声道：“林小姐原来也是懂棋的人，难得！”

来者是个60开外的老年人，保养得好，头发稀疏，也许实际年龄有70了。穿唐衫，看走路，是个练家子。我隐约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了。

我静静站着不说话。他却和善地笑着对我说：“鄙人姓庄。林小姐，刚才唐突了。”

“庄先生，”我说，“您这样请我来，为着什么重要的事？”

他说：“重要的事没有，只是想请林小姐来喝茶。林小姐会下棋？”

“略通一二。”我自认琴棋书画都会几手，远不是行家，但可以自娱。

“不知道小姐是否愿意陪老夫下一盘。”他招呼我坐下。

我也找不到其他事可做，更不可能学其他女人大哭大闹，只得坐下。

庄先生的棋技并不很好，我因气愤他的绑架，故处处出狠招，第一局就将了他的军。

他抚掌大笑起来：“林小姐聪颖过人，就是年轻气盛。”

我冷笑一声：“象棋最有意思，马行日，相行田，本井水不犯河水，可一旦相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庄老先生明白我话里的意思，笑笑，“之所以会有生死冲突，不过也是为了生存，顾不了其他。”

这老头子怕还是Syou的崇拜者。

又下了三局，因为已经出了气，一直让他，一败一胜一和。是烂棋，很没意思，我一直无精打采。下人上了茶，是宣兰的茗片，我只管当水喝。

庄老先生并不急着放我走，下完了棋又带我去看他的书房，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套庚辰本红楼梦，顿时爱不释手。母亲喜欢看，一直找，居然给我看到了。可这毕竟是别人的书。

庄老先生看着我笑笑，“是本好书。”

“是。”我把书放回去，“就是故事太悲伤。”

“繁华如梦，徒留下草。”

“先生请我来只是为了下棋看书？”我问。

老狐狸哈哈笑，也搞不懂我的话有什么好笑的。他顾左右而言他，道：“这时候蛋糕正出炉，我这有少糖的蓝莓蛋糕，最适合女孩子吃。”他招呼我吃午茶。

我很不耐烦，按着性子。

我们回水榭的时候糕点已经摆上了，茶已经新斟好。庄先生端起来一闻，微笑着说：“庄二嫂泡的茶最好了，总有淡淡杏仁香。”

我一惊，眼看他就要把茶送入口，立刻一挥手，将他手中的茶杯打落在地上。

茶杯破裂的声音让我头皮好一阵发麻，心脏跳乱了几下。

保镖和副手冲了过来。

我镇定下来，看一眼倒地上的茶，说：“杏仁香，那是砒霜。”

庄老先生立刻叫人检查，不一会报告出来了，果真有砒霜，却是极微量。

我看一眼庄先生的头发，问：“您落发有一段日子了吧？”

他叹息：“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

我不再说话。我救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我救，而是出于一个医生的良心。我只希望这次走后永远不要再见这帮人，老死不相往来。

我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副手接了一个电话，过来在庄先生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往我这里看了看。

一会，老狐狸过来笑眯眯地对我说：“林小姐可以回去了，我们派车送你。”

我自然开心，态度也好起来，“谢谢你的糕点。”

他握我的手，“林小姐的救命之恩，庄某自当铭记在心。”

我笑，把他说的话当笑话听。

他们把我载到郁金香广场，下车前交给我一摞用牛皮纸包起来的东西，说是庄先生送我的见面礼。

就是那套庚辰本红楼梦。

这庄先生倒是会做人。

我一见到伊弘就激动得不行，他是我的自由。

他把我身子扳正，用我从没见过的严肃口吻对我说：“你……简直是……”

我耐心等他，他却没有把话说完。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很用紧，弄得我很痛。我想去拥抱他，可是我们之间早已有什么东西在上次的争执中变质，我终究是没有把手伸出去。

最后，我只是对他笑笑，“让你担心了。”

回到医院，关风问我：“他们可有为难你？”

我有些恼怒，凶巴巴道：“不。他们很礼貌，没有调戏，也没有下蛊。”

他放下心来。

我问：“他们问你要了什么东西？”

“病人的一些资料。”他叹气。

“Kei的？”

“还会有谁的？”

我不得不继续问：“他们就是传说中的义心会？”

关风苦笑起来，“小姐，把‘传说’二字去掉。我会以为我们在演武侠片。”

“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黑暗势力。”他回答。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是些什么资料？”

“血液资料。”关风说，“给他们也无妨，他们迟早都会发现的。”

“什么内容？”

“Kei和Syou的血液的一个比较。”

“胡来！”我怪叫起来。

“Saiya在研究Syou的血液病，我帮她的过程中发现了和Kei一样的比较相似的病变。换句话来说，Syou有轻微感染。”

“NRS可以传染？”我问。

“可以。”

“Syou是怎么感染上的？”我好奇。

关风说：“目前知道血液可以直接传播。”

“他们的血液为什么会有交融？”我十分激动。

“谁知道呢？”关风把手一摊，“去问问你的病人吧，他是当事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我出了院长办公室，善雅在等我。她穿着灰呢套装，短裙，靴子，别有一番风味，是我这种坐了太久办公室的人学不来的。

咖啡一上来，她就很直接地问我：“伊弘是你什么人？”

她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还来确认？我说：“他是关风的同学，我和他是朋友。”

“你们认识很久了？”

却比不上你们只认识一个星期。我说：“这和时间没关系，有许多人认识一辈子了也做不了恋人。”

“我不是这意思。”她说，腼腆地。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她笑。

“他好像不大爱说他的背景。”

我拍拍她的手，“只是时候未到，彼此留点新鲜感吧。”

善雅笑地妩媚。我逗她：“不再讨厌英伦的天气了？”她瞪我一眼。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事件中充当什么角色。所有人，有工作的工作，有情人的恋爱，横竖我是多余的。于是更加找时间去陪Kei，他不寂寞，我也不寂寞。

可连Kei也看出来了，笑我：“林小姐没有男朋友。”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没有男朋友不是错误，没有男朋友只是不幸。”没有也有好处，总比爱而不得要好许多。

泰戈尔的那首诗里描述的最远的距离，是“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给爱你的人，挖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我想我就永远不会爱到那地步。

我常常一个人带上克鲁格香槟去Rose夫人那里。Rose夫人见到我自然是高兴的，“是克鲁格香槟啊！父亲晚年身体好点的时候，姐姐会允许她喝点克鲁格。”

总有说不完的老故事。我从不和她说病毒研究，想她也该知道病毒传染的事，可表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书房已经换了布局，那张孔雀石桌子换下了原来的红柚木，上面摆着几套不同作家写的Syou的传记。还有厚厚一叠手稿纸，上面密密写满字。

是篇

小说原稿，标题书：《费园》。

“那将是我最后一本

小说。”

Rose夫人说：“我决定在最后一本书里，写点我自己的故事。”

“自传？”我兴奋。

夫人却转了话题，“啊！他们把他的画像都挂好了。”

她把墙上挂着的Syou的画像指给我看，“这是博德·卡萨的真迹，这张是王好的真迹，那是马拉马送的50岁生日礼物，是仿波提切利作的。”

我问：“都是古典主义写实派的？”

夫人笑，“那你想看什么？后现代解构主义？第七代印象派？不！也许那会有鲜艳明亮的色彩，但我父亲不想看到自己给分解成线条还长了三只眼睛。”

她走到那张孔雀石桌子后面坐下。

“我以前拿了成绩单回家，总是到这张桌子前找他签字。他像签阅政府文件一样边写名字边说，文清，你妈妈打算给你找个家教补数学。别去看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了，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读的可是公共关系。”她耸耸肩，“他们总拿我和我姐姐比较，我一直为此苦恼。后来我想了一个方法。”

“您离开了家。”我说。

“更糟糕。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夫人说。

“他不爱你。”

“是的。”夫人笑，“他是我的家教……该死的，这就是我一直反对给女孩子找个男生做家教的原因！一个清贫而俊秀的少年对一个混沌不懂世事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哦！”我也笑。我爱听别人说自己的爱情故事。

“他是个有野心的男人。受了太多苦的人总想着一天出人头地，这点我理解，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他的目标是我那个倍受父亲宠爱的姐姐。”夫人唏嘘，“他们后来结婚了，这你是知道的。”

“也许他们并不快乐。”我说。

“是吧？我也这么想，在那样的环境中怎么会有快乐呢？可我这样想是不对的，我该祝福他们。他们结婚后没有多久我要回了去美国升学的申请。”

“你离开了家？”

“是的，所以我永远坚持自己的理念。我和父亲大吵一架，父亲最后给了我一耳光，叫我滚。所有人都呆住了。我和他说，我恨你。然后我就走了。什么也没带。潇洒得简直和电视上演的一样。那年我18岁。哦！我的book/13194/

流金岁月啊！我开始了流浪。”

后面的事我知道，她最开始吃了很多苦。她从不用父亲的名字，老手盗她的书。没有稿费的时候一个月都吃泡面。

但她最后成功了。她得到了名利和尊重。

我一言不发。

夫人起来拍拍我的手，“女人和男人间的战争是不分对象的。我和父亲是相爱的，他在我离家后一直派人暗中保护我。我不恨他，我只是不能忍受他的专制。他的爱让我窒息。”她抬起头对着一幅画像说，“是吧，爸爸？我们两个性格太相似，所以没法和睦相处。”

仿佛Syou一直在听着我们说话。

夫人呵呵笑，“我一直觉得他并没有离开，他一直在这里，在这些书和器物上。他的影响力太大了。”

我不说话。

“他是寂寞的。像他那样活一辈子真没意思。他本质是优柔寡断的，不适合做个英雄，他只是在逞强。他一辈子都在寻找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到死都没有找到。”夫人站起来，“他有过一个情人。当然不是指后来那些数不清的女人中的一个。是结婚前，他爱过一个人。后来他们分手了。他一辈子都没有忘了那人。”

“很普通的故事。”我说。

“是。很普通的故事。”夫人喃喃，“那人是我姐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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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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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八]

我问Kei：“要曾经怎样相爱，才会怀念一辈子？”

Kei想了想，“爱的正浓的时候分开了吧？”

我笑，“感情中断，冷藏保鲜。有部老电影叫《廊桥遗梦》，女主角在丈夫外出时遇到一个陌生人，出了轨。丈夫回来后，她却还是选择留在丈夫和孩子身边，却永远怀念那个陌生男人。仿佛一辈子喝清酒，中间尝了一口XO，回味一辈子。”

他白我一眼，“你落错子了。”

我们正在下的就是上个星期我和庄姓男子下的棋。我把庄的子摆给Kei一看，他立刻笑。

“你赢了他？那人好大度量，分明是让你让到没底。”

我顿时红了脸。

“今天跟你来的两个男人是谁？”Kei好奇。

“我的保镖。”

“护士说林家有黑生意。”

坏事多闲人。我只有说：“跟着Syou出家的，怎么可能不湿鞋？”

“Syou？”Kei想了想，“你们为什么那么崇拜他？”

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他给了每个人争取美好生活的梦想。”

“不是机会？”

我笑，“他没那么伟大。梦想已经足够。若还是得不到好的生活，那是自己努力不够。”

他丢下棋子，撑着头，妩媚地笑。也只有他才会有这样的笑容了。

护士走过来，说：“Kei先生，该打针了。”

Kei眉头一皱，对我说：“你看看，我有什么病？”

我劝他，“你发病的时候很恐怖。”

“这些药并不会让我变回正常人。”

“你变回正常人的话，就是一个老头子了。”

他一定，眯上眼睛。

我立刻遣走护士。

他很直接问：“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反问。

他冷冷笑，“林小姐，你知道可多了。也许我不知道的你都知道呢。”

我直视他的眼睛，“可是，先生，那是当然的。你自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他没有话说。

我本也不想瞒他，说：“有人认识你，她说你实际岁数恐怕不小。”

“谁？”

“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

“105岁的人是不年轻了。”

“她的岁数不是我考虑的唯一问题。”

“是。你想知道她为何认识你。我还可以告诉你，Kei先生，你和这个城市有至大的渊源。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Syou的小女儿，亲生女儿，Rose夫人！”

Kei终于明白了什么，“护士说过她。”

“她终于说了点有价值的话了。”我说。

他笑了，“林小姐，我怀疑你究竟是我的医生还是我的监护人。”

我轻咳一声，“我知道，多年的漂泊让你看透人情冷暖，利益的争夺让你失去正常的生活。你不信任任何人，自卫意识特别强，凡事都要反着想。”

“你在可怜谁？”Kei讥讽。

“你。”我说，“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悲哀、最自私的可怜人，你不敢去爱人，不懂得珍惜所有，只会一味逃避事实，怨恨命运对你的不公，伤害所有爱你、关心你的人的感情！”

“林小姐！”Kei大声说，“你们女人总爱把自己想象成救赎女神。”

我淡淡笑了一下，“也许我该什么都不和你说，让他们把你送上解剖台。”

“原来你还真坦白。”Kei说，“那么我现在是该留你继续说话还是该请你立刻离开呢？”

“你想信任我，但是不敢。”我一语点破。

“你在调查我。”

“难道这对你没有帮助？。”我问。

Kei没说话。

“那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根本就不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冷冷笑，“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调查结果，你也可以告诉全球人。”

我说：“我真该把我们此刻的对话录下来卖给记者，你觉得怎么样？Kei，你人不坏，就是太小家子气了。”

Kei大叫起来，“小家子气？她居然说我小家子气？”

我笑起来，“不要怪叫，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来，让我们好好商量计划一下！”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把手一摊，“先生，你的过去对病毒的研究并没有任何帮助。”

“但那会让我上娱乐周刊。”

我笑得要命，从不知道Kei还可以这么幽默。

“放心，亲爱的朋友。和Syou有关的都在政治版。”

“Syou？”Kei纳闷，“怎么又说到Syou了。”

我想了想，说：“Syou的血液病变和你的相似。”

Kei瞪大了眼睛，收敛了刚才戏谑，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护士在那边喊我：“林医生，关先生有电话找你。”

我回头喊：“叫他去死！”

护士很幽默，答：“我会的。”知趣走开。

Kei说：“我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感染者。我真的不知道。”

他接下来怕是要说：不是我干的。

我说：“没有人说你知道。你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换我戏谑。

他歪歪嘴。我丢给他一只烟。反正护士不在。

我告诉他，“他的感染是很轻微的。症状是体内排异严重，他没办法接受人体器官移植，而他又不愿意使用人造器官，于是器官综合衰竭而死。”

Kei一直好看地颦着眉毛，“为什么？”

“他为什么感染上？还是为什么不接受人造器官？”我问。

“他女儿为什么认识我？”Kei说，“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说她认识我。林小姐，换你也会觉得蹊跷。”

“这真是个复杂的问题是不是？”我晃动食指，“我会替你留意。可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他笑，“你打听到了，我和你说故事。”

他的故事自然是我最想听而他一直没有告诉我的故事。

善雅来找我。

很显然她受了什么打击，喝了点酒。

“我像个会计一样计算着生活。”她一开口就这句。

“人生与会计是离不了关系的。”

她打开我的酒柜，抽出瓶白兰地继续喝。忽而，问我：“我是不是还是那么又黑又丑？”

“不！”我说真心话，“现在没人能指责你不美丽。”

“那就是嫌弃我有个酗酒的父亲。”

“他若真爱你，你有一百个酗酒的父亲他一样爱你。”

她过来伏我肩膀上，“我觉得压力很大，我们毫无进展。”

我拍拍她。觉得一个人一生总得真爱一个人，可若爱没有希望，无疑是场劫难。

“你体会不到我的三分之一，岚，因为你还有个爱护你们的母亲。而我，只有自己一个人。随便什么人，想上门来侮辱我，就可以上门来。我没有保障，所有一切只有靠自己双手去挣，父亲什么也给不了我，我还得不断给他。为了让自己的东西不再失去，我会不择手段。”

我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她总是把这个世界想象得太险恶，一有挫折，尽数往别人对她的暗算上推。仿佛自己和天下的人都结了仇。

“你太累了。”我转换话题，问：“论文怎么样了？”

她终于有了点精神，“论文没有什么进展，但我查到了一点，Syou以前有过一个秘密情人！”

“是谁？”

“一个女人。”

我大笑起来，“我从不怀疑那是一个男人！”

又立刻住口。

我想起了Rose夫人的话。她说：“那人是我姐姐的父亲。”

善雅径自说：“别说我八卦。你也是女人，你能理解。我实在好奇，就去翻过他的传记和资料。发现他女儿孙文清女士也多次在

小说中隐晦地提到这件事，对她影响甚大。”

“简直如同考古。”

善雅晃着脑袋，“那个女人一头金发，聪敏干练，绝世容貌，但是行事低调。Syou把她藏得可好了。”

金头发？

我的思想不是多纯净，掩饰性质地笑，嘴巴上说：“好个绝世容貌。我和你说，我有个发现，人类历史上，越是到动荡潦倒的年代，倾城美人就越多，而且是个个温柔可人，善解人意。这样英雄们才有了怒发冲冠的理由，才有了发奋图强的动力。国家的兴亡才有了浪漫的背景，文人骚客才有了沉溺的资本。美人多好，可这美人你我都算不上。美人要绝世才能史上留名。什么是绝世？静如水，思如织。现代女性太多为了自己的生活利益处处出头，当仁不让，心思全写脸上。美人这个传统早就丢失。”

善雅给我一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半天才道：“说哪儿去了？我感兴趣的只是他们之间的爱情。”

“错！”我打断她的话，“Syou那时已经是有妇之夫。他和那个金发美人之间是爱情？别逗了！他们那叫偷情！”

“这就是你不对。那时Syou还未结婚。”

我一惊，才说：“美人归美人，Syou这样的人，金屋藏娇也无可厚非。你再去查查，兴许还能再搜出来几个张丽华呢！这新闻太有价值了！你这辈子就甭作论文了，躺着吃鱼子酱，趴着啃牛排，倒着喝红酒，都可以轻松过一生！”

善雅大叫一声，扑上来捶我，终于笑了出来。

我问：“那个女人后来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的？”

“死了就死了，我怎么知道怎么死的？美人是娇贵的动物，应该一有风吹草动心口就痛。跟在Syou身边那可是大风大浪，没准一个意外就过去了。”

“叫什么名字？”

善雅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念July吧……”

“他情人那么多，你确定？”

善雅很肯定，“这个人出现时他还是小子。他直到结婚十周年的时候还是很老实的。”

“多可怕。只能维持十年。”

找一个爱护你一辈子的人太难。开始都是对你很好的，可后来就不好了，但后来总是最重要的。

虽然说死前想得最多的人是最爱的人，可光是思念又于事何补？

我是个在感情方面很传统的人。觉得若对感情不能从一而终，还有什么资格爱人？

想得太远了。

在心里问自己：林岚啊林岚，你是一个心理医生，不是一个九流

小说作家，为何这样探人隐私，挖人墙角？

另一个我回答：因为好奇。若是动人的故事，该需要人欣赏。况且，Kei想要知道。

下一站是祖母。

她老人家在听黄梅戏，跟着唱几句，还有模有样。

我觉得不可思议。算起来，他们也是听摇滚喝可乐长大的一辈了，怎么老来了，可以退回去百年？

华人传统文化影响力太大了。

我搬张凳子坐她身边。她看我一眼，笑道：“丫头，有什么猴事儿？”

我赖皮笑，“有空，来听祖母讲故事。”

“你小时拉着你讲你也不愿意听，现在倒来和我讨了。”老人家还是很开心的。

我说：“那时候太不懂事。也不知道居然这么好听。”

祖母拈了一块芝麻糕吃，漫不经心地说：“我9岁那年同母亲去过他家，见过他的夫人。”

我自不会白痴地问，“他”是何人。祖母老且精明，知道我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她夫人保养得很好，看着很年轻，长得也很端正，虽然没有化了妆上杂志封面时好看，但也是不错的。我印象中她说话是很轻的，她同母亲说家常，拉着我的手同我说话。很亲昵，一点桎梏也没有一样。我们在那里吃了下午茶，走的时候她还送我一只翡翠面戒指。”

“她快乐吗？”我问。

祖母反问：“你何时见过一个快乐的成年人？”

她的话甚有哲理。

“有些人不小心弄丢了宝贵的东西，不甘心，会一辈子寻找。”祖母说，“Syou这个人，是个矛盾的综合体。他本身性子是挺温柔的，不适合从事他那行，可他却做得非常好。所以他必定不快乐。他做事都是在完成任务，自己给自己下达的任务。有时他会说，自己是个可以自我完善的机器人。”祖母停停，说，“我是见过他杀人的。自己不动手，转过背，一抬手，叫手下开枪。不过那是早期，后来他很少这样了。他也提到过自己失去过最爱的人，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带给他那样的震撼。他一直追悔莫及，却无处补偿。”

我对Syou的恋情并无兴趣，人一但成名，变有了无数可歌可泣的恋情，真不知道把他夫人放什么位置？

“您可知道他的病？”

“他血液病变，器官无法移植。这些大家都知道。”祖母说。

“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病的吗？”

“病？那是在我出生前就有了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吃药如吃饭了。下午3点就开始喝酒，天没黑就醉。他喝醉了不是个好男人。”

“任何男人成日醉酒都该千刀万剐。”我说。

“是吧。他心里藏着很多故事，我只知道片面。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祖母问。

我笑，“好奇。”

“哦。”祖母说。

我还记得某本杂志上这样叙述着Syou的逝世：他去世于2083年冬，享年78岁。他的女儿发现不对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那具千创百孔的躯体。他的手边放着一本古旧的《费德鲁斯寓言》，他那时的身体状况已经没办法动一根手指头，没人知道这本书是怎么出现在他手边的。他们翻开那本书，扉页上写着‘Syou，truelove’。光这个细节就可以拍成二十四集连续剧了。

身后私事拿来给后人津津乐道，怕不是Syou所愿。

“他的病是否遗传？”

“不知道。我看是他自己不爱惜身体。”

“Tulip女士不系他亲生的。”

“是。”

“那Rose女士是否也有类似的病症？”

“啊！我想想，Rose女士比起她姐姐来说，是显得要单薄点。不过她是移植过器官的。我记得的。很早以前了，她也还年轻，肾病，移植成功了的。”

她只知道一些恩怨，她不知道细节。

我却越来越有兴趣。

Syou这人一身都是宝，他的情人，他的初恋，他的婚姻，他的家庭。怎么都不大顺利，惟独事业蒸蒸日上。

也不知是可幸还是可悲。

我设想：那时他还是个贫寒少年，而她则是个闺秀少女。也许他爱上的是她的纯洁美好，而她则爱他的桀骜不驯。他们彼此吸引着，不可自拔。然而他那时却不能给她带来幸福，他不过是个身世不明的小混混，她的父母坚决反对他们来往。她给锁在房间里，从窗户看到他在楼下守了一天又一天。

终于有一天，少女对他说：“你回去吧。我们之间没有未来的。”

“不，我会证明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我能把一切都给你！”

他发奋读书，他进了莫斯，终于开始展拳脚。然后他回去找她，可她已经嫁为他人妇，孩子可爱，丈夫体贴。在他不在的时候，已经有其他人给了她幸福。

分别时刻，她送他一本书，写上了内心的真情。Truelove。真爱。哪怕永远无法结合，哪怕分隔天涯海角，真爱总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爱情至死不变。

多悲伤的故事。

我笑。不过他的家庭也实在糟糕，一个人煮了无数锅水。我不欣赏对婚姻不忠诚的男人，至少肉体得是忠诚的。爱情不是万金油，就是钻石，多了也会廉价的。在我看来，爱情之于他，多少是放纵的借口。

而假如他和Kei有关系，那其中利害，则是我已经想到了，却也最不愿意相信的。

可我总回忆起Kei说他梦到过一个孩子。孩子？

关风很快就知道了，把我找去，问：“你在调查Syou？”

“是。”我承认。

“这不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他说。

我不在意，“完全出于私人原因。”

他不信，“是不是Kei和你说了什么？”

我反问：“他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关风把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简直像审判书。

我直接看对比结论：“直系亲属”

我把报告书丢下，“比希腊众神的关系还复杂。”报告书摊开的，上面Syou的长女，Tulip女士的头像非常清晰。

关风拿过来打量了一下，说：“现在仔细看，Kei和她是非常像。”

“女儿大都像父亲。”我说，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

我需要镇定。

“我们当初也只是想调查一下NRS是否会遗传，才查到Tulip女士的。”

“Rose夫人可知道？”

“还没和她说。”

我说：“我去告诉她好了。”

“岚，别那么紧张，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抽空问问Kei，也许他又忽然记得了呢？”关风讪讪笑，“或者这样一连十，十连百，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如何感染上这个病毒的。”

我突然觉得很愤怒。Kei这样孤单一个人，没有依靠没有保障，所有人都想来接近他，利用他，从他身上捞到点便宜。假如他有个家，假如有个人可以和他相依为命，他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越想越气愤，扯来手袋出了门。

停车场里，有人在争执。我一看，正是善雅和伊弘。那一刻也尴尬得不知道走还是留。

他们两个全神贯注在争吵，并没有注意到有外人。善雅瞪着眼睛，非常愤怒，伊弘也一改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严肃正经，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善雅仿佛很激动，扬手给伊弘一个耳光。

伊弘抓住她挥过来的手，说：“你自己检点一点，也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善雅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你自己也不过是个骗子！”

“林小姐，玩游戏要遵守规则，你该不会不知道。”

“你有你们的规则，我有我的规则。”

善雅甩开伊弘的手，踩着三寸高跟鞋，愤怒地走了。

伊弘看她走远，随后开车离去。

我怔怔站着。我在想，他们究竟是在做什么？

大脑是混乱的，无数个线索堆积，就等我整理归纳。我笨拙，没有破案头脑，又有私事烦扰，越理越乱。

Kei依旧散漫地生活着，看到我，立刻对我晃了晃手上的东西。

“从你家的一个柜子里找到的，希望你不介意我翻了东西。”

那是一条动物骨头串成的项链。

“你若喜欢就拿去吧。”我说，“再加上一件波西米亚的衣服，简直像个游牧民族。”

他却说：“我觉得你待更合适一点。”说着伸过手来。

我一惊，那条链子已经挂上了我的脖子。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无数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那么紧，欲置我于死地。

我紧闭上眼睛，却还是看到那个影子。

长长的，黑黑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又像是像我直扑过来。同时，我已经频临窒息的边缘。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看到白茫茫的光线中那晃动的黑影……

我伸出手，抓住掐住我脖子的手，狠狠扯开。

有人喊我的名字：“岚！”

我惊醒过来。

我倒在地板上。Kei跪在我面前，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那只手里正拽着那条项链。

我捂住了嘴，护士跑进来把我扶起。

他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只是抓伤了。”

我后悔不已，喘息着说：“真的对不起！”

我立刻给他包扎伤口。

他还笑，“女人的指甲果真是独门武器。”让我也不得不笑。

“你没事吧？”他问。

“不。”我说，“我只是不习惯戴项链。”

“真可惜。”他说，“你脖子那么修长，戴再复杂的珠宝都合适的。”

可我连高领的衣服都不穿。

我大汗淋漓，草草应付他几句，迅速回家。

合衣倒在床上的时候，只觉得四肢乏力，各个关节到要脱落一般。人像乘坐着旋转木马，虽平静躺着，却感觉一直旋个不停。头更加晕旋疼痛，急忙努力爬起来吞药丸子。

等药下了肚，我才有时间长吁一口气，一阵悲凉就自心底浮了上来。

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看到那个黑影子了？

沮丧地躺回床上。

那仍旧是我的噩梦，和Kei的噩梦一样，反复回旋，永无止境。

家庭助理在房间里点了香，又不似檀香，有些醒脑。我累得浑身没有力气，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尤其是听觉变得极为敏感。寂静的夜里，各种声音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起初是夏虫的叫声，有一声没一声，接着就是人的脚步声，还有空调的运作声。这让我很不理解。空调经年累月地发展至今，怎么还会轰轰响个不停，莫非哪里坏了？可监控设备怎么没报警？这人声就更说不过去了，仿佛有两个人在交谈。难道是家里来人了？

这时我听到一个清晰、熟悉的声音在轻声说：“你叫Syou？”

随着他的这句话，周围的一切顿时明朗起来。

我站在一片废墟上，前面不远处，一个孩子正定定看着一个坐在墙边的男人。昏暗的空间里我看不清男子的面容，但我是那么熟悉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Syou，我叫Kei。”

我失声叫了出来：“Kei？”

没有回音。那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孩子在努力把Kei扶起来，我在这时看到了Kei的金发在光线的照耀下散发出来的耀眼的光芒，接着看到了那张苍白的面孔。

是Kei没有错！

我在哪里？我看到的又是什么？他管那个孩子叫什么？Syou？

对！就是Syou！

走神间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了我的视线，废墟大而荒凉，我一时不知道走哪个方向，看到一个未塌完的通道似的地方，急忙追赶过去。

里面一片黑暗，可紧接着就有五彩绚丽的烟火划破了夜空。周围喧闹了起来，有种节日的气氛。

这个场景对于我这个在玛莱巴长大的孩子来说是不陌生的。这是玛莱巴的港口，每年圣诞节，这里都有整个美州最美丽的烟火表演。

我又看到了那个孩子。我现在知道他就是Syou。小Syou。俊美的五官已经看得出将来的容貌，比同龄人更高点的个子和落寞的表情都让他非常醒目。这可怜的孩子一个人看烟火。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由大人衣服改过来的。这时候的他还不过是个流浪的孩子。

我向他走去，还有十多米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我们两个人的视线里。

Kei微笑地捧着一大堆东西从桥的那头走了过来，都会里灿烂的灯火在他的背后交织，这时的他看上去简直像降临到人间的天使。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那种轻松，那种美丽，都是他给囚禁后所无法展现的。

这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我日有所思后的梦。我为什么会做关于Kei和Syou的梦？

小Syou兴高采烈地迎接上去，突然，他们争辩了起来。

“为什么要剪了头发？”

Kei温和答道：“我卖了。有人出大价钱。”

“钱……”这个词对这个孩子来说是辛酸的。

“嗯，这样的话，加上我的工钱，就能支付你的学费了。”

他们开始走下桥。我立刻跟着上去。他们一路轻松说笑，然后不知道谈到了什么话题，停在了路口的路灯下。我走近，看到Kei正拉开Syou擦眼睛的手。孩子害羞而倔强地低着头就是不肯抬起来。Kei在微笑。

他对Syou说：“真的呀？”

Syou还是在抹着眼泪。

“生日快乐，Syou。”Kei把一个圣诞帽戴在孩子头上，然后俯身亲吻了一下孩子。

“这是天使的祝福。”他的笑容就仿佛一个天使。

孩子满怀欣喜小心翼翼抱着一束深红色的郁金香，然后哭了。我是有幸看到英雄哭的人，也随着他激动。

Kei拥抱着这个孤独的孩子。

他在轻轻唱着生日歌。这种温柔也是我从未见过的。

这不该是出自我的幻想。

仿佛镜头拉远一样，那两个拥抱着站在路灯下的一长一少的身影越来越小，街上的灯光也越来越暗，直至消失。

我自床上坐起来，窗外星光点点。

我笑了，对自己说：故事听多了，又看了日记残页，于是开始联想。幻想如此逼真，简直如同上演大片。

这样美丽奇幻的梦，我倒是欢迎，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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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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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九]

人一旦老到一定岁数，便会回到小孩子的状态。Rose夫人尤其是，陪她走了一会，居然想要吃冰激凌。我只得在广场上的咖啡屋坐下。

广场上总是有清贫的孩子买花的声音，天气已经很凉，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忍受寒风痛苦。我抬头看Syou的塑像，头是向一边的，双手交合放胸前，也许是视觉上的差错，那手又像是心口的位置。

夫人和我说：“我那辈的时候，上等的冰激凌，就数哈根达斯了。母亲会专门叫师傅上门来做，我们就可以吃新鲜的。记得姐姐考上玛莱巴重点中学的时候，母亲还亲自下厨房，给她做覆盆子果酱蛋糕，父亲则拿出藏的好酒。我家一直崇尚饮食文化。”

我敷衍着笑，心思并不在这里。

我想的全是昨天发生的事，夜晚做的梦。

可我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夫人继续说她的话，“最近写自传，本以为可以理智总结自己的一生，没想到却挖掘出了小时候的种种辛酸往事。让我最最不能释怀的，便是父母的偏心。”

“两个孩子，难免喜欢另一个多点。”我说。“父母就较为疼爱我，幸好上面是兄长，不介意。”

夫人笑，“我以前总是想：为什么？姐姐明明不是父亲亲生的，他却爱她如己出。反倒是我这个亲骨肉，一直和他闹矛盾直到他病倒。”

“也许他驾御人习惯了。你不走他安排的路线。”

夫人笑，“以前吵架的时候，他最爱说一句话：你自打生下来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我还不服气，去问母亲。母亲听了大笑，把我幼儿时的照片和录像拿来给我看。”

“怎么样？”

“父亲没有冤枉我，我从小就是个阴郁的人，总是不出声站在角落冷冷地看着大人做事，幽灵一样。自己品种不良，又怎么能怪通货膨胀呢？我是那么阴阳怪气，且心思奇异并从不和大人交心。”

“大概所有文学人小时候都与别人不一样。”

夫人大笑，“这我就不知道了。母亲稍微公平点，但也偏爱姐姐。我有一个记忆，我们都极小的时候，母亲走过来，我对她伸手，她却抱过姐姐，不住亲吻，说：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小太阳。后来离家后回想起来还想哭。”

“你缺少爱。”

夫人眼睛隐隐有泪，“是，我缺少爱，我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关注。我可依靠的只有我自己，我是半个孤女。我小时候对主许的愿，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健康，然后有很多很多爱。”

可她这一生都没有得到足够的爱。她总是离幸福差那么几步。

“然后我学会自爱。”她低下头，“现在回想起来，我居然成功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你是Syou的女儿。”我说。

“我这英雄父亲……”夫人叹气，“他这一生，死门在虚荣，家里大院里的蛇蚁鼠虫都非要冠以费德鲁斯大姓不可。母亲信佛以后修炼得超脱世俗，任他风流，从不过问，且有同他的情人做朋友的本事。”

夫人不愧是文人，说话实在是幽默，听她说故事实在是有意思。

“他也有好的地方，除去烂脾气，他很节俭，常教育我们要知道‘开源节流’，还教我们不可以义气搏儿嬉等等。我们姐妹受益非浅。”夫人说，“我后来写书成名，他得到消息后，对姐姐说：‘人情练达即文章。我们不用再替她担心了。’他也就说过一次。”

“令姐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终于问到核心问题。

“姐姐？”夫人说，“她比我可爱得多，但比我更不快乐。她大我五岁，我们之间已经有代沟，所以从来没有什么共同爱好和理想。她长得像那个男人，非常美丽惊人，一直都很耀眼，是个实实在在的天之骄女。她很精明，很有志向和野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一直计算得很清楚。有目标，有计划，从不浪费时间和精力，不达目的不罢休。她比我成熟会处世，但我一直觉得她在重复父亲的悲剧。我和她不如其他姐妹更亲密，尤其不理解对方，但我们还算友爱。家里两朵花，总要培养出一朵高贵的郁金香来。剩下的，也就只能做普通的玫瑰罢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夫人看我，说：“当然知道，虽然一开始父母都瞒着我们的。那个男人在我五岁时又出现了，想要带走姐姐。父母都没有同意。”

我急忙问：“后来呢？”

“那个男人就走了。”

“你可还记得他的长相？”

夫人忽然笑了，一双智慧的眼睛直直看我，一字一字说：“林小姐，你何需问呢？”

我心中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也不枉我为了套话绕了一大圈。也就是在这刻，我终于不用掩饰心中的震撼，微微发起抖来。

夫人轻轻感叹，“我是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比较明白事理的，况且即使在我们那个时候，同性相爱也非罪不可赦。可当当事人是自己的父亲的时候，所有观念会全部发生变化。”

我不语，这个时候，我最好什么话都不说。

“我常感叹，那究竟是怎样的爱情！小小的我半夜睡醒，听到父亲和那个男人在争吵。我那么小，也听得出来父亲很痛苦。姐姐也醒了，我们姐妹两站在门外听他们吵架。父亲一气之下把什么都说了，说他们是如何相爱，说大女儿其实是那个男人为了利用母亲所产生的孩子。我们姐妹俩在门外搂着哭。过了几天，那个人要走了，说要带走姐姐。父亲说什么也不同意。我站在角落里，看他们三个大人一个小孩上演家庭伦理剧，哭的哭，闹的闹。父母死死抱着姐姐，他们三个团结得不得了。我自那时突然间长大，明白了事理，尤其深深感觉到，我是多余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多余的。”我忍不住说。我为她不平。

夫人无奈地笑笑，“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我能说什么？

我又该怎么把这些话告诉Kei？

我怎么和他说？Kei，我已经查到了，那位夫人之所以认识你，是因为她同母异父的姐姐是你的女儿。而且你同Syou……

我怎么说得出口？

事情真的是越来越复杂了。

这数十年间，Syou可有去找过他？还是任由他流浪？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苦难建筑在别人的潇洒之上，除非你深爱对方。纵如是，只怕也还有个极限。伟大的心灵，总如凤毛麟角，不可多得！

我也感叹，这是怎样的爱情？甚至导致了一个家庭的破灭。它是否又是建立在其他几个无辜女士的悲哀上的？

其中具体的故事又是怎样的？

关风一通电话打到我处，“岚，立刻来栀子园，出事了。”

我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乱做一团，关风势必调动了所有警力，因为院子里满满是人，黑压压的人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发生凶杀碎尸案。

关风和我说：“Kei出走了。”

我瞠目结舌，“离家出走？”

他白我一眼，“这里恐怕不是他的家。”

我戏谑道：“你何不直接说他逃了？”心里居然有三分快意。

Kei跑了出去了，他自由了？

可是，难道他就真的这么走了？

什么也不留下？

护士吓得发抖，“他说在院子里坐坐，可转眼就不见人了。”

Kei打伤了警卫，跑了出去。可见他以前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想走。

非不能也，而不为也。

这一举动简直是指着关风的鼻子大笑，真是绝妙的下马威。

他的房间里还摆着棋盘，茶水已凉，床铺被子还是起床时的样子。一切都完整保留得如同凶案现场。

我忍不住笑。这一切实在滑稽，我真的没办法严肃起来。

我问关风：“现在怎么办？”

他叫：“自然是把人找回来！”

“我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你上次见他在什么时候？”他像警察问嫌疑犯。

“两天前。”

“你们说了什么？护士说他昨天夜里有做噩梦惊醒。”

“遵照你的指示提醒他一点Syou的事。”

关风脸色阴沉，“他说了什么。”

我吊儿郎当地说：“Kei先生适当地表示惊讶。他答应日后会努力回忆，并在近期内给我肯定的答复。”

“你说话严肃点。”

我叫：“我怎么不严肃了？我的病人身上没带钱就跑走了，今天气象台预报挂二号风球，到时候狂风暴雨，他的安危谁负责？”

他气得捶桌子，上面的茶杯一阵晃动，让我心惊肉跳。

“你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要他的人！他在这里是最安全的，离开了保护，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这时才真的害怕起来。万一Kei真的遇到点什么事怎么办？这几天一直下雨，他的伤口一直痛，身体不好。

我越想越害怕，担心他遇坏人，担心他又倒在街头，担心他……电光火石间仿佛看到他给黑西装黑墨镜的杀手甲架上车去。

我抓起手袋跑回车上，直接接通交通信息中心。

“请给我一份玛莱巴从2010年到2015年间的城市交通详图。”

不一会儿地图传了过来，玛莱巴在那五年里变化不大，只有一张地图。

我问车上的人工智能向导：“其中哪些在当时是三不管地带？”

电脑圈出十多处。

“哪些在当时是破旧的房子？”

检索出七处。

“好！”我说，“我们挨个找。”

我也不一定就能找到Kei，但我知道该怎么去找。女人在这个时候若不相信第六感，那什么时候相信？

天又下起了雨，开了水闸一样特别大，仿佛上天刻意安排的一样。

我们每去一个地方，都和当地地图库取得联系，调出那五年内该地的地形图。

有的是工厂，有的是居民区，有的是教堂，还有学校。我不知道Kei梦里的那条小巷子是其中的哪一条。

每到一处，我便下车，撑把雨伞，抓住路人挨个问：“可有见过一个金头发小个子的男子？”

没有一个人回答我，雨坏了我的事，他们都忙着躲雨，我白白湿了衣服。

这样下午漫无目的，劳而不获，怕还外带感冒做纪念。白茫茫的雨中，路人个个面目模糊，形似鬼魂，随时会对着我张牙舞爪扑上来。我想，要是Kei和我擦肩而过，雨这么大，我也未必能把他认出来。

挨到最后一处时已经是下午，我滴米未进，雨却更大，已经有了台风的趋势，吹得我站不住脚。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我何其痛苦，做他的医生真是件苦差事，需要强健的体魄和粗大的神经，还需要无限好的耐心，才能坚持下来。

我努力把伞向着风打开，战战兢兢跳过积水，往那排低矮的居民房走去。资料上显示这里在那五年间是一处废弃的厂房，如果Kei不在这里，那我就可以立刻打道回府，泡着热水澡，喝杯白兰地。

才怪，我怎么丢得下他！

我担心死了，他究竟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我的心揪着痛，焦躁而恐惧。

我冷得发抖，风又使劲往我身上吹，成心和我作对。湿了的裤子贴在腿上，走路都困难。

该死！那个男人在哪里？

上帝仿佛听到了我的声音。我转进居民区里，突然站住了。

Kei……

大雨里，他缩成一团倒在墙角，紧闭着双眼，像一只小动物。

我的老天！我冲了过去。

他还有意识，我一扶起他，他就睁开了眼睛。

“Kei。”我忍不住先发火，“你这是唱的哪出？雨中情？还是汤姆·索亚历险记？”

他瑟瑟发抖，眼睛看到我，忽然睁大，声音颤抖，“岚？”

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感动不已，一下子就原谅了他的出走。

“是我。”我温柔说道，“你把我吓坏了。你怎么想到要出来？怎么来的这里？你哪里不舒服？”

他却还是问：“岚？”

“是我。”我说，“不是蜘蛛精所变，乃是本尊。”

他立刻靠了过来，整个人倒进我的怀里。

我惊吓有余，当然没时间消受这福气。他整个人冰冷发抖，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

“怎么了？”

“痛。”

废话！这样淋雨，那伤口当然痛。

我脱下外套给他披上，“能站起来吗？”

他痛苦地摇头，手还死死抓着胸口，可见痛得非常厉害。我把他的手扳开检查，伤口呈紫色，有他因觉得疼痛而抓出的血痕，甚是恐怖。

“我得带你回去，台风要来了，我可不想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冻死在街头。”我把他手我放肩上，“帮个忙，加把劲站起来。”

我拼了最后的力气终于把他扶上车。Kei一进开着暖气的车里，立刻裹紧我的大衣，倒在后座上。

我丢下碍手的伞，冒着雨从后备箱里取出毛毯。我的大衣已湿，他不可以裹着睡着。

Kei还很清醒，只是又痛又冷，我几乎是用抢的，才把他手里的大衣扯了过来，给他把毯子裹上，然后开足了暖气。

雨水一个劲地冲刷着车窗玻璃，我们都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水从我们俩的头发上滴下来，我的开司米毛衣成功泡了汤。

我不住问Kei：“冷吗？还冷吗？”一边跪着帮他把毯子裹紧，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其实自己倒冷得要命，脚已经没了知觉，尤其是手，神经颤抖，说话声音又尖又细。

11月底，我都已经穿上了毛衣，Kei居然衬衫套件外套就往雨里跑，感情活得不耐烦了！

还好我终于找到他了，感谢上帝，如果你存在的话。

Kei比我还冷静，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我很好！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发着抖疑惑着看他。

他低声说：“对不起。”

然后俯身抱住我，头埋在了我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哭了起来，很自然很放肆的。

我只觉得一整天受的惊吓和委屈终于可以得到发泄，觉得自己吃的苦终于有人理解，有人领我的情，知道我的好。放松了下来才知道自己曾经多紧张，仿佛一只涨满气的皮球蔫了下来，力气统统消失殆尽。

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哭。Kei的身体是冰凉的，我的也是，我们两个都如同湿棉花。

被自己的泪水感动，他的手也很有力地抱着我。

很莫名其妙的，以前是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掉眼泪的。也许是因为台风，我们给困在狭小的车里，气氛煽情。

许久，我才把头抬起来，抹抹脸，哑着嗓子说：“我们走吧。”

我把他载回我的住所。

这当然是很冒险的行为，在我的家里，我没有能力保护他的安全，我应该把他送回关风那里的。可这又意味着他将失去自由。

有了这次事件，他若要再出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健康。于是打发Kei去洗澡，自己匆匆换了一身干衣服，赶去附近商店买来了男士衣服，让他洗完澡换上。等到我也收拾完出浴室时，他已经吹干了头发端着杯白兰地坐在客厅里听交响乐了，衬衫大了些，我一眼就望到了里面，那纤细的锁骨，性感的胸膛。

我笑了，忍不住吹一声口哨。

他红了脸。他居然脸红了！瞪我一眼，道：“现在的女人……真不敢领教！”然后转过身扣牢扣子。

刚才的一切瞬间内成过眼云烟，生活就此回到正轨上来。

外面狂风暴雨，屋里咖啡正香。我感叹自己的办事效率。

Kei四处看，“你的公寓真漂亮，这些电器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对他说：“把上衣脱了。”

他瞪大眼睛。

“天！”我叫，“我不会非礼你，我只是要给你的伤口上药。”

他笑。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不住打喷嚏，神情狼狈。

他的伤口颜色已经褪了回去，抓的口子并不深，只需要消毒就可以。我相信以他的愈合能力，明天这些伤口就会消失。

我关上医药箱，站起来，脚下一时没有站稳，跌在了沙发上。

Kei摸了摸我的额头，“即使不以我的体温为标准也可以判断出来，你在发烧。”

“太好了！”我笑，“长辈都说只有傻子才从不生病。”

Kei白我一眼，“你可不是傻子，你比一般女郎精明多了。”

换他督促我上床躺好。我颐指气使道：“我想喝牛奶。”

Kei去给我倒了来，让我和着药喝了。

我长长叹口气，伸直了腰，开始犯困。

Kei却没有走开的意思，在我床边坐下，小心翼翼看着我，好半天才说：“对不起。”

说了半天还是这一个词。

我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了梦。”

“那条小巷子？”

他点头，“这次居然非常清晰，清晰得连墙壁上的裂缝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一直跑，跑过了巷子，废墟，一直跑大街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于是你想找那个地方？”我问，“先生，你怎么认为过去那么多年那里没有发生变化呢？”

Kei却忽然狡猾一笑，“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翻了个身，“那你又是怎么跑到哪里的？”

“我怎么知道？大雨中胡乱走到的。”Kei不住推我，“你为什么把我带到你的家，而不送我回去？”

我掀起被子恶狠狠道：“你不可以这样对待病人！我带你回我的家那是因为我想金屋藏娇，不可以么？”

Kei嘿嘿笑。他体质好，那样淋雨还和没事人一样，就不知道我的痛苦。我抱着脑袋倒回床上。

“你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自冰冷的大雨中对我伸出手，说，我终于找到你，请跟我回去。我一直在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等了很久很久了。”

“你用词太浮夸，情操太古老，都过时了。”我躺回去，“我只是个苦命且有职业道德的医生，为了病人的福邸成日奔波。”

“我本来就是一个过时的人。”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苦恼。

“什么为什么？”

“我哥哥要知道了怎么办？我把你藏我这儿了。”外面那么多人要抓他，我这个小医生都给他们抓去要挟关风交出资料，如果刚才有人看到他给我带回了家，怕不是来抢人那么简单。我犹豫着是否要通报上面。出了事，我绝对负不起责。

Kei却说：“我是你第一个带回家住的男生？”

我缩在床上抽搐，用被子捂着头狂笑。

他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的未男朋友呢？他知道是否会用枪指着我的脑袋？”

“我没有男朋友。人家都快做我妹夫啦！”我一说到伊弘，口气永远带点酸味。

“他抛弃你了？”

“你真八卦。”我说。

Kei挑挑眉毛，“你觉得可惜吧。我想你是喜欢他的。”

“谁知道呢？”我说，“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往往和一些人相爱，然后和另外一些人结婚生子。”

Kei叹了口气，把手放我额头上。他的手冰凉的，我觉得很舒服。

突然想到，Syou生病的时候，他是否也把手温柔地放在他的额头上？

我睁开眼睛看他，“和我说说你的事。”

他问：“你想听什么？”

我躺得舒服点，说：“你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的吧？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他伸手摸我的长头发，把它们理直，我没有动。他就像在摸一只小猫一样，手掌间传达来一种令人舒适的感觉，动作轻缓温柔。

我闭上了眼睛。

“我父亲是名医生，一名病毒学专家，当时，不，在现在也是最优秀的一名病毒学专家。”Kei说，“NRS病毒是他研制的。我是成功的实验品。”

“我活了很久了……这是病毒带给我的。力量、永生。听起来很荒诞，但亲身经历起来却完全不同。知道吗？我的记忆，是以12年为一个阶段计算的。一段记忆只能在我脑海里存在12年。所以我是真的遗忘了很多很多事。12年后我也会忘记你的。”

我没有说话，依旧闭着眼。

“岚，睡着了吗？”

我没出声。

Kei继续说下去，“我父亲是一个为了工作而忘家的男人，是个禁欲主义者。我是他的独子，在他的压迫下进医学院学习。怎么样？我们是同行呢！我并不愿意。我讨厌消毒水和白大褂，实验室里的玻璃器皿更是让我神经紧张。可我拗不过他。”

“义心会想要这病毒，他们总能给这种东西找到合适的用处。可父亲不同意。他欲销毁。在这点上我非常敬佩他，他是个有气节有正确且坚定立场的人，虽然不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这个过程就像好莱坞电影，对方欲抢夺最后一支病毒疫苗，场面惊险刺激，引人遐想。”

“最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并没有回他。他俯下身来吻了吻我的额头，轻轻走了出去。许久，那冰凉的感觉还留在上面。

外面的雨和着花香充盈着天地，我在晕旋中做着梦。梦里我还是个4、5岁的孩子，穿着小白裙在花园里跑着。父亲就站在前廊的屋檐下。我兴奋地跑过去，喊：“爸爸！爸爸！”

他蹲下来，伸出手，我便扑进他怀里。他把我紧紧抱住，嘴里说：“我的小女儿，我的宝贝，我的小爱丽儿！”然后把我高高举起。

我如此开心，他今天不用去研究室。我搂着父亲的脖子，他给我头上戴上花，“瞧我们的小公主。”他亲我的脸蛋，胡渣刺得我咯咯笑。

我跑着，他跟在我身后，喊：“别跑那么快！”

风吹起里，花瓣都给吹得满天飞，我欢呼着。可一转身，父亲已经不见了影子。

我走进屋子里寻找，一间又一间，都不见父亲。

我急了，忽然间听到了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且一直不停。

我跑过去推开了那扇门，强烈的白光中，黑影晃动，一根绳子突然紧紧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惊醒了过来，一身汗。

已经是次日清晨，雨已经停了，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天空却是碧蓝如洗，温度在回升。

我如往常一样打着呵欠去厨房，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Kei正在窗户边看风景。

他看到我，指着院子里一株树说：“我知道，那是影树，会开火红的大花，非常有东南亚的味道。”

我笑，“再加上一个皮肤晒成蜜色的渔家姑娘，以及一只狗。你看过印象大师高更的画吗？塔西提岛的风光，绿油油的树，几个裸体女人坐着思考。我也常坐在那株树下思考。”

“思考什么问题？”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Kei笑。

他的笑容如窗外晴朗的天空般明媚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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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book/13194/

流金岁月[十]

但生活永远不如你想象的平静。

安德自园子里走进来，神情自若，问：“林小姐，身体好点了吗？？”

我举目望四周，宅子周围密密地驻扎着警察，不由冷笑一声，道：“这是怎么了？我这里成军事基地了？”

我望了Kei一眼，他也在笑，然后转身回去拿起了外套。

安德说：“你应该一找到他就向我们报告的。你不知道你这样让你们俩都很危险？”

我不耐烦，多少有点偷吃了糖果后来给发现的尴尬心理。

况且我舍不得他们把Kei带走。

我问：“要带他回去继续研究吗？你们何时把他解剖了算了，一切问题自回迎刃而解。”

安德很无奈：“这一切都是院长的安排，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科学研究历来和政治挂钩。”

安德尴尬得很，只好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我甩甩头发，裹紧披肩，嫣然一笑：“当女人都谈论起政治，男人是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Kei冷冷的插了一句话：“可以走了吗？”

我一惊，才发现已有警卫站在他身后，活似押在逃犯。Kei的眼睛里那清晨见到的热情已经不再，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我想起了小时候，曾经自外面捡了一只流浪的小猫回来。大人是不允许养宠物的，我只有把它偷偷藏在阁楼里，每天自碗里剩下点米饭，待到无人注意的时候，上去喂它。

小猫柔软的皮毛蹭着我的脸，温暖可爱极了。

可是还是有那么一天，家里用人听到了猫叫声，把它给找出来了。

那天，我就是这样，看着大人把猫儿交给别人，带走了。那种心爱之物给生生夺去的痛楚，多年来了还清晰记得。

Kei转身前侧过脸来看我，我呆呆看着，无措得很，什么也不能做。

我并不是他的保护人，我什么也不是。很快我连他的医生都将不再是了。

那一刻，就在他随着警卫即将离开的那一刻，我喊了出来：“等一下！”

他们停住了。安德微微有点不耐烦，“我们得快点带他回安全的地方。”

我说：“暂时不行，我答应了人，带Kei去见她。”

安德摇头，“没有上面的命令，Kei是不能见外人的。连你哥哥都做不了主。”

“对方不是外人。”我扬起得意的笑容，“是Rose夫人。”

警卫的车为了不打搅到主人，都停在院子外面。

老管家出来迎接我们。我问：“老夫人在吗？”

话刚说完，Rose夫人就从屋子一侧走了过来，好像刚从花园回来，手上挽的篮子里有鲜红的果子。

“岚。”她过来和我拥抱，“怎么突然来了？”

然后她看到我身后的人，停下了所有动作。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才回过神来。她向Kei走去，对他伸出手。

她说：“欢迎你回来，我的朋友。”

我帮女仆收拾碗筷，果冻布丁的清香还留在嘴边。风吹过露台，桌布飞起来，放在上面的玻璃高脚杯像在跳舞。

Kei和Rose夫人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金色的头发和雪白的头发。他们在说着点什么，可我知道那是些家常，因为Kei一直都在礼貌微笑。

管家过来说：“医生来了。”

我很惊讶，“夫人哪里不舒服？”

管家小声说：“林小姐，也不瞒你，夫人这段时间已经大不如前了。可还偏偏每天写到半夜，怎么都劝不住？我们去给她送咖啡时，还会听见她在自言自语，口气仿佛和谁在对话。”

“是她说的最后一篇

小说吗？也许是太投入了。”

“希望是。”

Rose夫人走了后，Kei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微笑。

我问他：“说了点什么，那么高兴？”

Kei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真是位高贵的夫人。她叫你带我去书房看看。”

说老实话，我有点怕那间书房。那么大的地方，全放着故人的遗物，总感觉有人在你耳朵边呵气。

我走过去坐在那张孔雀石的桌子前。以前多次来，一直想尝试一下坐在这张象征着权威和智慧的桌子前的感受，今天才终于付诸行动。

Kei像一个家长看着孩子扮大人一样看着我。我和他说：“这是他的宝座，他就坐在这里发号施令，统治着玛莱巴。多少份机密文件在这张桌子上签署，多少项建设计划在这里商议得到批准。这张古老的桌子若有灵魂，必定比我睿智多多。可它现在不过这样寂静地躺在这幽暗的房间里。他的主人已经早早去世。”

Kei戏剧化地说：“皇杖与冠冕，皆必需崩跌。”

“在尘土中平等地，与贫穷的镰刀和锄头共处。”我接上。

“你英国文学学得不错。”他夸奖我。

我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就在那晃眼间，我又看到了那个人。站在书架与书架之间，光与影交汇之处，米白色的V字领毛衣，衬衫扣子松开的，灰色西装裤，手里正捧着一本书。

这次不会再认错，因为这次格外清晰。

我跌跌撞撞站起来，奔过去。

人已经不在了。空空的走道间只有下午金黄色的阳光照耀在地板上。

我看那排书架，稀疏的书本中，有一本《费德鲁斯的寓言》。我颤抖着手把它拿出来，翻开扉页，夹着一张纸，那熟悉的纸张和笔迹已经让我不那么惊讶了。

我几乎相信，这一切冥冥之中，有个人一直在引导着我，带我这么一路走了过来。因为没有那么多巧合，真的没有。那一切就是缘分了。

右下角上，熟悉的笔迹写着：“Syou,truelove”。

我把书合上，抱在胸前。风从窗户吹进来，书哗啦啦地响。似乎还有音乐，手风琴，吉他，在郁金香广场上的露天咖啡座常听得到的音乐。

“小时候去过巴黎，那里的广场上就有这样的音乐和鸽子。”

“还有卖花的姑娘。”

笑，“是，还有卖花的姑娘。母亲带我去许愿池丢硬币，我为了买糖，把硬币藏起来了。现在很后悔呢。”

“将来我把这个广场重新修整漂亮，周围全是商业购物中心，广场上是苏格兰风格的咖啡座，有流浪艺人演奏手风琴。中间是个漂亮的喷水池雕塑群，水底全是许愿的硬币。到时候我们再来，我带上足够的硬币。”

“嘿！我要是不和你来呢？”

“我就叫鸽子飞下来啄你。”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只要能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敢！”

我颤抖着手把那张纸展开：

“我承认那是考验，让Syou一个人下火车，让他走，让他选择：报仇，还是生活。

但他最后选择了我。他爬回了火车上，重新回到我的怀抱。或者是，我又重新回到他的怀抱？我挣脱不开，我也不愿意挣开。

上帝，如果你看到的话，请告诉我该怎么办？”

“岚。”Kei走过来推了推我，“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他嘻嘻一笑，顽皮地说，“先把眼睛闭上。”

我的大脑已经不能思考，全照着他说的做。

他在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做的玩意。我睁开眼睛，手里是个日本人用来许愿的人偶，用块白布包一个小球，系上绳子，画上嘴脸。拙劣且恶心。

我死死看着那条系在人偶脖子上的绳子，只觉得一股冰冷寒意从手掌一直向上蔓延，袭击心脏。

我尖叫一声把东西丢开，跪在了地上。

“岚，去看爸爸在做什么，吃饭了。”

白色的人偶歪歪扭扭躺在地上，用原子笔画上去的五官模糊不清，渐渐变成了另一张脸。我喘息着，却明显感觉到空气没法进入气管里。那扎着小球的绳子，仿佛是勒在自己脖子上的。

我抓住脖子，感觉天晕地旋。

“把那东西拿开。”我呻吟。

“岚，别老去逗狗了，你哥哥呢？”

“哥哥在楼上打游戏。”我说，一时不注意，让狗叼走了手里的牛肉干。

母亲和仆人把饭菜端上餐桌，“你爸爸呢？”

“在实验室。”

母亲很恼怒，“又是实验室，他干吗不娶病菌做妻子！乖，把这个饭盒拿给爸爸。”交给我一个饭盒。我一闻，是牛肉盖浇饭。

实验室在院子的另一面，我捧着饭盒跑过花园。栀子花开得正香。

父亲并不在这两层的小房子里，我四下寻找。寂静的房子里，我一间房一间房地寻找，仍不见父亲的影子。我急了，直喊爸爸，可没有人回答我。

然后我发现了通往地下室的门是开着的，有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不断传了出来。

地下室幽暗的走廊里，我一步一步向发出响声的房间走去。玻璃碎裂声源源不绝，响在这死静的空间里，分外恐怖。

我走到了那间房间门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仔细听中，还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不停。门口站着一个小小女孩，长长的卷发，如同洋娃娃，手里捧着饭盒，犹豫着把手放到门上。

我惊恐地喊出来：“不要开门！”

门只裂开一条缝，就有白得刺眼的光线射了出来，门一下子如同有生命一样自己大敞开来。我站在小女孩身后，看到满地晶光闪闪的玻璃碎片，各种液体流淌了一地。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明亮。在那白亮的光线中，那个黑色的影子格外明显。

晃动着，依据惯性左右摇摆着。

如同一个人偶。

我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哭了起来。那个小女孩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呼吸慢满急促起来。

我醒时脸是湿的。

天已经黑了，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光线幽暗，外面树影婆娑。我在栀子园。

身边没有人，一切都很正常，也许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Kei逃出了看守，我在风雨中把他找到，带回了家。我们一起去了Rose夫人家。在那阴森的书房里，Kei给我看的东西让我回想起了过去的事。

我口渴的很，下床去倒水。还没走到客厅，听到了谈话声。

关风的声音：

“我们的父亲是个病毒学家。”

“林小姐说过。”Kei的声音。

“他在岚5岁的时候去世的……我们告诉岚，那是次意外。”

“但实际上呢？”

关风却说：“我父亲也研究NRS病毒。”

Kei没有说话。

“可以说，他取得了很大的成效。然而，他的所有努力都得不到学术界的认可。因为他提出了NRS的不可能性，他认为记载中的NRS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感染者本身有特异的体质。而对常人来说，这个病毒就是一个致命的病毒，如同爱滋病，艾博拉病一样，只能给人带来死亡。医学界的多位专家都不赞同他的说法。而这时候，却有一个组织对父亲的研究产生了兴趣。”

“是义心会？”Kei问。

关风说：“不，但这个社会上有很多性质类似的组织。他们要父亲以感染者为主要研究对象，再产生一个那样的有特异体质的感染者。”

“你父亲拒绝了？”

“他是一名学者，不是科学怪人。”关风说，“他不愿意在活人体上进行实验，当然不接受。于是，在该组织的活动下，他受到排挤和压迫，受到威胁和侮辱。”

我靠在墙上。

“终于有一天，对方以家庭要挟他。他没有选择之下，选择了断自己的生命。从那以后，我们的家庭才终于得到宁静和安全。可是，父亲自尽时，岚看见了……”

Kei来我的房间找我时，眼神已经明显带着同情。我若在此时抱着他掉眼泪未免太矫情，于是笑笑道：“我们扯平了。”

他皱着眉头看我：“黄连树下还弹什么琵琶？”

他是对的，没有什么可以瞒过他。这时候再苦中作乐，别说自己，别人都受不了。

“你从不戴项链，且不穿高领的衣服。”他说。

我说：“我还非常讨厌玻璃碎裂的声音呢！”

“你倒什么都不说？外强中干。”

“现代都市人，谁没有过去呢？你又未曾问我梦到了什么。”

Kei问：“那么，你梦到了什么呢？”

如同过去的日子里，我常问他的一样。

你梦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可否可以和我诉说？

梦到什么？

雪亮的光线，一根绳子，一个黑影悬在半空中……那是我父亲。

Kei叹口气，过来搂住我。这次我没有推开他。

人的感情，复杂到了一定程度，就需要肢体语言来表达了。

我们坐在房间地板上，开了一瓶红酒，就着月光，断断续续说着话。我不再是他的医生，他也不再是我的病人，我们之间的关系简化到最低。

那天晚上，Kei告诉我：“我的父亲叫罗·费德鲁斯。”

他说，就是Syou姓的那个费德鲁斯。

“他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喜怒不形于色。母亲深爱他，也不知道爱的是这个冷酷的人还是爱情本身。”

我为前阵子指责他的话内疚。就如同奇怪厌食症可以饿死人一样，我们安定地生活着也不理解流浪的人为何不稳定下来，为何对生活绝望消极。

在这个繁荣的大都会里，每当华灯初上时，从每间亮着温暖的灯光的屋子里飘出欢笑和饭菜香的时候，孑然一人走在寒风里的流浪着，虽然已经习惯了飘荡和寂寞，还是固执地无奈地奔赴下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我们能拿什么来要求他们热爱生活。

Kei的语气诚恳真挚：“岚，你多么温柔善良。”

我半睡半醒，倒在垫子上，说：“是。我也觉得我是个很善良的好人呢。不过这个世界上温柔善良的女人有三亿个。”

Kei笑，“可你还特别漂亮。初见你时是十分惊艳的，觉得你长得像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

我翻了个身，“嘿！我是美丽善良的小人鱼，在海里救了王子。等到天亮的时候，变做了七彩的泡沫。我喜欢这个故事。”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在风雨中找到我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就在那里？”

我喃喃：“我有我自己的方法，我是女巫，我有预言能力。”

我在Kei没完没了的唠叨中睡去。

空调的声音在变大。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奇怪，平静地等待着。

声音逐渐大成了火车般的轰鸣，不，就是火车的汽笛声。那种如今只在观光线路上行驶的蒸汽火车才发出这种汽笛声。

我坐在车厢包间里，脚下是腥红色的地毯，窗外是静止的画面，车正停在站上。

窗边还坐着一个人。金色头发，弧度美好的侧面。

我走过去坐在Kei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人来人往的站台上，一个少年正提着包袱茫然地站在火车的白雾中。那高挑和翩翩风度让人不会认错。

那是Syou。

少年终于回过头来，如一只被抛弃的猫一样凄楚地望着窗里的Kei，仿佛很不解为什么Kei没有同他一起下车。

脚下动了动，火车开动了。

白雾中少年Syou那张悲伤的脸渐渐模糊，随着火车的移动，他的整个人也在视野里缩小。距离逐渐拉开。

Kei闭上眼睛，疲惫地把脸侧了过来，仿佛这个离别的注视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为什么留那个孩子在异地？

火车开始加速的时候，一个车厢的人都开始骚动了起来。我和Kei也惊奇的望出去。

Syou居然在追赶着火车。

Kei跳起来冲到车厢门口。风从开着的门灌了进来，吹得我眼睛生痛。

Syou在喊：“Kei！！我不走！！哪里也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疯了！”Kei不可置信地对他喊。

“是的！我疯了！而且疯得很变态！”

Kei只怔了片刻，伸出手，一把将Syou拉上了车。后劲让Syou扑进Kei的怀里，两人拥抱着就倒在我的脚下。

震惊中我不住后退一步。

火车的晃动着，Syou紧紧抱着Kei。

那是一个男人抱着他的爱人。

Syou把脸贴在Kei心脏的位置，他的话语盖过火车的轰鸣传到我的耳朵里。

“除了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的，Kei……别抛弃我……”

有人从后面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转过身去。

身后人潮汹涌。华丽的殿堂里，衣香鬓影，金光闪闪，笑语阵阵。我置身其中，没有人看到我。

“好一对璧人！”他们在赞美。

“最划得来的结合啊。”也有妒忌的声音。

我往大家看去的方向走过去。目光的中心，我看到了Syou，平静的表情，比先前已成熟了许多。他身边的美丽新娘，那是Syou夫人，虽然那时她还是个表情和善，天真美丽的少女，大大有别于日后的冷漠，但我还是不费力气把她认出来了。

他们肩并肩站在牧师前，安静地听着。灯光照耀在他们雪白的衣服上，非常刺眼。

大家也都安静了下来。我站在角落里，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

Syou在牧师的告词中慢慢闭上眼睛。他并不满意。

至少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快乐。

我身边来个一个男人，他就站在我身旁的极隐蔽的幕布后，端起了枪，瞄准了那对新人。

我立刻伸出手推他。但我的身体通明如空气，一捞，什么也没有。

简直如同21世纪的意识流电影。我看着自己的手。

“Syou————！”

一声嘶吼。

我身边的男人就在这时候扣动了扳机。

在关键时刻冲出来撞开Syou的那个白色身影如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了地上。

我木呆呆看着。

Syou痛苦地将他抱起。那人胸口流出的鲜血把他雪白的礼服染得一塌糊涂。

“Kei……”他哭，“不要……Kei……我不要这样……”

尖锐的铃声响在耳朵里，更让这里的气氛增添了萧索。

“喂？她还在睡，要我叫她起来吗？什么？我是谁？”

我顿时清醒，呼地坐起来，夺过Kei手里的我的私人移动电话。

一个男人在那边叫我：“岚！你在做什么？那个男人是谁？”

我疑惑，“你是谁？”

对方大叫起来：“我是谁？你问我是谁？我是伊弘！刚才接电话的人是谁？不要和我说他是修水管的！”

哦！是的！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家伙。我和他正在闹别扭呢。

我说：“放心，他不是修水管的，也不是送盒饭的，更不是走错门的。”

“那什么人会这么早代你接电话？”他的疑心真重。

我笑，而且笑得很大声。

我反问：“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什么人？”

“岚！”伊弘叫，“你还笑！Rose夫人病倒了。我和你说实话，她现在就是在挨日子了。你要感激她给你说的故事，就来看看她。”

我迅速穿戴整齐出门。

Kei送我到门口，对我说：“对老人来说，这是预料中的事，她已经早早做好思想准备，不希望看到子孙惊慌失措。”

我们拥抱了一下。我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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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流—11

病房外全是家属，密密麻麻站满走廊，莫不担心焦急之神色。

我过去和伊弘拥抱，长长叹气，“生命原来只供我们活下去。”

他瞪我，“人还没死，说什么呢！”

他总能给我安慰。

“管家发现她昏倒在书房里，身下还压着写完的书稿。她都是为了写那篇

小说才弄垮的身子。”

这也是最好听的说法，其实我们都知道她的日子本来就不多。

“是不是那篇自传？”

伊弘点头。

我却在他身上闻到一股芳香，那是“式微”，善雅用的香水。我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这时医生出来了，大家顿时有点骚动。医生出乎意料地年轻，儒雅且英俊，浓浓书卷气。我只觉得眼熟，然后立刻想起，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家公子唐炳杰。这回他太祖母病重，从华盛顿医学院赶回来了。

没想本人比媒体还要斯文许多，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他的目光环视一圈，问：“请问哪位是林岚，林小姐？”

我怯怯地举了一下手。他看了过来，定了定，对我说：“林小姐，我太祖母想见你。”

我给带进心肺监护病房。护士挪开凳子，我对着陷在枕头里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弯下腰。

夫人仿佛在一夜间老了二十岁，呈现了她的年纪该有的老态。皱纹仿佛植物的根系一样爬满了她的脸，灰白的皮肤，眼皮微微颤动，那是唯一的生命的迹象。

我坐下来，握住了那双冰凉苍老的手。ROSE夫人动了动嘴，眼睛张开了。我凑在她耳朵边，轻声说：“夫人，我是林岚，我来了。”

但她没有反应。她四下张望着，仿佛在找什么东西。我握紧她的手，感觉到这俱老旧躯壳里的残余的生命。她眼睛间或一轮，终于停留在了我的脸上。

“你可相信……人死后有灵魂？”她问。

我想起了屡次见到的幻影。

我微笑而肯定地说：“是。现在我相信了。”

她停了停，把视线移开。好一会儿才说：“我当初……并不相信的。也许真是幻觉呢。我早就在想，那间大房子，经历了那么多，一定留了什么下来呢。”

“那也是情系所生的幻觉。”我说。

老夫人笑了：“他还一点未老，是我小时候所看到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Kei还是Syou。

“我们谈了很多。”老人的精神来了，“过去的事。一点一滴。他还记得许多我已经忘记了的往事。我回忆起了我小时候，他一字一字教我们姐妹念朱子家训。‘居身务期质朴，教子要有义方。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结果他却是因为饮酒过量才落的病。”

我被这父女之情深深感动。

Rose夫人喘了一会儿，对我说：“书房里，有个保险柜。”

我一惊，忙说：“别说这个，你想吃些什么，我吩咐厨子去做。”

她却很固执，“听我说完！”

我只得听下去。

“保险柜在最里面的书架下。钥匙你问律师要，我已经吩咐过了。”

我说：“我不要你的珠宝，你会长命百岁，我们不说这个。”

夫人笑，“我已经105了，活都活腻了。”

我简直想扇自己耳光。

夫人抓紧我的手，“你是好孩子……”

我鼻子发酸。

我听到她说：“我是背负祖辈的罪孽生活的最后一代。你们会幸福的。”

走出病房，唐炳杰正看着我。我对他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他轻声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关于灵魂的讨论。”我说。

炳杰很感兴趣，“相不相信在天之灵？家母去世的也早，可我时常梦见她，嘱咐我生活细节。上大学前，还告诉我记得带针线。”

“我相信。”我温柔地说，“全都相信。”

我也觉得累了，回家里等消息。

当天夜里，半睡半醒中，仿佛感觉到有人站在我面前。我睁开眼，看到一个灵秀明丽的年轻女子穿着件白绸粉蓝绣花的旗袍站在我的面前，对我微笑。女子乌黑的头发盘成结，插一支碧玉镂金簪，上面一颗圆润的珍珠，衬得整个人华贵高雅，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我看得呆掉。

女子笑道：“岚，莫总羡慕别人，你自己才是最好的。”

我恍然大悟，“夫人……”却又哽咽。

女子摘下那支发簪，交到我手上，说：“碧玉配佳人，你好好珍惜。”

这时听到有人在喊：“文清！文清！”

女子对我一笑，“你看，他们在催我了。岚，后会有期。”

她转过了身去。

我睁开眼睛，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泛白。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果真，只过了一会儿，电话就打来了，伊弘在那么边说：“老夫人过去了，走得很安详。”

我放下电话，静默了许久。

下葬的日子是夫人选的，前一天下了好大的雨，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仿佛老天都赞同夫人的选择一样。来的人很多，政商尊贵，黑压压一大片，场面热闹。

这时我心中突然涌起莫名的悲伤，随着Syou的小女儿Rose的去世，Syou也终于成为了历史。这个显赫一时家族也终于分散为数支，埋没在了有无数名流家族的玛莱巴里。也许无数年后，世人追溯起来，寻找到的后人已经早就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伟大的一位先人。

我沮丧地注视着老人的遗像，心里默默念道：请你多多保佑我们！我们是如此幼稚而不堪一击。

风吹过墓地，仿佛还带着老夫人衣服的芳香。

而后是一个小小的会餐。费园的花园里摆起了长桌子，上好的香槟和糕点。管家把藏的好酒都拿了出来。主人已经不在，不必吝啬。

我眺望书房的窗户，里面一片黑暗。多希望这时窗户上可以出现一个人影，可那什么都没有。奇迹并没有发生，人死，魂灭。

花园的角落，伊弘一个人在抽着烟。我刚举步要走过去，就见三个黑衣男子围到了他的身边。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子，说几句。而后，伊弘点点头，把烟丢地上，所有人都散开了。

我们离开前，关风叫住了我。他将我拉到一边，说：“我发现有资料失窃。”

我一听，问：“关于NRS的？”

“是，是对感染者的一个研究报告。若不是Kei答应提供骨髓，我们也研究不出来的。非常珍贵。”

真不可思议。

他说：“本来书桌上有个纸镇也带有摄像机，却也给弄坏了。这只有熟人才知道的。”

“是谁？”我握紧拳头。

“留意你身边的人。”关风说。

众人离去，唐炳杰和亲属站在门口送客。

我走了过来，握他的手，“请节哀顺便。”

他紧握了一下我的手，微微一笑，有些疲倦，却很欣慰。他点头，说：“谢谢。”

我走去很远，都还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

到了停车场，并未见到伊弘，天那么冷，我站在风中头直晕。还好有他车的密码，于是先坐上车等。

过了好久，才见伊弘匆匆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一看到我，居然冒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听听这什么话？我白他一眼，说：“先生，你忘了我们今天是一路来的，我坐你的车。”

他停了停，说：“听着，岚。我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我们回去不同路。我急着走，你可以换辆车吗？”

我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我很相信我的听力。那么，一定是我当初看错了。

我很想反问过去：换哪辆车？可多年的修养在这时起了作用，即使心里再不悦，也还是努力镇定。我咬牙僵笑一下，“我知道了。”边说着已经边开门，因为震惊和生气，拉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这时伊弘也拉开门下了车，喊住我。我以为他要挽留，转过去，却见他问：“你知道善雅去哪里了吗？”

善雅？我怎么会知道！我怒极反笑了，淡淡摇摇头。

他继续说：“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好久没见她了，你天天和她在一起，该比我清楚才是。”这话倒是真心的，善雅不见了，来问我最没用。

伊弘说：“你……”却又没说完。剑眉扭着，又焦急有气愤。急还不去找，同我在这里扯什么皮？

那头忽听人喊我的名字，正是唐炳杰。他过来问：“车出问题了吗？”

我索性问他：“唐先生，伊先生有急事，可以麻烦你送我吗？”

唐炳杰一口就答应下来，“没问题，林小姐等我回去取车吧。”

“等一下！”伊弘喊，“岚，我送你好了。”

我哭笑不得，挥挥手，“算了！算了！你忙你的去，别耽误正事。”我倒愿意坐他的车子回去，可我们不能因为怄气就把人家唐炳杰逗着玩！做人得有原则。

折腾一番，心情更加低落，于是一路上话不多。唐炳杰时不时看看我，却也并不打搅我的沉默。

这么体贴，真让人感激。我对他笑笑，“什么时候回学校？”

“学校已经放假。等开学去了。”

“唐先生乃大国手，必定受了不少夫人的教育。”

“太祖母的行事作风，确实对我影响很深。”

“我是夫人的忠实读者呢！”

“林小姐是太祖母的忘年之交。”

“不敢当。”我笑，“我却很想知道夫人最后一本书写的什么。”

“我读了。”唐炳杰说，“一夜未眠，感动得无以复加。想不到她有这样辛酸动人的过去，也想不到她有个这样充满离奇爱恨的家庭。和她相比，我发现自己是那么幼稚渺小。我打算将书出版，所得捐献慈善医院，以犒太祖母在天之灵。”

我点头：“她一直以你为骄傲。”

此后到回到家，都没有再交谈，可却觉得气氛一直融洽。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让人放松。

我去看Kei，他正坐在地上看我的照片，看到我回来了，举起一张对我说：“你小时侯真可爱。”

我倒抽一口气，“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指了指一个柜子，“在那里发现的。”

估计是搬家时忘下的。

我凑过去，照片里的孩子还在换牙齿，年纪尴尬得要命。也有青少年时期的，眉毛未修饰，有种原始朴质的清丽。

照片真是神奇。

我指着那张说：“那时正发育，像个怪物，母亲恰巧到了更年期，也像个怪物。可怜我哥哥夹在一个老怪物和一个小怪物间无所适从。”

我的话把Kei逗得直笑。真难得他现在心情那么好。我喜欢看他笑，那么美丽的笑容，让我心情也很好。

“葬礼怎么样？得出了什么结论？”他问。

我说：“活到老了再死太可怕了。我计划过的生活该如同伟大先驱王尔德所教导的那句，‘Livegood,Dieyoung,andleaveagoodlookingcorpse.’”

和Kei在一起总能领悟到很多人生道理。

这是个郁闷的冬天，身边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我的交际陷入僵局。

电话打到善雅处，永远是录音在等我。

我问关风，他神情古怪地说：“找她有什么好事？”

我白他一眼，“你找我也向来没有好事。”

他忽然问：“善雅常用的香水，是不是‘式微’？”

他果真古怪，“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他并不愿意解释。

伊弘打电话来，我统统推掉。是时候和他保持距离了，生活的圈子华人那么多，众口铄金，我不想找麻烦。善雅又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尴尬的时候。

他却很恼怒，总在电话里问：“我知道你在，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有什么好问的？他一天五、六个电话打过来，也不见他有什么重要事。

他说：“很多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

可是我却听舅舅说善雅已经在挑选婚纱了。我觉得失望，还以为他是多好的人，结果也是抱着甜的瓜就舍不得放手的男人。

为什么还这样找我？

终于有天忍不住，接了他的电话。

我说：“伊弘，我们还算不算朋友？”

伊弘安静了片刻，才说：“你在躲着我，岚。”

“华人管这个叫避嫌。”

“你若心如明镜，有什么好避的？”

“我的心是雪亮的，可你敢保证别人的也是？让人知道你这样给我打电话，我还怎么见亲戚？伊弘，你既然已经选定了，就不要犹豫了。”

他却笑了，很无奈的，“说来说去，你只是觉得人言可畏，没有其他感觉？”

“当然我祝福你！”我急忙说，“你也由我朋友转成妹夫，我们俩缘分很长。”

“你呀！岚！”他叹气，“我知道你是明白的。”他挂了电话。我再打去，他的秘书只管说他不在。大概他吩咐了不接我的电话。

于是也有点生气了。因为结婚而失去了一个朋友，我觉得不划算得很。

我的身份变得尴尬和微妙起来。我本是Kei的健康医生，而我现在反而像个游手好闲客人，幽灵一样游荡在医院和Kei之间。

不知道是否是我知道了太多秘密，他们终不能让我出局。

我的情绪和天气一样低沉。

我去栀子园，客厅中央居然出现了一棵树。

我叫起来：“呵！是谁为了一棵树放弃了整个森林？”

Kei从书房走了出来，“圣诞快乐！”

我一算，“还有五天呢！”

“到时候是否会下雪？”

我笑，“我帮你问问圣诞老人。”

Kei仿佛不是活在这个世上的，于是我也从不用自己的烦恼来打搅他的快乐。

“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呢。”

“健康。”我说，“还有爱情。”

“啊！你还没有找到爱情？”

“何况爱情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弄明白。”

“可怜的孩子。”他说，“还有我爱你呢！”

“那不算。”我说，“你那么寂寞，谁来关心你，你就会爱上谁。”

“来吧。”他招呼我，“今天有酥心芝麻饼和奶油水果蛋糕。”

“威廉鱼子酱也没办法拯救我的生活。”我倒在沙发上哼哼，“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念到这里，忽然想起了另外一句，怕是最适合Syou。

空一缕余香在，盼千金游子何之。

又想到：悠悠我心，岂无他人，唯君之故，沉吟至今。

更有：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怕再这样下去我迟早成为当代李清照。女人感情一泛滥，规模甚是宏大。

Rose夫人的律师把那把黄铜钥匙交到我手里，我独自去她的故居，拿她留给我的东西。

再度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寒冷的午后，灰色的天空忽然刮起大风，雷声轰鸣，顷刻间，雨就下了下来。书房里，风吹过书架，纸张发出单调的声音。这里已经远没有了生气，似乎连灯都没有以前明亮。仆人都已经离去，无人升火，房间阴冷和萧索。

我慢慢走在书架之间，试图找到以前多次看到的那个幽魂。可惜除了风和昏黄的光线，什么都没有。这里那么多本书，也许仔细翻，说不定还能翻到他写给Kei看的只字片语，试想再在多年后，得到其中一本书的人，是否会感动而去寻找这段故事呢？

曾经，Rose夫人就是在这间房子里，一边同父亲的灵魂交谈，一边写她最后一本

小说。我相信她的话，她一定是真的看到了。这间屋子里有那么多回忆，一定有不肯安息的灵魂，等待机会对人诉说往事。

回想我一路过来的梦和错觉，那都是最美丽的幻象。即使是最正统的无神论者，也宁愿相信那是事实。

我站在窗户边，外面天色阴翳，雷声滚动，雨下得那么大，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寒气更加逼人。

忽然想到，已经是12月过了，冬天终于来临。

我们就在这春秋交替中老去，只有Kei不受时间的控制，永远那么年轻美丽。

我不知道。在自己都已经垂老之际，再见到依旧年轻的情人，是怎样一番景象。

也许在他们心中，根本没有所谓年龄，只有爱情。

一种具有强大生命力和破坏力的爱情。

这爱情是以几个女子的幸福作为代价的。也许正是由于我是置身事外的后世人，才可以这样冷静理智地分析，如果是当事人呢？

恐怕是恨死了这对恋人。

他们的爱并不受祝福。

我从那个保险柜里捧出来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暗红色漆盒来，盒子光洁的表面和馥郁的芳香带来一种宁静的气息。

轻轻一弄，盒子就开了，里面有一本皮面的本子，一摞零散的纸张。纸正是我先前见过的质地。

我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借着盏光线微弱的台灯，幽幽默念封面上的字：“如果再见到汝在多年之后，我如何贺你，以沉默的眼泪。”

拜伦的诗，我很喜欢这句。

雷电和雨声一直响在耳边，闪电的光在那件冰裂纹仿哥窑瓶上反射出奇异的蓝光。恍惚中我好像产生了幻听，觉得有谁在外面说话。

我搁下本子站起来走了出去。

偌大的客厅里一片狼籍，有人倒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我出乎意料的冷静，踩着玻璃碎片和血继续往前走。外面雨很大，哗哗地冲刷着落地窗外的阳台。

我听到一声响亮的耳光，有人喝：“滚！”

Kei迎面冲了过来，他的悲伤和怒气我隔这么远都感觉得到。他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由伸手想拉住他。

可他的身体穿过我的手臂。他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Syou坐在沙发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痛苦地抽搐着。

我在Syou身边捡了个位子坐下来。

楼上传来躁动的声音，Syou迷茫地抬起头。我推他一把，说：“呆着做什么？上去看看啊。”

当然，这白痴小子感觉不到身边坐了个女鬼。他拧着眉，犹犹豫豫。

突然，一声响亮的瓷器碎裂的声音传了下来。在这雨夜里，仿佛碎了一座养花的玻璃房子一样恐怖。

Syou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冲上楼去，撞开紧锁的门。

里面已经没有了人。窗户洞开着，风和着雨从外面恼羞成怒地刮了进来，桌子、地上，瞒满是瓷器碎片和书本的残页，纸张翻飞，瓷器的碎片晶莹闪亮，犹如Kei在那一个耳光里碎裂的尊严。

电光火石间我明白，碎的就是那只冰裂纹仿哥窑瓶，撕的，正是那日记。

“Kei？”Syou的声音不肯定。

没有人回答他。他必须明白过来，这次是彻底的被抛弃了。

“Kei——！”他绝望嘶吼了一声。

我冲到窗户边，望下去。路灯下，那个瘦小的身影只一闪，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看着Syou，他如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着脑袋。

爱，可燃烧，或存在，但不会两者并存。

Syou蹲了下去，一点点拣起来。我凑过去一看，是撕碎了的日记。

那一刻我真希望所有的梦都出自我女性的幻想，因为一旦成为现实，它将是出沉重的悲剧。

我留意到书桌上一个黄铜纸镇下面还压着一张白纸。我一眼就看到了上面仅有的一行字，闪电的瞬间，上面的字非常清晰入目。

“所谓的爱情,就是一个人相信了另一个人的全部谎言。”

蹲在地上的Syou突然哭了起来，手里还捧着一叠照片的碎片，他把手移开，不让眼泪滴到照片上。

眼泪在这时候什么也挽回不了了。

本子自我的怀里掉到地上，打开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跳着。

本子已经很久了，原本精致的封面已经在岁月中褪去了光泽，磨去了边角。

我极为小心翼翼地翻了开来，落出一张照片。一张在匆忙中偷拍下的照片，镜头都给什么遮了一部分：Syou的婚礼上，表情木讷的Syou站在镜头前，眼睛看着遥远的一边。他身后不远的角落里，白衣胜雪的Kei正站在人群里，默默注视着他。

本子的扉页上写着“Kei2013.10”。

我的眼睛一阵热。

“10月25日晴今年的秋叶黄得特别早，仿佛把鲜活的生命在夏天里尽情消耗完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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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

作者：靡宝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2133年大都会玛莱巴。护士长来敲门的时候那个孩子正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桌子上的花，笑得非常开心。护士长说：“上头传你去问话，限你五分钟内到。”我把记病历磁盘取出来交到母亲手上，嘱咐她：“已有慈善机构愿意付全部的医疗费用，所以一定要坚持带孩子去治疗外伤。还有，这种情况如果一直持续，务必招警。大人已经不幸，就绝不可再拖累孩子。”母亲含着泪。 　　→靡宝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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