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3

作者：思诺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间，墙上的苔藓又变成一片翠绿。何首乌、牵牛花郁郁葱葱的藤蔓从墙角爬上了围墙，与墙外的翠绿的藤蔓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牵牛花点缀在绿叶之间，犹如满天的繁星。自从蒙恬拜师后，每天都按时来到蕲年宫向许寒芳学习。许寒芳起初不知道该怎么教蒙恬，干脆从乘法口诀开始教起，然后讲一些力学、物理学、天文地理上的知识。只要是觉得对于蒙恬有用的，都会讲给他。蒙恬悟性很好，也很活泼好动，接受能力很强，很快接受了许寒芳的这种现代式教育。 　　→思诺源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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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百三十章 红尘有爱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千古之谜

-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亦真亦假

- 第一百三十三章 错爱今生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刻骨之爱

- 第一百三十五章 礼抗万乘

- 第一百三十六章 伴君伴虎

-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还原历史

-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性本善

- 第一百三十九章 父爱如山

- 第一百四十章 今生无悔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欲盖弥彰

- 第一百四十二章 暴风骤雨

- 第一百四十三章 舐犊情深

- 第一百四十四章 母子连心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桃花情缘

- 第一百四十六章 节外生枝

-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触即发

- 第一百四十八章 雕虫小技

- 第一百四十九章 生死格斗

- 第一百五十章 石破天惊

- 第一百五十一章 瞒天过海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暗度陈仓

- 第一百五十三章 物非人非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心碎无痕

- 第一百五十五章 绝境逢生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前世今生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心如止水

- 第一百五十八章 风波再起

-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同生共死

- 第一百六十章 赴汤蹈火 朦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听天由命

- 第一百六十二章 邯郸惊梦

- 第一百六十三章 鸳梦重温

- 第一百六十四章 情似黄昏

- 第一百六十五章 言不由衷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死水微澜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战神传说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孽海情深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拖泥带水

- 第一百七十章 英雄救美

- 第一百七十一章 顺其自然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峰回路转

- 第一百七十三章 缘定今生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历史重任

- 第一百七十五章 法家韩非

- 第一百七十六章 惊闻身世

- 第一百七十七章 改变历史

-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双喜临门

- 第一百七十九章 情深似海

- 第一百八十章 海誓山盟

- 第一百八十一章 龙凤呈祥

-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其乐融融

- 第一百八十三章 攻入邯郸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真相大白

- 第一百八十五章 再叙前缘

- 第一百八十六章 灿烂流星

- 第一百八十七章 恍若如梦

- 第一百八十八章 梦醒时分

- 第一百八十九章 冷血柔情

- 第一百九十章 美丽新娘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千古绝唱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心灰意冷

- 第一百九十三章 泣血红梅

- 第一百九十四章 玉碎瓦全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归去来兮

- 番外1

- 番外2

- 番外3

第一百三十章 红尘有爱

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间，墙上的苔藓又变成一片翠绿。何首乌、牵牛花郁郁葱葱的藤蔓从墙角爬上了围墙，与墙外的翠绿的藤蔓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牵牛花点缀在绿叶之间，犹如满天的繁星。

自从蒙恬拜师后，每天都按时来到蕲年宫向许寒芳学习。

许寒芳起初不知道该怎么教蒙恬，干脆从乘法口诀开始教起，然后讲一些力学、物理学、天文地理上的知识。只要是觉得对于蒙恬有用的，都会讲给他。

蒙恬悟性很好，也很活泼好动，接受能力很强，很快接受了许寒芳的这种现代式教育。

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树上的知了唧唧地叫着，湖边的柳树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丝风也没有。天气热的出奇。的2a

旁边的内侍和宫女扇着扇子，可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许寒芳坐在凉亭里挽着袖子用小木棍在地上不时画着，指手画脚，在给蒙恬讲有关地理的相关知识。

蒙恬时而沉思，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问一些疑问，时而认真地做着纪录。

一旁侍立的嬴义也聚精会神听着许寒芳给蒙恬讲解的内容，不住地点头，偶尔会面带微笑地悄悄望一眼她，清澈的目光中全是如水般的温柔。

嬴政面带微笑，大踏步走进了蕲年宫，径直走到凉亭下。深邃的目光如电般扫了一眼众人。

蒙恬忙停下手中的毛笔跪到地上行礼：“叩见大王！”

“平身！”嬴政一摆手，在许寒芳身边坐下，和颜悦色地问道：“讲得怎么样了？——蒙恬你学的如何？”

“回大王，蒙恬受益匪浅。”蒙恬恭敬地回答。

嬴政点点头道：“嗯！你要多多用心，而且要会活学活用，不能像赵国的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结果败得一塌糊涂。”

“蒙恬谨记大王教诲！”

嬴政转过脸笑眯眯地问许寒芳：“今天都讲了些什么？”目光却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和裸露的胳膊上。

许寒芳抬手臂蹭了把汗，挥汗如雨地回答：“准备给他在讲河流山川，地理地貌。”然后低头用小石头在沙盘上摆出山脉，用手指在沙子上画出河流。

嬴政此时才注意许寒芳摆弄的东西：“你在做什么？——地图！”不等许寒芳回答，他就已经看明白，深邃的眼睛目光一闪。

“聪明！”许寒芳专心摆弄着夸赞。

嬴政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说道：“蒙恬，你把教给你的知识全部整理出来，交给寡人看。”

“遵命！”蒙恬伏地领命。

许寒芳是路盲，但是地图记得很清楚，她又开始给蒙恬讲七国的地貌特征。

嬴政在一边听着也频频点头，不住的望向滔滔不绝的许寒芳。目光中全是赞赏和宠爱。看到她的额头、鼻尖上全是汗，拿了一条丝帕想要替她擦擦汗。

许寒芳下意思地躲闪了一下，自己用衣袖蹭了蹭汗，接着讲课。

嬴政略显不自然的把手帕丢在几案上，愣愣看着许寒芳发呆。

讲了半天，讲的许寒芳口干舌燥终于讲完了今天的内容，长舒一口气道：“小恬子，今天就讲这么多，回去复习一下，明天考你，答不上来打手心！”

“是！”蒙恬笑嘻嘻地回答。他早已摸清了这个小老师的脾气，只是动口不动手，吓唬吓唬他。不过他的功课也从来不敢马虎。

蒙恬又给嬴政行了个礼，抱着笔记，躬身退下。

内侍呈上冰镇过的桃子。

许寒芳拿起一个冰凉的桃子咬了一口。冰凉香甜的感觉透心凉爽，忍不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享受地说：“啊！真舒服！”桃李梅杏，她只对桃子情有独钟。所以一到桃子成熟的季节，上林苑就会把最好的桃子敬贡到宫里。

嬴政笑呵呵地望着他，说道：“吃个桃子也能吃得美成这样？——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早已经习惯了她不淑女的动作和神态，尤其是亲眼目睹她痛揍了嫪毐一顿以后。再也不会要求她做淑女。

许寒芳闭着眼睛，吧嗒着嘴，嘻嘻哈哈地道：“心不苦，命苦！”

嬴政皱皱眉，根本没有明白她说什么。

许寒芳狂吃了两个桃子，驱走身上的暑气。

“慢慢吃，小心太凉！”嬴政关心地说。

旁边侍立的嬴义目光一跳，又黯然地垂下了头。

许寒芳作了个体格强壮的造型嘻嘻笑道：“我每天早上坚持锻炼，现在身体好得很。——对了，你干吗让我教蒙恬这些？”

嬴政叹了口气：“我将各国锋利兵器用来和自己的武器比较，我发现别国剑戟有的已进步到精钢地步，而我们军队用的武器还是铜制的。所以我想让蒙恬改进兵器。”他在发现这些时就暗暗心惊。

嬴政又微笑着接着说：“但是没想到你不仅能帮他造改造兵器，还有着许多丰富广博的见识，——你的小脑袋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抬手去抚摸她满头乌黑的秀发。

许寒芳笑道：“科学知识！”

嬴政发现许寒芳的话自己有很多听不懂，忍不住皱眉问道：“有时候我会想，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许寒芳笑而不答。

立在一旁的嬴义不经意间会心地微笑一闪而过。

见嬴政佯装生气的样子，许寒芳咯咯一笑，摇头晃脑地说：“我自来处来，向去处去！”

嬴政斜睨着她，淡然一笑，懒得理她的胡说八道。

许寒芳想起冠礼那天蒙恬的从容调度，指挥得当，说道：“看蒙恬那天指挥强弩队，就可以看出来，他确实是一个可造之材。——不过，你更厉害！你何时训练了那支弩队？”

嬴政得意地一笑，弩队是许寒芳去巴郡时自己秘密训练的，所以她自然不知道。又慎重地说：“蒙家这是第三代，他祖父蒙骜是名将，他父亲蒙武是重臣，我要好好锉锉他将门子弟的锐气，将来让他做一个文武兼备的将才！赵括的历史不能在他身上重演。”

许寒芳毫不犹豫地回答：“嗯！你会的！”也不再追问弩队的问题。聪明的她知道如果别人想告诉你自然会说，不想告诉你问也没有用。

嬴政一愣，好奇地问：“你为何说话总是如此确定？”

许寒芳不置可否地一笑：“因为我对你有信心呗！——吃桃子，吃桃子……”说着嘻嘻笑着自去吃自己的桃子。

嬴政只好去吃自己手中的桃子。

嬴义脸上都是了然的笑。

秋夜。

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是那么幽黯，银河的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

巍峨的蕲年宫灯火通明。宫外的御花园内此唱彼应地响着秋虫的唧令声，蝈蝈也偶然加上几声伴奏。

嬴政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水一样梦幻的秋色，眉头紧锁。半晌才转过身来对着正在摆弄着几个玩偶的许寒芳说：“芳，我要除掉吕不韦！”

嬴政恨吕不韦，想起成蟜的惨死，更是咬牙切齿。经过一段时间的搜集，现在搜集到的证据足够置吕不韦于死地。的59

许寒芳目光霍地一跳，尽管知道历史，还是禁不住心里一惊，望着手里的几个玩偶，淡淡地问：“你打算怎样处置吕不韦？”

嬴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端起杯茶，思量着说：“吕不韦的势力盘根错节，我要连根铲除！”他决心除去吕不韦，尤其是国内外朝野为吕不韦说情，他在怨恨以外，又多了一层猜忌。一心一意计划如何在最小的伤害下，根除掉吕不韦在秦国根深蒂固的势力。

“你又准备杀人？”许寒芳拿着玩偶漫不经心地问。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像手中的玩偶。

嬴政知道她不喜欢他杀人，可是他却认为这是解决问题最根本的办法。狡辩道：“这是最彻底的办法。”

许寒芳放下手中的玩偶，不悦地说：“杀人的事不要同我说，我不爱听！”她知道吕不韦“奇货可居”的故事，也知道没有吕不韦嬴政的父亲异人根本不可能登上王位，就更没有嬴政的今天。她的内心也很矛盾，她想对嬴政说人不能忘本，不能忘记对自己曾有恩的人，可是一想起来成蟜，又把话咽了回去。

嬴政不以为然地闭上了口，不想争论，自去悠闲地喝茶，深邃的目光寒芒闪过。

想起成蟜，许寒芳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她站起身走到殿外，立到廊下，想让凉爽的秋风吹散心中的乌云，却看到值守的嬴义昂首挺胸地站在殿外，月光洒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上。

嬴义正好也有意无意看到许寒芳，目中波光一闪。

许寒芳悄悄冲嬴义淡淡一笑，算是问候。

嬴义也微微一笑，却突然又低下头。

许寒芳只觉得后面有一双手揽住了自己的腰，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嬴政。唉！他又来粘人了？真是没办法！耳边听到嬴政柔柔地说：“芳！你不高兴了？你不喜欢听我以后不给你说这些好不好？”

许寒芳听得心里一软，唉！也不知道嬴政对我哪来的这份耐心和忍让？也不好再拒绝，轻声回道：“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不想你杀人。你有没有想过，让每一个人都能打心里敬佩你，拥护你，就像……就像蒙恬、李斯那样？”

嬴政弯下腰，把下巴放在她的香肩上，闭着眼睛，轻声说：“好，我听你的，我就以德服人！”

许寒芳忍不住扑哧一笑：“你还记得以德服人？”“以德服人”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有些怪怪的感觉。的5d

嬴政很想把自己的脸贴在她洁白清纯的脸上，可是又怕惹恼了她，用脸蹭着她满头的秀发，在她耳边喃喃细语：“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都不会忘记！”

许寒芳猛地一愣，这句话怎么如此耳熟？眼睛不由望向嬴义。他似乎也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浩然呢？浩然是否也说过？

许寒芳望望嬴义，又转头看看嬴政。一个孤零零立在殿外，一个孤单单的站在自己身后。那浩然呢？她抬头又看了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此刻他是否也一个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

“芳，你怎么了？”嬴政缓缓睁开眼睛，侧目望着她。敏感的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发生了变化。

许寒芳打了个哈欠，敷衍着说道：“我困了，明天还要继续教蒙恬做沙盘，这可是你布置给他的任务。”

嬴政淡淡一笑：“我让蒙恬把六国的地理形势全做出来，做一个巨大的图，这样一目了然。将来我要看着秦国的大军一点一点攻入六国的国土和都城。”每次一想起这些，他都异常兴奋，飞扬着神采。

“唉，战争又要死许多无辜！”许寒芳禁不住长吁短叹。因为经历两次战争，这辈子就再也不想看到战争残酷的场面。

嬴政微微一笑：“那我们不说这些。”一把抱起许寒芳往殿内走，对立在廊下的近侍朗声说：“换灯！”

他越来越得寸进尺，会不会有一天他失控？许寒芳不无担心，可又无可奈何地说：“能不能商量一下，你可否不要动不动就突然把我抱起来了好不好？否则我长腿干什么？”

嬴政咯咯一笑：“你长腿是让你到处跑着玩的。而不是在蕲年宫里跑的。在这里我们共用一双腿！可好？”

许寒芳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殿内通明的烛火换成了柔和的纱灯，仿佛笼起一片轻烟，股股脱脱，如同坠入梦境。

嬴政像往常一样，侧着身子支着脑袋痴痴看着躺在一边的许寒芳。

许寒芳叹口气，翻了个身子，故意背对着他，淡淡说了句：“别看了！睡觉！”

嬴政目不转睛地回答：“你睡你的，我看我的！”轻轻摸了摸她的秀发。每次看到她不管是笑脸还是背影，都会觉得心里很宁静，宁静的像这柔和的秋夜，心中没有一丝烦恼和杂念，也不会因为政务激起心中一丝的波澜。

闭着眼睛，许寒芳可以感觉到嬴政轻柔的抚摸。浩然明媚的笑脸似乎又浮现在眼前。有些东西失去了，是否就再也寻不回来？

都说红尘有爱，可一颗火热的心是否会变？都说红尘有爱，可今生和谁的宿命相连？都说红尘有爱，可誓言是否经得起时间？或许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沉淀，但是，浩然，你依然是我心灵深处最在乎的从前。泪水悄悄滑落眼角……

芳！如果能这样看着你一生一世该多好！慢慢看着你从青丝到白发，从红颜到皓首，怎么看也看不够！嬴政心里感叹着。不觉又去轻轻抚摸她如瀑布般的秀发，直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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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千古之谜

嬴政亲政后要除去吕不韦的迹象已经很明显。

可是吕不韦却没有一丝要反抗的迹象。每天就是坐在家里拥着美姬、听着丝竹、看着歌舞、饮着美酒怡然自得。

这使得嬴政反而有所顾忌，面对莫测高深的吕不韦迟迟不愿下手。猛地想起一些谣言，嬴政犹豫了。

蔚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晶莹透明。朵朵云霞映在清澈微波的湖面上，为清澈的湖水增添了梦幻般的色彩。

许寒芳和嬴政二人又坐在湖边钓鱼。

嬴政把虎贲军侍卫和内侍支得远远的，只留下自在的二人。

“芳，能不能帮我做件事？”嬴政盯着微起波澜的湖面，开门见山地说。

“又是什么事？”许寒芳撇着嘴，一百二十个不愿意。

“我想………我想……让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嬴政迟疑着，面露难色。

许寒芳看着嬴政吞吞吐吐的模样，反而好奇起来，忍不住问：“打听什么事？”

“去向太后打听……打听……”嬴政的手紧紧地攥着鱼竿，不停地搓着，鱼竿的抖动惊走了准备咬钩的鱼儿。

“你的身世？”许寒芳直截了当替他说了出来。

嬴政点点头，沉默不语。他始终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件事。可是他又忍不住想去去打听。

良久，嬴政颓然说：“芳，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你——愿意吗？”

“好！”如果这是选择题，许寒芳只能选这一个答案。

醉人的秋色，到处是迷人的金黄色。

这是许寒芳第三次去雍地。每次的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无奈，这第三次却有点兴奋。觉得很快自己就能亲耳听到关于秦始皇身世千古之谜的答案。

走在去雍地的路上，许寒芳望着耀眼的金灿灿的田野，黄澄澄的山川，思考着见了太后会是怎样一种场面。太后凄厉的喊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我一进门，太后会不会像母兽一样把我撕碎揉烂，然后一点一点吃掉？恐惧很快代替了兴奋。

许寒芳忍不住探出头，看了看骑马随车而行的嬴义。

嬴义此时也正望向马车，见她望过来颔首微微一笑。

他一定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许寒芳想着又报以一个甜甜的微笑。嬴义浅浅的酒窝又呈现在眼前。耳边却听到探路官来报：“启禀韩姑娘，前面已到雍地城门。”

许寒芳不禁掀起车帘，看了看高耸的城墙，深吸了一口气，命令：“直奔大郑宫。”说着又回头看了嬴义一眼。

嬴义端坐在马背上，手按着佩剑，身上的盔甲被路边的黄叶映出灿烂的金光，犹如天神。许寒芳心里骤然踏实下来。

出乎意料之外，太后在偏殿接见许寒芳时淡淡的，没有丝毫异常的举动，也没有过激的行为，只是端坐在几案后上，保持着太后的威仪。

眼前的赵姬已经没有往日风华绝代的风采，顾盼间也没有了流光溢彩。眼尖的许寒芳看到赵姬眼角、嘴角已经有了许多皱纹。原本秋波频传的美目似乎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眸。禁不住心里一阵惋惜和刺痛。伏在地上行礼。

太后空洞的目光看着伏在地上叩头行礼的许寒芳，木然地问：“你来做什么？”目光中没有欣喜，没有憎恶，空洞的连一丝感情色彩也没有。

也没有听到叫起的话语，许寒芳只好硬着头皮自己站起来，讪讪地说：“回太后，大王让我来看看您。”

“是吗？”太后一声冷笑，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冰冷地说：“他会这么好心？他来看看我死了没有吧？”

许寒芳一愣，他们母子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不可调和的仇敌。再看赵姬，许寒芳也能够理解，一夜之间失去两个骨肉那彻骨的疼痛如何能承受？而向她高举佩剑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另一个孩子。这种刀口上洒盐的疼痛如何能够平复？

“你直接了当说吧，不用绕弯子！”太后毫无表情的脸像石刻一样。

许寒芳嗫嚅着说：“大王想知道……想知道他的……”

“他想知道，谁是他的父亲？”赵姬直接替许寒芳说了出来，然后冷冷地反问：“我是先王的王后，你说这个孩子是谁的？”目光直视着许寒芳。原来她的心里透亮？

许寒芳无言以对，只觉得太后阴冷的目光逼得自己直冒冷汗。

“我知道大家都在流传这个孩子是吕不韦的。”太后嘴角漏出一丝轻蔑地笑：“可就是先王的孩子。”

许寒芳心道原来如此？却又半信半疑，不知为何隐隐还有一些失望。难道自己潜意识中希望嬴政是吕不韦的儿子吗？

窗外，落叶像断了魂的精灵在空中独自舞蹈。

太后站起身，对着窗子，看着飘零的落叶，失魂落魄地说：“我当初故意骗吕不韦，就是希望他能念在孩子的份上把我留在身边。可是……”太后猛地冷哼一声：“哼！可是他还是把我当货物一样送给嬴异人，供其享乐，自己好借以爬上高枝，却把我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许寒芳看不到太后赵姬的脸，只看到她浑身在微微颤抖，从声音中似乎可以听出她对吕不韦恨之入骨。

停了片刻，太后突然问道：“大王准备除掉吕不韦？”

许寒芳佩服地瞅了太后一眼。在经历了沉痛的打击后，她还能保持常人的清醒和理智，也非同一般。点点头如实答道：“是的，大王想铲除吕不韦的势力。”

太后赵姬浑身一颤，许久没有说话。

许寒芳不禁又仔细看了看太后的背影，这个年仅四十岁的女人，曾经聪明美貌，可是她没有野心，没有对权力的欲望，以她的聪明才智，如果有权力的欲望，她会怎样？另外一个吕后？又一个窦太后？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和常人一样的追求，一个爱自己疼自己宠自己的男人。

沉寂的大殿内，突然想起一个恶狠狠的声音：“我恨他。”

猛地把胡思乱想中的许寒芳吓了一跳，忙收拢心神，看向太后。不知道她说的“他”指得是何人？

太后咬牙切齿地说：“我的一生就是毁在他的手里。他把我当货物送人来完成他的野心。事成后，又送给我一个嫪毐，让我身败名裂。我恨不能他死！”太后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仇恨：“我恨不能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

原来她口中的“他”指的是吕不韦？许寒芳诧异了，怔怔望着太后，原以为赵姬会替吕不韦求情。孰料太后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殿内一片死寂，许寒芳觉得空荡荡的大殿内似乎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又过了许久，太后转过身，望着许寒芳说：“韩姑娘，你可否帮哀家一个忙？”似乎是在渴求，又似乎是命令。

“太后请讲！”

“我要见大王！”太后高傲地仰起头，似乎在维持自己高贵的尊严。

对许寒芳来说，又是一个选择题，答案又是只能选“好。”

太后接着说：“办法你来想，哀家相信你有办法。”

许寒芳别无选择，只有回答：“好！”因为她不忍心拒绝。她此时才发现，想要说“不”原来是这么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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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亦真亦假

反复思考了一路，回到咸阳，许寒芳对嬴政如是说：“太后说非要见到你本人，亲口给你说真相。”

嬴政立在窗边，沉思了许久，终于点头同意太后踏出大郑宫来到咸阳。

几天后，在一个月圆的夜晚，太后的车驾从雍地来到了咸阳。

嬴政按照礼节给太后行了跪拜礼，把太后接进蕲年宫。

看到太后的第一眼，嬴政心里一颤，才几个月她憔悴了许多，这哪里还是自己心目中那个艳若桃李，高贵华美的母亲？

嬴政走了几步，回过头严肃地下令：“任何人不准接近大殿三十丈以内，违令者死！”

嬴义躬身领命带领众人退到三十丈以外。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铜兽炉内焚烧着桂花香，袅袅的香烟缭绕了整个大殿。

以往闻着淡淡的香气，今天却使人觉得快要窒息。究竟是香的味道还是殿内紧张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许寒芳用力吸了一口气，透过窗缝望了望天空的圆月，又看了看怒目而视的母子二人。月圆之夜，母子团圆，却是这样一种气氛？

太后在正位矜持地坐下，淡淡扫视了一眼整个大殿，表面冰冷内心却已经融化：政儿长高了，面上的胡须已经蓄了起来，他再也不是那个缠在自己膝头让自己给他唱歌讲故事的那个政儿。

太后镇定了一下心神，开门见山地说“王儿不能杀仲父吕不韦！”声音还是冰冷的毫无感情。

嬴政深邃的目光一跳，瞬间又恢复了沉寂，故作不解地说：“母后此话从何说起？儿臣没有打算杀他！”淡淡的声音同样没有任何的温度。

许寒芳也是一愣，那日太后不是曾说过恨不得吕不韦死吗？为何又来求情？难道……静静往下听着。

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嬴政，嬴政目光望向殿顶的横梁，二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变得更加压抑，似乎空气就要被冻得凝结。

半晌，嬴政侧仰着脸，歪着头冷冷地目光看着太后，玩味地问：“为什么？”

太后空洞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也无心去计较嬴政并不恭顺的态度，迟疑了一下说：“因为……因为他对你有恩。没有他就没有你父王和你的今天！”她转过脸不愿意和嬴政对视：“你应该知道，是他当初协助你父王从赵国逃回秦国，又协助你父王登上王位。然后助你当了太子，所以才有你的今天。”

嬴政刚想开口说话，又被太后厉声打断：“王儿，先听我说完！”

嬴政背着手仰起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耐心听太后说话。

“吕不韦被你父王任命为相国，又让你称其为仲父。可见连你父王对他都是推崇备至。更何况吕不韦自出任相国以来，对你也使尽心尽力，对秦国也有巨大的贡献……”

“好了！够了！”嬴政大喝一声打断，强压着怒火说：“对秦国贡献巨大？寡人看他是利用权力疯狂敛财才对！土地、矿山、资源、工业都在他的控制之下，秦国的军队打到哪里，他的生意就做到哪里。”嬴政愤怒的抬手一指：“去查查吕不韦的家产，只怕比整个秦国的财富还要庞大！他就经常向别人夸耀，他富可敌国！逢出兵或国家有重大开支，国库还得向他和他的团体设法调借！”

嬴政由于激动和气愤脸涨得通红。每次想到这些他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感觉吕不韦无形的手就像掐在他的脖子上一样，控制着整个秦国的命脉。

太后争辩道：“可是他这样做并没有给秦国带来任何损失，他的一些列措施反而使得秦国更为强大，对秦国功不可没！”

嬴政痛苦地闭上眼睛，心里更加痛恨吕不韦，为何全天下的人都在给他求情？就连太后也在为他求情？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和太后纠缠，转了话题淡淡地道：“母后，您应该知道儿臣亲政后，后宫就不得再干政！”的05

太后一愣，退让了一步说：“那好，那我就给王儿说家事。”

嬴政冷冷地顶道：“为王者，无家事！”

太后顿了一下，勃然喝道：“怎么给我说话呢？我是你的生身母亲！”眼神中充满愤怒。

嬴政触到这种眼神，为之一震，凄凉地反问：“母亲？您也知道您是我的母亲？”他的眼里有了泪花：“您是我的母亲，却和嫪毐一起来害我？”

太后端着茶碗的手一抖，茶碗里的水洒了一手，洒了一桌子。

“若不是我运气好，遇到了她。”嬴政一把将呆立在一边的许寒芳拉到身边，盯着太后，悲愤地说：“若不是遇到了智勇双全的王翦，遇到了桓齮这样的忠臣，有了灵活机智的蒙恬，恐怕当日在刑场上受车裂的是我！观刑台上坐的会是您和嫪毐！对吗？太后！”

太后端着茶碗，目瞪口呆地望着嬴政，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端着水杯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嬴政悲愤地看了太后一阵，放开抓着许寒芳的手。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断为两截的玉佩，伸到太后面前，凄然问：“当年您把玉佩还给儿臣的时候，想过您是儿臣的母亲吗？”

太后的泪水不断地流下，咬着嘴唇在极力克制自己。空洞的目光落在玉佩上似乎有了复杂的情感。

嬴政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下：“都说虎毒不食子，而您呢？您为了一己的私欲，要牺牲您的儿子。——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为了情欲不惜牺牲一切的女人！”

太后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剧烈一抖，忍不住哭出声来：“你！你怎能这样侮辱你的母亲？”

嬴政狂躁地喊：“你不配！你不配做我的母亲！”继而又气急败坏地在屋内转来转去，暴跳如雷地说：“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被天下人耻笑，耻笑我有这样一个……一个淫荡的母亲！”

太后掩着嘴嘴忍不住哭出声来，浑身不停的颤抖。

许寒芳看看掩面哭泣的太后，望望情绪激烈的嬴政。发现自己老是夹在这尴尬的中间，左右为难？

太后抽泣着说：“既然你这样说母后，为娘的也不怕说破了。你们男人，哪个不是姬妾成群。”说到这里太后反而平静了，泪光中带着微笑：“可是，你身为王室的男人，知道后宫女子的痛苦吗？你当然不明白后宫女人的苦闷。你们男人这样做就理所当然，女人这样做就是淫荡，女人也是人！”微笑中却带着无限凄楚。

嬴政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地说：“您是我的母亲，您怎么做我管不了，但是嫪毐和吕不韦我就非杀不可！”他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

“不！你不能杀他，就像不能杀我一样！”太后神情坚毅，静静地望着嬴政。

嬴政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太后，等待着他期待而又怕听到的答案。

太后微笑着一字一字地说：“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嬴政感觉头顶上好像响了一个炸雷一样，浑身剧震，呆呆地问：“您说什么？”

太后微笑着重复：“我说吕不韦是——你的父亲！”一字一字清晰的回荡在大殿内。

嬴政瞪着眼睛呆了片刻，狂跳起来：“不！这不可能！”双手把几案上、书架上的书简、物品全都扫到地上，不停地喊：“你骗我！你骗我！你是为了救吕不韦才这样说！”额头、脖子上青筋凸起，双目因为充血变得通红脸，脸却煞白。

许寒芳也不禁捂住了嘴。多少次的猜测，多少年的疑惑，两千多年的千古之谜，此刻自己亲耳听到，却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傻傻地望着眼前这两个似乎都不太正常的人。

“吕不韦，我要杀了你！我要诛你九族！”嬴政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握着拳头疯狂地砸着殿内的东西。他的吼叫声在整个殿内回荡。刺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太后微笑着看着歇斯底里发泄的嬴政，那神情就是一个母亲在看自己撒泼耍赖的孩子，静静等待着暴风雨结束。

许寒芳知道嬴政需要发泄，他的外表越激烈，内心就越脆弱，暴风雨过后一切就会归于宁静。她不由望向太后，知子莫若母，她一定也知道嬴政的这个性格，所以一下子击中了嬴政的要害。

太后站起身，平静柔和地说：“好了，我要走了！”目光很复杂地看了一会儿嬴政，又恢复了空洞。

狂躁中的嬴政突然冷静下来，抱拳给太后深深一揖，侃侃地说：“儿臣恭送太后。”

太后猛地愣住了，觉出了嬴政的不寻常，愣愣看着他。

嬴政深邃的眼睛望着太后，突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笑容冷的可怕，让许寒芳看得不寒而栗，不觉打了一个冷战，抱住双肩。

嬴政慢慢伸出一只手，缓缓摊开手掌，手掌里是两截断玉，他盯着太后看了片刻，一翻手掌，两块断玉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激起回音。

许寒芳和太后恐惧地看着安静得可怕的嬴政。

只听嬴政冰冷地说：“太后，从今日起，儿臣再也不愿意见到太后！今生今世都不愿！”嘴角还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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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错爱今生

“今生今世都不愿”太后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一晃险些栽倒，被一旁的许寒芳一把扶住。

太后望着嬴政泪如雨下，翕动着嘴唇颤声道：“政儿，我的孩子．．．．．．”

嬴政把脸扭向一边，踱到窗边，推开窗子，仰望着天空中一轮犹如冰盘的圆月。

月光洒在他的黑色的龙袍上，龙袍上象形的龙纹张牙舞爪地显示着一个帝王的不可冒犯的威严。身后被月光投下的身影，却显得冰冷孤寂。

停了良久，嬴政淡淡地说：“送太后！请太后回大郑宫！”声音似乎已经被冰雪冰冻，让人陡增寒意。

一阵秋风吹过，许寒芳不由自主又打了个冷战，觉得浑身直冒凉气。

太后悲戚的望了片刻，缓缓闭上眼睛，身躯微微晃了晃，又睁开眼睛看了嬴政一眼，黯然转过身向殿外走。

许寒芳看到太后赵姬眼神由悲戚转为哀伤，由哀伤转为痛苦，由痛苦转为木然，然后渐渐地变得空洞……又是空洞的毫无生气，没有一丝的感情。她不觉握紧了太后颤抖的手，扶稳了太后不停颤抖的身体。

太后扶着许寒芳的手迈着沉重的步子，艰难地出了大殿。

萧瑟的秋风吹来，吹乱她原本挽在一起头发，丝丝缕缕抚过苍白憔悴的脸庞。许寒芳发现从大殿内出来的太后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昔日的绝代芳华已经完全不复存在。

许寒芳忍不住握紧了太后冰凉的手，轻轻唤道：“太后！”

太后木然地瞟了许寒芳一眼，似在自言自语，也似在对她说话：“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给政儿这样说？”不等许寒芳回答，又接着说：“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住吕不韦的命。”

许寒芳迷惑地看向太后，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太后继续自言自语：“吕不韦负了我，可我不愿意负他。”语气很平静很平静，平静得没有喜怒哀乐。

许寒芳不经意间看到，太后说起吕不韦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竟然有了少女的一抹柔情，那神情似乎回到了从前。只是这柔情稍纵即逝，立刻淹没在孤寂岁月刻下的皱纹里。

太后凄然说：“你说的很对，不能做王的女人。王的女人除了孤独寂寞什么也没有。”她的脸上写满孤寂和凄凉，嘴角带着嘲讽的笑。

许寒芳低头不语，自己的命运又将如何？能逃得出这红墙大院吗？

太后苦楚地一笑：“可是，我没有选择。在吕不韦眼里我是一颗棋子；在子楚眼里我不过是一个玩物；在嬴政眼里我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她空洞的眼睛里流下眼泪。

这些男人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男人。可是她在他们心目中呢？许寒芳除了搂紧太后浑身发抖的身体，别的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嫪毐。”太后脸上有了一丝笑容，眼睛中有了一点光亮：“只有嫪毐是真心爱我的。他给了我一个女人应有的快乐和幸福。让我体会到什么是女人的快乐。他曾经对我说过，我是她生命的全部，他为了我愿意做任何事．．．．．．”她陷入甜蜜的回忆。

许寒芳愕然，傻傻看着陷入痴迷的太后。心里暗问：如果你要是知道嫪毐这个无赖真正的面目，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会不会这样想？

太后的目光中有了迷恋，喃喃地说：“我不后悔，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别人说我淫荡也好，说我不知廉耻也罢。只要我知道，我这一生还有一个男人曾经用生命爱过我，这就够了。”她的脸上有了幸福的红晕。“可是，我不让他谋反，他不听。他说要让我做一个世上最幸福快乐的女人。可他现在也死了……”声音又变得悲戚。

许寒芳心里一颤，一个如此痴情的女人？一个为爱执着的女人？男人的几句谎言就把她变成了最笨最傻的女人？禁不住泪水顺腮而下，背过脸去悄悄擦拭。

太后继续喃喃自语，有些语无伦次：“我知道这世间只有嫪毐是真心爱我的。他谋反也是为了我！这世上他是唯一一个爱我的人。唯一的一个……吕不韦把我当成交易品，子楚把我当玩物，只有嫪毐对我是真心的付出。只有嫪毐……我这一生知道还有一个人真心爱过我就足够了！足够了……”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许寒芳张了张口想说话，但是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回去。还是让她生活在谎言中吧！至少她可以保留一些美好的回忆。否则这个女人什么也没有了。

一直生活在谎言和虚幻中的一个女人。许寒芳内心深处替这个女人感到悲哀，感到心痛，替她流泪。

二人已经走到蕲年宫的宫门处。

宫门口的大杨树树叶已经七零八落，只剩下几片稀疏的枯叶挑在树梢枝头。光秃秃的枝杆被月光投在地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

太后顿了一下，幽幽说：“如果你能见到吕不韦，替我转告他，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月光下的她面无表情，却隐隐看到眼眸中的一点星光。

难道是爱得越深恨得越深？可是她的目光中为何没有仇恨？许寒芳心中荡起无限波澜：或许她最爱的人是吕不韦。只是在得不到她想要的爱后，把对吕不韦的爱全部转嫁到嫪毐身上？

走到马车边，赵姬突然停下脚步说：“其实这个孩子是谁的？我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谁的孩子呢？那一天，异人趁不韦不在强行占有了我。晚上我又服侍了吕不韦。你说政儿是谁的孩子？”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神经兮兮地笑。

她怎么突然冒了这样一句话？许寒芳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太后。

太后玩狎地望了许寒芳一眼，嘴角一扯，轻笑道：“命运捉弄我，我就捉弄世人。世人都想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孩子，我就是要让世人来猜测，猜测这个永远也得不到谜底的谜题！我就是一个淫荡的女人，我就要追求我想要的，别人都不敢做的，只有我敢．．．．．．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转成了悲声，惊飞了树上的宿鸟，在寂静的王宫内传出好远。

许寒芳泪光莹莹地看着疯疯癫癫的太后，突然想起来一句诗：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太后登上马车，目光又恢复了空洞。

马车走了，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马车带着这个孤独寂寞的女人回到清冷的大郑宫。从此这个女人不再有欢乐，不再有幸福，有的只是悲伤和寂寞。或许她连悲伤和寂寞也没有，有的只是一副没有依托的灵魂和空荡荡的躯体……

湖边的柳树在静静地垂着枝条，荫影罩着湖边蜿蜒的鹅卵石小路。路边星星点点的宫灯在黑夜之中闪闪烁烁。

许寒芳一个人来到湖边浑身无力地坐下，颓唐地靠在一棵柳树上，抱着双膝，静静看着倒映在水中的圆月，独自发呆。

似乎所有的人都没有错。赵姬没有错，她只是想追求每一个女人都渴望的爱情；嬴政没有错，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政权；吕不韦有错吗？吕不韦追求的是每个男人都想追求的东西。又好像所有的人都错了？所有的人都为了自己的目的变得疯狂！

那我呢？我有错吗？我追求的是什么？我爱的是浩然，却一直不清不楚地留在嬴政身边，无法离去。何时才是个头呀？

湖面上起了淡淡的薄雾。让人感觉身坠迷雾找不到方向。

许寒芳环顾黑魍魍的四周，清冷的月光透过薄雾为整个王宫披上一层如梦如幻的轻纱，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她低头看见秋夜的寒气在枯草上点缀出点点晶莹的露珠。和脖子上的紫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她轻轻把紫水晶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对着月光细细看着。紫水晶默默地折射出月亮的光华。

研究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这颗小小的紫水晶如何发挥魔力？隐隐记得秦煜说过他听到了紫水晶的召唤所以找到了我。那么究竟是它把我带来的吗？它真的能把我带回去吗？我如何使用它呢？许寒芳只觉得心烦意乱。

背后响起脚步声，许寒芳转回头一看，是嬴义。她凄然一笑：“你怎么来了？被人看到不好。”

“我看您送走太后，一直没有回来，不放心，所以来看看。”夜色中嬴义的声音浑厚柔和得像一首优美的音乐。

“坐吧。”许寒芳示意嬴义坐下。

嬴义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终于还是规矩地端坐在一边。

许寒芳幽幽叹了口气。

“您怎么了？”嬴义的声音听起来感觉让人如沐春风：“您不开心吗？”

许寒芳又叹了口气：“唉！心里堵得难受，压抑的不得了！”那表情像吃了个苦瓜。

“大王对您很好！”嬴义低下头，月光照不到他脸上，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觉得我不用给你说太多，你也应该明白我！”许寒芳换了个姿势，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说道：“我这人一直都是在糊里糊涂中度过，以前没有天使之泪的时候，拼命想找到它然后回去，现在找到了，因为心里面有牵挂，又犹豫该何时回去．．．．．”

嬴义盯着月光下的紫水晶：“您是说您要回两千年后吗？您说它能带您回去？”这些在他听来简直不可思议。可是他相信她的话。

“唉！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让它带我回去？”许寒芳唉声叹气地从新靠到树上，枕着手臂，望着被湖面拉长的月影：“我渴望的东西怎么都像这水中月，镜中花？看得到，摸不着呢？郁闷！”

水中月？镜中花？嬴义低头认真思索着她的话，停了一下，劝道：“我相信您一定会愿望成真的。您对我说过只要不轻易放弃，一切就皆有可能。”

许寒芳转过脸望着嬴义诚挚地笑道：“你总是那么会开导人？”

嬴义淡淡一笑：“我听说有一种放灯的习俗，据说可以使愿望成真。”

“哦？”许寒芳兴致勃勃地说：“放花灯！——可是哪里去找灯呢？”她也想起来似乎哪里有这个习俗，可是没想到这个习俗句让已经流传了两千多年。

嬴义遗憾地说：“今天不行了，改天我给您做个花灯让您放。”

许寒芳有了幸福的微笑：“谢谢你．．．．．．”能有一个默默守候在自己身边的朋友真好！可遗憾的是已经不能像在巴郡那样无拘无束。在这王宫禁地，更不敢随意地交谈。

嬴义腼腆地一笑，从怀里取出两个桔子，低下头说：“我托人在巴蜀捎回来的，今天一直带着，只是没有找到机会。我知道宫里不缺这个。——我，我……”

许寒芳不等他话说完一把抢过来，失笑道：“也难为你。宫里的不比你的，和你的不一样。”笑着剥了一个，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却酸得一缩脖子一挤眼。

“很酸吗？”嬴义观察着她的表情轻轻问。

许寒芳笑着回答：“不酸，很甜！真的！”此时，她吃着再酸的桔子也觉得心里是甜的。桔子上还有他的体温，在传递着朋友间春天般的温暖。

嬴义笑着低下头，朦胧的月光下，又勾出他完美的轮廓。

许寒芳看着手中的桔子皮，灵机一动，从衣服上扯了几根丝线把桔子皮陇在一起，做好了一个小桔灯，捧在手里：“你看这就是小桔灯，要是有蜡烛就好了！”

嬴义看了看精致的小桔灯，挠着头想了想，一笑说道：“您等着！”说着转身走到路边的宫灯旁取下里面的备用蜡烛切掉两小节走了回来。

嬴义从许寒芳手中拿过桔灯，把蜡烛放在里面点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递了回去：“给您！”

蜡烛在桔灯的笼罩下发出柔和的光，风吹过烛火轻轻一跳，似乎桔灯已经变成一个有了生命的小精灵，在低低诉说着心中小小的愿望。

两个桔灯做好。许寒芳笑着说：“我们一人一个，放到水里，各自许一个心愿。”

“好！”嬴义笑着接了过来。

许寒芳拿着桔灯站起身顺着台阶下到湖水边，蹲下把桔灯轻轻放进水里，许了个心愿，看着桔灯在水里载着自己的愿望，晃晃悠悠漂向远方。

许寒芳转回头，看到身边的嬴义面色凝重地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睁开眼睛，神色庄重地把桔灯放到湖面上。禁不住好奇地问：“你许了什么愿？看你如此郑重其事？”

嬴义羞涩地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许寒芳撇着嘴嗔道：“不愿意说算了，我还不稀罕知道呢！看你的神情就知道在想什么！还不好意思说？”

“不是！”嬴义涨红了脸，讷讷地说：“我……我许愿……愿您的愿望成真。”窘得头垂得低低的，大手不停地搓着衣襟。

正在嘻嘻笑着的许寒芳笑容猛地僵住了，怔怔望着嬴义，眼睛已经模糊。

二人低着头都没有再说话，都若有所思地望着水中的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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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刻骨之爱

许寒芳一滴眼泪悄悄滑落，滴落在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使二人月光下的身影变得模糊，变得飘忽，变得交错。

雾渐渐浓了，寒气渐渐重了。

嬴义站起身看看雾蒙蒙的四周，说道：“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去了，大王一会儿会寻您的。”

许寒芳望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默默往回走。嬴义遵照礼节跟在身后。月光把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似乎变成了一个人。

回到宫内，嬴政一个人坐在廊下，仰望着夜空，看见许寒芳走了过来，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嬴义，又把目光转回来，淡淡地问：“她走了？”

“啊？哦！走了！”许寒芳想他问得一定是太后。

嬴政有意无意又扫了嬴义一眼，拉着许寒芳把她拥进怀里，紧紧抱着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坐着。

许寒芳知道反抗也没有用，他刚给母亲翻了脸，心情正不好，还是不要惹他吧！乖乖地躺在他温热怀里。到雍地回咸阳折腾了多天，有些疲惫，渐渐有了睡意。

嬴政低下头，贴在她耳边轻声说：“睏了？这些天你也累了。早些睡吧。”抱起她进了大殿，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的58

许寒芳看到嬴政满脸的疲惫，想要安慰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看看这是处置吕不韦的诏令。”嬴政递过来一卷丝帛。递丝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让我看？”许寒芳迷惑地看着嬴政，见他点了一下头，迟疑着抬手接了过来。

诏令上清晰地写着——

相国吕不韦举人不当，按律当连坐，姑念对国功大，着予免去相位，出就河南封地。

许寒芳知道这一役太后赢了，嬴政还是做了退让。但是史书上记载，终究嬴政还是没有放过吕不韦，吕不韦被贬到封地后，仍是被赐了一壶毒酒了却残生。

最后的胜利者仍是嬴政。许寒芳对吕不韦突然有了恻隐之心：“太后说的没错，吕不韦对你确实尽心尽力……”

“你闭嘴！不要说了！”嬴政突然咆哮大怒：“以后我再也不想听到关于他们两个人的一切！”

许寒芳识趣的闭口，她知道他接受不了他是吕不韦的孩子，特别是从他的母亲嘴里说出来，更难以接受。这等于告诉他，他确实不是正统的王室子孙，以往别人的猜忌都是正确的。可是对于他只有隐藏好自己的空虚和恐惧将错就错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高高的火烛偶尔跳动一下。

过了一炷香时间。

嬴政在许寒芳身边轻轻坐下，柔声问：“你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我刚才说你说的重了？”

许寒芳想虚伪地摇摇头，可是还是本能地点了一下头。她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人。

嬴政轻轻吁了口气，却突然转了话题：“我知道你寂寞，在宫里没有人能说话。否则我也不会让你随便出宫。”

许寒芳略显委屈的点点头。原来嬴政如此明白她？

他想抬手去搂她，她却直接躺在了床榻上。他改搂为摸了摸她的秀发，淡淡地说：“好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在宫里就不寂寞了！”

“为什么？”许寒芳迷惑不解。

嬴政高深的一笑，缄口不答。他手里摸着她如丝般光滑的秀发。这秀发记得小时候好像在哪里也摸过？

这母子两个一个比一个会玩深沉，一个比一个像大尾巴狼，都是说一半留一半！许寒芳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挤兑道：“你不说就算了，我也不听了！放到你肚子里沤烂吧。”

嬴政瞅了一眼闷闷不乐的许寒芳：“不是不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让你不再寂寞……”却突然想到了母亲的话语，母亲的寂寞。

嬴政手里摸着如丝般的秀发，笑容却僵在脸上，因为他想起了在哪里曾摸过这如丝般的秀发．．．．．．

曾经叱咤风云的吕不韦就这样被一份诏令贬到了河南。也因为嬴政的诏令，他的产业全部收为国有。他辛辛苦苦创建的商业帝国就这样顷刻间土崩瓦解。

可是吕不韦似乎并不在意，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别人看来都佩服他的大度和淡然，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欣慰。但是欣慰之余也有那么一些失落。

吕不韦在秦国的势力确实根深蒂固，临行时达官显要、商贾富豪等各行各业为他送行的人，从城外绵延到了十里长亭。

许寒芳给嬴政说抱着来看热闹的心理也来为吕不韦送行。其实她内心深处想再来看看这个最早的官商，也打心里佩服吕不韦的魄力。在她认为吕不韦确实为推动秦国的经济作了不小的贡献，也是历史上值得敬佩的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虽然吕不韦害死了成蟜，站在他的立场上，站在历史的角度上他或许并没有错。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永远也不能相认的儿子。许寒芳想起这些，仇恨也渐渐化为乌有。要怪只能怪自己无能为力，没能改变历史，救下成蟜。

给吕不韦送行的众人看到许寒芳与众不同的朱漆马车，就知道是大王身边的红人来了，纷纷让路。也有人纷纷猜测，这个女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封号，没有子嗣，却享受着比任何女人都尊贵的殊荣。

许寒芳的考古阅历很浅，不大懂得这个时候得礼仪礼节，根本不知道自己乘坐的马车是只有贵为太后、王后才可以乘坐的马车。当下车时，看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大惑不解，迷茫地望着众人。

众人看到她的目光扫过来，忙若无其事的低下头，自去谈话。可是等她已走过去，又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许寒芳浑身不自在起来。她可以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并不友好，有羡慕，有嫉妒，有讽刺，有献媚，有讨好。

嬴义也觉出了周围人群的异样，一挥手叫来了一队虎贲军护在两旁，隔离了众人的视线。

凛冽的寒风吹得人衣袂飘飘，吹得路边的衰草沙沙作响。萧条荒凉的冬日徒增离别的伤感。

许寒芳走到吕不韦身边，轻施一礼：“相国大人，我来给您饯行。”说着端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樽美酒。

吕不韦苦笑道：“韩姑娘我已经不再是相国了。”抬手端起酒杯。

许寒芳诚挚地笑：“可是在我心中，您永远是相国！”

吕不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望了许寒芳片刻，儒雅地一笑，把酒一饮而尽，略一点头。

吕不韦坐着一辆简易的马车走了，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淹没在荒草枯棘背后。曾经何等的风光，如今却是孑然一身，孤零零冷清清地离去。

许寒芳看着马车渐渐成为一个小黑点，太后赵姬的话她没有对吕不韦说，她觉得所有的恩恩怨怨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会慢慢过去，何必非要彼此去伤害？

已经破损，在寒风中抖缩飘荡。

来了多次。这里再也没有发现浩然来过的痕迹。难道浩然已经不在了吗？还是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许寒芳走进豆腐房，屋内也到处是灰尘。她抬头望了一圈，在这里她曾经和浩然相敬如宾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在这里她曾经和浩然为了生计早出晚归忙忙碌碌；在这里她和浩然、高渐离曾经一起击筑高歌，纵情欢笑……这里洒满了她和浩然的汗水；这里充满了欢笑；也浸透了生活的酸甜苦辣。

许寒芳轻轻摸着落满灰尘的石磨，用手指在石磨上写了“浩然”两个字。她慢慢走着，一点一点看着，所到之处她都用手指在满是尘埃的地方写一个字：爱。

嬴义默默跟在她身后，忘情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全是理解和关切。

示意嬴义留在院内等候，许寒芳走进屋内，抱起那块写满爱的牌匾，看了许久。她想了想，从身上取下自己的战利品——那把短剑，沿着浩然的笔迹，认真地把每一个“爱”字刻在牌匾上。

尽管是削铁如泥的短剑，可是刻着细小的字许寒芳还是觉得很费力，刻到最小的一个“爱”字，手腕发酸忍不住手一抖，短剑剑尖划过手指，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滴滴答答滴在牌匾上，染红了一个个“爱”。

一股钻心的痛从指尖传到大脑的神经中枢，许寒芳扔掉短剑，按着了手指，忍不住喊道：“浩然！”

可是哪里有人回应？她的眼睛已红，手指的痛哪里有心口的痛深？看着鲜血从指缝溢出，这才想起来喊道：“嬴义！”

守在院内的嬴义立刻走了进来：“末将在！”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快！我的手划破了！”许寒芳按着伤口，鲜血还在往下不断地流。

嬴义快步上前，单膝跪下，查看伤口，心疼地说：“怎么弄得？我看看！”低头看见牌匾上的血迹和短剑已经明白怎么回事。

武将都会随身携带刀伤药。嬴义从怀中取出刀伤药小心翼翼给许寒芳包扎好伤口，轻轻问：“疼吗？”他很想把她的手捧到手心暖着，可是想起她的第一声呼喊，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

许寒芳微微笑笑，摇摇头。弯腰拾起短剑，想继续把没有完成的字刻完。

“你的手受了伤，改天再刻？”嬴义小声说。

许寒芳边认真地刻着边认真地说：“不，我不喜欢半途而废，我要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完。”本来刻得就很费力，翘起一根受伤的手指就更费力，指尖钻心的痛使她的手在不断地颤抖。

她执着的神情让嬴义感动，默默看着她一笔一划用心地刻着。

锋利的短剑刻木头上的字，确实是杀鸡用牛刀，不太好使。不一会许寒芳的鼻子尖上沁出了汗珠。她的手指也火辣辣的疼。握着短剑的手也抖得更厉害。

终于刻到最后一个字。许寒芳停下来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用袖子蹭了把鼻尖上的汗，休息了片刻，咬牙坚持着想把最后一个字刻完，可是手已经抖得不听使唤。

一旁的嬴义迟疑了半晌，看了看严肃认真的她，咬了咬嘴唇，伸出一只手，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许寒芳一愣，扭头看向嬴义，看到嬴义清澈的目光中全是挚诚。她莞尔一笑，低下头看着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嬴义的大手很有力，他握着她的手稳稳当当地把最后一个字刻完，这个“爱”字比其它的字刻得更深入，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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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礼抗万乘

吕不韦走了，嬴政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每天不管再忙，都会抽出时间一段时间来陪许寒芳。

连日来一直是阴沉沉的天气，难得今天是个响晴的天。碧空万里，艳阳高照，白云朵朵，没有一丝的风。

嬴政命人在院内摆了几案和软榻，和许寒芳二人坐在太阳地里暖洋洋地晒太阳。

几案上摆放着巴蜀进贡来的水果。

嬴政拿起一个黄橙橙的橘子在鼻子上闻了闻，笑眯眯地递给许寒芳。

许寒芳接过橘子却不由抬头望了一眼恭敬地侍立在一边的嬴义。想起了二人在一起吃桔子，在湖边放橘灯的情形。禁不住低下头温馨地笑了。

嬴政歪着头瞅着暗自偷乐的许寒芳，皱眉好奇地问道：“你为何偷乐？说出来也叫我乐乐？”

许寒芳打着马虎眼，嗔道：“不告诉你，谁让你尽给我卖关子？”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怕嬴政看透自己的心思。的d8

“不说算了！”嬴政无所谓地耸耸肩，随手拿起一份奏简看起来。看了片刻，抬头看许寒芳还拿着橘子发呆，问道：“怎么不吃？”

“我怕酸！”许寒芳把橘子当作小球在手中不停地撂着，眼睛随着橘子在空中、手心一起一落。思绪却不由自主飞回到巴蜀时的情形。

一旁的嬴义稍稍抬了下头，又立刻低下头，嘴角挂上若有若无会心地笑。

嬴政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立刻有一个近侍跑了过来跪下。

嬴政用手一指：“尝！”他对别人说话向来是很简单。

“遵令！”近侍叩了个头，膝行几步来到几案前捧起一个橘子尝了尝，对许寒芳说：“韩姑娘，这个不酸。”

许寒芳接了过去，想了想递到嬴政面前：“你吃吗？”见嬴政盯着奏简摇摇头，说道：“我可是让过你了，别到时候又像上次吃苹果一样说我光顾我自己，不管你！”

嬴政瞟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摇摇头道：“这么久了，你还记着？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吃吧，我从不吃桔子的。我也怕酸！”

许寒芳晃着腿，似真似假地说：“你才知道？女人都记仇的！特别是我，所以最好谁都别惹我！惹了我，我记一辈子。”浑身乱晃着，像个蛮不讲理的小混混。

嬴政扭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嘻嘻地自己去清理橘子上的白筋，看了她片刻又转回了头。

许寒芳捏起一瓣橘子放进了嘴里，嚼了一口：“哎呀！”一声捂住了嘴，表情十分夸张。

一旁的近侍惊得浑身一颤。

“怎么了？”嬴政关切地望着异样的许寒芳。

“太甜了！这个橘子太甜了！”许寒芳吧嗒着嘴，享受着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橘子。不吃太可惜了！”那表情简直要陶醉了。

“真的？”嬴政半信半疑。

“嗯！”许寒芳绷着嘴用力点头，又挤了个笑容出来：“不吃？可惜了！会后悔的。”

嬴政迟疑着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突然表情大变。弯下腰“呸！呸！”全吐了出来。

许寒芳也终于憋不住把嘴里的桔子全吐了出来，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又恶作剧了一下！

这桔子太酸了！嬴政拿起茶杯连连漱口，哭笑不得。

漱了半天觉得牙上还是酸的，嬴政苦着脸，瞪了她半天，不悦地说道：“你这是欺君知道吗？”

许寒芳看着嬴政难受的表情正笑得前仰后合，听到嬴政的话嘴成了0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近侍吓得连连叩头，磕磕巴巴地说：“奴……奴才不敢。启……启奏大王，奴才家是是酿醋的，自小不怕酸……”近侍已经吓得汗流浃背，豆大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嬴政却又突然笑了。没办法，自己又被她捉弄了！除了她还有谁敢这样？

虽然吃了口酸得倒牙的桔子，但是叫许寒芳这么一闹，嬴政心情却好起来，他对近侍轻轻摆了摆手。

近侍如蒙大赦，擦着冷汗爬起来躬身退到一旁。

嬴政和许寒芳二人闻言不禁对望一眼，又咯咯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你仍没变，还是爱捉弄人！”嬴政揉着两腮，笑着拿起一份奏简看了几眼，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好！好！”

许寒芳忍不住把头凑过来，好奇地问：“什么好？看把你高兴的？”

嬴政抚掌笑着说：“是王翦，王翦的奏简。”他笑着把奏简递过来：“芳，你给我推荐的大将就是厉害！我尝试着命王翦率军攻打赵国的城池阏与。王翦虽然初次领军，他整顿了军容军纪。从原军队中，每十人选出两人留在军中，其余的全部回家。只用了十八天时间，操练了这些军中精锐，王翦就用这支士气高昂的精锐部队攻下了阏与。同时还一并攻取了赵的九座城邑。——王翦不愧是一员难得的大将。哈哈！”他乐开了怀。

听到这个消息，许寒芳也替王翦高兴，拿过奏简看了看。

“这次，王翦班师回朝，寡人要重重赏赐他！——还有，亲自加封他！”嬴政乐得眉飞色舞，转令道：“把赵国地图抬出来！”

几个内侍吃力地把蒙恬和许寒芳做的立体地图抬了出来。立体的沙盘上面，河流山川，城池湖泊样样俱全。

嬴政站起身走到沙盘前面，俯身看了看，找了找方位。抬起手，用毛笔蘸了朱砂，在赵国的几个城池上各写下一个“秦”字。写到城池阏与时，嬴政拉起许寒芳的手，轻轻说道：“芳，这个秦字你来写。”

许寒芳一挥手，不好意思地推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写毛笔字！故意让我出丑？”对他嗤之以鼻。

嬴政微微一笑，把她拉过来笑道：“不会写，没关系，我来教你。”说着把她拥进怀里，握着她的手，提着毛笔，在阏与城处写了个大大的“秦”字。

嬴义挺直地站在一边，目光呆呆地望着大王的手握着她的手，似乎已经想出了神。

嬴政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略一沉思，又握着她的手在几个“秦”字中央写了两个字：政、芳。在她耳边轻轻耳语：“我说过，让你和我一起看着这一寸一寸的土地成为大秦的国土，踏在我们的脚下。”

许寒芳微笑着歪头看着这个“秦”字，红色的朱砂字在太阳下耀眼夺目。突然有了成就感和自豪感。原来征服天下的感觉如此的美妙？

一个内侍呈上来廷尉署刚送到的奏简。

嬴政放下毛笔，拿起来一看，呈报的是最近收缴的商人的产业，翻了翻了笑道：“我这次收了国内全部商人的产业，但是有一个人的产业我不仅没有收，还允许她把生意做到咸阳来，你猜猜这个人是谁？”今天喜事连连，他心情格外的好。

许寒芳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嬴政嘴里的这个人一定是巴清。

嬴政笑着继续说：“我准许她走国家的驰道运送货物，允许自己成立护卫队来保护自己的产业。我让你这个姐妹的生意随着秦国国土的递增做遍天下，可好？——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哦！知道巴家的事业里面有你的血汗。你怎么谢我？”他弯着腰笑眯眯地望着她。

许寒芳仰脸往榻上一躺，毫不领情地说：“你爱收不收，关我何事？”暗自苦笑，我对巴家真是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原来巴清能礼抗万乘、名扬天下和我有密切的关系？

嬴政也侧歪下身子，支着脑袋，笑道：“你说的是真心话？那我可是下诏令了。”说着坐直身子拿起毛笔。

“别！”许寒芳一把拽住嬴政的手臂：“我胡说的！我谢谢你还不行？”

“哦？那你如何谢我？”嬴政斜睨着她，一脸坏坏的笑意。

“我……我给你剥桔子吃。”许寒芳笑嘻嘻地把一个桔子举到他面前，眼珠骨碌碌乱转。

嬴政皱了皱眉，看看桔子：“明知我不吃，故意的！”淡然一笑，接着去看奏简。他不需要她谢他，只要她能高兴，自己能看到她灿烂的笑脸就好。

夜晚。

许寒芳站在廊下，遥望夜空。黑沉沉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星星在哪里？一阵寒冷的风吹来，陡增寒意，不觉抚了抚双肩。

“小心着凉！”嬴政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件镶金边白狐的皮裘轻轻披到了她的肩上，紧紧裹住了她。

许寒芳感谢地笑笑。她很清楚嬴政对自己的好，然而自己似乎对他怎么也没有感觉。是他嗜血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使我望而却步？还是心里有了浩然的先入为主，很难有位置容得下其他人？感情的事真的是很奇怪，好像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是对嬴政之间又明明不是朋友这么简单，这样不清不楚地已经好多年，何时才能和他说清楚？这感情的事真的很麻烦，剪不断，理还乱！想到这里，心里堵得难受，呼吸变得沉重。

“你怎么了？”嬴政关心地问。

“我有一些话早想跟你说，可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许寒芳迟疑着。

“那就不要说。等想好了再说！”嬴政从后面搂住了她，把脸贴在她的耳边。

许寒芳把脸侧到一边，想要躲避，可是又无处可躲。不能总这样拖着，躲闪着，周旋着！事情总要有个决定和了结吧？她打定了主意说道：“蚊子，我……”

“嘘！不要说话！”嬴政用下巴蹭着她的耳垂，柔声道：“你听！这会儿好安静，静得可以听到我们的心跳。”

“我……”许寒芳闪躲着还要说话。

“不要讲！让我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好吗？”嬴政再次霸道地打断。

许寒芳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无奈地望向黑沉沉的夜空。似嬴政这样能洞悉别人内心之人，不应该不明白我的想法。他也是在逃避吗？还是……

许寒芳颓然把目光收了回来，又看到了寒风中一动不动站立的嬴义。心中突然一动：嬴政如此精明睿智，把他调到我的身边，是否会发现他的异常？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灾难？我该如何去应对？

想到这里，许寒芳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裘皮捂出来的热汗。再看嬴政，他正闭着眼睛静静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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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伴君伴虎

又到了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冬日。整个天地都变成了冰雪的世界。殿宇上、树枝上、楼台前……漫天的飞雪把整个王宫装扮的粉雕玉砌，琼楼玉宇一般。

蒙恬在蕲年宫内写写画画地在完成许寒芳给他布置的作业。如果完不成，会被老师打手心，许寒芳每天就是这样吓唬他。虽然他一次打也没有挨过，但是对这个另类的老师还是怯上三分。从来不敢违逆。

许寒芳立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说不出来的惆怅。

那个下雪的冬日遇到了高渐离，和浩然一起度过了最艰苦的冬天；那个下雪的冬日独自一人在荒山树林里，苦苦挣扎在死亡线上；同样是下雪的冬日在和成蟜堆雪人；那个雪后和蚊子一起在上林遇到刺客；去年的第一场大雪时成蟜已经离开了人世……

时间过得真快。此时脑海中只有几个形容词：光阴如梭，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许寒芳正在感慨时间如流水，岁月如蹉跎。透过宫门，远远看见下了朝的嬴政在飞扬的雪花中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仍保持着走路上下朝的习惯。

嬴政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绿衣女人。翠绿的衣服在洁白的世界中分外耀人眼目。

她是谁？许寒芳禁不住踮起脚尖，伸头观看。可是满天的雪花中只觉得来人的身形似曾相识，可是看不清脸。

嬴政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身后留下的一串脚印很快被缤纷的雪花掩盖。他的皮裘披风上全是积雪，眉毛上、发稍上的雪花已经融化成颗颗晶莹的水珠。

走到廊下，内侍解掉嬴政的斗篷，躬身退到一边。

嬴政边擦着脸上的雪水边柔和地问：“这么冷得天站到外面干什么？怎么不在屋内暖和着？——又在赏雪景？”

“我在想一年一年时间过得真快！”许寒芳淡淡一笑感慨着，望着飘舞着白色精灵的天空，喃喃自语：“又下雪了！”

绿衣女人也走进宫门走到廊下，摘下斗篷的帽子，许寒芳一眼就认了出来，惊叫一声：“清姐！”

“芳妹妹！你好！”巴清亲热地打招呼，笑得娇艳妩媚。

“你怎么来了？”许寒芳像一只雀跃的小鸟，快步走到巴清的面前，叽叽喳喳不停地问：“你何时来的？为何不提前说一声？这么大的雪你路上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吧？”

巴清边解斗篷，边笑着回答：“路上倒没有下雪。到了咸阳城才下。原本是要给你写信的。”说着美目瞟了一眼嬴政，清脆地说：“大王说要给你个惊喜。我接到大王的令就立刻动身赶来了。我也好想妹妹呢！妹妹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她还是川妹子典型的快人快语。

一年多没见巴清，现在的巴清看起来神采飞扬，顾盼生辉。说话时飞扬的神采、眉目里透出来的精明，无一不显示着她的智慧和果敢。两年前那个娇小女人的模样已经找不到一丝痕迹，如今像个十足的女企业家。

许寒芳回头望向嬴政，嬴政正背着手笑眯眯地望着她。她这才想起来几个月前嬴政告诉她：过一段时间你就不寂寞了，给你个惊喜……指得是这件事。

进到殿内，殿内温暖如春，铜鼎中的百合香散发着袅袅香气。

正在写写画画的蒙恬忙起身行礼。

嬴政一面示意蒙恬免礼，一边问：“蒙恬，寡人命你整理的东西怎么样了？”

许寒芳乐呵呵地说：“小恬子，拿来让大王看！”

蒙恬恭敬地回答：“是！”又笑嘻嘻地瞅了许寒芳一眼。瞅见许寒芳身边的巴清，眼睛一亮，又低下了头，双手捧过竹简呈上。

嬴政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卷书简问道：“这是什么？”

许寒芳伸头一看，笑道：“这是乘法口诀。”

嬴政拿起来看了看，点头赞道：“嗯，很好，变成口诀后确实比以前好记了很多。”一边点头称赞，翻看其它书简，沉吟着说：“寡人看有很多东西需要推广下去。蒙恬，你把这些分类编成册，制定一个标准，以后在各学堂讲授。”

“是！”蒙恬顿首回答。

“好了，我再来考考你的兵法。”嬴政放下竹简沉声道。

“是。”蒙恬长跪而起。

许寒芳一听和自己不相关，迫不及待地拉着巴清站起来，笑着道：“大王，您在这里研讨兵法。我和清姐一边儿去说悄悄话。行吗？”

嬴政微笑着点头。

许寒芳和巴清轻施一礼退下。

进到内阁。

许寒芳拉着巴清的手喋喋不休：“清姐，一年多没见了，你还好吗？大家都还好吗？”

巴清笑着回答：“好好！一切都好。当年妹妹把一切都理的那么顺当，我可真是省心了！现在一切都不用费力。”的4c

许寒芳咯咯一笑，给巴清倒了杯茶：“还是姐姐能干。——唉！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妹妹看起来有心事？”巴清果然玲珑剔透，蕙质兰心。

许寒芳探头看了看正在外面给蒙恬讲授兵法的嬴政，压低声音说：“我们出去吧，到外面再聊。”

巴清也悄悄望了望嬴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鹅毛一样的大雪在空中悠荡旋转，厚厚的覆盖了整个王宫的地面、屋顶。王宫的红墙在雪白的世界中更显得耀眼夺目。

许寒芳和巴清二人也不用内侍撑伞，踏着积雪走在只有红和白两种强烈反差颜色的王宫中。

嬴义手按长剑，步履沉稳地侍卫在身后。

巴清回头看了看嬴义，嘻嘻笑道：“这块木头还跟着你？”

许寒芳也回头看了看嬴义，叹气道：“我也只剩下这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了。”

“用你的话讲，他真是越来越帅了！”巴清取笑着说：“比在巴蜀还帅。你还经常捉弄他吗？”

“姐姐不要再取笑我，这里不比巴蜀，此话也千万不能传到大王耳朵里，否则只怕会有无妄之灾。”

巴清也是一直随意惯了，听了许寒芳的话，面色一凛说道：“妹妹说的是，姐姐疏忽了。”

许寒芳微微一笑，拉起巴清的手，继续在雪地上走着。二人的串串脚印留在雪地上。

嬴义有意无意踏着许寒芳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步子很大，总是一步就跨了她两个脚印。他的脚印落在她的脚印上，重叠在一起，把她的小脚印变成他的大脚印。他自己思量着、遐想着笑了。

“我看大王对你很好。”巴清轻轻说。在她的嘴边呼出一团白气。

许寒芳苦涩地笑笑：“可是我不愿意在这里。我不喜欢这里的生活。”

“哦？”巴清停下脚步，透过雪花看着满面愁容的许寒芳。

许寒芳回头看了看跟随在自己身后一大队侍卫和内侍、宫女，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在这里没有自由，每天一群人盯着，想笑也笑不出来。无法逃避，不敢争取，我觉得我活得越来越虚伪。””

巴清轻叹了口气，低下头沉思。

信步走到一个凉亭，二人迈步走到凉亭下暂避大雪。

嬴义和虎贲军、内侍不敢避雪，立在亭外守候。

抖了抖身上的雪，许寒芳问道：“姐姐这次来咸阳会住多久？”

巴清思索了一下说：“可能要住上一阵子，等到所有的店铺开张了，我会回巴郡一趟，然后每年都要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许寒芳乐道：“那太好了，以后就能经常见到你了！我可有人说话了！”又羡慕地说：“姐姐自由自在的，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多好！”

巴清理了理被斗篷弄乱的头发，笑道：“回头给大王请示一下，妹妹再和我一起往家走走。大家都想你了。”

“好啊！”许寒芳突然想起当初自己离开巴郡时的心愿，看看左右无人，放低声音对巴清说：“姐姐，有一件事，我想你帮我。”

“何事？”巴清见她说的慎重，也止住了笑。

许寒芳左右看看，估计身边的近侍听不到二人谈话，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让姐姐帮我寻找一个人。”

巴清不解地问：“找人？你为何不让大王帮你找？大王要找一个人，应该很容易。”

许寒芳笑得牵强：“这中间的原委几句话也讲不清楚。他的名字叫浩然……”

巴清听着连连点头，不时露出会心的笑容。听许寒芳说完，叹了口气：“没想到妹妹还有一段如此辛酸的往事。”的7b

许寒芳望着天空中飞舞的雪花，思量着道：“我也曾想过浩然的走和大王有关，也在王宫侧面打听过，可是一无所获。我也试探着问过大王，”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大王的性格我太了解，他的城府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深潭。除非他自愿告诉你，否则你永远也别想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我也不敢硬来，他是王，如果惹恼了他，不知道会连累多少人，真是伴君如伴虎呀！”

巴清赞同的点点头：“是呀，伴君如伴虎，你说的没错！君王一怒，会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心里无限感慨。

许寒芳说出来觉得心里舒畅了很多，深深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这么些年来，我和大王之间一直有一个从未涉及到的话题，那就是关于浩然。我们谁也没有捅破我和浩然的关系，我可以感觉得到，他似乎也在刻意回避。”

“为什么？以大王的权势和身份，想要得到什么太容易。”巴清好奇地望着她。她和大王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想起那片写着承诺的竹简。许寒芳疲惫地笑笑：“或许是因为他对我的誓言。”顿了一下，接着说：“也或许是他了解我的性格就像我了解他一样。所以才会用尽各种方式把我拴在这监狱似的王宫里，绑在他身边。而我一直周旋在他身边，感觉筋疲力尽。”想起自己有时候像个小丑，刻意地去使嬴政高兴，无限的辛酸和疲惫。

巴清理解地说：“两个同样聪明的人在一起真的会很累。”

许寒芳抬手接着一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我不聪明，我是世上最笨的女人。也是世上最糊涂的女人。

巴清望着许寒芳，美目波光一闪，又转脸目光望向了王宫高耸的宫墙，陷入沉思。

许寒芳又莞尔一笑，乐观地说：“姐姐也不必为我担心，开开心心也是过，闷闷不乐也是过，我很想得开，会让自己开开心心过每一天。”她拉着巴清的手，微笑着说：“大王的脾气我还能摸得住。而且也能有意无意救些人，也挺有意义的。”不知道她是在开导巴清还是开导自己。

巴清轻笑道：“我就是喜欢妹妹的这种性格。”又不无担心地叮嘱：“早听说大王喜怒无常，妹妹还是要多加小心。”

飞雪中，许寒芳淡淡一笑，笑得从容、淡然。让巴清想起了她立在巫山山边笑看风云的神情，钦佩的眼神里闪烁着泪光：。

踏着两寸多深的积雪，回到蕲年宫。

嬴政也刚刚给蒙恬讲完兵法，看见二人满身是雪地回来，笑问：“又去赏雪景了？”

“嗯！”许寒芳笑着回答。脱去斗篷问道：“大王讲完兵法了？——小恬子好好学，也不枉大王一片苦心。”

“是！”蒙恬躬身回答，却又无意间看了看巴清。

巴清望着满面带笑，谈笑风生的许寒芳，暗自摇头叹息。

嬴政抬头望望殿外，说道：“此时雪下的还大，你们二人就留在这里和寡人一起用膳吧。也顺便为巴清洗尘。”

“谢大王！”巴清和蒙恬忙跪下谢恩。

蒙恬似乎又悄悄瞅了瞅身边的巴清，似乎嘴角还带着笑意。

送走了巴清和蒙恬，许寒芳回到殿内。

嬴政一把把许寒芳抱起来笑着问道：“今天开心吗？”

“嗯！”许寒芳用力点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当然高兴！”托巴清去找浩然的下落，以巴清的家族势力在咸阳城找个人应该不成问题。觉得自己又有了寄托和希望。

嬴政看到她笑面如花，也觉十分快活。

许寒芳请示说：“清姐来，我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你送给我的马车有一辆一直闲置，我送给她好不好？就当给她发了个通行证，这样她也可以随时进宫来找我。这不是一举两得？”

这个傻丫头为何连我送给她马车的深意都不明白？嬴政微微皱了皱眉头。这种马车岂是常人能坐的？但是又不想直接说明，点头道：“只要你喜欢，怎样都好。”

“谢谢蚊子！”许寒芳在目的得逞时总是笑得能把人甜死。

嬴政看着她甜甜的笑容，已经沉醉，很想吻一吻她红扑扑的脸蛋，却没有这样做。柔声道：“今天下雪路不好，哪儿也不许乱跑，老实呆在这里陪着我看奏简。”总希望她陪在身边，能随时看到她。

“是！大王！”许寒芳笑嘻嘻地从嬴政身上跳下来做了个鬼脸，呵呵笑着跑开：“我去给你煮茶……”话音落，人已没了影子。

望着她兔子一样消失的背影，嬴政苦笑着连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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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还原历史

御花园的梅花傲雪绽放。晶莹剔透的花瓣上已经覆盖了厚厚的积雪。空气中一阵阵暗香袭来，为漫天飞雪的冬日更是增添了几分浪漫的情趣。

来到御花园内，许寒芳想效仿古书上的人也收集些梅花上的雪煮茶，这样多有诗意呀！可是当手冻得通红，鼻涕直流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浪漫、诗意是要付出代价的。一点也不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惬意。

把一捧雪放进随行的内侍捧着的铜罐里。哈着冻僵的手，许寒芳看到一个人匆匆赶奔蕲年宫，觉得身影挺熟悉，问身后的嬴义：“那个人是谁？”

嬴义回头看了看，躬身答道：“回您的话，是蒙骑射，蒙大人。”

哦！是蒙恬的老爸蒙武。当日在朝堂上见过，难怪觉得眼熟。许寒芳点点头继续收集梅花上的积雪。

捧着装满积雪的铜罐回到殿内。

嬴政面色阴沉地坐在几案后，若有所思。

蒙武恭立在一边，面色焦急。

“怎么了？”许寒芳忍不住好奇地问。

蒙武听到许寒芳说话猛地一愣。大王和大臣议事，她一个女人怎能随便插口？不由望向大王。

嬴政却没有在意，只是在说话时还拿着大王的架势：“李斯确实是个人才！可惜了！”

大王不但没有动怒还回答了问题？蒙武不禁诧异地望了一眼许寒芳——这个冠冕大典给大王佩剑的女人。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

许寒芳放下铜罐，看到几案上放着一卷竹简，走过拿起一翻，是历史上有名的《谏逐客书》。

许寒芳知道，李斯在嬴政下了逐客令后写了这个奏简，名曰《谏逐客书》。她捧在手里仔细看着。大致内容如下：的4b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的10

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

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李斯一方面列举游士对于秦国的历史功绩，打动嬴政，另一方面，分析留客逐客的利弊，晓以利害。确实是一篇难得的佳作，令人叹服。

许寒芳看得频频点头，忍不住赞道：“李斯确实才气逼人、文思如涌！他引经据典，举事实摆道理说明他国之材也可为秦国所用，倒是有理有据，让人心服口服。”

蒙武低着头听到许寒芳的话，微微一怔，偷眼瞅向大王。

嬴政眯着眼睛，似在沉思。

许寒芳把竹简放下，顿了一下又道：“更难得李斯一手好看的字。——只是这篇为游士一辩的谏文，并非惜才之论，而是功利之言。”

嬴政深邃的眼睛波光一闪：“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他站起身来，踱到窗边推开窗户，说道：“韩国派了一个名叫郑国的人来修渠，表面上说是来富秦，其实是妄图利用这种浩大工程来消耗秦国的人力、财力和物力，削弱秦国国力。寡人岂能容他？哼！他还辩解说什么修此工程只能让韩国苟延残喘几年，但却能为秦国带来巨大而长久的利益。”

嬴政用力吸了一口气，想让窗外凛冽的空气扑灭胸中的余火：“这些别国的人一个也不能相信，寡人一怒之下，把所有的别国人赶出了秦境。”想起这些还是有些生气。

许寒芳想了想道：“凡事大王也应该一分为二去想。我觉得郑国这样说没什么错。”

蒙武的眼睛一亮，不由望向许寒芳，目光一闪又低下了头。

“哦？”嬴政转回身望着她。

“其实大王好好想想。渠修成之后的好处！”许寒芳知道要想让嬴政收回命令，总要有个台阶下，启发道：“如果渠修成了，沿渠两边用肥沃的泾河水灌溉，会有多少良田？”

许寒芳清楚地记得史书记载：十余年后，渠成。关中地区一跃而为沃野，秦国由此走向强盛，最终兼并了各路诸侯，一统了中国。因而，该渠以郑国之名命名为郑国渠。据《史记》记载，此渠修成后，“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改变了连年旱灾的局面。

换个角度讲，郑国渠的修建为秦始皇最终统一中国做好了物质上的准备。

嬴政在屋内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仰着脸想了一阵，对恭立在一边的蒙武说：“寡人命你立刻把李斯追回来。——还有，即刻解除逐客令！”

“尊令！”蒙武喜形于色躬身领命，匆匆告退。他来求见大王就是想大王留用李斯。没想到许寒芳几句话，大王不仅留用了李斯，还撤销了逐客令。真是意外地惊喜！

蒙武走了，也不必要再拿着架势。嬴政说话随便了许多：“希望蒙武能把李斯追回来。”他叹了口气，颇有些自责地说：“我太武断了！——也亏了你给我台阶下！否则真的很不体面。”

许寒芳莞尔一笑，“李斯一定会追回来的，放心吧！”把铜灌内的雪倒进煮茶的茶壶中，准备煮茶。

嬴政又仰着脸想了一阵说道：“李斯确实如你所说是功利之人，不过，人只要有弱点就好控制！”

用人方面，嬴政慧眼独具。许寒芳微微一笑，把茶壶放在炭火上。突然又想起来赵高，忍不住说道：“李斯此人也还罢了，我就是讨厌赵高，你找机会把他撵得远远的吧，我非常不愿意看见他。”想起赵高杀孩子的镜头就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说道：“你把他杀了最好！”

嬴政淡淡一笑说：“你怎么老是跟一个阉人过不去？我觉得赵高挺顺眼的！——你呀，就是喜欢以貌取人！”他又想起赵高那副哈巴狗一样的神情，不觉嘴角露出笑意。

古往今来，这善于阿谀奉承的人还真的挺吃香！许寒芳白了嬴政一眼：“我给你说赵高不是好人，信不信由你！我话就说到这里。哼！好心没好报！又反过来说我？”顿了一下强调道：“我就是讨厌他！就是讨厌！”

嬴政忙顺着她，赔笑道：“好好好！你别生气。不管怎样，改天我把他撵走就是！这下你满意了吧？——你又是在看相？”

许寒芳噗嗤一笑，答非所问地说：“我从梅花上收了些雪，给你煮茶喝，要不要？”

“难得你有雅兴！何时也做起这斯文之事了？难得！难得！”嬴政笑着打趣。

许寒芳啐道：“去！讨厌！再取笑我，不给你煮茶了！”

嬴政老实地闭嘴，拿起李斯的《谏逐客书》又反复地看着，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欣赏。

许寒芳支起炭火架上茶壶，不一会儿，清新的茶香飘满了整个大殿。

大雪初晴，初升的朝阳为雪白的大地披上一层金黄色的蓑衣。

嬴政踏着积雪哈哈笑着走进蕲年宫，人还没有进殿就朗声道：“芳，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许寒芳边摆弄自己的筑，边扬声回答：“什么事这么高兴？”

嬴政几步跨到许寒芳面前，看着她纤长的手指擦拭着筑，说道：“李斯已经被追回来了。逐客令一撤销，好多能人异士又投奔了秦国。前些天我接见了一个叫缭的人，也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我当即封他为国尉。今天中午我在这里给他赐宴，你也见见这个人！”

缭？许寒芳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知道了。历史上有名的军事理论家——尉缭。据说缭本不姓尉，只是因为被秦王拜为国尉，所以后人称其为：尉缭。

许寒芳淡淡地说：“他有什么好见的，我约了苏去击筑！”来古代这么久了，早已经对古代的名人失去了兴趣。现在唯一想见的人就是浩然

嬴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让你给他看相！你不是善于此吗？你看得王翦就挺好！”

“不给你说了，我去找苏了！”许寒芳抱起筑就往外走。

嬴政一把把许寒芳拽进怀里，用手指揪着她的鼻子威胁道：“你可是唯一一个敢违抗我命令的人。就不怕我生气吗？”眼睛里隐藏着笑意。

许寒芳抬手揪着嬴政的鹰勾鼻子：“你可是唯一一个敢捏我鼻子的人，就不怕我生气吗？”说着顽皮地眨了几下眼睛。

嬴政无可奈何地只好败下阵来：“你去吧，不过最好赐宴的时候能回来，我真的想你见见他。”

“好吧，我一定回来！”许寒芳见好就收。嬴政已经很谦让自己了，不能太过分。

走在路上，许寒芳还在想：据书上说，嬴政对尉缭此人谦恭有理，待如上宾。但是不知道为何，此人突然间逃走，还说了嬴政一大堆坏话。说嬴政这个人，隆鼻，长目，鸡胸，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平时节俭勤奋，对人恭敬有礼，但将来得志后，亦会轻易吃人。还说什么现在我身为布衣，没有担任官职，大王见到我谦恭有理，不过有一天得到天下以后，所有天下人都会变成他的奴隶，这种刻薄寡恩之人无法跟他长久相处，还是走了的好。

想到这里许寒芳耸耸肩，我见到的嬴政长得虽然不是极帅的帅哥，但是也长得剑眉虎目，高大挺拔。特别是那种不怒自威，俯视天下的霸气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有的。怎么到了尉缭嘴里就成那个模样？这世间的事还真是想不明白！

因为心里有事，许寒芳没有在苏那里停留太久。击了一会儿筑就起身回蕲年宫。

许寒芳抱着筑刚走到蕲年宫殿门口，就听见殿内嬴政开怀的笑声飞扬出来。

难得见大王如此高兴，内侍一个个也喜气洋洋。

赵高看见许寒芳进来，忙哈着腰过来，媚笑道：“奴才见过韩姑娘，大王就等您呢，说是您回来了才传膳！”抬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筑。

听着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就恶心！许寒芳闪身避开，冷冷地说：“知道了！”径自进了大殿。

留下笑容僵在脸上的赵高独自立在甬道边，尴尬地发呆。

大殿内，嬴政正和颜悦色地同一个人聊得愉快，看见许寒芳进来说道：“韩芳，来！寡人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国尉缭。”

“是大王！”许寒芳顺从的行礼，又转身对尉缭行礼：“见过国尉大人！”在外人面前，这点礼数还是要遵循的。毕竟嬴政是大王，自己不能太不懂规矩。这一点分寸许寒芳把握地很好。

尉缭长跪起身还礼：“韩姑娘有礼！”

许寒芳抬头看到尉缭一愣：他？

与此同时尉缭也是一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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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性本善

许寒芳、尉缭二人四目对望均是一愣：怎么他（她）看起来如此眼熟呢？在哪里见过呢？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极力思索。

“芳，你坐下。”嬴政笑着命令。打破了僵局。

许寒芳在下首位置坐下，不停地看尉缭。瘦高个，白白净净的脸，留着一字胡……这个人为什么越看越眼熟？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尉缭也不住偷眼打量许寒芳，似乎也在不断寻思。

嬴政看看眉头紧锁的二人，微微一笑，朗声道：“赵高，传膳！”然后转对尉缭讲：“国尉，接着给寡人讲武议！”

尉缭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躬身答道：“是大王！——微臣以为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故兵者应该是诛乱、禁不义也。……”说着忍不住又偷眼望像许寒芳，显得心神不宁。

嬴政眯着眼睛沉思片刻，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说道：“有道理。你再接着说说你的制谈！”

尉缭端坐侃侃而谈：“凡兵，有以道胜，有以威胜，有以力胜。讲武料敌，使敌之气失而师散，虽形全而不为之用，此道胜也。审法制，明赏罚，便器用，使民有必战之心，此威胜也。……”

许寒芳无心去听二人讲些什么，只是在苦苦思索为何尉缭看着如此面熟。正想的专心，只听着嬴政哈哈大笑：“哈哈！妙！真妙！”

嬴政抚掌说道：“国尉所言甚得寡人之心。听说你将这些已经写成了书籍《尉缭子》，共有五卷二十四篇，回头呈给寡人，寡人要好好阅读，思索其中的奥妙。”

尉缭忙长跪起身：“遵令！”

几案上已经摆满丰盛的膳食。

嬴政满面春风地说：“芳，代寡人给国尉斟一杯酒。作为赏赐！”

“是！大王！”许寒芳恭敬地站起身，走上前给尉缭倒了杯酒，双手捧上，笑着说：“国尉大人，请！”

尉缭受宠若惊，忙双手来接，嗫嚅着说：“岂敢劳姑娘大驾。”说完歉意地一笑。

许寒芳看到尉缭冲自己一笑，发现他少了一颗牙。看到这颗牙突然想了起来——是他！禁不住张大了嘴，用手一指，却说不出话来。

尉缭似乎也想起来什么，脸色变了一变，变得苍白。

嬴政笑眯眯地看着二人，见二人脸色突变，疑惑地问：“你二人为何如此神情？”

尉缭反应机敏，忙躬身答道：“微臣早闻韩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又恢复了镇静。

嬴政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愉快地道：“国尉，请！”

许寒芳气呼呼地回到座位上，冷冷看着尉缭。

她已经完全想了起来，这个尉缭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骊山陵墓想要非礼自己，被自己打掉一颗牙的校尉。因为打他自己还挨了曝刑。真是冤家路窄，在这里遇到了！

尉缭被许寒芳如炬的目光看的很不舒服，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额头也冒出了汗。

嬴政看出了尉缭的异样：“国尉是否不适？寡人看你心神不宁？”此时他只顾专心和尉缭讲话，没有看到怒火中烧的许寒芳。

尉缭勉强笑道：“微臣不胜酒力，故而失态，请大王恕罪。”停了一下，说道：“酒已令微臣昏智，恐冒犯大王，请大王容微臣先行告退。”说着伏地叩首，却用余光偷瞟许寒芳。

嬴政略觉遗憾地说：“既然这样，寡人改日再向你讨教。”他显得平易近人。

尉缭连连顿首，匆匆告退。

许寒芳看着尉缭的背影，鄙夷地想，难道真的是食色性也？一个曾经卑鄙无耻的小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侃侃而谈的军事理论家？

“芳，你怎么了？”嬴政转回头看到许寒芳嗤之以鼻的表情，一脸的不解。

“一个小人！”许寒芳愤愤地说。

“你说谁？国尉？”嬴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看他是个栋梁之材，有能臣风范。他的许多军事政治理论我看是别具一格，颇有建树。听说他已经把他的理论撰写成《尉缭子》一书，我正要好好研读呢。”他掩饰不住求才若渴的喜悦。

许寒芳耸耸肩，撇撇嘴，一派不置可否的样子，也不去反驳。

第二天中午，嬴政气呼呼地回来：“芳，还真让你说对了！缭那家伙真是个小人，我对他待入上宾，他却连夜逃走了！还说我是刻薄寡恩之人？真是气死我了！”一拂袖子坐到地榻上，还在连连喘气。

许寒芳哑然失笑。早知道尉缭会逃走，还会说嬴政坏话，只是不知道原来他是因为这个原因？哼！算他跑得快，要不然揍得他满地找牙！

“芳，没想到你还真是会看相！”嬴政瞬间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你说他是小人他还真是小人。你说王翦是员难得的大将也没错！”

嬴政又凑了过来调笑道：“你再给我看看相？”

许寒芳白了嬴政一眼，低头摆弄手中的筑不去理会他。心里暗笑：看来史书也不一定完全是真的，历史也是人写的。历史也会歪曲，也会道听途说。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我看到的历史才是最真实的，我眼中的嬴政才是最真实的。

嬴政见她不言语，只好无趣地拿起奏简，自行翻阅，时不时眉眼带笑地偷眼望向许寒芳。

傍晚，许寒芳和嬴政在御花园内散步。

鹅卵石小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除干净，堆在路边。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融化，裸露着地面，一块黑一块白，斑斑驳驳。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许寒芳停下脚步。眼前的这个花园是当年和成蟜一起堆雪人的地方。

几天前许寒芳悄悄堆的雪人已经化成两个冰堆，散乱无力地歪在地上，就像成蟜凄惨的离去。心中又涌起一阵感伤。

“再过几天，是成蟜的忌日。”嬴政背着手，扫视着墙头、枯枝上的未化的星星点点积雪。

许寒芳叹了口气，不想说话。眼睛盯着地面，回想着和成蟜在雪地上追逐打闹的情形，回想着成蟜憨态可掬的笑容。

嬴政伤感地说：“成蟜死的凄惨，我却不能为他报仇。”满脸的无奈。

嬴政默默拉起许寒芳的手回到大殿，命人抬出了当日从成蟜府抬回的几口箱子。把各种小玩意拿出来一一看着，回忆着兄弟二人难忘的童年……

成蟜的忌日，奉常在嬴政的指令下按照宗室礼仪给成蟜做了一个纪念活动。嬴政也亲往拜祭，告慰成蟜的在天之灵。

许寒芳和嬴政到了成蟜府，抬头看见忙忙碌碌的赵高。

嬴政听了许寒芳的话把赵高从身边支开，派到了别的地方。

赵高满肚子委屈也不敢表露出来，继续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办差。看到许寒芳和嬴政进了成蟜府，忙跑过来趴在地上叩头：“叩见大王，叩见韩姑娘。”

许寒芳厌恶的地躲开，迈步直接进了正堂。

嬴政略一点头道：“起来吧。”

赵高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躬身退到一边。像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偷眼瞅着嬴政，期盼大王能给一点雨露恩典。

嬴政漫不经心地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又回头沉声道：“赵高，不论在哪里都要好好做事，知道吗？”

赵高忙跪下叩头道：“奴才明白。奴才在哪里都是为主上效命。”

嬴政淡淡一笑，迈步离去。

嬴政开始拜祭成蟜。

许寒芳抽身到内堂去安抚成蟜的遗孀，看到她们孤儿寡妇生活的倒也丰衣足食，略觉欣慰。

她立在廊下，看到院内盛开的红梅，红梅中浮现出成蟜傻乎乎的模样。不觉眼角湿了。有一句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而我此时是什么？故人离去，梅花依旧？

强忍悲哀，迈步出了内堂，许寒芳看到一个猥琐的身影在墙后一闪，又躲了回去。

许寒芳本来装作没有看见，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想想觉得别扭，怒斥一声：“滚出来！”

躲在角门后面的赵高被吓得一哆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跪爬了几步，爬到近前：“奴……奴才给韩姑娘叩头。”

许寒芳乜斜着眼皮看着他，冷冷地问：“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赵高偷眼望了许寒芳一眼，战战兢兢地答道：“奴才知道当日冒犯了姑娘。奴才已经知罪，痛改前非了！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奴才。”

许寒芳撇撇嘴，冷笑一声说：“你这话怎么说呢？我怎么着你了？”

赵高被嬴政从身边撵走，有万般的委屈。也明白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主儿厌恶自己所致。今日来原本就是为自己的前程而来。所以心一横豁了出去：“奴才知道，姑娘厌恶奴才。但是奴才对大王一片忠心，只求姑娘能替奴才美言几句，让奴才侍奉在大王身边。”说着痛哭流涕。

许寒芳冷冷地看着他。这个当日害过自己的卑鄙小人，居然还有胆来求饶？

赵高抹着眼泪，继续说：“奴才的父亲自小跟随先王，更是为了救先王……为先王尽忠。奴才也愿意为大王尽忠。”

尽忠？擅自改遗诏也叫忠心？许寒芳因为知道历史所以对赵高一点同情也没有。懒得和赵高啰嗦，抬脚往前走。

“韩姑娘！”赵高高呼一声，爬了几步，爬到许寒芳面前挡住了去路。

许寒芳怒道：“你要干什么？”

“韩姑娘，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赵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连连叩头。

许寒芳停下脚步，不耐烦地说道：“你别以为我是因为你害过我，所以故意刁难你。我当日既给你说过不再追究，我也是言而有信之人。只是……”想起赵高望着太后时一脸的怨恨和阴毒就想一脚踢死他，厉声问道：“我问你，当日你为何杀那个可爱的孩子？”

赵高浑身一抖，微微一愣，答道：“奴才是替大王着想。替大王绝去后患。”言辞闪烁。

许寒芳冷笑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见许寒芳不相信，赵高迟疑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奴才，奴才要给兰姨报仇。”

许寒芳扭过脸，随口问道：“兰姨？什么兰姨？”

赵高啜泣着说：“兰姨是先王的宠姬，可是先王死后几年，兰姨被太后命令去给先王殉葬了！”他不住地哭泣，看样子十分地悲伤。

许寒芳猛然间想起殉葬的兰儿，那段尘封的记忆。心里一阵刺痛。

赵高用衣袖蹭了把眼泪和鼻涕，跪近了些，接着道：“奴才母亲因为生奴才难产而死，三岁时，父亲为救先王而死。奴才五岁时，先王可怜奴才，就将奴才寄养在兰姨那里，让兰姨照顾奴才，兰姨就好比奴才的母亲一样。先王死后，太后却说……却说奴才和兰姨之间不清不楚，就把奴才阉了做了这不人不鬼的怪物，而兰姨就……其实太后是嫉妒兰姨长得比她美……”忍不住嚎啕痛哭。

他居然也流下了心痛的眼泪？许寒芳呆呆看着赵高，这个历史上最卑鄙无耻、最狡诈阴损的小人。

赵高止住悲声，叩头道：“奴才恨！恨太后！每逢无人，奴才气愤时，就会手捏双拳，咬牙切齿，悲苦地仰苍天问，老天为何对奴才如此不公平。奴才成了废物还苟活于世上，可是，可是兰姨死得太惨了。所以……所以才……”又忍不住放声哭泣

想起兰儿的死，许寒芳痛苦地低下头。兰儿写满寂寞美丽的脸庞在脑海中已经渐渐模糊。可是兰儿在进入陵墓时笑容里的温暖，眼睛中的倾诉，那哀怨和恐惧的目光……这些怎能忘记？

许寒芳抬手理了理长发，把头发向后拢起，用力吐了一口气，不想当着赵高的面流下眼泪。

赵高虽然不知道许寒芳和兰儿的那一段情谊，但是察言观色见她面色有所缓和，膝行向前，进一步说：“后来害您，也是因为害怕，所以……您要是不能原谅奴才，就一剑杀了奴才吧！”双手恭敬地呈递上一把短剑。

许寒芳低头看了看短剑，又看了看猥琐的赵高，没有说话，迈步离去。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赵高或许生出来也不是恶人，只是后来的经历使他的人格变得扭曲和疯狂。

虽然是这样，许寒芳还是无法原谅和接受赵高这样卑鄙阴损的小人。一定要让嬴政把他除掉！我要改写历史！

这是许寒芳唯一没有心软的一次。也第一次有了想改变历史的欲望。

出了院子，许寒芳迎头碰见嬴政。

嬴政刚祭奠完成蟜，眼睛也红红的。

嬴政拉起许寒芳的手，缓缓往回走。寒风中，嬴政手掌心的温暖不断地传递到她的手心。

许寒芳望着满腹心事的嬴政，这个曾经充满亲情和温暖的人，后来为何会变成了历史上有名的无情暴君？还是历史把他人为地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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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父爱如山

时令渐渐变暖，宫墙上、砖缝里的嫩草由黄变绿，露出了绿绿的芽头。

许寒芳在殿前站着，任柔和的春风吹拂。殿檐下两只呢喃的燕子忙忙碌碌、飞进飞出共同搭建着自己的家园。

许寒芳拢着被风抚乱的长发，看着可爱的燕子，笑了。这多像当初浩然和自己？当年二人也是这样忙忙碌碌，构建着自己的小屋。

巴清替自己找浩然找了好久，仍然没有浩然的任何消息。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对浩然的感觉会慢慢淡忘。可是许寒芳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对浩然的思念更加刻骨铭心。难道真的是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咸阳城的大街上出现了很多装饰一样的店铺，仅从外表豪华的装修就可以看出来这是巴家的店铺。巴家在咸阳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非常红火。巴清的各种商业手段发挥的淋漓尽致，就连许寒芳也自叹不如，佩服不已。

最近巴清经常以前来求教的名义往宫里来，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来无影去无踪，十足火辣辣的川妹子。只要她一来，整个蕲年宫都会听到巴清宛若黄莺清脆的声音。

蒙恬机灵活泼，经常把许寒芳逗得哈哈大笑，就连巴清也会笑个不停。两个女人的笑声直飞出窗外飞上云霄。

虽然笑得响亮，可是许寒芳知道自由离自己越来越远，率真离自己越来越远。一颗飞扬跳动的心逐渐被束缚，被禁锢。人渐渐成熟起来，再也没有了捉弄人的心思，再也没有了无忧无虑的天真，再也没有了苦中作乐的心情。这是否就是成长的烦恼和代价？

蒙恬活泼好问，而且问题越来越多，许寒芳天天是教了蒙恬教巴清，忙得不亦乐乎。她隐隐可以感觉到这似乎是嬴政刻意的安排，想让她忙碌起来，以牵制她不让她有更多的时间往宫外跑。否则以现在的巴清，比自己还强百倍，哪里用的着自己教？

她不觉想起了曹雪芹笔下的王熙凤，巴清的干练果断、八面玲珑比王熙凤有过之而无不及。干巴脆的小嘴说出来又软又甜的话语，经常把嬴政也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正想着嬴政，嬴政就背着手，仰着脸，紧锁眉头走进宫门。他看到许寒芳淡淡一笑：“站在这里干什么？晒太阳？”

许寒芳语带双关地说：“我在看燕子，这人间的宠鸟，多么自由自在！”

嬴政脸色微微一变，转变话题道：“吕不韦这棵大树真的是盘根错节，附属在上面的势力太多。真后悔当初没有连根除掉。”

许寒芳心头一跳，目光转向嬴政。她知道嬴政要向吕不韦下手。

嬴政背着手，在和暖的阳光下迈着方步：“吕不韦到了河南后，河南几乎成了秦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各国使节来之前都要先到河南去拜会他，然后才来咸阳。到咸阳后使节所说的都是从他那里得来的结论。”

许寒芳静静看着，静静听着，并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嬴政望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许寒芳，停下脚步，不无担心地说：“大臣现在有问题还会向吕不韦去请教，甚至会亲自跑去。我还得到消息，赵国准备请吕不韦做相国。”

嬴政似乎在自言自语：“更有甚者，各国想联合授予吕不韦六国相印，想让他像苏秦一样联合六国对付秦国……”他的眉头锁得紧紧的，眯着的眼睛望向殿檐的走兽。

许寒芳终于忍不住问：“你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怎么办？”

嬴政目光突得一跳，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许寒芳面色凝重地说：“吕不韦对秦国确实功不可没，而且如果没有吕不韦确实没有你们父子的今天！”她言辞很尖锐。因为她决定阻止嬴政杀吕不韦。

嬴政陡然泄下气来，悻悻的走进殿内，独自坐下不语。多天来听到吕不韦的这些事宜就如同芒刺在背，夜夜不能安睡。本来今天终于下定决心，却被她的几句数落动摇了他的决心。

一个上午，批阅奏简的嬴政都显得坐立不安。午膳时，举着筷子的手在盘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有夹一口菜。

嬴政干脆放下筷子，思索了半天，同许寒芳商量道：“芳，我准备把吕不韦一家迁到蜀郡去，远离各国，这样会好些。”

许寒芳边往嘴里扒着饭，想了想道：“这也是个主意！”

嬴政搞不明白许寒芳为何如此袒护吕不韦，难道她不痛心成蟜的死吗？可是又不想多问。猛然间想起母亲的话，他又犹豫了，难道母亲的话是真的？他真的不是嬴家的子孙而是吕不韦的骨肉？他还是不愿相信。

嬴政沉思良久，换了一种方式。他没有下诏令，而是写了一封信。嬴政在心里对自己说：假如他真是我的父亲，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信写好，仿佛用完了嬴政全身的力气。他又考虑了片刻，慎重地说道：“芳，我想辛苦你一趟，亲自把信送去，交给吕不韦。可否？”这样机密的事他只信任她。

这正合许寒芳心意。她原本担心嬴政暗中加害吕不韦，由自己去完全可以避免这些。于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答道：“好。我愿意去一趟。”

远山绿了，平原绿了。小草悄悄钻出地面，麦苗返青，一望无际的绿色使人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许寒芳在嬴义的护送下，沿途浏览着绿色的春景，到了吕不韦的封地——河南。

刚到吕不韦贬居后的府邸，就有门人守在门外迎接。看到马车过来，跪下行礼道：“韩姑娘，我家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许寒芳扶着嬴义的肩膀下了马车，站定了道：“吕相爷知道我要来？”

门人躬身行礼道：“三天前，我家老爷就知道姑娘今天会到。”

许寒芳忍不住和嬴义对视了一眼。看来这吕不韦确实是对朝廷的一切动向了如指掌。

迈步进了府邸。府邸不大，但是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草树木点缀其中，移步换景温馨雅致。

许寒芳暗暗点头，吕不韦不愧是吕不韦，被贬后仍然生活的情调高雅，怡然自得。

抬腿进到花厅，吕不韦端坐在花厅中央，听着丝竹演奏，手叩着几案合着节拍，嘴角带着淡淡的平易近人的微笑，温和地说：“你来了？”

许寒芳一愣，轻施一礼，微微笑道：“韩芳见过相爷。”

耳边传来悠扬的丝竹之音，吕不韦轻叩几案的手停了，苦涩的笑溢在嘴角：“姑娘莫要再取笑老夫了。——请坐。”

许寒芳微微颔首，躬身道：“谢相国！”走到榻边，原本习惯盘腿而坐，可是出于礼貌和尊重还是规规矩矩地正坐坐好。

吕不韦眯着眼睛，摇头欣赏着音乐，问道：“姑娘来当信使？”

他真的是对一切了如指掌，任何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许寒芳从容一笑，放下茶杯，从袖兜里拿出一卷锦帛递了过去：“是的，这是大王给您的信。”

吕不韦双手接过，展开认真地阅读起来。停了片刻，他目光闪烁，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许寒芳没有看过这封信，看到吕不韦的神情，有些诧异。这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吕不韦凄惶地笑笑，把信递给了许寒芳。

许寒芳接过来一看，信上写道：“……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徒处蜀！………”

嬴政信里的措辞十分严厉，字里行间发泄着对吕不韦的不满和愤恨。

许寒芳合了锦帛，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听着悦耳的丝竹声，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孤漠悲凉之感，他抬手挥退了正在演奏的美姬，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内来回兜了两圈，又重新坐下。问道：“主上命我家属迁蜀，可有期限？”

许寒芳摇摇头。

“你临行大王还有没有别的话？”吕不韦追问。

许寒芳依旧摇摇头，她不明白吕不韦为何问这些。

吕不韦容颜惨淡，凄楚地笑笑，缓缓地道：“老夫知道了。老夫会让家属全部迁到蜀地。”

许寒芳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在肚子里，吕不韦只要去了蜀地或许就安全了。

吕不韦寒暄道：“韩姑娘风尘仆仆，远道而来，请到厢房休息片刻，晚上老夫设宴为姑娘接风洗尘。”

许寒芳本想推辞，又一想恭敬不如从命，于是道：“多谢相爷。”起身告退。

吕不韦望着许寒芳款款离去的背影，失魂落魄地笑了，笑容里还有些凄凉落寞。

许寒芳在侧厢房内，打开窗子瞅着窗外融融春色，对侍立在一边的嬴义说：“嬴义，我觉得世人就是想不开。权力也罢，富贵也罢，其实不过都是过眼烟云。我觉得开心快乐地过日子才是最实在的。你说是吗？”

嬴义躬身笑着道：“您说的是。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您的这种境界。”

许寒芳给了他个白眼：“屋里就我们两个，你还给我来这套？”

嬴义脸嘿嘿一笑，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满脸笑意地偷偷瞅着她。

“走，这么好的景色，我们不出去走走，饱揽一下这醉人的美景，可惜了！”许寒芳拿了一件夹层斗篷披上出了门。

到了院内，看到吕府的人上上下下都在忙碌着搬东西。一打听才知道，吕不韦已经下令家属连夜迁往蜀地。

蜀地是蛮荒之地，路途遥远，所以房前屋后，院里院外，仆人穿梭不停如同乱麻一般。

吕不韦为何这么着急迁走？许寒芳是一肚子的疑问。

月上柳梢头。一轮圆月挂上枝头。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长空无云，晴空万里，亭台楼榭，花草树木，石山荷池，小桥流水，全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披上了一层淡淡的轻纱。

许寒芳抬头看看如冰盘的圆月，看看侍立在一边的嬴义。人生如梦。月光总是给人以遐想。月光下的他总是给自己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不觉笑了。

夜风轻轻撩起她飘逸的长发，在春风中飞扬起舞。嬴义看着丝丝飞舞的长发，不觉得有些痴了。

“真美。”迷人的夜色中，嬴义醉人的声音为夜色更是增添了梦幻般的色彩。

“是呀，夜色真美！”许寒芳笑着抬起头目光转向着嬴义。却发现嬴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目光中是仰慕已久的爱慕。和自己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嬴义立刻垂下了头，眼神里又恢复了谨慎和恭敬。

这似曾相识的眼神究竟是属于他？还是他？脖子上的水晶突然闪了一下。许寒芳突然间有了一阵心悸般剧烈地心跳。她连连吸了几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更加的心绪不宁。园内景色宜人，已没有了赏景的心情。

“您怎么了？”嬴义关心地问。眼睛里爱慕的光芒又一闪而过。

“没事！”许寒芳抚着胸口，连喘了几口说道：“我想去看看吕不韦。”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要尽快离开。这是在逃避吗？

话音刚落，一个仆人过来躬身道：“韩姑娘，我家老爷有请。”抬眼望了一眼威风凛凛的嬴义，又道：“老爷请姑娘您单独过去。”

许寒芳逃跑一样，躲开那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神，再次来到花厅。

吕不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服，面带微笑坐在中央。他的衣服和月光的颜色一样皎洁柔和。虽然他已经有五十岁的年纪，但是看起来挥洒自如、风流倜傥。

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帅很迷人。许寒芳想着，镇定心神上前行礼：“参见……”

“韩姑娘，今天我们不讲礼节，就以朋友的身份谈谈心如何？”吕不韦抚着长髯笑着打断。

“恭敬不如从命！”许寒芳爽快地一笑，在客席上坐下。

厅内的从人全部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二人。一时间，厅内显得十分寂静，寂静的连一根针掉到地上也可以听到。的71

吕不韦自嘲地一笑说：“为何是他？要是别人，我可以三步一计，五步一策，但却是他，，也是唯一的他，无人可以取代的他。”

许寒芳低下头轻轻地抿着茶水，思索着吕不韦的话语。

花厅内又归于沉寂。

吕不韦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窗前，推开窗子。时值暮春三月，朦胧的月光下，园中一片翠绿，各色各样的花，姹紫嫣红，争芳斗艳，那丛龙柏更是青郁宜人。他转过身对许寒芳笑道：“你看，这就是我留给他的财富。”

“啊？”许寒芳被吕不韦突兀的一句话，搞得云天雾地，压根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留给……他的财富远比金钱要有意义。”吕不韦硬是把嘴里的政儿给咽了回去。心中却有一番忧伤、怅惘。

“是的，远比金钱有意义。”许寒芳站起身也望向窗外的迷人的夜色，突然发现这花厅能够浏览到园中各个分院不同的美景。禁不住说道：“原来在大自然里，美，比比皆是！”

美比比皆是？吕不韦蓦地一惊，目中波光一闪，好奇地望向许寒芳。原来我太过于追求身外物，而忘记了身边的美好？

停了片刻，吕不韦充满遐想地说道：“春天总是给人以希望，他就是我的希望。”

许寒芳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嬴政。

许寒芳还是想知道答案，问道：“你确定，他是你的孩子？”

吕不韦嘴角带着笑意，回忆着说：“你看他的鬓角，他的眉毛，他的眼神多像我。简直和我一模一样。他不是我的孩子，会是谁的孩子？”

许寒芳颓然望向吕不韦：这可能就是他的追求。为何人都活在虚幻中？还是他宁可相信嬴政就是他的孩子。来给自己心灵上的慰藉？

“我没有实现的愿望将由他来实现。”吕不韦目光中闪动着激情和兴奋。

“他会的，他会征服六国，统一天下。”许寒芳淡淡地接道。

吕不韦目光一跳，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呆呆看着她。喃喃说道：“所以我选择成全他。我老了，只有过去和现在。而他？就像这盎然的春日正年轻，有的是无尽的将来。我要让他实现我的梦想——统一天下。我要让我的子子孙孙做天下的共主。”他的嘴角有了高傲的满足的笑容。

许寒芳这才明白不是吕不韦斗不过嬴政，而是压根就没想斗。突然发现，吕不韦和嬴政立在窗边的姿势很像很像。难道他们真的是父子？

吕不韦怅怅地看着窗外，有些凄凉地说：“他可以不承认我这个父亲，但是我却不能不承认他这个孩子。”凄凉中又带着几分理解。

“你为何不和他相认？”许寒芳说：“这个传言早已传遍天下，他也已经知道。”

“不可以！不可以！”吕不韦连连摆手：“传言归传言，但是一旦证实。这连他的地位都会动摇！不要告诉他我是他的父亲。我要让他完美无缺。”

完美无缺？许寒芳心里一颤，说道：“可是，太后已经告诉他，你就是他的父亲。”

吕不韦浑身一震，痴痴呆呆地看着许寒芳，又回头看了一眼几案上措词严厉的书信，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叹了口气，苦笑道：“她不该告诉他，别人说始终只是猜测，而她告诉他就等于证实。”

许寒芳张了张嘴，却无言可对，一时厅内又归于沉寂。

二人望着窗外迷人的夜色都没有说话。

良久，吕不韦长舒一口气：“我该走了！”似乎下定了决心。

许寒芳细细思索吕不韦的话，似乎察觉出了不祥。心里一惊，脱口道：“你要去哪里？”

吕不韦镇定自若，处之泰然地一笑：“永远的离开。”

许寒芳张皇四顾，突然看到吕不韦的几案上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杯，玉杯旁边放着一个当日给自己的一模一样的瓷瓶。她清晰的记得吕不韦曾给自己说过，这毒药一滴就可以杀死一头牛。

许寒芳觉得眼睛发涩，鼻子发酸：“你不必死，你可以到蜀地去，去隐居一辈子。”

吕不韦淡然地一笑：“阿政是我的儿子，他的个性我了解。——我要专心让他忙于政事，让他完成他的事业。”阿政这个名字是他第一次叫出口，却觉得如此亲切，如此贴心。

“他不会再难为你，他亲口对我说的。”许寒芳欲哭无泪。难道改变历史真的这么难？

吕不韦摇摇头：“我在这里，各国的人络绎不绝，这里几乎成了政治的中心，试问他会做何感想？各国要请我去做相国，要联合抗秦，试问将他处于何境？”他叹了口气，淡淡笑道：“我要让他放心，彻底放心。不要因为我分心。让他专心成就他的霸业。”

吕不韦脸上露出骄傲满足的笑容：“来秦国的十余年来，我殚精竭虑，唯一的目标是一旦我的儿子登基，秦国除了足食足兵，有天下最精良善战的军队外，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和物资，以作为统一天下的本钱。”他张开双臂，充满骄傲自豪地说：“我要让政儿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我已经做到了，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许寒芳知道吕不韦死意已决，劝已无益。他要用他的死来成全他的儿子，原来父爱如此伟大？模糊中她眼前看到的是一个伟大的父亲，这个身影越来越高大……

吕不韦回到几案边，神不守舍地坐下，凄然说：“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就是玉儿，我对不起她。”眼睛闪烁着泪花。他转身拿出一个锦盒：“老夫请你把这个交给一个人。”

许寒芳接过来，在吕不韦的示意下打开一看，是一只翠玉的镯子。

吕不韦甜蜜而凄然地说：“这只玉镯你帮我交给太后，这是当年在邯郸我为她打的一对玉镯。当时我们两个一人一只，她说上面刻的字念不通，你把这只也给她，她合在一起就念通顺了。”回想起海誓山盟的誓言，心中无限感慨。

许寒芳这才知道太后的小名叫玉儿。回想起太后提起吕不韦这个名字是少女般娇羞的神情。他二人有怎样迤逦甜蜜的过去？思索了一下，说道：“太后曾经给我说过，他最欣赏的男人就是你。”

吕不韦听后，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他回想起二人月下泛舟、络绮销魂的时刻，恍若如梦。

许寒芳五内俱烈，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吕不韦端起酒杯，缓缓踱到窗前，举起酒杯，喃喃向天祈祷，凝视着皎洁的明月，由衷的赞叹道：“今晚的月色真美！”言罢将毒酒一饮而尽。一抹猩红从他挂着沉醉笑容的嘴角缓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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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今生无悔

许寒芳几乎是被嬴义掖着出的吕府。她已经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也走不动。

她已经不敢在那里停留片刻。吕府上下所有的人都一脸的悲戚，却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都只是默默哭泣。可他们望向她的目光却充满了仇恨。他们认为是大王派她来逼死了他们敬爱的老爷。

许寒芳想对他们说：“不是，吕不韦不是我逼死的，也不是大王害死的。我来是想救吕不韦的！”可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寒芳迷迷瞪瞪，怅然若失地离开吕不韦的府邸。被嬴义抱着走向马车。

被嬴义抱着的一瞬间，她把头靠在嬴义宽广的肩膀上，突然觉得好疲惫，好累。很想永远靠在这里不再起来。

嬴义把她轻轻放上马车，许寒芳一把抓住嬴义的衣袖，流下眼泪：“不！吕不韦不是我逼死的。真的不是。”

嬴义温存地笑笑：“末将知道。”他理解，一个女人扛着这么重的任务和担子，她如何承受？

“可是从他们的目光中我可以看到他们恨我，都以为是我。”许寒芳捂着嘴，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原本是想来救他的。可是我谁也没有救了。成蟜我没救了，吕不韦我同样没有救了。我真的很没用。”

嬴义很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安慰，可是又不敢逾越礼数，只好勉强笑着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大家都会明白的。”他想拉起她冰冷的手，想去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珠，可是在众多虎贲军的目光下，只好强忍着作罢。

许寒芳颤抖着，哭泣着。

“向您请示一下，我们现在回咸阳吗？”嬴义小心翼翼地请示。

许寒芳蹭了下眼泪，吸了吸鼻涕答道：“不！去雍地的大郑宫。”她还没有完成吕不韦的遗愿，还没有把玉镯交给太后。她觉得她有义务和责任完成吕不韦的遗愿。

嬴义愣了一下，大郑宫是大王明令的禁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但是还是抱拳点头答道：“是！”

大郑宫的守卫看见许寒芳的车驾仪仗根本没敢阻拦。许寒芳的马车大摇大摆，缓缓驶进大郑宫的宫门。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仅次于大王的车驾仪仗，就只有许寒芳一个人蒙在鼓里。

许寒芳拿出玉镯，忍不住看了看上面刻的细小的字：无江为冬震夏雪地乃与绝玉。

她用手指摩挲着这行小字，这句话确实不通顺。不过吕不韦说的很明白，两只镯子合在一起，就可以通顺的念出上面的句子。

车外，嬴义浑厚优美的声音响起：“禀主人，到了。”

许寒芳在嬴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酸软无力。

嬴义扶着他的大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

许寒芳知道嬴义只能以这种方式安慰她，鼓励她。她抬手拍了拍嬴义的肩膀，感谢地一笑。她也只能这样。

太后正坐在殿内缝制衣服。看见许寒芳走进来漠然地抬头望了一眼，低头继续缝制衣服。

许寒芳走近一看，愣住了。才几个月不见，太后赵姬的头发里已经夹杂了些许白发，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好半天，许寒芳才开口道：“太后，我受人之托，有一件东西给您。”

太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去缝补衣服。

许寒芳这才看清，太后的手边放着大大小小好几件衣服。小的只是几个月的孩子可以穿，大的也只是三四岁的孩子穿。每一件衣服的衣角都绣了一个“政”字。

许寒芳心里像倒了五味瓶一样，鼻子发酸眼眶已红，双手把玉镯捧了过去，捧到太后眼前。

太后看见玉镯，浑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木然接过镯子。她很清楚地认识这只镯子。自己曾不止一次找吕不韦要这只镯子，想看上面的字，可是都被吕不韦婉言拒绝。

太后抖索着站起来，空洞的眼眸深处闪烁了几下，她急切的转过身，在柜子内慌乱地又扒又找，嘴里还念叨着：“另一只呢？另一只呢？”看起来似乎有些神经错乱。

许寒芳把脸转到一边，咬着嘴唇极力控制自己的眼泪，停了片刻，慢慢走过去，轻声说：“别急，慢慢找。”

太后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怎么不见了？怎么不见了？前几天我还拿在手里看……哪儿去了？哪里去了？……”

许寒芳悄悄擦了下眼角帮忙一起寻找。赫然看见太后手腕上的玉镯和自己带过来的那只一模一样。难过地拉起太后的手，说道：“在这里。”

太后看见手腕上的玉镯，激动地笑了笑：“好了，好了……找到了……怎么会在这里？”她颤抖着手把手腕上的玉镯褪下，两只玉镯并在一起一看，僵硬地立在原地。

太后僵了片刻，嘴唇微微颤动。猛然间悲戚地大喊一声：“不韦！”放声痛哭，泪如雨下。

许寒芳诧异地拿起两只镯子对起来一看，玉镯上清晰地刻着：

山无

棱江

水为

竭冬

雷震

震夏

雨雪，

天地

合乃

敢与

君绝

念玉

两只镯子上刻的字合起来正是一首情诗：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玉是太后的闺名。念玉在表达什么？还用再解释吗？

本来表达农情蜜意、无怨无悔的诗句，此时读起来却格外的辛酸，格外的揪心。许寒芳也禁不住潸然泪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痛地看着只是悲戚地干流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太后……

天色渐渐暗下来，殿内没有掌灯，黑漆漆的，只有清冷的月光照进殿内，将地面照得惨白一片。月光照在两只晶莹剔透的玉镯上，玉镯泛着梦幻一样的光泽，只是上面的誓言更加的清晰醒目……

在回往咸阳的路上，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濛濛春雨。像一阵湿漉漉的烟雾笼罩着、滋润着生机勃勃的大地。

许寒芳坐在马车内，还在不停地擦拭眼泪。她拿出刻着自己誓言的玉簪，摩挲着浩然留下的竹简，望望烟雨蒙蒙的天空，又望望春雨中绿茫茫的大地，黯然伤神。

嬴义随侍在马车旁，时不时望望临着车窗的许寒芳，偷偷地叹息。

许寒芳挑开车帘下了马车，站在细细的春雨中，任凭春雨洒在自己身上。原来人生也像这濛濛细雨中的大地，需要爱情的雨露的滋润才会显得充满希望，充满幸福。

没有爱情的人生就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已经没有了一丝生气。而我的爱在哪里？浩然？不能爱；嬴政？不愿爱；嬴义？不敢爱。

嬴义立在一边，蒙蒙春雨打湿了他英俊的脸庞。这春雨不仅打湿了他的脸庞，还打湿了他的眼神，他的心灵。他的眼眸中是否也是无悔的目光？他低着头，让人看不见。

许寒芳昏昏沉沉回到王宫，进到蕲年宫，向焦急等待的嬴政讲述了吕不韦自杀的经过。

嬴政默默站起身，立在窗边，面无表情地问：“他真的这么说？”

许寒芳同样面无表情地回答：“是的。”

嬴政木然转过身，望向窗外，良久，似乎抬手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许寒芳看不见嬴政的脸，但是可以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和紧握的双拳。可能这个父亲他嘴上永远也不能承认。但是他的心里呢？心里是否已经承认？

许寒芳抬头看看飘洒着春雨的天空，这蒙蒙春雨是否也打湿了嬴政的心灵？是否能给所有的人带来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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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欲盖弥彰

已经回宫三天了，许寒芳还没有从吕不韦的死亡阴影里走出来。为何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这个尘世？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战火的洗礼，许寒芳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不再似以前那个考虑问题不愿费脑子往深处想的许寒芳。也缺少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她有些自嘲地想：我真的长大了，成熟了？做事也开始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了？

今天心情不佳，所以蒙恬过来求教的时候，许寒芳懒懒地告诉蒙恬：“今天放假一天。”

机灵的蒙恬看到许寒芳闷闷不乐，嬉笑着说：“老师，我看您不高兴，要不您教我变个儿法，让您高兴高兴？”

许寒芳看着蒙恬骨碌碌转得两只大眼睛，嫣然一笑说：“你这鬼灵精，想让我高兴，还让我教你？”其实蒙恬虽然年龄小，但是个头一点也不小，从长期趋势来看将来就是一个大个。蒙恬长的浓眉大眼，性格活泼好动，这让许寒芳十分喜欢。

蒙恬嘻嘻笑道：“老师，我知道您比我大不了几岁，您比主上还小几个月呢？”

“哦？”许寒芳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时代的确切年龄，以前只记得浩然含糊地提过一次。

“真的，我查过您的户籍！”蒙恬一脸的严肃认真。

“你没事查我的户籍干什么？”许寒芳心里疑惑。

“大王命令我查的，我也不知道干什么。”蒙恬也是一脸的不解。

“哦！大王让你干的事还真不少？”许寒芳猜测着嬴政的用意，心里打鼓：要我的生辰八字不会是……陡然一惊。的e4

“老师，您怎么了？”机灵鬼蒙恬看出来她脸色不对。

“你真的不知道大王为何让你查？”许寒芳观察着蒙恬的表情。

蒙恬撅着嘴摇摇头：“不知道。”表情很认真。

许寒芳无奈地叹息只好作罢。突然想起来又问：“对了，你那个弓弩队现在怎么样了？”

蒙恬一听问弓弩队的事，立刻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再说。

“嗬！嘴还挺严的？”许寒芳用手里的竹棍敲了蒙恬的头一下。

蒙恬快速揉了几下被敲打的脑袋，严肃地说：“大王的话就是王令，必须服从。违抗了就是违反王令，背叛大王。——我父亲天天这样训导我们兄弟。”

提起蒙武，许寒芳突然想起来当年王翦告诉过自己，自己被放出来就是蒙武通知他的。她决定去找蒙武一趟。一来谢谢他当年救命之恩。二来打听一下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打定主意对蒙恬说：“小恬子，走，去你家转转。”

“我家？”蒙恬瞪大了眼睛。

“对！你家！”话音落许寒芳已经出了殿门。

许寒芳带着嬴义跟着蒙恬到了蒙恬家。刚到了门口，门上有人飞快去禀报蒙武。

蒙武纳闷许寒芳一个人为何来了？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早晚有可能会成为大王的王后。所以不敢怠慢，忙出门迎接。

高大英挺的蒙武快步出了门，迎上正往里走的许寒芳抱拳躬身道：“不知韩姑娘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狐疑地瞪了一眼跟在许寒芳身后的蒙恬。

蒙恬低下头，暗暗吐了下舌头。

到了厅内，分宾主落座，蒙武欠身道：“姑娘驾临，按礼数本应内眷出来招呼，可是内子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姑娘见谅。”

许寒芳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道：“哦，真不幸！”再看垂手侍立在蒙武身后的蒙恬眼睛红红的。

蒙武牵强地笑笑，寒暄着转变话题道：“犬子顽劣，姑娘费心了。”

你儿子小小年纪都已经在嬴政的教导下训练了一支王牌军了，还说顽劣？许寒芳觉得这些客套话很没意思，可是又不得不应酬。看了看蒙恬道：“他机灵好学，要不了多长时间，就把我会的学完了！——他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蒙武欠身说道：“姑娘过谦了！”

许寒芳发现蒙武年纪不老，但是挺迂腐，一点不似王翦随和、贴心。估计蒙恬兄弟的机灵劲是得自母亲的遗传。脑子里胡乱想着，想起此行的目的，笑着说道：“蒙骑射！当年，多亏你救了我。”

“啊？”蒙武端起茶杯正要喝茶，被许寒芳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的一愣。

许寒芳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那个因为一个上林苑的果子，被抓到骊山修王陵的人。您还记得吗？”

“哦！”蒙武目光霍地一跳，却笑道：“下官想起来了。”

“我想知道您救我的原因。”许寒芳探索地望着蒙武。

蒙武狎了口茶，微微一笑说道：“本官就是根据秦国律法进行的判决，没有什么原因。再说本官判的案子极多，要不是你的案子特殊，我也不会记得。”

许寒芳原以为能打出来点什么内幕出来，谁知却一无所获，有点失望。和蒙武又随意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出了蒙恬的家门，许寒芳对跟在身后的嬴义说：“让马车先回去吧，我想步行走走。”

“是！”嬴义躬身答着，去安排。

蒙恬在一边伸过头来说：“老师，您去哪里？能不能带上我？”

许寒芳白了蒙恬一眼，怪道：“你是干什么都想跟着！——走吧！”

蒙恬嘿嘿嬉笑着，欢天喜地地跟在旁边。

有了蒙恬在一边也真的不错，蒙恬像个导游似的不停地给许寒芳讲着咸阳城的奇闻趣事。使原本阴云密布的许寒芳心情渐渐晴朗起来。

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看见咸阳的主干道上巴家清一色的装修门面，许寒芳说道：“走！到清姐那里看看！”

蒙恬的目光猛地一闪，露出欣喜。

信步来到的是巴家的盐庄。打理盐庄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的盐矿管事刘飞。看见许寒芳进门，惊喜异常。忙跑过来行礼道，瓮声瓮气地说：“小的给韩姑娘叩头。”

“呀！是刘管事！你怎么来这里了？——快起来！”许寒芳挺喜欢刘飞直率的性格。

刘飞行了礼爬起来，回道：“主母想让小的开开眼界，所以就把小的带到咸阳来主持咸阳的事宜。小的早想去给您问安，可是王宫戒备森严，小的进不去。”说话还是会震的屋内嗡嗡作响。

许寒芳愉快的笑道：“好了，你这份心我领了！——清姐呢？”

刘飞恭敬的回答：“主母在咸阳只负责丹砂坊，估计主母这会儿在那里。我叫人去给您请？”

“不用了，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溜达着去！”许寒芳心里偷乐，清姐还真会享清闲，只负责丹砂坊？

到了巴清的丹砂铺，巴清却不在。许寒芳有些失望。就连一边的蒙恬也似乎有一丝失望。

许寒芳无可奈何地说：“走吧，我们改天再来。”转头看到蒙恬的表情，纳闷地问道：“你怎么看起来也好像挺失望的样子？”

“啊？没……没有。”蒙恬掩饰着脸却红了。

“没有？没有才怪？”许寒芳盯着蒙恬的脸，莫名其妙地说道：“脸怎么还红了？”

蒙恬低着头，挤着一只眼，咧着嘴表情难堪地把脸扭在一边。

站在一边的嬴义看的一目了然，掩着嘴偷偷地乐。

走在大街上，许寒芳手搭凉棚，抬头看看天空中有几只风筝在飞翔。忍不住说道：“嬴义，我好久没有放过风筝了，好想放风筝。”

嬴义还没说话，蒙恬伸长了脖子看看，笑嘻嘻地说：“老师想放木鹞了？回头学生给您做一个。”

“无事献殷勤，肯定有求于我。”许寒芳白了蒙恬一眼。

“没有，没有！”蒙恬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道：“老师冤枉学生了，学生只是想跟老师多学点本领。老师，行吗？”

许寒芳只是笑而不答。抬头却看到巴清的马车，缓缓从街角转了过来。还没等她说话，蒙恬就兴奋地喊道：“是清的马车！”喊完却又低下了头。

这么久了，许寒芳是第一次来巴清在咸阳的府邸。进了挂着巴府牌匾的大门，才发现府邸分为三进，最外面的大门是按照通常的府邸修饰的豪华气派。可是到了里面就是别有洞天。内一层的宅院院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清清小筑

进到院内，院内的布局和巫山的清清小筑布局一模一样。她在怀念他故去的丈夫？许寒芳忍不住看了一眼巴清，巴清略带苦涩的笑笑。

进了清清小筑，巴清吩咐仆人去准备些瓜果点心，和许寒芳到了假山上的一个凉亭坐了下来。

许寒芳看看身后的蒙恬和嬴义，笑道：“这也不是宫里，清姐也不是外人，你们也过来坐吧。”

蒙恬喜笑颜开地应着过来坐下，眼睛不时扫向巴清。

嬴义则笑吟吟地不时看看许寒芳，不时看看蒙恬。

四个人落了坐。

许寒芳吹着微风，环顾假山下四周的风景。只见山下一片翠绿，却看不到花红柳绿的景色。翠竹潇潇、緑萝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几棵参天古木上，跳跃着几只黄鹂鸟，不时叽叽喳喳的叫着，打破院子的寂静。

“咦，这里有个棋盘，还有一个棋局？”是蒙恬好奇的声音。

许寒芳闻声转过头来，低头看见亭子的一角果然放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清姑娘也爱下棋？”蒙恬饶有兴致地问。

巴清爽朗地说：“闲来没事，自己琢磨着玩。”声音宛若树上的黄莺清脆悦耳。

“那我们是否可以切磋一下？”蒙恬发出了邀请。

“这……”巴清迟疑了一下，爽快地点点头：“好吧，不过我的棋艺不精，你们不要取笑。”

蒙恬嘿嘿一笑：“我的棋艺也不好。”说着搬过来棋盘放在几案上。

许寒芳不懂围棋，探头毫无兴致地说：“下棋多没意思，我们玩点别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边的嬴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你拉我干什么？”许寒芳转过头，不解地问。

巴清和蒙恬同时望向嬴义，嬴义被弄了个大红脸，低头讪讪地道：“末将，末将有话想和您说。”

“说吧？我听着呢！”

嬴义更觉难堪，局促不安地说：“末将能不能……能不能不在这里说？”

“那好吧！”许寒芳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还嘟噜着：“什么话不能说？那么神秘？”

嬴义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外面。

走到凉亭外，许寒芳埋怨地说：“什么话？什么时候不能说？专拣这个时候说？说吧！”

嬴义低着头抿嘴一笑，也不说话。

“哎！你这人怎么不说话呀？”许寒芳不满地说道：“你叫我出来了，却又不说话？”见嬴义还是笑着低头不语，怪道：“你不说，我回去了。”

“别！”嬴义拦住了许寒芳，朝凉亭一努嘴：“您自己看看！”

许寒芳踮起脚尖，伸头张望。

凉亭内，蒙恬正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巴清，巴清下了一子说道：“好了，该你了。”

蒙恬呆呆地看着巴清，手里执着棋子并没有落下，似乎并没有听到巴清的话。

巴清诧异地抬起头，正好和蒙恬的目光对在一起，目光一闪，低下了头。

蒙恬冷不防和巴清的目光对视，也是一惊，下意识地想端起茶水，不料手指却插到茶杯里，烫得手一抖，十分狼狈。忙胡乱下了一颗棋子在棋盘上。

巴清和蒙恬二人突然不自在起来，都是目光闪烁，坐立不安。

许寒芳缩回身子，思索着笑笑，刚要说话就听到凉亭内蒙恬喊：“哎呀，错了！错了！刚才这步怎么走错了？——唉，举棋不悔!错就错吧！”

许寒芳心里一动说道：“嬴义，你觉得吗？人生如棋。一步错了，满盘皆输。下棋还可以从头再来，而人生呢？人生能够从头再来吗？”

嬴义目中波光一闪，理解地望向满面愁容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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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暴风骤雨

早朝。

金灿灿的大殿上，盘龙雕凤，金壁辉煌。

嬴政端坐在龙位上。正有二十一个宗室大臣联名上奏，请求大王迎回太后。

“启奏陛下，嫪毐一案已经完结三年，大王应该以慈孝为怀，早日迎太后回咸阳。”二十一个大臣异口同声地启奏。

嬴政一听是关于太后的事，怒气就上升，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太后的事，寡人自有主张，各位卿家不必再多言。”

“大王长期拘禁太后，有违孝道。”一个须眉白发的宗室大臣大声奏道：“请大王速速下令迎回太后。”

嬴政压着怒火，耐着性子，微笑着说：“寡人说了，自有主张。——再有人提起太后之事者——死！”

“请大王迎回太后。”二十一个人又是异口同声地说。

嬴政惊诧地望着这些人，眯起眼睛俯视着众人，目中陡的寒光一闪，缓缓道：“寡人刚说过，再提太后事者死！——来人！”

殿外的虎贲军应声而至。

“将这些人全部推下去斩了！”嬴政的嘴角似乎还挂着微笑。

众大臣面面相觑，没想到大王微笑着说的“死”是真的。

众虎贲军蜂拥而至，将大臣捆绑起来。

“慢！”骑射蒙武急忙出班跪伏在地上：“大王且慢！大王息怒！”

嬴政望了一眼伏在地上的蒙武，淡淡说道：“爱卿不必求情。退下！”声音虽低却不容抗拒。

轻轻的话语给了蒙武极大的压力，他焦急地望了一眼被绑的大臣，无计可施，急了一头汗。

“大王！”王翦也出班伏在地上高声奏道：“启奏大王，大臣谏事，罪不致死。请大王三思。”

“请大王三思！”所有的大臣都跪伏在地上，齐声求情。

嬴政皱着眉头，深邃的眼睛目光冷冷地俯视着群臣，缓缓地道：“再有求情者，同这二十一人一并，斩！——蒙骑射，由你来监刑。”又注视了群臣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说罢站起身来，一甩袍袖，起身离开大殿。的17

回到蕲年宫，嬴政拿起茶杯想要喝茶，发现茶是冷的，气冲冲顺手一掼，把茶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众内侍吓得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门外一个小内侍见状，忙一阵小跑去找他们的救星——许寒芳。却和走进宫门的许寒芳撞了个满怀。

许寒芳被撞得后退了两步，跌在嬴义怀里，站直了怪道：“谁这么不长眼睛？跑这么快干吗呢？”

小太监忙跪下：“韩姑娘恕罪，大王正在发怒，奴才寻您，想求您解围呢。”

许寒芳听着快步向殿内走去，边走边问：“什么原因？”

“早朝时，有二十一个大臣触怒了大王……”小太监口齿麻利地讲了一遍。

“哦？”许寒芳一听是关于朝政，放慢脚步。殿内的近侍还是其次，关键是那二十一个大臣的性命。迟疑了一下回头吩咐：“嬴义，去让蒙武迟一迟再杀人。”

“是！”嬴义快步跑着离去。

许寒芳打定主意迈步进了大殿，看到嬴政背着手仰着脸，站在大殿中央胸口一起一伏，还在生气。她冲内侍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走到嬴政身边，轻声问：“蚊子，怎么了？”

嬴政仰着头深呼吸了一口气，简单把经过讲了一遍。抬手把她搂进怀里，想把脸埋在她的秀发里，寻找片刻的安宁。

许寒芳躲闪着站直身子，思索着说：“蚊子，我是女人，我知道按照规矩我不能对政事发表言论。”

嬴政拉起她的手，说道：“你不一样。”

“那我就说一句？”许寒芳歪头轻笑。

“嗯，说来听听。”嬴政鼓励道。

许寒芳巧妙地说：“我不懂什么朝政。但是我知道只有有了大肚能容的君主，才会有忠言直谏的大臣。”说着观察着嬴政的反应。

嬴政眼皮轻轻一跳，目光一闪，微微一怔。

“我担心如果你要是杀了这二十一个大臣，以后就没人敢对你直言进谏了。”许寒芳似在轻轻叹息。

嬴政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仰脸想了一阵，权衡了片刻，思量着说：“只怕已经来不及了，人可能已经杀了。”开一面，饶恕这些人。”他显得从善如流。但话锋一转又严厉地道：“然，今后再有提及太后事者，定斩不赦！”

众大臣暗吐一口气，伏地山呼：“大王英明！吾主万岁！”

许寒芳看着却步退下的大臣，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也颇有些救了众生的成就感，隐隐还有一些苦涩。

虽然嬴政已经颁布王令，可是仍旧有冒死直谏的大臣。

廷尉江简冒死奏道：“大王，秦国乃天下至强之国，大王乃天下瞩目的焦点。车裂假父嫪毐，有不义之嫌；逼死仲父吕不韦，有恩将仇报之谤；杀害幼弟，有不慈不仁之名；软禁太后，有不孝之行……”

不等廷尉把话说完，嬴政就冷笑一声道：“廷尉住口”

廷尉江简心一横，倔强地叩头奏道：“大王，请大王早日接回太后。”

“寡人刚下的令！你忘了吗？”嬴政眯着眼睛逼问，就要发作。

“臣没有忘！臣为江山社稷着想，冒死请求大王迎回太后。”江简把脖子一梗，摆出一幅不怕死的样子。

嬴政气得脸色煞白，拍案大怒，怒吼道：“来人！”

“大王！”江简痛呼一声：“大王所作所为，天下闻之，尽皆心寒。假若大王再不听忠言直谏，一意孤行，秦国民心尽失，天下将轻视大王和秦国，如此以来各国联合攻秦之日不远矣，大王用什么抵挡天下之怒？秦国亡国之日亦不远矣！”

嬴政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五官都错了位，眼睛冒出可怕的火，左右看看，恶狠狠狞笑道：“好你个江简，你敢在这里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你真就不怕死吗？”

江简似乎不知好歹，咚咚碰了几下头，抗声道：“臣愿做逢龙、比干这等圣贤之臣。故冒死进谏。大王如若不听忠言直谏，乃是桀纣之主！”

一番话气得嬴政快要发疯，狂躁的吼道：“江简，你敢说寡人是桀纣之主？好！寡人成全你！让你做逢龙、比干！——拉下去，斩！”

虎贲军上来扭绑江简，江简一甩膀子挣脱，叩头低沉地说：“谢恩！”仰天长长叹息一声，满面泪痕，起身昂首阔步走出大殿。

“大王！”内使滕珩和江简私交甚密，故出班冒死求情：“大王息怒，大王开恩，念在江廷尉……”

不等滕珩把话说完，嬴政就暴喝一声：“求情者，推下去，一并——斩！”

虎贲军把江简、滕珩押到殿外，手起刀落砍下人头。回到殿内把人头呈给大王过目。一桶清水把殿外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嬴政扫了一眼脸色焦黄的众大臣，狞笑着说：“还有不怕死的，尽管奏来。”

大殿内静得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偷偷瞅着暴怒的嬴政，人人心里七上八下。却没有人敢再言语。

听完蒙武和王翦的讲述。许寒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凝思片刻，问道：“你们二位给我讲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

王翦抢着道：“大王所作所为，如今已经犯了众怒，每天都有各国使节因为太后一事求见大王，都被大王挡回不见。拒见各国来使，对派出国是奇耻大辱。长此下去，必将给他国发兵带来口实，恐怕会引起战端。”

蒙武接着道：“是呀，王将军所言没错。我们想请姑娘劝谏大王，让大王迎回太后。”

王翦也连连点头，附和着说：“如今能劝动大王可能只有韩姑娘了。国家安危都在姑娘的身上了。”炯炯的双目期待地望着她，甚至是渴求。

许寒芳苦笑一下：“两位大人言重了。以往我也不是没劝过。也被大王喝止了。”

蒙武泄气地说：“如此说来，是毫无办法了？”

许寒芳目光闪动了一下，思量着说：“不过既然二位大人来了，我必当再试一试。只是……”

“只是什么？”二人异口同声地问。觉得眼前现出了曙光。

“只是大王曾说过，今生今世也不再和太后相见，君无戏言。大王说出来的话，如何让大王收回？”许寒芳想起了那个月圆之夜。

蒙武和王翦思索了一阵，目光一闪对望一眼。王翦笑道：“韩姑娘，此事不难，我们只需要效仿古人就可以了。”的6d

许寒芳脑子一转，灵光一闪说道：“二位大人的意思是……”

蒙武和王翦二人同时点头，三人会心地笑了。

已过未时，快到了晚饭时间，该怎样劝说嬴政呢？许寒芳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子。

御炉香烟缭绕，檐角的风铃当当作响，外边长长的甬道两边，肃立着带剑的虎贲军，一片森严肃穆。

脚步声响起，许寒芳看看计时沙漏，应该是嬴政回来了。他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和她一起用晚膳。

“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嬴政踏入大殿，笑着问。

许寒芳帮嬴政除去朝服，换上便装，笑眯眯地回道：“回大王，奴婢今日先把蒙恬的学业画了个句号，然后找了巴清，在那里坐了一个时辰，中午回宫用的餐，午后小睡了片刻，然后去找苏姐姐击筑，然后就回来等着大王回宫用膳。”

嬴政诧异地望了许寒芳一眼：“你今天为何变成这般说话了？”笑着把许寒芳搂进怀里，转身坐在榻上：“今天你怎么了？说话怪怪的？”在一起着许多年，嬴政也学会了她说话的语气和词语。

又是几年已经过去，嬴政身材长得高大伟岸，靠在他身上感觉像靠在一座山上一样。

许寒芳乖巧地把头放在他宽阔的肩上：“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宫走走了，明天我们出宫走走好吗？”相处了这么久，除了友情似乎更多了些亲情。

“明天？”嬴政摇头：“明天不行。明天事务太多！——改天好吗？”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许寒芳把头靠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嬴政低下头，柔声问：“你生气了？”

许寒芳颓然说：“你是大王，我岂敢生气？”

嬴政扳起她的脸，哄道：“你别生气，改天我一定陪你，明天上午我要巡视一项工程，下午我要……”他思索着安排自己的时间。

许寒芳叹了口气：“唉！真希望哪天我们能像在豆坊一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她的这句话就像符咒，嬴政眼中立即出现了梦幻的向往。

嬴政叹了口气：“哪里还能像那个时候整天无所事事，那么空闲呀！”他的脑海中又回忆起难忘的从前……

嬴政虽然没有答应，但是第二天下午早早就赶了回来。笑着说：“芳，我把政务赶完了。——今天我们不带侍卫，微服好不好？”

“安全吗？”许寒芳不知不觉间开始担心嬴政的安危：“要不少带上几个人？安全些总是好的。”

嬴政略一思索对侍立在身边的近侍说：“传令，蒙武、李斯随驾。”

近侍领命飞奔而去。

和许寒芳换了便装，嬴政转身笑道：“正好微服访一下民情。”

许寒芳挽好自己的秀发，赞道：“大王真是勤政，出游不忘体察民情！”

嬴政呵呵一笑，拉着许寒芳的手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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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舐犊情深

蒙武赶着一辆民家常用的马车，载着嬴政和许寒芳。李斯的马车跟在后面。一行人乔装出了宫门，来到城外。

到了郊外，蒙武拉住了马车，恭敬地说：“主上，前面有一个小村子。”

许寒芳掀开车帘，往前方望了望，又看了蒙武一眼。蒙武略一点头，二人心领神会地一笑。

嬴政也探身出来望了望，说道：“就在这里下车吧！”拖着许寒芳的手下了马车。

时值立夏，各种时令农作物即将成熟。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和农作物的清香。

田里的麦子已经麦穗已经颗粒饱满，随着微风荡起层层麦浪，向远方扩散开去。田野到处是牧童赶着牛羊的吆喝声，蓝天上点缀着朵朵云霞，好一幅美丽的原野风景画。

嬴政深呼吸了一口气，望着沉甸甸的庄稼欣喜地说：“今年看来会有个好收成。——这水渠修好就是灌溉出了万顷良田呀！”伸展了一下腰肢，舒活了筋骨，若有所思地说：“农民和工匠。平时他们默默耕种或劳作，提供全国所需的粮食和生活用品，战时从军服役，奋勇杀敌。上了年纪的，不上战场还要在后方从事各种劳役，保障军需。这些人占了全国人口的九成以上。所以他们这些人才是秦国真正的力量。”的d1

嬴政蹲下抓了把泥土在手里，捏在手里细细碾着，又转回头，对随侍在身后的蒙武和李斯说：“君主平时所听到的，不是士大夫的制度云云，就是怀才不遇的牢骚，要不就是大臣结党营私，相互攻击的言论。而真正出钱流汗的百姓却听不到他们一点的声音，所以你们该经常来听听百姓的呼声。多为百姓做点实事！”

蒙恬和李斯连忙躬身称：“是！”

嬴政站起来拍拍手，拉起许寒芳的手，温和地笑着道：“走吧，我们进村看看。”

许寒芳第一次发现嬴政原来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君主，并不像历史上描述的昏庸残暴的暴君。不觉微笑着投去赞赏的目光。

嬴政踩着脚下松软肥沃的土地边缓缓走着，还边向两位大臣训话：“在城内大多听到的都是市井、商人的言论。其实市井人要发哪些牢骚，不用听也知道。商人一定会骂税捐太重，生意难做，土地和重要原料全为国家掌握，再不像吕不韦相国时代可以垄断操纵，因此再也不容易发大财。至于那些游侠无赖一定怨恨法律太严，使他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不像燕国赵国等地那样如鱼得水，自由自在。所以他们的牢骚不听也罢。”

蒙武和李斯忙随声附和：“大王所言极是，微臣受益匪浅。”

嬴政又停下脚步对李斯说：“所以，你的机构应该多向我反映一些民声。不要老是反应些商人骂税赋太重，官僚怨制度太严等等，寡人早都听腻了……”

李斯唯唯诺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频频点头。

一行人走到小村前。

村子周围有着各种花树，枝叶茂密，传来阵阵花香，村里除了大多数的茅顶泥墙房屋外，也有不少砖墙瓦顶大宅掩映在树丛中。

村口大批的儿童在嬉戏，嬉笑声夹杂着母亲的唤儿回家声。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嬴政心里十分快活。

刚进到村内，村民见来了陌生人，都好奇的张望。

嬴政虽然穿着极普通的衣服，但是气宇轩昂，举止之间掩饰不住他的王者风范。许寒芳特有的气质，蒙武的俊秀洒脱，怎么看也都不像一般人。再加个小心拘谨的李斯，一行人十分惹眼。

来到一个院外，看到一个花白须发、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打理院内种植的瓜果。

蒙武向前施礼说：“老丈，我们是外地来的商人，想去咸阳，现在人马都饥渴，是否能卖点吃的给我们？”

老人打量了一行人几眼，客气地说：“乡下人，粮食蔬果都是自己种的，不知道怎么个卖法。几位要是不嫌弃，就进来坐吧。”

蒙武道谢一声，引着嬴政等人进到院内。

许寒芳坐定后看了看四周，院子不大但是绿树成荫，爬满架的葫芦藤已经结了大大小小的葫芦，挂在藤上，十分喜人。

嬴政进到院内坐下，和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留心了解着民计民生。

“看老人家日子过的也还算充裕？”嬴政笑着问。

老人苦笑着摇摇头：“只要不打仗就会好起来。只是恐怕又要打仗了。”

嬴政好奇地追问：“老人家怕打仗？”

“怕？”老人瞪大了眼睛：“秦国人何时怕过打仗？难道你不是秦国人吗？”又叹了口气说：“但是一打仗，我的小儿子只怕也要上战场了。我的大儿子死在长平之战，二儿子死在攻韩之战，他们都已经死在战场上。大儿媳悲伤过度死了。只剩下二儿媳和小儿子支撑着这个家。”

听老人说的凄惨，众人都不觉伤神。

老人叹息着说：“这二十年来，村中男丁死得十之八九，只剩下老弱妇孺喽。村尾有一家，五个儿子全死光了，儿媳疯的疯，跳井的跳井，只剩下一个瞎眼的老婆子带着两个小孙子艰难度日。唉，各家有各家的苦呀！”

嬴政忍不住问：“老人家，你恨嬴政？”

老人刚要说话，院外一个人高声嚷道：“齐老爹，村头阿才家的母牛就要下小牛犊了，请你过去看呢。”

“噢！知道了！”老丈应着，转回头瞪着眼睛大声斥责道：“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主上的名讳岂是随便乱叫的？难道你不是秦国人吗？”

嬴政尴尬地笑笑，不知如何接言。

蒙武忙在一旁打圆场：“老人家，我家主人很少出门不善言辞，您别在意。”

嬴政忙附和着点点头。

老人盯着嬴政看了片刻，自言自语道：“长的还真有些像……像主上……”似有所思。

众人心里一紧，大王如果被认出来可非同小可。蒙武忙打诨说：“老人见过大王？大王怎会来这里？”

老人点点头：“在车裂嫪毐的时候，远远望过一眼。”又看了一眼嬴政叹息着说：“是呀，大王怎会来到这乡野之地？”说着站起身：“你们先坐，我去村头看看。”

众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嬴政低头喝茶思索着什么。许寒芳则琢磨着如何劝说嬴政。

老人走了几步，又拐回来，摘了几个香瓜放在几案上，顺口责怪嬴政说：“秦国不打别国，别国也会打我们，与其这样不如我们打别人。你这人，怎么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嬴政讪讪的笑着，目送老者出门。

老人走着兀自摇头叹息：“只是希望这仗晚几年再打，也好恢复下元气……”身影渐渐走远。

老人走后。嬴政呆坐着，似乎还在想老人的话。停了片刻对蒙武说道：“蒙武、李斯，我们要从根本上解决的百姓的后顾之忧，继续完善抚恤制度，使战死者家属老有所养。——还有，回去后要形成重农轻商的制度，鼓励农民多种田。提高农民的地位，——他们才是国之根本……”他又陷入了沉思。

“是。”蒙武和李斯恭敬地点头。

许寒芳再次向嬴政投去赞赏的目光。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小村尽头，想起村头有人家生小牛，灵机一动。在嬴政耳边悄声道：“我们去看看母牛生小牛吧？”

“这有何可看？”嬴政皱眉。

“走嘛！”许寒芳轻轻扯嬴政的衣袖。

嬴政略微一笑，拉起许寒芳的手向外走去。

村头的阿才家的母牛刚刚产下一头小牛。老牛正不停的舔着小牛的身体。

嬴政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饶有兴趣地歪头看着老牛亲昵的动作。

许寒芳背着手站在嬴政身边，看着嬴政的表情，笑道：“看到这些，我突然想起来一个典故。”

“哦？是何典故？”嬴政转过脸兴致勃勃地问。

许寒芳微笑着说：“舐犊情深！”

“舐犊情深？”嬴政迫不及待地想听下去。

许寒芳慢慢解释：“舐犊情深的意思是指老牛爱子。比喻母亲对子女的挚爱之情。这样有情有义的故事之所以用牛作来讲述，是因为母牛在生育小牛时，不但会流出大量的血、耗尽体能，几乎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而当小牛落地后，母牛不顾自己的安危亲自舐去小犊的胎衣，以帮助小犊能即刻站立起来，这样亲密的动作，是别的动物所没有的。”她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接着说：“小牛在出生后，不离母牛身旁，即使是母牛在田里忙于农事时，小牛也在旁相随见习，肚子饿了，便向母牛要奶吃，母牛不时停下喂奶，母子两个十分和谐、亲密。所以舐犊情深因此而来。”

嬴政笑望着许寒芳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突然脸色一变，阴着脸怔怔看着她。

许寒芳依旧背着手，兴冲冲地看着老牛舔小牛，似乎没有觉察嬴政不悦的目光，突然抚掌笑道：“好呀！好呀！快看小牛站起来了！唉，只是希望小牛长大后，不要忘记母亲的辛苦和恩情才好……”似在自言自语。的70

嬴政咬着牙，目不转睛地盯着许寒芳，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侍立在嬴政身后的李斯和蒙武对望一眼，目光忽地一闪，又把脸转开偷眼瞅着嬴政，没敢说话，拳头也握出了汗。的05

嬴政脸上阴云密布，突然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快步离开了村子。

蒙武和李斯面面相觑，不觉一同望向许寒芳。

许寒芳目光人仍落在跪吃母乳的小牛身上，感慨着说道：“牲畜尚且如此，何况人乎？我们应该怀着一颗感恩之心才对！”出了口气，接着悠悠道：“二位大人可以放心，大王很快就会接太后回来了。”这声音像是天外之音在空旷的村头飘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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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母子连心

嬴政黑着脸坐着马车一言不发地回到王宫，撇下许寒芳一个人独自下了马车，气冲冲回到大殿。

蒙武担心地望了一眼许寒芳。许寒芳微微笑笑：“蒙骑射不必为我担心。请回吧。”

蒙武深深施了一礼离去。

许寒芳迈步进了大殿，屏退了殿内所有的侍从。

嬴政孤寂地坐在床榻上，目光注视着地面，一动不动。

许寒芳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倒了杯茶递了过去，蹲在他的身边。

嬴政木然抬手接过茶杯，眼睛依旧望着地面，喃喃地说：“小时候，我和母亲在赵国相依为命，从我三岁记事起和母亲过了六年的逃亡生活，受尽欺凌，历经磨难。我记得，我喜欢看着母亲的眼睛，她有一双百花园一样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桃花，梅花，荷花，梨花……每当我看到母亲眼睛的时候，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嘴角边带着沉醉的笑。

许寒芳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嬴政喝了口茶，极力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停了片刻，缓缓说：“我记得，小时候我喜欢摸母亲柔软的长发，母亲的头发像瀑布流水，能荡涤我心灵上的尘埃，哪怕是在细小的尘埃也会洗刷的干干净净……”眼睛里噙满了泪花。

“我记得，小时候我喜欢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听母亲唱歌，母亲身上的温暖足够我抵挡世间一切寒冷，母亲甜甜的歌声可以使我的苦变得比蜜还甜。母亲的微笑可以酥软一切。但是一离开母亲一切就重新凝聚……”嬴政似喜似悲地说着，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许寒芳轻轻替嬴政擦去脸庞的泪水。此时他深邃的眼睛里清澈如水。

嬴政的手紧紧握着茶杯，在微微颤抖：“母亲是如此美丽，温柔多情，可是如今她却变得如此陌生，她的眼睛现在只有冷漠，叫人心痛。”

许寒芳轻声问：“那你呢？你看她的眼神呢？”

嬴政茫然看着她。

许寒芳斟酌着说：“你看她时，眼睛里同样只有冷漠。你在赵国，这一切苦难都因为有了母亲的共同患难而值得纪念。可是你心中曾经最真实的温暖已经不复存在。”轻叹了口气。

嬴政抬泪眼看了许寒芳一眼，用手蹭了下眼泪，用力吸了下鼻涕，别过脸。

许寒芳注视着他，微笑着说：“你投下一颗爱的种子，它结出的才是爱的果实。可是你自己心里只有一颗仇恨的种子，结出来的自然全是仇恨。曾拥有过的母子情深，曾拥有过的温柔怀抱，这些全因为你的仇恨都已悄然失去。”

“是她先抛弃了我！”嬴政委屈地说，泪水又汩汩流下。

许寒芳轻摇头：“是你，是你自己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用你大王的权力，用你帝王的威严，将她拒之于心门之外，甚至向她高高举起了佩剑……”

嬴政争辩道：“是她，是她将我一步步逼向绝望。她与吕不韦的私情，父王的突然驾崩，让我一次次怀疑自己的身世，一次次对深爱的她产生疑问。她和吕不韦一起把我当成傀儡，最后她还协助嫪毐谋反，要将我置之于死地！”他不服气地望着她。

许寒芳不和他争辩，娓娓说道：“你深爱着你的母亲。你是恨由爱生。你的残忍，你的无情也是由这至深而无法得到的爱而生的！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内心是否还渴求她的爱？”

嬴政闭口不语，似在深思。

许寒芳轻道：“我不要你回答，如果你爱你的母亲，也渴望得到她的爱，你就点一下头，如果不爱你就摇一下头。”

嬴政深邃的眼睛望着许寒芳，愣了半晌，轻点了一下头。

许寒芳笑了：“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依然爱你的母亲。所谓母子连心，我相信你的母亲一定也还爱着你。”

嬴政怀疑地目光望着许寒芳，点点头又摇摇头，又把如水的目光投向殿外遥远的天空。

许寒芳柔柔的话语在大殿内响起：“所以，你该接你的母亲回来。不为别的，只因她是你的母亲。”

嬴政目光茫然，呆望了片刻，缓缓闭上了眼睛。

许寒芳进一步说道：“尽管你不爱听，我也要说。你刚愎自用，不能博采群议，这是因为你怕面对别人，不敢听到别人的反对意见，干脆闭上眼睛自行其是。”

嬴政睁开了眼睛，一脸的不服气。

许寒芳直率地说：“你杀了直言进谏的大臣，成就了他们的美名，而你呢？你得到是什么？——我记得我给你说过，有些事情要勇敢地去面对，不能逃避。你还记得吗？”

嬴政目中波光一闪，似在自省。

“好了。”许寒芳站起身来，微笑着说：“我就说这么多，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

嬴政犹豫了半晌，咬着嘴唇道：“我已说过今生今世再不见她，作为君王岂能食言？”

许寒芳淡淡一笑：“你忘了郑庄公黄泉见母的典故了？你也可以效仿他，走过黄泉路去见你的母亲。走过黄泉路你就是重生，已不再是今生。”

嬴政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有些事情要勇敢地去面对，不能逃避。而我呢？许寒芳怅然想，我是否在逃避？不觉又把目光投向缀满繁星的夜空。

第二日，嬴政在朝堂上宣布追授两个直言进谏被杀的大臣爵位并抚恤亲属。并下令，在大郑宫外修一条通往宫内的黄泉路，要亲自穿过黄泉路迎回太后。

此令一发，所有的大臣都欢欣鼓舞，人心沸腾。

因为要穿地泉，所以地道挖得很深。蒙武亲自督促地道的进度，调用了大量工匠连夜赶工。

经过几天几夜的赶工，下穿黄泉的地道挖好。

嬴政脱去庄严的王袍，摘下王冠，换上百姓的装束，来到“黄泉路”的入口。

嬴政伸头看看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他踌躇了一下，胆怯地拉着许寒芳低声说：“芳，你同我一起好不好？”

许寒芳迟疑了一下，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目光，微笑着点点头。

“黄泉路”是按照想象中黄泉路的艰难而修。洞口很小，需要躬着腰才能进去。

嬴政拉着许寒芳的手躬着腰进到入口，进到深处。脚下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道路。

为了模仿阴间黄泉，地道两头进出口都是采曲折式，所以地道内没有一丝的光亮，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d7

虽然是夏天，但是随着离地面越来越远，变得十分阴冷。许寒芳冷得浑身瑟瑟发抖，不觉抱紧了双肩。黑暗中嬴政抬手臂紧紧搂住了她。

许寒芳可以感觉到嬴政握她的手握得很紧，而且在发抖，好像他浑身也都在颤抖。

“黄泉路”很窄，二人也不能完全站直身子。二人贴的很近，哈着腰，摸着黑，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

越往下走，地道内静得可怕，确实像与世隔绝的阴间地狱。静得可以听到二人的呼吸，静得可以听到二人的心跳。黑暗、压抑、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知道此时的他是怎样的心情？黑暗中许寒芳看不到嬴政的脸，只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听到他急促的呼吸。

感觉到脚下的路一直向下倾斜，终于到了平陆，周围似乎宽敞了一些，嬴政和许寒芳二人摸索着站直身体。

抬手抹抹四周，洞内确实稍稍宽敞了一些，勉强可以容下二人并行。

嬴政和许寒芳二人摸索地走在漆黑的地道里，脚下是泥泞不堪的道路，坑坑洼洼，泥水流动，深及足踝。上面还滴着水，滴到身上冰凉冰凉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到了洞顶的水滴到地上水坑里的叮咚声在回荡。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前行。许寒芳可以感觉到嬴政浑身抖得厉害，是因为冰冷的水滴，还是他发热狂跳的心？的d1

嬴政喘息声渐渐变粗，似乎快要窒息。突然，他放开了许寒芳。然后许寒芳耳边听到嬴政的步伐有所加快，而且越走越快，好像跑了起来。紧接着听到“咚”的一声巨响。

“蚊子！”许寒芳试探着喊。可是除了喊声的回音和脚步的回音，没有听到嬴政回答。

许寒芳猜测着：地道曲折迂回，可能是嬴政想要走快些，却撞到了洞壁。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受伤？

漆黑的洞内，没有一点方向感。许寒芳只好自己伸双手摸着，脚下趋着往前走。

黄泉路上真难走，死后真正的黄泉之路也不会如此糟吧？许寒芳想着，走着。她脚下高高低低，几次差点跌倒，几次鼻子差点撞倒洞壁。

黑暗中，又一声闷响，似乎是嬴政跌倒的声音。

许寒芳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前面不断有撞击到墙壁上的声音，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的声音此起彼落的传来，在洞内不断激起回音。使人听得惊心动魄。突然一切又归于沉寂。

“蚊子！蚊子！”黑暗中，许寒芳忍不住再次呼叫。还是没有人回答。

许寒芳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细一听，除了滴水声似乎听到有人在低声抽泣。是他在哭泣吗？

停了片刻，许寒芳又听见前面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似乎已经凌乱，从零乱的步履中是否可以听出嬴政的心已零乱？从他急切的脚步是否可以感觉到他迫切见到母亲的心情？

“娘！娘！”黑暗中，许寒芳听到嬴政低声哭着喊着，像一个谜了路的孩子。

前面隐约有了一丝亮光，许寒芳听见嬴政着跑了起来。似乎他越想快，越快不了，“扑通”一声又重重跌倒在地上。

“娘！娘！”前面的嬴政放声大喊，似乎已经不顾一切。接着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撞击、摔倒声传来。

听着嬴政凄凉无助地呼喊声，许寒芳只觉得泪水不断流下，和坑道顶端的滴水一起打湿了自己的衣服。

前面洞口乍现。看到光亮的感觉真好，许寒芳感觉心中充满了希望，终于有了方向。嬴政踉跄跌倒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娘！娘！我来了！”嬴政放开喉咙急切地高喊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迈开大步摇晃着向洞口跑去。

清冷的大殿内，似火的骄阳也无法驱走殿内的阴冷，无法给大殿带来一丝温暖和生气。

太后赵姬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正在缝制衣服，隐约中似乎听见有人喊娘，手一抖，鲜红的血珠已经挂在手指，一种心悸袭上心头。

太后侧耳又细细听，好像又没有了呼喊。她摇了摇头，嘴角飘过一丝落寞苦涩的笑。这冷清的冷宫里怎么会有儿子喊娘的声音？

“娘！您在哪儿？娘！您在哪儿？娘！”殿外的呼喊一声声传来，而且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确实有人叫喊。太后猛地一惊，放下衣物，蹒跚着奔出殿外。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朝思暮想的儿子就在她面前。

嬴政浑身湿漉漉的全是泥水，蹭破的额头渗着血珠，膝盖还不停地流着血。他“扑通”一声跪下，用滴着鲜血的双膝跪行到母亲面前，悲咽着说：“娘，娘！政儿来了……”泪水夺眶而出。

赵姬扑上前紧紧抱住他：“政儿，我的政儿。政儿……”泪如雨下。

嬴政仰望着母亲，才三年不见，母亲居然已经两鬓斑白，她内心一直在受着怎样的煎熬？泪水划过他的脸庞，挂在腮边：“娘！娘！儿错了，原谅孩儿吧！”他深深低下了头。

“孩子，娘对不起你！”太后放声大哭。

许寒芳也跟着跑了出来，看到了眼前的一幕。此时的嬴政已没有了傲视天下帝王的霸气，只是一个恳求母亲原谅，渴求母爱的孩子。

这是印象中他第一次低下头吧？许寒芳抬手用衣袖蹭了满脸的泪痕，望着母子二人，开心地笑了，泪水悄然滑落。的f1

“娘！原谅孩儿！孩儿错了……刚才在地道里，又黑又冷……孩儿已经迷失了方向，感觉好害怕……好害怕……怕娘不再要我了……”嬴政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因冷和激动，全身还在不停地发抖。

太后整理着儿子湿透了的头发，捧着儿子的脸庞，含泪带笑安慰：“傻孩子……你永远是我的儿子……娘怎么会不要你……”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

“娘，是孩儿不好，是孩儿太狠心，对不起您！娘！娘！”嬴政不停地喊着，回忆着儿时唤娘时的真诚和急切，发泄着郁藏已久的情结。

“孩子，别说了，是娘不该那样做……”太后哭泣着用力抱紧了自己的孩子，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许久，太后怜惜地说：“政儿，快起来，你的衣服全湿了，赶快换换。”

嬴政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笑了，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反过来把母亲瘦小的身躯搂进怀里，心疼地说：“娘瘦了。”的15

太后紧靠在他怀里，儿子如今长的这样高大，紧紧抱着儿子的腰，将头伏在儿子肩上不停地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嬴政扶着母亲进了大殿。

许寒芳笑着哭着，抹着眼泪跟在后面。

因为大王要来认母，所以大郑宫早已戒严。只留下母子二人尽情地说体己话。

许寒芳端来了洗脸水，服侍着二人净了面。替太后梳理着过早花白的头发。

太后微笑着对坐在一边的嬴政说：“娘知道你一定会来，一直在给你缝制新衣服。”

许寒芳低下头这才注意到太后的手边已经缝了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二十几件衣服，每件衣服的衣角都绣了一个“政”字。

太后回忆着说：“这段日子，娘一直在回忆你是如何长大的，一直在回忆那个过程。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给你缝好一件衣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穿新衣服，每次一穿上新衣服就高兴地满屋跑。”嘴角挂着沉醉的笑。的76

嬴政捧起母亲满是伤痕的手，看着针刺的伤痕星罗密布。低下头轻轻地吻着：“娘……”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看看这件衣服合不合适？”太后拿起刚做好的一件衣服，泪光中带着微笑。

嬴政双手捧了过来，贴在脸上闭着眼睛陶醉地说：“又可以穿娘做的新衣服了！”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许寒芳过来帮助嬴政换好衣服，衣服并不合身，可是嬴政笑着说：“这是近几年来，我最喜欢的衣服。”

赵姬叹了口气说：“衣服做小了，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快。”她仰视着自己高大英挺的儿子，苦笑着说：“记忆中你还是个绕在膝前嬉笑打闹的孩子，可转眼已经比我高出了一个头，须仰视得见。”

嬴政跪下，抱着母亲的腰，把脸埋在母亲怀里，深情地说：“娘，不管孩儿长再高，也还是您的孩子。”

赵姬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他的脸庞，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泪水却再次顺着眼角淌下。只是这是幸福的泪水。

嬴政扶着太后一步一步出了大郑宫。候在外面的群臣忙伏在地上行大礼迎接。

嬴政扶着母亲上了马车，从御者手里拿过鞭子说道：“寡人亲自为母后驾车。”说着回望着母亲，天真而又开心地歪头一笑。

太后微笑着点点头。

嬴政甩着鞭子开心地驾着马车往咸阳出发，快活地扯起五音不全的嗓音，哼起跑了调的小曲，不时回望母亲。

许寒芳骑马跟在一边，欣慰地看着二人，不觉又看向蒙武和王翦。

蒙武和王翦二人正钦佩地望着她，见她望来，忙在马上躬身施礼。许寒芳冲二人略一点头，会心地一笑：任务完成。

“王儿，停车！”坐在马车上的太后轻轻唤停了马车。太后掀开帘子冲许寒芳招招手，笑道：“韩姑娘，你坐到马车上来！”

“我？”许寒芳眼睛望向嬴政，征求他的意见。

嬴政微笑着点头。

“王儿你也进来坐。”太后笑着召唤嬴政。

嬴政一笑顺从地坐进马车。马车在群臣的簇拥下，在虎贲军的护送下缓缓出了雍地，驶往咸阳。

太后被接回了甘泉宫。当晚，嬴政大宴群臣，庆贺太后回宫。

甘泉宫的红烛把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殿内装饰的水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为大殿蒙上了迷离的色彩，使人如坠梦中。一班乐女载歌载舞，仙乐飘飘。内侍、宫女穿梭在大殿内送酒送菜。

太后梳着马鞍髻，身穿龙凤彩文红色锦袍，面带微笑端坐正中，人也精神了许多。嬴政一直守在母亲左右，承欢膝下，殷勤侍奉，不时举杯和群臣开怀畅饮。

这是自嬴政亲政以来最盛大的一次晚宴。直至深夜，宴会才在意犹未尽中结束。

深夜，许寒芳在御医的指导下给嬴政上药。看着嬴政跌撞的浑身伤痕，许寒芳疼惜地用药膏给他轻轻涂抹着。

嬴政仰卧在床榻上，枕着双臂侧过脸，笑眯眯地望着她，还沉浸在母子相认的喜悦中。

许寒芳眼睛里是如水般温柔的目光，手指尖轻轻划过一道道伤痕，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意，有爱有恨真实的千古一帝秦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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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桃花情缘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六月。

巍峨的蕲年宫在朝阳的照耀下，灿然生光。大殿的红墙已经被巴家献上的丹砂又从新粉刷了一遍，焕然一新。殿门口铜兽、香鼎、仙鹤的腹中燃着百合香，雾霭缭绕。给人一种紫气东来的感觉。

嬴政下了早朝回到蕲年宫。他也不急于进殿，在晨阳中舒展了一下身子，深深的吸了两口清凉的空气，漫步踱着。如今他越长越英挺，面部的早熟加上他的龙行虎步，有着帝王的威严。朝政的磨砺更让他显示出十足的王者霸气。

刚做完晨运换好衣服的许寒芳，边低头系着衣带，边走出了殿门，却一头撞在了背着手立在甬道上的嬴政怀里。

许寒芳惊呼一声抬头看见嬴政怪道：“你站这里干什么，正好挡着路？”

嬴政咯咯一笑，背着手低着头看着许寒芳的脸，说道：“你自己走路不看路，还怪我？”

许寒芳揉揉被撞得发酸的鼻子，笑道：“谁知道你会站在这里？”

“你急匆匆地去哪里？”嬴政好奇地问。

许寒芳顽皮地眨眨眼睛道：“去清姐那里。——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嬴政一下把将要抬腿离开的她拉进怀里，压低声音道：“今天哪里也不许去，老老实实陪着我。”

许寒芳俏皮地眨眨眼经，撅起嘴，乖乖地说：“那好吧！我不去了。”

嬴政开心地一点她的鼻子，宠溺地说：“这才听话。”

许寒芳突然发现自己和嬴政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的嬴政似乎像个孩子很依赖自己；可是现在的嬴政已经变成了一个男人，而自己像一个被他宠爱的孩子。自己似乎也慢慢接受了这种感觉。

，蹦迪一个也做不了。想做的这里也没有！许寒芳翻着眼睛想了半天，还真没有什么想做的，随口说道：“真的好无聊，也没事可做。”

嬴政眼睛盯着在水中漂浮的鱼漂，淡淡地问：“最近你不是经常往你的清姐那里跑吗？”

许寒芳撇着嘴没好气地反问：“我的行动你不是了如指掌，还用问？”自从上次从函谷关回来以后，嬴政对她更是严加看管。

嬴政淡淡一笑说：“我准备给蒙恬和巴清赐婚如何？”

“啊？”许寒芳张大了嘴：“你说什么？”

嬴政重复道：“我准备给蒙恬和巴清赐婚。你觉得如何？”

“你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许寒芳不知道该怎么说。

嬴政答非所问：“虽然两个人年龄差的有些大，但是我觉得这不是问题。——蒙家将门虎子，巴家名门望族，倒也般配。——你觉得如何？”

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是十分的封建，女人是可以改嫁的，到了宋朝以后才有三纲五常之类束缚女人的贞节牌坊。许寒芳当然知道这些。略一思索，摇摇头道：“以我对清姐的了解，除非你用王命压她，否则她不会同意。”

“为什么？”嬴政轻笑：“要不你帮着说和说和？你出面应该会好一些。——你没见蒙恬这几天，郁郁寡欢的样子。””

许寒芳嗤之以鼻：“你什么时候喜欢管这些婆婆妈妈的闲事了？”

嬴政被抢白的一怔，反问：“清姐要是能留在咸阳，你不就有人作伴了？难道你不希望她在咸阳吗？”

许寒芳淡淡一笑：“我觉得这种事情是人家自己的事情，还是不要管的好。要说你自己去说，我不去！”她拒绝的很干脆。

虽然拒绝了嬴政，但是见到巴清的时候还是把这件事情提了一下。

巴清听后苦笑一下：“妹妹以后莫要再提此事。”

“为何？蒙家是朝廷重臣，蒙恬是将门虎子。更何况他对姐姐是一见倾心。”许寒芳突然打心底想促成这桩好事，这样或许清就不再孤单？

巴清蹙着眉头问：“妹妹，如果是你，你会怎样做？”

“我？”许寒芳茫然看着巴清。

“大王对你也很好，你为何还只念着要找他？——我看你该正经考虑一下你的事才对。”

巴清的刀子嘴让人无从反驳。许寒芳无语。感情的事真的很难说清楚。

巴清甜蜜而又凄凉地笑笑：“夫君曾对我说过一生一世只要我这一个女人，我也只要夫君一人。”她的眼中蕴藏着泪光。

巴清抬手擦拭了一下眼睛，微笑着说：“妹妹代我谢谢大王的美意，请大王收回王命。清实在不敢当。”

许寒芳感觉自己做得事情很不光彩，像一个传话的传话器。她向嬴政表达了巴清的意思。叹了口气，悠悠地说：“她是一个痴情的女人。一生都会只为一个人守候。”

嬴政若有所思地望着许寒芳。笑问：“那你呢？”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许寒芳突然想起了浩然。为了一句誓言，巴清会守一辈子。自己呢？自己有这个勇气吗？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动摇了。

到了夏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夏日的天空是那样的蓝，日光是那样的强烈，天上地下处于一片耀眼的光明之中。湖里的荷花已经打出花苞，含苞待放的像羞涩的少女。偶尔有一两朵已经张开了笑脸；露出了鹅黄色的花芯。

许寒芳走在湖边的林阴小路上，她揪了段柳树枝拿在手里胡乱甩着，打着路边的低矮的绿色灌木丛。不时地望着湖面发呆。紫水晶如何使自己穿回去？试了很多种方法到现在也没有研究出来，难道不是一块紫水晶吗？如果这一块就是原先那块水晶，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近侍飞奔着过来，跪下禀道：“韩姑娘，大王正找您呢。”

“找我？”许寒芳停下脚步想了想，转身往回走，刚出了御苑，就遇到了急着找她的嬴政。他急着找她走的满头大汗。

还没等许寒芳说话，嬴政就笑着说：“芳，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又去哪里？”

“上林苑！”嬴政拽着许寒芳笑着回答。

上林苑方圆近百里的地方早已被围墙围了起来，又经过几年的扩建，风景比初时更加优美。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湖泊山丘宛如一幅水墨画。

马车到了上林苑。

许寒芳刚要下马车，被嬴政一把拉着。

嬴政笑道：“等一等。”说着拿出一条丝帕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你要干什么？”许寒芳抬手要摘掉丝帕。耳边听到嬴政温柔地说：“别动！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然后被嬴政抱了起来，抱下马车。

许寒芳耳边只能听到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感觉到嬴政抬腿进门，上台阶。走了好一会儿，嬴政轻轻把她放在地上，在她耳边柔声说：“到了。”然后轻轻解开丝帕。

许寒芳睁开眼睛一看惊呆了，绿油油的草地上，几百个人拿着风筝线在跑。天空中各式各样的风筝在自由地飞翔。的b5

嬴政柔声说：“上次，你放木鹞，没有放尽兴，今天让你好好放尽兴。”笑眯眯地说：“我本来还在考虑怎么办呢，蒙恬告诉我你想放木鹞。我就想出了这个主意。”

许寒芳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只是目不转睛望着嬴政。

嬴政贴在许寒芳脸边耳语：“知道为何选今天吗？”

“为何？”许寒芳茫然问。

“因为今日是你的芳辰。”嬴政温存地说：“难道你忘了？今天是六月初六。”

“啊？哦！”许寒芳这才明白嬴政为何让蒙恬去查自己的户籍。心中涌起一阵阵感动。

“走！我们一起去放。”嬴政愉快地拉起许寒芳，跑到草地上。

立刻有两个内侍把手中的风筝线跪呈过来。

二人拉着风筝在草地上飞跑起来。风筝飞的很高很稳当。不一会儿许寒芳爽朗的笑声也随着风筝飘荡起来。

嬴政看着笑面如花的许寒芳，嘴角、眼底全是笑意，这笑意随着徐徐的晚风荡漾开来。

徐徐的晚风吹来，送来阵阵清凉。空气中还混合着上林苑果园即将成熟果实的清香。

嬴政携着许寒芳来到了上林苑的一个院子。走到院门口，嬴政挥退了所有的人。拉着许寒芳的手缓缓走进院内。

进到院内许寒芳再次惊呆了。月光下，满树的桃花在枝头静静的绽放。

这怎么可能？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桃花？走进一看，原来满树的桃花都是用绢布而作。许寒芳回过头吃惊地望着嬴政。

嬴政背着手慢慢踱过来，轻轻说道：“喜欢吗？我让三百名宫女赶制了一个月，才做好。”

许寒芳慢慢走在桃花树下，穿梭在桃花林里。空气中居然还有桃花的花香？

“春天的时候，我命人把桃花摘下来，捣碎了，取出花露。这里的每一朵桃花都被花露浸过，所以才会有桃花的花香。”嬴政的声音梦幻般地响起：“我要让桃花一年四季为你而开……”

许寒芳痴痴望着在枝头绽放的桃花，心里荡起一丝丝涟漪。

二人走到了桃花林深处。

桃花林深处两株最大的桃树立在空地上。一个吊床静静躺在两棵树中间。树下的几案上摆着各种时令水果。

许寒芳嗔道：“这样做太浪费了。”如此浪漫的情景，她心里怎能不感动？

嬴政柔声说：“只要你喜欢。”如水的目光注视着她：“喜欢吗？”

“桃花开得正艳，你把它摘下来，树叶长的正茂，你把扯光，这样反季节做，破坏了大自然的平衡。这种美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许寒芳心里很复杂，有了莫名的感觉。

嬴政不以为然地说：“只要你喜欢就好。”话题一转道：“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情形吗？”含笑凝望着她。

“当然记得。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是个登徒子。”许寒芳低头吃吃地笑。

“现在呢？”嬴政凑过来，浅浅的笑容挂在嘴角。

“现在？”许寒芳打量嬴政，这时才发现嬴政身上根本没有穿龙袍，穿的而是一件普通的衣服。俏皮地反问：“你觉得呢？”转身坐在吊床上。

“我不知道，我要你说！”嬴政有些焦急。

许寒芳轻笑道：“现在也不是好人。”

嬴政的孩子气又上来了：“我怎么不是好人了，你说，你说。”说着上来捉打她。

许寒芳笑着从吊床上跳起来，像一条美人鱼一样从他的指尖滑开。

“不许跑！有本事你别跑……”嬴政模仿着当日许寒芳的口吻。

“不跑才怪？不跑才是傻子……”许寒风反过来模仿着他。

二人围着桃树嬉戏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跑了一阵，许寒芳喘息着说：“好了，好了，不跑了，累死我了。”笑着倒在吊床上，娇喘连连。

嬴政笑着说：“当日是你追着打我。今天我要你还回来。”

许寒芳把脸伸过来：“好好好，给吧报仇吧！当日我把你的眼睛打青了，你也把我的眼睛打成黑眼圈吧！”挤着眼睛等着挨打。

嬴政笑着走了过去，抬起了手臂，握紧了拳头，当手快要触到她的脸庞时，拳头改成了手掌，在她的脸上慢慢抚摸着。

许寒芳睁开了眼睛，正好对视到嬴政的眼睛，他深邃的眼睛里全是毫无掩饰的爱意和宠溺。

嬴政看到月光下的她面若桃花，粉白透红的脸上秋波盈盈，不施脂粉的打扮，更加衬托出少女的纯真和灵秀，宛如一朵风中摇曳的桃花，展示着生命的风采。

这脸庞甚至比桃花还要娇媚。嬴政不觉心旌摇曳。柔和的说：“芳，我有一件事，很早就想对你说。”

他要说什么？他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许寒芳忍不住惊慌失措地捂住他的嘴：“不！不要说！”她怕听到他嘴里的话。她总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嬴政拿下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为什么？”

许寒芳躲闪着他质询的目光：“因为你是大王，你一旦说出来就有可能是王命。”

“不，在你面前我不是大王。”

“可你就是大王。”

“可是……”嬴政还想狡辩。

“没有可是！”许寒芳愁苦地说：“你听我说，等着要你去做的事太多，治理国事，统一天下，样样都要你费神，不要因为别的事分心。”

“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就算得到天下又有什么意思？”嬴政觉得沮丧极了。闷闷不乐地坐下，仰着脸透过桃花望着夜空，一言不发。

许寒芳看着嬴政颓废的背影。这样一位风华正茂、气宇轩昂、又独具霸气的翩翩少年，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早已被浩然占据，又怎会不被其打动？可是我从来没有心理准备，还没有打算接受这样一份高高在上的感情。无法接受这份特殊的爱。

她伤了我的自尊和自信。嬴政摸摸自己的心口内心反复对自己说：一个女人都征服不了，还谈什么征服天下！我就算征服天下，没有她和我一起分享快乐，又有何用？

一天高兴化为乌有，嬴政怏怏地站起来，无奈地说道：“好吧，芳，我听你的。我先征服六国，先征服天下给你看！”他嘟着嘴，像个受了气的孩子。

许寒芳苦笑了一下，放下心来。抬头看着满树盛开的桃花，除了感动还有一丝甜甜的感觉。

嬴政像往常一样拉起许寒芳的手缓缓走着，说道：“芳，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我就不会。”

“谢谢你……”许寒芳心底涌起一阵阵波澜，似乎有了一种冲动。忍不住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嗯！好！”嬴政默默点头。

许寒芳感激地一笑，反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反过来握我的手。嬴政内心荡起丝丝甜蜜和喜悦。看着桃花树下两个人并肩而行的月影，内心再次对自己说：我会等，我会等到你愿意投入我的怀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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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节外生枝

嬴政很守承诺，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这样许寒芳心里暂时平静下来，也略觉踏实。

许寒芳从蒙恬嘴里知道了嬴政的生辰。觉得真有点讽刺。嬴政是正月初一出生，而自己是六月初六，还真有点冰火两重天的味道。但是想起那朵朵盛开的地桃花，不觉又幸福甜蜜地笑了。

闲来没事，许寒芳也经常去找巴清唠唠嗑。浩然依然是没有一点消息。许寒芳开始问自己是否有些感情一旦错过就真的无法寻回？我和浩然是否真的只有半生的缘分？我是否该放弃寻找？去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想起嬴政，不知不觉间一种甜蜜涌上心头。可是一想起他的那一大堆老婆，就觉得望而生畏。难道自己也要成为深宫怨妇图里的一员吗？和嬴政在一起，就意味着要放弃很多很多，包括自由、朋友……

总觉得和嬴政的关系很微妙，也很危险，嬴政会永远这样对我吗？只要你爱我再多一点，只要你爱我再久一点，我或许会为了你放弃一切？内心的矛盾，真是让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酸里面带着的一点点甜，个中滋味自己也不明白。

蒙恬知道巴清拒绝了自己的感情后，异常的失落。而巴清刻意错开了来宫内的时间，避免遇到蒙恬的尴尬。

蒙恬的课业早已结束。许寒芳从蒙恬嘴里知道乘法口诀已经被制作成这个时候的标准教材，到各个学堂进行推广。许多关于天文、地理的知识也都制作了标准读本。很多知识还用到了兵器制造和冶金技术中。她玩味地想：怪不得参观兵马俑时有很多后世解不开的迷？是因为我吗？我这样算不算改变了历史？

炎阳如火，红叶碧荷，岸边的柳树柳枝低垂，像一个静静站立的美少妇。一道曲桥曲曲折折地架在湖面上。

许寒芳无聊的发慌，正坐在柳树下喂金鱼，蒙恬来了。他手里拿了两个锦盒，恭敬地呈上。

许寒芳放下鱼食拍拍手，接过锦盒，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蒙恬低着头说：“我去山里打猎，猎了只狼，用狼尾做了几支毛笔，发现非常好用。两支献给大王，一支给您，一支给她。”

许寒芳接过毛笔，细细看着。都说狼毫毛笔是蒙恬发明的，看来是真的？问道：“你为何不自己给她？”

蒙恬苦笑一下：“人家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我却是一厢情愿。请老师告诉清姑娘，蒙恬对她的爱意会永远珍藏在心底。”

许寒芳把毛笔郑重地交到巴清手里。她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做传话筒，以后这样的事还是少管！

巴清沉思良久说道：“妹妹帮我告诉蒙恬，谢谢他！他的这份情我也会珍藏在心底。”

许寒芳从清的目光中看到了些许怅然，她究竟是为了守着一份誓言？还是为了守着一份家业？誓言、家业是否成了她一生的包袱？

巴清爽快的一笑，又恢复了干练女人的本色，笑道：“妹妹再帮我转告蒙恬，如若他不嫌弃，我愿意和他以姐弟相称，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我鼎力相助。”快人快语的她这样说等于彻底断了蒙恬的想法。

又是在当传话筒？许寒芳极不情愿地答应。巴清在二十多年后捐巨资修长城除了支持嬴政外，是否有一半是也是因为蒙恬的缘故？

“按照你自己想要得那种方式去活。不要让将来自己后悔。要学会让自己快乐！”这是当年自己鼓励兰儿的一句话。如今，面前的巴清做到了，而我呢？我做到了吗？

当年的高渐离就是听到了自己的这句话选择了浪迹天涯。如今，我只能靠击筑来打发无聊的时光。我会后悔吗？我快乐吗？答案就连许寒芳自己也说不清楚。

树上的知了唧唧叫着，傍晚还是如此炎热。

许寒芳索然无味地回到宫内，拿出那只毛笔。反复看着。这可是最正宗的狼毫笔。听说蒙恬因为失恋独自一人到山林里伏击了三天三夜终于捉到了一只狼。有了想试一试毛笔的兴趣。

命令内侍拿来锦帛和墨。许寒芳沾了墨汁，拿着毛笔的手不停地微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写了一撇，这一撇写的弯弯曲曲，看起来像毛毛虫。

旁边的侍墨的近侍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这一笑，又引的几个近侍和虎贲军笑了出来。

许寒芳懊恼地放下毛笔，斥道：“你们笑什么笑？”转而自己也不停地笑。

嬴义从宫门外走了进来，看到大家聚在一处，笑做一团，忍不住问道：“你们在笑什么？”透过人群看到亭子内的许寒芳，躬身施礼道：“末将参见韩姑娘。”

“免了，免了。”许寒芳笑着摆手。

一个近侍笑着说：“奴才们在看姑娘写字，写的字曲曲弯弯像蚯蚓。”由于净过身的缘故，嗓子尖细尖细的，但是完全没有恶意和取笑。

许寒芳笑着骂道：“死太监，笑我写字像蚯蚓！”她也不生气，早和这些近侍和虎贲军开玩笑开惯了。拿起锦帛欣赏着自己写的难看的一笔。他们这些人哪里知道自己想写什么？

嬴义笑着走了过来：“韩姑娘准备学写字了？”他记得以前在巴郡每次一让她学写字，她都会哭天喊地。后来教蒙恬知识，也是一直拿个小棍在地上画。

“蒙恬送给我一支很珍贵的毛笔，所以我想试试。”许寒芳笑着回答。

“写字应该手腕用力。”嬴义说着在空中比划着。

旁边一个虎贲军撺掇着说：“嬴大人，您的字写的好，要不露一手？我们都是不识字的。”

其他的虎贲军和近侍一起跟着起哄：“是呀，我们都不识字，您就露一手。”

许寒芳频频点头：“这个主意不错，正好你也来试试这支毛笔，应该是超好用的。”抬手递过毛笔。

嬴义迟疑了一下，双手恭敬地接过毛笔，也不敢坐，单膝跪下，单手提笔问：“写什么字？”

许寒芳不假思索地说：“然。”见嬴义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用手指在几案上画着：“就是这个然。”她刚才就想写他的名字。

嬴义一愣，但是还是提笔写了苍劲有力的一个字“然”。

许寒芳看着这个“然”字，感觉像看到了那张明媚的笑脸，唤起了内心深处最美好的记忆，不觉用手指去轻轻描着，描着……

嬴义提着毛笔的手停在空中，静静看着她，似乎已经明白她的心意。

一个虎贲军笑着打趣：“嬴大人的字写的好，韩姑娘用手指描，也写不会呀？”

众人善意的哄笑。

许寒芳微微一笑，转移了注意力。

嬴义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你们这些人在干什么？大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大家身后响起。

大家回头一看，说话的是赵高，赵高身边站着满脸怒容的大王。也不知道这个赵高何时回到了大王身边？

虎贲军和近侍忙呼啦跪下，伏地叩头。

嬴政淡淡扫了众人一眼，疾步上前，黑着脸拉着许寒芳回到蕲年宫。

许寒芳偷眼瞅着面色阴沉的嬴政，冒了一身冷汗，嘟着嘴惊恐地望着他。以他的性格，他会把这些人怎样？刚才只是和这些人说说笑笑而已。

“不许如此没规矩！”嬴政压抑着声音说。

“噢！”许寒芳嘴上应着，心道：你不是特许过我不必要守规矩的吗？

“我说的是不允许他们在你面前没规矩，不是你要守规矩！”嬴政似乎又看透了她的心思。

许寒芳暗自一惊，忙竖起一根手指，挤个笑容：“知道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老天保佑，不要给大家带来什么祸端。还是顺着他吧！

嬴政还是黑着脸：“你记住，他们是你的仆从，在你面前必须守规矩。懂吗？”

许寒芳像小鸡叨米一样点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上帝保佑，保佑大家没事。

嬴政抱起许寒芳把他放在腿上，把头埋在她的秀发里，淡淡地说：“这次我饶了你，可是他们不能饶！”

许寒芳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惊恐地看着他。

“近侍，传令……”

“不要！”许寒芳恐惧地捂着嬴政的嘴，结结巴巴地说：“刚才，只……只是因为……”

嬴政甩脸挣脱她的手，面无表情地说：“不许求情，否则——我处死他们。”每一个字都透着巨大的压力。

许寒芳立刻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传令，每人杖责四十。——中尉嬴义为首，罪加一等，杖责八十。”嬴政的声音冷得可怕。

殿外传来了卸盔甲的声音和噼里啪啦的责杖声。许寒芳听得心脏一跳一跳的。

嬴政也不用晚膳，和衣躺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很用力，仿佛怕一松手她会飞掉似的。

不一会儿，嬴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似已睡着。殿外的责打声还在继续，许寒芳僵直地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几天前内心的丝丝甜蜜已经荡然无存。她感觉自己像一条冻硬了的死鱼，迷迷糊糊挨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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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触即发

掰着指头，日子一天一天挨着。转眼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自从上次大家被嬴政打了一顿以后，许寒芳甚至连话也不敢同大家讲。爱说好动的她，除了出宫去找巴清或者在宫内和苏击筑，她没有再和除了嬴政外的任何人说过话。实在闷得发慌，她会一个人跑到湖边对着湖面自言自语，或者自己跟自己唱歌。

仰望蓝天白云，她越来越向往宫外的日子，越来越留恋以前自由自在的生活，如果不能够回到现代，她希望无拘无束地生活。可是这些已经变成了一种理想，或者是幻想。

许寒芳陪着嬴政一起吃了晚饭，嬴政继续开始忙碌，在书房专心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简。

做君王有什么好的？天天忙不完的政事，看不完的奏简。她嘲讽地想着，一个人迈步出了大殿，百般无聊地到湖边去散步。

迷人的夜色，月光如水银泻地，把地面照的白花花的。草丛里的蛐蛐和树上的知了一唱一和地叫着。湖面上吹来一阵阵微热的风。

找个借口支开所有的近侍，独自一人来到湖边僻静处。许寒芳把鞋子脱下，把脚放进清凉的湖水里，享受属于自己的片刻的安宁。

嬴政根本不可能会放我走。难道我要在这里熬到白头吗？看着一轮圆月挂上柳梢头。她又拿出紫水晶，细细研究着，怎样能让紫水晶发挥魔力，使我穿回去呢？

放到月光下？需不需要跑到井边？还是需要在月圆之夜吗？我回去之前还能再见到浩然一面吗？需要同嬴政讲一声吗？我走了，他不会逮着嬴义和众人出气吧？

上次那一顿脊杖把嬴义打得不轻吧？还罚他在殿外跪了一夜，也不知道现在伤势如何了？

想起那日清晨看到青石板地面上的斑斑血迹就揪心的痛。那最多最醒目的一滩血迹一定是嬴义的吧？看到内侍一桶清水把地上的血迹洗刷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可是自己的心似乎在滴血。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嬴义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夜晚如同天籁。

还真是想谁来谁？许寒芳下意识看看四周：“你怎么来了？”

“末将今晚值夜，见您没在宫里，想着您就在这里。”优美的声音带着磁性的回音。

总感觉他的所作所为犹如飞蛾扑火。许寒芳环顾周围，小心谨慎地说道：“你不该来这里。被人看见了不好。会给你惹祸的。——你的伤怎样了？”

嬴义一愣，也警惕地朝四周看看，恭敬地站在一边，说道：“末将没事，已经全好了。——末将不放心您一个人在这里。——您有心事？”

许寒芳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穿上鞋子，屈膝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我在想，它如何能带着我回到未来？”她掂着丝带把紫水晶举在空中。

紫水晶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朦胧的淡紫色光芒。

嬴义好奇地问：“您说它能带您回到未来？”

“或许可以吧……”话还没说完，许寒芳看到紫水晶发生了变化，产生了一圈光晕，不觉瞪大了眼睛。

嬴义忍不住蹲下身来，凑近来看

二人的脑袋不知不觉凑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紫水晶。

紫水晶的光晕越来越大，光芒渐渐变强。许寒芳心里一惊：难道要发挥魔力？不禁坐直了身子。

看着这奇异的景象，嬴义脸上也露出惊讶和欣喜。

光晕渐渐笼罩了二人，二人周围都是柔和的淡淡的紫色光雾。就连草丛中的小花也被笼罩上了淡紫色的光芒。

许寒芳心脏在剧烈跳动，我这会儿就会走吗？如果我走了还能回来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一朵云彩缓缓遮住了月亮，随着月光的暗淡，水晶的光芒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二人身边的光晕也随之消失，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许寒芳泄气地坐在地上，颓然说：“怎么会这样？白激动一场。”

嬴义抬头看看躲藏在云朵后面的月亮，遗憾地说：“月亮不见了。”

“唉！”许寒芳叹了口气，又不死心地晃了晃紫水晶，水晶没有动静。再晃晃，还是没有动静。

“您摇一摇有用吗？”嬴义看到她可爱的样子不觉莞尔。

许寒芳无奈地笑笑，突然感觉背后似乎站着一个人，回头一看，笑容僵在脸上。

不知道何时，嬴政已站在身后不远处正冷冷看着二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近侍和虎贲军正紧张吃惊地望着二人。

嬴义正摇着，顺着许寒芳的目光回头一看，惊得一怔，忙一骨碌翻身跪在地上叩头道：“叩见大王！”

嬴政背着手站着，如刀的目光盯着嬴义，一言不发。

嬴义把头贴在地面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锐利的目光刺得后背直冒凉气。

许寒芳长大了嘴，望着一站一跪的二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起前些天那些挨打的人，骇得她汗毛根都竖了起来。

嬴政缓缓走了过去，弯腰一把拉起许寒芳，“忽”地一下抱进怀里，低声道：“跟我回去！”阴沉着脸扫了嬴义一眼，迈步往回走。

嬴义匍匐在地面忙跪着避让，听见脚步声走远已经好久，才敢慢慢站起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赶往蕲年宫。

嬴政抱着许寒芳黑着脸回到蕲年宫，进到殿内，低头看了看怀里满面恐慌的许寒芳，把她轻轻放到床榻上，低沉地说：“以后不许一个人夜里往外跑。”

“我没往外跑，”许寒芳小声嘟噜，想反驳：“还在宫里呢．．．．．”看嬴政瞪着眼瞅着自己，又把话咽了回去。

嬴政背着手，走到殿门口，冷冷扫了一眼跪在殿外的嬴义，轻描淡写地说：“拿下！”

几个虎贲军过去把嬴义的长剑、盔甲卸去捆绑起来。

嬴义跪在地上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你要干什么？”许寒芳惊问。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嬴政转脸缓缓问立在身后的赵高：“赵高，按刑名狱政，中尉所为该如何处置？”嘴角的肌肉在轻轻抽搐着，似乎已经动了杀机。

赵高听问忙跪下，迟疑了一下回道：“回大王……按律，——腰斩之刑。”说着偷眼瞅了一下许寒芳。

腰斩？许寒芳惊恐地叫道：“不！不要！”

嬴政斜睨了她一眼，淡淡说道：“赵高，按律定罪行刑。”

“遵令！”赵高躬身站起来，又偷眼瞥了许寒芳一眼，却步退到殿外。指挥着虎贲军押着嬴义往外走。

“不！”许寒芳大叫一声，冲出殿去，推开扭送嬴义的虎贲军，护在嬴义身前，惊恐地喊：“不要！不要！不要杀他！”

嬴义偷偷望了许寒芳一眼，充满感激，又低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嬴政背着手立在殿门处，目光如电扫了一眼，阴着脸喝道：“你回来！”

“不，不能杀他！求求你！求求你！”许寒芳依旧护在嬴义身前，哀求地说。她知道一但把嬴义带出这个宫门，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

嬴政一步跨到殿外，一把拽回许寒芳，死死握住她的双臂，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不——许——求——情”

许寒芳被嬴政阴冷的目光震慑了，愣了一下，奋力甩开了他的手，极力喊道：“不！”她惊慌失措地尖叫道：“你不要杀他！不要杀他！要杀杀我！”已经语无伦次。

嬴政浑身猛地一震：“你说什么？”握紧了拳头，指节啪啪作响：“你再说一遍？”

许寒芳脑子里一片空白，声嘶力竭地大喊：“你要杀杀我，不要杀他！要杀杀我！”因为紧张和惊恐声音已经变音。

嬴政逼近许寒芳，把脸几乎贴在她的脸上，压抑着声音说：“你为何要袒护他？为什么？”

许寒芳看着嬴政深邃的目光里充满愤怒，血丝已经布满了眼睛，不由呆住了。却不由自主怔怔地说：“不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嬴政身子微微向后倾斜，眯着眼睛觑着她。深不见底的眼里是狐疑的目光。

跪在地上的嬴义眼睛里全是泪光，浑身微微颤抖。

嬴政背着手，仰着头思考了一下，还是抬起来一挥手，冷冷地说：“带下去！”

嬴义被虎贲军押出蕲年宫宫门。赵高的小眼睛转了转，跟着跑了出去。

“不要啊！“许寒芳看着嬴义的背影，绝望地喊，扑向门外，被嬴政一把拦住，抱了起来。

许寒芳挣扎着，仰起头愤怒地说道：“你要是杀了他，我会恨你一辈子！”泪水已经涌出眼眶。

嬴政浑身剧震，把许寒芳扔在床榻上，牙齿咬得格格响怒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许寒芳被摔得呲牙咧嘴，抚着腰顾不得疼痛，咬着嘴唇倔强地说：“你要是杀了他，我会恨你一辈子！”她感觉像一场噩梦。

嬴政再次一颤，满面怒容地道：“你敢这样同我讲话？”

许寒芳从床榻上跳起来，倔强地喊：“我就是这样讲话！老爹说的没有错，你就是有豺狼的本性，嗜血！杀戮！所以会成为一个暴君！”她已经因为紧张和恐惧失去理智。

嬴政暴喝一声：“大胆！你就不怕我触怒我？”目光逼视着她，压抑着声音命令道：“向我认错！”已经气的脸色煞白。

许寒芳突然清醒过来，倔强地仰起脸，倔强地望着他：“除非你放了他，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咬着嘴唇，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

嬴政眯着眼睛盯着许寒芳看了半晌，一挥袍袖暴躁地喊：“来人，把她押下去！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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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雕虫小技

清泉宫是王宫的冷宫。这里关着的都是失去宠爱或者犯了过错的姬人和宫女。从事的也是宫里最辛苦的劳役。

清泉宫一个破落的便殿内，只有蒲草和一张破几案。这是太阳和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墙角上长满了青苔。整个殿内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发霉味道。

这个便殿只关押着许寒芳这样一个女人。每到饭点会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宫女颤巍巍过来把饭食送到殿门口，然后再颤巍巍的离开。

又听见了鞋底蹭着地面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颤巍巍的宫女已经老的走路都抬不起来腿。鞋底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冷宫发出刺耳的回音。仿佛在宣泄着对这王宫的不满。

她来到殿门外看到昨天放在门外的饭原封未动，叹着气摇摇头。哪个被打到冷宫的女人初来时不是这样呢？

她艰难地弯下腰，把昨天的饭食收起来，放下今天的饭食。转回身颤巍巍地往回走，边走还边嘟噜：“想不开呀，想不开呀。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样绝食？死了也没有人会心疼，只是一张席子一裹就走了，唉！”长长的叹息声徒增了几分冷宫的凄凉，颤巍巍的身影渐渐淹没在斑驳的红墙后，也淹没了她流逝的青春。

许寒芳蜷着身子躺在草垫上。炎热的天气，她却冷得浑身发抖，牙齿直打架。

她用肩膀上的衣服蹭了蹭眼泪，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是我害了嬴义，是我害了嬴义！我明知道不该和他说话，却为何和他说话？为何管不住自己？为何控制不住自己？她内心反复地呐喊着，自责着。

她已经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只知道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是忍不住再哭。只哭得眼睛酸痛酸痛的，鼻子也已堵塞。头昏昏沉沉，似要裂开。

殿外一阵脚步声传来，似乎有好多人。紧接着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瞬间，一抹阳光随着打开的大门射了进来，为殿内带来一丝温暖。紧接又是有力的脚步声走到身后。

许寒芳依旧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这脚步声太熟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就像以前能听得出爸爸妈妈上楼的声音一样，凭脚步声就可以断定是否是自己的亲人回到家门口。

嬴政在许寒芳身后慢慢蹲下，皱着眉头看着她的背影，心不在焉地说：“向我认错！”声音中却又透露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你杀了我的朋友？还让我向你认错？许寒芳蜷蜷身子，没有理会。

“向我认错！”嬴政压着怒火，耐着性子说。压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许寒芳脸朝着里面，干脆闭上了眼睛，装作没听见。

嬴政伸手一把将她从草堆上拽了起来，吼道：“向我认错！听到没有？”吼声震得空荡荡的大殿嗡嗡作响。

身后的虎贲军和内侍都吓得一抖，紧张地偷眼望向大王。

许寒芳咬着嘴唇，只是木然地瞪着嬴政，并不说话。

嬴政额头上的青筋暴露，眯着眼睛说：“为什么？浩然比我早，我可以不计较，成蟜是我的兄弟我可以不介意，可是现在又有了他？”

许寒芳理直气壮地回到：“我和他只是朋友！发乎情，止乎礼！什么也没有！”目光直视着嬴政，眼睛里却噙着泪花。

“朋友？”嬴政轻扯嘴角，质询地望着她。

许寒芳此时反到镇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对，是朋友！就是说的来，很投机的朋友！”她把眼泪咽回了肚里。

“哼！欺骗我！”嬴政愤怒地望着她。

许寒芳缓缓地闭上眼睛，不愿意再争论。人已经死了争论这些还有何意义？

嬴政抬起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在自己面前，霸道地说：“你是我的女人，明白吗？是属于我的。只能属于我！”

许寒芳睁开眼睛，用力推开他的手，昂首倔强地大声说：“我谁也不属于！我只属于我自己！只属于我自己！“她握着拳头，高傲地昂起头，挑衅地望着他。

嬴政深邃的眼睛突地一闪，似乎迸出了火花，瞬间又淹没在潭水一样的目光里。

嬴政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又踱到许寒芳面前，歪着头看着她，邪邪地笑着说：“你知不知道没有人能违抗我的命令？”

许寒芳懒得和他说话，把脸扭到一边。

嬴政似乎很有兴致，转到她的脸前说：“进到这个地方的人就一辈子也别想出这个门了。就要老死在里面。除非……”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得意。

许寒芳心里一颤，可是表面看起来满不在乎，一幅破罐破摔的模样。

嬴政不依不饶，把脸凑到近前，进一步说道：“我随时可以处死你！你知道吗？”眼神里透着古怪。

殿内很安静，静得掉下一根针也能听见。

嬴政抱着肩膀，掩饰不住的得意，眯着眼睛望着她。

用死来威胁我？许寒芳倔强的本性又冒了出来。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轻蔑地笑，充满抗拒和不屑。

许寒芳淡淡一笑：“你可以剥夺人的生命，可是没有权利剥夺人的爱与恨！”转而目光一寒，厉声道：“我说过，我会很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目光中充满愤怒和不满。

没有哪个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嬴政大怒：“你！……”高高地举起手，看到她轻蔑地看着他，目光毫不畏惧，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那神情仿佛在说：气死你！

嬴政甩了甩气得发蒙的头，又把手缓缓放了下来，握紧了拳头，在殿内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一甩袍袖，冷哼一声离去。

看着嬴政气冲冲地离去，许寒芳浑身一软，虚脱一样，颓然靠在墙上，疲惫地坐着。

回忆着嬴义被押出宫门的情形，泪水又顺着脸庞流下。嬴义的死使她悲痛欲绝，后悔不已。往草堆上一倒又沉沉睡去。

日出日落，阳光照不到这个角落。

也不知道又睡了多久，许寒芳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胃开始痉挛，喉头直泛酸水。她知道这是饥饿所致……

许寒芳轻轻挪动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木的没有知觉，浑身也没有力气。她揉了揉酸麻的腿，爬着爬到殿门口，低头看见饭食上爬满了苍蝇，令人作呕。

她抬手驱赶走苍蝇，把碗端起来，发现饭食已经变馊。

“这是什么鬼地方？”许寒芳怒喊一声，气得轮起胳膊得把碗撂了八丈远。耳边听到饭碗摔碎的声音，眼前又已经模糊。

抬头看了看似火的骄阳，许寒芳颓然靠在门框上歇了一会儿，又捶了捶腿，然后扶着门框艰难地站起来，看看冷清清的院子。

院内的植物五在烈日下显得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殿外的热浪滚滚袭来。她转回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软地走到杂草堆上，又重新躺下。嬴义带着酒窝浅浅的笑容，一直在脑海中、眼前浮现。泪水又不断流下。

胃里的痉挛使她把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她抱着双膝，忍受着胃里火辣辣的烧灼。可胃里疼痛的疼痛没有心口的疼痛强烈。嬴义的死，她感觉到心痛的无法呼吸。

迷迷糊糊中，胃部的痉挛稍稍有些缓解，许寒芳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环佩叮当，听见有人进到殿内，然后听见院子内传来赵高阴阳怪气的声音：“大王驾到！”然后又是脚步声。

大王驾到？许寒芳忍不住心里冷笑一声，以前嬴政从来没有这样回过蕲年宫。他在向我表达什么？

可是，突然又没了动静，院内异常的安静。

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许寒芳也无心理会，依旧侧躺着，身体蜷成一团，一动不动忍受着胃部灼热的疼痛。接着殿门一开，感觉自己被人架了起来，架到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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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生死格斗

殿外刺眼的阳光使许寒芳不禁眯起了眼睛。架着她的人一松手，她虚弱地倒卧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勉强支撑着身体，眯着眼睛。模糊中看到前面树阴下有一张几案，几案后面坐着一男一女。二个人影正搂在一起，如胶似漆。

许寒芳虚脱的眼前一片昏花，虽然看不清二人的脸，但是从服饰她就知道男的是嬴政。她接连喘了几口气，使自己保持片刻的清醒。

“你好大的胆子？大王驾到也不参拜？”一个女人的尖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刺的许寒芳耳膜嗞嗞作响，不禁皱起了眉。她似乎认得这是谁的声音。

“还不起来？”郑喜尖叫：“如此没规矩？把她给拖起来！”

许寒芳不愿被人拉扯，慢慢支撑着坐起来，艰难地转过身来盘着腿坐好，玩世不恭地望着郑喜。

面前的郑喜身着宫廷绣凤的吉服，梳着高高的马鞍髻，头上插满了金钗，脖子上、手上戴着玉石饰品，整个人珠光宝气，也显得华美。她脸上的神情犹为得意，正张扬炫耀地望着许寒芳。

嬴政探着身，歪着头，挑眉看着许寒芳，似在好奇地观察一件感兴趣的事物。看见许寒芳坐起来，望向他二人。抬起手把郑喜一把揽进怀里，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许寒芳看着嬴政紧紧搂着郑喜，而郑喜也把身子紧紧贴在嬴政身上，像一条攀附在嬴政身上的水蛇。

大热天搂在一起也不怕起痱子？许寒芳淡淡一笑，甩了甩粘在一起的头发把脸扭到了一边，不愿再看二人。

郑喜略微一顿，狐假虎威地喝道：“大胆贱婢，见了大王为何不下跪？”

许寒芳转过目光，扫了郑喜一眼，目光最终落在嬴政脸上。

嬴政似乎突然不自在起来，手又紧紧搂了搂郑喜。目光中似乎充满挑衅，时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时而心不在焉地望着天。

眼前这个人的神情和举动像是个呕气的孩子，幼稚得可笑。许寒芳禁不住“扑哧”一下笑了。

看她发笑，嬴政眨眨眼，黑着脸问：“你因何发笑？”却显得有些失望和颓唐。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好笑。”许寒芳淡淡地回答。

“大胆贱婢，敢这样对大王说话？给我掌他的嘴！”郑喜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狐假虎威地尖叫着。

嬴政推开郑喜，坐直身体，手交叉着放在身前，歪着头，也不说话，嘴角浮出一丝得意，似乎在等着一场好戏上演。

身后的近侍和虎贲军都是平日和许寒芳关系甚密的人，原本就不愿看到她这样，如今见大王没有发令，一个个都站着没动。

郑喜向四周瞅瞅，目光不经意间合赵高对视，赵高目光一闪低下了头。

郑喜歪了歪嘴角，咬了咬嘴唇，迈步寻衅地向许寒芳走过去。举起手，“啪”给了许寒芳一记清脆的耳光。

嬴政目光一跳，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许寒芳忽的一下站了起来，连想都没想，“啪”用力回了郑喜一耳光。打得郑喜一趔趄，脸上显出了五个手指印。的a5

郑喜挨了打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敢还手？手不禁捂住了脸。怔怔望着许寒芳。

二人虎视眈眈地对视着。众人默默看着二人，空气似乎已经凝聚在一起，只有一两声知了聒噪的叫声划破寂静。

许寒芳已经好几顿没有吃饭，早已饿得头发昏、眼发花没有力气，刚才的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一黑，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勉强扶住一棵树站稳了身体。

郑喜突然回过神来尖叫一声：“你敢还手？我打死你个贱人！”张牙舞爪扑过来。

许寒芳被郑喜一推，一踉跄跌倒在地上，跌了一脸的土。

嬴政目光忽地一跳，身体一僵。身子向前一倾，似要起身，又收势站定了，眯着眼睛觑着她。

许寒芳趴在地上，仰起头，目光凌厉地望着郑喜。那目光就是跆拳道比赛中瞪着敌人的目光，让人望而生畏。

郑喜被许寒芳的目光看的心头一凛，这目光太凌厉，丝毫没有畏惧，有的只是愤怒和反抗。抬起的脚步又讪讪地停了下来。

嬴政脸上的表情复杂的让人琢磨不透，似乎有些失望也有些欣慰。

这样就输了多丢人？何况还有大王撑腰？郑喜不甘心，目光落在许寒芳身上的锦囊上，冷哼道：“你个贱人还敢携带宫外之物。”硬着头皮上来想要上来抢夺。

“滚开！”许寒芳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郑喜推在地上，自己却一阵眩晕，再次跌再地上，伏在地上大口大口连连喘息，出了一身冷汗。

“大王……”郑喜从地上爬起来，像斗败的斗鸡灰溜溜的，哭哭啼啼地扑到嬴政怀里。

嬴政抬手把郑喜搂进怀里，轻轻哄道：“爱姬莫哭。”眼角却扫着许寒芳。

郑喜扭着腰肢依旧不依不饶：“大王为我做主……”顺势倒在嬴政怀里，贴得更紧。

许寒芳漠然地把脸扭到一边，不愿再看。因为一直没有吃饭，胃里又开始痉挛，她不觉皱起了眉捂住了胃部。

嬴政眼神忽地一跳，看着许寒芳苍白的脸庞，微微皱了皱眉。

许寒芳慢慢站了起来用手扶住了身后的墙，靠在墙上才站稳，浑身颤抖着，喘息着，却淡淡地说：“大王，这里不是花前月下的好地方，请大王移驾别处。”目光又从嬴政脸上移开，望向斑驳脱落的宫墙。

嬴政像是把戏被戳穿的孩子，脸色微微一变。脸上隐藏的傲慢和得意渐渐消退。对怀里的郑喜面无表情地说：“寡人命你替寡人管理后宫，教训一些不听话的人。”

扭捏啼哭中的郑喜大喜过望，忙不迭跪下说：“臣妾尊令。臣妾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好了，你可以行使你的职责了。”嬴政对郑喜淡淡地说。眼睛却玩味地望着许寒芳。

“臣妾尊令。”郑喜歪头咬牙切齿地望向许寒芳，目光中充满得意和怨毒。

嬴政得意地觑着许寒芳，看着她的每一个反应。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郑喜哭闹了一阵，因有了王命，看大王又如此宠纵自己，有持无恐，娇斥一声：“来人！给我把她捆起来，狠狠打这个没有规矩的贱婢！”

“你杀了我吧！”许寒芳面无表情地望着嬴政，。

嬴政目光一闪，微微变色。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为何要处死你？”

许寒芳想笑，木然反问：“你杀人还需要理由吗？”讽刺地望向他。

嬴政微微一怔，怒目而视。

许寒芳眼睛已经藏满了泪光：“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也不在乎多我一个。”她的心在颤抖，她也怕死，但是她更要以死来捍卫她的尊严。

嬴政寒冷深邃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许寒芳毫不畏惧地盯着嬴政，冷冷一笑，轻蔑地说：“还有，我还想说的是，大王反正也不会放我走，如果觉得我碍眼，大可以杀了我，不必要这样的羞辱我。”又淡淡扫了郑喜一眼：“更不必要找这样一个女人来故意羞辱我。”她的眼睛微红，却倔强地把脸扭到一边，不愿让他看见。

嬴政恼怒地瞅着凄凉的许寒芳，胸口一起一伏。目不转睛地盯了片刻，深邃的眼睛里忽明忽暗，走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揽在身前，贴近她，霸道地盯着她的眼睛。

许寒芳似哀怨似漠然地淡淡扫了他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嬴政搂着微微颤抖的她，看着一滴泪水静静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到自己的袍袖上，脸色变了几变，越来越难看。

“哼！”良久，嬴政冷哼一声，暴跳如雷地喊：“把她关在这里一辈子！”愤然丢开许寒芳，转身大踏步离去。

虎贲军和近侍一个个鱼贯跟着出了院子。只落下郑喜一人。

“大王！”郑喜娇呼一声，也无心再和许寒芳计较，忙快步跟出院子。

寂静的院落只剩下树上的知了在叫，叫得歇斯底里。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是一场没有动手的格斗。

这争斗太累了，许寒芳在以自己的生命作赌注，她的赌资就是凭她对嬴政的了解和多年生活在一起的感情。她了解嬴政，所以她赢了，却筋疲力尽，禁不住泪流满面。

许寒芳看看王宫高耸的红墙，在这人吃人的深宫里，不知道今后会如何？死，或许还可以保留自己唯一剩下的一点可怜东西——尊严。

许寒芳抹了把眼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挪到殿内，挨着墙缓缓坐下，胃痛使她额头冒出了冷汗，弯着腰用膝盖顶住胃。好不容易又挨到送饭的时间。老宫女按时送来了饭食。许寒芳勉强自己吃了一些，又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皎洁的月光照进清冷的院子。许寒芳抱膝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月光下，许寒芳孤单的身影映在冷宫惨白的地面。她木然盯着遥远的夜空，望着那颗最亮的星星，似想似不想地呆坐着。

草丛中的蟋蟀忽高忽低的鸣叫，似在低唱哀歌。微风吹过，爬在宫墙上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响声。

月光还是如此皎洁，可是月光下忠诚的人却已经不在。常青藤依旧翠绿，可是那张带着酒窝腼腆的笑脸已经不再。的eb

许寒芳从脖子上取下天使之泪握在手里，贴在胸口。喃喃地对着它说：“如果你真能带我回去，就请你带我走吧。我真的好累！”她的泪水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紫水晶静静地躺在掌心，沉默地不会说话。

“你能带我走吗？能带我离开这里吗？我不求别的，只求你现在能带我回去！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她的泪水比水晶还晶莹剔透。

天使之泪发出淡紫色的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似乎听懂了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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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石破天惊

在清泉宫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这几天嬴政没有再来，许寒芳也落得清静。嬴义被腰斩的痛苦想起来时还是揪心的痛。痛得无法呼吸，无法入眠。

许寒芳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该怎么办，只是虚度着日子。她发现冷宫并不是一个清静的地方，每天天刚亮，关在这里的女人们就会在一些女官的监视下开始进行劳动。

被关在这里的女人从事着浣洗、缝补、劈柴、洗恭桶之类宫里面最脏最累的劳动。

每个人都是面无表情，像一个只知道劳动的木偶人，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她们与世隔绝，不知道外面现在发生了些什么。她们只是在苟延残喘着度过自己的余生。

许寒芳自嘲地想：我是否也成了她们当中的一员？

天阴的厉害，闷得像蒸笼一样，西边天空可怖的黑云一层层压过来，整个王宫一片阴沉沉的。

许寒芳的便殿静悄悄地，来这里这么多天，除了送饭的老宫女，也没有人来打搅她，倒是出乎意料。

她走出残破的宫殿，在院内舒活了一下筋骨，几天没有怎么活动，人快锈掉了。听到院墙那边一阵喝骂声传来，而且骂声越来越凶。终于听清了最后一句。

“你个贱人，装病偷懒，还不赶快干活！”

隐隐还听到一个女子嘤嘤哭泣的声音。

好奇心驱使许寒芳迈出院子，到隔壁去看热闹。

隔着院落里，一个女官模样的人正喝骂一个女子：“动不动就装病偷懒，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的柴都堆了多少天了？”

挨骂的女子倒在地上，边擦眼泪边挪动身体，支撑着从地上跪坐起来，艰难地拿起一把斧头，去劈柴。看着那个女子双臂举斧头的样子十分吃力，一斧子下去木材几乎是纹丝未动。

许寒芳摇摇头。哪里都有这样不平的事？本来想管一管，又一想，自己还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别在管闲事了。苦笑一下就欲离开。

走了几步，突然觉得那个女子似曾相识。回头定睛细瞧，原来是当日和自己一起被送进宫来的女孩——石玉。

石玉似乎连举起斧子的力气都已经没有，每次曲着双臂举着斧子，还没有举起来斧子就落在地上，然后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的呼呼喘气。

女官模样的人可能也觉得天热，不愿意再多喝骂，坐到一边通风处喝水，冷冷地看着石玉。

院内其他的人各自默默做着自己的工作，不闻不问，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许寒芳转身走了回去，走到石玉身边缓缓蹲下，握住了石玉发抖的手，轻轻说：“我来帮你。”

石玉抬头看见她微微一愣。

院内所有的人似乎被定格了，都一动不动地望向许寒芳。这几天她们或多或少听到了女官们议论她的来历和过去，都好奇地望着她。

“都看什么？接着干活！”一个女官高声喝道。

众人这才继续开始做自己的工作。继续像一个个木偶一样劳作。

许寒芳握住石玉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全是汗水，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再摸摸额头，滚烫滚烫的。回头说道：“她真的病了。”

女官愣了一下，鄙夷地说：“那又怎样？还以为自己多高贵呀？不管以前如何，来到这里就都是奴隶。都要好好干活。偷懒？偷懒就要挨罚。要不是犯了罪或者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会被贬到这里？”呷了口水，啐道：“呸，天天不干活装病，还以为自己很金贵呢？”女官撇着嘴继续喝茶水。

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这个道理许寒芳明白。面对女官含沙射影的话，淡淡地一笑，也懒得和女官争论。这么热的天还不如少说几句话省点力气。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就是这样。不被人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许寒芳扶着石玉轻轻说：“你在一边坐着，我来劈柴。”

石玉还要争抢，被许寒芳强行按住。

女官也没有再言语，挑眉斜眼看着许寒芳，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

天黑得像墨染一样，雷吼一声一声由远及近。闪电在云缝中跳跃着。一阵凉飒飒的风横扫而过，卷起地下的浮尘直扑面颊，顿时吹净了许寒芳的一身燥热。

她抬头擦了擦汗，看了看风滚雷动的天空。低头继续去劈柴。身后劈好的柴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

石玉颤巍巍跪坐在一边的地上，一直不停地擦眼泪。

风滚雷动之后，又是一片寂静。

许寒芳不知道等待石玉的命运是什么？她需要把石玉多天没有劈完的柴劈完，她的手上已经打起了血泡，可是她还在不停的劈着。每一斧子下去，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发泄，发泄对这王宫人情冷暖的不满和愤恨

闪电忽地一亮，天空中一阵大雨兜头落下，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院内的人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往廊下跑。

许寒芳扔下斧子扶起石玉刚跑到廊下，二人被女官伸手拦住：“你们的活没有干完，不能避雨。”

许寒芳刚要争论，被摇摇晃晃的石玉一把拦住，冲着她摇了摇头。拉着她回到柴堆旁，弯下腰拿起斧子。

曾经一个快人快语，活泼的毫无心计的小姑娘，如今也变得畏畏缩缩。这深宫大院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扭曲人性？

许寒芳抢过斧头，庆幸自己还没有麻木，还有一些良知，她憎恨而同情的瞥了一眼在廊下躲雨的人，挥起斧子狠狠把一根木柴辟为两半。

这时，天上已开始稀稀落落地洒下雨点，清泉宫的青砖地上发出时紧时慢的沙沙声。石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浑身在不停的发抖。像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你去躲躲，我来做好了！”许寒芳对石玉轻轻说。

石玉胆怯地摇摇头，偷偷望了女官一眼。

许寒芳叹了口气，也没勉强。这里的女人逆来顺受惯了，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反抗。

雨点越来越紧，许寒芳的衣服已经湿透，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天也越来越黑，似乎黑夜提前来临。

石玉的身体在雨中晃了几晃，扑通一声倒在青砖地上。

“石玉！”许寒芳大呼一声，扔下斧子，扶起倒在地上的石玉，想把她从湿冷的地面上扶起来，可是自己根本搬不动她的身体。

“你们快过来帮忙呀！”许寒芳冲着廊下的人大喊。

可是廊下的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没有一个人动一动。

一阵骤风吹来，许寒芳打了个寒噤，刚才劈柴的燥热一下散尽。可是周围人的冷漠更让她觉得心寒。她看着无动于衷的人群愤怒地喊：“今天倒在雨里的是她，没有人管，明天就是你们，同样也没有人会管！”她把石玉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艰难地架起石玉的身体。

廊下有几个人迟疑了一下，终于迈出了脚步，奔到雨里，伸出了援助的手。许寒芳温暖地笑了。这些人还没有完全泯灭良知。

走到廊下，许寒芳狠狠瞪了一眼冷漠的女官，凌厉的目光如刀。只是这一眼就让女官忘记了制止和说话。眼睁睁瞅着她把石玉架进了屋内。

女官们看看大雨，今天只有停工，于是一个个相继离去。负责监视砍柴的女官临走时又愤愤地瞅了一眼许寒芳，终于还是默不作声的离去。她在宫内已经呆了十几年，还没有见到过如此令她惧怕的眼神。

众人一看，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榻处，享受这意外得来的一天清闲。静静等着午饭时刻的到来。

石玉病的很重，浑身热的烫手，嘴上已经起了燎泡，嘴唇和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许寒芳边用手巾给石玉敷着脑袋，边问：“去哪里找大夫？”

帮忙的几个人一听，连连摇头。有两个人默然退到了一边，退到自己的休息处。一个年长一点的女人说：“被贬黜到这里的人，如果生病了，只有听天由命了。”

许寒芳一愣，心里一阵刺痛，她紧紧握住石玉的手，轻轻呼唤：“石玉，石玉。”

石玉痛苦的呻吟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水，水！”

许寒芳向四周看了看，眼睛逡视旁边的人。一个女人举起空空如也的茶壶摇了摇头。

许寒芳左右看看，拿起一个木盆跑到廊下，伸手去接天上的雨水。看着雨水一点一点地落入盆中，她只有一个感觉，想哭。可是几天前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尽。

一想起嬴义，许寒芳的心又开始抽搐，浑身开始颤抖。只觉得心痛的呼吸困难。手臂一软，木盆“嘭“的一声掉在地上。

看着木盆掉在地上，刚接的水水花四溅，和地上的积水混合在一起。许寒芳懊恼极了，她蹲下，强忍悲痛把木盆从新拾起来，擦了擦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强打精神回到屋内。

也没有火，许寒芳把冰冷的雨水倒进一个碗里，送到石玉嘴边。

石玉喝了一口，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睛，搜寻了半日，看见蹲在身边的许寒芳，嘴唇嚅动了一下。

许寒芳忙伏下身，侧过脸去听，却听不到她说什么，只看见两行眼泪从她脸颊无声地滑落。

许寒芳又疼又急又伤心，强忍着眼泪说道：“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

石玉摇了摇头，嘴又动了动，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许寒芳忙又喂了一口水。

石玉喉结滚动了几下，微弱的声音说：“姐姐，我不行了，我好怕……”

“你没事，你没事的。”许寒芳欲哭无泪。

“姐姐，叔叔对我说宫里是个好地方，说送我来享福，可是姐姐，我发现宫里不是人呆的地方，特别是女人，这里的女人不是人，连狗都不如……”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许寒芳不知道是石玉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使一个原本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清澈的眼神变得混沌。她用手掌替她擦着眼泪，哽咽着道：“妹妹先别说这些，先好好休息。”

石玉微微摇了一下头，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要说话，可是已经发不出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屋顶，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难道又要看着一个朋友的生命在眼前消失？许寒芳五内俱焚。冰凉的衣服贴在身上，冷的她瑟瑟发抖。

她忽地一下站了起来，顶着大雨快步跑到宫门处，拍着门大喊：“开门，开门，快开门！”可是没有人回应。

“开门，开门，快开门！”许寒芳不停地呼喊。她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就要沸腾。

青砖地上的积水被雨点打起大片的水泡。哗哗的雨声、不时轰隆隆作响的霹雳声和许寒芳极力的喊声交织在一起。的29

还是没有人回应。

许寒芳像渴望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的人拼命地喊着，拍打着厚厚的宫门：“来人，开门！……来人！开门……”她的嗓子已经嘶哑。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无情的大雨中，淹没在冷漠的王宫中。可是她不甘心，不愿意放弃。

终于门外有了回音：“干什么？大呼小叫的？”是两个巡查的侍卫路过这里。

听到有人说话，许寒芳笑了，似乎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隔着门大声呼喊：“这里有人生病了！找个大夫来！”的ca

“大夫？这里面的女人还有资格看大夫？”门外冷冷地撂进来一句话。

许寒芳哀求道：“求求你们行行好，找个大夫来吧，再不看可能就来不及了！”希望的稻草岂能随便扔掉？

“死了，给她席子一裹就行了，不用找大夫了！”门外的话依旧冰冷。

“你怎么能这样说？”许寒芳立在门檐下，急得直跳脚，可是又无可奈何。

“嗬！胆子不小，敢斥责我……”

“大哥，算了，这里的人都是些可怜人，何必和他们计较？这会儿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先在这里躲躲如何？等雨小了，再接着巡视？”

“好！”

许寒芳隔着门苦苦哀求：“求求你们找个大夫吧！”

两个虎贲军不耐烦地说：“别再吵吵了，再吵吵报告女官，让她来治你。”

许寒芳颓然靠在门扇上。为何这宫墙深处如此冷漠？耳边听到门外的两个人小声的议论。

“这里的女人都有点邪乎，不太正常。”

“可不是吗？听说前几天，有个女人因为和侍卫扯上关系，被大王关到了这里。听说那个侍卫已经被廷尉大人定罪，今天午时就要被腰斩了。”

天空中又是一个炸雷，闪电划过黑沉沉的天空。

许寒芳听到这几句议论犹如电击雷鸣，心头一震。今日午时？那么说嬴义还活着？还没有死？

“开门，快开门！我要见大王！”许寒芳声嘶力竭地喊，狂拍宫门。手上的血泡也被蹭破，斑斑血迹落在厚重的宫门上，眼前已经模糊。

“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想见大王？都被贬到这里来了，就别痴心妄想了。”门外的人嘲笑道。

清泉宫内被关着的女人都从窗户处探出头来观望，有的干脆走出房门立在廊下观看。

拍打了半天，毫无作用。许寒芳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昏迷中的石玉身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摸摸她滚烫的额头，探探呼吸，气若游丝。

抬头望望天空，黑沉沉的天空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是否到了午时？

望望屋内奄奄一息的石玉，想想即将被腰斩的嬴义。许寒芳心如刀绞，肝胆俱烈。她仰望天空，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助过。猛然间想起了兰儿，想起来兰儿临走前哀怨的笑容。

不！我要反抗！我不能坐在这里，徒劳地等待！想到这里，许寒芳从地上跳了起来，冲到院内，她冲到柴堆前寻找那把斧头。

找到斧子，许寒芳拎着斧子怒冲冲走到宫门前，大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抡起斧子，拼命向宫门劈去。

天上的雷响的令人恐怖，闪电时而像一条苍龙从云缝中窜出来，将阴森森的清泉宫照得一片惨白。

宫门很厚很结实，一斧子下去仅仅是砍掉了一些木屑和表皮。许寒芳用尽了全身的力，砍下了第二斧，第三斧……仿佛她劈的不仅仅是一扇宫门，而是心门。

许寒芳看着宫门的木屑一点一点地飞溅，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人间地狱。如果要我在这里这样苟活着，还不如死去！

清泉宫内的女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傻傻看着她的疯狂。

宫门外避雨的两个虎贲军也被这巨大的响声吓了一跳，退了几步站在雨里愣愣看着被震的颤抖的宫门。

“开门！开门！”许寒芳在滂沱的大雨中，疯狂的喊着；疯狂地劈着。她已经疯狂。

劈门“咣咣”的巨响和空中的炸雷时而此起彼伏，时而重叠在一起。巨大的响声在震得整个清泉宫、乃至整个王宫似乎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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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瞒天过海

“把门打开！”门外一个声音怒吼。这声音比惊雷还要摄人心魄。

“叩见大王！”听到两个虎贲军雨地里叩拜的声音。

紧接着宫门洞开。

嬴政背着手黑着脸立在伞下，怒气冲冲望向宫门处，雨水已经溅湿了袍角。

许寒芳手里拎着斧子，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口，她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大雨顺着她的脸、身体不断地流下。

嬴政目光猛地一跳，震惊地望着她。

一个闪电划过，嬴政看的分明，许寒芳的手指缝中还在往外流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斧子滴到地上，已经染红了地面。已分不清许寒芳脸上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她昂然站在台阶上，冷冷看着嬴政，赤红的双目燃烧的是不屈的怒火。

半晌，嬴政才缓缓抬起手看似漫不经心一挥。

有两个虎贲军奉命走上前，去拿许寒芳手里的斧子。

许寒芳紧紧攥着没有松手，目光仍旧愤怒地盯着嬴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一尊雕塑。

两个虎贲军抬头紧张地望了她一眼，迟疑着低下头用力掰开她的手。斧子柄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

嬴政看着耀眼的红色，目光又是一闪。感觉心像被扎了一刀一样一阵剧痛，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紧紧盯着许寒芳。

一个倔强，一个高傲。二人就这样在倾盆大雨中对视着，谁都没有言语。仿佛天地宇宙间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大雨滂沱，雷鸣电闪。

“我的一个朋友病了，需要大夫！请你帮忙给找一个大夫。”许寒芳面无表情冰冷地说，打破了这种僵持。

黑压压的天空中又是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

嬴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抬起手勾了勾一根手指。有个内侍飞奔着而去，消失在雨幕中。

“谢谢！——还有……”许寒芳刚说了这几个字，只觉得天地仿佛在旋转，眼前一黑，踉跄着晃了晃身体，“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冰冷的雨地上。

“芳！”嬴政惊呼一声，顾不得大雨，一个箭步冲上前，扑在地上一把将人事不省的她从地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蕲年宫的大殿里。

嬴政守在榻边。轻皱眉头看着形容憔悴，面色苍白的许寒芳。轻轻握住她缠满纱布的双手拿起来吻了一下，纱布上有金创药的刺鼻味，也有渗出来的丝丝血迹。

嬴政替她轻轻盖好夹被，把缠厚厚棉花纱布的手轻轻贴在脸上，眼中已藏满焦虑。

许寒芳的头晕晕乎乎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似乎飘了起来，在空中忽忽悠悠地旋转着。

难道我又要穿越了吗？这次是穿到哪里？能回家吗？能看到爸爸妈妈吗？我走后，还能再回来吗？我真的还想再见浩然一面。

那个人是谁？是浩然明媚的笑脸吗？不是，是嬴政笑眯眯地看着我。他拉着我要去哪里？是要去那个桃花盛开的地方吗？……那个人是谁？是嫪毐，嫪毐即将被五马分尸。啊！血淋淋的场面好恐怖！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拼命地跑呀跑呀，却怎么也跑不动，回头看时，一张带血的脸是谁的？是嬴义，嬴义看着我在狞笑，不！不对！是嬴政，嬴政看着我在狞笑，身后跪着的是嬴义，再往后是凶神恶煞一样的刽子手，刽子手的屠刀已经举了起来……

许寒芳惊叫一声：“嬴义，快跑……”一翻身惊醒过来，浑身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眼前却看见了满脸焦虑的嬴政。

听到许寒芳的惊呼，嬴政不觉松开了她的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许寒芳从床榻上挣扎着坐起来。

嬴政想伸手来扶，刚探出身子手又缩了回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一起，心不在焉地坐在榻边。

许寒芳挣扎着下到地上，恍然如梦般来回转头看着，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宫殿。又看看殿外黑沉沉的天空，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嬴政深邃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许寒芳自嘲地笑笑。这里可以是有些人的天堂，也可以是有些人的地狱。回头再看看嬴政，他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魔鬼。她似笑非笑复杂地看望着他。

“你淋了雨，小心着凉。”嬴政很想体贴地说，可是话出了口就变成冰冷的。

“放了嬴义……”许寒芳想起了自己的目的，恳求地说。

“理由。”

“他是我的朋友。”许寒芳想要对嬴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变得毫无感情，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凭证。”

这有什么凭证？许寒芳添添干裂的嘴唇觉得荒唐的可笑，可是又笑不出来，转过脸哭笑不得地说：“你想要什么凭证？——信不信由你，我只说实事。”

嬴政目光突地一跳，淡淡地道：“求我。”

许寒芳乍一愣之后，连想都没有想，就跪了下去：“求求你，放了他！”眼睛里有了一丝希望，却已藏满了泪光。的45

嬴政眼皮一跳，却若无其事地说：“这样太简单了！”脸上忽地有了得意，像打赢游戏的孩子。

“那你要怎样？”许寒芳追问，眼泪在眼睛打转。

嬴政从床榻边站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看到一个内侍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正探头偷偷往殿内瞅，嘴角轻扯一笑，弯下腰问道：“你为了救他什么都愿意做？”

许寒芳抬头看看笑容古怪的有些莫名其妙的嬴政，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

嬴政直起了腰，脸上的表情越发古怪。一抬手，把内侍召了进来。

内侍捧着托盘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进来，跪下高举起托盘。

许寒芳转头看了看，托盘上放着一个酒樽，再抬头看看满脸古怪的嬴政，心里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嬴政弯下腰，笑容可掬地说：“这是一杯毒酒。我给你个选择，要么是你死，要么是他死。你怎么选？”

天空中一个闪电从云端跳跃而出，把蕲年宫的大殿照的通亮，紧接着的炸雷惊的许寒芳浑身一震。可是这雷声还没有刚才嬴政的话使她震惊。她难以置信地仰脸望着嬴政，这个和他朝夕相处了多年的人。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闪过嬴政的脸，使他的脸上的笑容显得古怪而诡异。

看过很多小说，死亡就是一种穿越，不知道是真是假？或许我死了就能回到我想去的地方？许寒芳静静望着托盘上的银樽。或许我就是这样结束我的这次穿越？

许寒芳轻笑了一下，缓缓拿起银樽，酒杯沉得似乎拿不动，她双手把酒杯捧起，捧在手里，再次看向嬴政。

嬴政歪着头，邪邪地笑着，得意地看着她。似乎他已经胜券在握，等着她认错求饶。

许寒芳咬了咬嘴唇，理了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如果非要我死才能救嬴义，我愿意以此来回报朋友的救命之恩。”擎起酒樽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

只觉得嗓子里火辣辣的感觉随着酒液一直流到胃里，烧得五脏六腑火辣辣的痛。难道我就这样要死了吗？许寒芳感觉自己有些身形不稳，凄惨地笑笑：“现在你满意了？大王？”她倔强地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让它流下来。

嬴政的笑容僵在脸上，紧接着脸色大变。愤然说：“为什么？你可以为了他去死？为什么？”

死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许寒芳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哀伤地看着嬴政，忍受着火辣辣的剧痛，凄凉得笑笑，如释重负地说：“不为什么。有些事情，你可能永远也不会理解，也不会明白……”

嬴政木然说：“你为何就不能向我低一次头？不能向我认个错？我是大王！”颓废取代了脸上的傲慢。

许寒芳凄然一笑：“我是错了，但不是错在别处。是错在不该如你所说，真的把你当朋友……”

嬴政浑身猛地一颤，呆呆地望着她。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浑身在颤抖。

许寒芳眼泪止不住流下：“嬴义和你一样是我的朋友，可是我连话都不敢跟他说。他一次又一次救过我，今天我终于可以救他一次，我很开心。——现在你可以放了他了？”胃部的剧痛越来越强烈，蔓延到腹部。她伏在榻边弯下腰，强忍剧痛。

嬴政转过身，不愿看她的眼睛，淡淡地说：“午时已过，他已经被斩了！”脸上有着一丝倔强和落寞。

“什么？你说什么？”许寒芳一惊。

嬴政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轻轻弹着指甲，漠然地说：“晚了！午时已过，嬴义已经被处死了！”

许寒芳犹如五雷轰顶，暴喝一声：“混蛋！你个混蛋！十足的混蛋！我恨你一辈子！”

一声暴喝把殿外的人都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满面怒容的大王。

这模样简直像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许寒芳心里陡地升起一团怒火，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怒喊：“你不是人！你就是有豺狼的本性！你个疯子！”扬手把手里的酒樽狠狠掷向嬴政。

酒樽擦着嬴政的耳边飞过，“当”的一声砸破了嬴政身后的宫灯。宫灯倒在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碎片洒了一地。

嬴政回头看看被砸破的宫灯，恼怒地看着她。她冷冷看着嬴政，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下。

许寒芳弯腰捂住绞痛的胃腹，伏下身子，额头冒出了冷汗。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神志已经有些不清，眼前也有些模糊，她摇晃了几下，断断续续地说：“你是大王，有权利随意夺人性命，判人生死……但是我活着，同样有活着尊严，有爱和恨的权利……我说过，你杀了嬴义我会很你一辈子，我就会恨你一辈子……”她的眼中是仇恨的怒火。

嬴政仿佛被钉在地上，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她。

许寒芳又凄然一笑：“我做人真的很失败……我不想伤害任何朋友、任何人，可是到头来我全伤害了……我不会虚伪地去做戏……和你在一起这些年，你很尊重我，从来没有强迫过我，我很……很感谢你……可是同时你也剥夺了我的自由，我的快乐……如果我只有死才能恢复自由，要让我来选择，我宁愿死……”她解脱地笑笑，身子已经软软地倒下。

嬴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睛里突然有了泪花。

忽然一道闪电，将殿内外照的通明如昼，紧接着又是一声炸雷。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只有刷刷的大雨，敲打着殿宇和丹墀，敲打着寂静的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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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暗度陈仓

我这是在哪里？我回家了吗？我是否回到了现代？耳边似乎听到隐隐的哭泣声。这里是地狱还是天堂？

胃部灼痛，头痛欲裂，嗓子里也是火辣辣的痛。许寒芳挪动了一下身子，只觉浑身酸痛，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模糊一片，又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这是大殿殿顶的藻井。我怎么还没有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许寒芳心里咒骂着转头观看。一个小近侍跪在一边正低声地哭泣。

“你为什么哭？”她哑着嗓子问。嗓子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您醒了？”小内侍跪行几步来到榻前，脸上还挂着泪珠，大喜过望：“您终于醒了？太好了！”高兴地连连磕头，喜极而泣。

许寒芳又往四下看了看，这里应该还是蕲年宫，但是四周静得出奇，与往常大相径庭。问道：“怎么回事？我没死？”

小内侍连连点头，用衣袖蹭了下眼泪：“太医给您诊治说您得了疫病，会传染。大王搬出了蕲年宫，把蕲年宫封锁了。——您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

“疫病？”许寒芳有气无力来回瞟了瞟眼睛，思考着这是怎么回事。觉得身上瘙痒，用手挠了挠，看到手臂上起了好多小红疹子。这是什么？这就是所说的疫病吗？

“我不是喝了毒酒吗？怎么会没死？”许寒芳心中充满迷惑。

“毒酒？”小内侍摇摇头，跪前一步：“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那天您和大王争吵了一阵，然后大王疯了一样喊御医，然后御医说您得了疫病。怕疫病传播，劝大王离开，大殿要封锁。大王起初不愿意，最后众大臣跪在殿外泣血劝谏、苦苦哀求，大王才起驾至甘泉宫，起驾的时候，大王一步三回头的。”小内侍说话很麻利，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究竟是怎么回事？酒里难道没毒吗？嬴政究竟在搞什么？许寒芳浑身又疼又痒，又痛苦地挪了下身子，挠了挠身上的小疙瘩。

“您醒了，我去通知其他人。”小内侍叩了个头，飞奔着出了殿门。

一会儿殿内黑压压跪了二十几个人。全是平时在蕲年宫服侍的内侍和宫女。他们看到许寒芳醒了一个个欢天喜地，不停地磕头。

在众人的服侍下许寒芳勉强起床梳洗完毕，多少用了些餐饭。逐一询问身边的人。

通过询问多个人，她知道那天和嬴政的争吵惊动了整个蕲年宫。自己喝下的酒也不是什么毒酒，而是因为嬴政淋了雨，御医给嬴政备的驱寒的药酒。嬴政见到她瘫倒在地上，惊慌失措地大喊：“御医！御医！”

嬴政这个玩笑开的太大了！还以为自己这样能穿回去。可是到头来却一场空？许寒芳暗自苦笑。

许寒芳也知道了众人欢天喜地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自己醒来，还因为留下的这些人，命运全掌握在自己身上，如果自己真是疫病死了，这些人全部要殉葬。她再次苦笑一下，可恶的殉葬制度！

许寒芳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出蕲年宫。御医通过隔窗送进了药，告诉许寒芳还需要再忍耐几天，观察一下，免得传染给大王和众人。

御医还带来了嬴政的一封信。许寒芳打开丝帛一看是一个空白的丝，没有写一个字，淡淡地苦笑，放置在一边。

两天后，蕲年宫内出现了情况，宫内所有的人身上都起了这些红点点，有的人还浑身发热。疫病暴发了。

许寒芳也是浑身酸痛，低烧不退。身上红点点奇痒难耐，和大家一起忍受着疾病的折磨。

蕲年宫就这样成了死亡疫区。

往日灯火辉煌的蕲年宫由于嬴政的离开显得黑洞洞的。被封锁的蕲年宫内也没有侍卫，越发的安宁和平静。

许寒芳打发开了所有随侍的内侍，自己一个人在院内散步。难得有一个不被众人看着、管着的时刻。她感觉到心里面格外的轻松。

我真是得了什么疫病么？那我会死在这里吗？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浑身酸痛的许寒芳在石凳上缓缓坐下，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独自一人去静静思考一些问题，慢慢回忆着过去的往事。

一个月圆的夜晚，在古井边遇到秦煜，所有的都发生了改变，我糊里糊涂地穿回到现在。第一个看到的是青，莫名其妙做了青的新娘。青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人在哪里？

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又莫名其妙被浩然抢走。想起浩然，想起那张明媚的笑脸，她的嘴角又挂上了浅浅的微笑。

美好的初恋让人终身难忘，一起患难走过的日子今生又怎会忘记？浩然你为何不辞而别？浩然你还爱我吗？还会像我一样爱你、念你、想你吗？你还会看星星吗？我真的好想和你一起看星星。

许寒芳抚了抚疼痛的胸口。浩然是你听到我的呼唤吗？所以也在呼唤我？这就是心有灵犀吗？可是浩然你又在哪里？你回家了吗？我该如何才能找到你？

许寒芳沾了沾眼角的眼泪，看了看静悄悄的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就像这里的人，你永远也猜不透他们在想什么，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们有心灵上的交流与贴近。

那个桃花纷飞的季节，邂逅了嬴政，他俏皮的神情还在眼前，可是转眼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独据一方的霸主。这些年的政治历练，使他变得越发的深沉，早已经不能通过面部的“笑”或者“恼”来判断他内心的喜怒哀乐。嬴政在某些时候实在是像个孩子，一个只能赢不能输的孩子。

和嬴政在一起的日子最久，掰指头算一算已经有七八年了吧？和他还仅仅是友情吗？总觉得和他多了一份亲情，是一份难以割舍的亲情？除了亲情还有别的吗？

此次生病，嬴政没有抛弃我。起初还一直守在我的身边，最后才撤出了蕲年宫。我理解他，他只剩下我这样一个理解他、懂他的人，他要把我紧紧抓住，不愿放手。可是他的方式错了，他不该杀了嬴义……

嬴义，一想起这个名字就锥心的痛。曾经为我舍弃自己的生命，他对我默默付出的感情，我不是不明白，他在用生命守护我。但是我更清楚这份感情只会害了他，一直在逃避躲藏。可是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掉宿命，还是害了他……

浑身又开始瘙痒。她扭着身子左抓抓右挠挠，奇痒难耐。站起身来，拼命的挠抓。身上的小红点越来越多，越来越痒，痒得钻心。

许寒芳抬头望望高耸的宫墙。如果我真的得了疫病，如果注定我无法回到未来，我希望我可以死在浩然温暖的怀里。那里是我曾经最渴望的归宿。

后背也开始瘙痒，手又够不到，许寒芳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走到一棵大树下，转过身去在树上用力蹭着，稍稍有所缓解。

许寒芳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大树蓬勃茂盛的树冠，歪着头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夕阳西下，已近黄昏。

许寒芳像往常一样吃了饭，命令所有的人：“各自回到各自房内去，不允许出来，我要绝对的安静。——还有，照顾好所有重病的人。”

众人领命，躬身退下。

许寒芳找到了那把短剑别在腰间，又带了些黄金，静静等着黑夜的到来。

又是一个黑沉沉的夜，星汉高远，疾云飞渡，月亮在莲花般的云朵中忽隐忽现。

夜深人静，许寒芳确定众人已经睡下，穿着深色的衣服，轻轻打开殿门，来到那棵大树下，茂盛的树冠直伸到墙头上，伸出墙外。看看左右无人，爬上了大树。

许寒芳蹲在树上又朝下看看无人，攀着树枝跳了下去。

由于疫病，闲杂人等也不能靠近蕲年宫。所以她很顺利地通过大树翻出蕲年宫的宫墙。跃到墙外。

紧张使许寒芳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和瘙痒，忘记了自己的疾病。她伏在地上观察了一阵，沿着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道路跑到了湖边。

夜晚，微风阵阵，湖水轻轻拍打着湖岸，发出哗哗的响声。

许寒芳清晰的记得王翦说过湖底是一条通往宫外的水道。只是不知道水道究竟有多长？自己能否通过水道潜出去？的8f

她决定再赌一回，哪怕是用生命赌一回自己的自由。反正也是死，我一定要在生命消逝之前，离开这个没有自由的王宫。去追寻自己心中那个唯一的梦想，完成自己死亡前唯一的心愿。

想到这里，许寒芳沿着湖边走了一阵，看看四周无人，悄悄下到湖里。

月亮在云端忽隐忽现，照在湖面上，使宁静的夜显得更加静谧、神秘。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许寒芳贴着岸边游着，耳边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知道这是巡逻虎贲军的脚步声。她把身子紧紧贴在岸边的石壁上，只露了个头在水面，屏住了呼吸。耳边听到脚步声渐渐行远，继续往前游。的67

所幸一直没有被发现，凭借水底暗流判断，应该离水道出口不远。许寒芳在湖里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游了过去，在她的身后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线。

到了出水口，许寒芳扶着岸边，手摸到腰上的短剑。深呼吸了一口气，潜到水底。

黑漆漆的湖底什么也看不见，摸索着用短剑把铁栅栏削断，切开。做完这些工作，她又重新浮出水面，准备透口气。

谁知人刚浮出水面，还没来的及透气，耳边就听到：

“大人我听到这里好像有什么声音？”

“哦？我看看！”

糟了！刚才自己潜入水底的时候，不了解水面上的状况。何时来了一队虎贲军？许寒芳暗自懊恼，还没来的及躲避，就和一个人对了个脸。

两张脸不到一尺的距离，彼此呆呆地对视着。许寒芳张大了嘴看着对方，对方也目瞪口呆地瞪着她，显然也惊呆了。

许寒芳听到了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完了！这下完了！这次逃不了，只怕今生再也没有机会。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求助地眼神望着对方。

此人一怔，目光闪了一下，站直了身子，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有什么声音，什么也没有。”然后带着众人离去。

听着脚步声走远，许寒芳突然想起来刚才那张和自己对视的熟悉的脸孔，是当日自己拉下水的杨端和。

为何杨端和要装作没有看到自己？他看懂了自己的眼神吗？还是……这连许寒芳也想不明白。正在诧异，又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忙贴着岸边躲避。

听着巡逻队已经走远，许寒芳回头看了看，王宫威严的屋脊楼阁、飞檐走兽在漆黑的夜空静静默立。她低声说：我走了，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许寒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紧屏住呼吸潜到水底，闭着眼睛放松身体任由自己被水流冲进水道。

由于湖里的水都是经水道流出，水到了这里水流变急。许寒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随着水流快速向前进。

赌归赌，还是要冷静的分析。她刚才分析过，既然这里有士兵，水道就不会太长。应该是人的极限可以承受。如果水道长的使人根本无法潜进来，那么根本就不需要派兵在这里巡视、把守。

出于对自己的保护，她在进水道的时候刻意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使自己脚在前头在后顺着水流往外飘，免得撞伤头部。

正想着只觉得身体重重撞在一个物体上，没来得及反应的她心头一凛，急忙屏住了呼吸一摸又是一个铁栅栏。慌忙用短剑削断铁栅栏钻了出去，然后浮出水面。

在浮出水面的同时也是她憋气到了极限的时刻，她扒着出水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又低头看了看暗道：我自认为水性不差，但是这么长的水道，水流这么急，要想从如此狭长的水道逆水流潜进王宫恐怕也不容易。

休息了片刻，观察着周边的环境。她现在身处王宫的护城河中。

时值初夏，虽然已过亥时，远处的岸边还有一些百姓在纳凉。宫门五十丈以内的地方是禁地，不时有巡逻的士兵走过。

许寒芳同样沿着岸边游出了宫门禁地，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向四周看看，确定没有被人发现。借助水的浮力悄悄爬上了河对岸。

夜晚清新的风吹来，很快吹干了身上的纱衣。许寒芳深深地吸了口气：自由的感觉真好，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

休息了好一阵，许寒芳才恢复了体力

大街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各自往家走，人群渐渐散去。

安静的街道上传来子初的更鼓声。她走在大街上，左顾右看，寻找目标。

我要尽快离开咸阳城，否则等到天一亮，被人发现我失踪了，嬴政很快会找到我。正在寻思去哪里买一匹马，抬头看见了邻居嬴德。惊喜地喊道：“嬴大哥。”

赢德抬头看见许寒芳猛地一愣，下意识往左右看看有没有护卫，确定只有许寒芳一人后，惊讶地问道：“韩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

许寒芳低下头，悲伤地说：“一言难尽……嬴大哥，你告诉我哪里能买到马，我要买一匹马尽快出城。”

嬴德猜测地看看她，上下打量着她，然后点了一下头：“你要出城要尽快，子正时分就要关城门了。——跟我来。”

许寒芳笑着点点头。

在嬴德的帮助下很快买到了马。嬴德还帮她买了一些食物和用品。似乎已经猜测出来她要出远门。

“谢谢你！”许寒芳感激地笑笑。

赢德鼓励地点点头：“快走吧，晚了就走不成了，路上小心。”好像他很了解她。

许寒芳用力点点头，感激地眼泪挂在眼角。这些萍水相逢的人给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帮助。

换上男装，许寒芳飞身上马，扬鞭打马，出了西城门，向着自己梦想的地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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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物非人非

看着咸阳城在身后成了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许寒芳按耐不住自己兴奋飞扬的心情。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机会摆脱了众人寸步不离的监视，终于离开了王宫，终于离开了咸阳！终于离开这个我既留恋又恐惧的地方。

跑了几步，许寒芳又拉住了马。骏马的的地慢跑着。我的走可能会连累很多人吧？嬴政，如果你真的爱我、懂我，那么看到我在你给我的白娟上留下的字，应该会放了他们。如果你不爱我……

立马挺身，许寒芳不敢想下去。我回去就能保证嬴政不追究他们看管不严的责任吗？我留下会不会好些？可是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我不想我留下生命中的遗憾。我这算自私吗？

许寒芳骑着骏马在城外徘徊着，用力拢了拢头发。算了！连我自己都要死了，什么也不管了！以前我总是为别人活着，为别人想，现在我只想在死之前做一件自己渴望做的事情。我就自私一回吧！想着又扬手狠狠打了一鞭子。

骏马长嘶一声，奋起四蹄绝尘而去。

因为惧怕嬴政的追兵，所以也不敢休息。一路上，提着心劲儿，餐风露宿，日夜兼程。早已忘记自己还在生病，只想尽快离开秦国境内。行路中稍微听到点动静就紧张地心怦怦直跳，草木皆兵。

提心吊胆，终于到了黄河边，再次看到了函谷关。许寒芳下意识往身后看看，自己两次就是走到这里被迫改变了行程。这次会怎样？历史会不会重演？

终于登上了渡船，许寒芳看着渡船离黄河东岸渐渐远去，只觉得自己离希望越来越近。上了岸过了函谷关，骑马驰过了汜水。她的心渐渐踏实了一些，终于不必要再担心嬴政的追兵。

只要出了秦境，嬴政想要找到我只怕不容易。越想越兴奋，越想越开心。希望我能够坚持到浩然的家。

以往是路盲的她，这次也没少走冤枉路。只知道一点，方向应该是往东。走走退退，退退走走。荒郊野地想问个路也没有没法问，只有通过太阳，树木的枝叶来辨别方向。

顺着当年和浩然来咸阳的路，一路往东走。走了两个月，许寒芳总算到了荥阳古城，回想起自己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向浩然敞开了自己的心扉，拉着浩然在街道上愉快地奔跑，不觉笑了。

穿过荥阳城，如火的骄阳也阻挡不了许寒芳迫切的脚步，滚滚的热浪没有她沸腾的心火热。

策马一路狂奔。看着大地在脚下飞速倒退，看着树木远远抛在身后，心完全飞扬起来。终于彻底自由了！太好了!的6da

远远的又看见那片山岗，那片和老虎耗了三天三夜的山岗。当时的恐惧，化作今天难忘而甜蜜的回忆。

疫病没有想象中的恐惧，身上的小红疹子已经渐渐消退，生的希望代替了对疫病和死亡的恐惧。心里更加地快活。的06

许寒芳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她弯腰从鞍前取下水囊，仰脖咕咚咕咚狂饮一阵，又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

清凉的水驱走酷暑的燥热。许寒芳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策马扬鞭向前驰去。

转眼间山岗已在眼前，许寒芳勒住骏马，立马观看。山岗的苹果树已经结满了青青的果实。这青青的果实是否就像青涩地青春一样，有点涩涩的味道？

虽然已经在路上走了两个多月，光马匹换了好几匹，可是许寒芳一点也没有觉得累，有的只是兴奋和期待。幻想着和浩然相见时会时怎么样？

或许他会惊讶我的突然出现，语无伦次？或许他会很开心，一下子把我抱进怀里？或许他会很意外，惊得目瞪口呆？或许他已经是妻妾成群，孩子一大堆了？

当年那个单纯的小男生后来变成一个有男人风度的绅士。现在这个绅士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已经蓄起了小胡子？想到这里许寒芳扑哧一笑，把一片草叶架在自己的嘴唇上，俏皮地模仿着浩然长小胡子的样子。在马背上背着手，学起浩然走路优雅斯文的模样。

一阵微风吹来，把“小胡子”吹掉。看着“小胡子”旋旋转转落在地上。她遐想着笑了。她开心地挥着马鞭，口中吹起尖锐的唿哨，发出喔喔的叫声，又“噢！”地怪叫了一声，向前飞驰而去……

古城就在眼前，下马牵着马进了古城。许寒芳有些犹豫了。

这么多年了，浩然还记得我吗？还会像以前一样爱我吗？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不是吗？如果浩然现在过的很幸福，我的出现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打乱他的生活。如果这样，我是否不应该自私的搅乱别人安宁的生活？

怀着迫切而又胆怯的心情牵着马走在古城的街道上。多少年来一直企盼着这一刻，可是这一刻即将来临的时候，反而有些退缩了。

如果浩然还爱我，我愿意和他相守一辈子，共同实现天荒地老的诺言；如果他已经把我遗忘，我会笑着说我们还是朋友；如果浩然已经过上了原来的生活，已经有了爱人和孩子，我会微笑着祝福他……已经假设了太多太多的如果。许寒芳心乱如麻。

许寒芳一圈一圈在街上走着，迟疑着，矛盾着，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抬头看到了那个玉器店，手不觉摸向腰间。隔着锦囊摸到了那只玉簪。她再一次问自己：天荒地老的誓言会改变吗？

渴望见到浩然，又怕见到浩然。思虑再三，许寒芳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在城内悄悄打听一些浩然的消息。如果他现在过的很幸福，那就远远地看他一眼，然后悄悄地离开。

夜幕降临，黑夜静悄悄的来临。天空中缀满了繁星。许寒芳靠在窗边，痴痴的望着夜空。

星星还是那么的亮。此时的星星就像浩然，感觉似乎就在自己身边，可是似乎又是那么遥远。

为何我的心跳会加快？是浩然在呼唤我吗？他是否已纪感应到我的到来？

心脏在剧烈跳动，这一刻就想扑进浩然怀里。许寒芳按住胸口，用力吸了几口气。已经按耐不住自己迫切的心。我现在就去找浩然！不管什么样的结果都要勇敢地去面对！

许寒芳转回身，快步走到几案前，对着水盆理了理装容。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今天我就为我爱的人梳妆一番。

换上了女装，梳理了自己满头乌黑的青丝，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头发挽起，许寒芳把发簪轻轻插在脑后。嘴角泛起甜甜的笑颜……

迈步出了客栈，沿着古老的街道走着，想起了当日浩然小心翼翼护着自己走路的情形，心里有着丝丝甜蜜。醉人的笑又挂上嘴角。

许寒芳时而激动地快行几步；时而放慢脚步，紧锁眉头；时而站定脚步，低头沉思，时而后退几步，连连摇头……她逡巡着、徘徊着往浩然的府邸走去。脚步就像她的心情一样矛盾、凌乱。

思索着，我先在府门口看看情况吧？只是看看；犹豫着，万一在门口碰到他我怎么办？我做好思想准备了吗？进两步，退一步，慢慢走着。

终于鼓足勇气，决定去见浩然。再一抬头，猛然间发现已经到了府门口。

府邸门口没有想象的灯火辉煌，门前的空地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卫兵把守。驻足再往里面看，府里面也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许寒芳缓缓走了过去，缓缓上了台阶。黑漆漆的府邸，红彤彤的大门，里面静悄悄的。她感觉到了异常。

走到高耸的大门前，许寒芳仰目看看，大门虚掩着，门鼻上、门钉上布满了灰尘。许寒芳用力一推，府门“吱呀呀”地开了……

举目朝里望，府内杂草丛生，已没过膝盖。显然好久已经没有人居住过。

许寒芳迈步进了府邸，走在甬道上，踏着青砖的脚步声在院子激起回音。空荡荡的声音让许寒芳大夏天只觉得冷的浑身发抖。

走在荒废的府邸，脚步声声惊起了树上的宿鸟，在空中盘旋。偶尔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叫声，徒增了几分凄凉。掸掉。缓步进到屋内，屋内也空空如也。地上的尘土有二指那么厚。一路走来，脚边荡起的尘埃四处扩散。

浩然没有在这里？他搬家搬走了吗？浩然在哪里？多少次幻想重逢的情形，多少次梦中相见，原来一切都是空的。为何上天连我看他一眼的机会都不给我？许寒芳眼前模糊了。

“笃笃……笃笃……”一阵有节奏的响声传来。

许寒芳目光一跳，有人来？转回身，快步走到屋外，寻声观望。

草丛后缓缓走出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佝偻着身子，手里拿着竹竿，用竹竿探着路，是位盲人。

老者似乎觉出院内有人，停下脚步，歪着头侧着耳朵听了听。

许寒芳似乎看到一丝希望，向前走了两步，问道：“老伯，我想向您打听个事。”

“哦！是位姑娘。”老者站直了身子，声音沙哑地问：“姑娘要问什么？”侧耳用心倾听着。

许寒芳咽了口吐沫问：“这家的主人呢？”

“主人？”老者叹了口气说：“这家现在没主人。”

“那以前的主人呢？以前的主人不是叫浩然吗？”许寒芳迫切地想知道浩然在哪里。

“公子？”老者长长叹了口气：“唉！走了！早就走了！要不然这里也不会成这样。”叹息声久久在四周回荡。的6c2

“走了？去哪里了？”许寒芳追问：“是搬家了吗？”

老者叹息着摇摇头：“十年前就走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十年前？没回来？”许寒芳似乎没有明白。

老者连连叹息，连连摇头：“我家公子多好的人哟。我看着他长大，如此乖巧的一个人，竟然不惜一切跟着一个女的走了。郡里多少貌美的女子他看都不看一眼，非要跟着一个异国女子走了。唉，情种呀，情种……”老人的叹息声随着杂草一起在风中左右摇摆。

“你是说，浩然一直就没有回来过？”许寒芳难以置信。浩然走的时候明明给屈怀说回家了？难道他告诉屈怀他回家了是谎言？

“回不来了，回不来了！人已经不在了，还怎么回来？”老者捶着胸连连摇头。

“您说什么？”许寒芳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者语无伦次地说：“公子走时，把所有的仆从都遣走了。我也没地方可去，就一直留在这里。希望能等着公子回来。——唉，以前我还能收拾收拾院子，这几年眼睛也看不见了。——唉！看样子公子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人都遣走，就没有打算回来………”老者用竹竿敲着地面跺脚叹息。竹竿的敲击声再次惊飞了树上的宿鸟，扑棱棱的来回飞着。

没有打算回来？许寒芳呆若木鸡。呆了片刻，问道：“我想知道，你家主人究竟是何人？他现在人在哪里？”

“你不知道？”老者刻满皱纹的脸上全是疑惑，继而讲述道：“我家公子是郡里最美的美男子，不知道多少女人为他着迷、为他痴狂？他更是主上最疼爱的小儿子。可是他不爱江山爱美人，放弃王位，放弃一切走了，去秦国了。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可怜呀，可怜呀……”他的神色黯然下来：“听说，公子的墓就在离此200里的故都彭城外……”老者黑白混沌的眼睛，又留下两行浑浊的眼泪。

许寒芳颤抖着问：“真的死了？什么时候？我不相信！”感觉像在做梦，一个恶梦。她还是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什么时候？”老者掐指算算：“有六、七年了吧？”又细细思索，凄然点点头：“嗯，对！是有七年了，七年前人就不在了。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唉！时间过的真快……”感叹着岁月的蹉跎，抬手沾沾眼角。

许寒芳犹如五雷轰顶，面色立时变得煞白，立在地上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廊柱，靠在柱上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泪水汩汩流下，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没了！现在全没了。公子没了，主上没了，宋国没了，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这座荒宅了……”老者抹着眼泪感叹，佝偻着身子走了，边走还边自言自语：“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来找小公子，还有人慕名来找少主，又是一个痴情人呀！痴情人……”声音渐渐湮没在荒草丛中。只听见“笃笃，笃笃”有节奏的拐杖声越来越远……

不爱江山爱美人？音信全无？公子的墓地在都城外？全都没了？

许寒芳只感觉浑身虚脱，一阵眩晕，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呆呆望着惨白的地面。原来，浩然离开咸阳一直就没有回来过这里？许久，她抬泪眼看看黑黢黢的四周，泪水汩汩流下。

死了？都死了？我是个不祥的女人，连累了浩然，害死了嬴义。害死了所有的人。而我却还活着？为什么我还活着？许寒芳哭一阵，笑一阵，笑一阵，哭一阵。许久她抱着头扯着头发歇斯底里地大呼一声“啊！……”凄厉的喊声惊飞了宿鸟，在空荡荡的荒园里回荡。

寒星闪烁，夜风透骨，万籁俱寂，黑漆漆一片，只有树上时而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瘆人的叫声。

许寒芳又冷又饿，又怕又乏，把身体蜷成一团，缩在廊柱下，一动也不想动。夜风吹来，冷得她的牙齿直打架。

她把头靠在廊柱上，痴痴呆呆地坐着。半晌，她摸出身上的锦囊，取出竹简，抬手去掉头上的玉簪，看着浩然临行前的叮嘱，摸着天荒地老的誓言。此时，漆黑的漫漫长夜，陪伴她的只有它们。

她的泪水又无声的流下，打湿了衣襟。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拿出短剑，在廊柱上刻下了浩然的名字，一个，两个，三个，她的眼睛已经模糊地什么也看不清，可是她还在不停地刻着刻着……

不知道刻了多久，她颓然倒在地上，多日来的长途奔波，使她浑身充满倦意。多少次幻想着重逢的时刻，如今一切都已经成空，觉得自己好疲惫，蜷在地上沉沉睡去。

惨白的月光照在她身上，诺大的荒园里。只有她一个渺小的身影，更显得她在这茫茫天地间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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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心碎无痕

一抹朝霞漫过天际，天渐渐亮了。

“笃笃”声再次传来。盲老汉摸索着走过来，站定脚步侧耳听了听，往堂前走去。他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一只手用竹竿探着，一只手往前摸着，迈步上了台阶。

无意间，手摸到了廊柱。老者愣了一下，又用手仔细摸了摸，然后侧耳仔细听了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蹒跚着离去。一会儿拿来两个饭团，一碗水放在地上，人又消失在荒草从后。

当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时，许寒芳慢吞吞地从地上坐起来，空洞的目光看着饭团发了会儿呆，然后机械地挪了过去。

许寒芳端起水碗，自己的面孔倒映在水中，幻化成了那张明媚的笑脸，“浩然……”一滴泪水滴落碗中，打碎了那张明媚的笑脸。

心中唯一的梦幻已经破灭，唯一的理想已经成空。许寒芳感觉自己的心象被人摘去了一样，空荡荡的。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没有目标的游魂。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不知道自己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她没有地方可去，只有在荒废的府邸住了下来。

她每天就是坐在院子内发呆，对着自己傻笑，或者不停地刻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有时她会在拥挤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空洞散乱的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搜寻，可是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人知道她平静的表情下是一颗怎样疯狂的心。

一个月后，古城街头上出现了一个头发凌乱，满面污垢，神经兮兮的女人。她从不与人说话和交流，她完全活在回忆中。陪伴她的只有孤寂的白天和漫漫长夜。

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说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痴情的疯子，住进了以前的公子府。只会喃喃自语；只会在柱子上、墙上刻公子的名字，一遍、一遍又一遍……

树叶慢慢由绿变黄，然后一片片凋落，直到刮起了北风，无情的北风吹落了树上的最后一片抖嗦的叶子，将其卷在空中。

北风漫卷着地面，失去依托的落叶在空中失魂落魄地狂舞。

院内的衰草被霜打得横七竖八、东倒西歪。

荒草、枯藤、老树、昏鸦、断肠人，已经完全可以把这个院内的景象描绘。

北风扫落叶。昏黄的太阳，在飞云中黯然失色，渐渐失去了白天的光华。

漫长的冬夜总是那么难熬。许寒芳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星星，她的身上裹着好心人施舍给她的破棉衣。衰草丛足以把她憔悴的人影淹没。

“老大，这里这里。”有个鬼鬼祟祟的声音。接着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闪进门来。

许寒芳木然瞥了三个不速之客一眼，又把空洞的目光转向那颗最亮的星星。她的眼中是璀璨的星光。

一阵脚步声后，一个闷闷的声音说：“这里怎么什么也没有？”听语气像是那个老大。

“就是，这个宅子里怎么什么也没有？这里穷的连老鼠都搬家了？”一个尖细的声音附和。

“就你的馊主意，听说这宅子荒了很久了，就是有东西也早让人搬完了？你真是没脑子！”闷闷的声音责怪道。

“老大教训的是！老大教训的是！”一个声音赔着罪。

三个人说着话，抬头看见了许寒芳，猛地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楚后，一个人说：“不用怕，是那个疯子。”

许寒芳漠然瞟了他们三个一眼，把脸又转到一边。脖子里的紫水晶在月光下光芒一闪，闪的院内一亮。

亮光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老大，那个女人身上好像有值钱的东西。刚才我看到亮光把院子都照亮了。”

“嗯，我也看见了。”老大闷闷地说。

“就是！就是！我也看见了。闪的我的眼睛都花了。”尖细的声音确定地说。

三个人朝许寒芳走过来。

“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为首的老大长的豹子眼，络腮胡。

许寒芳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的锦囊，里面有浩然留给她唯一的玉簪。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尖细的声音尖叫：“看！她用手捂住了！”人像他的声音一样，尖尖的脑袋，细高挑的个子。

“拿过来。”一个脸上有着一块疤的人逼着她。

许寒芳直愣愣看着三个人，手攥得更紧。

“拿来吧你！”疤瘌脸上来抢夺。

许寒芳本能的胳膊肘一撞，膝盖一磕，把疤瘌脸踢了个仰面朝天。

“呀！老大这个女的还会两下子。”尖脑袋跳着脚尖叫。

“上！”老大一声低喝，二人扑了上去。

就算许寒芳练过，真和两个男人打起来，又如何能打得过？只是一个回合，就被二人打倒在地。狼狈地跌了个嘴啃泥。

许寒芳趴在地上，用身体护住锦囊。任凭二人抢夺、扯拉就是不松手。

“呀嗬，这个疯子力气还挺大的。”尖细的声音说。不停地拽着扯着。

“打她！打她！”疤瘌脸从地上跳起来，指着她嚎叫着说：“打死她！这个疯子，敢打我？”

三人一阵拳打脚踢，许寒芳觉得身上一阵剧痛，不觉蜷起了身子，咬紧了牙关。

两个人来掰她的手，她咬着牙把锦囊死死攥在手里，指甲已经陷进肉里。

“还不松手？”络腮胡失去了耐性，飞起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

许寒芳疼得眼前一黑，惨叫一声。多天来她的嗓子早已哭的沙哑。只喊了一声就再也喊不出来第二声。可是依然没有松手。

疤瘌脸上前，企图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许寒芳奋力反抗，低头在疤瘌脸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嗷！”疤瘌脸一声嚎叫，反手给了许寒芳一耳光，捂住了血淋淋的手背。

再看许寒芳，嘴里含着一块咬下来的肉，嘴角流着的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滴滴答答滴在地上。愤怒地瞪着三人。

“疯子！打死她！打死她！”三个人怒吼着，踢打着，抢夺着。

这是浩然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许寒芳跪在地上，头抵在地上，用身体护住锦囊，苦苦挣扎着，拼死不放手。

络腮胡拽着许寒芳的头发拖着她在地上走出了好几米远，原本就不结实的棉衣也被蹭破，地上托出一道斑斑血痕，许寒芳仍旧是没有松手。

尖脑袋抬腿又狠狠连踢两脚，她痛苦地呻吟着捂住了肚子，蜷缩着倒在地上。

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部在许寒芳手上，没有注意她脖子上藏在衣服内的紫水晶。络腮胡拿着锦囊在手里抛了抛，得意地一笑。

许寒芳挣扎着坐起来，嘶哑地喊：“给我！给我！”

三个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摇摇晃晃的她，嘎嘎直笑。

“老大，他让你给她！”尖细的声音不怀好意地笑着。

“给她？”络腮胡摸着下巴，歪嘴瞅着许寒芳脏兮兮的脸，半晌邪恶地笑道：“好，老子就委屈点满足她……”淫笑着把魔爪伸向她，去扯她的衣服。

许寒芳本能地奔走躲闪，使三人的欲火更旺，不时地调戏着她，奸淫的笑声更响亮，在这漆黑的夜里像来自地狱的邪恶之声。

许寒芳被扑到在地上，她拳打脚踢竭尽全力的反抗只是徒劳。

许寒芳拼命地作最后的反抗，脖子里的紫水晶荡了出来。

月光下，紫水晶发出璀璨的光芒，紫色的光晕弥漫了整个院落。三个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夺目的宝石，都惊呆了，傻傻看着，忘记了禽兽的行为。

许寒芳拼了最后的力气，抢过锦囊，拿在手里，想要逃跑。

没有月光的照射，紫水晶的光芒尽失。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络腮胡一把推倒许寒芳，抢过锦囊，然后来抢紫水晶。

紫水晶的挂线是用极细的金丝编成，非常结实，即使普通的匕首也难以割断。

络腮胡连拽几下也没有拽断。干脆一条腿压在许寒芳的身上，用力扯着拽着。另外的两个人在一边干着急使不上劲。

许寒芳渐渐的失去了力气，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嘶哑的呼叫。

三个人正在想尽办法拧着、拽着紫水晶。

门外有马蹄声传来，接着是脚步声，脚步声扎实有力。接着大门外进来一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声如洪钟，浑厚有力。

做贼心虚的三个人一看来人凛如天神，一下被来人的气势震慑了。

尖脑袋乍着胆子，走上前咋唬道：“少管闲事，否则不客气……”话还没说完，就被来人飞起一脚踹的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飘去，头一歪白眼一翻，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来人早已看出来这三个人不是好人。要不是有重要的任务在身，不愿和他们纠缠，非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好呀，你敢打人？”络腮胡从地上站起来，叫嚣着：“你不怕……”络腮胡和疤瘌脸偷偷对视一眼，大喝一声同时冲上去突袭。

来人背着手轻蔑地一笑。络腮胡和疤瘌两个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各自吃了一记窝心脚，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来人却纹丝未动地立在台阶上，似乎连手指头都没有动过一样，嘴角还挂着轻蔑的笑。

络腮胡和疤瘌脸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的不甘心，恶狠狠看着对方。

“不想死，滚！”来人背着手怒喝一声。

两个贼人本来硬着头皮还要反抗，看到来人凌厉的目光，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伙，想想自己挨的那一脚。知道根本打不过对方，扔下许寒芳，也顾不上同伙的死活走了。

来人看吓走了贼人也没有追赶的意思，不经意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许寒芳，转身准备离去。走了几步再次回过头，又盯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许寒芳脸部看了看，一脸的怜悯。

许寒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抹月光洒下，照在她身上，照亮了脖子上的紫水晶。

来人看到她脖子上的紫水晶，猛然间愣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住许寒芳脖子上的紫水晶，眼前一亮，脸上有激动有惊讶有惶惑，快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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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绝境逢生

来人快步走到许寒芳面前，确认了一下五官，恭敬地跪下行礼：“娘娘，末将参见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双手来扶她，眼睛里有着点点星光。

许寒芳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也不看来人，踉跄着走了几步，跌倒又爬了起来，就要往门外追。

“娘娘！”来人高喊，一把拦住了她。

“簪！我的簪……”许寒芳伸着手，焦急地呼喊，沙哑的嗓子发出微弱的声音。

来人一听，立刻站起来，抢步飞身到了门外。

两个贼人尚未走远，正在墙下翻看锦囊，还在不甘心地等待着抢紫水晶的机会。

来人愤怒地暴喝一声，闪电一样冲上前去。

许寒芳港踉跄着走了两步，只听见门外寂静的街道上，几声霹雳膨隆的闷响，接着两声惨叫，来人已闪身回来。

来人路过尖脑袋旁边，顺腿对着尖脑袋腰间就是一脚。尖脑袋“嗷”一伸腿，顿时气绝。

来人走到许寒芳近前，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锦囊，恭敬地呈上：“娘娘，给您。”

许寒芳一把抓过锦囊，慌忙察看，一看玉簪还在，丝毫未损。放心地吐了口气，把玉簪握在手里贴在胸口，欣慰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一晃就要栽倒。

跪在地上的人仰视着她，忙一把扶助了她，扶着她慢慢坐下，极力掩饰自己的激动和不安。

许寒芳坐在地上喘息了一阵，看了看面前这个人。来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张面孔为何如此熟悉？

许寒芳揉了揉眼睛，眼前确实有一个人，痴痴傻傻地问：“你是谁？”

“娘娘！”来人跪行两步，眼睛里闪烁点点泪光，激动地道：“您不认识末将了？末将是嬴……是秦煜。”

秦煜？许寒芳迷惑了，瞪着眼睛傻傻地看着他。

来人含着热泪恭谨地道：“是，娘娘。末将是……是秦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许寒芳如坠雾云里雾里。这是在做梦吗？还是出现了幻觉？

看着许寒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模样，秦煜强忍悲伤说道：“您走后，大王很伤心，也很后悔。大王命令末将来找您。末将已经找了您半年了。”

许寒芳似乎还没有明白。抬头看看在云多中忽隐忽现的月亮。这是梦吗？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咬了一下。为何觉不到疼？呵呵笑了，自嘲地说：“梦！”

秦煜看得鼻子发酸，眼泪打转。哽咽着说：“不，不是梦！这是真的！末将记得您曾给我说过，王将军知道他的住处。末将知道您一定会来这里来找他。因此从咸阳城出发后，去阏与找王翦将军，谁知道王翦将军的大军已经攻打到别处，末将追了几个月才追上大军，问了王翦大人地址，就寻来了。”

许寒芳痴痴迷迷问：“嬴义？”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到。

秦煜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大王说嬴义已经死了。大王说从今往后，末将的名字就叫秦煜……”已经哽咽地说不下去。

许寒芳怔怔听着，怔怔看着，像梦中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泪水默默流下。

秦煜迟疑了一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也默默留下两行热泪。

是梦也好，不是梦也罢。这个怀抱好温暖，许寒芳闭着眼睛，尽情地哭着哭着，任凭泪水无声地流着流着……

看着怀里的她沉沉睡去，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秦煜心痛地皱起了眉。他难过地望着她，眼底荡漾起一抹柔情。看了半晌，他用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用手指触摸了一下她唇边的血迹。

谁知只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她就激灵灵打个冷战醒来，瞪大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惶惑和恐惧。

“我扶您进去。”秦煜压抑着心痛，小心翼翼地扶着许寒芳进到屋内。扫视了一周，屋内除了一张床榻，别的什么也没有。扶着她走向榻边。

许寒芳一瘸一拐地坐下，目不转睛望着他。

秦煜看着浑身、满脸污垢的她，涌起一阵阵伤心，强忍住。微笑着温存地说：“您先坐，我去烧些热水。”

许寒芳只是歪着头，痴痴傻傻地看着他。

秦煜把烧好的水提过来，一些倒进碗里，一些倒进破木盆里。把碗捧到面前：“您先喝点水暖和一下身子。”清澈的眼睛中始终带着忠诚的微笑。

许寒芳木然把碗接过来，并不喝还是傻傻看着他。

秦煜疼惜地看着她，缓缓抬起手替她把头发上的一根根枯草轻轻摘掉。又转身打湿了手巾，温柔地递过去。

许寒芳迷茫地看着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秦煜鼻子发酸，抬手轻柔地帮她擦拭着脸庞，把脸上的污垢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看到她面黄肌瘦，脸颊深陷，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不知道她身上的伤势如何？他背转过脸偷偷拭了一下眼角。转回头却微笑着望着她问：“伤在哪里了？疼吗？”

看到这久违的暖暖的笑，许寒芳咧着嘴笑了，傻笑着望着他摇摇头，仿佛麻木的根本觉不到身上的疼痛。

秦煜低头想了一下，站起来，一条腿盘坐在床榻边，用粗大的手指帮她轻轻梳理着凌乱的头发，眼睛又已经微红。的39

许寒芳痴痴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秦煜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一回头看见枕边放着一个梳子，梳子已经断了几根齿。眼眶一下子涌满了泪水。借低头拿起梳子，掩饰过去。

秦煜拿起梳子，用梳子蘸着水，一点一点把她打了结的头发梳理开，温存地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眼睛里无尽的爱意一闪而过。

梳理完她的头发，他转身来到她的面前，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轻声问：“冷吗？”他把身上的棉衣脱下裹在她身上。

她呵呵傻笑着望着他。

他小心翼翼捧起她冰块似的手，放进自己的怀里，心疼地捂着、暖着……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她痛得麻木的心温暖苏醒过来。

鸡叫了，天快亮了。

许寒芳的眼皮开始打架。

“您睡会儿？”秦煜柔声问道。

“不，”许寒芳摇摇头强撑着睁着眼睛。多天没有与人交谈，舌头已经有点僵硬，哑着嗓子说：“我不敢睡，我怕……”

秦煜微笑着拿起她的手，放在腰间的长剑上，柔声道：“别怕，末将还像以前一样守在您身边。您放心睡吧。刚才冒犯您的那些人，末将已经替您结果了他们。”

许寒芳迷迷瞪瞪地说：“我怕这是梦，天一亮，我一醒来，就什么也没了……”

秦煜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笑道：“这不是梦，我就在您身边。您摸摸。”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自己强烈的心跳。泪水却禁不住流下。

许寒芳歪头看着他泪珠滑落英俊的脸庞，抬手轻轻摸了摸，一颗泪珠挂在指尖上。她抬起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指尖的泪滴，把指尖放在嘴里。好咸！好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爱怜地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心疼地说不出来一个字。

许寒芳把手指放在秦煜嘴边傻笑着说：“咬我。”

秦煜微微一愣，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

好像有知觉？许寒芳又把手指放进自己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皱眉轻呼：“痛！”却傻笑着流下眼泪。

嬴义吹了吹她咬得发白的手指，抬手为她轻轻擦拭眼泪，充满柔情地说：“睡吧，别怕，我就在您身边。”嘴角笑着眼泪却流着。

许寒芳这才乖乖躺下，还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不愿意闭上眼睛。渐渐地眼皮发沉，不一会儿传出均匀的呼吸。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秦煜守在榻前看着她进入梦乡，感觉到手里的小手渐渐有了温度。

她的心是否终于苏醒过来？他笑着手按着长剑望着她。片刻，他颤抖着扭过脸，泪水扑扑簌簌落在衣襟上，打湿了衣襟……

许寒芳睁开眼睛时，冬日的阳光刚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她转了转头，看到秦煜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这不是梦，为何还是感觉像做梦？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一点都不记得？好像还做了个噩梦？

秦煜睁开了眼睛，目光正好和她对视，温存地一笑：“您醒了？”

许寒芳痴痴茫茫点点头。

秦煜向前挪了挪，来到榻前，微笑着说：“刚才想出去给您买点东西，怕您醒了看不到末将着急，所以没敢去。”他还是那么了解她。他只是趁她熟睡时偷偷出去迅速处理了三个人的尸体，就匆匆赶回。

许寒芳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现在去买——行吗？”秦煜试探着问。

许寒芳点点头，仍是用目光望着他。

秦煜微微一笑，露出了他迷人的酒窝：“您放心，末将会快去快回。”他读懂了她的眼神。

看着他矫健挺拔的背影出了门，她把脸贴在枕头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嬴政真的没有杀他？

很快，秦煜就回来了。怀里抱了一大包东西，把东西一一放下，秦煜又来来回回进出了几趟才把运到门外的东西全搬进来。最后还搬了一个大木盆进来。

许寒芳坐在床上恍恍惚惚看着忙忙碌碌的秦煜。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秦煜把一切安排停当，抬手擦了把汗，来到许寒芳身边，替她披上刚买的新衣，微笑着说：“您再休息一会儿，末将给您去烧点洗澡水。然后去请大夫。”

洗澡水？许寒芳头嗡的一声。浩然？浩然也曾经给我烧过洗澡水。一个放弃王位，放弃一切去和我卖豆腐，给我烧洗澡水的男人。如今人已经不在了？眼泪夺眶而出。

“您怎么了？”秦煜关切地问。

“浩然！浩然他不在了！他死了……”许寒芳哭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秦煜一愣，皱着眉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充满磁性的声音像一首柔和的音乐。

许寒芳把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听着醉人的话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这怀抱和她曾经拥有过的，曾经渴望过的怀抱一样，温暖、安全、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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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前世今生

直到哭得没有力气，只剩下颤抖着抽泣。秦煜轻轻扶起许寒芳，轻轻替她擦拭眼泪，轻轻说：“时候不早了，您饿了吧？先休息片刻，我去备饭。”轻轻一笑，轻轻离开。

许寒芳还沉浸在悲痛中，隔着窗棂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伤神。

秦煜捧着食盒回来，看到许寒芳的神情，放下食盒，来到她身边，蹲下轻声说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要想伤心的事情了。”

许寒芳痴痴傻傻地说：“我没有别的祈求，只求浩然能够好好的活着。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他，害了他……”她的嗓子依旧沙哑的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您是怎么知道知道他已经不在了？”秦煜心疼地搂着摇摇欲坠的她，给了他一个男人宽广温暖的怀抱。

“他的墓地就在宋都城外……”许寒芳靠在这温暖的怀里抽泣着。

秦煜难过得低下头，沉思一下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您，也没有什么能给您，如果您不介意，我把这里给您。”说着轻拍一下自己的肩膀，把肩膀垫了过去。

许寒芳再次伏在这个温暖有力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这个肩膀就像一个避风的港湾，一个可以遮挡风雨的港湾。

秦煜紧紧搂着她，眉头皱的紧紧的。

等着她再次哭泣完毕，发泄完毕。秦煜用手巾擦拭着许寒芳的眼泪，心疼地说：“饭凉了，我再去热热。”

许寒芳痴呆呆地盯着地面，用力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想去看看浩然……”

“您的伤……”秦煜想说您的伤太重，伤好了再去不迟，又把话咽了回去，微笑着点头说：“好！”

宋国的都城在彭城，离此不是很近。秦煜驾着马车载着伤痕累累的许寒芳，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一夜到了彭城，经过打听终于找到了浩然的墓地。

天空中飘起了散雪，零零星星地洒落。

秦煜把许寒芳从马车上抱下来，想扶着她走过去。

许寒芳却执意要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墓碑前，直愣愣盯着墓碑痴痴看着。

秦煜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睛里全是悲哀。

寒风潇潇，飞雪飘零。墓地的枯草在寒风中抖瑟。冰冷的墓碑在寒风中矗立，说不出的凄凉与落寞。

许久，许寒芳眼睛眨了一下，泪水已经挂在腮边。她颤抖着，僵直地走到墓碑边，缓缓蹲下，用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用手指描着墓碑上朝思暮想的名字，久久看着，久久描着……

“浩然，我来了，我来找你来了。你能看到我吗？能听到我讲话吗？”她把脸贴近墓碑轻声低语。

飞散的雪花打湿冰冷的墓碑。

“浩然，我知道当初你离开一定有苦衷，一定有原因。你不辞而别，我不怪你。我明白……可是浩然你记得吗？我曾经给你说过，快乐两个人分享就变成了两份快乐，痛苦两个人共同承担就变成了半份痛苦。你为何把快乐都给了我，痛苦都留给了你自己……浩然，当初你为我放弃了一切，付出了全部，如今你却不在了，你残忍摘走了我的心，却连个回报的机会也不给我……”

墓碑上点点的雪花像是浩然的眼泪。

“浩然，你知道吗？我的生命中因为有了你变得多姿多彩，因为你的存在使我变得坚强，你曾是我生命中的寄托……如今你走了，今后的日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如何过？……”

墓碑上殷红的碑文像是浩然的心在泣血。

她轻轻把头发挽起来，用玉簪别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浩然，你知道吗？你走了，带走了我的快乐，只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来得及对你讲，今天我要告诉你……”

她闭上眼睛深情地吻了吻墓碑上浩然的名字，就像在情人耳边柔情蜜意地说：“浩然，我爱你……”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贴着浩然的名字，手臂紧紧抱着墓碑。她觉得这样离浩然好近，好近，近得可以嗅到他的呼吸，近得可以听到他的心跳，近得可以触摸到他的温暖，感受到他的温柔。

浩然，你可曾触到我的呼吸？听到我的心跳？感受到我的温暖？泪水打湿了墓碑。

耳边，呼啸的北风吹过，像是浩然在给她泣咽着诉说相思的愁肠……

回到荒宅，秦煜在荒宅里又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安顿下来。

许寒芳每天仍旧不言不语，只是看着柱子上的名字发呆、垂泪，仍旧沉浸在悲痛中。

秦煜端着食盒走过来，看着她的模样轻摇了一下头。浩然曾经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如今这寄托突然没了，她是怎样的痛？放下食盒柔声说：“您该用餐了。”

许寒芳默然摇摇头，目光空洞。

秦煜蹲在她面前鼓励说：“您应该坚强起来。”

许寒芳依旧摇摇头，看着柱子上的名字：“浩然是因为我而死，是我连累了他，是我让她带我去咸阳，是我……”她哽咽着：“我宁愿死的是我……”

秦煜叹了口气，低下头略一沉思，突然说道：“他可能没有死！”

许寒芳茫然转头望着他。

“我这几天已经打听过了，那个墓地只是一个衣冠冢。”秦煜把许寒芳扶起来，替她擦洗着脸上、手上的污垢，笑着安慰道：“或许他还在您不知道的一个地方活着。”

“真的？”许寒芳目光一闪，眼底深处有了一星点火花。

秦煜暖暖地一笑，又露出了他迷人的酒窝：“真的，末将从不说谎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躲闪着她的视线。

许寒芳眼泪涌向眼眶：“他真的还会活着？”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

“会的！——所以您应该坚强起来。”秦煜把巾帕放进盆内清洗着躲闪着她质疑的目光。转过身拿起食盒，用勺子盛起饭，放到她的嘴边，微笑着说：“您说过，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所以您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或许您和他还有重逢的这一天。”

许寒芳噙着眼泪望着他，终于笑了，慢慢张开了嘴吃了一口饭，慢慢嚼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秦煜放心地笑了。

许寒芳泡在热水盆里，把身上几个月来的污垢全部洗掉。细心的秦煜还在屋内升起了一盆炭火，驱走冬日的严寒。的7c

她身上的伤不轻，好在没有内伤，都是一些瘀血的伤痕。蹭破的皮外伤已经结了痂。

她的神志渐渐清醒过来，痛苦麻木的心也渐渐苏醒。隔着门能听到外面秦煜忙进忙出的声音。

许寒芳慢吞吞从木桶里爬出来，慢吞吞穿好衣服，看到几案上还放着小铜镜，梳子，发带，胭脂水粉等女人的用品。淡淡一笑。

把头发梳好，用发带系住。许寒芳艰难地站起身，咬牙忍着伤痛挪到门口，拉开房门。

秦煜正在门外劈柴，他光着上身，一只手拿过一块木头，另一只拿着斧子，手一挥，只一下，木柴就从中间劈为两半，看起来毫不费力。

他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完美的身形、暴栗一样的肌肉，展示着男性的魅力和阳刚之气。他错落有致的五官像希拉的雕像。阳光下的他看起来英气蓬勃。

秦煜挥汗如雨的正在劈柴，看见许寒芳拉开了房门，忙放下斧头，转身穿好了衣服。过来扶她。

扶着她在树下缓缓坐下。秦煜柔声道：“我已经按大夫抓的药方，把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看着她把药喝下，柔声道：“我去做饭。”暖暖的笑挂在嘴角。

秦煜又拿了个披风披在她身上，替她裹好身体，系好衣袋，才微笑着快步离去。

看着袅袅的炊烟升起，许寒芳脸上泛起笑颜，可是眼泪又挂在腮边。眼前又浮现出了豆坊里那张明媚的笑脸。

独自飘荡的几个月来，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许寒芳狼吞虎咽地吃着，秦煜坐在一边微笑着看着她，看着她吃完，递上了一块手帕。

许寒芳擦了擦嘴，看着面带微笑的秦煜，不好意思地笑笑。想张嘴说话，可是嗓子依旧沙哑，只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秦煜一笑，露出好看的酒窝，拿起来一个饭团放在嘴里轻轻嚼着，忘情地望着她。

吃完饭，收拾好一切。秦煜在许寒芳身边坐下，轻声说：“您的锦囊破了，我帮您缝缝好吗？”

许寒芳微微一怔，从腰间把锦囊取下，双手递了过去。

秦煜双手接过去，小心地捧在手心里，拿出针线，把扯破的锦囊一针一线缝好。

许寒芳的目光在他那双灵巧的大手上，只看见他粗壮的手指握着细小的衣针，一针一针细细缝着，英俊帅气的脸上表情严肃认真。不觉又笑了。

“缝好了！”秦煜把缝补好的锦囊双手捧过来。

许寒芳抬手接过来，把竹简一一放进去，又看到了那只玉簪，神色又黯淡下来。

秦煜见状，抢着拿过她手里的玉簪，放进锦囊里，把口系好系紧，递了回来。鼓励的目光注视她。

许寒芳默默的把它挂在腰上，锦囊中的记忆就好象被尘封的前生追忆，已成为往事慢慢随风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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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心如止水

冬天快要过去了，可秦煜还是把坏了的门窗修了修。他说：“即使您只在这里住一天，也要尽其所能给您最好的。”

许寒芳听着心里暖暖的，她微笑着点点头。

秦煜什么活也不让她干，每次她刚拿起什么，秦煜总是会笑着抢过来，按着她坐下：“这些粗重的活怎么能让您干？”清澈的眼睛里依旧是忠诚的笑。

这些天来，她每天就是坐在太阳下看着忙忙碌碌的他。每天只要他一出门采买东西，她就会靠在树上静静等着他回来。每天看着他不停地忙碌，目送他出门的背影和迎接他回来的身影，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秦煜劈柴，做饭，洗衣服，很周到地照顾着她。

许寒芳的伤势已经渐渐复原，身体上的伤痕可以痊愈，可是心灵上的伤痕呢？能痊愈吗？

心灵上的创伤即使渐渐愈合，心灵深处也留下了一道今生也难以愈合的伤疤。

她没有再去问秦煜关于浩然的事情，她可以感觉到他善意的谎言。她也宁愿把谎言当实话听。祈祷浩然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幸福地活着。

她也知道秦煜此行的目的。心如止水的她只是希望这一天来的越迟越好，最好不要到来。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这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吧？因为许寒芳发现墙角的迎春花已经悄悄打了花苞。

大雪初晴，地面、房屋、树枝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积雪。

许寒芳裹着棉衣，坐在院子里。看着洁白世界中劈材的嬴义。

嬴义劈柴时，总喜欢把厚厚的衣服脱去，冬天也不例外。他拿起一根木头毫不费力地劈开，每劈几块木头，就会抬头看一看许寒芳，腼腆地一笑，露出他迷人的酒窝。然后低下头接着劈柴。

冬日的阳光照在许寒芳身上，感觉暖暖的，可是秦煜春天般的笑容让她觉得比阳光更温暖。

朋友真的是生活中的阳光！许寒芳想着抬头看看天空中的太阳，拥着棉衣，含笑望着他。

这情、这景宛如一幅和谐宁静的图画。

“谢谢你！”许寒芳突然说。

秦煜举起的斧子停在空中：“您说什么？”满脸的诧异。

“我说谢谢你！”许寒芳坦诚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

秦煜又露出他醉人的酒窝，微微一笑，手起斧落，把木材一劈为二。木材断裂清脆的响声，打破院子内的寂静。

“对不起！”许寒芳又说。

“您说什么？”劈材声混淆了秦煜的视听。他又停下了手中的斧子。

“你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许寒芳浅笑着说。

“我不累！”秦煜说着但是还是放下了斧子。随手抓了把雪在身上蹭了蹭，古铜色的皮肤被雪刺激的发红。然后拿了棉衣穿上。来到她身边轻轻蹲下，轻笑道：“您想和我说什么？”

许寒芳歉疚地望着秦煜：“对不起！”

秦煜一愣，抬眼望着她。

许寒芳泪光盈盈地说：“我差点害死你，我以为你死了。——你生我的气吗？”

秦煜浅浅一笑，抬手又为她紧了紧棉袍，垂下眼帘说：“能做您的侍卫是我最大快乐，能被大王赐名更是无尚的荣誉！”

许寒芳低下头笑笑，却有一阵酸涩袭上心头。

春天来了，荒园里的枯草开始返青，老树也发出了新枝。春天又给人们带来新的希望。

她在院子里种了几颗种子，播种下春的希望。她每天勤快的浇水除草，静静等待着它长出新芽。她觉得期待小苗长出来成了她的希望和寄托。尽管今生可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虽然不知道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需要为关心她的人好好活着。

春风和煦。许寒芳像往常一样送秦煜出门。秦煜走到院门口又微笑着回头，她靠在树上给他轻轻摆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她歪头浅浅一笑偷偷开始她的计划。

过了很久，秦煜买齐了所有物品匆匆回到园内，匆匆的赶路，使他额头、鼻尖上挂满了汗珠。

许寒芳立在树下倚着树，含笑望着他，迎接他回来。

秦煜快步走到近前：“您要的东西都已经买齐了。”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让他买了许多不相关的物品，害的他跑遍了大街小巷。

“好！”许寒芳笑着回答。春风中她的笑很迷人。

秦煜把东西放下，挽起袖子说：“我去做饭。”

春风中，许寒芳笑而不语。

秦煜挠着头不解地看看她，迈步朝屋内走去，顷刻间，他又快步从屋内跑了出来，满脸惊喜地望着她。

许寒芳歪头俏皮地笑道：“天天都是你做饭，今天我做一回。”

秦煜掩饰不住的开心和紧张，讷讷地说：“怎么，怎么能让您做这种粗活？”更显得局促不安。

“怎么不能？别忘了我们是朋友！”许寒芳笑着反问：“你照顾了这么久，我也该为你做点事。”

秦煜低着头止不住地笑，深深的酒窝挂在嘴角。不时偷眼斜睨着她，眼底似乎有着融融春意。

坐在几案边，许寒芳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秦煜。

秦煜看看面前精美的饭菜，拘谨地说：“您先用。”

“不！”许寒芳摇头：“每天吃饭都是我先吃。今天你先吃。”

秦煜迟疑了一下，还是夹起一小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味道如何？”许寒芳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的反应和回答。

“嗯！好吃！”秦煜微笑着点头。

“真的？”许寒芳笑了，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哇！好咸呀。许寒芳连扒了两口饭勉强咽下。看着满脸笑意的秦煜难为情地说：“真不好意思，好久不做饭了。没想到做成这样？——我重做。”

“不，真的很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可口的饭菜。”秦煜笑着把食盒抢下来，又夹了一口，拿起饭碗拌着饭吃了下去，吃的很香很甜，样子很幸福很沉醉。

许寒芳心里酸酸的，也夹起菜慢慢吃了起来。

午饭后，许寒芳照旧坐在太阳地里晒太阳。秦煜没有像往常一样劈柴，而是在屋内不知道忙些什么。

许寒芳还在回忆着刚才的一切，心头仍是酸酸的。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门外。

许寒芳看到马车，好奇地张望了一阵，马车只是停在门外，也不见有人进来，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秦煜迈步走到屋外，抬头看到马车，目光一闪，神色黯然。

许寒芳伸头张望着马车说道：“秦煜，外面有辆马车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秦煜肃立在一边躬身道：“大王令末将找到娘娘后，恭请娘娘回宫。如今娘娘已经痊愈，末将恭请娘娘回宫。”

“什么？什么娘娘？”许寒芳不解。

秦煜肃容道：“末将只知道大王让这样称呼您，大王说，找到您后一定要护送您回去，会亲自给您说。”顿了一下，瞅了她一眼接着说：“大王还说会亲自向您道歉，请您原谅。”

“不，不要说！我不要听！“许寒芳捂着耳朵，惊慌地摇着头：“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好不容易跑出来，再也不愿意回去。我不要回去！”尽管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是还是觉得这一天来得太快，太突然。

秦煜脸上现出为难之色：“娘娘，临行时大王再三嘱咐，一定要把您请回去。王令不可违……

“我要是就不回去呢？”她赌气。

“蕲年宫里的人……还……还等着您回去……他们……”秦煜吞吞吐吐，思量着怎么说。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许寒芳打断他：“可是我种的种子还没有发芽，我不想走。我想看它们会不会发芽。”她开始找借口。

“好，那就等发了芽再走。”秦煜勉强说道，却目光闪烁。

当你希望时间过得快些时，发现时间走的很慢。当你希望时间过得慢些时，却发现时间走的很快。人世间总是这样事与愿违。

很快，种子发芽了。

许寒芳茫然蹲在嫩绿的小芽边，看着毛茸茸的绿芽。用手从木瓢里捧出一些水洒在绿芽上。晶莹的水珠挂在嫩芽上像一个小灯笼，在太阳的照耀下溢出七彩的光芒。

秦煜轻轻走了过来，缓缓蹲下，替许寒芳拿起了木瓢。

“你说这脆弱的小芽它能长大、开花、结果吗？”许寒芳轻轻地问。

秦煜有意无意转头瞅了她一眼，默默点头：“会吧。”

许寒芳嘴角有了虚无缥缈地笑：“我好像已经等不到它开花了。唉！我连它将来开的花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有几瓣？都不会知道。”

秦煜再次转头瞅向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它这么幼小，只怕抵挡不住风雨。”许寒芳用手指摸着毛茸茸的叶瓣，眼睛中充满悲哀。

秦煜表情黯然，目光闪烁，刚要张开嘴说话，一只鸽子扑棱棱地落在墙头，咕咕叫着，圆溜溜的眼珠瞅着二人。

秦煜看到鸽子，脸色一变，走上前轻轻捉住鸽子，从鸽子脚上取下一个小巧玲珑的丝帛卷，拿在手里小心的展开。的c1

许寒芳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秦煜，她已经预感到鸽子带来的是什么，可是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秦煜单膝跪下，恭敬地道：“大王的令。”双手把帛卷呈了过来，眼睛木然地望向她。

“不！我不看！”许寒芳目光闪躲着，用手把帛卷厌恶地推开。

秦煜说话时头垂得低低的：“大王令，尽快动身回咸阳，蒙骑射已带兵马迎至汜水关、荥阳一带到了韩国境内……”他感觉胸口隐隐作痛，痛苦地皱起了眉。

“不！”不等秦煜把话说完，许寒芳就抢着打断：“不要说，我不要听！”腿一软坐在地上。

“王命已下，不得不回。”秦煜似在自言自语，也似在商量，更似在祈求。

“我可以不走吗？”许寒芳的语气似商量，也似哀求。

秦煜嗫嚅着说：“王命难违……”脸上的表情像石刻的一样呆板。

这一天为何还是逃不掉？带我走，带我走，到哪里都好，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咸阳！许寒芳抬起头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却没有说话。她想他应该明白她。

秦煜目光闪躲着，低下了头，头越垂越低。

许寒芳想哭，咬着嘴唇将头扭到一边，把眼泪强忍了回去，再回过头却吓了一跳。

秦煜恭恭敬敬地跪在面前，以大礼参拜，伏地恭谨地道：“末将奉大王令，恭迎娘娘回宫。”说着以头碰地。

“你说什么？”许寒芳茫然问。总觉得自己听错了。

“恭请娘娘回宫。”秦煜再次以头碰地。

许寒芳坚决地说：“不，我不回宫！”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秦煜惊慌地抬头望了她一眼，不经意又看了看柱子上刻的字，低下头黯然说：“这是王令。请您三思。”第三次叩头。

为什么？为什么带我回去会是你？许寒芳看看伏在地上的秦煜，看看土壤里在春风中瑟瑟摇晃的小嫩芽，说不出来的辛酸，千言万语也觉成了废话。无奈地说：“好吧，再等几天，这些小苗长的再大些，不会被风雨吹折，我就和你回咸阳。”

秦煜双手按着地面，仰脸望了她一眼，恭敬地伏地领命：“是！”垂着头的目光却是空洞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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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风波再起

停了几天，小芽长出了新的嫩叶，茎秆也变得粗壮些。许寒芳望着春风中摇曳的小苗，像是在愉快的舞蹈。心中却无限的凄凉酸楚。

又左躲右闪拖了些时日，小芽头已经长成茁壮的幼苗。明天就要动身了，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夜晚，许寒芳坐在廊下，遥望着夜空。

天空中璀璨的繁星一闪一闪眨着眼睛。浩然的死至今不明不白，多方打听也没有结果，只有传言说是得了暴病。看着柱子上、墙上刻满的名字，没想到当日一别竟然成了永别？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我不喜欢复杂的生活。在现代，我不喜欢从事管理工作，我可以自由的选择职业，选择按照我自己想要得方式去生活。在这里呢？我能选择吗？我不希望去改变历史，我只希望过平淡、简单、开心的日子。可是我该去哪里？我能够去哪里？我能够逃到哪里？为何茫茫天地间竟没有我的方寸容身之所？难道这就是宿命？我终究逃不脱嬴政的手心？

我想回家，我好累，游戏该结束了吧？我能回去吗？能回到现代吗？我好想我的爸爸妈妈、老师和朋友们。

紫水晶，你告诉我，你需要怎样才能带我回去？你要怎样才愿意带我回去？你为何不说话？你回答我！

紫水晶似乎已经沉睡，听不到主人的呼唤。

秦煜默默走了过来，立在身后。

“你来了？”许寒芳抬手蹭了把眼泪，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流泪。

“嗯。”秦煜的声音比蚊子还低，

“嬴义，你应该知道我不想回去……”许寒芳话没说完，鼻子已酸。

“是，末将知道……”秦煜低着头，手紧紧地攥着剑柄，不自然地拧着，手心已经攥出汗来。

沉默了片刻。的ad

“我不怪你，我知道这是你的任务……我也知道他们还等着我回去，好让大王赦免他们的罪……”许寒芳凄凉地笑笑。

秦煜头垂得更低，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不停用脚尖硍着草根。

二人再次沉默，只听到春风摇晃树枝、青草的轻响。

天边一颗流星划过，照亮了夜空，给大地带来瞬间的光亮。

许寒芳看着美丽却短暂的流星消失在天际尽头，悲伤地笑着说：“流星虽然短暂，但是它短暂的光辉足以照亮心房，成为心中的永恒……”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明媚的脸孔，那张朝思暮想却再也看不到的面孔。

秦煜望着她的侧影，目中波光一闪。转脸又望向夜空，清澈的眼睛中似乎有了泪光。

天亮了。

许寒芳像往常一样给花苗交了水。平静地走在荒园里，慢慢走了一圈，回忆着浩然一点一滴的痕迹。

一阵“笃笃，笃笃”的声音传来，又看到老者缓缓走了过来，许寒芳迎上前去：“老人家，谢谢你当日不断地接济我。”

老者侧着耳朵听了听，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了只剩下一颗的门牙，又侧着耳朵向秦煜的方向听了听，笑着摆摆手道：“姑娘赶快回家吧。”

回家？我有家吗？王宫是我家吗？许寒芳苦涩地一笑，回头望了秦煜一眼。

秦煜忙会意地走上前，拿出些散金塞进老者手里，学着许寒芳的口吻说：“老人家，这个给您，谢谢您。”

老者掂了掂手里的黄金，皱了皱眉，又还了回来：“不用了，我一个瞎老头子要这些黄金干什么？你们留着吧！你们还要过日子呢！”说着把黄金反塞在秦煜手里，用竹竿探着路缓缓走了。

“唉！为何世间这么多痴情人？——我老汉，眼瞎心不瞎呀……”老者感叹着走远。

许寒芳还在愣愣的站着，停了半晌问道：“秦煜，你信前世今生吗？”

秦煜瞅了她一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您以前问过末将，末将相信。”

许寒芳恍然说：“哦！我忘记了。——你说人会有来世吗？”

“会！”秦煜神色黯然，目光忽明忽暗，低头不语。

迈步走到荒园门口，许寒芳又回头看了看，嫩绿的新叶已经覆盖枯黄的杂草显露出勃勃的生机。春天又给万物带来了新的生机。可是谁又能给我带来新的生机？

马车走在鸟语花香的阳关大道上。春意正浓，远山如画，道路两旁地里，麦子正绿，远近一片绿油油的，春风吹过麦浪层层。

秦煜驾着马车，不时回头偷眼观看表情木然的许寒芳。他神情庄严肃穆地一扬鞭，鞭子在半空中画着圆圈，接连劈啪出声，鞭子落在马身上。

两匹骏马速度加快，四蹄腾飞，两点着地，它们腾起、落地，节奏相同，车身前后有规律的摇动，平稳得有如轻舟行进在平静的湖面上。

许寒芳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失魂落魄地坐在马车上，无心看风景。

马车又要载着我回到那个我不愿意去的地方。嬴政的爱太过霸道，我无法接受。

我不想改变什么，也不想被人改变。我只想简单的活着。可是这些已经成了一种奢望。难道我这次穿回来真的就是因为肩负着什么逃不掉的使命？那我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远处沙尘滚滚，一阵雷声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出于职业习惯和敏感，秦煜立在马车上手搭凉棚，举目观看，是一队人马飞快地驰来，距离太远，沙尘太大，看不清来的是何人。

许寒芳也被马蹄声惊扰，从马车上探出头，极目远眺。

马队越行越近，秦煜手不觉按在了长剑上：“娘娘，请进车内坐稳了。”说着左右看看，看清地势，一抖缰绳调转马头，马车朝北下了乡间小路。

许寒芳看到秦煜吃惊的神色，急急问道：“怎么了？”

“有一队人马朝这里驰来，我们暂时回避一下。”秦煜大声回答。内心祈祷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的。

可是奔驰来的马队并没有顺着阳关大道一直向西去，而是沿着乡间小道追了下来。

糟糕！怕什么来什么！秦煜心理暗惊，知道马队是冲着二人而来，想躲过去已经不可能，只好挥鞭用力驱赶马匹。的13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飞快地行驶起来。

马车在颠簸的乡间小路飞快的行驶，颠得许寒芳七荤八素。可是马车如何能够跑过快如闪电的马队？眼看着马队和马车距离越来越近。

许寒芳察言观色，也觉察出了异常。莫非马队是冲着我们来的？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正疑惑间。鼻腔内已经呼吸到空气中荡起的灰尘，转眼间马队已到近前。

马队为首的一个首领在马背上一个手势，马车已经被马队团团包围。从服饰上根本分不出来者是何人。许寒芳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人。

秦煜把许寒芳护在身后，压低声音说：“娘娘莫怕，有末将在，拼死也不会叫这些人伤到娘娘分毫。”

许寒芳虽不爱听他的称呼，此时也无心计较，点了一下头。可心下明白，马队有上百人，凭秦煜一人之力如何能敌？

马队首领一挥手，包围圈渐渐缩小，冲着秦煜阴森森说道：“交出马车上的人，饶你不死！”

秦煜嘴边溢出一丝轻蔑的冷笑，手按长剑并不作答。

“杀！”马队首领大声下令。

马队骑士应声攻至马车前。

耳边只听到一阵龙吟虎啸之声，秦煜的长剑如长虹出鞘。剑锋破空的急啸声，牵引了所有人的听觉。

许寒芳是第一次看秦煜亮剑，没想到他出剑的瞬间是如此惊心动魄。长剑在手，划破天空，龙吟虎啸，万马奔腾。的86

短暂的惊愕之后，接着寒光闪闪，刀剑声交击。剑锋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人群一阵鬼哭狼嚎，纷纷倒下。而秦煜依然屹立在马车上，护卫在许寒芳身旁。

敌人再次袭来。秦煜在只有方寸的马车上，游刃有余，把敌人的袭击防得滴水不漏。

长剑挥动，如千朵万朵莲花开，化作一团幻影，似乎每一寸的空间都开满了莲花。许寒芳的整个人被笼罩在莲花般的剑光之下，来人休想伤到她分毫。

马队的首领没有想到秦煜一个人有万夫不挡之勇，一怔之下，攻袭的人又倒下一片。

许寒芳被秦煜的剑术惊呆了。马队首领也被震慑了。

赵客漫胡缨，吴钩霜月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就是李白的绝妙诗句，也无法描绘出秦煜变幻莫测、卓越超群的剑法。

一番激烈打斗之后，秦煜仗剑在手站定身形护在毫发无伤的许寒芳身边。

再看马队居然死伤了一半。

秦煜身上也有了几处大的小的伤痕，划破的衣服下渗着血，但他仍旧面不改色，气定神闲。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的da

许寒芳看看自己完好无损，再看看秦煜身上的伤口，目光复杂地望向他的面庞。

原本马队人数上占着绝对的优势，岂料秦煜如此勇猛。马队首领大急，大喝一声催马过来，却被秦煜凌厉的剑法一招迫退。

马队首领的战马连着倒退了几步，才勒马站稳身形。速战速决最好，免得夜长梦多。他坐在马背上，焦躁地看着二人，准备整顿人马集中精力做最后的攻袭。

许寒芳转目望向马队首领，和秦煜同仇敌忾，一起怒目而视瞪着敌人。

双方暂时僵持在田间小路上。

远处又是沙尘滚滚，又有一队马队驰来。

秦煜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如果对方来了援兵，可大事不妙。手又紧紧握了握长剑，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许寒芳不觉轻轻拉住了秦煜的衣襟在他耳边轻轻道：“你不用紧张，我知道你会尽全力，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怨你。——但是，你要活着。”

秦煜浑身一震，不由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正微笑着望着自己表情平静，也笑了笑。转回头双手持着长剑，目光炯炯有神地扫视着周围的人。

马队的首领看到又有马队驰来似乎也一惊，脸微微变色。

马队像旋风一样飙至。

这次连许寒芳也看出来这个马队和刚才那个马队不是一伙，因为二者的服饰截然不同。第一队身着褐衣，而第二队身着深紫色的衣衫。

第二队马队把马车和第一队马队团团围住，又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许寒芳正在静静看着，只听秦煜低呼：“楚国人！”他已经从他们马鞍上豪华的佩饰辨别出来是楚国人。

楚国马队首领来到策马来到马车近前扫了几眼。

秦煜手里长剑一横，护住了许寒芳。

“我们先至。人应该是我们的！”褐衣马队的首领大喝一声。

楚国马队首领冷冷一笑，对褐衣马队首领：“凡事都是以胜者为先，如果你觉得有实力打赢我们，可以和我们抢一抢。”

哦！又是一个来抢人的？

许寒芳和秦煜不觉对望一眼。紫衣是楚国人，那褐衣是哪里人？不管他们是何人，似乎都是为了许寒芳而来。

褐衣首领胡子气得一翘一翘，可是明显从人数上楚国占优势，何况自己的人又伤了一半，硬打起来没有几成胜算，可是到口的肥肉丢了又觉得可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个人，我们要定了！”

褐衣队准备放手一搏，楚国军队胜券在握虎视眈眈。三方剑拔弩张就要动手，远处马蹄声雷动，又有一队人马向这里飞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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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同生共死

第三队人马，旌旗招展，鼓声阵阵，声势浩大。疾风般奔驰而来，荡起滚滚沙尘，一时间遮天蔽日。马上人是清一色的黄衣。

黄衣马队从人数上比前两队人数的总和还要多，马队有的奔行在乡间小路上，有的行驶在青苗田里，呈扇形包抄过来，把正在僵持的三方团团围住，形成了第三个包围圈。

黄衣马队的首领穿着铜盔铜甲，端坐在马上，朗声说道：“魏国、楚国军队，无故踏入我齐国领土，是为何故？”的98

原来是魏国和楚国的军队？许寒芳和秦煜对望一眼，心中了然。可现在竟然连齐国的军队也来了？

魏国首领端坐在马背上，抱拳颔首道：“因捉拿敝国钦犯，故无心冒犯，还望将军恕罪。”

钦犯？我何时成了魏国的钦犯了？许寒芳莫名其妙，哭笑不得。

齐国首领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朗声道：“如此这般，那么将军追错了，这里没有贵国的钦犯，只有齐国的贵客。请回吧！”

魏国首领顿时为之语塞，身处劣势却又不能硬驳。

齐国首领转而礼貌地看着楚国首领。

楚国首领狡猾地说：“敝国的贵客在这里，所以敝国前来迎接，无心冒犯。”

齐国首领了然一笑，略一颔首，大声说道：“如此说来，都是一场误会。这位姑娘也是齐国的客人，即在齐国境内就应该先到我国国都盘桓数日，然后再去楚国。那么二位将军请回吧！”躬身行礼，一挥手，齐国军队让出一条道路。

络越发达，掌握的信息越多，获得胜利的把握也就越大。

宋国原在魏、楚、齐三国之间，被灭后，领土被魏、楚、齐瓜分。各国接到密报，秦王政派出重兵到了函谷关迎接一个重要人物。搜罗了消息，知道许寒芳的踪迹，各国顾不上许多，各自打着各自的注意，都直奔而来，争先恐后云集到这里。准备抢这个可以用来要挟秦王政的宝贝。

四周鸦雀无声，天地肃杀，大战一触即发。

齐国首领本就在自己的领土有恃无恐，此时已然失去了耐性，不觉握紧了拳头。想要下令。

魏国首领和楚国首领不觉对望了一眼，暗暗使了个眼色，都微点了一下头。

七国争战期间，各国之间的联合是经常的事。在这紧要关头，魏楚两队的首领审时度势，只是一个眼神就达成了联合抗齐的默契。

齐国的首领虽不动声色，眼角也看到了二人的猫腻。

三国首领几乎是异口同声：“战！”

魏国和楚国同时攻向齐国的军马。齐国也全力的反击。霎时间，三国的人马相互打成一团，混乱一片。

三国首领心照不宣的手举兵器向马车攻来，却都被秦煜挥剑一一击退。三国首领也陷入团体的厮杀中。

马车的马匹已经被战斗所惊扰，在原地不停地刨地，打着嘶鸣。秦煜拉着缰绳极力控制马车的平衡。

秦煜和许寒芳站在马车上，坐山观虎斗。放眼望去，三方的形势看的清清楚楚。

齐国军队虽然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可是齐国地处偏远的东部，多年没有参加战争，战斗力自然下降。

而魏国连年和秦国赵国打仗，战斗力旺盛，人数虽少可一个个骁勇善战。楚国派来的人没有经过刚才的恶战，一个个精力充沛，也不甘示弱。

魏楚联合和齐国势均力敌，打了个平手。

任谁都知道一旦做了人质，命运难测，生死难卜。换句话讲如果两国没有达成协议，人质就有可能是第一个牺牲品。所以不管落到哪国手里，都不是一件好事。

秦煜心急如焚，压低声音道：“娘娘扶稳，我们趁乱杀出去！”说着一抖缰绳，用剑狠狠一拍马臀。骏马长嘶，奋起四蹄如离弦之箭向前狂奔。

三国人马一看，边彼此厮杀，边争先恐后的前来拦截。

秦煜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挥剑，刀光剑影，鲜血四溅，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包围圈。

三国人马见马车冲出包围圈，这才回过神来，大呼不妙。停止厮杀，不约而同地策马追赶。

秦煜立在马车上，一边紧张地驱赶着马车，一边抬头张望地形，不时回头查看追兵。三面是平原，北面是一个山脉，山上有茂密的森林。如果能够跑到山上，二人或许有逃脱的希望，秦煜调整马头，马车直奔北方而去。

许寒芳抓紧座前把手，转头侧视秦煜，只见强风鼓起他的衣袍，襟角随着风势啪啪作响，有如吹满风的船帆，他神色严肃专注，像尊铜铸的神像。

许寒芳回眸远眺。只见三国的首领弯弓搭箭对准了马车，“小心！”她惊呼一声，奋不顾身地站起来，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挡箭牌护在秦煜身后。

秦煜正在专心驾驶马车，猛地听见许寒芳高喊声。一愣，回头再看，许寒芳站在自己身后，追兵的弓箭正齐齐的对着马车。

“您干什么？危险！”秦煜惊叫，反手想要拉她，却拉了个空。

车轮碾在一块碎石上，车身剧烈一晃。颠簸得许寒芳站立不稳，跌倒在马车上。

“嗖”一支利箭贴着秦煜的面门而过，剑翎在他脸上擦出一道血痕。另两支箭也擦身而过。

许寒芳惊了一身冷汗，咬牙一挺身，爬起来站直身体，站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襟稳住自己的身形，再次用身体阻挡飞箭。

浩然已经不在了，你不能再死去。如果真的逃不出去，我愿意和你一起死去。许寒芳抓住秦煜的衣襟，把脸贴在他温暖宽厚的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煜想要说话，胸口一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强压心惊，奋力驱赶马车，眼睛已经模糊的看不见前面的路。的400

有些士兵纷纷弯弓搭箭，三个首领大声喝令：“女人要活口！”，众人放下了弓箭。策马奋力追赶。

马车行驶了一阵，许寒芳没有感觉到利箭穿心的痛楚，缓缓睁开眼睛，回头张望，敌人居然没有放箭？

她不知道敌人为何没有放箭，只知道又一次死里逃生。她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禁不住笑了，泪水却划过脸庞……

马车眼看快要到山前，谁知一条宽阔的大河挡住去路。平静的河面有十几丈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秦煜只好架着马车沿着河边奔跑，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随着地势越来越高，马车爬坡也越来越费力，离河面也越来越高。

骏马突然长嘶一声收住脚步。惯性使二人同时跌下马车。

秦煜刚扶起许寒芳，追兵已经赶了上来。二人向前愤力狂奔，刚跑了几步发现前方已经没有去路。

原来这里由于河道转向，形成一个断层。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伸头看看断层，有五六米深，底下是那条静静流淌的大河。

秦煜拉着许寒芳沿河岸向东跑了几步，看见东面已经有追兵包抄上来，回头再看，西面和南面的追兵也围堵上来。的44

怎么办？许寒芳和秦煜对望了一眼。

有骑兵冲了上来，秦煜横剑当胸，旋身而起，长剑破空，势如长虹。只见寒光四射，马腿齐齐斩断，马上骑兵皆翻身摔落，一时间人仰马翻。

追兵前仆后继，此时也不分你我，共同对付秦煜。

秦煜把许寒芳护在身后，剑若蛟龙，腾、挪、挥、斩、刺，一把剑舞得如行云流水，是滴水不漏，招招致命。

追兵在秦煜凶猛凌厉的剑法之下伤亡惨重。采取车轮战术，轮番攻袭。并封死所有的出路。

秦煜基于一流剑客的敏锐直觉，当然明白敌人的计谋。如果这样僵持下去，最后自己一定会因气力衰竭而亡。

这时一个敌人从侧面偷袭，秦煜似乎没有察觉。

许寒芳奋不顾身地拾起地上的一把大刀，大喊一声，挥刀直劈而下，一刀毙命。看着敌人的尸体，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妈的，偷袭！”又掂着刀胡乱冲杀。

众人没有想到许寒芳会如此胆大。因为上面有令，都有所顾忌不敢伤她。二人的危机暂时解除。

二人边打边退，包围圈越来越小，敌人越来越猖狂。秦煜护着许寒芳，剑式却慢慢由强转弱，由急变缓，几次险象环生，身上伤痕累累，血染的战袍已经分不清楚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许寒芳看得心急如焚。打？肯定打不过！跑又跑不了！怎么办？回头看看身后的大河。水遁？这也许是唯一逃生机会。但秦煜却不识水性。把我交出去，或许能换得他的生？念及此，不由望向秦煜。

正在打斗的秦煜突然大喝一声，驱剑横扫排山倒海，迫退了眼前的敌人。气喘吁吁地退到许寒芳身边，拉着她的手，飞快的跑向断层，来到崖边，目光注视着她一点头。

跳？许寒芳读懂了秦煜的眼神，惊异地望着他。你怎能往下跳？你不会游泳！你上次在湖里……

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秦煜又是一点头。已经来不及犹豫，追兵已至，二人十指紧紧扣在一起，纵身跳进大河。

水波巨大的冲击力，几乎使许寒芳快要窒息，她屏住呼吸拉着秦煜浮出水面，透了一口气。

“秦煜！秦煜！”许寒芳踩着水，一只扣着秦煜的手，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焦急地呼喊。

秦煜双目紧闭，似已昏迷。

看似平静的河水下，是一个个的暗涌，二人顺着河水上下起伏，渐渐漂远，十指始终紧紧扣在一起。

“离追兵越来越远了。”许寒芳一只手紧紧扣住秦煜的手，另一只手用力托住秦煜的身体。渐渐的，许寒芳只感觉手臂酸痛，手指麻木。

几番浮沉，秦煜双目紧闭，手却仍紧紧地抓着许寒芳的手不曾松开。

河道变窄，水流突然变急，湍急的河水像脱缰的野马奔涌咆哮，卷起千层浪。二人在水中起起伏伏，忽上忽下。

秦煜人事不省。许寒芳用尽力气抓住秦煜，咬牙坚持着。

一个大浪打来，水波巨大的冲击力终于使二人分开。

“秦煜！……嬴义！……”许寒芳惊慌失措地呼喊，手在水里胡乱扒着，在空中胡乱抓着，却无能为力地看着水中的那个身影，像漂浮在河面上的叶子随波逐流，离自己越来越远。

筋疲力尽的许寒芳也渐渐失去知觉。

许寒芳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河滩上，下身还在泡在水里。

她挣扎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检查妥当。向四周张看，空荡荡的，只有几从芦苇在随风摇摆。她按着发懵的头用力摇了摇，突然想了起来，大声呼喊：“秦煜！秦煜！”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却无人回答。

“秦煜……秦煜……”许寒芳摇摇晃晃地沿着岸边走着，喊着。

突然，看到芦苇荡里面好像漂着一个人。

许寒芳快步跑上前一看正是秦煜，见他仰面朝天地躺在水里，长剑脱手，落在一边。急忙跌跌撞撞地把他从水里拉了上来。

“秦煜！秦煜！”许寒芳拍打着他的脸。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一摸已经没有了呼吸，摸摸身上似乎还有体温。趴在身上听听，隐隐还有微弱的心跳。

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死！许寒芳内心呼喊着，手忙脚乱地放平他的身体，采取急救措施。

不停地按压着他的心脏。压了几下，又趴下听听。最后许寒芳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对在了秦煜的嘴上……

许寒芳做了半天急救，秦煜还是没有一点反应。趴下听听似乎已经没有了心跳。

“秦煜！你醒醒……”许寒芳哭着继续按压秦煜的心脏。

“秦煜！秦煜！”许寒芳不停地压迫着秦煜的胸口喊着：“秦煜，你不能死！你说过我去哪里都陪着我的。秦煜。你起来！”

可是秦煜仍然一动不动，似乎根本听不见。她的呼喊显得十分徒劳。

许寒芳泪如雨下：“秦煜，你怎么这么傻呀？你原本就怕水，知道你自己跳下去的结果你还跳？……”抹了抹眼泪，又精神错乱地喊道：“你不会游泳你逞什么能呀你？你也跳？……你现在不跳了吧你……”

许寒芳哭着，不死心地在渐渐变冷地身体上，继续做着各种急救，哭着、做着……

摸着渐渐冰冷的秦煜，许寒芳跪在秦煜身边绝望的哭喊：“秦煜！”边摇晃着秦煜的身体：“你醒醒，你说我到哪里你都会陪着我，你醒醒呀！”她拼命捶打他的胸口。

可是秦煜没有醒来，身体已经冰冷。

许寒芳发疯一样捶着他的胸口：“你说话不算数，你起来，你起来，我要你起来。”她去扶他高大的身躯，可是怎么也扶不起来。

“你起来，跟我走！跟我走！你说过要送我回咸阳的，我们现在就走。”许寒芳拖着秦煜的身体勉强走了两步，重重地跌倒在河滩上。

她仰天悲呼：“天啊！你为何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浩然不在了，为何又要让他离我而去。为什么？……”的e8

只有滔滔河水哗哗的响声在她耳边回荡。秦煜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的心跳……心跳已经停止，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就这样慢慢过去。

许寒芳筋疲力尽地趴在他的胸口喃喃哭道：“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话不算数，你们都骗我……都骗我……都死了，我也不活了……”绝望地闭上眼睛。

滚滚河水向东奔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河面上打着圈圈的漩涡，看似平静的河水，岸边的一颗小石块就可以激起千层浪。

河水冲刷着河滩，河滩上是凌乱的脚印。

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好远好远。

脚印的尽头是两个人。

许寒芳拖着秦煜的尸体，艰难地走在河滩上。她的身后是一串深浅不一，凌乱的脚印。还有尸体拖出的长长的痕迹。她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擦一把眼泪。

好不容易把尸体拖离了河滩。许寒芳把湿漉漉的头发甩到脑后，挽起袖子蹲下，看着脸色苍白，浑身僵硬的秦煜。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机械地用双手慢慢刨着土，想要刨一个坑，刨了几下，又懊恼地抓着手里的泥土，哀凄的伏在地上：“我刨坑干什么？他没有死！没有死！”泪水不断地滴落在泥土上……

她闭着眼睛，虚脱地趴在秦煜宽阔的胸膛上，泪水已经流尽。

或许我的这次穿越就是需要用死亡来终止？如果是这样，秦煜，不！嬴义，你等等我，我们在黄泉路上也可以有人作伴，或者浩然也在那个地方等着我？或许……她的神志渐渐不清醒，眼皮渐渐发沉，想要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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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赴汤蹈火 朦

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抚她的长发。许寒芳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她看到秦煜正微笑着望着她。

是幻觉吗？许寒芳使劲揉揉眼睛。定睛一看：“秦煜！”她大喜过望，来抱他的身体。

秦煜面色苍白，咳嗽了几声，歉意地笑笑，想说话却虚弱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寒芳喜极而泣，哭着笑着趴在他的身上，语无伦次地说着：“你没死……太好了……没死……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半晌，秦煜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摸着许寒芳又脏又花的脸庞，有气无力地说：“你……为我哭？”

许寒芳直起身毫不掩饰地蹭蹭脸：“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不管？”眼泪又涌出眼眶。

“怎么会？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秦煜柔和的声音比河水地流淌声还浸人心脾。他用手指轻轻替她擦拭眼泪，清澈的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柔情：“我不会，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嗯。”许寒芳抹着眼泪，点点头，含泪带笑望着他。

秦煜温存地笑了，嘴角向上翘起，清澈的眼底是无限的温柔。

“你怎么会死了又活了？”许寒芳纳闷刚才明明呼吸心跳都没有了，身体也变得冰冷僵硬。

“我因为好奇，向一个同僚学了一些闭气装死的功夫，没想到这种方法关键时候救了我的命。”秦煜气力不济地说。

许寒芳开心地笑了，踏实地伏在他胸膛上，再次去听他渐渐恢复的心跳。传说中的武林功夫原来真的是存在的？难道是年代太久远失传了吗？

她为我流泪？秦煜抚摸着她的长发，四肢无力地躺在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挂上了浅浅的笑容。刚才恍惚中她的软香是幻觉还是错觉？

过了许久，秦煜轻轻拍拍许寒芳。

许寒芳蹭了一把鼻涕和眼泪，把脸蹭得像小花猫一样，哭着笑着坐直身体。

秦煜渐渐的恢复了力气。慢慢支撑着身体坐起来，许寒芳忙伏身扶他。二人盘腿面对面坐着。

秦煜捧起她沾满泥土的双手，有几根手指已经流血，干涸的血渍挂在指尖。

“疼吗？”他轻轻问。

她轻轻摇头：“你还活着就不疼了。”

他扯下衣襟为她小心翼翼包好：“以后不要再这么傻了……”

许寒芳只是流着眼泪，笑而不答。

休息了好一阵，二人恢复了体力。

秦煜环顾四周，巍巍群山，蜿蜒绵长。青山绿水，宛如一幅水墨画。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们得尽快走，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追来。”

话音刚落，突然，看见河面有几个木筏漂了过来，再往后看，后面还有几十条木筏。心中一惊：“快，我们快进山林！追兵到了！”

秦煜拉着许寒芳的手飞快地向茂林奔去。

踩着搁脚的碎石，跨过低矮的灌木丛，穿过刺人的荆棘，终于跑到了山林里。身后的追兵也已经跳下木筏，追到了山脚下。

跑进山林二人也不敢停留，踩着长满苔藓的湿滑地面，一步一滑地走着。许寒芳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煜看了一眼许寒芳，二话没说把许寒芳抱了起来，抱着他沿着山坡往上走。

许寒芳疲惫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憩了片刻，从他肩膀上，透过树林望去。三国的兵马呈一字形向山林搜索来，已经跑到了灌木丛附近。轻轻说道：“追兵到灌木丛那里了。”

“嗯！”秦煜只是回答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

许寒芳转回脸看着秦煜，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在他英俊刚毅的脸上，发现他的嘴角居然有了笑意。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异常的宁静。她听到了树上的鸟儿在唱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人往山里也越走越深，追兵的喧闹声也越来越远。估计追兵一时半刻追不上来，许寒芳轻轻说：“放我下来吧。”

秦煜提着的一口气一下子松懈下来，精疲力尽地靠在树上坐下。怀里还紧紧搂着许寒芳，大口大口的喘气。

许寒芳挣扎着坐起身来，含笑凝望着他。看到秦煜身上的斑斑血迹，心痛地说：“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她的衣服也被他身上的血染红了。

秦煜低头看看，剧烈的奔跑使身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用手指摸了一下一个稍深一些的伤口，轻描淡写地一笑说：“没事，都是小伤。”又抬起头凝望着她，严肃地说：“只是，您不该为我挡箭。我死不足惜……”的4b

许寒芳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我不要你死，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树影下，秦煜的眼睛里是点点星光，他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休息了片刻，秦煜轻声问：“您还能走吗？”他回头往山下看了一眼：“追兵随时有可能追上来。”

“嗯！”许寒芳点点头：“我可以走，没有问题。”

秦煜一笑拉起她的手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山是高山，林是老林。这深山老林中人迹罕至，根本就没有路，树上缠绕着青藤，长着苔藓，地上是积得厚厚的落叶，身边是密布的荆棘丛。

秦煜用长剑砍出一条道路，拉着许寒芳艰难地走着。

山里总是黑的特别早，太阳从山腰落下，树林里的光线立刻暗淡下来，这也为二人的逃亡、隐身提供了帮助。

白天还好，黑夜来临，气温骤然下降，山林里的潮气打湿了二人的衣服。树上的猫头鹰不停地叫着，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鸟类发出“咕咕”的叫声，远处不时传来狼虫虎豹的叫声。

黑暗中也辨不太清方向，二人走到一个山梁处，干脆停了下来。

秦煜站在山梁上朝下看了看，山腰处一簇一簇的火光，应该是追兵升起的一堆一堆的篝火。

山风吹来，许寒芳冷的瑟瑟发抖。月光下，她抱着肩膀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从早上到现在二人一直没有吃东西，又冷又饿。怕被追兵发现二人也不敢生火取暖。

秦煜想把身上的长袍脱了下来，披在许寒芳身上。可看看长袍被冰刃划得到处是破洞，只好作罢。

潮湿的衣服根本无法阻挡阴冷的山风，许寒芳的牙齿直打架，格格作响。

秦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张开手臂把许寒芳抱进怀里。许寒芳一愣，把身体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贴得紧紧的。

寒冷的黑夜里，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相互依靠，相互取暖。

“您睡会儿。我看着，您放心。”秦煜柔和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寒芳轻轻摇摇头，却与他贴得更紧，把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暖。

“饿吗？”秦煜轻轻问。

许寒芳点点头，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

“您再忍耐一下，天一亮我们找些吃的，山里应该有野果子。”秦煜有力的双臂也抱的更紧。

许寒芳依旧点点头。可是她心里清楚，这个季节哪里会有什么野果子？可是她不在乎。只要有他在身边，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贴着温热的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逃亡了一天的她，渐渐有了困意，贴着温暖的他渐渐睡去……

“醒醒，快醒醒！”半夜，许寒芳被拍醒。睁眼一看，脚下一片火海，一阵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一阵剧烈的咳嗽，顿时睡意全无。

不知道是追兵的放的火，还是篝火不慎点燃了山林。火势顺着山林往山上慢慢烧了起来，很快就要烧到了山梁。

秦煜站起身观望了一下，焦急地说：“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火一会儿就会烧过来。”

许寒芳知道山火的厉害，心里一惊。

“快走！”秦煜惊呼一声，拉起许寒芳沿着山梁向东跑去。“这个季节刮的是东南风，希望在火烧到山梁之前，逃出这火带。”

山火惊走了山林里的野兽，野兽也惊慌地四处逃窜。

可是人腿如何能够跑得过着大火？不一会儿，火势已经蔓延上来，离二人越来越近。已经可以感觉到炙热的火浪滚滚而来，炙烤着后背，火辣辣的疼。头发似乎已被烤焦。

二人跑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平坦光滑的岩石有几十平方，岩石上寸草未生没有任何植物，形成一大块空地。大火迅速把岩石包围，继续向远处蔓延。

滚滚的浓烟呛得二人快要窒息。二人伏在地面上躲避浓烟。秦煜紧紧抱着许寒芳把她护在身下，用身体替她遮挡着滚滚热浪。

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里吗？许寒芳不觉搂紧了秦煜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浑身颤抖着说：“嬴义，我怕！我怕！”

秦煜柔声说：“不要怕，有我在。”不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安慰她。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许寒芳哭泣着说。

秦煜把她搂得更紧，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说过，不管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清澈的眼睛里是安然和甜蜜。的25

看着安然的眼神，许寒芳点点头：“嗯！”渐渐安静下来，慢慢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火辣辣的炙烤越来越强烈。渐渐的身下的岩石被烤得发热，空气中的炙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许寒芳缓缓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死亡的到来。秦煜把她抱的更紧，把脸贴在她的秀发上，也缓缓闭上眼睛。

许寒芳闭着眼睛，喃喃地说：“嬴义，能和你死在一起，黄泉路上有人作伴，不会再孤单寂寞，死而无憾。”嘴角浮出笑意。

秦煜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安然的她，眼泪夺眶而出。把她搂得更紧，贴得更近。

耳边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巨响，秦煜寻声观望，惊喜地说：“芳，你快看！”

许寒芳是第一次听到秦煜如此称呼自己，惊异地睁开眼睛，看到秦煜正满脸惊喜地望着自己。

秦煜抬手一指：“你看！”

许寒芳转头观望，东南方向满天的乌云翻滚着，黑压压地逼近，电闪雷鸣，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这是今年入夏的第一场雨，也是一场及时雨。

暴雨骤降，减轻了火势。

大雨中，许寒芳痛哭流涕，伏在秦煜怀里放声大哭。

秦煜仰着脸看着从天而降的救命雨，拍着她，开心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许寒芳仰脸望着这场喜雨，搂住秦煜的脖子，又哭又笑。大雨中，劫后余生的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黎明时分，雨停了。

二人终于跑出了着火带，再回头看时，昨夜所处的山梁处已经成了一片焦土，还有一些余火已经沿着山梁从南山坡烧到北山坡，向西蔓延开去。天空中还飘荡着浓烟，向西飘散去。

逃离了火带，不必要担心山林里的火死灰复燃，终于放下心来。大火也暂时阻断了追兵的追赶。

二人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连连喘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二人身上。照的身上暖洋洋的，很快晾干了衣服。

许寒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虚弱地躺在地上，连连喘着，双腿已经累得直打哆嗦。肚子里骨碌碌直叫，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

“饿了？”秦煜善解人意地说，目光温柔如水。

许寒芳微笑着点点头。

“我们去找吃的？”秦煜笑着问：“你还有力气吗？”

许寒芳把头枕在手臂上笑着说：“一说吃的我比谁都来劲。”她心里高兴，从昨天开始他已经把称呼从“您”改成了“你”。

“走吧！”秦煜笑着伸出手。

许寒芳忽地一下从石头上坐起来，拉着秦煜的手一跃而起，二人拉着手继续向东走去。

“我听到前面隐约有流水声。”秦煜边走边愉快地说：“有水就好了。”却听不到回音，回头一看，许寒芳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秦煜淡淡一笑。拉起她的手飞快地跑着。二人不像是逃亡，而像是在结伴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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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听天由命

下了山梁，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绕过几块大石头，山涧里一条清澈的山泉映入眼帘。哗哗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山林奏响了欢快的音符。

“看，前面有个小溪！”许寒芳兴奋地喊。

秦煜含笑望了她一眼，扶着她下到小溪旁。清澈的溪水，甘甜的山泉。许寒芳把手放进山泉里，洗净脸上手上的污垢，又捧了水连喝了几口。再回头看时，秦煜居然已经捉了好几条鱼。

幸好生火的火折子包着油布，还可以使用。生了火，烤着鱼，诱人的烤鱼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引得许寒芳直咽口水，不停地问：“好了吗？好了吗？可以吃了吗？”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吧嗒着嘴。

秦煜笑着把一条烤好的鱼递过来，许寒芳接过来放在嘴边吹着，张开嘴准备咬第一口，突然又停下了。她举着树棍，把穿在上面的鱼递到秦煜嘴边：“你最辛苦，第一口给你吃！”

秦煜笑着说：“你先吃吧，这里还有。”宁静和谐的大自然中，他浑厚的声音和大自然的声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的14

“不，第一口给你。”许寒芳执意说：“快，咬一口！”说着还咽了下口水。

秦煜笑着咬了一小口。

“咬一大口。”许寒芳笑眯眯地说。说着用手撕下一块鱼肉递到秦煜唇边：“快，张大嘴！”看着秦煜把鱼肉咬在嘴里，许寒芳吮吸着食指和拇指笑道：“这才对嘛！”

秦煜笑着把鱼肉咬在嘴里慢慢嚼着，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连吃了三条鱼，许寒芳拍着饱饱的肚子，惬意地躺在水边的石头上，晒着太阳暖暖的。那神情仿佛不是在逃亡，而是在度假。

秦煜走开几步，把上衣脱了下来，在水边慢慢清洗伤口。他身上的伤口有大大小小十几处，有的伤口血已经结痂。他轻轻擦洗着。可是后背的伤口却无法够到。

许寒芳看见，起身走了过去。从秦煜手里拿过了巾帕。

秦煜一惊，扭回头刚要说话，许寒芳轻轻说：“别动，一会儿就好。”用巾帕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洗着，动作轻柔的像在照顾刚出生的婴儿。

后背上的血污被擦洗干净。“一、二、三……”许寒芳数了数，背上一共有七条新伤口。除了这七个新伤口，还有密密麻麻的几十条旧的伤痕。

这一定是那次脊杖留下的伤痕，许寒芳鼻子酸酸的，轻轻问：“疼吗？”

秦煜摇了一下头，轻轻回答：“不疼！”

“对不起！”许寒芳眼泪已经挂在眼角。

秦煜转回身，看到她神情：“你怎么哭了？”

“我一次又一次连累你……”

秦煜笑了，笑得很温暖，缓缓说：“我的生活，因为有了你，变得多姿多彩。”他的声音委婉动听，像身边潺潺的流水，听得人好像品尝了谷雨后的新茶，

这样一个古板的人嘴里能说出这么时髦的话来？许寒芳扑哧一下笑了，用手指尖拭了拭眼角的眼泪，嗔道：“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秦煜一笑也不答言，去穿划得破烂的衣服。

“衣服缝缝再穿！”许寒芳抢过衣服：“今天也让我为你做些事。——我给你缝。”

秦煜含笑望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许寒芳低下头从锦囊里拿出针线。这些针线还是秦煜上次给她缝补锦囊留下的。看到锦囊里的玉簪，她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玉簪上刻的四个字，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又把簪放了回去。

许寒芳一针一线并不老练地缝着，紧绷着嘴仿佛用了九牛二虎之力。

“还是我来吧……”秦煜想要拿过衣服。

“不！不要和我抢！”许寒芳歪头一笑，身子一撤，躲了过去。低下头继续专心地缝补。丝线用完了，她想了一下，拽了几根自己的头发慢慢缝补着衣服上的破损处。

秦煜看到许寒芳拽下自己的头发缝衣服，一怔，继而低下了头，目光飘忽不定。

衣服缝好了，许寒芳笑着递了过去：“给，穿上看看。”

秦煜忙双手接过，转身避开穿上衣服，低头看着衣服上秀发缝补的痕迹，用手指摸了摸，浅浅的笑挂上嘴角。

许寒芳放松地躺在大石上，看着蓝天上的朵朵白云，环顾四周青山，悠悠说道：“这里的风景真美，如果能够在这里一直住下去，该多好！”

秦煜闻言猛地一抬头，望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溪水的哗哗声，只听到小鸟的歌唱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太阳照进山谷，把阴暗潮湿的山谷照得亮堂堂的。许寒芳悠哉悠哉地翘着腿躺着，秦煜在默默擦拭自己的长剑。

“嬴义！”许寒芳轻轻叫。

“嗯！”秦煜轻轻地回答。似乎都不愿意打破这山谷的宁静。

“秦煜？”许寒芳俏皮地问。

“是！”秦煜微笑着回答。

许寒芳侧过来脸，试探着说：“你不怨恨大王吗？他打了你，还要杀你。”

秦煜一听说是关于大王，不由放下长剑，坐正了身体，清澈的眼睛望了许寒芳一眼：“我做错事，大王处罚，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你没做错事，错的是大王。”许寒芳翻过身子，支起下巴，表情认真地看着他。

秦煜端坐着，严肃地说：“大王没有错，大王永远是对的。”表情肃穆。

大王永远是对的？这是什么理论？许寒芳哭笑不得地看着秦煜。唉！一个愚忠的人。只好转变了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大王为何没有杀你？”和他经历了生死的考验，突然觉得患难与共的感觉是如此的亲切和珍贵。

秦煜可爱的挠挠头：“我也不知道，那天我被押下去后，太仆说按律需要廷尉定罪，把我押入了大牢。后来大王就来了。”

“大王？”许寒芳不由从石头上坐了起来，侧目看着他：“大王到牢里找你？”

秦煜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许寒芳略一思索，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道：“大王找你做什么？”

秦煜恭敬地如实回答：“大王说嬴义已经被腰斩了，大王还说，因为您曾说我长得像您的一个故人，今后我的名字就叫秦煜。”

许寒芳点点头，随口问道：“然后呢？”

“然后？”秦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大王命令我来找您把您请回去。”

许寒芳察言观色，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追问道：“还有吗？”

秦煜愣了一下，不自然地摇了摇头。

许寒芳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摇摇头，确定地说：“秦煜，你不善说谎，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你还有事瞒着我。”

秦煜低下头，躲避着她的视线，手足无措地说：“不是我不讲，是……是大王令不让讲。王命不能违……”

对于这样王命大如山的人，你逼问是问不出来的，许寒芳只好作罢。又重新躺下，看着蓝天白云，青山绵绵，悠悠说道：“秦煜，你知道吗，我不想回去。浩然死了，我已经心如止水。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度过一生。”

“我知道！”秦煜浑厚的声音比流淌的河水还要悦耳动听。

许寒芳枕着双臂，叹了口气：“可是你知道吗？如果换做是别人，我死也不会跟他回去，可是为什么是你？是你要带我回去？”

秦煜目光猛地一闪，低头不语。

许寒芳轻叹了口气，把头转到另一边看着溪水跳跃的水花，眼前有些模糊，她抬手擦拭了一下眼睛，说道：“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在那里也不快乐，这些你都知道，可是你还是要送我回去。为什么？……”

秦煜眼睛已红，良久，嗫嚅着说：“您说的大王已经料到了……临行时，大王单独召见我，说是只有我才能找到您，才能带您回去……”

许寒芳转过脸，疑惑地望着他。

秦煜猛地起身跪伏在地上：“娘娘，大王真的很在乎您。”声音竟有些哽咽。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就随便些吧。”许寒芳把身边的一块石头扔在水里，索然说道：“我不是什么娘娘！”

秦煜惶惑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起身，握紧拳头，似乎鼓了半天的勇气，才说道：“不是末将非要瞒您，临行时，大王给末将深深一揖，诚恳地对末将说‘只有你能够找到她，请你帮寡人找到她，把她请回来’并嘱咐末将此事不得对任何人讲。”

嬴政给秦煜作揖？他居然会这么做？许寒芳愕然望着秦煜。半晌回过神来苦笑一下，怪不得秦煜非要把我带回去。嬴政，你真是知人善用，你这一招果然厉害，一个作揖，就让秦煜死心塌地的遵从王令，没有丝毫异心。嬴政，你知道我不愿意回去，还知道什么？你也真的了解我吗？

秦煜见许寒芳不说话，思量着，半晌又说：“大王料事如神，还嘱咐说末将来找您一定不能声张，否则恐各国对您不利。没想到还是走漏了消息，惊动了各国。末将办事不利，回去后自当向大王请罪。”

请罪？一阵山风吹来，许寒芳从心底打了个冷战，定了定神再次看向秦煜。见他面色苍白，容颜惨淡。终于明白他为何不愿意带我走。为何一切都在嬴政的预料、掌握之中？为何我跑了这么远还没有摆脱他的手掌心？

她悲伤地看着秦煜，想对他说：你送我走，天涯海角哪里都可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忠诚如他，怎会背叛大王？忠诚不正是他的本性吗？

许寒芳欲哭无泪，怔怔地呆了一阵，淡淡一笑说：“秦煜，你这样给我说明白不就好了？我知道大王对我好，我不就愿意回去了？——你起来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不要再讲那些破礼节了。”说着咽了一口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苦水，只觉又苦又涩。长吁了一口气。

秦煜抬眼看看她，慢慢改跪为端坐，不时偷眼打量着她。

许寒芳微微一笑，装作毫不介意地说：“再休息一会儿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秦煜咧着嘴笑笑，一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稍稍倾斜身子靠在石头上养神。

许寒芳没有再说话，静静看着欢快的小溪水发呆。却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

天下之大，为何似乎就没有我的安身之地？或许我这次穿越就是为嬴政而穿？青是过客，浩然是过客，身边的人都是过客，或许连嬴政也是过客？到头来发现一切不过是场梦而已。既然是命运的安排我是否就该认了吧？我是否就和以前一样珍惜每一个过程？

许寒芳把手放在腰间的锦囊上，摸着锦囊、摸着竹简、摸着玉簪，久久摸着。心中一阵阵绞痛……

山谷又恢复了宁静。

正午的太阳晒了过来，许寒芳装作兴冲冲站起身来刚要说话，只听到头顶上有人喊：“在这里，在这里！”抬头一看，十几个齐国士兵叫嚣着朝这里跑来。

秦煜也听到了声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了起来，拉着许寒芳的手飞快跃过了小溪，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没想到，他们还是不会放过我们，更没有想到他们会来的这么快！”秦煜边跑边说。

结果会怎样？许寒芳已经看得很淡了，心如止水的她已经决定默默接受命运的安排。她任凭他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跑着，眼前却已经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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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邯郸惊梦

秦煜凭着机智带着许寒芳在山林里像捉迷藏一样躲避着追兵。

翻过了一座高山，又穿越了两道峡谷，经过几天的逃亡，后面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远。最后终于甩脱了追兵。

脱离了危险，秦煜又渐渐拘谨起来。

二人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秦煜想尽一切办法弄来各种食物。总是恭敬地呈上，请许寒芳先享用，然后才敢自己食用。这种距离感使许寒芳已经完全明白，自己该何去何从。

“娘娘，前面似乎快出大山了，您还要休息吗？”秦煜恭敬地请示。

听到语气和称呼都变了，许寒芳心里一阵刺痛，原来无法主宰命运，被命运捉弄的感觉是如此的无奈？她辛酸地笑笑，违心地说道：“不用休息了，我想早日回到咸阳，见到大王！”

秦煜一怔，牵强地笑了笑，恭敬地说：“是！”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请示：“我们现在只能往北或者往西走，请您定夺。”

“你看着办吧。”许寒芳无精打采地回答。

“是！”秦煜再次躬身，目光变得呆滞。

远远地传来有人唱歌的声音，歌声愈听愈近。秦煜迅速拉着许寒芳躲藏在山石后，把手按在长剑上，目光注视着山路转弯处高度戒备。

许寒芳望了一眼身边的秦煜，看着他紧张的神情，神不守舍地笑笑。

面对嬴义，许寒芳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急流中，渴望一颗救命稻草的人，虽然知道希望很渺茫，但是还是想紧紧抓住他。企望这根稻草能够给自己带来一丝生机，企望这根稻草能使自己从洪流中逃脱。

可是当发现救命稻草不过是虚幻，发现救命稻草其实是捆绑稻草，也有可能同时被洪流淹没时，许寒芳已经完全明白了。可能我的宿命就是嬴政，可能无论跑到天涯海角最终还是要回到嬴政身边。我就把它当作一场梦吧，一场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发展下去的梦。等到突然梦醒的那一天，一切就过去了。

山路转弯处，一个采药的药农扛着锄头慢慢走来。药农约摸五十岁年级，满脸露腮胡，五短身材，皮肤黝黑，边走还边唱着山歌。

秦煜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拉着许寒芳慢慢走出来。

药农转过弯看到二人微微一愣。

“大叔，我们想问问路。”秦煜礼貌地询问。

药农戒备地打量了二人一番：“二位是……”

秦煜低头看看自己褴褛的衣衫，尴尬地说：“我们是主仆，因遇到强盗迷了路。”他的谎言实在是不高明。

“哦！”药农点点头，又看看衣衫不整的二人：“这里离山下不远了，如果二位不嫌弃，不妨到家中一坐，歇歇脚，喝点水。”

秦煜没有想到药农如此好客，征求的目光向许寒芳请示。

许寒芳淡淡地说：“你决定就行了，我全权交给你了！”她不喜欢他这种恭敬拘谨的眼神。

“是！”秦煜恭敬地回答，又转身道：“劳烦大叔带路。”走上前躬身搀扶许寒芳：“请您这边走。

药农在前面走着，一路歌唱着。

秦煜扶着许寒芳跟在后面。

许寒芳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着，她的鞋子鞋底早已经磨穿。起初只顾着逃亡根本觉察不到。现在才发现脚下山路崎岖，石子嵌在脚心，十分痛楚。可是心底的痛远比脚心还要痛，痛到几乎麻木。

许寒芳不由看了一眼药农，见那药农赤脚走在山路上，毫无痛苦的感觉。她自嘲地想，难道他的心也麻木？

路上经过询问，知道这座大山地处齐、魏、楚、赵四国的交界处。出了大山到了山的南边就到了赵国的境内。

沿着山路下了山，一间小茅屋静静立山脚下，一条清澈的小河边从山脚流过，河边的芦苇荡随风摇摆。

进到茅屋内，屋内地方狭小，陈设简陋，一股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药农十分的好客：“地方简陋，随便坐吧。”的1c

许寒芳在树墩支成的几案边坐下，揉着自己酸痛的腿。

药农端来两碗清水，热情地招呼二人：“我这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二位的，你们喝点水休息片刻吧。一会儿我还要去把我药材送到镇上。”

“谢谢！”秦煜接过碗摆在许寒芳面前，瞟了一眼满腹心事的许寒芳。询问药农：“这里离镇上有多远？”

药农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眯着眼睛想了想：“大约有几十里地吧。”

几十里？秦煜点点头，目光望向许寒芳请求她的指示。

许寒芳装作没有看见，低头端起了水碗。

药农瞅了二人一眼，乐呵呵地道：“我今天到镇上赶不回来，明天才能回来。二位如果不嫌弃，可以在这里将就一晚上，养足精神明天再走不迟。”

秦煜再次望向许寒芳，许寒芳仍是低头不语。

药农似乎洞察天机似的微微一笑，拍了拍秦煜的肩头，转身出了茅草屋。

屋内只剩下许寒芳秦煜二人，气氛立刻变得尴尬沉闷。

“摆脱了追兵，再给您顾辆马车，这样走的会快些。”秦煜没话找着话，想打破这种尴尬。

许寒芳低头正在喝水，略微停顿了一下，眼角瞟了一眼秦煜，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茶。

“这些天，您受苦了。”秦煜搓着自己的衣襟，显得手足无措。

“不苦！”许寒芳淡淡地回答，顿了一下说道：“心苦。”

“啊？哦！”秦煜显然没有听明白，可是又不敢再问，双手捧起水碗喝了口水。

茅草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许寒芳打了个哈欠，来回转头看看，疲惫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向自己的心事。

秦煜见许寒芳闭目养神，轻轻端起水碗一口气把水喝完，转身出了茅屋。

不一会儿，秦煜抱了一大堆芦花回来，在榻上均匀地铺上，白白的芦花看起来柔软舒适。

秦煜走到许寒芳身边轻轻说：“娘娘，地上寒气重，到榻上休息一会儿吧？”

许寒芳慢慢睁开眼睛，看看秦煜又望望铺了芦花的床榻，忍住眼泪点点头。爬到榻上，脸朝里躺下，却一桩桩旧事涌上心头。

回忆着浩然，回忆着嬴义，回忆着青，回忆着嬴政，泪水一滴滴无声地落下，打湿了芦花。连日来的逃亡使她疲惫不堪，眼皮渐渐地发沉，不知道过了多久，沉沉睡去。

秦煜端坐着，一直望着许寒芳的背影，移时缓缓闭上了眼睛。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从窗棂照射进来，照在闭目养神的秦煜身上。

警醒的秦煜突然听到屋外似乎有异常的声音，他忽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不对！

他忽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两步踏到窗口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外，房前屋后里，四面八方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转眼里三层外三层人把茅屋围了个水泄不通。看旗帜可以断定是赵国的军队。

许寒芳也听到了声响，从榻上一骨碌坐了起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被包围了！”秦煜紧张的手心出了汗。

许寒芳跳起来从窗边一看，登时张口结舌。院外足有几千人，如此多的人，这下插翅也难飞出去。

此时，外面的人开始喊话：“里面的秦人快出来！速速束手就擒，否则踏平此处！让你二人死无全尸！”

秦煜的手不觉按在了长剑上，一副决一死战的模样。

许寒芳斜睨了秦煜一眼，面色一暗，抬手一把按住：“这么多人，你能打得过吗？”

秦煜惊诧地回望着她：“那怎么办？”

许寒芳镇静地说：“从现在开始一切由我做主，你必须听我的。——你听明白了吗？”

“是！”秦煜疑惑着答应，却不知道许寒芳要做什么。

许寒芳看了秦煜良久，目光一闪，突然对着他淡淡一笑，转身迈步走到了门边。

“娘娘！”秦煜惊呼：“您要干什么？”

许寒芳回眸一笑道：“我说了，从现在开始听我的！”

许寒芳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房门，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秦煜忙手按长剑紧跟其后。

赵军的弓箭手一看门被打开，立刻把弓箭齐齐对准二人。二人只要有异动，立刻让二人万箭穿心。

许寒芳走出屋子，走到离赵军十几步的地方停下站定身子，镇定自若，处之泰然。

药农立在赵国军队首领的战马旁边：“大人！就是他们！他们是秦人！他们是秦国的奸细！”

秦煜瞪着虎目，怒目而视。

药农毫不畏惧，回瞪着秦煜咬牙切齿地说：“听你的口音，就知道你们二人是秦人！我们秦赵两国有深仇大恨！长平之战你们秦国坑杀了我们赵国40万人，我的全家几乎都死在那一战！我恨不能扒了秦人皮！喝了秦人的血……”

军队首领抬手制止了药农的话，药农不甘心地闭了嘴，双目中燃烧着烈焰。

许寒芳心里无奈的苦笑，这都是战争埋下的祸根。秦煜暗自懊恼不已，自己怎能如此大意？忘记变换口音？

赵军首领打量了二人许久，嘴一撇笑了：“看情形本官没有猜错，你们真的是齐楚魏三国要找的人，没想到你们居然能翻过大山跑到这里。”

许寒芳背着手，不置可否地笑笑，神态安然。

“秦王政的女人？——本官这次立了大功了。”赵军首领得意地笑了。

既然躲不过，逃不开为何不从容面对？许寒芳刚才经过冷静分析，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只有赌一把。

赵军首领见二人丝毫没有反抗的意图，一挥手，轻喝：“拿下！”

秦煜想要反抗，看到许寒芳制止的眼神，只好不情愿地缴械被擒。

二人被赵军五花大绑，在赵军的枪戟的押送下，消失在平原尽头。

许寒芳和秦煜被关进了赵军边境军营的临时大牢内，赵军并没有刻意刁难二人。关了几天后，许寒芳被人押上了马车，秦煜也被勒令骑着战马跟在马车旁边。马车在上千名士兵的押解下缓缓出了营地。

许寒芳没有问马车要去哪里，也没有问这些人准备把自己怎么样，这些她都已经看的很平淡，从听天由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不再向命运抗争。此时，她的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自己的赌注下对了筹码。她不觉掀开车帘又望了一眼秦煜。

秦煜端坐在马背上，垂着眼睑，看起来垂头丧气，心神不宁。

一路上平安无事，马车走了半个多月，进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城。

高耸的城墙，宽阔的城门洞，热闹的街道，街道边豪华的建筑，街上人群的婀娜多姿，许寒芳已经然预感到这是哪里。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看城门洞上的大字：南门，再看看街边林立的招牌，她完全可以确定这里就是赵国的都城——邯郸。

赵国人喜欢歌舞，大街上酒楼里音乐飘飘，隔着窗户都能看见酒楼内载歌载舞的舞姬和陶醉痴迷的人群。就连大街上行走的人似乎都是在踏着音乐的节拍。都说赵国人走路姿势好看，犹如在轻歌曼舞，许寒芳暗笑：怪不得给后人留下了“邯郸学步”可笑的典故。

马车在邯郸城走了很久，在一座气势宏伟的府邸前停下。许寒芳抬头看了看，府门的匾额上写着“郭府”两个金色大字。

许寒芳和秦煜被押进了府。府内的甬道两边肃立的全是卫兵。

进到堂内，一个身着华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懒散地坐在堂中。胖胖的脸上是一双老鼠眼，肉肉的鼻子，耷拉着嘴角，脸上带着奸邪的笑。

男人看见许寒芳二人进来，不禁坐直了身体眯起了老鼠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最终把目光落在许寒芳身上，不停地上下打量着。

许寒芳很厌恶老鼠眼的目光，可是却突然对男人笑了笑。

男人看许寒芳笑了，一愣，继而也撇着嘴一笑。

这一笑许寒芳差点没吐出来，眼前这个男人长了一口参差不齐的黄板牙，每一颗牙都是奇形怪状。别人知道自己身上的缺陷都会掩丑，偏偏这人笑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掩饰自己的缺陷。

“跪下！”身后的武士冲二人大喝一声。

秦煜宁死不屈，满腹怒火瞪向卫兵，恨不能把卫兵撕为两半。

几个武士上来强行按秦煜，秦煜硬拧着没有跪下。

许寒芳收起纷乱的思绪，从容地望向堂上的男人淡淡一笑。

男人略一挥手，挥退了武士，：“秦王的女人不过如此，我看传言真是不足为信，言过其实了。”轻佻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几眼，说：“我们赵国随便一个歌女都比你的容貌出色。看来秦地真是蛮夷之地，没有绝色佳人。”说完又呲牙一笑，难看的令人作呕的牙全露了出来。

秦煜听到男人出言侮辱，暴怒，上前一步真想一脚把他踢飞，被武士持剑架在脖子上押下，一个武士朝秦煜腿窝处一踢，欲把秦煜踢倒，秦煜头一仰，身子一挺却纹丝未动。

许寒芳回头望了一眼秦煜，投去一个微笑安抚他，又望向堂上的男人，镇静地说：“你千里迢迢把我押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我长什么样子吗？就是为了给我说这样一番话吗？”

男人神色一凛，正容道：“当然不是。”又抚着下巴，看着神色泰然的许寒芳，露出欣赏之色，点点头道：“看来你确实与众不同。”她从容的气度让他有了一些欣赏。

“谢谢夸奖。”许寒芳微微颔首，淡淡一笑，了然地说：“你们抓我来，只怕也是想要我做人质换些什么吧？”

男人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赞道：“聪明！聪明！我们大王就是想用你换回来九个丢掉的城池和赵国到秦国的质子。”

“哦？”许寒芳轻笑。“我有这么值钱吗？”心里暗想：嬴政会为了我拿出九座城池来交换吗？会吗？

男人眯着老鼠眼，似乎在自言自语：“齐魏楚三国都在竭尽全力捉拿你，我们的人又有情报……”觉得自己说漏了嘴，突然收住转了话题：“试一试就知道了。听说你可不一样，不是一般的女人……本相也怀疑传言的真伪。”

许寒芳已探出了对方的口风，更是坚定了自己当初的想法，开出了自己的筹码。从容不迫地一笑道：“好，我可以留下做人质，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哦？”男人眯着眼睛好奇地望着她。这个时候眼前这个女人还有心谈条件？

许寒芳眼睛瞥了一下秦煜：“我留下，放了他！”她听眼前这个男人称自己为本相，已经知道了男人的地位，想起府门匾额上的字，按年代推算，他就应该是赵国的相国郭开？

郭开还没有搭话，秦煜在一边急道：“娘娘，末将不离开您……”他已经明白了许寒芳的用意。

“住口！”没等秦煜说完许寒芳厉声喝止：“不许你插口！”

秦煜还要说话，却没敢言语。

许寒芳见郭开犹豫，眼波一转，进一步说道：“郭相国，你留着我就行了，这个人你留着也没有用。”

郭开来回打量着二人，似在揣摩二人的关系。

许寒芳一向嬉笑满不在乎的神情一扫而尽，变得庄重自持，头高傲地一昂向前一步，正言厉色说道：“你要是不放他，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忽地又一笑：“大王知道赵国逼死了我，你就等着秦国的铁骑踏平邯郸吧！”言辞咄咄逼人。

一旁的武士听许寒芳说要自尽，立刻挟持住了她以防万一。

秦煜眼睛红红地望着许寒芳。

郭开一愣，扁着嘴似乎难以下定决心，仍在犹豫。

谈判需要抓住每一个瞬间，攻心为上。许寒芳又道：“此时你可以阻止我，但是如果我执意求死，方法有很多，咬舌、绝食……就算你十二个时辰看着我又有何用？”嘴角带着玩世不恭地笑，一副铁了心的模样。

秦煜呆望着许寒芳。

“你放了他，我会全力与你配合，让你们达成心愿。”许寒芳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张王牌。

“好，本相就放了他！”郭开终于下定了决心。

许寒芳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当初主动被擒，不就是希望能够保全秦煜吗？

“娘娘！”秦煜扑通一声跪下，含着眼泪道：“末将不走。”

“走吧。”许寒芳忍住悲哀，忍住眼泪。

秦煜跪行一步，执拗地道：“娘娘，臣不走。”

许寒芳目光一凛，厉声说“这是命令！你敢抗命？”她尖锐的目光，让人感到害怕。

秦煜被吓了一跳，仰望着眼带怒火的许寒芳，印象中她从来没有如此严厉过，半晌嗫嚅着说：“是，末将遵命。”深深地叩了一个头。

许寒芳面色有所缓和，心烦意乱地笑笑：“秦煜，你回到秦国，告诉大王，我等着大王接我回去。如果大王不愿意交换，我也不会怪他。”

秦煜一愣，感觉她的语气似乎像在安排后事，却又不敢多问。

“你听到了吗？”许寒芳鼻子酸酸的，心里痛痛的。

“是。”秦煜再叩首领命，泪水已经涌出眼眶。

“快走吧！”许寒芳转过身背对着秦煜，摆了摆手。

秦煜眼含热泪，又重重叩了三个头，才站起身。

看着秦煜被押出大堂，看着秦煜的背影出了相府，许寒芳凄楚的一笑，眼泪滑落眼角。秦煜，我今生欠你的太多，怎么还也还不清，这一次就算我回报你一次吧。如果有来生我再报答你。

“好了，你要放的人，本相已经放走，希望你能配合。不过——接下来还要委屈你几天，以防万一。——来人，把她押入地牢。不得走漏消息。！”郭开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冰冷的声音像来自地狱。

“是！”武士押着许寒芳往外走。

哀大莫过于心死。已经把生死看的淡薄的许寒芳平静地往外走。迎面走来了一个人，许寒芳不经意抬头一看正好和来人对视，顿时惊呆了，这分明是那张明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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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鸳梦重温

地牢内，阴暗潮湿。但是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靠墙的书架上搁着一卷卷书简，落满了灰尘。

许寒芳抱着膝靠在墙角，回忆着下午的一幕，回忆着那张明媚的脸孔。那张脸孔的主人分明就是浩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假如世上有面貌相像之人，怎会如此的像？那神态、那眼神、那走路的姿态都是一模一样。可是为何浩然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就漫不经心地走开？仿佛不认识一般？

浩然真的没有死？他还活着？这不是梦吧？许寒芳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一股钻心的疼迅速扩散到神经末梢。她开心地拭了拭眼泪，从床榻上跳下来，兴奋地在地牢内来回地走着。浩然没有死！浩然没有死！原本报了必死之心的许寒芳，心似乎也突然间活了过来。

也不知道白天黑夜，也不知道在这里关了多长时间，许寒芳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醒着没事就是抱着肩膀靠在墙壁上独自想心事。

浩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当初为何突然离开？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起浩然看到自己隐藏的一丝惊讶的目光，许寒芳开心地笑了。只要你还活着，对我来说其他的都已经不重要。

回忆起甜蜜的过去，许寒芳又甜蜜地笑了。

正回忆着过去，牢房门咣当一声打开，郭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许寒芳抬头看了郭开一眼，目光落在郭开身后一个修长优雅的身影上。

他的袍服胜雪，一尘不染；他的脊背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好似白杨树一样挺拔俊秀，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他玉琢般的面孔上毫无懒散和傲慢，带着旁人少有的意气风发；他的眼睛像天山的泉水一样清澈透明……但是为何眼眸里有着淡淡的忧郁？忧郁的让人心碎。

许寒芳怔怔看着，看着这张朝思暮想明媚的脸，心中既激动又兴奋。

浩然却把脸扭到一边，环顾着地牢，似乎对她视而不见。

郭开顺着许寒芳的目光往后看了看，“嗯咳！”用力咳嗽了一声。

许寒芳目光一闪，回过神来，望向郭开，不经意眼角又瞟向浩然。浩然只是左顾右盼，心不在焉地反复看着地牢的屋顶、地面和墙壁。

郭开背着手，在地牢内来回走了两趟，隔着木栅栏嘻嘻一笑说道：“你还真的挺管用的，国书一递交给秦国，秦王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许寒芳苦笑一下，就连自己也没有想到原来在嬴政的心目中位置这样的重，低下头望着地面，余光看到浩然背着手走到一边，盯着牢门仔细在看。

郭开仰着脸，扁了扁嘴道：“我们大王又改主意了，准备用你再把邺地再换回来。”

许寒芳挑挑眉不置可否。

“可是，这次秦王好像不肯答应。”

许寒芳淡淡一笑，欲言又止。

郭开地说：“我们主上说了，如果秦国不愿意交出邺地，就要把你斩首向秦国示威。”

许寒芳心里一颤，转过脸看着郭开，又望向那修长挺直的身影。浩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在他的面前，就是牢房厚重的铁门。

许寒芳敛回目光，对郭开茫然喃喃道：“你对我说这些，有何用？”

郭开用舌头舔了舔满口黄板牙，嘿嘿一笑说道：“本相是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办法让秦王交出邺地？”

许寒芳垂着眼睑淡淡地说：“我没有办法，杀不杀我也随便你们。”她了解嬴政，嬴政已经向赵国妥协了一次，他怎会让赵国再次威胁？

浩然的身躯似乎轻微一颤。

郭开略显遗憾地说：“那我就救不了你了。——可惜！”说着摊着手耸耸肩，又望了她一眼：“你再想想，有办法了告诉我。”叹息着咋着嘴转身往外走。

浩然闪身给郭开让出路，临出门时，似乎不经意回头望了许寒芳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郭开和浩然走后，许寒芳抬头看看房顶。

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许寒芳只能通过每天看守送饭的次数来判断时间。每送够三顿饭，她就会在地上画一道，此时地面上已经画了整整五个“正”字。

许寒芳从那匆匆地惊鸿一瞥中，从浩然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一丝不安和担忧。直觉告诉她，浩然没有变，至少对她没有变。他的冷漠一定有难言之隐。

许寒芳无聊透顶的时候就打一套拳，练练瑜伽，过着暗无天日，黑白颠倒，不知道何时是头的日子。

又在地上画了整整一个“正”字，又过了五天。

许寒芳刚练完愈加，盘腿呼吸吐纳，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公子，深夜前来何事？”

“奉相国命，来提人犯。”

这声音好耳熟，许寒芳侧耳倾听，只是听不太清楚。

“哦？可有令牌？”声音略近，稍微清晰些，应该是狱卒的声音。

“我这里有令牌，请查验。”吐字清晰，语调优雅。

许寒芳已经听出来声音就是他。

一阵出奇的安静之后，许寒芳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接着牢门打开，白影一山，进来一个白衣人。

真的是浩然！的05

“芳！”浩然刚进入地牢就激动地呼喊。

“浩然。”许寒芳扒着栅栏，手伸出栅栏。

浩然迫不及待手起剑落砍开铁锁，一步跨了进来，紧紧抱住了许寒芳，即心疼又歉疚地说：“芳，你受惊了。我来晚了……”

“浩然！”许寒芳抱着浩然，止不住的哭，感觉像在做梦。

浩然紧紧搂着她，不停地哄着：“芳，不哭，不哭……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许寒芳依在浩然怀里，泪水像泄了闸的洪水难以控制：“浩然……我以为，我今生再也见不到你……”只有在他面前时才是最脆弱的，早已习惯了他的宠纵。

浩然凄凉而欣慰地一笑，再次用力抱紧了她。片刻，他突然想起来说：“我们得赶快走！不能被人发现了！否则就前功尽弃了！”话音落，抱起许寒芳出了大牢。

许寒芳搂着浩然的脖子，他的脖子冰凉如玉。炎热的天气，他的身上也没有一滴汗，凉津津的。身上淡淡的百合香气让人陶醉，感觉像回到了从前。

浩然心无旁念，只想带着她迅速离开到达安全地带，迈步沿着地道飞快地走着。

许寒芳低下头看到两边横七竖八的十几具尸体，竟然没有一个活口，全是一剑毙命。她第一次发现浩然下手也会这么狠？不由望向浩然。

浩然瞥了一眼地面，严肃地说：“我不杀他们。怕走漏风声……我怕救不了你。”

“嗯，我明白。”许寒芳轻轻点头，把头靠在他单薄的肩上。这肩膀虽然单薄但是依然温暖，令人觉得踏实向往。的ec

浩然边走边说：“秦王出兵了，声言如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马踏邯郸城。”如此情形之下，他的声音仍如高山流水，沁人心脾。

“哦！”许寒芳芳点头，依旧望着浩然比阳光还明媚的脸。

“但是，我今天刚听到消息，秦军被赵军打败了，赵军将领李牧以八万精兵在平阳、宜安附近大败秦军。赵国和秦国正式决裂，赵王随时有可能杀你祭旗，报复秦王，所以你十分危险，必须尽快离开。——出去后往上党走，王翦在那里。”

“好！”许寒芳随便应着，含笑望着他。

浩然边走边交待：“城外有人接应你，你连夜走……”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浩然突然低下了头，他看到许寒芳含笑望着自己，也微微一笑。这笑容比月光还美，还迷人。

顺利出了地牢，已是夤夜。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满天的星光犹如夜空中点缀的宝石，璀璨夺目。

浩然把许寒芳轻轻放进在早已备好的马车，架着马车朝城门驶去，趁夜出了邯郸城。

许寒芳扶着座前扶手，看着浩然的侧影。

他还是那一身简洁宽大的雪白布衣，他修长的身影宛如一尊优雅洒脱的白玉雕像，洁白无瑕，一尘不染。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似雪的白衣上，他周身上下全是白色的光晕。夜空的明月在他的面前亦黯淡无光。

这么多年不见，浩然已经完全没有当初稚气和天真，俨然完全是一个俊秀清雅，温和如玉的翩翩君子。

“浩然，你当初为何突然离去？”许寒芳突然笑问。

浩然一怔，欲言又止，商量的口气说道：“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嗯，可以！”许寒芳轻轻应着，没再追问。因为她觉得原因已经不重要，从浩然的眼神中她已经知道他还像以前一样深爱着她，这已足够。

浩然如释重负，轻快地挥起鞭子打在马背上，清脆的鞭子声在空旷的漫野地里久久回荡。

许寒芳抬头看了看满天的繁星，举手一指笑道：“浩然，你看！星星多美！多亮！”愉快地心情使她几乎忘了是在逃命。

浩然优雅地抬起头笑望了一眼，情真意挚地道：“是呀，真美！真亮！”又专心架起飞驰的马车。

“多希望还像以前一样能够每天晚上静静地看星星。”许寒芳喃喃自语。

月光下，浩然俊秀的脸庞神色一闪，明亮如星星的双眸眼神变得忧郁黯淡。

到了郊外。

皎洁的月光下，一辆马车正在旷野静静地等待。听见马蹄声，车上的人一跃跳下马车，正是秦煜。

秦煜伸头张望，借着月光看见浩然架着马车飞奔而至，放心地一笑，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马车行至近前，浩然一拉缰绳：“吁……”马车缓缓停下。

浩然跳下马车，把许寒芳从自己的马车上抱到秦煜的马车上，叮嘱着说：“从这里一直往西南走，就能到上党，王翦的大军驻扎在那里。”

“嗯，明白！”秦煜应着，去整理马缰绳和龙套。

看着秦煜整理完毕，浩然恋恋不舍地看了许寒芳一眼：“你们快走吧。”

“我们？”许寒芳正准备坐到车里，听到浩然的话，又转回身来，诧异地问道：“浩然！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的13

浩然淡淡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不！”许寒芳一把拉住了浩然的手，焦急地说：“浩然，你留在这里危险！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浩然反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不行，我现在不能走。”寂静的深夜，声音如水。

许寒芳握紧浩然的手，探求的目光望着他，不解地问：“为什么？”

浩然笑笑，却没有说话，只是含笑望着她。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明媚。

秦煜难为情地把脸扭向一边，然后蹑着脚走远些，翻着眼睛望向夜空，又低下头看着地面，漫不经心地用脚尖搓着地上的小草。

“可是你偷了令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许寒芳脑子飞快地运转，迅速分析。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浩然嘴角仍然挂着淡淡的温和的笑。

许寒芳搂着浩然的脖子，像以前撒娇乞求道：“浩然，我们一起走吧。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赵王知道你救了我，会杀了你的。”

浩然宠溺地笑着，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并不说话。

这眼神还是那样令人陶醉，这怀抱还是那样亲切温暖，这微笑还是那样的宠纵。只是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淡淡的忧郁和哀愁。

许寒芳搂着浩然，把脸贴在他的怀里，他身上淡淡的百合香，让她心醉神迷，充满渴望地说：“浩然，我们走吧，天涯海角哪里都好。我们走的远远的，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我们再也不回来，我们还一起看星星、数星星……”

浩然眼中波光一闪，低下头却依旧微笑着望着她，像以前一样耐心听着她说话，耐心听她把话讲完。

“好不好？浩然？”许寒芳痴迷地追问。

“现在不行！”浩然微笑着柔柔地拒绝。嘴唇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许寒芳难过地闭上了眼睛。他以前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原因我将来再告诉你，好吗？”浩然的声音像春风，像流水。可是嘴唇颤抖得似乎更厉害。

“可是……”的8d

不等她把话说完，浩然用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唇，和风细雨地说：“芳，你先听我说。”他迫切的目光注视着她：“你现在很危险，必须赶快离开这里。现在这种情况，你只有回到秦国才会安全……”

许寒芳打断问：“那你呢？”

“我？”浩然目光一闪，微笑着柔声哄道：“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你听话！先走，好不好？”

听着柔柔软软的话语，许寒芳如沐春风，心都醉了，喃喃道：“浩然，那我等你，我在豆坊等着你……”

浩然微微一愣，勉强笑道：“好。”眼睛里还是纵容，嘴角边还是宠溺的笑。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此时，他的眼眸中、心里，全是她、只有她。

“浩然，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要对你说。”许寒芳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心愿，略带羞涩地说。

“什么？”浩然认真地问。

“我……”许寒芳欲言又止，满面羞涩地垂下头：“我……我回到咸阳再对你说……”嬉笑着把头藏进他的怀中。的a5

那表情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浩然目光闪动，纤长的手指轻轻捧起她脸，理了理她微乱得头发，温柔地抚摸着她娇媚的脸庞。

许寒芳望着充满柔情的目光，近得可以触到他的呼吸，心跳突然加快。她静静望着浩然，然后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等待着这期待多年时刻的到来……

浩然嘴角挂着沉醉的笑，慢慢把头低了下去，快要接触到她红唇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炽热滚烫的唇深深吻了她的额头。这一吻似乎用尽了全部的感情。已经忘记身边还有旁人存在。

许寒芳缓缓睁开眼睛，笑望着他，却有点失望。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嘴唇，羞涩地低下头，满面幸福。扫眼看到一边别转脸的秦煜，她缩着脖子微微吐了下舌头，俏皮地仰脸望着浩然。那神情在告诉他：差点忘了身边还有他！

“该走了，不能再耽搁了。”浩然微笑着耐心的连哄带劝。

许寒芳撅着嘴撒娇，还是舍不得放手。

“乖，听话，快放手！”浩然轻轻掰开芳的手，招呼秦煜：“秦兄，可以走了。”

秦煜低着头走过来，也不看二人，直接跳上了马车。

“浩然，我等着你。”许寒芳难舍难分。

浩然明媚的脸上始终挂着宠溺的微笑。抬手一拍马背，骏马开始起步。

许寒芳拉着浩然的手依旧不断地重复：“浩然，你一定要保重。我等着你，我在咸阳等着你，我在豆坊等着你……”

浩然被许寒芳拉着跟着马车走着，突然伏在许寒芳耳边说了三个字。说完后，眼睛红红的。

“啊？浩然，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许寒芳茫然地问。

浩然宠溺地一笑，没有回答，抬手在马背上，用力狠狠又是一掌。骏马加快脚步，他却停下脚步。

“浩然！……”许寒芳看着自己的手慢慢从浩然修长的手指、指尖滑出。想要抓住，却再也抓不住。

浩然站在原地，深情地望着马车，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许寒芳看着浩然离自己越来越远，那个白玉似的身影越来越小，慢慢地变成一个小白点，眼前也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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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情似黄昏

秦煜驾着马车不停地奔跑。

天渐渐亮了，当太阳跃出地平线，第一缕金光洒向大地的时候。

许寒芳看着自己的马车在前面的地上投出一个长长的身影，她回头看了看初升的朝阳，手里握着刻了天荒地老誓言的玉簪，遐想着笑了。

马车又行了两天，前面出现了一队人马。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许寒芳和秦煜二人不觉心理一惊。

秦煜待到看清旗帜上的大字后，万分惊喜地说：“娘娘，是王将军的大军！”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许寒芳打心里对“娘娘”这个称呼反感，可是听到是王翦的大军迎来，也终于吐了一口气。自己终于平安了，可是浩然呢？浩然会平安无事吗？

王翦的坐骑风驰电掣一样绝尘而至。

“吁……”王翦勒住战马，在马背上抱拳行礼朗声道：“韩姑娘!”

“你好，王翦。”许寒芳强打精神打招呼。

“韩姑娘没事，大王就放心了。”王翦拉着马缰绳笑着打趣。

许寒芳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进了王翦的军营，许寒芳看到军营里的士兵个个精神饱满，生龙活虎。身边的王翦更是气宇轩昂，容光焕发。不禁暗暗赞叹不愧是秦朝第一猛将，强将手下无弱兵。

进入营帐，士兵呈上了净面水和茶水。

王翦爽朗的笑声在大帐内回荡，开心地说：“两天前我收到秦大人飞鸽传书，说你离开邯郸往上党来，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是真的”

许寒芳苦笑道：“我也没想到我能出来。”想起浩然又担心又心酸。

王翦看许寒芳精神萎靡不振，以为是劳累所致，客套了几句后说道：“韩姑娘，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写奏简向大王呈报此事。”说着迈步出了营帐。

许寒芳洗完脸，手扶着几案疲惫地坐下，问侍立在一旁的秦煜：“你说，浩然会不会有危险？”

秦煜略一思考，躬身答道：“应该不会。”

“哦？”许寒芳转过脸望向他：“为何？”

“据末将看……他……似乎很有把握。”秦煜顿了一下接着说：“您放心好了，末将觉得他要是没把握，也不会留在那里。”

许寒芳默然点头，突然想起来道：“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末将不累。”

“去吧，别硬撑着了。”许寒芳呷了口茶：“我也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秦煜瞅了她一眼，恭敬地答道：“是！末将告退！”躬身退出大帐。

许寒芳一个人静静坐在大帐内，机械地喝着茶，思绪纷乱。

这么多年浩然究竟是怎么过的？他为何会在赵国出现？他现在还是孑然一身吗？为何他的眼神中隐藏着忧郁和哀愁？他到底有什么事情隐藏在心里？他瘦弱的肩膀究竟承担了些什么？浩然最后一句话给我说了什么？他能安全脱身吗？他何时会回到咸阳？我需要等多久才能和他再见面？

心烦意乱的许寒芳，越想心越乱，虽然疲惫不堪可是毫无睡意。她理理纷乱的思绪，迈步出了大帐，想要释放烦闷的情绪。却看到夕阳下挺直站立的秦煜。

夕阳在秦煜身上勾勒出夺目的金边，把他的身影投进一望无际的平原上。

他总是像一尊不知疲惫的天神默默守护在我的身旁。想到这里，许寒芳背着手，轻轻踱了过去。

秦煜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突然间转回了身，看到许寒芳一愣，躬身行礼。

为何他的脸上有着些许落寞？许寒芳盯着秦煜的脸庞，问道：“你在想什么？”

秦煜抬起头，有意无意地望了她一眼：“没，没有什么。”

许寒芳淡淡一笑，也不再追问，看着西坠的斜阳，很老套地感慨：“夕阳无限美，只是近黄昏……”突然觉得不吉利，又把话咽了回去，悠悠吐了一口气。

二人站在夕阳下，恍若如梦。

身后脚步声响起，王翦虎虎生风地走来：“韩姑娘，军营里出了些状况。”

“怎么回事？”

“一些士兵上吐下泻，头晕眼花，军医诊治说是中毒迹象。我怀疑军中有奸细下毒，正在追查。——所以特来提醒二位小心。”王翦说完冲秦煜微微点头见礼。

秦煜手按剑柄颔首还礼。

“中毒的人多吗？”许寒芳关心地问。

“有上百人。”王翦思索着说：“我正在全力调查。”

“哦！”许寒芳默默点头，眼睛扫视军营，营地里士兵正在埋锅造饭。一队士兵押着运水车从外面回来。

“水，说不定是水，水井里被人下了毒……”许寒芳突然想起来书中的记载，赵国百姓为了阻挡秦军，偷偷在水井里投毒。

话音刚落，一个中军官过来禀报王翦：“禀将军，原因已经查明，这营的士兵下午曾到城内取水喝。经过军医查验，已经找到原因，是水里被人投了毒。”

没想到她所料不差。王翦向许寒芳投去钦佩地目光。

许寒芳冲王翦略一点头，继续望向斜阳，沉默不语。

王翦回头吩咐道：“把消息传达下去，让将士们加紧防范，提防赵军偷袭。——中毒者抓紧救治，另中毒者每人奖铢钱一百以做安抚。”

“是！”中军官领命前去。

王翦长舒一口气说：“好险！要不是这些人，只怕就中了敌人的诡计了。”心中仍觉得有些后怕。

许寒芳淡淡地说：“此地原是赵人的地方，百姓也是赵国的百姓，自然对秦军恨之入骨。”

王翦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以后需要步步小心，眼下最需要解决的是吃水问题。”

许寒芳和王翦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喃喃自语：“需要挖军用水井，找专人看管。”言罢都错愕地望向对方，又相视一笑。

夕阳下，王翦望着许寒芳良久，诚挚地说：“谢谢你。”

许寒芳诧异地望着王翦：“为何谢我？”

“当日，要不是韩姑娘的鼓励，我不会有今天。”王翦笑得至诚。

许寒芳淡然一笑：“是你自己的努力。”

“还有，那次在咸阳，要不是姑娘你及时让我知道真相，我只怕铸下大错……”王翦回忆起当日城墙上的一幕又庆幸又感激。正是因为咸阳一役使自己得到大王的赏识，有了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机会。

许寒芳沉思片刻，记得历史上记载王翦领兵灭赵、楚，降伏百越。王贲灭魏、燕、齐。秦始皇灭掉六国，除了韩国之外其他几国全是他们父子俩搞定的。这样的功劳在中国历史的千百年中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赞叹地说：“王翦，你用兵如神。大王统一天下你一定会立下汗马功劳，秦国的统一大业你们父子功不可没，你一定会在史书上留下辉煌的一笔。”忽得话锋一转道：“但是应该明白，征服一座城市容易，征服人心——难那！”夕阳下，许寒芳长叹一声，面色显得通红，眼眸闪亮。

王翦眼睛一亮，目如朗星望着她，惭愧地说：“你的话让我着实为之汗颜。”又细细思索了后面几句话，深深地点点头：“韩姑娘说的没错，使人降服容易，心服难！”

秦煜按着长剑，侧目久久望着许寒芳。

许寒芳环顾军营：“自秦穆公、昭公以来，秦国总共发动了多少战争？百姓伤亡了多少？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每一场战争的胜利都是站在累累的白骨之上。前朝名将白起嗜杀成性，长平之战坑杀了赵国40万人，可是秦军呢？死伤至少也有几十万人。双方不仅伤亡惨重，还埋下了多少秦赵两国仇恨的种子？”

秦煜想起自己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也战死于长平之战，心里伤感。忍不住插话道：“但是，我们的长官曾经给我们训话说，只有那样做才能彻底摧垮赵国。事实上，长平一战后，赵国军事力量确实被削弱，这二十多年过去才缓过来。”

许寒芳瞥了秦煜一眼问道：“那秦国呢？灭掉赵国了吗？只是让赵国的百姓对秦国更加恨之入骨吧？百姓的投毒就是例子。——而且各国也更加仇恨秦国，所以联合抗秦。如果不是似武王伐纣那样举仁义之师，就算是灭了各国，又能够统一天下多久？”

秦煜为之语塞，低头不语。

许寒芳微微一笑：“为将者智而不暴，不滥杀，以最少的伤亡获取最大的胜利，让人心信服，才是真正的大将，真正名垂千古的名将！”

王翦再次钦佩地望向许寒芳，半晌才问：“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什么？”

王翦有意无意看了秦煜一眼，略带掩饰地问：“当日，你在我家中给我说的是真的吗？”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许寒芳反问，又点点头：“我是这样认为。”可是回顾自己今生的过去，心里却觉得无比的讽刺，命运真的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吗？

“不是这个，是其他的……”王翦迟疑着。

“其他的？”许寒芳目光转向王翦：“我说的什么？”她不是一般的健忘，早把当日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你……你的过去……来处。”王翦斟酌着如何说。

“我的过去？来处？”许寒芳高深莫测地一笑：“其实，就连我自己也糊涂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目光黯然，喃喃道：“我更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来是怎样的？”

秦煜和王翦二人同时望向许寒芳，久久都没有再说话。可是二人都可以感觉到她变了，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活泼开朗、爱说爱笑的韩姑娘。

在王翦的军营已经停留了三天。

许寒芳亲眼目睹王翦多次巧妙地击退了敌人的偷袭，让她真正见识了王翦调动兵马的神出鬼没，就连秦煜对王翦也是心服口服。

许寒芳站在营地，看着忙忙碌碌的士兵在打水井，突然想起来两千年后水井边的那个夜晚。她斜睨了一眼立在身后的秦煜，皱眉拍了拍头。突然发现，怎么好象时空完全错乱了？乱的一塌糊涂？

“您怎么了？”身后传来秦煜恭谨、关心的声音。

许寒芳嫣然一笑回答：“没事，我在想往事……”突然回过了头，不经意看到秦煜眼中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秦煜正盯着许寒芳的背影悄悄看，突见她猛地回头，连忙低下了头，恢复了恭谨。

这是水井边熟悉的眼神。许寒芳怔怔看着，刚想开口说话，眼角的余光看到王翦大步走了过来。

王翦走到近前，爽朗地笑道：“韩姑娘，大王的诏令来了，命臣下派人护送您到曲沃，大王将去曲沃劳军，并亲自接您回咸阳。”

许寒芳低下头苦涩地笑笑，不觉又看向今日的斜阳，斜阳像一个红色的火球挂在天边，天边的云彩也度上金黄色的迷彩。

晚饭过后，已近黄昏。

许寒芳思索犹豫了好一阵，终于鼓足勇气迈步到了王翦的营帐。

王翦正在看兵法书简，听到中军官报许寒芳在帐外，迎出大帐把许寒芳请进帐内。

落座后，许寒芳环顾王翦的大帐。

帐内简朴大方，几案上堆满了书简，烛台上堆满了烛泪，可以看出王翦经常挑灯夜读兵书战策。墙上挂着一张弓箭和一块虎皮，张牙舞爪的虎皮炫耀着虎将的威风，衣架上的铜盔甲被高高地烛火照耀的闪闪发光，似乎在讲述着一个武将辉煌英勇的故事。

“韩姑娘有事？”王翦递过一杯茶，笑容满面地问。

“呃……”许寒芳回过神来，抬手接住茶杯干笑一下，心神不定地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我没事过来看看……”

王翦目光如炬地望着她。半晌说道：“韩姑娘，你变了许多。”

许寒芳苦涩地笑溢在嘴角：“岁月会使人改变，经历会使人改变，环境也会使人改变。很多事情都会使人改变。每个人也都会改变。”

“是呀，我们大家都会变。”王翦干咳一声，低头沉吟着说：“但是，也有些事情不会变。——比如说，恩义，情义等等……很多都未曾改变。”

许寒芳垂下目光，沉默不语，眼神飘忽散乱。

王翦端详着许寒芳，似乎看出了些端倪。诚挚地说：“韩姑娘，你有话就不妨直言。我们——还是朋友！”他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王翦……”许寒芳鼻子一酸，眼泪一下涌出眼眶，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何事？”

“我在邯郸遇到浩然了，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他的消息。”想起浩然，许寒芳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浩然兄弟？”王翦讶道：“浩然兄弟在邯郸吗？他何时去了邯郸？——你先别哭，慢慢说。”

许寒芳点点头又摇摇头，懊恼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何时去的邯郸。也不知道他在邯郸究竟在做什么。这次我能出来就是靠浩然救我，我现在很担心他的安全，可是我又无能为力。我恨不能自己去救他，可是我知道我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拖后腿。”顿了一下擦拭着眼角的眼泪说道：“我现在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你。我想让你帮我打听打听。如果浩然有危险，我请你帮我想办法救他。一定要救他！”

王翦用极其肯定的语气说：“好，我答应你!”

许寒芳吸了吸鼻涕，祈求着说：“还有，这件事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怕……”

“嗯，我明白。”王翦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谢谢你。”许寒芳感激地笑了，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王翦走到许寒芳面前蹲下，微笑着说：“你们的大恩我都没有言谢，这些区区小事你还跟我客气？”迟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至情至性之人，我也知道你心里苦。”

许寒芳捂着嘴抽泣起来，肩膀不住颤抖。

王翦轻声细语地安慰：“韩姑娘，你不要伤心，浩然兄弟吉人自有神助，断不会有事的。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

许寒芳啜泣着点点头。

几案上的蜡烛一跳一跳，又聚起了烛泪，烛泪沿着烛台一滴一滴落在几案上，结成一点点的泪痕。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许寒芳擦擦眼泪向王翦告辞：“——不用送了，我想自己散散步。”

王翦默然点头，送到门口。

许寒芳走出王翦的营帐，抬头看看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想要吐出胸中所有的郁闷。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她在寂静的营地里缓缓走着。营地里的帐篷像一个个蘑菇点缀在草地上，星星点点的烛光一闪一闪。

她走到帅旗下，盘腿坐在草地上，头依着桅杆，遥望着夜幕苍穹，遥望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痴痴看着……

身后不远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默默注视着她，那眼睛比夜空中的星星还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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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言不由衷

夜已深，士兵都已经进入梦乡。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在营地里走过，橐橐的脚步声和盔甲的哗啦声更显得夜得寂静，营地上跳动的篝火映得巡逻士兵的兵器泛着寒光。

静悄悄的营地上，淡淡的月光洒下，照在许寒芳身上。她举目四望，整个旷野被陇罩在一股似雾非雾的朦胧中。朦胧的月光下，她脖子上的紫水晶折射出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像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光亮。

许寒芳感觉到自己的头晕晕乎乎，恍然似在梦中。为何又有了心悸的感觉？这感觉和那个月夜如此的相像。月亮光透过云层变亮，水银般泻向大地，照在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水晶淡紫色的光芒和月光交相辉映，也越来越强。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难道水晶要发挥魔力吗？许寒芳惊慌失措地用手捂住了脖子上的水晶。不！我不要回去，我要等浩然回来！我留在这里等浩然！她弯下腰不愿意让月亮的光芒照射到紫水晶。

身体阻挡了月亮的光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宁静。她慌乱地站起身往营帐跑，想要躲开无处不在的月光。

脚下一崴她险些跌倒，迈着步子踉跄着跑回营帐，连连喘息，握着水晶的手心已经出了汗，汗水已经浸透衣衫。

帐外不远处，那双明亮眼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随着她身影的消失，明亮眼睛的目光也变得暗淡无光。

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许寒芳忽地一下坐了起来。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我坚决不能回到咸阳，我要去找浩然！她想着迈步出了大帐。的53

出了大帐，一抬头，看见秦煜正站在帐外望着帐房门，不觉被吓了一跳。

“您要去拿哪里？”秦煜生硬地问。

“我……我……”许寒芳一阵心虚：“我没事出来透口气。——你怎么还不睡？”

秦煜直直望着她，片刻垂下目光，平静地道：“如果您现在离开营地会很危险。”

原来他已经洞悉了我的想法？许寒芳心里一惊，索性道：“我不要回咸阳，不要回到你们的大王身边！我讨厌那里！”

“只有那里是最安全的！”秦煜面无表情地说。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久久回荡。

许寒芳倔强地说：“那我也不回去！我要去找浩然，就是死也要去！”

秦煜的身躯微微一颤，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说：“您这样做，只会使更多的人为救您而无辜枉死。”

许寒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所言不差。都是该死的嬴政！都是因为他！一股怒气陡然从胸中升起，咬牙犟道：“那我不管，别人的死和我无关！以后谁的死都和我无关！我再也不管别人，我要为自己活着！”她说完这几句话却觉得心在颤抖，浑身在颤抖。

秦煜像个木偶一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无力地看着地面。

许寒芳咬着嘴唇看了看月光下面色苍白的秦煜，抬腿就走。

秦煜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臂。

许寒芳被这力道拽的猛地转会了身，怒道：“你干什么？”

“您不能走！”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秦煜嘴里一字一字嘣出来。

许寒芳用手去掰她的大手：“我不管，我就要走！——你放手，好疼哦！”他的大手握得她手腕骨快要断裂，疼得她眼泪快流了下来。

秦煜目光闪烁地望着她，缓缓松开了手。

许寒芳咬咬牙转身就走。

“我奉大王令护送您回去！”身后传来他浑厚的声音：“如果您真要走，请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许寒芳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愤怒地转回头望向秦煜，却猛地浑身一震。

月光下，秦煜单膝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自己的佩剑，低垂着头。

“你！”许寒芳心里一痛，眼泪顺着粉腮流下：“你这是干什么？”

秦煜高举着长剑机械地说：“我的责任就是保护您的安全，如果不能护得您周全，就是死罪。”

许寒芳愣愣地看着秦煜，半晌气得一跺脚飞奔着回了营帐，举起几案上书简一卷一卷狠狠地扔在地上，发泄胸中的郁闷和压抑。

帐外，秦煜缓缓站起身，怔怔看着营帐，一动不动，像一尊铜铸的神像。

天亮后，许寒芳在几千名秦军的护送下缓缓往曲沃城进发。她现在的感觉和被赵军俘虏时的押解差不多。

她掀开车帘向外看看，朝阳在空气中映射交织出五光十色的幻彩。幻彩中的秦煜和士兵显得那样的不真实。可是他们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许寒芳微叹一口气，索然缩回身子，坐在马车里，独想心事。

一路上，许寒芳不论是吃饭、中途休息始终都没有说一句话。秦煜随侍在一边，多次欲言又止。

炎热的天气使大家挥汗如雨，车马行驶的也很慢。

许寒芳更是磨磨蹭蹭不愿意往前走。

或许我还没走多远，王翦就会送来浩然的消息？她坐在一条小河边的大石头上休息，接过秦煜呈上来的鹿皮水袋，喝了几口水，望着欢快流淌的小河水出神。

她弯腰拾起一块溜圆的鹅卵石，拿在手里把玩着。我曾经也是一个有棱有角的人，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是否也让人生的风波和无奈磨去了棱角？变得似这块鹅卵石一样溜圆光滑？

她嘲讽的一笑，扬手用力把石头扔进小河里。鹅卵石“咚”的一声被抛进河里，沉溺于水底。

秦煜立在身后也望着河面发呆。片刻，他扬起脸向远处眺望。看到一队秦军浩浩荡荡行了过来。这应该是大王派出的迎接队伍吧？不由又看向许寒芳。

许寒芳似未察觉。

待队伍行近秦煜一看，果然不错，最前面就是许寒芳专用的豪华马车，躬身低声道：“娘娘，大王的迎接队伍来了。”

许寒芳蓦然回头看到马车心里一紧，手不觉摸了摸腰上嬴政的那片竹简。

马车行到近前，秦煜这才看清驾车的正是赵高。

赵高进到临时营地，看到许寒芳忙跳下马车，一溜小跑跑了过来，恭敬跪下：“奴才给韩姑娘叩头。”

许寒芳似乎没听见似的把脸扭到一边，眼神来回飘着，不理不睬。

赵高低着头翻眼睛偷偷瞅了许寒芳一眼，又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奴才奉大王令，前来迎接您到曲沃。”

许寒芳挑着眉，望望蓝天上的朵朵白云，又望望清澈的小河，依旧没有说话。

赵高跪在硌腿的石滩上，也不敢起，偷眼求助地望着秦煜。

秦煜躬身上前赔笑道：“您看，时辰不早了，也歇息的差不多了，是否……”话没说完，看到许寒芳翻着眼睛瞅着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寒芳白了秦煜一眼，转回头望着地面，赌气地道：“我何时需要听你指挥了？”

秦煜一愣，急忙跪下，惶恐地道：“末将不敢……”

许寒芳看着秦煜惶恐的模样心如针刺，觉得既无趣又辛酸，索然无味地站起身，淡淡地说：“走吧。”

秦煜小心地站起身，垂手跟在身后。

许寒芳快步走到了豪华马车前面，刚准备上车。

赵高一溜烟跑过来，像个哈巴狗一样跪伏在车边，献媚地说：“奴才恭请您上车。”然后如踏脚石一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寒芳低头看了一眼，厌恶地绕到一边，手一撑上了马车。

赵高跪在地上脸色比茄子还难看，半晌才迟钝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去驾马车，跪坐在驾驶位上如坐针毡。

秦煜跨上战马，长舒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跟着马车，时不时望望马车，又时不时垂下眼睑，似有所思。

许寒芳静静躺在宽敞的马车里，眼睛盯着车顶，一动不动，似一个木雕的木偶。

走了两日，马车进了曲沃城。刚一进城就听到城内欢声雷动。许寒芳好奇地从马车内探出身子伸出头来观望。

原来，一个空地上，正在进行蹴鞠比赛。比赛也没有局限于人数，成百上千的人在争抢一个鞠。围观者更是成千上万，欢呼声、加油声、呐喊声惊天动地。

场中央一个人格外醒目，他和其他士兵一样，光着臂膀，认真抢鞠。蒙恬和几个小将护卫在他周围，一抢到鞠就传给他。这个人正是嬴政。

嬴政此时又得到鞠，他脚下带着鞠，巧妙地闪躲过士兵的重重围堵，飞起一脚，鞠进壁垒。看得周围观战士卒欢声雷动，兴奋得将头盔往天上丢，每个人都是红光满面。

嬴政笑着向周围的人群挥手示意，突然看到了路上停着的马车，张望了一阵，面露欣喜，向马车用力挥了挥手。

许寒芳收回身子回到车内，淡淡地说：“走吧。”

赵高正伸着头笑呵呵地望向场内，听到许寒芳的吩咐，忙敛了笑容，驾着车子到了临时的行宫。

马车停稳，赵高麻利地跳下车，再次跪伏在地上，恭敬地说：“奴才恭请韩姑娘下车。”

他还真是脸皮厚，有着锲而不舍的精神？许寒芳讽刺地一笑，站在车上，耷拉着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赵高，抬脚踩着赵高的背下了马车。

伏在地上的赵高，觉得背上一沉，知道是她踩着自己下了马车，一阵窃喜，立刻又敛容爬起来跟在她身后进了行宫。

进到行宫内，早有宫女准备好了洗澡水。

许寒芳坐在浴盆里，愣愣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以往我喜欢坐在浴盆里看着自己俏皮的面孔，然后自己对着自己的倒影做鬼脸。而如今水中的我显得如此憔悴？

她轻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这笑容是如此的勉强。她抬起手去摸水中的自己。

当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水面扩散出一圈波纹。水中的笑脸变得扭曲，像是在哭。十年了，十年过去了，曾经天真烂漫的面孔经过岁月的洗礼变得无奈，变得忧虑。岁月可以使容颜改变，可以使心境改变，唯一不变的是那颗执着的心。

浩然你知道吗？就在我即将失去活下去勇气的时候，又让我看到了你。是你点燃了我生命中那渴望的烛光。可是我们的相聚太匆匆，匆忙的甚至让我怀疑那是一场梦。

浩然，你知道吗？我曾经期待的梦想，我曾经渴望的归宿，似乎已经变得如此渺茫。就像此刻我看到这水中的我，想强要留住欢笑，奈何辗转在风尘，不会再有往日的快乐。

浩然，让我魂牵梦系爱的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是否平安？浩然，现在的我似乎无力留住些什么，那你呢？是否和我一样只在恍惚中残存些旧梦？

许寒芳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入了水里，久久不愿意出来。

旁边的两个宫女看了看她，又四目对望面面相觑。却没有人知道她的泪水已经和浴盆里的水混合在一起。

许寒芳沐浴更衣，洗尽仆仆风尘，换了干净的衣服，缓步走到殿外。

嬴政背着手正站在院内天井中等候，看见许寒芳出来，眼睛一亮，抢步上前：“芳，你回来了……”竟有些激动紧张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寒芳先是一愣，继而面无表情的跪倒在地：“叩见大王。”

“芳！……”嬴政痛呼一声，焦急地走上前，伸手扶起她，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揽进怀里。

许寒芳闪身躲开，恭敬地垂首站在一边，。

看着她一副拒人为千里之外的模样，嬴政痛苦地皱了皱眉，握紧了拳头仰起脸望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芳，我……”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许寒芳垂着头一动不动，好像一个木偶。

“芳，你瘦了，憔悴了许多。”嬴政认真地看着他，关心地说：“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谢大王关心！”许寒芳垂着目光，木然的脸上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心里却一颤。

嬴政如同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兴奋喜悦瞬间变成了失落彷徨。黯然说：“你一定累了，先好好休息吧，我回头再来……”

“是，大王！”许寒芳蹲身行礼。

嬴政伸出一只手臂在空中虚扶她，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说话，勉强笑了笑，转身离去。

许寒芳看着嬴政离去的背影，久久地望着空洞洞的大门，喃喃说：“对不起……”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转回身，许寒芳赫然看见不知何时，秦煜已站在廊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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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死水微澜

许寒芳看到秦煜猛地一愣，躲开了他质疑的目光，心神不定地抬步准备进殿。

在她从他身边走过时，秦煜突然说：“您不该这样对大王。”眼睛直直地瞅着他。

许寒芳心里一痛，压抑着没有言语。她已经疲惫地不想再说话。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您不该这样对大王！”秦煜再次木讷地说，言辞中隐隐包含着不满。

“那要我怎样？”许寒芳停下脚步，自嘲地笑。

“您……”秦煜低着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话：“您应该知道怎样对大王。”

许寒芳压制着怒气反问：“我知道？”又略微提高嗓音自问自答：“我不知道！”情绪有些激动。

秦煜望了她一眼，神情略显紧张，又黯然低下了头，小声道：“您可以自己再想想……”

看到秦煜黯然的模样，许寒芳顿了一下，苦笑道：“我已经想得太多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我却伤害了所有的人。我知道他爱我，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浩然。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以前做错了，我早该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爱的是浩然，不该怕他对浩然不利一直犹豫着不讲。这样也不会让他越陷越深。结果让所有的人都痛苦。——这就是我想的太多的结果。以后我不愿意再去想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极力地控制缓和了一下情绪，伤感地说：“——或许，他不该喜欢我。”

秦煜面无表情地说：“可是，感情的事，自己是无法控制的。”他似乎在说别人，但更像在说自己。

许寒芳盯着秦煜少顷，道：“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不愿意再想了……”她心烦意乱，欲匆匆离去。

秦煜却伸手拦住她，一副豁了出去的神情说：“他只是您的过去，您该看将来。您应该忘了他。您这样做不仅不值得，更对不起大王的垂爱。”

许寒芳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秦煜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直言不讳地说过话。

秦煜瞟了她一眼，又鼓了鼓勇气，思量着说：“我在邯郸城的一个月里，听闻过许多关于他的事，我觉得他这样的人，您不值得为他这样做，他不配。”

“你怎么能这样说？”许寒芳有些生气，不悦地问：“他怎么不值得？他当初为了我放弃王位、放弃优越的生活，放弃所有的一切，和我一起到咸阳。和我一起辛苦的经营豆腐坊，还为了我去扛木头、做苦力。所有的这些他都一个人默默去承担，从来没有给我说过。这样的人不值得什么样的人值得？”她一口气说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秦煜微微一怔，低下讷讷地说：“这些您给我说过……只是没说过他放弃王位。”

“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许寒芳没好气地说道：“我以前也不知道！”

“但是，人是会变的……他已经不是一个好人……”秦煜有些犹豫。

“不许你说他的坏话！”许寒芳真生气了，为他的胡言乱语生气，质问道：“你怎能讲浩然坏话？”

秦煜一咬牙，说道：“末将只是照实说，整个邯郸城的人都知道，他和魏国龙阳君一样……被人称之为有龙阳之癖……”

“不许你胡说！”许寒芳气呼呼地打断。

秦煜固执地加快语速：“他取悦于赵王……还和郭开狼狈为奸，干了些为人不齿的勾当，整个邯郸城都知道……”的dc

“你混蛋！”许寒芳忍无可忍，劈头盖脸给了他一耳光。柳眉倒竖，厉声喝道：“我不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秦煜微微一颤，却一动未动。

看着秦煜脸上立刻显出了五个手指印。许寒芳为自己一时的冲动失控后悔懊恼，轻轻问：“疼吗？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秦煜急忙跪下，拘谨地说道：“末将无心冒犯您，只是他确实声名狼藉，末将从不说谎……”

“好了，不要再说了！”许寒芳心乱如麻，理了理头发大声说：“我什么也不想听。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相信自己和浩然之间的感觉。浩然看自己的眼神一点也没有变。

“他真的不值得您这样为他……”秦煜直挺挺跪着，状着胆子还要争辩。

“你闭嘴！”许寒芳气得一跺脚，懊恼地踢了一脚柱子，气呼呼地吼道：“秦煜，你听着！我不允许你中伤他！我知道你忠于你的大王，可是浩然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我不许任何人玷污他！如果你再胡言乱语，侮辱他，立刻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秦煜浑身一颤，慌恐地望了她一眼，垂首颤声道：“是……末将遵命……”

许寒芳看着秦煜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一痛，颓然道：“算了，谣言哪里都是有的，你起来吧，——我累了，想休息……”

“是。末将告退。”秦煜站起身恭敬地退到了一边，垂手站立。脸上还带着五个手指印。

许寒芳腿脚无力地进到殿内，颓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理着自己纷乱的思绪。

龙阳之癖？真是荒唐的可笑。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浩然的眼神清澈的如同山里的泉水，那他的心灵也一定如清泉般透彻明净，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浩然他一定有苦衷，有不能为外人道的苦衷。他总是喜欢这样把心事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浩然，你记得吗，我给你说过，快乐拿出来两个人分享，就变成了两份快乐；困难拿出来两个人分担，就变成了半分困难。我要和你快乐一起分享、困难一起分担。为何到了今天你还在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一切？

浩然你可知道？我会在咸阳等着你回来。我愿意和你面对所有的一切？愿意和你共同实现天荒地老的誓言？你可愿意？

再想想赢政和秦煜，心里翻江倒海。今天我接连伤害了两个人。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让我越搞越糟？我处理问题的方式是否真的有问题？我真的是毛病一大堆！而且做人很失败！

向来自信心十足的许寒芳，有了十足的挫败感。她懊恼地扯着自己的长发，烦躁地低吼一声。

吓了殿外值守的内侍一跳，纷纷偷偷往里观看。

晚饭时辰，嬴政派人送来了丰盛的食物，并送来衣物等生活用品。但是他本人没有再出现。

许寒芳看着几案上堆满的琳琅满目的物品，满腹的心酸。

她坐到几案边，拿起几案上的物品逐一看着。突然间，在一堆物品里面看到了一个拨浪鼓。

她拿起拨浪鼓在手里轻轻晃了两下，拨浪鼓发出“咚！咚！”地轻响。低下头又看到还有一个面人，一个牛皮风车、一个面具。

许寒芳猛然想起，那年在成蟜的府门口，嬴政就是用这四样玩具哄伤心啼哭的自己。苦涩的笑溢上嘴角。当年他就把我当成一个三岁孩子来哄，现在还把我当成孩子来哄？

许寒芳把面具扣在脸上。好像人人都在戴着一张面具生存，有时后心里明明想哭，可脸上却在笑；有时候明明想笑，可是脸上却非要哭；有时候心理很痛苦，可是脸上只能装出幸福。人活着真的好累！好累……

嬴政最累吧？他似乎天天都在戴着一张面具。记得他说过：人如果真能戴一张面具真好，不用天天伪装的如此辛苦。

人的最高的境界就是把自己的脸变成面具。嬴政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政治历练，是否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他对着我的那张脸是否也戴着面具？面具背后又会是怎样一张脸？真诚？还是虚伪？抑或是伤心？渴望？愤怒？无奈？

人戴上面具可以掩饰面部的表情。可是眼睛已经出卖了心灵。嬴政深邃的眼睛里深深埋藏着心事，有谁能知道他高傲冷酷的背后其实是脆弱和无奈？

秦煜呢？秦煜拘谨表情的背后又是什么？他眼神中那一丝奇异的光芒是什么？他为何突然像变了一个人？记得以前他曾劝过我去找浩然。而如今却要阻止我？他说的话究竟是真的吗？还是他也言不由衷？

浩然呢？浩然平和笑容的背后隐藏的是什么？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背负着，给我的永远是一张明媚的笑脸。

青，那张冷峻的面孔下是否掩饰着一颗火热的心？

就连英年早逝的成蟜——看起来憨憨傻傻的成蟜，也是每天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强颜欢笑；……

许寒芳拿起铜镜望着自己戴着面具的脸。我就连我自己似乎也不认识自己。以前的我哪里去了？为何现在的我再也笑不出来？面对他们我是否也带着面具？

随着年龄的增长，为何这一张张原本单纯、浅显的脸孔，变得越来越复杂？浩然？我看不明白。嬴义？我看不明白。似乎只有嬴政我多少还能明白些？那是因为嬴政在我面前从不掩饰吗？

唉！为何随着年龄的增长烦恼越来越多？在豆坊日子过得是很清苦，但时过境迁，现在回想起来，原来苦也可以变成甜的回忆？原来精神上的空虚远比物质上的贫乏更要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可以，我真的宁愿永远也不要长大，就像在豆坊一样永远没有烦恼，只有快乐。我以后还能否活出真我的风采？

许寒芳胡思乱想了好一阵，把面具摘了下来，轻轻放在几案上。

几案上的食物全是自己爱吃的食物。看到丰盛的食物，却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品尝的欲望。

白里透红的桃子让人垂涎欲滴。她伸手拿起一个桃子慢慢咬了一口。为何往常吃着甜蜜爽口的桃子今天吃在嘴里是酸的？

她木然吃着桃子，心里是酸的，嘴里是涩的，喉头是苦的。

情绪低落的许寒芳也没有吃饭，浑身无力地倒在榻上，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许寒芳正在酣睡，嬴政轻轻走了进来。他背着手踱到床榻边，站定，静静看着，深邃的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闪动。

他在床榻边轻轻坐下，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又怜又惜，心中感慨万千。看看她散在雪白枕头上黑缎般的秀发，不觉抬手去摸她枕边的秀发。

许寒芳正睡着，觉得似乎有人在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她忽地睁开眼睛，正好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对在一起。蔫得一惊，警惕地望向他，手摸向那片最后的不知关键时候管不管用的盾牌——竹简。

嬴政正在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她，心里没防备，猛地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尴尬地笑笑：“我看完奏简睡不着，没事做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吵醒你了……”

听着温存的话语，许寒芳心里一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敷衍着笑笑。

嬴政试探着说：“我可以在你旁边躺下吗？”看到她惊异的眼神，解释道“——只是躺着。”

许寒芳想要拒绝，可是看到他落寞的的眼神，到嘴边的“不好”却吐不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行吗？”嬴政轻轻追问：“就一会儿，行吗？……”

许寒芳看着他近乎渴望的目光，只好干笑着违心地点点头，往里挪了挪。

嬴政挨着床榻边缓缓躺下，连鞋也没有脱。

二人都规规矩矩地躺着，望着殿顶的藻井，都没有说话。

殿外远处，偶尔传来一阵士兵愉悦的欢呼声——还有士兵没有睡觉，在做竞技游戏。传来的遥远的欢呼声，更衬托得大殿内格外寂静。

“芳！”嬴政轻轻唤。

“嗯！”许寒芳从鼻子里微弱地应了一声。

“我们能说说话吗？”

“说什么？”的69

“我想和你说说心里话。”

许寒芳沉默不语。

半晌，嬴政轻声说：“芳。我知道，你早已经心有所属。——你喜欢的是他。”

许寒芳愕然，不禁侧目望向他，见他直视着殿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那日……我不该……那样……对你。”嬴政说这些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能从嬴政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许寒芳心里一颤，手用力抓住了被单，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能平安回来就好。不管将来如何，我尊重你的选择。不会再强迫你……”

许寒芳咬着嘴唇，眼角已湿。

“但是……”嬴政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管结果如何，我希望在你的心里能够保留一份属于我的位置，不要把我忘了……因为……从我记事到现在……我就只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许寒芳泪水滑落眼角，顺着脸颊流至耳后，流到脖子里。凉凉的。

“芳，你睡吧，我走了……”嬴政的声音有些疲惫。他慢慢坐起身，仰起脸头也不回的走了。

许寒芳泪水打湿了枕头。她转过头看着嬴政离去的背影，在他的身后只剩下一长串的孤寂和凄凉…………

嬴政走后，许寒芳怎会能入睡？

她心烦意乱地坐起身，坐在床上发呆。嬴政他渴望亲情，他渴望友情，渴望爱情，他内心渴望一切温暖，可是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那样遥不可及。他十年来对我的眷顾和宽爱，我这样对他是否太过残忍？

浩然的笑脸又浮现在眼前。许寒芳木呆地捧着自己的脸透过窗棂望着遥远的夜空。感情的事真是翦不断，理还乱。

夜风阵阵吹来，送来阵阵清凉。许寒芳长叹一口气走到殿外，意外看到秦煜在院门廊下的台阶上坐着。缓步走了过去。

秦煜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许寒芳走到台阶旁抱着膝坐下，问道：“你怎么也没睡？——坐吧。”用下巴一点示意他也坐下。

“睡不着。——是！”秦煜轻声应着，端正地跪坐在一旁。

天边一弯新月，恰如一把冰冷的玉钩，勾起了心中种种的往事。

若明若暗的月光，将宫墙、殿角镀上了一层银光，使万物都笼罩在似真似假、似有似无的雾霭之中，显得一切都是影影绰绰、恍恍惚惚。

“我不该打你……”许寒芳想起白天的一幕，打内心深处觉得歉疚，诚挚的道歉：“对不起！”

秦煜长跪起身，低下头拘谨地说：“末将没有规矩，冒犯了您，您教训的对。”

许寒芳听他说得生分，侧目望着他：“你别这样说，你这样说我心里很难受。——我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她想说朋友，不知为何“朋友”两个字却有些说不出口。

朋友？嬴政内心一定和我一样渴望朋友吧？许寒芳苦涩的笑挂在脸上胸中微起波澜。

秦煜垂着头，沉默良久，拘谨地说：“末将身份卑微，只是个侍卫，没有资格和您做朋友……”目光中似乎隐隐有波光闪动。

许寒芳悲伤地望着他：“嬴义，你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秦煜一愣，望了她一眼又垂下头，黯然地说：“嬴义已经被大王赐死了，末将现在是秦煜。”

许寒芳怔怔望着他，脸上笑了笑，可是心里在流泪。她知道自己的一个朋友“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即将来临。

“天快亮了。”许寒芳悠悠说：“不知今夜又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秦煜目光一闪，并没有接她的话题，低声说：“大王今天命令末将，还称呼您为……韩姑娘……”

许寒芳望向渐渐发白的天空，天空中的星星光芒渐渐黯淡。她悲伤的眼泪如流星般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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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战神传说

一夜没睡，也毫无倦意。

吃过早点，无精打采的许寒芳慵懒地拿出锦囊，把几片竹简掏出来，依次摆在几案上呆呆看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一个内侍过来小声禀奏：“禀韩姑娘，大王今天和士卒进行射箭比赛，让问问韩姑娘，您去不去观战？”

“是王令吗？”许寒芳懒懒地问。

内侍恭敬地回答：“大王说不是令，去不去让您自己个儿决定。”

秦煜立在廊下，偷偷往殿内望了一眼许寒芳。

许寒芳顿了一下，摇头拒绝：“那我不去了！”

内侍叩首躬身退下。

内侍走后。

许寒芳的心情有些烦躁不安，在大殿内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要了茶来，又不想喝；拿起一卷书简，翻了翻又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内郁郁葱葱的龙柏，一丛丛翠绿的颜色炫耀着勃勃生机。不远处校演场上不时传来呐喊声和擂鼓声。

许寒芳侧耳听听，低下头想起那个孤寂落寞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抬起头，目光正好和秦煜的目光触在一起。

秦煜目光一闪，低下了头。

许寒芳被这目光刺得心里一痛。朋友？朋友？她心烦意乱地转回身，目光所到之处看到了几案上的玩具和面具。

她弯腰拿起拨浪鼓，在手里轻轻转着。“咚咚”的响声敲打着她的心灵，敲得她的心跟着鼓声一跳一跳的。

许久，她长舒一口气，问身边的一个内侍：“大王在哪里比箭？”

“回您的话，在校演场。”

许寒芳咬着嘴唇思索了一阵，对秦煜扬声道：“走！去校演场”

“是！”秦煜低下头，一丝释然地笑划过嘴角。

校演场，骄阳似火，旌旗招展。临时搭起的看台上，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嬴政身穿战袍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地骑着骠悍的战马，立在场中。和昨天夜里看到的背影判若两人。他身边一字排开还有十名竞争对手，个个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声号角吹响，比赛进入准备状态。

嬴政回头望望主观战台，观战台上没有她的身影，眼底涌起一阵失落。

第二声号角吹响，参赛人员需要各就各位。

嬴政收敛心神，双腿一夹马腹，英姿勃发地催马到了指定位置。

周围观看的人看到大王出列立刻沸腾起来，都在擂鼓摇旗呐喊助威，山呼“大王万岁”，都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的43

嬴政微笑着向大家挥手致意，展示着他雍容的气度。突然他眼前一亮，因为他看到主观站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来了！他的精神为之一震，更加显得英姿勃勃。

第三声号角，比赛正式开始。

比赛规则，每人十支箭，在一炷香时间内射完，中靶心最多者为胜。

随着第三声号角的吹响，嬴政立马取弓，弯弓搭箭，手臂用力，弓如满月，“嗖”射出第一支箭。剑如飞簧正中靶心。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声，擂鼓声，号角声，响声震天。

嬴政满意地一笑，他的弓马骑射得自于中隐老人的真传。在呐喊欢呼声中，他心无旁骛，连射出第二箭第三箭，箭箭正中靶心。

士兵的呐喊声更加响亮，响彻云端。

其他人也纷纷催马上前，拉弓放箭，不甘示弱。

霎时间，战鼓咚咚，号角呜咽，马蹄扬起滚滚黄尘，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士卒把靶子取下来，举着靶子绕场一周让围观的人群观看。

有三个人的十支箭全部命中靶心。一个是嬴政，一个蒙恬，还有一个是小将李信。其他人的箭也十有八九正中靶心。

裁判官正在为难，嬴政哈哈一笑扬声说道：“竞技在于过程，在于过程中大家相互学习，共同进步。而不在于结果，更不在于名次。依寡人看，蒙恬和李信就并列第一，其余人等并列第二，寡人只参与，不取名次，如何？”他的这番话句句震撼人心，字字掷地有声，人人莫不钦佩。

裁判官忙跪地道：“大王英明。”

众人一听再次欢呼起来，气氛空前热烈。他们对他们的大王佩服的五体投地。

嬴政环视四周狂热的人群，了然一笑，充满豪气地说：“拿酒来！”

有士卒忙捧上了酒坛。

嬴政也不用酒樽，直接拿起酒坛倒在头盔中，高举头盔，朗声道：“秦军素有战无不胜之称。我军虽然在平阳、宜安被赵军打败，但是这错不在你们，错在寡人，是寡人轻敌所致。如若现在我军再和赵军作战有没有必胜的把握？”

“有！”众将士齐刷刷大声回答。

“好！全部把酒满上！”嬴政大声下令：“喝了这碗酒，我们就与赵军决一死战，一雪前耻！”说着把酒一饮而尽。

“决一死战，一雪前耻！”数十万人一起呐喊，喊声直飞出城墙，传出数十里外。沸腾的心可以把空气给灼热。

嬴政端着头盔，环视众人。一刹那间，他觉得自己无比的高大，胸中的郁闷、愁思荡涤一空。在烈日的曝晒下，在烈酒的作用下，他的脸涨得绯红，他的眼睛黑的发亮，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按秦例，战败的将领和士兵是要受到严厉的处罚甚至是斩首。可是这次兵败嬴政不但没有降罪，反而亲自驾临前线，来安抚和慰劳。

他以国君之尊，前来劳军，并不是蜻蜓点水，点了几下表面就走。而是真正溶进了士卒整体。这些天他脱掉王袍，换上战袍和将士一起摔跤角力，斗刀比剑，喝酒投壶，一起参加各种竞技游戏，并关心伤员的伤势，询问士兵的冷暖。使得战败的士兵士气大振。

他总是寓教于乐，在游戏中给大家讲兵法和整体作战配合。将士们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嬴政每到一处，接触到的不再是将领恭谨恐惧的目光，他们见到他的身影就狂呼万岁，顶礼膜拜。

望着这些忘我的士兵，嬴政的瞳仁黑的发亮。在这些士卒狂热的眼神中，他看得出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可以为国冲锋陷阵，忘我杀敌。

这些天，他已经和这些士兵有了感情。可是一想到，眼前这些人在不久的将来就有可能成为累累白骨。这些和自己一样大小，甚至还没有自己年龄大的年轻人，没有经过正常的生命过程，就会突然间死亡。有了一阵阵心软。

他又想起了小村子里，那个农民老爹的话：你不去打别人，别人就回来打你。

是呀，秦国不去吞并他国，就会被他国所吞并。嬴政让士兵再把酒满上，仰脸一口气把头盔内的酒全部喝尽，用袖子沾了沾下巴上的酒液。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我要吞并六国，而不是被六国吞并！

许寒芳也被现场豪壮的气氛感染，静静地看着，胸中却是波澜起伏。

蒙恬捧着酒笑嘻嘻地跑到许寒芳面前，单腿跪地道：“学生见过老师。知道老师回来本该早点拜望，只是事务太多，一直未能拜望，还望老师恕罪。”他的身后还跟着杨端和。

“好了，不要你来耍贫嘴。——起来吧！”许寒芳微笑着打断，转问杨端和：“你也来了。”能看见他真好，幸亏当初没有连累他。

杨端和躬身行礼道：“见过韩姑娘。”

“你没事就好，过后想想真的挺怕连累你。”许寒芳看到杨端和感觉心情也开朗起来。

杨端和难为情地说：“末将上次以为您又是在自娱自乐。没敢打扰。岂知您是……”

蒙恬在一旁插嘴道：“杨大人事后自己去向大王请罪，大王宽恕了他。”

“哦？”许寒芳询问地目光转向蒙恬。

蒙恬嘿嘿一笑：“大王说，如果老师您存心要走，谁也留不住。所以免了杨大人的罪。”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接着说：“大王还说，杨大人敢于承担错误，官升一级，带到了军前来历练。大王也让我来实践一下呢。”在许寒芳面前他还是竹筒倒豆子一个不留。

这次蒙恬能被大王带来军前，十分兴奋。因为秦国，彻底执行法家军功制度，所以大将都是在战争中诞生，即便是世家子弟，没有功劳，仍是老兵一个，不可封爵。正是在这种的环境下，秦国才诞生了许多从基层战士一步一步凭战功走向辉煌的将领！

他居然有如此胸量？许寒芳目光不由望向嬴政。嬴政不仅偷梁换柱释放了嬴义，还放过了杨端和众人？这让许寒芳很是感激。难道他真地是转性了？不再嗜杀？想起和嬴政冷战的日子，想起这几天对他的不冷不热，心里又是无限酸楚和苦涩。

“秦兄为何不喝酒？”蒙恬嘿嘿笑着，客套地把头盔往秦煜面前一送：“听说你酒量过人，喜欢豪饮。一直想和你斗斗酒呢！”

秦煜看了一眼美酒佳酿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微微一笑，抬手拒绝：“谢谢蒙兄弟，我早就立誓戒酒了。今生不会再饮酒。”回忆起巴蜀难忘的岁月，不经意低头瞅了一眼许寒芳。

蒙恬也顺着秦煜的目光又望向许寒芳。

许寒芳正似有所思地望着场中央的嬴政，目光复杂，嘴角还带着若隐若现的苦笑。

嬴政和士兵对饮了一阵，向士兵挥着手大踏步向主观战台走来。

“芳！你来了！”嬴政人还没到话音已到：“这里的日头这么晒，为何不撑个伞？”他抬手蹭了把额头的汗。

立刻有内侍诚惶诚恐地把伞撑上，并呈上了湿巾。

“你射得真好。”许寒芳由衷夸赞：“你看大家多崇拜你。”只是笑得不自然，有些僵硬。

嬴政拿着湿巾擦了擦头上的汗，又转头俯视着大家。

众将士见大王目光扫来，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嬴政向他们招着手，笑道：“芳，你看这些纯朴农民化身而成的兵卒多可爱，多单纯，就像他们所耕作的田地一样，只要你肯先投下一粒关怀的种子，他们就报答你一百倍，一千倍！”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和自己在巴家给巴清说的话不谋而合。许寒芳仰脸侧目，诧异地看向嬴政却没有说话。

主将桓齮走了过来，躬身道：“大王，现在全军士气高涨，正是出兵攻赵的最佳时机，请大王下令出战。”双手呈上帅印。

嬴政掸掸战袍上的尘土漫不经心地说道：“桓老将军此言差矣，寡人这次只是来劳军，作战的事还是由你指挥。寡人带来的十万兵马，也编入你的战斗序列。寡人明日要起驾回咸阳。”

桓齮一愣，惶恐地说：“大王，败军之将岂敢再指挥作战，此战应由大王………”

嬴政张开双臂由内侍整理着衣衫，沉声吩咐：“蒙恬、李信、杨端和都是可造之材，这次行军，你好好点拨他们。”

“是，大王，只是大王，罪臣……”

嬴政笑着打断：“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将军应该拿得起放得下。”转头对侍立在一边的史官淡淡地说：“史官，记下来，王十四年至河南劳军，”说着望了桓齮一眼，严肃地说：“桓将军，接下来的历史怎么写，就看你了……”

老将桓齮激动地伏地领命。谁都知道此战必胜，大王这等于明摆着拱手相让给自己立功的机会，感激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嬴政掐着腰，俯视着台下，欢腾的将士。疾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蒙恬、李信、杨端和几个人正在和士兵角力。他眯着眼睛自言自语说：“这次来最难得的是挖掘了这几员小将的潜力。他们将会成为国之栋梁。特别是蒙恬。”

许寒芳钦佩地望了嬴政一眼，目光落在充满活力的蒙恬身上，点头道：“是呀，蒙恬在你的培养下，一定会成为一代名将。”

嬴政瞥眼看向她，雍容地一笑，不等许寒芳反应过来，就不容抗拒地拉着她的手大步离去。

这次攻赵之战，许寒芳亲眼看到的历史是这样的。

离开曲沃城没有多久，就接到桓齮的详细战果报告。按照嬴政的指示和部署，桓齮和王翦左右夹击，迅速占领赵国五座城市，歼敌十万。和史书上记载：“秦王政十四年，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大致相同。

可是史书上只记载桓齮卓越的功勋，王剪的用兵如神，却没有写嬴政劳军、部署的细节。

许寒芳知道，其实这一仗功劳最大应该是嬴政，他以一个君主的大度和宽容赦免了所有的败军将领，以一个君主的睿智和英明，及时挽回了涣散的军心，并以实际行动激励大家振作起来。

他成为了将士们心中的神。在将士们心中他们的大王——年仅二十六岁的秦王政，才是名副其实的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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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孽海情深

嬴政的御驾缓缓进入咸阳城时，受到全城秦国民众英雄式的欢迎。

接到秦军战胜、大王凯旋的好消息，百姓自发的夹道欢迎王师凯旋归来。街道边摆满了香案，街道上早已被百姓铺满了鲜花。

嬴政所到之处，百姓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纷纷跪下顶礼膜拜。

街道两边的楼阁上，少女们浓妆艳抹打扮的花枝招展。她们手持花篮，把大把大把的鲜花撒下。撒向她们心目中的英雄。

她们用渴望的目光敬仰地望着她们的大王。多希望大王能够多看自己一眼，多给她们些垂爱和青睐。即使是一眼也好。更渴望地幻想着变成英雄身边的红颜，枝头之上的凤凰。

嬴政骑着黑色战马，一身金盔金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金黄色的光芒笼罩着他宛若天上的尊神。

他缓缓走在街道上，微笑着，和蔼地望着人群，不时挥手问候、致意。目光扫到楼阁上，楼阁上的少女都春心沸腾，不停地把手里的鲜花撒下来。

嬴政淡淡一笑，催马继续缓缓前行。

许寒芳坐在马车里，隔着窗子向外看了看，缤纷飞扬的花瓣雨在马车周围缓缓飘落。

快乐豆坊突然跃进她的眼帘，她不禁坐直了身子，看着豆坊的大门。想起和浩然在邯郸临分开是说的：我等着你。不觉浅浅的笑挂在嘴角，浅笑中带着淡淡哀愁。

嬴政此时也回望了一眼许寒芳的马车，见她趴在窗边，望着一个地方出神，顺着目光看了过去。

看到快乐豆坊，嬴政的目光一闪，神色略显黯淡。但顷刻间，他又重新微笑着向臣民挥手示意。只是笑容里有了一丝落寞。

回到咸阳，许寒芳还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只是她刻意躲着嬴政，不愿意再给他任何机会。

嬴政似乎天天政务也很忙，每天很晚才回来，几乎和许寒芳很少照面。

许寒芳不想再耗在蕲年宫，她下定决心，瞅机会到了书房，向嬴政提出来搬出王宫的请求：“我想搬出这里。”

嬴政正在批阅奏简，闻言停下御笔仰着脸想了一阵，轻声问：“你想搬去哪里？”

许寒芳直接了当地说：“我想搬出王宫，搬到豆坊。”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商量说：“如果你真的想搬出这里，就回你以前的宫殿吧，可以吗？”

“不！”许寒芳铁了心地说。“我要搬出宫。”

嬴政继续耐心地商量着说：“还是回你以前的宫殿吧。那里比豆坊安全。”

许寒芳一愣，本来想要继续直接拒绝，坚持要搬到豆坊。可是抬头看到嬴政落寞的眼神，心里觉得一阵愧疚，低头不语。如果他来硬的，自己会更加坚定决心。可是他柔软的语气、带些乞求的眼神让人无法抗拒。

嬴政见她不言语，再次以商量的口吻说：“暂时搬到你以前独住的宫殿吧，那里还是比豆坊安全。”顿了一下补充道：“咸阳也有各国的奸细，我担心他们还会对你不利。”

已经伤害了嬴政很深，怎能伤他更深？许寒芳只好退了一步道：“好。”她告诉自己，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许寒芳轻轻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嬴政目送许寒芳的背影出了书房，似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简，只是拿在手里的毛笔停在奏简上，半晌没有再写一个字。

于是，许寒芳搬出了蕲年宫，回到了之前自己住的宫殿。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现在除了秦国似乎已经没有她的安身之所。她这个名义上嬴政的女人，早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一块肥肉。似乎各国都把她当成了嬴政的软肋。

搬出蕲年宫后就更少见到嬴政。许寒芳很少在王宫内走动，嬴政也从来没有来过，二人渐渐的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彼此没再打扰过对方。

许寒芳每天都要到快乐豆坊看一看是否有浩然回来的踪迹。抱着写满“爱”的牌匾，每次她一坐就是整整半日。

她的生命一天天在无尽的等待度过。守着天荒地老的誓言静静等着浩然回来。

秦煜每次都是静静立在豆坊的院内，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寒芳看着墙角不知名的小野花的打了花苞，她对自己说，等到花开的时候，浩然就回来了。可是小小的野花开出灿烂的花朵，浩然没有回来。

她看着灿烂的小花朵，对自己说，浩然明天就回来了，可是花儿谢了，浩然没有回来。

她抬头看看满树的绿叶，对自己说，浩然一定会回来。有一天突然发现有一片树叶黄了，然后一片一片都黄了，浩然还是没有回来。

当看到满树绿叶都已经变黄，第一片黄叶飘落的时候。许寒芳失魂落魄地笑了，一颗晶莹的泪滴从眼角滑落……

秋风起，叶黄落。

夜凉如水，已是仲秋。

星汉高远，天街人静。

许寒芳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也没掌灯，披了件披风一个人缓缓走出大殿。

已经几个月了，依然没有浩然一点消息。当日自己明明给浩然说等着他，可是浩然现在杳无音信。

当日离开时浩然究竟给自己说了句什么？当时没有听清楚，到现在苦思冥想也推测不出来。

王翦派人带了口信，没有查到浩然的任何消息，而且王翦的大军撤出了上党，去攻打赵国别的城池，也只能停止查找。

许寒芳颓然在台阶上坐下，遥望着夜空，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浩然，你当日答应过我你会回来。你还记得我在咸阳等你吗？你何时回来？难道我还要漫长的等待吗？

浩然，你回来吧，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相信你一定有原因。我们忘记过去，不管过去，只看未来。浩然，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开心快乐地过日子。浩然，你能听到我的呼唤吗？

清冷的月光照在天井里，白花花一片。

更深露重。

一阵夜风吹来，许寒芳冷得打了个寒颤，不觉抚住双肩。她颓然站起身准备回殿内，目光扫到之处，无意间看到蕲年宫的角楼上似乎有一个身影。

定睛一看，身影是嬴政。他孤单地站在角楼上似乎正在向这里翘首眺望。许寒芳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回了大殿内，回身关上殿门，靠在门上心还在怦怦直跳。

透过格窗，再望望角楼。

秋风吹的角楼的灯笼来回晃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那个身影依然孤单地矗立在夜幕中。

她的心为之颤动。

秋高气爽。

一夜没有入眠的许寒芳无精打采地漫步在御苑里。空气中飘来一阵甜甜的暗香。沁人心脾的桂花香让她精神为之一震，循着桂花的幽香寻去。

转身进了一个院落，满园的桂花树暗香阵阵。院口的几棵桂花树上，细米一样的桂花挂花满枝头。

许寒芳抬手摘了一枝，放在鼻子上轻轻闻着。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繁花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回头时无情也无语。明月小楼孤独无人诉情衷，人间有我残梦未醒。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人海漂泊尝尽人情淡泊，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任多少深情独向寂寞。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不管世间沧桑如何，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暗飘过……”许寒芳轻吟低唱着，满怀伤感地往桂花树林深处走去。

许寒芳进了桂花林，站在树下抬头呆呆看着满树的桂花，黯然伤神。

一转身，冷不防看到嬴政独自一人正坐在树下浅饮低酌。刚才太出神竟然没有发现？想再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嬴政抬头看见许寒芳猛地一愣，端着酒觞倍感意外地望着她。半晌，才目光闪了闪，笑道：“你来了？”

“嗯。”许寒芳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总觉得自己愧对于他。想要退出院子。

“没想到你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嬴政轻声招呼。

许寒芳环视四周，所有的内侍都远远地立在林外。就连刚才一直跟在身后的嬴义也驻足在林外，不敢进来打扰。只有自己一个人傻傻地什么也没有看到，冒失地走了进来。

“我……我还有事……”许寒芳心慌意乱地找着借口。

嬴政微微一笑：“不会耽误你很久……”一挥手，一个内侍躬身快步跑进来，在几案旁又摆下一个锦团，匆匆退下。

许寒芳也不好推辞，只好半推半就坐了下来。

隔着几案，二人对视着敷衍地一笑，都觉得十分尴尬。

“天渐渐寒了，你注意身体。”嬴政叮嘱着似在没话找话。

“嗯。”许寒芳闷闷地轻声应着。这种陌生的距离感觉让她如坐针毡，无所适从。

嬴政关心地问：“你这几天是不是胃口不太好？一餐只吃了两块点心怎么可以？是不是膳食不合口味？”

“啊？”许寒芳一愣，瞪大眼睛，诧异地望向他。他怎么知道我吃了什么？难道他每天都在向宫人询问吗？

嬴政可能也觉说漏了嘴，忙闭了嘴，借着喝酒掩饰尴尬。

许寒芳觉得心里酸酸的，喉头涩涩的。

一阵秋风吹过，树上的桂花零零散散的如雪花般飘落。金黄色的桂花铺满了地面。

嬴政面前的酒觞里面也落进几颗飘落的桂花。他端起酒觞，垂目看了一眼觞中的桂花，一仰脖，杯中已空。桂花树下的他，显得失意和落寞。

见嬴政又拿起了酒壶，许寒芳忍不住劝道：“酒喝多了伤身。”

嬴政浅浅一笑：“新酿的稠酒，不似其它的烈酒，无妨。”又倒了满满一觞，一饮而进。

许寒芳从嬴政的眼睛里看到了空虚和寂寞。心里一阵阵酸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想起浩然，又是一阵彷徨无助。把几案上的酒壶抢过来：“终归是酒，多喝无益。”

嬴政又是浅浅一笑，深邃的目光充满柔情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许寒芳也尴尬地低下头。看着满地金黄的桂花出神。

“要不……你陪我喝点？”嬴政征求她的意见。

许寒芳低低地说：“我从不喝酒。”从小就滴酒不沾的她上次就因为喝酒昏睡了两天，对酒实在望而却步。

“哦！那算了，不妨事……”嬴政毫不介意地笑笑。

一阵微风拂过，桂花又点点飘落。落在发稍、衣角、裙边。一抹相思一抹愁，一抹愁绪上心头，春去秋来花落尽，相思何处是尽头。

都说酒能解千愁，酒是忘忧物。许寒芳突然有了解酒浇愁的情愫，踌躇着说：“要不……我陪你少喝一点。”

嬴政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啪啪”双击了两下手掌。

立刻有一个近侍躬身跑进林来跪下。

“温酒。”嬴政对近侍懒懒地吐了两个简单的字。

近侍叩了个头快跑着去取温酒的器具。

嬴政目光转向许寒芳柔声说：“把酒温热了你再喝，否则太寒，怕伤你身。”

许寒芳默然点头。

桂花树下，阵阵幽香，煮酒问情，情为何物？

许寒芳慢慢温着酒，看到地上的桂花，怅然一笑。起身从树上摘了枝桂花，一颗一颗放进酒内。不一会儿桂花酿浓郁的酒香飘满了园内每一寸空间。

嬴政默默看着温酒的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种原始的桂花稠酒像现在的江米甜酒，甜甜的，香香的，还带点微微的酸，入喉还有点辣辣的。

许寒芳细细品味着，人生的酸甜苦辣似乎尽在这酒中。入口是甘的，可是细品还有百味在里面。

嬴政总是仰起脖，一饮而尽。

许寒芳喝了一杯酒下肚，才明白借酒浇愁愁更愁的深刻含义。

原以为能麻醉了自己就会不用再去想许多烦恼，原以为自己醉了就会忘记一切，原以为醉了就能解千愁，谁知道脑子却越来越清醒，心里却越来越明白。豆坊里明媚的笑脸；桃花树下霸气中带着稚气的脸庞；月光下挺直的身影……这些都越来越清晰。

壶内酒已空。许寒芳意犹未尽，大声说：“拿酒来！”

内侍把酒呈上。

“芳！不要喝了……”嬴政想要制止。

许寒芳竖起一根手指说道：“再喝一点，就一点。”抢过酒壶放进温酒的容器里。

“好！”嬴政不忍心违拗，只是目不转睛心疼地望着她。

天空中，一轮皓月缓缓升起。月光透过桂花树枝洒在地上，地上斑驳的树影随风轻轻摇摆。空气中的阵阵暗香，令人陶醉。

从不喝酒的许寒芳，几杯酒下肚，两颊绯红，已微醉。

嬴政也已酒致半酣。看着月光下的她绯红的脸艳若桃花，不禁心潮澎湃：“芳，我真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如果我要是在他之前认识你……”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不知道他是酒后吐真言，还是酒后胡言乱语。

“很多事情……都是冥冥注定的……”许寒芳半梦半醒地回答，想起了那张明媚的脸，一阵刺心的痛。

“嗯？”嬴政似乎没有听太懂，但是还是点点头。

许寒芳拿起酒壶倒酒：“来，我再给你满……满上……”她的舌头有些打结。

“芳，你醉了。”嬴政满脸担忧。

许寒芳扑哧一笑说道：“没……没……我没醉，我……我很清醒。”越是酒醉的人越说自己清醒。她说话已经磕巴，觉得头晕晕的，身体不由摇晃了一下。

“芳……”嬴政一把扶助了她，关切地说：“你不能再喝了，你真的醉了。”顺手把东倒西歪的她揽进怀里。

稠酒度数虽低，可后劲十足。许寒芳酒已上头，神志不清，昏昏欲睡。

嬴政扶着已醉的许寒芳，轻轻招手唤道：“来人！”

躲在树林外的内侍们忙一溜小跑跑过来。

嬴政又略一思索，抬手把她抱了起来，往许寒芳的宫殿走去。在出院子时，他有意无意抬头看了看他去年才改的园子的名字：觅芳园。一阵苦涩袭上心头。

路上，嬴政走的很慢很慢，他看着怀中沉睡的她，浅浅地笑笑。却又说不出的失意。

回到宫殿，嬴政轻轻把许寒芳放在床榻上，拉过来锦被轻轻给她盖上，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目光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人都跑哪里去了，也不说给我倒杯水？许寒芳觉得口里发干，胃里发烧，迷迷糊糊地嘟囔：“我好渴……水呢？”烦躁地扯着头发叫喊：“水！我要喝水。快给我倒杯水。”

有内侍忙呈过来一杯水。

嬴政拿起水杯，扶起许寒芳给她喂下。

许寒芳狂喝了几口，依偎在他温热的怀里，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嬴政扶着她躺下看了一会儿，轻轻替她拉了拉锦被，想把她的手放回去，可是发现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衫。想轻轻挣脱。

这一挣不要紧，许寒芳抓的更紧，迷迷糊糊惊呼：“不，不要走！”

嬴政一愣，深沉地望着她。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好怕。”许寒芳拉着他的衣襟，像一个充满恐惧的孩子带着哭腔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让我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变了，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嗯，我不走。”嬴政轻轻地说。

她迷糊地睁开双眼，充满渴望地说：“不要走，不要走！我一个人真的好孤单好寂寞。”眼前这张脸羽化成了那张明媚的笑脸。

嬴政浅笑着望着她：“嗯，我哪里也不去。”

蒙蒙胧胧觉得眼前这张笑脸就是那张明媚的脸。这明媚的脸怎么会有龙阳之癖？怎么会声名狼藉？她紧紧的抱住了他哭道：“我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把它忘记，好不好？我们还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嬴政的眼睛一下子湿了，用力抱住她，使劲点头：“好！好！我们忘记过去的不愉快。我们重新开始……”

许寒芳笑了，把他搂得更紧。

嬴政含笑望着她，眼睛里是无限的宠溺和娇纵。

许寒芳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明媚的脸，明媚的脸上是如此令人陶醉的眼神。她含情脉脉地看了片刻，享受着他的宠溺，微笑着闭上眼睛，等待着他的安抚。

酒后的她，粉红色的面颊越发显得娇媚，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弯弯的眼睑，红红的双唇像是两片玫瑰花瓣。

嬴政看着她娇艳欲滴的红唇，只觉得身上开始发热，他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嘴唇，喉结滚动。

嬴政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一手搂着她侧身望着她，另一只手不觉去握住她纤细如玉的手。

殿内的侍从见状忙躬身无声的退下，轻轻放下幔帐。

柔和的如梦幻般的烛光下，到处流淌着梦幻般迷离的色彩。

他的心在怦怦地跳，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快要凝结。他的手缓缓滑到她的腰上，轻轻去解她的衣襟。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激动过，他曾经有过很多女人，可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即使是初夜也没有过这种感觉。的67

他轻轻解开了她的衣带，看她没有拒绝，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微笑。他抑制住狂热的心跳继续去解她的衣服。

以往的女人都是由内侍送来，脱好衣服一丝不挂地等着侍候他，他也是例行传宗接代的公事或者发泄生理的需要。的91

而今天不一样，他要自己一点一点地解开她的衣服。他要把全部的爱都给她。

他的手抖得厉害，显得笨手笨脚。他想一下子把她的衣服脱完，又想慢慢享受这个过程。他一点一点耐心解着，心跳越来越快，脸越来越热，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多年，今天终于得尝所愿。

外衣被一层层褪下，只剩下小衣，他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吐沫，按耐住迫不及待的心情，颤抖着手把小衣拉开，女人的亵衣已现眼前。

她雪白的脖颈下，圆润的双肩勾勒出完美的弧线。乌黑的秀发散在枕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轻轻摩挲着她光滑如缎的皮肤，看到了她左肩上那个醒目的伤疤。

这个伤疤是为他而留。这粉红色的疤痕，此时在他看来是如此的完美，像白锦缎上一颗放着光泽的宝石。

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这个疤痕，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内心充满歉疚，为自己的所做所为后悔不已。他缓缓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处女的幽香在他的鼻息里慢慢扩散开来，他终于克制不住自己，他很老练的抚摸着她敏感的部位。他的动作很轻柔小心。怕不小心弄疼了她。她娇嫩的肌肤怎能经得起暴风骤雨？

她发出轻微的呻吟，脸上带着愉悦的笑。酒精的作用使她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她睁开懵懵懂懂地眼睛。

朦朦胧胧中眼前似乎是那个明媚的笑脸，眼睛里是淡淡的柔情，嘴角是浅浅的微笑。她微笑着娇羞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眼睛里交织着欲火。迅速的褪去自己的衣衫，把身体压在了她的身上。他一寸一寸亲吻着，他的手在她的身上熟练地游走着，手抚过她修长浑圆的大腿，把她的双腿轻轻分开……

“嗯……好疼……”她迷迷糊糊皱着眉用手推开了他。

他一愣，动作更轻、更柔。不一会儿鲛绡帐里传出令人销魂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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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拖泥带水

嬴政身体上从来没有过如此的快感，让他身心兴奋到了极点。

一番翻云覆雨之后，他侧倚她的身边，痴痴地望着她。她红彤彤的脸上释放着幸福的神采，已进入甜甜的梦乡。

嬴政替她盖盖锦被，轻轻躺下，躺在她身边，紧紧搂着她，爱怜地抚摸着羊脂一样的肌肤。兴奋过后的疲惫使他很快也沉沉睡去。

天还没有亮。

有脚步声响起，应该是早朝的时间到了。

嬴政忽的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坐起身，竖起手指放在唇中“嘘”，示意内侍噤声。

内侍忙噤声轻轻退到一边。

嬴政又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她。照规矩，她要起身服侍他更衣上早朝。可是她还在甜甜地睡着，嘴角挂着迷人的微笑。

他俯下身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轻轻吻了吻。然后轻手轻脚的下到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账外，压低声音说：“不许吵醒了她。”

“是！”内侍躬身应着，麻利地替嬴政穿好朝服。

嬴政又回头看看帐内，才微笑着大踏步离去。

今天的政务格外的多。嬴政下了早朝又接见了几个来使，单独召见了几个大臣。处理完所有的政务后已是午时。匆匆赶回迎辉殿。

许寒芳还在呼呼大睡。

嬴政皱着眉头站在床榻边。她怎么还在沉睡？召来御医认真号了脉。听到御医奏道只是醉酒并无大碍，才稍稍有所放心。

嬴政看着睡得香甜的许寒芳，笑了。

她睡觉的姿势还和以前一样放纵任意。他爱怜的将她露在被外的手放进去，轻轻吻了她苹果似的脸颊。

嬴政站在床榻边看了很久很久，他转身轻轻退出室外，用极细微的声音告诉近侍：“她醒来，立刻奏给寡人！”才满面笑意离去。

又过了一天，到了第二日上午许寒芳才悠悠醒来。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可真美。

翻了个身子，一下子愣住了。这感觉不对。自己从来没有裸睡的习惯。为何身上会一丝不挂，什么衣服也没有穿？的b1

许寒芳用力拍了拍头，极力回忆发生了什么。可是除了记得自己喝了酒，别的一片空白。她抱着被子坐起来，醉酒后的头痛还困扰着她。转头来回看了看。

有两个宫女闻声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喜道：“您醒了。”

“啊！”许寒芳胡乱应着看了看两个年轻的宫女，诧异地问：“你们是谁？”她知道嬴政不好女色，所以王宫中除了后宫外，其它宫殿很少看到年轻宫女出现。

以前在蕲年宫只有两个年龄大一些的女官负责自己的起居，从来没有年轻的宫女服侍她，所以至今也没有一个像其她穿越女那么幸运，有一个能给自己开心、解闷的贴身丫头。

“我们是大王派来服侍您的宫女。”两个宫女齐声回答。

“哦！”许寒芳心不在焉的应着。看来嬴政真的转性了？可以容纳年轻宫女在前殿出现了？

“恭喜您！”两个宫女笑吟吟地齐声说。

“恭喜我？我有何好恭喜的？”许寒芳一头雾水。左右找了找，拉了件衣服遮住身体，匆匆穿上。

两个宫女低着头抿着嘴笑：“恭喜您，前天您被大王宠幸了。”

“什么？”许寒芳大呼一声，像挨了一闷棍，手里的被子也滑落在床上，忙又抓起来挡在身前：“你们说什么？”的b3

一个小一点的宫女说道：“听说您前天晚上，抓着大王的衣服，哭着闹着不让大王走，让大王留下来，大王果然就留下了……”看到年龄大一些的宫女递眼色，忙又把话止住了。

许寒芳呆若木鸡。怎么会这样？都说酒能乱性，原来是真的？仔细想想感觉前晚的事像是一场梦，可身上隐隐的痛感让她知道这不是梦。

我怎么能做出这样……这样的事？许寒芳难以描绘自己的心情，两眼呆滞地盯着前方，欲哭无泪，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又不是小女孩，已经是成年人。哭天喊地、寻死觅活这种事已经不是这个年龄该做的事。需要做的是要冷静下来想一想，理理头绪，该如何办？这一来只怕嬴政更不会放过自己了吧？

满怀沮丧的许寒芳，无可奈何地穿上衣服。也没有胃口吃饭，心烦意乱地走出大殿。抬头正看见凛立在殿外的秦煜。

这家伙脸上居然有着一丝笑意？许寒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怀里像揣着一个小兔子一样怦怦直跳。顾不上理会秦煜，低着头半掩着面快步跑出了庭院。

许寒芳一口气跑到湖边，气喘吁吁地坐下。

湖边红稀绿瘦，残荷调令，湖面轻烟弥漫，愁波涟漪。

烟波湖面使人愁，湖面上笼罩着的淡淡的薄薄的轻烟，使人徒增伤感。许寒芳满怀惆怅的望着湖面发呆，恍若如梦。

浩然，我对不起你。我说等着你的，现在却……她的心里像倒了五味瓶。

她掏出玉簪痴痴看着。后悔、懊恼、自责……难以名状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不知不觉一滴泪水滴到发簪上，落到湖面上，在湖面激起一片涟漪。

“您已经是大王的人，就不该心里再想他！”秦煜的声音在身后冷冰冰地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身后。

这个木头真烦人，有时像个幽灵，无处不在！还老是来戳我的痛处！想起他刚才那莫名其妙带着不怀好意地笑，就来气！

许寒芳明知自己理亏，可还是不服气地嘴硬道：“我给你说过，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你少多事！”

秦煜忽明忽暗的目光盯着她的背影注视了片刻，识趣地退到一边，垂手肃立，不再言语。

湖面上的薄雾已经渐渐散去，如同烟消云散的往昔已经无法追忆。许寒芳无精打采地坐在湖边，仍旧兀自出神。

嬴政从后面轻轻走了过来，抬手制止行礼的侍卫和内侍，拿起近侍手里的披风，走上前蹲下给许寒芳轻轻披上，柔声道：“湖边风大，小心受凉。”

许寒芳回过神来敷衍地笑笑。想起浩然给自己无数次披过风衣，不禁鼻子酸酸的。

嬴政将她轻轻揽进怀里：“醒来后，也不吃点东西怎行？——地上凉，快起来！”说着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听着温柔的话语，感受着他无微不至的体贴。又突然想起了浩然。许寒芳眼圈一红，眼泪无声流了下来。浩然，我负了他；这个男人，我也负了他。为何我会欠了这么多的感情债？

“你怎么了？”嬴政轻轻放下她，扳起她泪光闪闪的脸。

许寒芳越发的伤心，把脸转到一边。

“我知道这样委屈了你。”嬴政揣摩着她的心思，柔声道：“我们补个大典如何？我想给你补个大典。”

“大典？什么大典？”许寒芳心里咯噔一下。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旁的秦煜似乎也猛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头。

“我们的婚典。”嬴政笑着说：“婚礼大典！”

“不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我那晚……我……我……我不值得你对我这……”许寒芳急得语无伦次，心里堵得难受。

“傻瓜！”嬴政笑了，笑得很开心：“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自然要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不是，我，我真的不值得……我……”许寒芳有苦难言。深深体会到哑巴吃黄连的感受。

“嘘！”嬴政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她的唇上，微笑着摇头：“我不许你这么说。你忘了你那晚说过，我们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的。”深邃的眼睛柔情似水地望着她。

许寒芳想出言反驳可有不知道该如何说，谁让自己酒后失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好敷衍着说：“我……没想………还想……想一想……”心里直泛苦水。

“还要想什么？”嬴政笑着追问：“还有何要求你尽管提。”

“我……我觉得太突然……”许寒芳心乱如麻，抽抽搭搭哭了起来。这难道就是我的宿命？一想到他那些三宫六院，就格外难受，外加八百二十个不愿意。

嬴政安慰道：“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在宫里住不惯，受约束，如今正在大修上林苑，到时候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出去也都带着你，好吗？”说着不容抗拒地把她搂进怀里。

许寒芳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只好拿着架势依偎在嬴政温热的怀里，心里不知是苦是涩，又垂下泪来。

嬴政紧紧搂着她：“不要哭，——要不等你想好了再答复我？”他长舒了一口气，眼睛望着迷雾刚刚散尽的湖面，似乎自言自语道：“十年我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他的嘴角挂着胜利的、沉醉的笑。的d5

暂时算是无事了。许寒芳许久才心神不宁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却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秦煜，不知为何竟有些莫名的心虚。

嬴政自从春宵一刻得到许寒芳后，这几天没事就往迎辉殿跑。每天一副喜气洋洋，眉飞色舞的样子。这让许寒芳更为烦恼。

嬴政的耐心和温柔也着实令许寒芳感动，可是浩然的影子在她的心中挥之不去，驱之不散。

许寒芳没有失身与谁就必须嫁给谁的迂腐想法，但是总不能告诉嬴政那晚错把他当成浩然吧？这种幼稚的玩笑谁又能接受？看嬴政那高兴劲，如果告诉他错把他当浩然，他不一把火把王宫烧了才怪？

该怎么办呢？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一失足成千古恨来描绘许寒芳此时的心理一点也不为过。她觉得既愧对浩然，又愧对嬴政。她在矛盾和痛苦中苦苦挣扎。

许寒芳抽空到快乐豆坊走了一遭，仍然没有浩然的踪影。浩然，你可知道我等你等得很辛苦？浩然，你可知道我对你的心依然没有改变？浩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站在院内仰望着碧空怅怅地发呆。

一道如刀似剑的目光，盯着后背，盯得浑身不舒服。许寒芳不用回头就知道这双眼睛是谁的。她淡然一笑，迈步进到房内，关上房门，把这道目光关在房门之外。

百花凋谢，万木飘零，霜清雾冷，不知不觉霜雾染红枫叶。一夜醒来，突然发现片片欲飞的红叶已缀满枝头。

秋风吹红了枫叶，吹老了岁月；秋霜染红了枫叶，染白了黑发。秋叶年年红艳，人生岁岁老去，岁月飘红的枫叶都是流逝的时光，飞逝的岁月。人的岁月能经得住多少次秋风的吹拂？秋霜的漂染？

“芳！你在哪里？”嬴政愉快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他刚下朝就急匆匆赶过来。

许寒芳正倚在窗边，看着满树似火的红枫叶出神。听到嬴政的呼声慢慢转过头来。

“芳，你的身体可好？”嬴政大步流星走进殿，笑吟吟地问。

“嗯。还好。”许寒芳点点头。

“能骑马吗？”嬴政兴致勃勃地问：“蒙恬今天到山里打猎。我们一起到山里打猎，好吗？”

出去走走也好，我也觉得憋得难受。许寒芳原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可话到嘴边又改成了：“不了！我不想去！”她无精打采地回答着，在几案边颓然坐下，懒懒地喝了口茶，目光闪烁着似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嬴政笑着补充：“运气好了，没准还能猎到几头狼呢。——走吧！”说着趁其不备将许寒芳抱了起来，不理会她徒劳的挣扎，哈哈笑着快步出了大殿，扬声愉快地道：“备马！”

骑着马在大队虎贲军的簇拥下出了城，山峰就在眼前。远远望去，山上的枫叶已经全部被霜染红，整个山峦像晚霞一样火红。

碧云天、黄花地、丹枫山、清潦水，撩人登高情思。许寒芳更加想念浩然，只是不知他身在何方？是否平安？

嬴政还从来没有往北边来过，乍出城门远近一望，但觉天高地广，草树连绵，狐兔竟奔。一阵风吹来，云树摇动，荒草的伏波簌簌作响，让人耳目一新。

他兴奋得像个孩子，边走边笑边指点着江山给许寒芳滔滔不绝地讲着。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发自内心的欢笑。

许寒芳看着嬴政欢快的模样，低头看看自己骑着战马，感觉像骑在一只老虎的背上。这是不是就是通常所说的骑虎难下？

许寒芳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要下定决心，找机会把话完全说清楚，不再拖泥带水！她的脸上挂上了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一切都被随侍一边偷眼旁观的秦煜都瞅在眼里，看的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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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英雄救美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来到了山脚下。许寒芳再次感受到了枫叶的迷人。

霜清雾敛，满山的红叶，灿如锦绣。枫叶像点燃的野火般在山峦内外蔓延，染红了山峦，也染红了萧索落寞的秋天。成为秋日里最迷人的暖色。

风中飘舞的红叶，红得像花，红得像霞，红得象火，红得让人动情，红得让人心跳。

看见嬴政的马队缓缓行近，守在山脚下的蒙恬策马奔了过来，在马上抱拳躬身行礼：“参见大王！”

嬴政略一点头，举目四望，缓缓道：“蒙恬，这里再往北就是匈奴人、乌孙人的地方，乌孙人也还罢了，匈奴人还真是顽固。你此次行军和桓老将军都学了些什么？”

蒙恬忙躬身回话：“回大王的话，微臣此次学会了如何诱敌，如何行军布阵……”

许寒芳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一夹马腹到了一边。几只野羊惊得“唿”地一下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四处逃窜。

嬴政看到四散逃窜的牲畜，一时来了兴致，抬手推开了侍卫呈上的弩，哈哈大笑着说：“拿弓箭来！”

嬴政拿起了弓箭，抽出一支箭，对准了一头在草丛中徘徊的野羊，就要放箭。

“别！”许寒芳高声制止：“不要射它！”策马到了近前。下了马，从草丛里抱起一只小羊羔。小羊羔刚刚落地，才刚刚会颤巍巍站起来，还不会跑。

嬴政微微一笑放下弓箭，大声命令：“今天只许猎狼，不许猎杀其他牲畜。”

“是！”众人高声回答。

蒙恬向嬴政报告说已经发现了狼群的踪迹。

嬴政闻讯兴致勃勃地开怀大笑：“走！进山！”

蒙恬轻轻挥着令旗，军队按照他令旗的指挥，排兵布阵，将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整齐划一，分成几队向狼群出没的地方扑去。

嬴政的马队缓缓爬上山坡。看到蒙恬不动声色调兵遣将，他点点头笑了。蒙恬，这才真正是未来的大将，把军事演练用到打猎中来。

其实一个月前，蒙恬就带军开始在这里训练，猎杀了不少狼。

几天前，蒙恬知道大王要来打猎。他就命人把狼群赶到同一个山谷里，然后把山谷用墙垛起来，使狼群无法逃脱。等着大王来时放出来一些，供大王射杀取乐。这样也不用担心大王的安全。

狼是最凶残最狡猾的动物。也是群居的动物。

山谷里被圈围的几百只狼，已经饿了几天，一头头饿得眼红。东一群，西一伙，有的卧着，有的烦躁不安的来回跑，不时传来一阵阵嚎叫，令人毛骨悚然。几群狼之间的搏杀一触即发。

铁栅栏被缓缓提起，几十只离门口最近的饿狼率先冲了出来。铁栅栏门咣当一声又落下，没有来的急跑出来的饿狼，爪子不停的抓着围墙，铁栏，发出瘆人的沙沙声。

嬴政立在山坡上，朔风吹的野草波浪起伏。

看到虎贲军驱赶着几十只狼从山谷处转了出来，他眼中放出光来，兴奋地拿起弩箭，对着跑在最前面的狼头上瞄准、射去。

野狼正在奔跑，头上猛地中箭，一个前扑扑倒在地上。后面的野狼一看，早已饥饿难忍，顾不上是不是同类，扑上去鲜血淋漓的大口撕咬，瞬间倒毙的野狼已被同类分食的只剩下一幅白骨。草地上残留着一摊摊殷红的血迹。

吃了同类的饿狼，伸着血红的舌头，龇牙咧嘴地望着山坡上的人群，眼睛中放射出鬼火一样的绿光，仿佛在寻找可以果腹的猎物。

嬴政眯着眼睛，俯视着狼群，轻轻举起弓弩对准了一头狼的狼头，想了想又稍稍偏离了目标，嗖的一箭射在这只狼的腿上。

受伤的野狼浑身一抖，尖嚎一声。另几只狼的目光立刻落在同伴身上，似乎在等着同伴成为自己嘴里的美餐。

受伤的狼立刻退到一边，警惕地看着自己的同类，避免被同类扑杀。它的血在不停地流着，已经摇摇晃晃。

狼群，百无禁忌，一只饿急的野狼首先地扑了过去，其它的野狼也不顾一切同时上前争抢。和伤狼一伙的狼群开始了保卫战。

这样，几十只原本不一群的饿狼，霎时间自相残杀起来，不分你我咬成一团。有稍微体弱一些的狼，刚刚受伤倒在地上，就被其它的狼撕成碎片。

嚎叫声、哀号声混成一片……

许寒芳不忍心看这血淋淋的场面，拉着马后退了几步，把脸转到一边。原本出来想来散心的，此时却心情更糟糕。的8f

嬴政津津有味地看着相互厮杀的狼群，用手摸着刚刚蓄起的胡子，嘴角有了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阴森森地道：“李斯，你看这狼群搏杀的精彩吗？”

李斯一时琢磨不透大王说话的含义，躬身答道：“回大王，精彩。”

“那你悟出什么吗？”嬴政漫不经心地问。

李斯略一思索似乎已揣摩到王意，可是又不敢过分卖弄小聪明，忙躬身道：“微臣愚钝，请大王明训。”

嬴政目视连绵起伏的群山，眼中寒光一闪：“通知你组织里的人，采用反间、离间之计使各国内部像这些狼一样自相残杀……”

李斯装作恍然大悟，躬身道：“尊令。”又恭维道：“大王英明。”

嬴政又满脸阴鸷看了看撕咬的狼群，喃喃地说：“寡人要等六国内部自相残杀的没有力气时，再将他们一举歼灭……”眼睛里的凶光比狼还狠毒。

随侍在一边的蒙武和李斯不由偷眼望向大王，却没有敢说话，心底陡升起阵阵寒意。

“李斯……不要让寡人失望……”嬴政放慢语速，阴沉沉地说。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是！”李斯又胆怯地瞥了一眼嬴政，对这个年轻有为的大王，他是忠诚的不能再忠诚了，每天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时而敬、时而怕的感觉不断的萦绕在心头。

他觉得这个大王像万丈山崖下的一潭水，远远看着湖光山色令人陶醉，可是一但下到潭里，会觉得深不见底，深不可测。迎面一阵山风吹来，冷风袭得李斯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他不敢再想下去，忙收敛心神向山坡下的狼群望去。

狼群之间的自相争斗还在继续。

嬴政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野狼的厮杀和争斗，渐渐觉得乏味，坐在马背上伸伸腰，懒懒地吐了一个字：“杀！”的0f

“是！”身旁的虎贲军齐声应着，催马上前举起弓弩对着狼群一阵射杀，不到一盏茶时间，所有的狼被全部击毙。的d3

狼群尽死。有的狼互相还咬着对方，有的已经被撕得血肉模糊，有的狼被射得像刺猬一样，有的狼倒在地上嘴里还叼着同类的肉……

山谷的衰草丛早已被狼群的厮杀踩得倒塌在地上，像压过的麦场。残草上到处是带肉带血的白骨和一滩滩血迹，十分凄惨。

许寒芳忍不住掉转了马头，往后走去。她觉得空气中的血腥令她窒息，只想做呕。

嬴政余光看见许寒芳离开，驳马跟了上来。

虎贲军立刻围城环形将二人围在中间，远远的护卫着二人。

“芳，你要干什么？”嬴政还有些观看狼群厮杀后的兴奋。

“没什么，只是不喜欢看这场面。”许寒芳淡淡地回答。

“哦！我忘了！”嬴政亢奋地一笑，意犹未尽地拉着缰绳，和许寒芳并骥而行。

前面有一片火红的枫树林，许寒芳催马朝枫树林走去。

虎贲军一看二人朝枫树林方向，立刻有一队虎贲军提前去清除障碍，扫除危险。

到了林外，许寒芳下了马，仰头看着火红的枫叶。已经被霜染红的枫叶，一片片飘落像断了魂的蝴蝶在空中飞舞，落在地上随风贴着地面上游走。

秋风穿林而过，就像永不停留的日子，不为谁而停下来。这浮生千重变，能留住人间多少爱？我和嬴政究竟是劫是缘？一片落叶落在她的发稍，许寒芳轻轻捏下来，拿在手里仔细看着。红叶刺眼的红，像情人的血泪。

嬴政也下马无声地走到许寒芳身后，拿过她手中的红叶，在耳边低问：“看什么呢？”

“我在看只有经霜打过的枫叶，才会更红，红的耀眼，红的夺目，红的迷人。”许寒芳有感而发地说道。

“你比它们更耀眼夺目，更迷人……”嬴政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闭着眼睛轻轻吻着她的耳后，陶醉地说。

许寒芳微微一躲，闪开身轻斥道：“你不要这样，这里还有很多人呢！”

嬴政眼睛一瞪道：“他们谁敢说什么？”又嘻嘻一笑：“你是我的女人。”一脸的幸福和陶醉。

许寒芳心里一阵酸楚。可又无言以对。谁让自己酒醉后把他当成浩然？原则上自己是否还有勾引他的嫌疑？

嬴政再次拥住她，把她拥得更紧笑道：“我已经向太后提出，我要和你大婚，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你是我嬴政的女人。我要让你做天下最幸福、最尊贵的女人。我还要全天下的人知道我也是最幸福的人。”他充满了骄傲和自豪，脸上还带着幸福和满足。

“大婚？”许寒芳淡淡苦笑，看来终究会有一天面对这个话题。她执意挣脱嬴政迈步进了树林。脑海里飞快理着思绪，盘算着如何开口。

红叶翩翩飞舞。

踏着软软的落叶漫步在红枫林中，许寒芳弯腰拾起一片枫叶，捏着叶柄转着。忘神地想：人生是否也是经过了风吹雨打，悲欢离合才会更有滋味？

我该如何面对嬴政？我该如何面对浩然。我不爱嬴政，却委身于他；我爱浩然，却没有遵守诺言。即使我不在乎名节，可是浩然能接受吗？即使浩然能接受，我又有何脸面面对浩然？我既然做错了是否就该勇于承担代价？我既然做错了是否就该面对结果？可是违心地接受嬴政的爱，是自己根本不情愿的。她反反复复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嬴政跟上来，看着她手中旋转的枫叶，认真地问：“你怎么了？看你不高兴？”

既然我曾经认为嬴政就是我的宿命，我是否就该坦然地接受？许寒芳内心更加矛盾。想起今生从此和浩然无缘，心如刀绞。

“你怎么了？”嬴政再次耐心地问。

“我心里堵得难受。”许寒芳茫然不知所措，半晌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嬴政拉起许寒芳的手，柔声问：“芳，嫁给我好吗？”

这算求婚吗？许寒芳瞪大眼睛看着嬴政。

“嫁给我好吗？我向你求亲。”嬴政再次柔声问，目光中闪烁着真诚。

我不能再骗我自己！许寒芳脑子飞快地运转，躲闪着嬴政诚挚的目光，狠了狠心说道：“我……”她刚要拒绝，突然觉得脚底下的地面似乎在颤动，微微一怔，茫然四顾。

嬴政也感觉到了地面的颤动，不禁低头诧异地看了一眼，见又没有了任何动静。抬起头微微一笑，笑问：“芳！你想说什么？”目光中全是期待。

这次绝对不能再心软，再犹豫！许寒芳心一横，下定决心坚决拒绝抬起头对视着嬴政的目光：“蚊子，我们两个……”“不适合”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地面突然一跳，把二人往上一抛，抛起来一尺多高，险些摔倒。

接着，地面又是一阵颤抖，比刚才还强烈。周围树木的枝叶哗哗作响，树枝在剧烈的摇晃，似乎恐惧的在剧烈发抖。

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处传来。远处的山岭上不断有碎石滚落，山上的野兽在山间四散奔走，就连军队的骏马也不停的扬蹄嘶叫，欲挣脱主人离开。

一阵阵剧烈的震声从地心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越来越大。震得耳膜咕咕作响，震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震得大地在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嬴政不解地自言自语，话音未落地面上的人又都被抛得向上一跳。

“地震！”许寒芳猛地明白过来惊呼一声，厉声尖叫：“是地震！是地震！”

“地震？”嬴政似乎没有听听懂。

这时，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整个大地都在摇晃，许寒芳一个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

大地在颤抖，山川在颤抖，河水已沸腾。

在场的人从来没有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也都不知道什么是地震，更不知道地震的厉害。都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大王的指令。

树林内，有的树木抗不住着强烈的震动轰然倒塌。

树林外的蒙武和秦煜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呼喊：“请大王速速离开树林，移至空地！”想要跑过来，搀扶二人离开。可是剧烈的震动也将二人抛倒在地上。

远处的虎贲军想要上前，没跑几步也纷纷被跌倒在地上。

嬴政被晃得一踉跄，险些跌倒，他跌跌撞撞勉强奔至许寒芳面前，想要扶起她往树林外跑。可是地震越来越强烈，把二人一次又一次撂倒。

大地轰鸣，地面上缓缓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边的泥土在不断下陷。许寒芳惊恐万分地望着慢慢打开的地面，裂开的地面像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嘴。

许寒芳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浑身不停地颤抖。唐山大地震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再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恐惧使她的脑海里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躲闪逃走。

“芳！”嬴政疾呼一声，临危不乱地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后退几步远离裂痕。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回头再看，许寒芳刚才所处之地，泥土已经下陷，落入不见底的裂缝中。几棵枫树也轰然掉进裂缝中。

嬴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压住心惊，机警地扫视四周，手却把她抱的更紧。

地震还在持续，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仍在持续。周围的树木纷纷连根拔起，接二连三的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都在惊慌失措地躲闪，可又无处可逃。人在大自然的灾难面前显得是如此的渺小、脆弱和无助。

嬴政护着惊魂未定的许寒芳来回躲闪倒下的大树，还要注意脚下的地面，避免掉进刚刚打开的裂缝中。二人东一头，西一脚杂乱无章地往树林外跑。

几颗枫树东倒西歪地倒了下来，一颗枫树直奔二人倒下来。

“芳！”嬴政惊呼一声，把她护在怀里本能地用手臂一挡。

树枝砸在嬴政手臂上，他“啊”的大叫一声，搂着许寒芳跌倒在地上。红枫树应声落在身旁，二人在大树的夹缝中侥幸躲过一劫。

嬴政刚透了口气，强忍着手臂的剧痛，想要坐起来，身边又有一颗红枫树倒了下来。枫树直奔二人拦腰砸来，已来不及躲闪。

“芳！”嬴政高呼一声，把许寒芳一把搂进怀里，伏在了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躯体去为她抵挡枫树致命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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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顺其自然

轰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渐渐恢复了平静。好在地震没有出现更糟糕的情况。地震过后，地面断枝残叶，一片狼藉。

不少虎贲军受伤，在低低地呻吟。

秦煜和蒙武、蒙恬、李斯等人从地面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带领着虎贲军盔歪甲斜地跳过地沟，来到嬴政二人先前的所在之地，搬着倒在地上的大树，惊恐地叫着寻找二人。

“大王！韩姑娘！大王！……”

“大王！大王！……”

“我在这里……”许寒芳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众人忙寻声搬开了大树。

树下，嬴政脸朝下趴着，像护雏的老鹰一样张开双臂护着许寒芳，却已经不省人事。

“大王！”众人齐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把嬴政抬起来。

许寒芳也被人扶了起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还在发蒙的头，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无恙。看到昏迷不醒的嬴政，惊慌失措地喊：“蚊子！蚊子！你醒醒。”她轻轻拍着他的脸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

嬴政嘴边慢慢溢出了鲜血，这鲜血比霜叶还红。

众人心急火燎地把嬴政抬到平坦的空地上，一个个手足无措，都出了一头冷汗。随行的御医立刻上来诊治，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的看着御医，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凉气。

御医检查了一番，稍微放下心来：“幸亏大王的身上有盔甲……树不大，旁边倒塌的树干又担了一下……只是左手臂骨折，没有……”御医把没有生命危险这句话生生咽了回去。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又号了号脉，接着道：“牙齿也出了血……有轻微的内伤……需要尽快回宫救治……”

听到御医的初步诊断，众人稍稍出了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得各自忙碌。

许寒芳喜极而泣，惊吓之余掩面哭泣。

一波波余震还在持续，地面偶尔还在颤抖。

有人开始做担架，御医又上来给许寒芳检查一番，除了一些皮外伤，她并无大碍。许寒芳知道这是嬴政舍身相护的结果，不禁再次痛哭流涕。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大王抬上担架，急匆匆往王宫赶去。

回到蕲年宫，嬴政依旧昏迷不醒。丞相王绾，骑射蒙武，廷尉李斯都焦急的守在宫外，等候御医的消息。

御医院的御医全都围在榻边进行会诊，号脉的、检察伤势的、配药抓药的、包扎伤口的，忙进忙出，一个个神情严肃，额头冒汗。

许寒芳坐在偏殿静静看着忙忙碌碌的御医，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脑海中回忆起树林内生死的瞬间，回忆起嬴政的奋不顾身，她的泪水悄悄滑落。

刚才已经听到丞相奏报，咸阳城内也受到地震震波的干扰，部分民房倒塌，王宫内朝殿震塌一角，甘泉宫有两座大殿倒塌，其余宫殿完好无恙。幸无人员伤亡。她站起身，慢慢踱到殿外。

太阳渐渐西沉，像一个红彤彤的圆盘。

许寒芳靠在廊柱上，无精打采地看着满天的落霞。虽然并不担心嬴政会死去，也相信他不会有事，否则历史上也不会有秦始皇。但是心里还是像刀剜一样。

蚊子为了我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这生死关头那出于本能的挺身相护，表达了什么，不用想都能明白。为何就在我要拒绝嬴政的时候出现了山崩地裂的现象？是巧合？还是天意？

许寒芳抬手擦拭了一下眼角，回头看了看仍旧昏迷在床榻上的嬴政。灾难到来前嬴政的三声“芳”一直在耳边回响，那是感情最真挚的表达，他爱我胜过爱他的生命？感激的泪水潸然流下。

秦煜立在殿外不远处，正时不时目光闪烁地望向她。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复杂的眼神让人看不懂里面的深意。

许寒芳躲闪着这令人难堪的目光，转身回到殿内。

嬴政受伤的胳膊已经包扎完毕，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御医反反复复检查过，就连头发内也没有放过。

她嬴政身边轻轻坐下，看着仍在昏睡的嬴政，心疼的从御医手中拿起丝帕为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为首的御医走过来轻轻说道：“禀韩姑娘，大王幸无大碍。应该很快会醒过来。”

许寒芳微笑着点点头，鼻子一酸又流下泪来。

太后听到消息匆匆赶至，听完御医的奏报，略觉放下心来。在床榻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斜睨了许寒芳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你出来，哀家对你有话讲。”

许寒芳看出来太后似乎对自己颇有怨词，踌躇着跟了过去。

“大王是因为救你受的伤？”太后冷冷质问。

“是。”许寒芳内疚地低下头，等待着斥责。

“唉！”太后悠悠叹息了一声：“你比我幸运。”瞬间失去了高高在上的矜持和傲慢。

许寒芳不知道该如何答言，没有说话。

太后美丽的眼睛中全是幽怨，盯着窗外肃杀的秋景：“你比我幸运，政儿愿意用生命保护你。而我一生也没有遇到一个这样的男人。吕不韦不会，先王不会，嫪毐也不会，他们都不会。”她的眼睛中已经藏满泪光。的cb

许寒芳望了太后一眼，又黯然低下头。

“你的事情我也多少听说过一些，同样是女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后扫了许寒芳一眼，脸上的表情像石刻一样：“政儿的性格我了解，他能这样对你，你应该知道你该怎么做？”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许寒芳想说感激不是爱，可是又咽了回去。事到如今对嬴政究竟是感激多一点；是爱多一点，还是亲情多一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冷静了一下颔首说：“太后的话我会认真思考的。”

太后点点头，矜持地说：“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好自为之。”

太后缓缓走出了大殿，她的身影被落日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同样像一串长长的空虚和寂寞尾随在她身后。

太后走后，许寒芳抱膝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发呆。愣了一会儿，她突然间笑了，转头问身边的内侍：“有铢钱没有？”

内侍一愣，掏出一枚铢钱小心地奉上。

许寒芳拿在手里看了看玩味地一笑，握进手心，刚想抛，又想了想对着握紧的手吹了一口“仙”气，闭上眼睛，把钱高高抛向空中。

听到地上的铜钱“当啷”一声响。许寒芳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搜寻铜钱。瞅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铜钱。

用眼睛搜寻了一大圈，仍旧一无所获，问站在廊下的近侍：“我刚才抛的铢钱呢？”

近侍恭敬地回答：“奴才刚才看到好像滚落到这里了。”躬身前去查找，走了几步小声喊道：“韩姑娘，在这里！”弯腰准备拾起来。

“别动！”许寒芳高呼，跳起来抬腿跑了过去，弯腰一看，哭笑不得。铜钱不偏不倚滚落在砖缝里，稳稳地立在那里。

唉！看来老天也不帮我？想做回快乐的我还真难？许寒芳苦笑一下，用两根手指把铜钱轻轻捏起来，在手里抛了几下。目光随着铜钱一起一落，突然咯咯一笑。

她助跑两步，抡圆胳膊把铜钱扔向殿墙外。看着铜钱随着一道弧线，消失在遥远的天空。她耸了耸肩，自嘲地一笑，迈步回到大殿。

掌灯时分，嬴政慢慢醒来。

“芳……芳……”他含含糊糊地叫着。

“我在。”守在榻边的许寒芳轻轻回答。

守在外殿的御医忙过来再次给嬴政请脉。请完脉大家都长舒一口气，躬身退下，抓药煎药各自忙碌。

“芳，你没事吧……”嬴政睁开眼睛，疲惫地笑着问。

“我没事。”许寒芳微笑着回答。

“你没事就好。”嬴政抬手想去摸她，却因为疼痛皱眉低呼一声。

许寒芳急忙握住了嬴政的手：“别动，你的手臂受伤了。”

嬴政咬牙忍了忍，笑着台另一只手把她揽住：“你没事就好，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许寒芳只觉鼻子一酸，顺势轻轻趴在嬴政身上：“你为何那么傻？如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是赔不起。”禁不住泪水溢出眼角，顺着眼角滴在他胸前。

嬴政面带微笑，柔和地说：“你是我的女人，我应该保护你。”

许寒芳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泪水悄悄滑落。

嬴政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轻轻道：“芳，你知道吗？在我们攻打咸阳的那个晚上，我就对自己发誓，如果咸阳之战我还活着，我就要保护你一辈子，爱护你一辈子……”

许寒芳泪如雨下，不由轻轻抱住了他。

殿内的人都悄悄退到殿外，只留下二人。

嬴政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说：“芳，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样对你。那天晚上你给我说，‘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把它忘记，我们还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在一起’你知道吗，我听了真的好开心。”

许寒芳回忆了一下，好像朦朦胧胧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可又不太确定。但看到嬴政满心欢喜的样子，还是点点头：“嗯。”

嬴政笑了，伸了个懒腰道：“我这一觉睡得好舒服。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酣畅了。”

许寒芳擦擦眼泪道：“可你却把很多人快吓死了。”

嬴政笑笑没有说话。

许寒芳看着他缠满绷带的手臂，心疼地问道：“疼吗？”

“不疼！”嬴政摇摇头，欣慰地笑道：“一条手臂保护了心爱的人，值！”

许寒芳嗔道：“不许你胡说，你得好好养伤，尽快好起来。我可不愿意落个伤主的罪名！”

御医呈上刚熬好的汤药，内侍试过毒端了过来，许寒芳拿起汤药，先自己尝了一点，然后拿起汤匙舀着吹着，一勺一勺喂着嬴政。

嬴政一口一口喝着，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始终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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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峰回路转

第二日，嬴政按时起床上早朝。

“狗奴才，你怎么搞得……”嬴政正在训斥一个内侍。许寒芳迈步走了进来。她早早赶过来看嬴政上早朝。

“芳，你来了！”嬴政开心的打招呼。

“怎么又发脾气？”许寒芳帮嬴政整理好黑锦绣满日月星辰龙纹等章的朝服，帮他带着王冠。

嬴政皱眉道：“刚才心里烦。”又嘻嘻一笑：“不过，看见你就不烦了。”

许寒芳白了他一眼：“好了，别贫嘴了，”把王冠给他戴好，顺手拨了一下王冠上前面一排的玉石珠子，玉石珠子发出噼啪的响声：“知道这些珠子的作用吗？就是时刻提醒你，不要发怒。不要使面前的珠子晃动？”

“真的？假的？”嬴政翻着眼睛看了看来回摆动的玉石珠子，嘻嘻一笑说：“芳，你再休息一会儿，等着我回来。我有话对你说。”趁背对着内侍的机会还伸舌头给她做了个鬼脸。

“没个正经！”许寒芳轻斥：“去上朝吧。”

嬴政嘿嘿一笑，迈步往殿外走，出殿时还调皮地挤了挤一只眼睛，再回头时又已经恢复了大王的庄重和威严。

他的脸还真是善变！惹得许寒芳轻轻一笑。突然间发现原来给别人快乐，自己也会快乐；给别人痛苦，自己也会痛苦。

倚在蕲年宫的殿门边。看着他吊着一只手臂上早朝。许寒芳心底无限感慨：作为一个国君伤成这样还要坚持早朝，比任何人都辛苦。更何况嬴政是个从不会偷懒的人。

目送嬴政的软轿出了蕲年宫后，许寒芳到花园内准备晨运。好久没有进行晨运了，似乎忘记了生活的美好。

厚厚的落叶落满了御花园。境由心生，前几天看着荒凉萧瑟的园景，此时看起来倒觉得别有一番肃杀的感觉。

“秦煜，咱俩来比划比划。”许寒芳摆出个黄飞鸿的造型，向秦煜发出挑战。

秦煜愣了一下道：“您说什么？”

许寒芳对内侍说道：“去把我的木剑找过来，我要和秦大人练两下。”

内侍飞奔着而去，不一会儿把木剑捧了回来。

许寒芳持起木剑随意比划了几下。这剑自从成蟜离去后再也没有用过。想起成蟜，又是一阵难过。

要学会忘记不开心的事！许寒芳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收拢心神朗声说道：“秦煜，来！比剑！”

“末将岂敢和您过招……”秦煜话还没有说完，许寒芳一声“少废话，看招！”举剑砍杀过来，忙闪身躲避。

秦煜既不用剑也不还手，只是腾、挪、闪、避，身形灵活，动如脱兔。

许寒芳刺、挑、扫、砍，攻击了半天，却连个衣角也没碰着，只累得气喘吁吁。双手用剑支着地，喘息着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的……你我悬殊太大……累死了！”出了一身的汗，顿时感觉畅快了许多。

秦煜笑着赞道：“您是女人，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许寒芳拿起内侍呈过来的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服气地说：“女人怎么了？不要小瞧女人嘛！”

秦煜拿起披风给许寒芳恭敬地披上，陪笑说道：“末将岂敢小瞧女人。——早上风大，您别受凉。”

许寒芳猛地一愣，这话怎么如此耳熟？不自然地笑了笑。信步走到凉亭下，目光随意地扫视四周。

生活就是这样，不可能尽善尽美。不一样的几个男人，给着我不一样的爱。而我只能选择一个。昨天下午抛的铜钱也无法给我一个定论，想回到以前快乐的心情还挺难，不过我会努力的！我许寒芳想做的事我一定可以做到！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伸直手臂做了个深呼吸，只觉得清冽的空气沁透心肺，格外的舒服。的c1

一个御医呈上一份药方，说道：“这是大王的药膳，请您过目。”凡事先让她过目，然后下定论，几年前就已经成了宫里面好多人的习惯。

许寒芳看了御医呈上的药方，同意照方抓药。

其实她自己知道看也是白看，只是例行流程罢了。重要的是她要给嬴政订一个科学的食谱，补充钙质，并适当作些物理治疗，让他的手臂尽快恢复。

嬴政因为我而受伤，我有责任和义务好好去照顾他。尽管他不缺御医和内侍的服侍，我是否也该尽一份力？许寒芳暗自琢磨。

秦煜立在身后望着她，不温不火地说：“您应该回到大王身边去侍奉大王。”

这家伙为什么总是能看透我的心思，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许寒芳不服气地白了秦煜一眼，没有理会。

“您该搬回蕲年宫大王身边，尽心侍奉大王。”秦煜一副穷追猛打的样子。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好不容易才搬出来，再搬回去？想都别想！不请自回？没准还会被人嘲笑！许寒芳不乐意地想着，撇撇嘴没有说话。

秦煜立在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突然嘴角轻扬笑了笑，微笑着望着她很久很久……

心情放松了，情绪也好了，初升的太阳跃上王宫殿檐屋角，为整个大地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看看时间不早了，抱着要开心快乐地度过每一天的想法，许寒芳到了蕲年宫内。

嬴政还没有回来。叫来膳食房的人，告诉他们牛奶、豆类、鱼、虾、羊肉、猪脑、鸡肉、苹果、黑枣等食物是补钙的食品，让他们拟一个这类食物相关的食谱，拿上来看。

膳食房的人虽然不明白什么叫补钙，但还是连声应着退下。

许寒芳吩咐完膳食房的人，轻舒一口气走到几案旁坐下，端起茶杯喝着茶水。

几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简有一尺多高。唉！君王是最辛苦的！这么多奏简需要嬴政批阅。她抬起手慢慢整理着，把散乱的竹简一卷一卷摆好。垂下目光看到几案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忍不住好奇，她把锦盒拿起来，轻轻打开。

锦盒里面放着两卷丝帛。

拿出来。许寒芳打开一卷一看。是当年自己画给嬴政提醒他注意饮食的信。回想起往事，禁不住掩着嘴偷偷地笑了。

笑了一阵，再打开另一卷，是去年逃离王宫时，用嬴政送来的空白丝帛给他留的一封信，当时信上只有六个字：若爱我，勿滥杀。可是现在在这六个字下面，多了六个小字：若可以，原谅吾。

字体苍劲有力。这应该是嬴政的笔迹。许寒芳不由透过窗子望向殿外的甬道。

愣愣出了会儿神，许寒芳把两卷丝帛卷好，准备重新放回去，低头发现在锦盒里还有一缕打理整齐的头发。

这头发是谁的？为何会放在这里？

不知为何，许寒芳心里有点酸酸的，拿起头发仔细看了看，禁不住问旁边的内侍：“这是谁的头发？”

内侍忙跪下回话：“回韩姑娘的话，这是您的头发呀。”

“我的？”许寒芳拿着头发在在自己的头发上比了比：“我何时给大王剪过一缕头发，我怎么不知道？”

“大王哪舍得剪您的头发。”内侍满脸堆笑地回答：“这是前些年，大王命奴才们每天把您掉在地上、床榻上的头发收集起来，连着收集了好长时间才有了这么一些……”

原来是我掉的头发？许寒芳拿着头发默默看着，用手轻轻缕顺着长发，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涌上心头，嘴角却挂上了浅浅的笑容。

正在胡思乱想，嬴政下朝回来。

“芳，我回来了！”嬴政还没进殿门就大声吆喝。

看见嬴政大步流星走过来，还是那样神采奕奕，根本不像受伤的模样，许寒芳敛住心神责怪道：“受了伤还走这么快？不能小心点？”

嬴政喜滋滋笑道：“我不是想快点回来看见你吗？一会儿不见想你了。”一脸笑嘻嘻的赖皮样。

许寒芳白了他一眼，斥道：“还是那样贫嘴……”

嬴政走过来伸右臂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芳，听说你搬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当初你搬走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搬回来？”许寒芳满脸惊异。

“对呀，我看内侍在外面搬你的东西。”嬴政更是满脸迷茫：“不是你的是谁的？”

秦煜！你多事！许寒芳暗骂秦煜，咬着嘴唇一脸愤愤的表情。

“你怎么了？”嬴政用力搂着她，似乎怕一松手她会飞走。

看到嬴政开心的模样，许寒芳也不好再说什么掩饰着笑笑，半推半就依在他怀里，目光不经意又落在装着头发的锦盒上。勉强笑道：“我……我……这次没有给你请示就搬回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嬴政焦急地道：“怎么会？你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蕲年宫的大门永远是向你敞开的。”转而难为情地道：“其实……我早就想让你搬回来，我怕你拒绝我，所以一直没有说。——对了，这次回来就不会再搬走了吧？”听说她搬回来了，他的心情格外地好。

“等到你讨厌我了，希望我走的时候，我就搬走。”许寒芳半玩笑半认真地打趣。

“我怎么会希望你走？”嬴政急忙辩白：“我希望你在这里住一辈子，一辈子都不搬走！”他表达起感情来直白的还是像一个十足的孩子。

许寒芳目光一暗，垂下头：“你有那么多女人，说不定哪一天你就看我不顺眼了就撵我走了……或者会把我打入冷宫……”

不等许寒芳说完，嬴政就掩住了她的口：“不许你胡说！我不会……”急得额头上的青筋暴露。

许寒芳拿开他的手，不以为然地一笑：“最是无情帝王家，王宫里就是这样，顷刻间女人可以被捧到天上，一句话也可以立刻掉到地狱。自古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等到你厌倦的时候，就会把我……”

“芳，你就不要再气我了，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了。”嬴政像个做错事承认错误的孩子。

“以后的日子谁知道会怎样……”许寒芳心里一酸。历朝历代帝王的爱有几个是天长地久？有几个能恩爱到白头？的bf

“不！我说的是认真的。”嬴政再次打断，他转到许寒芳面前表情严肃地说：“芳！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许寒芳抬起头。眼睛不由望向那个装着头发的锦盒。难道是它吗？却听嬴政冲殿外朗声命令：“呈上来！”

一个内侍躬身进来呈上来一册竹简。

嬴政拿起来，郑重地交到许寒芳手里，严肃认真地说：“芳，你看看！”

许寒芳疑惑地望着他，看他连连示意。接过来展开一看，——《秦律》。再看条文类似现代婚姻法的内容。不解地问：“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嬴政一笑，手指着说：“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都是为你而改。”

许寒芳细一看，大致内容可理解为：婚姻关系中，严禁男性在外沾花惹草。若秦国百姓，男子不守规矩而乱淫女性，妻子可以“夫不守贞操义务”为由将丈夫杀死。

早闻出土的战国秦简里面，秦国的婚姻制度比较开明。妇女权利之大，后世王朝几乎难望颈背。秦国婚姻法有此规定，难道是这样来的？许寒芳合住书简，诧异地望着嬴政。

嬴政一笑拉着她在旁边轻轻坐下，把她揽在怀里，缓缓道：“芳，我和你不要做帝王夫妻，要和你像普通百姓一样做夫妻。我记得那次在豆坊你说过，你希望只愿一生爱一人，二人相守一辈子。”他轻轻抚摸着她满头乌黑的秀发，充满柔情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芳，你不是我今生的第一个女人，但是我保证你是我今生最后一个女人，有了你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如果我违背誓言，你可以杀了我。——我送你书简为证。”

女人就是容易动感情。嬴政一番动情的肺腑之言，听得许寒芳热泪盈眶。倒在嬴政怀里轻轻抽泣。

“不要哭，我说的是真的。”嬴政搂着她温柔地说：“从现在开始，只有你是我的女人。”低头去吻她的眼泪。

许寒芳用手背蹭着眼泪，笑着躲开：“你后宫那么多人，那她们岂不是在夜盼不到你？岂不是很可怜？”

嬴政皱眉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许寒芳俏皮地道：“那是你自己惹得，别来问我。”

“嗯……”嬴政翻着眼睛想了想：“那我把他们全部打入冷宫？”

“不要！”许寒芳忽一下从嬴政怀里坐了起来。看到嬴政正得意地看着自己，她知道自己又上了当，撅着嘴说道：“讨厌，你又来消遣我。”

嬴政笑着又把她揽进怀里：“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我开玩笑的。”

“你不知道君无戏言这个道理吗？开玩笑？那你刚才给我书简是不是也是开玩笑？”许寒芳面色凝重地说，用两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服。

嬴政低头观察着她的表情，柔声问：“生气了？”

许寒芳把目光转向一边，不理不睬。

“别生气，我以后不开玩笑了，好吗？”嬴政陪着笑哄道。

“那天天一本正经的岂不是也很没意思？”许寒芳索然无味地说。

“那就难办了。”嬴政一脸的为难。

许寒芳看着嬴政的表情不禁莞尔。又正容道：“喂，蚊子，说真的我还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什么事？”嬴政吻着她的头发，淡淡的幽香使他有些心醉神迷。

想起清泉宫那些可怜的女人。回宫后，许寒芳知道重病的石玉终究是没有抢救过来，香销玉殒，石玉究竟遭受了什么样的苦难也随着她的死永远成了个问号。这王宫中像石玉这样不明不白死的女子太多，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和怨鬼。

想到这里，许寒芳认真地说：“蚊子，后宫被选进来的姬人、宫女那么多，有的姬人连见都没有见过你一眼。还有更多的宫女都干着粗重的活计，独守寂寞老死在宫里。她们真的很可怜。”

嬴政仰脸思考好一阵：“今后，选宫女入宫，三年一更替，愿留宫中者留，不愿留者遣归，无家可归者，由宫中主婚陪嫁。——你看好吗？”

“嗯！好！”许寒芳愉快地应着。

“史官！”嬴政对应声而入的史官高声说道：“后宫宫女，三年一换，愿留着再留三年，不愿者宫中主婚论嫁。这——形成制度，定为王室规例，后世子孙也照此执行。”

史官躬身应着，记录完毕退出大殿。

嬴政凝望着她，低声道：“把她们都放走了，我可是只剩下你一个了，你要好好补偿我……”说着从她的头发上，吻到耳后，吻到脖子上。

吻得许寒芳痒痒的，笑着躲闪道：“你干什么？”

嬴政吻着含糊不清地说：“我要你补偿我……”

许寒芳满面通红，反手打了嬴政一下：“讨厌！”

“啊！”嬴政痛呼一声，捂住了断臂。

“啊！”许寒芳心里一紧，忙转过身查看：“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御医？”

“不用！”嬴政疼得脸色煞白，咬着牙道：“应该没事。”忍了一阵道：“你怎么如此狠心，打人家的断臂？”

许寒芳嗔道：“谁让你不老实，胳膊断了还不老实！——让我再好好看看。——我给你说，在你的胳膊好之前，一定要注意，要是再伤了断臂，我看你是别想恢复了。——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边说边紧张地查看着。

嬴政听着许寒芳絮絮叨叨地说着，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模样，不觉笑了。那一缕一缕的幽香，从她的翠袖中暗暗度入鼻管，心里甜丝丝的，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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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缘定今生

许寒芳搬至蕲年宫后，小心地照顾着嬴政的起居。

每天嬴政批阅奏简，许寒芳都会在身边陪着，给他端茶喂药，捶背揉肩。每到这时都是嬴政最幸福的时刻。

嬴政原本有处理不完政务不睡觉的习惯。可是现在时辰一到，就被许寒芳逼着去睡觉。若是他不遵从，许寒芳就一本正经的敛容劝谏，眼角眉梢的隐隐严正之气让他还真有几分怯意。若是从了，一转眼她就横眸浅笑，顾盼流光。

那副清颦薄嗔的神韵，看的嬴政神魂颠倒。忍不住就想搂住她亲热一番。可是看到许寒芳怒目微嗔的样子，想起先前二人有约定，手臂好之前，什么也不能做，只好压着心头之火老老实实作罢。

嬴政在许寒芳的严加“看管”下，饮食很规律，也很科学。也没有再通宵达旦、废寝忘食的处理政务，而是合理的安排时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嬴政的绷带终于可以去掉，所有的御医都围在一边，紧张地等待结果。几个御医会诊后，跪在地上：“恭喜大王，大王已经痊愈。”

许寒芳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没有什么后遗症！

嬴政活动了活动胳膊，自己感觉了一下，双手拿起长剑，轻轻舞了几下，开怀大笑：“好了，寡人全好了！哈哈！”

殿内的人都跪在地上：“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好！好！”嬴政喜上眉梢：“传令，每人赏金十两。”

众人谢恩躬身退下。

嬴政喜笑颜开地走到许寒芳面前，躬下腰道：“芳！我好了，我全好了。”

“恭喜你。”许寒芳笑得甜甜的，眼睛像月牙儿一样弯弯的。

“我好了！我没事了！”嬴政反复强调。用意不言而喻。

许寒芳故意装迷糊：“恭喜你呀！”

嬴政有些着急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寒芳娇嗔地一笑，催促说：“去去去，大天白日的，快去办你的政事。”

嬴政有些赖皮地说：“你就我的正室，我没有侧室。我要和你成就好事！”说着用手一揉鼻子，做了垂涎欲滴的模样。

“讨厌！“许寒芳两腮绯红，把脸转过一边。

“芳！嫁给我好吗？”嬴政拉住她的玉手，真诚恳切地说：“我向你正式求亲。”

“我……”她迟疑着，想起来对浩然的承诺。知道今生已经离这个承诺越来越远。

红烛光摇曳下，嬴政凝视着俏丽的许寒芳，看她长发如瀑，白皙的颈子围在白狐皮毛翻领里，在烛光下显得娇媚动人。忍不住把她搂在怀里：“芳，我要和你大婚。——我要向全天下的人宣告，我嬴政是最幸福的人！”

许寒芳克制住内心的波澜，故作不屑地道：“你求婚，我就要答应吗？”

“那你要怎样才会答应？”嬴政急不可待。

许寒芳转动美目，俏皮地说：“我要和你约法三章。这三条你能做到我就答应。”

嬴政噘着嘴，满头冒汗。不知道她要出什么难题难为自己，一咬牙说道：“好，你说吧！”

许寒芳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戒怒。”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戒杀；”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戒色。这三点你能不能做到？”

嬴政看看竖在面前的三根手指，严肃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抬起手按下她的第一根手指：“第一，戒怒，我答应！”按下第二根手指：“第二，戒杀，我同意！”然后看着第三根手指，闷闷不乐地道：“这第三，戒色……”嘟着嘴望着许寒芳。

许寒芳晃晃第三根手指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失落和空虚。真的是男人好色是本性？

嬴政却突然狡黠地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就是我的色，叫我如何能戒？”说完还作了个鬼脸。

许寒芳扑哧一声笑了：“讨厌！你又来捉弄我？”

嬴政笑着把她拥进怀里，满怀感激地说：“芳，别说三点，就是十点，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因为我知道，你这都是为我好。”

许寒芳靠在他的怀里，心中一热。

“芳，我知道只有你是对我真心的。后宫的女人她们都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而你从来不是，也从来不向我索取，你都是在为我着想。——谢谢你。”嬴政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喃喃说：“所以，我要给你最好的，给你那些女人都想要却得不到的。”

“蚊子，其实我已经是你的人，我不在乎这些名分，只要你真心爱我。”许寒芳把头依偎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心中一阵阵感动。

“我就是要给你最好的……那天之后，我就让人准备了。我要举行最盛大的婚礼。我要你和我一起接受万民的朝贺。”嬴政低下头去吻她的脸，吻她的脖子，吻她的耳垂。

吻得许寒芳咯咯直笑，伸手推着他躲闪着。

嬴政认真地说：“然后，再给你做一个封后大典。隆重的封后大典。”

许寒芳轻蹙眉头，歪着脑袋，顽皮地笑：“说好了我们只做平民夫妻，哪里来的王后？哪里来什么封后大典？”

看着她似嗔似娇的模样，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深邃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闭上眼睛去吻她的红唇，手去拉她的衣带。

许寒芳用手一挡，挡住了他的唇，伸出一根手指，顶住了他的脑袋，歪头笑望着他。

嬴政皱着眉撅着嘴道：“干什么？还不行吗？我手臂已经全好了……”低下头想霸王硬上弓。

许寒芳戳住他的脑袋娇笑道：“现在不行……”

看着她的俏皮模样，嬴政的心都酥了，猴急地道：“那要等到何时？”

许寒芳一转身惊鸿般脱出怀去，还没等嬴政回过神来，已经像鱼儿一样从他身边游开，轻笑道：“等到结婚之后吧……”话音落人已一阵烟似的跑到殿门外，只是探出半张粉脸呵呵笑望着他。

嬴政看看空空如也的怀抱，再看看可爱的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抬起手拿了一份奏简批阅起来，边批阅还边不停地抿嘴笑。

对于她，他除了点头、摇头、苦笑还能有什么办法？

许寒芳咯咯笑着跑出殿门，抬头正看到秦煜立在门满脸笑意地望着她，脸一绷说道：“笑什么？”

秦煜立刻敛了笑容，垂下头。

许寒芳背着手，故作趾高气扬地走到秦煜面前问道：“木头！你笑什么？”

秦煜偷眼溜了溜旁边的侍卫和内侍正在偷乐地瞅着他，尴尬地低声道：“请恕末将失礼。”

许寒芳撇了撇嘴，背着手抬腿要往外走，听到秦煜低声道：“恭喜您！”

听到秦煜的话，许寒芳又收住了脚步，怔怔望着他，少顷嘴角一扯笑了笑：“谢谢你，希望我能一直喜下去！”言罢留下莫名其妙的秦煜，径自走了。

婚礼定在二月，新房就设在蕲年宫。按例许寒芳需要移至后宫，嬴政却力排众议坚持仍旧居住在蕲年宫，说这里充满了二人温馨甜蜜的回忆。

整个王宫用巴家献上来的丹砂重新粉刷一遍，焕然一新。大殿的琉璃瓦被太阳一照金光闪闪。蕲年宫内堆满了各地敬献来的珍奇和贡品。

巴家作为许寒芳的娘家人被隆重的邀请过来。

许寒芳见到巴清的时候，巴清快人快语取笑说：“妹妹可是成了全天下最强势男人的妻子。咱们家以后可是有依靠了。”言语间除了恭喜似乎还多了些欣慰和泰然。

对巴清的这种感觉让许寒芳很是莫名其妙，但是也一笑置之。连嬴政都说巴家是自己的娘家，戏称巴清为他的妻姐，何况是自己更是和这个姐姐格外亲热、投缘。

夜晚，二人合卧在床榻上，像以前一样说着悄悄话。

“好久没有给姐姐这样说话了，姐姐现在真厉害，听说姐姐已经把生意做到了其他六国，遍及天下。”

巴清微微一笑：“巴家的声势日渐浩大，这样我对先夫也算是有所交待了。”

“姐姐一个人支撑着这么大的家业，真是不容易，姐姐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现在也是难以望其项背！真不愧是个女强人！”许寒芳由衷地赞道。

巴清轻轻叹息一声：“我是被逼的，哪个女人不愿意安安稳稳地相夫教子，而愿意抛头露面呢？”

“姐姐真的不想再嫁了吗？以姐姐的才貌、身份不知道多少王公贵族巴望着姐姐垂青呢。”许寒芳轻笑着打趣。

“先夫过世，我早就心如止水，我愿意守着先夫的誓言一辈子。”耳边传来巴清一声长长的叹息。

许寒芳不觉手摸向了刻着誓言的玉簪，心里酸酸的：“姐姐是我最佩服的人，你比任何人都坚强、都执着、都勇敢。”

巴清酸涩地笑笑：“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就足够了。”

“是呀！”许寒芳附和着感慨道：“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就足够了！”

巴清明亮的眼睛望了望她，拉起她的手轻叹着说道：“妹妹，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你讲。这入宫，就好比进了牢坑，这最复杂的就是后宫女人的争斗，妹妹可要小心了。我了解妹妹，妹妹是个善良的人，没有害人之心，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呀！今后你一定要留心。”

“唉！”许寒芳长叹一声，略带些顽皮地道：“谢谢姐姐，如果哪天嬴政不爱我了，我也不愿意在这里争斗，他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到时我就去姐姐那里，姐姐收留我好吗？”

“妹妹你忘了？我说过，那里永远是你的家。”巴清诚挚地说。

许寒芳抱住巴清：“有姐姐的感觉真好！有家的感觉真好！”说着便觉眼眶发潮。

巴清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微笑不语。

沉默片刻。

“妹妹又在想他？”巴清问沉默不语的许寒芳。

许寒芳轻轻回答：“嗯，”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还有资格想他吗？”似在反问巴清，也似在问自己。

巴清轻轻叹息一声搂住了她：“妹妹，过去的就过去了，人要往前看。”

“我知道。”许寒芳轻声应着。

“姐姐，”许寒芳把脸埋在巴清怀里：“我告诉你，我在邯郸见到他了。”

“哦？”巴清微微一怔，问道：“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

“是的。”许寒芳点了一下头，想起了命运的捉弄苦笑道：“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找不到他。没想到在绝望的时候又看到了他。”

“那他当初为何离开？”巴清不解地问。

许寒芳换了个姿势，用力伸了伸腰：“我问了，他没有讲。——我想，他一定有苦衷，他不说我也知道。——这些天，我一直想他不回来的原因，我想他或者是不愿意回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巴清捧起她的脸说道：“妹妹，成亲不是儿戏，成亲以后就不一样了。这王宫人心叵测，有些话你一定要藏在心里，对谁也不能讲！”

“我知道。”许寒芳躲开巴清的目光，眼睛望向窗外的弯月：“我知道过去的终将会过去，所以我在学着慢慢忘记，可是我忘不了他……我会努力……”

巴清没有再说话。二人陷入无边的沉默中。

曾经多少次幻想自己结婚时的情形，多少次幻想和浩然白头到老的甜蜜。如今知道这些都成了过往的烟云，今生再也不可能实现。

再有几天我就要结婚了！结了婚后，我的心就该交给另一个男人，交给这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男人。他能够和我相守一生一世吗？他真的能够只爱我一个人吗？这后宫的爱能够维持多久？许寒芳抱着巴清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

嬴政和许寒芳的婚礼盛况空前。举国同庆，四海来贺。

国内家家户户杀猪宰羊，大摆宴席。六国国君均派太子带领着使节朝贺，带来的珍贵礼物更是堆积如山。燕国燕王喜更是亲自前来道贺，并带来了太子丹作为两国友好的质子。

许寒芳觉得自己每天像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身上穿着绣着百鸟朝凤的厚重朝服，头上带着沉沉的黄金凤冠，脸上带着程序化的笑容，不停地接受众人的朝贺，不停地给大家赐酒。一天下来，骨头架都要散了。

第一天晚上，许寒芳甩掉凤冠，甩开十几斤重的朝服，趴在床榻上哼哼唧唧地说：“累死了，我快散架了！”

嬴政轻轻一笑除去朝服，换上轻便的服饰，在她身边倚下，柔声说：“芳，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许寒芳趴在床上没有说话，一动不动。

嬴政探头一看，哭笑不得。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说睡着就睡着？“芳！芳！”他轻声呼唤。

“唔……”许寒芳哼唧了一声，脑袋换了个方向又进入了梦乡。

嬴政支着脑袋，侧身看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一笑，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替她盖好锦被在旁边躺下，紧紧的抱着她，把脸贴在她柔软的秀发上，脸上露出幸福沉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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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历史重任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送走最后一拨使节和道贺团的嬴政和许寒芳，回到温暖如春的蕲年宫。终于只剩下二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许寒芳精疲力尽地倒在床榻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长吁短叹：“啊！终于解放了！累死了！”

嬴政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把手伸给她，她坐起身一握住他温热的手掌，他就微笑着把她拉到他的怀里亲了一下。

金盆兽炭，火势正旺，琉璃灯照明的四壁，也抹上一层淡淡的红。

“芳，你看外面下雪了。”嬴政拥着许寒芳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

许寒芳望着窗外缤纷的雪花，迷离地说：“雪景真美。”

嬴政在她耳后吻了吻，低声说：“芳，谢谢你。你为我们大秦国带来了祥瑞。今年一定是一个丰收年。”

“哦？那你要如何感谢我？”她也觉得沉醉。

“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你，好不好？……全部……”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不停的吻着她的耳垂，慢慢滑到脖颈，越来越低。

她乖乖地依偎在他的胸膛，羞得眼皮都发重了，眼角眉梢挂着融融春意。

嬴政笑着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多少年前她就喜欢上了搂着她的感觉。感觉只要搂着她似乎就拥有了一切。而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他舍不得将她放在床上，抱着她在室内漫步，看来修长的她，抱在手上是轻软柔弱，仿佛没有重量一样。他一边轻吻着她，一边轻声说：“芳，你知道吗？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许寒芳依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的，浑身酥软，像醉了一样。

嬴政鼻端处满是从她身上传来的芳香，令他神魂颠倒。

嬴政缓缓走到床榻边把她放到床榻上，许寒芳娇羞的把头垂得更低。

嬴政微微一笑，轻轻解开了她的紫狐外衣。紫狐外衣滑落在地上，只穿了薄薄纱衣的她，身躯若隐若现，眉黛含颦，盈盈秋水，娇娇红粉，在朦胧的灯光下更显得诱人。

嬴政伸手去解她的纱衣。她羞得满面通红，娇笑着向后一退躲开。这一半推半就，欲迎还拒的动作更是让他动情，轻笑着向前一探身，跟了过去。

许寒芳慢慢向后退着，东躲西闪，满面娇羞。嬴政更加的不能自拔，浑身燥热的出了一头汗，伸手去抓她。

谁知她却比泥鳅还滑，从他的指尖轻轻滑走。连着几次都是这样让她溜走。

嬴政嬉笑追逐了一阵，终于失去耐性，低笑一声道：“这次我可是来真的了！”说着一个恶虎扑食扑了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嬴政紧紧搂着她，笑望着她，伸手去解她的纱衣。她更是羞得只会往他的怀里躲，闭上了眼睛。

外衣、纱衣、小衣像窗外的雪片一样一件件从床榻上飘落。此刻，室外冰天雪地，室内已经是温暖如春……

几番云雨之后，极尽鱼水之欢，令人飘飘欲仙。嬴政拥着许寒芳躺在软软的榻上。殿内的兽盆炭火热的二人脸面通红。

嬴政的手还在她光滑如缎的身上轻柔地抚摸着，她闭着眼睛享受着云雨之后的温存，把身体又向他身上贴了贴，去感受他身上炽热的温度和结实的胸膛。

“芳！”

“嗯！”

“你真好……”嬴政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吻了吻她的秀发，抱得更紧。

“你更好……”许寒芳抱住他粗壮的胳膊，喃喃地说。心底深处却有着些许的失落。

照例，嬴政和许寒芳大婚之后需要去拜见嬴政的师父中隐老人。

嬴政亲自赶着马车，像普通人家的新郎拉着新媳妇一样喜气洋洋地往师父家赶去。身后是乔装打扮的虎贲军侍卫。

沿着古树参天的驰道，走在清除过积雪的路上。许寒芳穿着棉衣，围着围巾坐在马车里，十足的小媳妇模样。

嬴政又愉快地唱起了跑调的歌曲，样子开心极了。

许寒芳掩着嘴吃吃地笑。

嬴政见许寒芳笑他，甩着鞭子，扯开嗓子，唱得更是起劲。把许寒芳乐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就连身后的侍卫也忍俊不住，偷偷直乐。

路过上林苑的松林，嬴政拉住了马车抬手一指：“芳！你看。”

许寒芳从车内探出了头，看了看那个共同抗敌的山坡，莞尔一笑。

嬴政探身凑过来轻声说：“你就是在这里救了我的命，今天我要抱着你和你一同走过这个山坡。”不等她作出反应，他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哈哈笑着跑向山坡。

身后的侍卫忙拉着马车跟上。

嬴政抱着许寒芳气喘吁吁地走在山坡上。

许寒芳看着嬴政脸上、额头上、鼻尖上全是汗珠，轻声说：“蚊子，放我下来吧。你累了。”

“不累！”嬴政脚步不停。

许寒芳抬手为他擦擦额头鼻尖的汗珠，心疼地说：“蚊子，放我下来吧。”

嬴政低下头在她的脸上亲了亲，笑道：“我说了抱你过这个山坡就要过了这个山坡。说话算数！”

“你的手臂刚好不久，我担心……”许寒芳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想要减轻他手臂上的重量。

“没事，放心……”嬴政一努嘴：“你看！前面就到了。”说话间已经到了坡顶。

在平缓的坡顶走了一阵，开始下坡。

“小心了，抱紧了！”嬴政大声笑着，抱着她也不走驰道，顺着积满积雪的山坡，愉快地向下跑去，脚下一个不留神，滑倒在地上，二人“唉呀”一声同时跌倒在雪地上。

“讨厌！早让你放我下来，你看！弄了一身的雪。”许寒芳坐在雪地上拍打着身上的雪，不停地责怪。

“我就是要让你做个雪婆婆。”嬴政顽皮的坐在地面不停地笑。

准备上来搀扶二人的侍卫忙识趣地退到一边，。

许寒芳看着嬴政幸灾乐祸的样子，气得抓起一捧雪，洒在嬴政头上，弄得他头发上、眉毛上都是。看着像个圣诞老人的嬴政，许寒芳也咯咯地笑个不停。

“好呀，你敢整我？…”嬴政扑过去抱住她就地一滚，二人一起滚倒在雪地上，滚了满头满脸一身的雪。

“哈哈哈……”嬴政抱着她忘情地笑着。

笑声打破了松林的宁静，在山坡上回荡。山间肃立的参天雪松，像默立的沧桑老人见证者二人甜蜜幸福的爱情……

嬉笑打闹了一阵，二人继续赶路。

一路上，许寒芳不停地责怪，整得这么狼狈如何见人？嬴政哼着小曲赶着马车，只是笑而不答，悠然自得。

到了中隐老人家里，师兄墨离站在门口恭候，见到二人咧着嘴给了二人一个似笑非笑地笑。

许寒芳拍拍墨离的肩头：“好师兄，多年不见更会笑了。笑得更好看了。”

墨离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脸，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哦？”许寒芳用胳膊肘一捣嬴政。

嬴政忙伸过头来随声附和道：“是呀，是呀！师兄笑得很好看了！”

三人同时爆发出愉快的笑声。

进到屋内，按照规矩，嬴政和许寒芳给中隐老人行了大礼，敬了茶。

中隐老人笑眯眯地看着许寒芳，微微点头。

许寒芳羞涩地低下头。

中隐老人又望向嬴政，微笑着点点头。

嬴政又长跪起身向师父深深一揖。心道：“老师，‘用你的真心换她的真心这是唯一的办法。’这是您教给学生的方法，如今嬴政做到了。谢谢您，老师！”二人目光对视心领神会地一笑。

中隐老人因为年迈已经好久没有再接见过嬴政，此次嬴政前来也有很多问题想请教老人，许寒芳通情达理地退下。

许寒芳正在和墨离交谈，嬴政走了出来：“芳，老师叫你进去，说有话单独对你说。”

“哦！”许寒芳应着，迈步进到屋内。

中隐老人负手立在窗边。这些年不见，他更加的精瘦，却透出一股虚无缥缈的仙风道骨。

“老师！您找我？”许寒芳轻轻施礼。

“嗯！”老人转过身，看了许寒芳一眼。人老了，眼睛都会变得浑浊，可是他的眼睛更加的明亮，亮得似乎可以洞察人世间的一切。

许寒芳被这样的目光看得突然不自在起来。

中隐老人又转回身望向窗外正在和墨离切磋剑术的嬴政，悠悠说：“嬴政变了。”

“嗯！”许寒芳随口应着。

“现在你即已经嫁给他就该全心全意地对他。——对吗？”中隐老人目光犀利。

“啊？哦！”许寒芳突然有些心虚。

“嬴政为你而变，你也应该为他而变。——他值得你这么做。”老人直截了当地说。

许寒芳默默点点头，眼睛不由望向窗外喜形于色的嬴政，突然有些心酸和愧疚。

“你还记得上次你来，我给你说过的话吗？”

许寒芳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去吧，去改变他，改变历史。”中隐突然转身殷切地望着她。

许寒芳望着老人透着奇光的眼眸，顷刻间，觉得沸腾的内心，犹如即将爆发的岩浆，在内心奔腾汹涌。不由自主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许寒芳又转回头问道：“我真的能改变历史？——为何以前我就没有改变？”

中隐老人了然一笑说：“你不能不承认，你以前没有用心做，是吗？”老人笑得和蔼可亲。

许寒芳回忆着思索了一下，默然点头。

“去吧，孩子！事在人为！”老人捋着胡子点点头，略一停顿道：“记住，这就是你的使命。相信你自己，你一定可以做到！”老人明亮的眼睛飞扬着熠熠神采。

许寒芳欣然一笑，转身离去。

中隐老人看着许寒芳的背影，喃喃说：“历史本来就是既有既无，若真若假，时隐时现……如何改变就在你所为。或许历史会因为你而改变，也或许历史是因为你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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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法家韩非

蜜月归蜜月，国事要管，奏简要批，政务要处理。只是做臣子也很有眼色不会轻易去打搅二人，除非紧急的事务上奏，否则一律压下缓奏。

今天，嬴政去军情处听奏军情。寒芳独自一人坐在蕲年宫，守着烛光，倍感无聊。顺手拿起一份奏简，看起来。

奏简上的文言文看起来很费力，她正在细细研究文的意思。嬴政悄悄来到身后，抱着她轻问：“干什么呢？”

“无聊，没事做！”寒芳慵懒地靠在他身上。

嬴政扳过她的身体，在她的脸上轻吻：“是我不好。”

“国事重要，我明白。”寒芳无精打采地说。

嬴政淡淡一笑哄她：“不要闷闷不乐。”

寒芳拿起铜镜，对着镜子反复照着轻叹一声：“我就是好闷呀，你看我都长皱纹了。”

“哪有？”嬴政扳起她的脸：“我看看。”

“你看你看，眼角这里。”寒芳指着自己的眼角撒娇道：“等到我变老了，丑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嬴政仔细查看，在她眼角轻吻一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寒芳不以为然地笑笑。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年轻。”嬴政喝了口茶突然想起来道：“对了！我还想问你呢，你上次在巴地，用了什么法术使清姐起死回生？”

“法术？”寒芳瞪大眼睛：“我哪里有什么法术？我是给她解了解心锁。”她放下铜镜，走到他后面给他揉肩，关心地问：“你今天累不累？你要注意休息，不要老是那样废寝忘食。”

“遵命！”嬴政拖着长腔道，反手把她拉近怀里：“听说觅芳园的梅花开了，我们一起去赏梅可好？”

“你不批阅奏简了吗？”寒芳听到赏梅，眼睛一亮。

嬴政拿起她的秀发在鼻边闻了闻，笑道：“赏梅回来再批阅，也不迟。”

时值初春，梅花盛开，月下看梅，更添情致。

嬴政和寒芳披着重裘手拉着手，沐浴着月光走在梅林中。一轮寒月，映着花光人面，倍觉清艳。

嬴政把寒芳拥进自己的皮裘，抬头望着天上的月儿，笑着说：“芳，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

寒芳悠悠叹了口气。

“你因何叹息？”

“我想起，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为何如此伤感？”嬴政发现她最近变得多愁善感。

“现在你爱我，只是不知道你会爱我多久……”寒芳想起史书上君王的薄情寡义，又涌起阵阵伤感。

嬴政轻促眉头，拉着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上：“芳，你听！”

“听什么？”

“我的心跳。——听到了吗？”

“嗯。”寒芳认真地听着这有力的心跳。

“咚！咚！听到了吗？里面只有一个声音，芳！芳！”嬴政温柔地解释。

寒芳开心地笑了，把脸紧紧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静静听着他的心声。月光下，梅花旁，两个人紧紧拥在一起。地上的月影重合成一个人……

令人难忘的蜜月过去之后，嬴政就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国事中忙碌，每天很晚才回来。嬴政每次回来寒芳都已经睡下，他不愿吵醒她，都是在她身边轻轻躺下。

已是深夜，嬴政批阅完奏简回到寝宫。

他弯下腰看看，见她已经睡熟，不用掀开被子，光看锦被的轮廓就知道她是怎样的睡姿。被子下的她一定是伸手伸脚的睡着，睡的毫无忌惮。

嬴政轻笑着摇摇头，轻轻拿起她被子外面的手放进被子盖好。然后轻轻掀开被子在她身边缓缓躺下。

柔和的灯光下，他深情地望着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突然，寒芳一个翻身，一条腿重重压在了他的肚子上。压得他一皱眉，看着她懒猫一样的睡姿，忍不住一笑，把她的腿轻轻从身上拿开，不愿意惊醒她。

她却一抬腿，又把腿放在了他身上。他又皱皱眉，苦笑着再次把他的腿拿开。动作还是很轻很柔。然后他看见她的脸上挂着调皮地笑。

仔细一看，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好哇，原来你没有睡着？”嬴政轻轻抱怨。

寒芳挤着一只眼睛，俏皮地笑：“睡着了，不过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又醒了。”

“醒了，那我们来做游戏？”嬴政满面笑意。

“做游戏？什么游戏？”寒芳好奇地问。

“做能生儿子的游戏……”他笑着抱住了她，翻身覆在她身上

她躲在他的怀里吃吃地笑，只是不停地笑。

梅花落、桃花开。转眼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

嬴政更为忙碌，二人除了早餐时刻几乎见不到面。早膳时刻也就成了最幸福的时刻，二人像平常百姓一样有说有笑无话不谈。用完早膳，嬴政就又匆匆赶了出去。

寒芳每天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早点回来，注意身体。”

每次，嬴政都会在她的粉腮上轻吻一下，才快步离去。

湖边桃红柳绿，春意盎然。

寒芳漫步在桃花树下，漫无目的地走着，百般无聊。由于放走了一大批宫女，整个王宫显得冷冷清清。

她索然无味地在湖边坐下，从湖边捡了一些小石子，一颗一颗往湖里撂着。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池春水一波愁。她想起了深宫怨妇图，突然发现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员。

寒芳略一思索轻车简从带着秦煜出了宫，在咸阳城的大街上走了一圈，不经意间到了快乐豆坊门口。

她站在门外迟疑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豆坊内的院子里不知道被何人种上了梅树、石榴树、桂花树；屋内不知被何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寒芳心中不禁一荡：难道是浩然回来了吗？她缓缓走着，慢慢看着，正诧异间，几个宫人走进来。

宫人看见寒芳忙跪下行礼。

“是你们打扫的屋子？”

“是。”年长一些的宫人恭敬地回答。

“是大王让你做的？”

“是。大王令，照顾好屋内的一切，特别是院子内的几棵桃树。大王还令，栽上了各季节开花的树木，让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哦！”寒芳点点头，又摆摆手：“你们回去吧，今天不用打扫了。”

宫人领命退下。

寒芳迈步进到屋内，走到墙角抱起那块写满爱的牌匾，缓缓坐下。她用手指描着牌匾上的“爱”，笑容挂上嘴角，泪水却溢上眼角。

她抱着牌匾喃喃自语：浩然，我对不起你，我没有遵守我的诺言。你会怪我吗？浩然，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无事……晶莹的泪水滑落眼角。

寒芳静静坐了许久，站起身把牌匾重新放下。慢慢踱到屋外，踱到桃树下，看着在春风中摇曳的满枝头的桃花。

春风拂过，花瓣纷飞，一片片飘落。

她弯下腰捧起一捧花瓣，花瓣上还沾着星点泥土，醉人的花香甜得发腻。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枝头闹人的春意，久久一动不动。

太阳渐渐升至正空，融融的暖意洒在枝头。

寒芳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对秦煜说：“走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是！”秦煜躬身答道。眼神中却隐隐有着些许不满。

寒芳打量他一眼，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什么，她取下身上的锦囊递给他：“你帮我收着吧，我想……我以后不会再经常看它了。”

秦煜知道锦囊内是她视为珍宝的玉簪和竹简。一愣，抬眼望了一下见她目光诚挚，忙双手接过锦囊，躬身道：“是，末将遵命。”

寒芳把锦囊交在秦煜手里，转身快步离去，快速出了豆坊的大门。

秦煜急忙跟在身后，脸上有了一些笑意。

咸阳城的大街上，街口围了一堆人。

寒芳原本就爱看热闹，遂叫道：“停车！”站在马车上伸着脑袋张望了一阵，从马车跳下来往人群挤去，好奇地想要看个究竟。

秦煜忙带着侍卫，跟在身边分开人群。

人群中。几个贵族子弟正不怀好意地围着一个中年人奚落他。中年人急得想反驳，可是面对几个伶牙俐齿的年轻人越是着急越说不出话来，涨得满脸通红。

“你一个臣国的人还想在这里卖弄，别想了。”一个年轻人嘲讽地说。

其他几个贵族子弟哈哈怪笑。

中年人怀里抱着一堆书简，脸色难看，就欲离去。

一个公子哥伸手一拦：“你是臣国的人，见了我们就该行人臣之礼。大家说对不对？”

“对！”众人跟着起哄，接着是一阵哄笑。

寒芳已看出了名堂，几个贵族子弟在欺负外乡人。

中年人气得脸色煞白，不愿理会，欲强行离开。一个贵族子弟伸手一推，另一个人伸腿一绊，中年人跌倒在地上，怀里的书简散落了一地，异常狼狈。

周围的人更是爆发出哄堂大笑。

一卷竹简滚落在寒芳脚下，她弯腰拾起来一看《说难》。心中一动：莫非此人是他？

“都住手！”寒芳朗声喝道。

几个贵族子弟回头一看，有人在婚典上见过寒芳，一惊，躬身退在一边，不敢出声。

众人一看几个贵族子弟对寒芳毕恭毕敬，也都默不作声地看着。

“你没事吧？”寒芳走到近前蹲在中年人身边问。

中年人摇摇头，慌乱地爬起来，只顾低着头去收拾散落一地的书简。

秦煜率随从帮忙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竹简。

寒芳试探着问：“请问——你可是叫韩非？”

中年人抬头看了寒芳一眼，愣住了，直直看着她，呆呆地站起身来。

“大胆，你敢这样……”一个贵族子弟刚要喝斥，看到寒芳扫过来若无其事却无可抗拒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缩头退到一边。

“请问你是韩非吗？”寒芳再次询问。

中年人茫然点点头，侃侃道：“敝人韩国韩非。”

“韩非，你真的是韩非！”寒芳开心地笑了。她没想到自己能见到法家学术的代表人——大思想家韩非。

秦煜把散落的书简拾起来交到韩非手里。

韩非抱过书简，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寒芳。

寒芳纳闷地朝自己身上看看，没觉得有何不妥。微微一笑，大方的邀请：“我久仰先生大名，十分钦佩，我们可以聊聊吗？”

韩非木然点头。

寒芳四下看看，旁边正好有一个酒楼：“先生请至酒楼一叙。”

韩非抱着书简略一犹豫，迈步进了酒楼。

寒芳眼角余光看到几个贵族子弟交头接耳不知道他们在偷偷议论些什么。她转过身走到几人面前，抱着手臂笑眯眯地问：“你们在说什么，也让我听听？好吗？”目光中充满挑衅。

几个人立刻闭住了嘴，低着头不住偷眼瞅着她。

寒芳笑眯眯地说：“你们听着，韩非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朋友，要是再有人欺负他就是欺负我。要是让我听到有谁在背后胡说八道——秦煜！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下来下酒！”最后一句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吓得几个贵族子弟浑身一哆嗦。

“是，末将尊令。”秦煜躬身答道。

哼！只有你们会仗势欺人？我也会！寒芳想着一撇嘴，扔下面面相觑的贵族子弟，大摇大摆地进了酒楼。

雅致的包间。

寒芳面对面席地而坐，再次打量韩非。

韩非四十岁许，个子不高，样貌清癯，人也清瘦，一对长目闪动着智慧的光芒。方方的脸上最醒目的是他的一子胡。看五官就知道他是一个说话不会拐弯的人。

寒芳细看，见他细长的眼睛里全是落寞。

“先生似乎满腹心事？”寒芳抬手为韩非添些酒水。

韩非忙长跪起身谢礼。待寒芳放下酒壶，叹口气说道：“我来咸阳已月余，一直没有得到大王的召见。”

寒芳手微微停顿：“大王会召见你的。”

韩非一愣，心道为何她会如此肯定？又一想刚才的那些人对她的神态，嗫嚅着问：“请问，你是……”

寒芳微微一笑，转而道：“我看过先生的一些著作，很是佩服。”

韩非苦笑：“都是一些无人问津的言论。”

“先生的文章，都会成为后世不朽的著作。先生集法家之大成。把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慎到的“势”等思想溶为一体。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实属难得。”寒芳娓娓道来。

韩非双目一亮，颇有遇到知音的感觉。再次认真审视寒芳，暗自猜测她究竟是何人。

寒芳端起酒杯给韩非敬酒：“我不饮酒，以茶代酒，先生见谅。”

韩非双手接过酒杯，端在手里，“敢问姑娘高姓芳名？”

寒芳略一颔首：“我叫韩芳。”

韩非手猛地一颤，杯子里的酒到几案上，溅了一身，却似未察觉。

寒芳见韩非表情异样，问：“先生怎么了？”

韩非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看寒芳再看看身后的秦煜。忙放下酒杯，离开座位，跪地行大礼：“韩非不知是王后驾临，请恕韩非无理。”

虽然没有举行封后大典，可是大婚之后，她已经成为众人认定的王后。寒芳尴尬地一笑，双手相搀：“先生快起。”

韩非局促地起身，恭谨地重新坐在席位上。谈话不似刚才自如，只是寒芳问一句答一句。

寒芳略觉扫兴，淡淡一笑道：“先生不必拘谨。这里没有王后，只有韩芳。”

韩非点头答礼，似笑非笑。

寒芳看看窗外：“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这卷《说难》就送给我吧。”说着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大王很快就会召见先生，请先生静待佳音。”言罢转身快步离去。

韩非执礼相送，他直起身望着寒芳远去的背影，目光久久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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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惊闻身世

寒芳回到蕲年宫，嬴政已下朝，正在专心批阅奏简。她走过去，挨在嬴政身边坐下，把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嬴政微微一笑，也不介意，继续去批阅奏简。

寒芳又往他身上贴了贴，蹭了蹭，提示他注意自己。

嬴政笑着一只手把她搂在怀里，漫不经心地问：“今天又跑到哪里去玩了？现在才回来？”另一只手拿着御笔在奏简上作批复。

寒芳躺在他的怀抱里，仰望着他。看到他下巴上刚刚蓄起的胡子，忍不住抬手去拽了拽他的胡子。

“噢，好疼！”嬴政放下御笔，双手来抓她的手，逼问：“为何拽我的胡子？”

寒芳咯咯笑着，躲闪着嗔道：“谁让你不理我？每天和你说不了十句话！”

嬴政把她搂进怀里，一吻她的额头，眼睛依旧看着奏简：“我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了你……”

寒芳轻掩住他的口：“不用解释，我明白。”

嬴政一笑把她搂得更紧，抬手去拿另一份奏简，被她拦下。

“你要干什么？”嬴政轻点着她的鼻子：“难不成又要来媚惑我？”抬头往殿外看看：“现在可是白天！”看着怀里娇俏可人的她，一缕幽香自她身上传来，情不自禁地去吻她的红唇。

“唔，慢着！”寒芳用手里的书简挡开他的吻：“我可不敢落个媚惑君主的罪名。”

嬴政已动情愫，推开竹简，低头要吻，寒芳笑着打断：“讨厌，人家有正事和你谈。”

“哦？”嬴政好奇。

“每次和你一说话，你就是说等你忙完了再说，可是等你忙完了我就睡着了。”寒芳在嬴政胸前划着小圈圈，满脸的委屈。

嬴政拿起她的洁白光滑如玉的手在嘴边吻着：“委屈你了，忙完这一段时间，我一定好好陪陪你。”

寒芳甜甜笑着：“嗯，好！”又正容道：“说正事，——这个给你。”她把书简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

“自己看。”寒芳把书简放在他手里。

嬴政漫不经心地展开：“说难……韩非……是他？”眼睛一亮。

寒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知道他？”

“你看。”嬴政往几案边一指，道：“这些都是韩非的著作，里面都是治国安邦的思想和理论。”

寒芳顺势一看，书案上摆放着《孤愤》、《五蠹》等书简。

嬴政赞叹不已地说：“前些天，我刚看过这些书，我若能见到此人并与之交谈，真乃一大快事！真便死而无恨了!”

寒芳诧异地问：“那韩非已来秦多日，为何没有受到召见？”

“哦？我为何不知此事？”嬴政颇觉诧异：“只是听奏韩国来了个使臣，只是不知道是韩非。——何人如此大胆，不如实奏报？该死！”他仰脸想了一下，就要动怒。

“嘘。戒怒！你忘了？”寒芳娇笑着用手指去舒展他的眉头，说：“你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该高兴才对。”

嬴政一笑释然，便不再追究。

次日，嬴政在书房接见韩非。

嬴政穿着绣有云文图案的便服，以寻常百姓之礼节接待韩非。他对韩非一见就有好感。

韩非神采奕奕，异常兴奋，说起话来虽不是口若悬河，但是条理分明，侃侃而谈。言行举止间透着贵族的气度。

寒芳穿着布衣在一边添茶倒水，以宾主之礼相待。微笑地望着二人。

嬴政和韩非先交谈了一点天下大势和各人的看法，然后又谈关于法制制度的建立。

他们谈人性善恶问题，谈社会的发展。韩非的言论深得嬴政的心，嬴政不时地轻轻点头。寒芳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入了迷。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嬴政从韩非那里得到不少策略上的好构思，仍觉意犹未尽，双手按膝，倾身向前道：“先生的言论真是让寡人受益匪浅。——依寡人看先生就留下来协助寡人吧。”他早已听说韩非在韩国受到韩王的排斥，不予重用，觉得这样的人才被埋没实在是可惜了。

“臣有自知之明，著书立说尚可，处理政事、待人接物，就非臣之所长了。”韩非当即推辞。

嬴政盯着韩非目中放出光来，移时，忽又黯淡下来，哈哈一笑说：“先生过谦了。秦国新改政令，正需要先生这种人才。那就请先生为寡人著书建立行政制度可否？”

“大王可是求才若渴。”寒芳在一边凑趣。

韩非面色一暗，垂首道：“谢大王厚爱，臣愧不敢当。”

嬴政知道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一笑也不再勉强。

“臣此来还要上书大王，”韩非此行还有着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说服秦王缓灭韩而先灭赵。他见嬴政此时高兴，趁机说道：“臣想上书大王，请大王从韩国撤兵……”

韩非话还未说完，嬴政就已明白其义，笑着岔开话题：“先生，今日不如留下来，寡人想和先生彻夜长谈，寡人还有许多问题想向先生请教呢。”

韩非看嬴政神色不对，知道秦灭韩决心已定，颇觉无奈，知道多说无意只好作罢。又谈了一阵，起身告退。

嬴政微笑着以主人之礼送韩非出了大殿。

韩非再三作揖请嬴政留步，嬴政方停步不前。

嬴政给寒芳递了个眼色。寒芳心领神会，眨眨眼睛一笑，送韩非出宫。

春色撩人，傍晚徐徐的春风吹在人脸上，暖暖的、痒痒的。落日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金光闪闪。

寒芳和韩非并肩走在御苑的小路上。

“大王很欣赏先生，先生何不留下来辅佐大王？”寒芳做起嬴政的说客。尽管她知道历史上韩非没有事秦，可是老爹不是说自己能改变历史吗？

韩非停下脚步，有意无意瞅了她一眼，抬手拨开身边的柳树枝，微笑着解释：“人的性格禀赋不同，我志不在此。只喜欢著书立说。”

寒芳转过身，透过翠绿的柳树枝看着韩非，笑道：“先生过谦了，我看先生是不为韩王器重，所以心灰意冷。”

这一针见血的话语让韩非一愣，望着花园中满园即将绽放的花蕾，嘴硬道：“眼看故国国势衰弱，主上软弱昏庸尽用些谄媚的大臣，我太过着急，所以直言进谏了几句，我本无心参与政事。”他还要掩饰自己的尴尬，却有些难以自圆其说。

寒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还要说话，抬头看见迎面匆匆走来的李斯。

李斯看见并肩而行的二人，目光一跳，忙跪下给寒芳行礼：“微臣李斯叩见王后。”

寒芳端着十足的王后架子，淡淡说：“起来吧！——李斯，你应该认得此人，你们都是荀子的门生？”她虽然不喜欢王后这个称谓，也没有举行封后大典，可是大婚之后，她已经成了的众臣公认的名正言顺的王后。

李斯恭敬地站起来，瞅了一眼韩非，目光中闪过嫉妒之色，点头道：“是，微臣认得韩非。”略一转身躬身道：“非兄有礼。”

“斯兄有礼。”韩非忙躬身还礼。

李斯又躬身道：“禀王后，微臣有事向大王启奏，请容臣先行告退。”

寒芳一挥手：“去吧！”

李斯躬身退下，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看，目光一闪，快步离去。

寒芳送韩非出了王宫的大门，走在返回的路上，独自思索：历史上记载，李斯是因为嫉妒韩非的才学，所以和姚贾、赵高一起用计害韩非入狱，然后诓骗韩非喝了毒酒。这次我一定要改变这些！我要改变历史！

寒芳回到蕲年宫，见嬴政黑着脸坐着，李斯恭敬地站立在一旁。

嬴政看到寒芳进了大殿，略微一摆手，李斯叩头行礼恭敬地退下。

“回来了？”嬴政面对她时总是春风满面，向她伸出手，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寒芳懒懒地倚在他的怀里，有气无力地说：“我最近怎么老是睡不够？没有力气？”

“要不要宣御医？”嬴政轻声问。

寒芳摇头：“可能是天天没事做，歇懒了。——韩非是个人才。”

嬴政赞同地点点头：“是。所以我想要他留下来健全法制。不为我用可惜了！”

寒芳叙述着和韩非的谈话：“他说商君为秦国定下的制度已经很完善，关键是执行。”

嬴政点头：“他说的没错，执法贵在平等，不能有法外之人，儒用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权贵显要不服法律限制，执法者多歪曲法令来将就个人，这都是法无法彻底执行的主要原因，所谓上行下效，因此罚应自上起，就连人君也不例外才对！”

“这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寒芳笑着总结。

嬴政击案称妙：“对！你的一句话说到要害上……”他兴致勃勃，侃侃而谈，说起他的下一步计划。

寒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不停打架，强撑着。

嬴政停止了他的宏伟构想，问：“倦了？”

寒芳强打精神：“最近老是瞌睡也多，总觉得睡不够……”

“我不说国事了，我们现在说说家事。”嬴政笑着改变话题。

“家事？”

“对！家事！和你的家事。”嬴政低低笑着抱起她往内殿走去。

“讨厌！”寒芳小拳头捶着他结实的胸膛，桃腮凝笑，柳眉轻舒。

随侍的内侍和宫女见此情形，便一齐退到殿外。片刻，只听得帐内人语细细，跟着一缕沉烟袅袅飘出，从帐内轻轻荡漾出来……

寒芳抱定了要救韩非，改变历史的想法。每天都往韩非那里跑，或者是请韩非进宫给宫人讲法制。把李斯和姚贾防得滴水不漏。

寒芳一见到赵高就给他警告：“不要让我知道你天天和李斯混在一起，要是让我知道了，饶不了你！”

吓得赵高一见到她就腿软，连个囫囵话也说不成，只会不停地叩头说“是”。天天老老实实地龟缩在宫里，连李斯的面都不敢见，即使在宫内大老远看见李斯走过来，也躲得远远的，唯恐惹祸上身。

嬴政偶尔抽时间听听韩非讲学，每次听到赞同之处都会眯着眼睛频频点头。还给韩非赐了一座宅院，那阵势大有韩非不可归韩之意。

韩非对寒芳也渐渐放下身份的包袱，话也多起来。

坐在凉亭内，欣赏着迷人的春色。寒芳品着茶向韩非讨教棋艺。

“先生著书‘说难’，我看先生没费什么力气，就让大王如此信服，有何可难？”寒芳执手随便下了一子，她原本心就不在棋上。讨教棋艺是幌子，继续作嬴政的说客是真。

韩非微微一笑，随口问：“王后是哪里人士？”

寒芳悠悠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我是孤儿。”

“哦？”韩非的眼睛一亮。抬手落下一子。

寒芳眼睛盯着棋盘，胡乱找着看下到哪里合适，随口说：“是的，我没有亲人，不知道父母是谁。”

韩非盯着寒芳，半晌才迟疑着说：“臣这里有一样东西，想给王后看看，只是不知道是否妥当？”

“哦？什么东西？”寒芳充满好奇。

韩非低着头半天才鼓足勇气，从袖兜内掏出一方白丝帕，双手递了过来，表情凝重。

寒芳见韩非神态庄重，忙双手去接，接过来展开一看，白帕中间用朱砂绘着一个图案。

这个图案似蝴蝶非蝴蝶，似花非花，看起来十分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寒芳苦思冥想。

“王后，可认得这个图案？”韩非试探着问，目光中充满期待。

“眼熟！”寒芳皱眉回答。

韩非神色激动，说话竟有些结巴：“这是我一个亲人……亲人……的……她身上……的印记。”

寒芳猛然想了起来，这个图案和自己背上的胎记一模一样，只是略微小些。她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他。

韩非断断续续地讲述：“我兄长有个女儿单名一个芳字，因兄长直言进谏被斩，满门皆罪。兄嫂舍不得将满五岁的女儿随着她一起充军，连夜命人送走他国，临走时拓下了这个印记。兄嫂临终前嘱咐臣一定要找到她，臣一直在找她……”

寒芳听得痴痴傻傻，半天才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韩非问：“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我…”她抬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的胸口，叔叔两个字却说不出口。

韩非咬了咬嘴唇说：“臣见到王后第一面时看您和兄嫂长得如此之像，就觉诧异，可世上相像之人甚多，仅凭相貌难以确定。当臣得知王后的名讳，更觉巧合，冒昧询问也觉唐突。故而一直将丝帕带在身上，寻找机会……”

寒芳一时无法接受。她拿着丝帕反复看了看，心神不定地说：“我要再看看……容我再想想……”

韩非目光闪烁，深深地点点头。

寒芳想了片刻，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烦躁地站起身：“先生先请回，我想好了再找先生……”说着飞奔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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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改变历史

寒芳心急火燎地回到蕲年宫，命人把门关上，站到铜镜面前，轻轻除去衣衫，背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身上的胎记。片刻，问身边的一个宫女：“你看，我身上的这个记和手帕上的这个一样吗？”

“是！”宫女应着拿着丝帕对着看了看：“回娘娘，一模一样，就是丝帕的这个稍小些。”

寒芳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她匆忙穿好衣服，抬腿往御书房跑去。

寒芳到了御书房，嬴政不在。问值守的内侍：“大王呢？”

“回娘娘，大王尚未回宫。”

寒芳急得在丹墀上走来走去，不时伸头观望。

午膳嬴政也没有回来吃，寒芳着急得吃不香睡不甜，在殿内来回走动，稍微听到殿外有点动静就跑到门口查看。可是一次次失望。

太阳西坠。

殿外步履匆匆声传来，寒芳直接奔出殿门，一下子扑到嬴政怀里：“蚊子，你回来了！急死我了！”

嬴政一愣，微微一笑，为她轻轻擦拭额头的汗：“今天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寒芳突然间觉得很兴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急急地说：“蚊子，我告诉你，我有亲人了，我有叔叔了！”

“哦？”嬴政颇觉意外。

“你看！”寒芳举起手里的丝帕：“你看这个。”

嬴政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你背上的胎记吗？”

“你一下就看出来了？”寒芳瞪大眼睛。

嬴政把她搂进怀里，脸贴在她脸上厮磨着，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身上的，我怎会不认得？你身上所有的我都认得清清楚楚……”顺便又在她的香腮上亲了一下。

“讨厌！”寒芳两腮绯红，满面娇羞。

“哈哈哈。”嬴政高声笑着，拉着她进了大殿，来到榻边坐下，抱着她放在膝上挑逗说：“要不，让我再验验？”

“讨厌！”寒芳脸发烫。用肘撞他：“没个正经……”

“你要多正经？”嬴政直起腰拿起朝堂端坐着的架势，正容道：“朝堂上的行不行？”

“行了，别闹了！”寒芳斜睨了他一眼，莞尔一笑：“我有叔叔了！”

嬴政满面笑意：“看把你美得，说来听听。你叔叔是谁？”

“你猜猜是谁？这个人你见过的。”寒芳攀着他的脖子。

嬴政仰脸想了一下：“莫不是韩非？”

“聪明！”寒芳竖起大拇指。

嬴政脸色一变，惊道：“真的是他！”

“对！就是他！就是他！就是韩非！”寒芳笑得灿烂。

嬴政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

寒芳盘腿坐在床榻边，眼睛跟着嬴政来回动着，问：“怎么了？蚊子？”

嬴政仰起脸：“我接到奏报，韩非是韩国的奸细，今天刚命人把韩非幽禁起来。”

“啊？”寒芳跳了起来。

寒芳听说韩非已经被幽禁，急得出了一身汗。

难道历史又要重演？史书上说的明白，李斯和韩非同为荀子的门生。李斯因嫉妒韩非的才学，嫉妒韩非被秦王赏识，利用韩非忠心韩国不易为秦国所用为理由挑拨秦王幽禁了韩非。并在韩非面前威胁恐吓韩非，使韩非饮毒酒自尽而亡。却谎报秦王韩非畏罪自杀。

李斯！如果这次你要是杀了韩非，我和你没完！寒芳心念急转抬脚就往外走。

“芳，你去哪里？”嬴政高声问。

“韩非住所。”

“天黑了，再说事情查清了，就会放了他，李斯正在斟办此事。”

“不，我现在一定要去，否则我怕来不及了。”寒芳话音落人已出了大殿。

嬴政皱着眉头，背着手立在殿内，思索事情的来龙去脉。

寒芳坐着马车匆匆来到韩非住所，院内站满了卫兵。可是韩非屋内没人。

“韩非呢？”

“回娘娘，押入地牢了。”

寒芳一跺脚，直奔大牢而去。

寒芳到了大牢，径直走到牢门前命令：“开门！”

典狱官一愣，嗫嚅着问：“可有手令？”

“秦煜，我不想和他啰嗦。”寒芳大声喝道，脑海里又浮出了韩非自尽的画面，内心祈祷还来得及。

秦煜拔出宝剑：“王后銮驾，谁敢阻拦？”

典狱官一听吓得腿直打哆嗦，抖着手怎么也无法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寒芳急得一把抢过钥匙打开牢门，一步跨了进去。

幽禁韩非的是特别牢房，要经过重重牢门。这些牢房是专门关押特殊囚犯的，通常关押的都是些亲贵大臣、君侯将相。

寒芳每跨过一道牢门，心情就沉重一点点，咣当的铁门声，回响的脚步声，一声声敲打着她的心房。她的内心在呐喊：韩非，我的叔叔，等着我！

终于打开最后一扇牢门。寒芳冲了进去。韩非端起一碗水放在嘴边正准备喝下。

“不要喝！”寒芳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把韩非手中的碗打掉在地。

韩非听见地上“光郎”一声响，回过神来，眼睛红红地望着寒芳，目光中全是惊异。

“这是毒药？”寒芳直接问。

“你怎知道？”韩非更觉诧异。

“我……我猜的。”寒芳顺嘴胡诌。

韩非黯然道：“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人都言秦国是虎狼之国，秦人凶残成性，秦王更是喜怒无常！果然所言不虚。”他愤然道：“我韩非也是一身傲骨，不能面对秦国的酷法和酷吏。死也要死的有尊严。”

寒芳松了口气，对韩非笑道“那都是道听途说。大王也是被小人所蒙蔽。你就这样死了岂不是更冤枉？”

“你已是秦王的人，还贵为王后，自然替他说话。”韩非嗤之以鼻。

寒芳讶道：“可是，你别忘了，我也是你的侄女呀？”

韩非稍愣，固执地摇头道：“你已事秦王，还是秦王的人！辩也无用。”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寒芳知道他书呆子气上来了，不想就此和他争论，。转了话题巧妙地以柔克刚：“叔叔，侄女陪你说说话，可好？”说着在对面坐下。

韩非被她这句柔柔的叔叔一叫，心里酥麻，微微一笑点头。

“叔叔给我讲讲我童年的趣事，时间太久我都不记得了。”寒芳柔柔地说。

桌上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把韩非的身影投在墙上。这个有着书呆子臭脾气的人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一支蜡烛，一壶清茶。二人秉烛夜谈。

韩非谈理想谈报复，给寒芳讲她“父母”的事情，讲她小时候的趣事。

寒芳听到韩非的满心抱负，频频点头，暗暗赞赏；听到自己大病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不由想起远在21世纪的母亲，不由黯然；听到韩非讲自己小时候拿着丹砂在自己脸上涂抹装扮，并给自己头上插满了花，乐得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秦煜随侍在一边添茶倒水，剪烛换蜡也听得津津有味，饶有兴致。

阴森的地牢斗室也变得温馨。

“接着讲！接着讲！”寒芳抚掌大笑，意犹未尽。

韩非长叹一声：“唉，能找到你也算是对兄长有了交代了。在地下也有面目见兄长和嫂嫂了。”

“你不会死。你不该自杀！”寒芳责怪，拿起茶壶示意秦煜再去添壶水。

典狱官忙躬身跑过来献殷勤。

“我死无惧，只是这次来想上书秦王先伐赵而缓伐韩的愿望没能实现。”韩非满是遗憾，感慨着连连摇头。

“秦国统一天下的步伐任谁阻挡不了。”寒芳提过茶壶，给韩非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秦国终将统一六国。”

韩非是个实事求是地人，赞同地点点头，无奈地说：“这个我同意，我只是希望韩国是最后一个被灭的。——你现在贵为王后，要不你向大王求求情？”

寒芳喝着刚添上的茶水，瞥着他道：“韩王杀了我一家，也不重用你，你还替他说话？这样的昏君早倒早罢。”

“你此言差矣，小家岂有国家重要？”韩非严肃地反驳。

寒芳挑挑眉，没有接话。

韩非还想辩论，牢房外有脚步声，一个内侍急急跑来跪奏：“娘娘，大王召您速速回宫。”

寒芳知道韩非已没有自尽的念头，放下心来，站起身说道“叔叔，活着才有希望，切不可轻易服毒自尽。切记！切记！”

韩非深深点头。

“我回去后，自当求大王放叔叔出来。”寒芳想想又怕夜长梦多，恐李斯等人再来加害，对秦煜：“你留在这里陪我叔叔说话解闷。”

“是！”秦煜顿首。

寒芳又对典狱官说：“好生侍奉我叔叔，否则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典狱官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汗如雨下。

寒芳出了地牢，抬头看看月朗星稀，心中异常亢奋。原来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原来改变历史如此简单？只需要赶在时间的前面就可以？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能改变历史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嬴政见寒芳走后迟迟未归，虽然心里不高兴，可是更为担心。派人前去寻找。听人回奏王后和韩非在地牢内秉烛夜谈，更觉纳闷，自己只是下令将韩非幽禁在住所，并没有让下进大牢。为何会进了大牢？

嬴政看着寒芳打着哈欠进了大殿，略带不悦地问：“这么晚了，我不派人催你，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回来？”

寒芳知道嬴政心里不痛快，也觉自己不该参与男人之间的事，赔笑道：“我不是救叔叔心切嘛。好老公别生气！”说着上前为他揉着肩、捶着背，百般讨好。

嬴政听着她的称呼有趣，反手把她拉近怀里：“你叫我什么？”

“好老公！”寒芳俏皮地喊，又俏皮地眨眨眼睛。

“有趣！”嬴政闭着眼睛细细品味。

“把我叔叔从牢内放出来吧？今天幸亏我去得及时，否则他就喝毒药自尽了。”寒芳见缝插针，及时求情。

“唔？”嬴政皱眉。为何李斯和姚贾要联合起来对付韩非？这道理嬴政略一思索就明白。只是碍于面子不能向寒芳承认被臣下蒙蔽，又觉李斯这样处处处心积虑排除异己，不怕他不死心塌地为秦国效力。如此一想又觉释然。笑道：“明天一早就放他。”

寒芳登时放下心来。折腾了这么半天，也觉困倦，懒懒地倚在他怀里。

嬴政低下头看着她的曲线玲珑诱人，问：“你把我一个人晾了一晚上，你说该怎么处罚你？”

“你要怎样就怎样？”寒芳一副小鸟依人的乖巧模样。

嬴政欲念正炽，浑身燥热，轻笑道：“我要给你验胎记！要好好的验，细细的验……”说着抱起她向纱幔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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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双喜临门

嬴政的精力超人的旺盛，每天处理众多的繁琐国事，经常忙至半夜。可是纱帐中的翻云覆雨还是让寒芳应接不暇，在嬴政的挑逗下，曲意承迎，婉转娇啼。

早朝时，寒芳懒懒地赖在床上没有起身，迷迷糊糊地撒娇说：“我浑身酸痛不想动……我就不送你了……”翻了个身又道：“不要忘了今天放了我叔叔。”

嬴政咯咯一乐，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天晚上等着我，我还让你向我求饶！”

寒芳把头埋在枕下，只是乐，并不说话。

嬴政和她嘻笑了一阵，由内侍整理好朝服，精神焕发地去上朝。

寒芳躺在床上又迷迷糊糊睡去，直到嬴政下朝回来也没有起来。早膳也不想用，只想睡觉。

嬴政坐在榻边仔细看看：“你的气色如此不好？——来人，宣御医。——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好，还是看看安心。”

寒芳伸出一只手握住嬴政的手，微微笑笑：“谢谢蚊子。放心吧，我没事。”

嬴政爱怜地抚摸着她纤细的玉手，在唇边轻轻一吻。

内侍过来奏报：“启奏大王，军前快报，蒙骑射和王绾丞相在殿外求见。”

“军前快报？”嬴政思索着。

“你去吧，我没事！”寒芳笑着催促。

“让他们书房侯驾。”嬴政命令，转过脸温存地一笑：“——我去去就来。”

嬴政刚走，御医走进大殿。

隔着纱帐在寒芳的手腕上搭上一方丝帕，御医请了脉，伏地奏道：“恭喜王后，贺喜王后，王后是喜脉。”

寒芳听闻御医之言，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说什么？”

“回娘娘，是喜脉。”御医顿首。

寒芳心花怒放，终于明白为何最近总是懒懒的毫无精神。她开心地一下从榻上跳了下来，连鞋也没穿，迈步往书房跑去。

吓得内侍和宫女一溜小跑追在后面急喊：“王后小心。王后慢点！”

嬴政表情凝重，正在和蒙武、王绾商讨军情机要，冷不防看到寒芳跑进来。他抬头看见她居然光着脚连鞋都没有穿，不禁皱了皱眉。

蒙武和王绾急忙向寒芳行君臣之礼。

寒芳气喘吁吁地看着嬴政，不停地傻笑。

“有事？”嬴政皱眉，语带责问。

“嗯！”寒芳使劲点头，眼睛却溜了溜蒙武和王绾。

嬴政略一思索吩咐蒙武和王绾：“你们二人先到殿外候着。”

“是！”蒙武和王绾行礼告退。

嬴政盯着寒芳的脚责备道：“又是什么事？又有亲人相认了？连鞋子也不穿，早上还病着。这会儿大呼小叫地跑过来？”

寒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吐吐舌头，轻声细语地说：“我有孩子了。”

“你说什么？”嬴政侧耳倾听。

寒芳咬着嘴唇，含羞道：“我有孩子了。蚊子，我们的孩子。”

“什么？”嬴政先是一愣，继而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真的？太好了。”欣喜若狂地快步走上前把她抱起来飞快地旋转着：“芳，太好了！”

寒芳开心地咯咯笑着。

嬴政大笑着朗声说：“芳，太好了，辛苦你了。”好消息使刚才烦心的政务一下子烟消云散。

寒芳搂着他的脖子被幸福眩晕了。

嬴政停止旋转，愉快的心情溢于言表。不停地在她脸上、额头上吻着，充满怜爱地说：“我要让你给我生一大堆孩子。男的像我，女的像你。”

寒芳闭着眼睛把头靠在他的肩头，柔柔地应着。

窗外，黄莺在繁茂的花枝跳来跳去，时而叽叽喳喳，时而歪头侧目，好像在偷听屋内的缠绵细语。

一个近侍在殿外探头探脑，不知道是否该进来。

嬴政心情格外的好，问：“何事？奏！”

近侍忙躬身进来跪下启奏：“启奏大王，郑夫人刚产下一公子，母子平安。”

嬴政淡淡地道：“知道了。下去吧！”

近侍叩头起身却步退下。

嬴政低下头看到怀里的寒芳正仰脸望着他，急忙解释道：“这是和你之前的事，和你之后没有……”

寒芳扑哧一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你是否应该去看看她们母子。”

嬴政毫无兴致地说：“不用去了吧？我还要商议军务呢！”

寒芳一笑也没勉强。

嬴政一边唤进宫女给寒芳穿鞋子，一边严肃地叮嘱：“你现在有了身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手毛脚了，还有，以后不能再这样剧烈奔跑了，知道吗？”

寒芳点着头本想金鸡独立自己提好鞋子，看到嬴政严厉的目光，吐吐舌头，乖乖地由宫女服侍着穿好。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回大殿去休息。

嬴政笑着送她出书房。

蒙武和王绾忙跪地恭喜大王和王后。寒芳羞涩地一笑。

“去吧！”嬴政冲回头看他的寒芳摆了一下手。

寒芳甜甜地一笑，在嬴政的目送下由宫人扶着缓缓离去。那步履走的似乎连只蚂蚁都踩不死。

寒芳回到殿内，秦煜已回来。带回来韩非已经被放出来的好消息。有了孩子，放了韩非真是双喜临门，寒芳乐开了花。

秦煜听闻她怀了龙种的消息，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恭喜娘娘！”

寒芳眉开眼笑地说：“快起来！快起来！”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坦坦的小肚子，想起自己肚子里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幸福地笑了。

秦煜站起身笑呵呵望着她。打心里替她高兴。

寒芳偷乐好一阵，方想起来问：“韩非现在在哪里？”

秦煜笑着回答：“您放心，臣把他送到住所才回来。”

寒芳摇摇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要再去看看，回头给大王说说，找个安全的地儿给他住。”

藤蔓刚刚长出嫩芽，嫩绿的芽头一点一点挂在纵横扭错的老藤上，带来春的气息。

韩非正和一人在藤蔓下下棋。

寒芳看背影就知道此人是李斯。示意秦煜不要出声，悄悄走过去看二人下棋。

这盘棋已弈至中盘，激战正酣。二人正专心致志地下棋，目光都盯在棋盘上苦苦思索，没有留意寒芳的到来。

韩非皱着眉思索良久落下一子。

子刚落定，李斯咯咯一笑道：“非兄，你虽著书立说比我强，可是这棋艺还是要差些了。这下你可是要丢了不少子了。”说着落子。

韩非低头一看，自己的白子被李斯的黑子吃去一大块，不觉泄气：“我岂止棋艺不如斯兄，我很多地方都比不上斯兄。”

李斯把从棋盘拿下的白子堆在韩非面前，洋洋自得地道：“非兄就是太过固执，难道非兄忘了《易经》上讲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吗？”

韩非摇摇头：“谈何容易？”

李斯麻雀眼转了转，笑道：“非兄，当年我们同在一个师门下，你是贵族而我是一介布衣，结果现在呢？……”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得意。

韩非神色黯然：“所以现在还要仰仗斯兄了。”

“主上不仅将情报机构给我管，还升我做廷尉，蒙主上如此厚爱，我李斯今生已经足矣。非兄你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一下了。不如和我一样做个粮仓老鼠如何？”李斯得意地笑着。

寒芳本来报了“观棋不语”的宗旨，所以不愿意说话，见李斯咧着厚嘴唇，又是教训人，又是引经据典，一脸的得意之色，心中便微微上火，听到李斯恬不知耻的说自己是粮仓老鼠，轻笑一声道：“李大人说的没错，岂止是粮仓老鼠，简直是硕鼠！”

“王后！”李斯惊叫一声，扔掉手中的棋子，转身伏在地上叩头道：“臣不知王后驾临，未能接驾，乞王后恕罪！”头贴着地面，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后怕幸亏刚才没有更多过分的语言，否则极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韩非也起身行礼。

寒芳微微一笑：“叔叔不用多礼了。”说着瞥了一眼李斯。又看看韩非：你个书呆子，昨天就是你的这位同门师兄弟害得你入狱，还哄骗你，吓你，你还这样相信他？虽这么想，也不便说破，笑道：“我听说今天叔叔被放了，所以特地来看看。”

李斯立在一边脸上白一阵、青一阵，脸色十分难看。

寒芳又转头对李斯道：“韩非是我失散多年的叔叔，来到这里也承蒙李大人关照，你们既有同门之谊。我总是有诸多不便，我叔叔就拜托给你了，要是有个什么差池，我可是不依哦。”

李斯忙跪下：“臣自当尽力。”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寒芳解决了韩非的事情，心里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看看时候不早，起身回宫。

寒芳吃完午饭，懒懒地睡下。睡了一觉，顿觉神清气爽，把秦煜叫进来问：“你说郑喜生了孩子，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

秦煜笑道：“您是王后，后宫的事由您来作主。末将不便插言。”

“我不是王后。我和大王说好了是平民夫妻。”

“可是，在大家心目中你就是王后。”

寒芳想了想：“不管我是不是王后，我虽然讨厌她，但是出于礼节我应该去看看她哦？”

秦煜低头思索一下道：“您应该为大王解决后顾之忧，管理好后宫，这是您的职责。”

寒芳一怔，盯住秦煜看了看，见秦煜正微笑着望着她。看到这久违的朋友般亲切的微笑，她也笑了。

“芳，我回来了！”嬴政人未到声先到。他商议完军情就匆匆赶了回来。他要好好庆祝一下。

秦煜忙行了礼默默退到殿外。

“来，让我好好看一看。”嬴政轻轻拉过寒芳，仔细看着。

寒芳美目含情地望着嬴政，二人对视了良久。

寒芳轻轻一笑问：“看够了吗？”

“不够，一辈子也不够。”嬴政眼睛似乎也不愿意眨一下。

寒芳娇嗔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去看看郑喜吧，她毕竟刚生了孩子。”看嬴政似乎不太愿意，补充道：“我们一起去。按照规矩我不也应该去看看吗？——去吧！”她揽着他的脖子撒娇。

嬴政勉强点头。

兰池宫的女人们听说大王要来，简直要沸腾了。一个个搽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倚在门边，企盼着大王驾临。

嬴政拉着寒芳的手缓步来到兰池宫。

随着一声“大王驾到”的山呼，所有的夫人，嫔、世妇按照品秩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跪在宫门处迎接。女人身边的孩子小的只有一两岁，大的不到十岁。郑喜因为刚刚生产，免去此礼。

嬴政略一摆手示意众人平身。

寒芳从这些毕恭毕敬的女人眼里看到了渴望，压抑着的渴望。她们渴望得到大王的垂怜和临幸。可是她们的眼神中更多的是畏惧。她们在她这个王后面前更是表现的诚惶诚恐。

孩子的眼神中也全是对父爱的渴望和企盼。

嬴政边走边看这些孩子。他突然发现这些男孩、女孩就连自己也叫不全名字。他只要在哪个孩子面前多停留了片刻，多看了几眼，孩子的母亲就会喜形于色，跪下不停地叩头。

寒芳心里酸酸的，她不觉望向了嬴政——这个把所有宠爱都给了自己的人。再看这些女人时，多了一些愧疚。

嬴政走到扶苏面前，摸了摸扶苏的头问：“你不是该在上院学习六艺和剑术吗？怎么会在这里？”

苏忙拉着扶苏跪下诚惶诚恐地回道：“回大王，今天是朔望之日，照例逢朔望之日臣妾母子可以团聚一天。”

“哦！”嬴政点点头：“是这样。”

“苏姐姐快起来。”寒芳伸手扶她起来。

苏小心谨慎地给寒芳行礼：“臣妾叩见王后。”

寒芳淡淡一笑，拉住了苏。

扶苏胆怯地倚在母亲身上，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黑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直望着父亲，眼神中全是崇拜和渴望，却不敢吱声。

嬴政又摸了摸扶苏的头迈步上了台阶进到兰池宫内，穿过重重院落到了郑喜的宫殿。

郑喜听报“大王到”,欣喜若狂，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看见大王进来眼泪扑扑簌簌落了下来，娇呼一声：“大王！”泣不成声。

嬴政面无表情地走到榻前，低头看看，又看看襁褓里的婴儿。他想起了再过九个月，他和她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孩子，轻扯嘴角笑了。

郑喜见大王轻笑，拉着他的袍袖哭哭啼啼地说：“大王，臣妾以为大王把臣妾忘了，再也不理臣妾了。”

“啊？啊！”嬴政回过神来，淡淡地说：“你好生养着吧。”

寒芳同苏和其她姬人寒暄完毕，走了进来。

郑喜看见寒芳进门脸色一变，手忙缩了回来，怯怯地看着她。

寒芳走到床榻前冲郑喜微微一笑：“辛苦了，好好休息。”

“谢王后！”郑喜在床榻上欠着身子，颤巍巍见礼。

寒芳微微颔首，又走到孩子身边看了看，笑道：“好胖，好可爱的孩子。——大王，您还没有给孩子起名字呢。”

嬴政背着手仰脸想了想：“今天是朔望之日，就叫朔吧！”

一轮皓月缓缓升起，已罩上一层浮云，一缕风吹来，衣袖微寒，桃花已经落，枝头发出嫩绿的枝叶。

梨花开的正艳。踏着落英，寒芳和嬴政手拉手走在御苑小路上。

“芳！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些女人。”寒芳挽起嬴政的手臂，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我既然是你的妻子，是否就该变得大度？我承认，我有些自私，也有些小心眼，可是我也是女人，我不愿意和别人分享我的丈夫，但是我又觉得我也不能独占着大王。我心里很矛盾。”

嬴政轻轻一笑，抬手把她搂进怀里。

寒芳环搂住他的腰：“所以我想，你应该可以分一些关心和爱给她们，但是我要你心里最爱的是我……”

“不！我只要你！”没等把话说完，嬴政就摇头拒绝：“我只要你！”他再次加重语气强调。

寒芳叹了口气说：“蚊子，我有时候也会想，你有那么多女人，干嘛非要我？”

二人缓缓走着，嬴政望着地上二人的月影：“你跟她们不一样。我记得我给你说过，那些女人，对我没有一个是真心的，他们喜欢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王位，生个孩子就想当太子。跟着我都是有所求，希望我赏赐她们。而你不一样，我知道你对我无所求，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感觉。我就想要你，就想要你给我生孩子。”

寒芳笑着打趣：“现在说得好听，等到我老了，不漂亮了，人老色衰你就不喜欢我了，该喜欢别的女人了。”

“你现在很漂亮吗？没觉得！”嬴政撇撇嘴，低下头端详着她的脸：“长的这么丑……”看她撅着嘴闷闷不乐地瞅着他，忙改口道：“我的芳可是靠神韵和智慧吸引我，可不是美貌。”

寒芳用力去拽他的胡子：“你敢说我丑？”

“哎呀，好疼呀！”嬴政捂着下颚低呼。

寒芳倚在嬴政怀里用拳头砸着他结实的胸膛，咯咯轻笑：“都说虎口拔牙危险，我偏就拔一回龙须，让你再敢说我丑？我把你的胡子拔光！”

二人吃吃的笑声在寂静的御苑小路上轻轻回荡，就连御苑里的桃树似也在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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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情深似海

惊蛰已过，转眼到了春分。万物显蓬蓬勃勃的生机。

寒芳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厉害，每天吃什么吐什么，吐得翻江倒海，整个人瘦了一圈，怀孕时的喜悦也因一次次剧烈的呕吐破荡然无存，每天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嬴政每天只要有时间，就会守在她身边，无奈繁忙的政务缠身，使他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少得可怜。

寒芳实在觉得无聊，就把苏和秦煜叫过来陪着说几句话。苏每次都是问一句说半句，不问就不说话，颇有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幸好还有秦煜比较说得来，虽然他说话时很拘谨，但是也能领会寒芳的意图。

窗外姹紫嫣红，一派繁荣的景象，黄鹂鸟在枝头上跳来跳去。这几天寒芳的妊娠反应稍微轻了一些，她倚在榻上和秦煜闲聊着。

秦煜恭敬地坐在榻边的脚踏上。

“秦煜，我们认识有几年了？”

“八年。”秦煜一口就答了上来，虽然声音很轻，但是说得很确定。

寒芳一怔，仰起脸想了想感慨万千：“时间过得真快。八年了，回想起来，很多事情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嗯。是。”秦煜轻轻点点头。

“你今年有……”寒芳掰着指头算了算，“有二十六岁了吧？我记得你比大王小一岁，对吗？”

秦煜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望了她一眼，微微欠身恭敬地回答：“是，臣今年二十六岁。”

寒芳吁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靠在枕上道：“这个年代，你这个年龄早该娶妻生子了。”

秦煜的脸微微一红。

“秦煜，你的年龄也不小了，也该娶妻了。”寒芳认真地说。

秦煜坐在脚踏上难为情地一笑，低下了头。

寒芳笑问：“有没有中意的或者看得上眼的姑娘？我请大王给你做主。”

秦煜摇摇头，头垂得更低。

“怎么？还不好意思？”

秦煜沉吟着说：“没……没有。”

寒芳取笑道：“那为何脸红？”捂着嘴轻笑了一阵，“说正经的，你真的该娶妻了。”她明白秦煜的心思，不想误了他一生。

秦煜吞吞吐吐说道：“臣……臣已经娶过了。”

“娶过了？”寒芳诧异地道，“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娶了也没有说一声？哪天带过来瞧瞧？”

秦煜一愣，低头思索了半晌，咬了咬嘴唇道：“娘娘还记得您对臣说过的那句话吗？”

寒芳笑问：“我说了那么多，是哪一句？”

“曾经……”秦煜刚要说话，寒芳猛地一阵干呕，秦煜忙把铜盆端过来。立在殿外的宫女忙进来侍候。

寒芳干呕了好一阵才止住，接过宫女呈上的漱口水漱了漱口，挥手示意宫女退下，虚弱地靠在枕上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秦煜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寒芳笑笑，刚想再问，抬头看见嬴政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

秦煜看见嬴政走进来，忙起身跪地行礼。

嬴政一面示意秦煜免礼一边问寒芳：“今天可好些？”

寒芳微笑着点点头。

秦煜轻轻地躬身退下。

嬴政在榻边坐下，细细看她的脸色，见她乌黑的秀发散散地挽在一起，香腮微红，更是有着一番慵懒娇羞的神态，不禁说道：“每次看见你，都让我销魂。”轻轻抚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头在她的香腮上亲了一下，亲昵地说，“想我了没有？我可是想你了，今天还吐得厉害？”

寒芳顺势依在他身上：“好多了，可能快要过去了吧，没想到生个孩子这么辛苦。”

嬴政轻轻拍着她，边哄边问：“想吃什么？我命人给你做。”

寒芳微微摇头。

嬴政一笑：“上林苑现在已经修好了，如果你觉得身子还受用，我们去看看？”

寒芳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好。我也想出去走走了，天天躺得快要生锈了！更何况能有你陪的时间不多呢！”

上林苑经过几年的修葺，湖山楼阁，规模已经相当宏大。

苑内挖了五个人工湖，湖水是引自渭河的活水。湖与湖之间，由弯弯曲曲的长溪相连，青石筑成湖边的斜岸，五色石砌成长溪的水底。

在这五湖三山中修着四座别院。每个别院根据景致特点分为春、夏、秋、冬。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园内散养着仙鹤、锦鸡，更显得院内幽静休闲。

内侍在岸边铺下了锦垫。二人在湖边坐下，饱览着湖光山色。

暖融融的太阳晒得寒芳脸烫烫的，她陶醉地躺在他的怀抱里。

嬴政随手梳理着她的秀发，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芳，我想送给我们的孩子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韩王不是杀了你的父母吗？我要为你报仇，灭了韩国。然后……由韩国攻打楚国和赵、魏等国，等到孩子出生的时候，这几国已经是我们的领土。”

寒芳一愣道：“那些陈年旧事，我早已不记得了，更不会放在心上。”又白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的心愿是统一天下，我不拦你，可是你不要说是给我报仇，更不要说是送给孩子的礼物，我可不想我的孩子还没出来就一身血腥。”

嬴政端详着她的脸庞，认真地说道：“我要攻打韩国怕你不同意呢，你不是韩国人吗？”

“你攻打韩国和我没有关系？”寒芳把玩着嬴政腰上的玉饰漫不经心地说。

嬴政微微一笑，在她耳边亲昵地道：“那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要是攻打其他国家，必须要取道韩国……”

“我明白统一天下是你的心愿，但是我不想参与……”寒芳想起战争的残酷，有些不忍。

嬴政稳重地点点头，轻轻揉了揉被寒芳压麻的腿：“可是我要先灭了韩国这个障碍，我要考虑你的感受。

寒芳搂着嬴政的脖子甜甜地一笑：“我既然是你的人了，我当然支持你，你不用顾忌我。”

嬴政轻吻着她说：“芳你真好，我要让史官记下你的功劳。”

寒芳咯咯笑着说：“不要记我，我只愿做你背后的女人。”

嬴政固执地说：“不，我要让你和我一起傲视天下。你藏在深宫不为人知太可惜！”

寒芳也没再坚持，思索片刻正容道：“蚊子，现在秦国有‘暴秦’和‘虎狼之国’之称，这一点你必须要好好考虑一下，韩非主张法制治国没有错，可是苛政和沉重的徭役会让民不聊生，这样你即使统一了天下，又能坐得了江山多久？”

嬴政慎重地点点头：“芳，你说的我都会记下，认真考虑。”又审视了她片刻，“你的脑袋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总是语出惊人！”

“我可是不是靠美色吸引你，这是你说的，我是靠智慧。”寒芳掩口轻笑。

嬴政在她红彤彤的香腮上吻了一口：“对呀对呀，你说得对！”

“哎哟！”寒芳突然轻呼一声。

“怎么了？”嬴政关心地问。

“他动了。”寒芳摸着自己的肚子。

“真的？我听听！”嬴政趴在她的肚子上，兴奋地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要做父亲了，好高兴！”

寒芳嗔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做父亲。”

嬴政摇头道：“不，以前不一样，以前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欣喜和希望。我觉得这次才真的是我们的孩子要出生了。”

“还早呢，现在才四个月。”寒芳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享受着即将做母亲的幸福和喜悦。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我们的儿子长什么样子了。”

“你怎么确定是个儿子，万一是个女儿怎么办？”

“女儿我也喜欢。要是个儿子就像我，要是个女儿就像你，好不好？”嬴政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你乐的！”寒芳忍不住笑了。

“哎呀！他动了！”嬴政摸着贴在寒芳肚子上的脸，喜道，“你感觉到了吗？他动了，他是不是在踢我！”

寒芳扑哧一笑：“谁让你压到他了！”

嬴政抚摸着她的小腹爱怜地说：“你敢踢我，等你出来了，打你的屁股！”

二人搂在一起轻轻地笑。

一个内侍过来禀报：“启奏大王，骑射蒙武有要事求见。”

嬴政略一皱眉，低头沉思。

“你去吧，蒙武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求见，一定是有要事。”

嬴政略一点头，起身离去。

寒芳看着嬴政的身影消失在堤岸尽头，吩咐一个内侍：“去把我的筑拿过来。”

不一会儿内侍把筑捧了过来。

寒芳接过筑，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腹部，准备进行自己的胎教。

丁丁冬冬的筑声响起，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和清脆的筑声一起合唱。

嬴政过了许久也没有回来，寒芳坐得浑身酸痛。

寒芳离开湖边，沿着曲折迂回的幽径缓缓走着，呼吸着百花盛开的芬芳，抬头看见嬴政背着手立在柳树下，阴沉着脸，似在沉思。

蒙武肃立在一边。

嬴政听见脚步声，侧过脸看到寒芳过来，命令蒙武：“你先退下吧。”

“是。”蒙武叩头告退。

“你为何来了？”嬴政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已挂满了笑容。

寒芳问道：“蚊子，出什么事了？”

嬴政握住她的手笑笑，漫不经心地说：“没事！”

寒芳反握住嬴政的手：“你瞒不了我，你有心事。”

嬴政没有言语，只是扶着寒芳往景明院走去。

寒芳幽幽道：“蚊子，我知道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是在有些时候我或许可以做个最佳听众，听你说说心中的苦闷，发泄一下也好。”

嬴政把她揽在怀里感激地道：“芳，今生遇你，何其幸也？”

晚膳过后，宫禁寂静，月光如水，花影树阴，参差庭院。

寒芳抱着筑，轻轻敲着，婉转悠扬，令人意远。嬴政坐在一边，每听到动情时二人便相视一笑，宛似神仙眷侣。

一曲终了，嬴政迈步到寒芳身边轻轻坐下：“芳，听你击筑，似乎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如果你喜欢听，我以后天天击给你听。”

“好。”嬴政拉着她的手紧紧握着，又看了看计时沙漏，体贴地说，“时辰不早了，你先休息，我还有奏简要批阅。”

半夜，寒芳醒来，看看空荡荡的床榻，轻轻坐起来，拉了件披风披在肩上，出了大殿。

偏殿内灯火辉煌，嬴政坐在灯下认真批阅奏简。

寒芳走了进去：“这么晚了，为何还不休息？”

嬴政正在苦思冥想，听到说话声才回过神来：“你为何起来了？”

“我看你还没有休息，就过来看看。”寒芳一边吩咐人去备参汤，一边挨在嬴政身边坐下：“时辰不早了，你该注意身体才是。”

“奏简还没有批阅完呢。”嬴政又拿起了一份奏简。

寒芳啪的一下把奏简合上：“奏简永远也批阅不完，可是你的身体会吃不消，你该回去休息了。”

嬴政淡淡一笑：“我不累。”

“那也不行，你累坏了我们母子怎么办？”寒芳从内侍手里端过参汤，吹了吹，“趁热喝了这碗汤，然后和我一起去睡觉！”

嬴政顺从地一笑，乖乖地喝下参汤，一把抱起她道：“好，我听你的。”

嬴政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由又坐了起来。

“蚊子，你究竟怎么了？”

嬴政心神不宁地下到地上：“我睡不着。”

寒芳也坐了起来：“白天我就看出你有心事。”

“秦军素来战无不胜，却一次又一次被李牧打败！”嬴政背着手烦躁地走来走去，“今天前线传来战报，李牧又一次以少胜多，大败我军。”

寒芳静静听着。

“为什么？难道李牧就是我大秦国的阻碍？”嬴政显得越发烦躁。

“先睡吧，明天再想，你一定有办法除掉他的。”

嬴政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李牧！李牧！我一定要打败你！”

寒芳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想了一想道：“蚊子，你睡不着，我给击筑听好不好？”

嬴政心绪不宁地点点头：“好。”

寒芳淡淡一笑：“你来躺下，听我击筑。”

嬴政一愣，依言躺下。

寒芳拿起竹尺轻轻击打，清脆婉转的筑音从琴弦流淌出来，瞬间殿内每一个角落都流淌着优美的音符。

一曲击罢，再看榻上，嬴政已经平静地睡去。

寒芳长舒了一口气，轻轻走到榻边望着他。早听内侍说他已经失眠好久，自己的妊娠反应一直太厉害因而顾不上这些，今天终于替他缓解放松了一下。

她看着熟睡的他。睡梦中他还是紧缩眉头，似乎还在考虑问题。作为国君他真是劳神费心。她心疼地为他盖了盖被子，在他身边轻轻躺下，搂着他睡去。

天微亮时，寒芳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嬴政睡得正香。

她静静看着他，嬴政如今已经是二十八的人，无论心智和外表都成熟了许多，脸上的稚气完全消失，神情威严而肃杀。

嬴政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吓了寒芳一跳。

“芳，你昨天晚上对我说什么？”嬴政直直地问。

寒芳茫然地问：“我说了许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你说，我一定可以除掉李牧！”嬴政霍然起身，“对，你说得对！我打不过他，可以除掉他！”他茅塞顿开，兴奋地说道，“对，就这么做。这次我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说着他跳下床榻，大声喊道，“来人！传李斯！”

寒芳看着嬴政兴奋的背影，莞尔一笑，这家伙做梦也在想公事。她知道李牧是赵国的大将，嬴政在打不过他的情况下，利用离间计使赵王杀了李牧，使得秦军攻入邯郸。而替嬴政除掉李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长了一口黄板牙的丞相郭开。

寒芳想起郭开，突然心中一跳。因为她想起了浩然。

浩然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寒芳望着逐渐发亮的窗外，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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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海誓山盟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寒芳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她享受着孕育下一代的幸福和喜悦。

嬴政每天下朝回来，都会守在寒芳身边，静静听她击筑。每次听到筑声，嬴政烦躁的情绪都会平静下来，以至于养成了一种习惯，只有听着寒芳击的筑声才能入睡。

寒芳觉得自己终于能为他做点事，也觉得欣慰。

一日午后，寒芳小睡了片刻醒来。

秦煜今天不当值，她也不愿意带别的侍卫，只带着一个小内侍往御花园走去。

御苑的廊下古树参天，浓荫密布，一阵阵凉风吹来，沁人心脾。

寒芳倚着雕栏，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浓荫中传来，弹得抑扬婉转，悠悠动人。

寒芳对小内侍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在廊外候着，没我的命令哪里也不许去！更不许打扰我！”自己往幽静的所在走去。

一座小殿阁旁，是一个年轻的宫娥在弹琴，旁边还立着一个四十岁年纪的宫人。

这时，琴音停了，宫人说道：“夫人弹得真好听。”

“唉！”弹琴的宫娥说道，“好听又有什么用？大王也听不到。”

宫人劝慰道：“大王这么宠爱夫人，一定会再宠幸夫人的。”

“大王都快一年没有召过我了。”夫人唉声叹气地说着，转过身来。

寒芳站在茂密的花丛后，认出来弹琴的是郑喜。

宫人亦神色黯然道：“想当初，大王哪一天不是召您过去侍寝，把别的夫人都羡慕得眼红。”

郑喜一脸愤愤不平道：“哼，那个女人长得也不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媚惑了大王，本来大王要我掌管后宫的，那意思大有封我为王后之意，谁知最后却成了她！”

“夫人，您也不必生气，大王宠谁不都是一阵一阵的？您长得这么美，我看后宫没有哪个比您更美的。”

“唉，乳娘你才进宫一年多，你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大王身边已经好多年了，前年被打入冷宫居然都能出来，真是不简单。”郑喜长吁短叹。

乳母难以置信地问：“有这种事？”

郑喜无奈地点点头：“这后宫，多少人伸长了脖子，从早盼到晚，从晚盼到早，盼着大王能来临幸，可是一年到头，连大王的影子也见不到……”

“那我们就生个法子让大王过来。”

“能有什么办法？她是王后，大王又专宠。”郑喜垂头丧气。

乳母在郑喜耳边一阵耳语。

郑喜讶道：“这办法行吗？”

“怎么不行？现在官宦人家好多姬人用这种方法得到宠爱。她现在有孕在身，无法行房，大王如何能耐得住？只要大王能来，到时候你再使用些床笫之术……”乳母笑得一脸奸邪。

郑喜掩面轻笑，和乳母眉来眼去，心领神会。

二人正说着，一个宫女来报：“夫人，小公子醒了，正在哭闹。”郑喜和乳母匆匆离去。

喜二人走后，寒芳心里空落落的。她呆呆地倚着雕栏坐下，愣愣地出神。不知道这后宫有多少人在惦记着她的丈夫，自己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辈子吗？

小内侍在廊外等了多时也不见寒芳出来，有心去找又怕王后回来自己不在这里，一直没敢动。

看看天空，一朵乌云飘了过来，霎时间风起云涌，大雨就要来了。小内侍忍不住顺着寒芳离去的路向花木深处张望。

小内侍看到寒芳一个人坐着静静出神，远远站在花架外也不敢惊扰，忽然豆大的雨点扑打下来，雨势又大又急，瞬间把小内侍淋得湿透，直挺挺站在雨中，琢磨着敢不敢惊动了王后。

寒芳坐在花架下正低头沉思，由于四周浓荫密布，雨点稀少，倒也不觉得，突然一阵疾风吹落树枝上的雨水，才发现雨势正猛。

寒芳抬头看见小内侍落汤鸡一样站在雨里兀自不敢言语，忍不住扑哧一笑道：“还不快躲雨，愣在那里做什么？”

小内侍见寒芳召唤才敢跑到花架下避雨。

雨势更大，寒芳的肩膀一片冰冷透湿。

“娘娘，您在这里等着，奴才回去拿雨具。”

寒芳看看天空，大雨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又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点点头道：“好，你快去。”话音刚落却看见几个人撑着雨伞过来。

小内侍忙大声喊：“哪个宫的人，快过来，王后娘娘在此！”说着跑了过去。

寒芳透过雨帘一看，来的人不是别人，为首的正是秦煜，后面的人都是蕲年宫的侍卫和内侍。

秦煜大踏步跑了过来，为寒芳撑上了雨伞，看到她肩膀上的衣服已经湿透，狠狠地瞪了小内侍一眼。

小内侍缩着脖子没敢吱声。

寒芳笑道：“不怪他，我自己坐得久了。”

蕲年宫的管事内侍也跑了过来，在雨地里跪下行礼：“娘娘，奴才来晚了，娘娘受惊了。”转头呵斥小内侍道，“你个小兔崽子，王后淋了雨，看回去不好好教训你。”

小内侍吓得脸色铁青。

寒芳求情道：“高总管，不要责怪他了，是我要一个人出来的。”

高总管连声称是，又斥责小内侍道：“还不为王后撑伞！”

小内侍忙不迭把伞接过去给寒芳打上。高总管小心翼翼地扶着寒芳往回走。秦煜心疼地带人跟在身后。

寒芳回到蕲年宫，走到廊下，回头对小内侍说：“快回去换衣服去吧。”又对众人说，“我没事，大家辛苦了。”说着话，不料脚下积水，身体一滑向前栽去。

秦煜跟在身后想要扶住已经来不及。

众人一声惊呼，忙俯身来扶。

寒芳捂着肚子疼痛难忍，额头冒出冷汗。

忙有人飞跑着去传御医。

寒芳咬着牙，只觉腹中一阵坠痛，身下一片湿热，低头一看惊呼：“血！血！”疼得晕了过去。

众人大惊失色，慌作一团。

殿外瓢泼大雨。

嬴政焦急地坐在榻边，看着寒芳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心疼地为她擦去额头的冷汗，问道：“王后如何摔倒的？”

内侍战战兢兢地叩头道：“地上有水，滑……”

不等内侍把话说完，嬴政暴喝一声：“把地上的水全擦干净！以后蕲年宫的地面上不许有一滴水！”

内侍慌忙趴在地上，用衣袖不停地擦着，生怕漏掉一个角落。

嬴政转脸问御医：“王后情况如何？”

御医伏地诚惶诚恐地奏道：“王后摔倒时，正好磕在门槛上，所以……”

“来人！”嬴政暴跳如雷地怒吼，“把王宫所有的门槛都拆了！一个也不许留！”

虎贲军立刻过来拆卸门槛，却又不敢发出响声。

天空中惊雷响得恐怖。

嬴政看着榻上昏迷的寒芳，深吸一口气，踱到殿外，立在廊下。

大雨中跪着蕲年宫里里外外一百多号人，侍卫以秦煜为首，内侍以高总管为首，他们一个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知道大祸临头。

嬴政满脸阴鸷，他压抑着怒火，阴冷的目光扫了一眼跪在殿外的人。

没有人敢求饶，没有人敢出声，他们知道一旦求饶下场比殉葬更悲惨。

秦煜跪在大雨中，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服，他表情呆板，目光呆滞，紧握着双拳，指甲已经陷入肉中。

嬴政一挥手，一百多人被虎贲军押着朝外走。

秦煜心如刀绞，眼中噙着自责的泪水，重重叩了个头站起身，往殿内望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殿内。

寒芳突然睁开了眼睛，忽地一下坐了起来，惊慌地喊道：“来人，来人！”

嬴政听到寒芳的呼声几步跨到殿内，紧紧搂住了她。

寒芳抓住嬴政的衣服，惊慌地喊：“血，血，全是血！”

“好了，芳，没事了！”

“不，蚊子，不要杀人！不要！”

“我要让他们给我们的孩子殉葬！”

寒芳猛地一愣，摸摸自己平坦的腹部，尖叫道：“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芳，你没事就好！”嬴政避重就轻地回答。

寒芳问道：“你告诉我孩子呢？孩子是不是没了？告诉我！”

嬴政点点头，万分痛惜。

“不！”寒芳悲呼一声倒在床榻上，失声痛哭起来。

“芳！”嬴政心痛地把她搂进怀里。

寒芳猛地推开嬴政，跳到地上向殿外冲去，“我的孩子在哪里？”

“芳！”嬴政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心痛欲裂。

“我的孩子，孩子！”寒芳哭着喊着挣扎着，“求求你，让我看一看，求求你！”

“好！”嬴政颤抖着答应，抱起寒芳往偏殿走去。

殿外。

寒芳看到雨中的众人，一阵凉风袭来，她猛地打了一个寒战，有了片刻的清醒，“不，不要杀他们。”她痛哭流涕，“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不怪他们！”

“他们全都该死，没有服侍好你！”嬴政咬牙切齿地说。

“不，求求你不要杀这些人，不要再给我们的孩子增加罪孽。”寒芳抓着他的衣服哭道。

嬴政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嬴政抱着寒芳到了偏殿，一个小小的棺木摆在殿中。

寒芳摸着冰冷的黑漆漆的棺木，泪如雨下，悲声道：“我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出世就走了……”

嬴政眼圈已红，紧紧搂着她安慰道：“不要太伤心了，你的身子现在很弱……”

寒芳酸软无力地躺在嬴政的怀抱里只是流泪。

嬴政看在眼里越发心疼，抱着她回到大殿，轻轻把她放在床榻上，忍痛哄道：“芳，不要再难过了，好好修养。”

寒芳流泪不语，目光呆滞。

“等你养好了身体，到时候我们想要多少孩子就要多少孩子，我们还年轻。”

御医呈上汤药，嬴政端起药碗悉心喂着。

寒芳喝了两口汤药，忍不住倒在嬴政怀里继续哭泣，渐渐哭累了，昏昏欲睡。

嬴政看着寒芳逐渐睡熟，他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上，起身去批阅奏简。

寒芳猛然惊醒，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哭问：“你要去哪里？”

“我去批阅奏简。”嬴政柔声道。

寒芳脑海中突然现出白天花园中的一幕，哭着说：“不，我哪里也不让你去！我哪也不让你去！我就是自私，就是要你陪着我！”

“好！我哪里都不去。”嬴政不停地吻着她的头发、眼泪，安抚着她。

嬴政看着寒芳在他怀里再次沉沉睡去，示意内侍把几案搬到床头，一手搂着她，一手批阅奏简，直到深夜。

雨连着下了三天才停。雨过天晴，花木明净，悠扬的筑声从万绿丛中一声一声传出来。

寒芳依在嬴政怀里击着筑问道：“蚊子，你会爱我一生一世吗？”

“会！”

寒芳沉醉地闭上眼睛：“蚊子，我是何其有幸得你眷顾。”

嬴政低头宠溺地望着她，含笑不语。

一个内侍在花丛外探头探脑。

嬴政站起身走了过去，内侍跪下轻声说了几句话，躬身退下。

嬴政转回身来到寒芳身前重新坐下。

寒芳不放心地问道：“有什么事？”

“没事！”嬴政笑着，“你继续击筑。”

寒芳又击了一曲，略有倦意，懒懒地撒娇：“蚊子，我累了。”

嬴政宠溺地道：“那你在这里小憩片刻，我去处理点事情。”

“好！”寒芳微笑着答应。

寒芳闻着蔷薇花淡淡的幽香，听着树上鸟儿的歌唱，目送嬴政离开花园。

嬴政走后，寒芳总觉得哪里不对，招手把小内侍唤了过来：“去看看大王去哪里了。”

小内侍应了一声飞跑着离去。片刻飞跑了过来，“禀娘娘，大王往兰池宫方向去了。”

兰池宫？那不是后宫女人居住的地方？他去那里做什么？寒芳寻思着说道：“走，过去看看。”

嬴政大踏步来到兰池宫，也不等内侍通报，径直到了郑喜的寝宫。

郑喜正坐在镜前梳妆，从镜中望见大王怒气冲冲站在自己身后，大吃一惊，忙回身跪下叩头。

嬴政铁青着脸，伸手一把抓住郑喜的头发提了起来，另一只手伸过去，只听见“嗤”的一声，郑喜胸前的衣服被撕开。抬眼望去，脖子上挂着一方桃木。

嬴政劈手把桃木扯下，夺在手里一看，桃木上工工整整刻着“嬴政”二字。

“贱人！”嬴政气得怒吼一声，一掌掴在郑喜脸上。

郑喜被打得倒退几步，跌倒在地上，嘴脸立刻浮肿起来。

满宫的人吓得一齐跪在地上。

嬴政手指着郑喜道：“贱人，敢使用巫术秽乱后宫，加害王后！”

郑喜跪爬几步，一边磕头，一边哭诉原委：“臣妾不敢有加害王后之心，臣妾只是希望能得到大王的宠幸，所以才想了个这样的法子，大王明鉴。”

嬴政冷笑道：“你还敢狡辩？要不是你使巫术，王后如何会小产？”

郑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臣妾不敢，臣妾冤枉。”

嬴政如何听得进去，喝道：“把这个贱婢捆起来，拖出去乱棍打死！”

有两个虎贲军进来把郑喜按住。郑喜哭着在地下挣扎着，不肯起来，爬到近前拽着嬴政的衣角不停求饶。

嬴政一脚把郑喜踢开，转过身却看见寒芳不知何时立在门口，正扶着门连声喘息。

“王后……”嬴政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寒芳，“你因何来了？快坐下！”

“大王！”寒芳轻施一礼，拉着嬴政的手臂道，“我来替郑姬求情。”

嬴政一愣，怔怔望着她。

“小产是臣妾不小心，和郑姬无关。”寒芳看了一眼披头散发，脸肿得老高的郑喜，怜悯地道，“郑姬也只是想得到大王的垂爱，并无害人之心，大王就饶了她吧。”

“巫蛊之术向来为寡人所不齿，严禁后宫使用，她胆大妄为，竟敢使用巫术！罪该万死！”嬴政怒气未消。

寒芳低下头自责地说：“后宫妄为，是臣妾的错，臣妾疏于治理，今后臣妾多加治理和规范，如若大王恼怒，请治臣妾之罪。”

嬴政急道：“错怎在你！”

寒芳微微一笑：“臣妾即为王后，本应协助大王治理后宫，怎敢说无过？大王不看臣妾的面子，也看在朔儿年龄尚小的分上饶了郑姬。母子连心，任何一个失去对方都会很痛心……”

一句话触动了嬴政的心，他看看满眼泪花的寒芳，点点头：“把郑喜废为庶人……”

“仍居于兰池宫，抚养孩子。”寒芳抢着道，“大王看臣妾这样处置合适吗？”

嬴政看着寒芳恳切的目光，轻点了一下头道：“好，就依王后。”

郑喜得蒙大赦，感激涕零，忙不停地叩头谢恩。

嬴政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这个女人，抱起寒芳迈步离去。

走在御苑里，寒芳把头靠在嬴政肩上，垂目不语。

嬴政低头审视她，皱眉问道：“你为何饶了她？”

“你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你再为后宫的事烦心。再说你给我的爱已经足够了，足够让我不计较她们的存在，足以让我宽宏大量地对待她们。”

嬴政嘴角轻扯，开心地笑了，眉头舒展开来。

寒芳喃喃说：“我更不想后宫天天你争我斗，来回争宠。”

嬴政语气肯定地说：“你放心，后宫争宠夺嫡的事绝对不会在我身上发生，绝对不会！”见寒芳惊异地望着自己，一笑补充道，“因为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寒芳依偎在他的肩头，缓缓说：“蚊子，我记得曾对你说过，那些女人也是你的女人，你可以给他们一些怜爱，我说的是认真的。”

嬴政只是走路，并不作答。

“蚊子，你怎么会知道，郑喜身上有桃木？”寒芳禁不住好奇地问。

嬴政了如指掌地一笑：“宫里宫外，王公大臣，任何人的一举一动别想逃过我的眼睛……”可能觉得说多了，他又闭住了口，改变话题，“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要再下地乱跑知道吗？”

“嗯。”寒芳轻轻应着。

二人来到凉亭下，嬴政在石凳上坐下，把寒芳搂在怀里，在她的粉脸上吻了一下柔声道：“芳，今生能有你，我已经足矣，我说过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你还记得吗？”

“蚊子……”寒芳心头一热。

“我早已传令下去，那些女人有子嗣的继续留在宫中抚养孩子，被临幸过但无子嗣的，可以出宫再嫁。”

“什么时候？”寒芳瞪大眼睛。

“在我给你书简的第二天。”

“可是你是王，她们也是你的女人，她们也很可怜……这样做是否有点……她们……”寒芳不知该如何表达。

嬴政淡淡一笑，眼睛里放出晶亮的光：“我宁愿有负她们所有的人，也不愿意负你一个人。”他拉起她的手柔声道：“我记得你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就只想拉着你一人之手慢慢变老。”

寒芳一阵甜蜜涌上心头，感动得热泪盈眶，依偎在嬴政怀里，突然间发现自己的心已渐渐被他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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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龙凤呈祥

最近嬴政脸色常常阴沉得厉害，动不动就大发雷霆。

蕲年宫的侍卫和内侍一个个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那一天一个不慎，触了霉头，招来横祸。

嬴政的书案上，奏简文书堆积如山，他埋首其中，迅速地批阅，眉头始终紧皱着。

寒芳端着燕窝走了进来，走到嬴政身后给他揉着肩膀，轻声说道：“你休息一会儿吧，喝点燕窝。”

嬴政喝了燕窝闭着眼睛享受着舒适的按摩，说道：“丞相奏简上说，今年天时坏得特别，四月天气犹寒，路上竟发现了冻死的人。到五月天气又大旱，一直没有下雨，估计农民春秋的收成全都要落空，若不是为了军粮补给，在各地广设谷仓，紧急由巴蜀运来余粮，早就会闹大饥荒了。赵魏两国就已传出了饥馑，百姓吃草根树皮、易子而食的消息不断。”

寒芳停下来说道：“蚊子，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我连个孩子都……”她难过地低下头。

嬴政握住寒芳放在他肩头的手安慰道：“芳，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最重要的是你带给我了快乐。”

寒芳笑着继续给他按摩。

“芳，快到你的生辰了，你想怎样庆贺一下。”

寒芳给嬴政敲打着后背，说道：“蚊子，不用再铺张浪费了，你平时生活也节俭，一切我来安排好了，你就别费心了。”

“好！”嬴政笑着应允。

转瞬，到了六月初六，寒芳的生辰。

嬴政像往常一样处理完政务匆匆赶回蕲年宫，大殿内却是一片漆黑。

嬴政看了看左右，除了值守的虎贲军，一个内侍也没有，于是问立在甬道边的侍卫：“王后呢？”

侍卫跪下答道：“回大王，王后在大殿内等候大王。”

嬴政狐疑地看看殿内，若有所思地笑笑。

嬴政推开大殿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索着往里走，边走边轻声喊：“芳！芳！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嬴政正疑惑间，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帐幔后一道亮光乍现，一轮灯儿做成的圆月冉冉升起，寒芳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衣，在纱帐后轻歌曼舞。

嬴政借着亮光一看，面前有一几案，几案上放着自己爱吃的小菜和点心，心领神会地一笑，静静坐在席边饮着醉人的美酒，听着悠扬的音乐，欣赏着迷人的舞蹈。

寒芳长袖轻舒，舞衣如雪，态若游龙在明月光中翩跹起舞，犹如仙人。

嬴政正看得如醉如痴，只见那仙人直奔出帐，向他扑来，端起桌上的酒觞笑盈盈地敬上酒来。

嬴政笑着接过酒觞一饮而尽顺势把她往怀里一拉，低头望着她。柔和的月光下，薄薄的纱衣，冰肌玉骨，曲线玲珑，忍不住在她的脖子上抚摸着。

寒芳由于小产后才一个多月，身体还很虚弱，倒在嬴政怀里连连娇喘道：“蚊子，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我希望你能够快乐。”

“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嬴政笑着一把抱起她，“我现在不求别的，只祈求上苍今天再赐给我们一个孩子。”言罢走向帐幔后。

朦胧的红烛下，尽是旖旎的风光。

一个多月后，御医奏报：王后再次怀孕了。只是二十七岁这个年龄已属高龄产妇，当格外的小心。

整个蕲年宫上下人心沸腾，都小心翼翼地侍候着，生怕再有什么闪失。

寒芳有了上次的教训，老老实实地待在殿内，躺在床榻上安静地保胎。

秋风乍起，树叶飘落。

寒芳静静躺在殿内，秦煜迈步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叩见娘娘。”

“快起来。”

“您要的东西臣已经取回来了。”

“哦？”寒芳兴奋地说，“快拿来我看看。”

秦煜笑着恭敬地呈上。

寒芳打开锦盒，里面是二十四个铜铸的风铃。小巧的风铃精致完美，每一个风铃上都铸有精美的云纹。

“蒙恬这家伙还真细心，这么快就铸好了。”寒芳拿着风铃在手中把玩着，对秦煜说道，“去，快在每个殿角门檐都挂上，每天殿内静得我心慌。”

“蒙大人说用您教的知识，工人的铸造技术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呢。”秦煜笑着接过风铃，走出殿外依言把风铃逐一挂好，返回殿内，“娘娘，这里还多了两个。”

寒芳笑呵呵地道：“这两个是送给你和你媳妇的。你们成亲我也不知道，也没有送给你们什么礼物，这算是补给你们的礼物。”

秦煜一愣，跪下谢恩。

寒芳不耐烦地摆摆手：“就我们两个人就别客气了。”又饶有兴致地说，“哪天把你媳妇带过来让我瞅瞅，行不？”

秦煜低着头，搓着自己的衣襟，难为情地说：“您……不见也罢。”

“哟！”寒芳笑道，“还舍不得带过来让看看？切！不给看我还不稀罕呢。”

“不是……是因为……”秦煜窘得脸通红。

“算了算了，不用解释了，不看就不看，你藏着当宝吧！”寒芳摆摆手取笑道，“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秦煜嘿嘿傻笑不语。

殿外丁丁冬冬的声音传来，为寂静的深宫平添了几分欢乐的气氛。

嬴政迈步进到殿来，回头看着风铃问道：“这又是你的主意？声音真好听！”

“嗯，天天床上躺着人快生锈了，也没个人说说话，所以弄点声音听听。”

嬴政一笑，命令秦煜：“去备软轿。”

秦煜忙遵令退下去准备。

嬴政轻抚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宠溺地道：“天快凉了，我带你去如意楼。”

寒芳讶道：“如意楼？什么地方？”

嬴政笑答：“一个冬暖夏凉的地方。”

如意楼，整栋楼都是厚实的桃心红木盖成，墙壁内都有夹层和通风设备，夹层中放置有冰块，室外盛夏，室内却有如深秋，冬天时，地板下面有炭火，满室温暖如春，一年四季温度宜人，所以起名：如意楼。

整座楼巧夺天工，设计精巧。室内设施豪华，还有温泉汤浴。

嬴政抱着寒芳上了楼：“我问过御医了，你现在身体太弱，经不起风吹，你就在这里安静修养，等着孩子的降生。”

寒芳看看密不透风的四周，连一个窗户也没有，苦着脸说，“这里怎么像地牢似的？我在这里会憋疯的。”

嬴政轻点着寒芳的鼻子说道，“就几个月，忍耐一下，等到孩子顺利出生，你想到哪里都随你。”

寒芳乖乖地点了点头。

转瞬，春暖花开，桃李吐芬，到了寒芳临盆的日子。

蕲年宫内的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嬴政已经在殿外守了一个多时辰，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同时他也很兴奋。他在殿外不停地走来走去，听到寒芳撕心裂肺的喊叫，急得出了一头大汗。

寒芳在里面已经惨叫了一个时辰，叫得他心惊肉跳，烦躁不安，他问侍立在一边的秦煜：“女人生孩子如此难吗？”

秦煜额头上全是汗，忙上前一步，低着头回答：“回……大王，微臣不知。”

嬴政急躁地摆摆手：“算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秦煜咧咧嘴哭笑不得，躬身退到一边。

殿内寒芳的叫喊声越来越痛楚，越来越凄惨。宫女命妇忙进忙出。

嬴政在殿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他走到秦煜面前张张嘴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甩袍袖作罢。他端起内侍呈上的茶，放到嘴边没有喝又“咣”的一声放到茶盘上。

殿内的呼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一个宫人匆匆忙忙跑出来跪地奏道：“请大王速速传召巫师。”

“要巫师干什么？”嬴政不解地问。

“王后难产。”

声音虽不高，嬴政听来却如惊雷，浑身一震，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王后难产！”

嬴政一愣之下，倏地转身，迈步走向大殿。

秦煜也是一惊，抬头望向殿门，握紧了拳头，手心出了汗。

嬴政走到殿门处，宫人跪下拦住了他的去路：“大王留步，产房污秽，请大王在殿外等候，以免触怒神灵。”

嬴政怒道：“寡人是大王，人神共惧，有何地去不得？”一把推开宫人迈步进了大殿。

寒芳满头大汗，奄奄一息。床榻上全是血，已经染红了锦被。

“芳，我来了！”嬴政上前握住寒芳冰冷的手。

寒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看嬴政，想要说话，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大王，”一个稳婆跪下询问，“母体太弱，只能要保一个，要大人还是要孩子？”

嬴政暴躁地喊：“两个寡人都要！”

稳婆擦擦额头的冷汗说：“大王，请大王速速定夺，否则……”

寒芳虽然神志昏迷，但听得很清楚，她用尽力气抓住嬴政的手臂有气无力地道：“蚊子，要……要孩子！”

“不！要你！”嬴政反握住她的手，“芳，要你！我不能没有你。”

“不！孩……子。”寒芳说完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躺在床榻上。

“芳，你要坚持住！”嬴政说话有些哽咽，“芳，你一定要坚持住！我要你！要你！我不能没有你！”

稳婆定了定神，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大声说：“王后，请再用力，再试最后一次。”

寒芳经过片刻的休息，稍微有了些力气，微弱地说：“蚊子，如果我不行，记得一定要孩子……”

嬴政紧紧握住寒芳的手：“芳，不怕，有我在！我和你在一起！”

一种撕心裂肺的阵痛，疼得寒芳一声惨叫，几乎昏厥过去，她本能地抓紧了嬴政的手臂，咬紧牙关，使出最大的力气，指甲全陷进嬴政的肉中。

“快，快用力！”稳婆紧张地喊，“快出来了，继续用力。”

剧痛已经超出寒芳忍耐的极限，每一波剧痛都使她痛不欲生。她浑身的骨骼似乎已经裂开，她咬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要停，继续用力！”稳婆不停地喊。

嬴政一只手握紧寒芳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手帕不停地给她擦着汗，鼓励道：“芳，坚持住，上林苑恶战，我们活过来了，咸阳之战，我们也没有输，这次我们也不会输！芳，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你想想我们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你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不例外！你再想想我们的将来，我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们带着他一起踏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寒芳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听到嬴政的话语，望了他一眼，见他的眼神充满焦虑和期待，本能的求生欲望使她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咬牙使了出来。

嬴政看着她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可是又无能为力。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欣喜地喊道，“王后最后再加把力。”

寒芳突然尖叫一声，把最后的力都用了出来，突然感觉到一阵轻松。

“公子，是个公子！”稳婆惊喜地喊着，抱起血淋淋的孩子，倒提着孩子的脚，在婴儿的屁股上打了两下。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彻整个大殿。

“芳，是个男孩，是个男孩！”嬴政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停地吻着她的手和脸，开心地语无伦次，“好了，芳，没事了！男孩！男孩！没事了！”

殿内的人齐齐跪在地上恭喜大王和王后。

殿外的人听到孩子的哭声，也都激动万分地跪在地上朝天叩拜，秦煜更是泪流满面。

寒芳如释重负，虚弱地望了望嬴政，贪婪地看着稳婆怀里抱着的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硬撑着不愿昏倒。她伸出手想摸摸这个折磨得她死去活来的小东西，当摸到孩子小小的鼻子，感受到孩子轻微呼吸的时候，她疲惫地笑了。

嬴政百感交集地看着母子二人。

寒芳忽然觉得下腹又是一阵坠痛，皱起了眉，痛苦地呻吟。

“芳，你怎么样了？”嬴政焦急地询问。

稳婆惊叫：“王后，还有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快用力！”

寒芳紧闭双目，咬紧牙关，再次用力。

第二个孩子比第一个孩子顺利得多，很快也生了下来。稳婆惊喜地叫道：“是个公主！大王、王后，是个公主！”

嬴政激动得双手托起这个女婴，泪流满面。

夕阳照在女婴身上，红彤彤的。

寒芳听见第二个婴儿嘹亮的啼哭，筋疲力尽地昏了过去。这时，落日的最后一道余晖正好照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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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其乐融融

御医对寒芳进行了诊断，确定无碍。嬴政终于放下心来。

他挥退殿内所有的人和衣半躺在榻边，深情地凝望着沉睡中的寒芳。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是她的嘴边扬着淡淡的笑容。

他抬手抚摸着她满头的秀发，爱怜地凝望着她，半晌，又看了看襁褓中两个可爱的小生命——那是他们爱的结晶，他心中充满了父爱的柔情。

嬴政迫不及待地等着寒芳醒来和她一起分享这种喜悦和快乐。他生有儿子二十多人，女儿十几人，但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喜悦，也想不起曾经有过这种连自己也感到惊异的温柔。他要好好谢谢她给了他这种身为人父的快乐、喜悦和骄傲。

直到第二天寒芳才醒了过来。

“芳！你醒了！”嬴政掩饰不住的兴奋。

“孩子呢？”寒芳虚弱地问。

“被乳母抱去喂奶了。”嬴政微笑着说。

内侍呈上鸡汤，嬴政把寒芳搂起来，看着她喝下鸡汤，爱怜地吻着她的额头道：“芳，辛苦你了！”

寒芳幸福地笑笑，低头看到嬴政的手臂上伤痕累累，歉意地问：“疼不疼？”

“不疼，都是幸福的痕迹。”嬴政笑着把她拥进怀中，“芳，你知道吗？以前那些人生孩子，我看了都没有感觉，只有我们的孩子我才有感觉，才觉得自己是父亲了。”

寒芳笑道：“那你以前是不合格的父亲，以后你要做合格的父亲，否则我可不依。”

嬴政低下头，不停吻着她的额头、脸颊。

两个孩子被乳母抱了进来，寒芳迫不及待地说：“快！让我抱抱！”抬手接过一个孩子，搂在怀中，顺势依在嬴政怀里，两人对视一笑。

嬴政一手搂着寒芳，一只手抱过另一个孩子，笑道：“芳，你生孩子也比别人能干，一下子就是两个。”

“讨厌！”寒芳娇媚地白了他一眼，望着孩子，脸上充满了母性的温柔。

嬴政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柔情，又怜爱地看了看孩子。二人如胶似漆低诉着、分享着幸福的喜悦。

婴儿的啼哭中断了二人的柔情蜜意，嬴政看见婴儿用力吸吮吃奶的表情，十分可爱，把玩着寒芳胸前的紫水晶说道：“芳，你就是上天派给我的使者，给我欢乐和幸福的使者。”

寒芳含笑不语，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幸福的红润。

孩子满月，照例有盛大的庆典，后宫和群臣都前来道贺。

寒芳小产加上难产，身体十分的虚弱。

嬴政命令道贺的众人在蕲年宫外远远叩头就行了，不得到殿内惊扰母子。

寒芳看着两个像小老鼠一样的孩子满月时吃得白白胖胖，初为人母的她无比的快乐，每天抱着两个孩子爱不释手。

嬴政下了朝回来，也会抱着孩子在殿内不停地走来走去，享受着普通人家的欢乐。

“孩子都满月了，也该取个名字了。”嬴政抱着孩子满面笑意地说着，见怀里的孩子黑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像个孩子一样大叫，“你看，你看，孩子看我呢！他知道我是他的父亲！他认得我！”

“名字我来取，不要你取！”寒芳放下怀中刚睡着的孩子。

“男的我取，女的你取。”嬴政说道。

“不！两个都要我取！”寒芳固执地说。

嬴政满脸不乐意地望着她，见她叉着腰蛮不讲理地望着他的神情，撇撇嘴不屑地道：“你为何如此不讲理？”

寒芳理所当然地挑挑眉，对他不理不睬。

嬴政笑笑也没再争辩。

寒芳的心思嬴政当然不知道，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叫历史上任何一个名字，因为她知道历史上嬴政的孩子最后被赵高杀得一个不留，所以很是忌惮。她下定决心一定要除掉赵高。

“哎呀！”嬴政高呼道，“我的袍袖因何湿了？”

乳母和宫人忙走过来接过孩子：“禀大王，是公子尿了。”

嬴政一听，捏着孩子粉嘟嘟的小脸说：“敢尿到父王身上？胆子不小！”

嬴政看着乳母抱走儿子，又过来看女儿。探着头笑呵呵地看着，伸手想要去抱。

寒芳“啪”的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小声斥道：“不许动，她刚睡着。”

嬴政揉着微疼的手背，“委屈”地道：“那我没抱够怎么办？”

寒芳正低头看着熟睡的孩子，满脸怜爱地笑道：“等他们醒了再抱……”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抱了起来，耳边听到嬴政哈哈大笑着说：“没抱够孩子，我抱你！”

“哎呀，轻点！吵到孩子了！”寒芳搂着嬴政的脖子笑着斥责。

嬴政抱着她快步出了大殿，朗声笑道：“到外面就吵不到他们了！”抱着她在丹墀上转了一圈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又去哪里？”寒芳幸福得满面通红。

“去一个我们做游戏吵不到孩子的地方。”嬴政在她耳边轻声道，“这几个月你快想死我了！”

“讨厌！”寒芳捶着嬴政的肩头，满面娇羞地扫了一眼立在甬道两边的侍卫，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嬴政抱着寒芳沿着殿廊走到角楼。

寒芳站在角楼上向四周一看，王宫内，殿阁与殿阁之间全部架上了阁道，阁道全部用立柱支撑，上面铺上了厚厚的木板，阁道有屋顶及两侧护栏，俨然是便捷的空中通道。

“芳，你看，我在你经常去的殿阁之间全部架上了阁道，这样不管你想去哪里都不用再担心会淋雨，也不用再奔跑着躲雨。”

寒芳呆呆望着王宫内纵横相连的宫殿，百感交集。

嬴政抱着她在阁道上缓缓走着，沿途能看到在阁道下行走的侍卫和内侍。

寒芳把头靠在嬴政的肩上：“蚊子，你考虑得如此周到，让我如何感谢你？”

“芳，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只有你给过我快乐，你说我该如何感谢你？”嬴政宠溺地望着她笑着反问。

寒芳望着这目光，脑海里猛地浮出了一张明媚的脸，不由心里一紧。

嬴政见她变了脸色，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寒芳把头贴在他的肩上，躲避他的目光，“只是有点累。”

嬴政抱着她到了一座风格迥然的大殿。

寒芳环顾四周：“这是新盖的宫殿？”

嬴政拉起她的手：“秦军已经攻入新郑，韩国已经被灭，我把韩国的宫殿给你搬了过来，想让你有回到家的感觉，你喜欢吗？”

寒芳叹了口气说：“蚊子，这是最后一次对你说，以后不要再盖这些奢华的宫殿、园林了，太浪费了。”

“好，你要是不喜欢，这是最后一个，下不为例！”嬴政笑着答应。

寒芳依在嬴政怀里，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说：“我知道你这样做都是为我好，可是我也要为你考虑呀，我想你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君主，不想你做一个奢靡无道的君主。”

嬴政吻着她的额头脸颊道：“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你开心，如何才能表达我对你的爱。”

寒芳真诚地说：“蚊子，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表达的，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可以感受到你对我的爱，我心里知道你对我的好，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这些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嬴政感激地望着她，慢慢把头低下去，深深地吻住她，“这些月快要憋死我了，你要好好补偿我……”

寒芳咯咯笑着，躲闪着，“讨厌，没正经！”

寒芳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想要除掉赵高的心思越来越重。可是赵高很少在她眼前露面，偶尔露一次面，都是小心翼翼，找不到一点点错。

寒芳多次探过嬴政的口风，发现嬴政对赵高是掩饰不住的信任和青睐，她决定暗的不行来明的。

夜晚，二人抱着孩子享受了片刻天伦，乳母抱着孩子退出大殿。嬴政躺在卧榻上，寒芳给嬴政做着头部按摩。

“嗯，真舒服！”嬴政满脸惬意地说。

寒芳笑着问：“是吗？如果舒服，我以后天天给你按。”

嬴政闭着眼睛摇摇头：“这样不好！你太辛苦。我还是让御医做这些吧。”

寒芳歪头一笑，给嬴政舒了舒眉骨道：“你是我的丈夫，我该为你做些事的。”

嬴政笑着拍了拍寒芳放在他头上的手。

寒芳给他轻按着太阳穴，问道：“最近累吗？”

“嗯，还好！”嬴政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松弛，脑子里还在不断地思考问题，“攻打魏国和楚国的战事还算顺利，就是赵国举步维艰，李斯利用离间计使赵王把李牧调离，可是在几次兵败后，又把李牧调了回来，现在两军又僵持在那里，看来非要除掉李牧此人不可！”

寒芳听到赵国，陡然想起浩然，心里一痛，手也停了下来。

“累了？”嬴政感觉到她停了下来，闭着眼睛伸手拉着她，“坐下休息一会儿。”

寒芳镇定了一下心神，想起谈话的正题，问道：“到现在，我就是不明白，赵高有什么好的？你对他如此偏爱！”

“赵高精通刑名狱政，而且忠心，我需要这样的小人去刺探大臣私下的言论。”嬴政淡然一笑说，“说起赵高，你还应该感谢他。”

“我感谢他？”寒芳嗤之以鼻，“我想起赵高那副丑陋猥琐的长相就想吐。”

“要不是他，我就把嬴义给杀了。”嬴政微笑着解释，“上次我要杀嬴义，是他奏请刀下留人，赵高说嬴义之罪按程序需交廷尉审理定罪，然后才能行刑，所以当晚才没有杀他。你说你是不是该感谢他？不要老是找他的麻烦了！”他笑着捏捏她的鼻子，起身去批阅奏简。

寒芳为之愕然，怔怔看着嬴政，被噎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烛光下，嬴政在认真地批阅奏简。

寒芳在榻上练着瑜伽，准备恢复自己以前的身段。

大殿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嬴政翻阅奏简的哗哗声，红烛偶尔跳动一下，灯影下所有的物品似乎都跟着一晃。

突然，嬴政“啪”的一声合住竹简，冷哼道：“混账，枉寡人这么信任他！”

寒芳正在吐纳呼吸，睁开眼睛道：“怎么了？你在说谁？”

嬴政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愿意说算了，我还不乐意听呢！”

“赵高！他欺君……”嬴政似乎不太愿意提起此事。

“赵高欺君？”寒芳忍不住好奇，心道：似赵高这样小心翼翼的人怎么会在嬴政面前出此大错？

嬴政站起身，走到烛火旁剪了剪灯芯说道：“我命令给你建的韩国宫殿砖瓦必须从韩地的宫殿取来，他却在秦境内烧制，然后谎称是从新郑的韩王宫运来。”

其实这在寒芳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个年代，只要蒙骗君主就是欺君，欺君是大罪，是要被灭族的。她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这可是欺君之罪。”脑子一转，趁机落井下石道，“小人就是小人，改不了本性。”

嬴政叹息着点点头。

寒芳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抓住机会杀了赵高，试探着问：“你打算怎么办？”

“欺君之罪当诛……”嬴政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还在犹豫。

寒芳看出他的犹豫，讽刺道：“你还妄称秦国乃法制治国，我可是记得那天你自己说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些话你说得意气风发，侃侃而谈，为何事到临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嬴政望着她，脸上渐显出阴鸷之色。

寒芳冷笑道：“你对其他内侍小小的过错就动辄处死，而对赵高总是网开一面，不知道你何来公平？”她站起身向内阁走去，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话，“以后我看你还怎么执法！”

“欺君之罪要灭其三族，赵高的父亲就是为救父王而死，我再杀了他全家……”嬴政低声说着，连连摇头，动了恻隐之心。

寒芳抓住机会劝道：“一个人的罪一个人承担，我看以后这株连制度需要改改，此次你只需要治他一人的罪就可以了。这次你要是赦免了他，岂能服众？”

嬴政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似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他立到殿门处仰望夜空片刻，一握拳说道：“我就是要法制治国，岂能自乱？”终于下定了决心，回到几案边，提起御笔蘸了朱砂批阅了一个醒目的红字：诛！

赵高按罪被打入大牢。

寒芳一直关注此事，直到听嬴政亲口说赵高已经伏法，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后来她又多方打听和查证，知道赵高确实已被诛，一颗心才算彻底放下来。

寒芳想：只要杀了赵高就不会有日后的沙丘政变和指鹿为马了，历史真的能按照我所想的改变吗？

寒芳又想起嬴政年仅四十九岁就因为过度劳累离开人世，黯然伤感，心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嬴政，不要让他为了国事过度劳累，我要尽我作为一个妻子的责任去帮他分担一切，我要彻底改变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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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攻入邯郸

时间飞逝，岁月如梭，两个孩子已学会走路。

寒芳给孩子取了两个很现代的名字：嘉乐，嘉陶，取意乐陶陶。

嬴政对这两个名字很不以为然，不过也没与寒芳争执。

寒芳每天守在嬴政身边适时规劝，并听从御医的方法给嬴政及时进行调理，使嬴政的饮食、作息很有规律。

有时候，嬴政批阅奏简，寒芳就坐在一边静静看着，或者递上一杯茶，或者端上一碗汤，有时候她会帮他排解一下胸中的郁闷，偶尔她也会和他讨论一下国家大事，但是从来都是巧妙地引导，不和他产生正面的争论。

有时候，她会捧着脸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已经蓄起的很有男人味道的胡须，看他额头上的那道青筋，看他高高的眉骨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她在用心尽着一个妻子的义务，细心体贴地照顾着他，并享受着他的宠爱。

偶尔，她也会想起浩然，会惦记着他的冷暖，只是心中已经不再有火花，她把这份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最纯真的感情深深珍藏在心底，偶尔翻出来回忆一下。

她对自己说：就算世事无常，就算沧海变桑田，我也不会把这份曾经最真实的爱恋忘记。

殿外，秋高气爽，蓝天上飘着朵朵白云。

几个乳母正带着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玩耍，两个孩子蹒跚学步，童音清脆的笑声充满了整个花园，不时飞进殿内。

寒芳捧着脸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在专心批阅奏简的嬴政。不管史书上记载如何，但他确实是一个勤政的好皇帝，更是一个好丈夫。想到这里，她抿着嘴轻轻笑了。

“又在偷看我？”嬴政头也不抬地问。

寒芳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哪里是偷看？我是正大光明地看！看我的丈夫还需要偷看吗？”

嬴政狡辩道：“躲在一边悄悄地看，不是偷看是什么？”他好辩的本性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显露，对别人他只是下命令。

寒芳回头看看计时沙漏说道：“好了，你该休息了，时辰到。我们去看看孩子。早就和你说好的，每天必须抽时间陪我一会儿。”

嬴政微笑着放下竹简答应道：“好！”又看了看已经批阅过的奏简，茫然地说，“现在的时间为何过得这么快？是我的精力不如从前了，还是我的办事效率降低了？以往一个时辰我可以批阅很多奏简。”

寒芳坐在一旁抿着嘴偷笑。

“你笑什么？”嬴政抬起头不解地问。

“我没有笑呀？”寒芳绷住了嘴，却掩饰不住满脸的笑意。

“快说，否则我不客气！”嬴政捉住她的手笑着威胁。

寒芳只是笑，并不答话。

“快说！”嬴政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抓着，抓的她咯咯直笑，上气不接下气。

“说不说？”嬴政继续威胁。

“我在沙漏上偷偷凿了个眼儿，每次你批阅奏章的时候，我就把眼儿打开，让它流得快一点。”寒芳憋不住笑得东倒西歪。

“你……”嬴政轻蹙眉头，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个调皮鬼！”也不责备，站起身扶着她向殿外走去。

二人走到外阁，嬴政脚下一滑，低头一看地大理石地面上有一片水渍，大声喝道：“近侍！”

几个内侍慌忙跑过来一看，大惊失色，忙趴在地上用衣袖擦拭。

嬴政怒问：“蕲年宫地面不允许有水，忘了吗？”

几个内侍慌作一团，不停地擦拭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寒芳竖起手指放在唇中，小声道：“嘘！戒怒！你忘了？我们去看孩子！”她挽起他的胳膊。

嬴政面色立刻缓和下来。

小内侍提起鼻子闻了闻，乍着胆子回奏：“启奏大王，这不是水，这是公子或公主的尿。”

“尿？”嬴政想了想，扑哧一笑，走到殿外花园内弯着腰喊道，“嘉乐，嘉陶，快来父王这里。”

女儿嘉陶听到喊声立刻从花圃里晃晃悠悠跑了出来，“妈妈！”说着却扑到父亲的怀里。

嬴政把嘉陶抱起来搂在怀里说道：“芳，你教的称呼还真奇怪！什么妈妈？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寒芳轻蔑地白了他一眼，十足的小女人娇羞之态：“你没听说过的多了。”

嬴政被抢白一顿，也不争辩，亲了亲女儿粉嫩的小脸。

“嘉乐呢？”寒芳踮起脚尖寻找，目光穿过花园，看到嘉乐正骑在一个虎贲军的脖子上，虎贲军驼着嘉乐不停地跑着，惹得嘉乐哈哈大笑。

寒芳定睛一看，却是秦煜。

秦煜看见大王和王后出来，忙蹲下欲把公子放下。嘉乐却不愿意下来，抱着秦煜的头不松手。

寒芳快步走了上去，怪道：“嘉乐，下来。”

嘉乐看见母亲立刻伸出了两只小手，要母亲抱。

秦煜忙跪下行礼，尴尬地道：“公子嚷着要骑马，臣就……”

寒芳笑道：“我明白！快擦擦你额头上的汗，别着凉。”

“是！谢王后。”秦煜恭敬地站起来。

寒芳又对秦煜一笑，抱着嘉乐回到嬴政身边，一家四口朝御花园走去。

公元前228年，秦王政十九年，历史一如记载，郭开受李斯的反间计所惑，怂恿赵王换掉大将李牧。李牧拒不受命，被赵王赐死。

失去李牧这员大将，赵国已没有可抵挡王翦的大将。王翦和杨端和率领大军以风卷残云之势攻入邯郸。赵王迁递交了投降书。

嬴政接到奏报高兴得抱着寒芳原地转了个圈：“哈哈，芳，太好了！我要亲临邯郸，要回到那个给过我无限屈辱的地方，我要让世人看看，我嬴政就是要征服天下，征服众生，让列国众生臣服于一个当年被人欺负、辱骂的弃儿脚下！”

寒芳妩媚地一笑，说道：“看把你美的？你可要记住老爹的教诲，对战败国要宽大，要有容人之量，这样才能显得你宽宏大量，才能安抚人心。”

“我知道！”嬴政哈哈笑着，十分得意。

寒芳也打心里高兴，不仅仅是因为嬴政灭了赵国，离统一天下又近了一些。她觉得或许在邯郸还可以见到浩然，浩然当年是什么原因离开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好。浩然对初到这个时代的她真挚的付出，她今生也无法报答。但是她希望能帮到他一点点，她更真诚地希望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幸福快乐。

嬴政在她耳边说道：“芳，这次我要你和我一起坐着马车进入邯郸城，我要让他们跪在我们的脚下。”

“我不！”寒芳推辞道，“说好了，我只做你的妻子。”

嬴政狡辩道：“可你已经是大家公认的王后。我要在邯郸归来以后给你追加一个盛大的封后大典，大典就定在你的生辰那天，你总得替我分担一些，来履行母仪天下的职责，你推辞不掉的。”

寒芳笑着只好点头答应。

嬴政的仪仗和车马进入邯郸城时，整个邯郸城的百姓都在街道两边欢迎。

赵王迁及丞相郭开、宗室大臣、赵国将军等百余人，全都穿着白色囚衣，身上戴着铁链，跪伏在城门口迎接。

嬴政携着寒芳坐在六匹黑马拉着的华盖马车上，前面有三千名盔甲鲜明的虎贲军开道，身后有三千虎贲军护卫，浩浩荡荡驶进邯郸。

黑色的旌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斗大的“秦”字。

嬴政坐在马车上眯着眼睛看着街道两边跪伏的人群，享受着胜利后的兴奋和得意。他看了一眼跪在城门口的赵王迁，脸上生出厌恶，心道：怎么会有这样不务正业，声色犬马的帝王？

寒芳察觉出嬴政的心思，压低声音道：“没有他，你如何能够打败赵国？要是每一个国君都和你一样，你还何来一统天下？”

嬴政淡淡一笑，点头默认。

寒芳看着街道两边的人群有不少都是皱眉苦脸，还有一些满腹亡国之恨，眼睛里不经意透露出愤恨。她不动声色地握住嬴政的手低声道：“你应该有些亲民的举动，以显示你的爱民和大度。”

嬴政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众人一看大王和王后下了马车，都伏地山呼万岁。寒芳扶起地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此举让老妪受宠若惊，激动万分。

赵国百姓一看大王和王后如此亲民，平易近人，都是一阵山呼万岁。

嬴政和寒芳相视一笑。

寒芳和嬴政二人下榻在赵国的行宫。

嬴政去处理各种国事。

寒芳除去朝服换上便装，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浩然的情况。一抬头，看见秦煜押着郭开走了进来。

郭开一见寒芳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头求饶。

寒芳正在发愁如何找浩然，看到郭开眼前一亮，问道：“浩然呢？他人在哪里？”

郭开惊讶地望着她，结结巴巴地说：“王……王后说的何人？罪……罪臣不……不认识此人。”

寒芳微微一愣道：“就是那次和你一起去地牢看我的那个人。”

“王后是说宋淼？”郭开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他之前一直住在罪臣府上，他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罪臣愿意把他献给大王和王后。”

寒芳知道郭开会错了意，啐道：“呸！收起你的龌龊想法，别玷污了我们。”心中却疑惑：宋淼？浩然为何改名叫宋淼？

“此人如何处置？”秦煜在一旁请示。

寒芳停下脚步，歪头看着郭开。

郭开紧张地连连叩头。

寒芳轻蔑地一笑：“这种人不能弄脏了你我的手，把他交给李廷尉吧，怎么处置自有国法，我懒得理他！”

秦煜原以为她会杀了郭开泄愤，没想到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处理了，不由一愣。

寒芳走了几步，回过头高深莫测地一笑说道：“秦煜，两国交兵，我们不杀俘虏！善待俘虏！以显示大王的仁德。”

秦煜会心地一笑，领命。

寒芳兴冲冲跑到郭开府邸。现在的相府已经变成了王翦的临时将军府。

王翦见到寒芳跪下行礼：“叩见王后。”

“王翦大将军好！”寒芳开心地打招呼。

裨将杨端和看见寒芳也忙过来行礼：“叩见王后。”

“杨将军好！”寒芳还是以她特有的方式打招呼，接着兴冲冲地问，“王翦，你见到浩然了吗？”

王翦讶道：“浩然兄弟？我没有见到他。”

寒芳心里猜测，难道他已经走了？又问道：“是一个叫宋淼的。”

“宋淼？”杨端和在一边插话，“卑职想起来了，这个人被判无罪已经释放了，现在人已经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翦好奇地问：“浩然兄弟何时改名宋淼了？难怪我当年一直查不到他！”

寒芳颓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他有苦衷吧。”

寒芳闷闷不乐地回到行宫，失魂落魄地坐在殿内发呆。

这几天，嬴政很忙，一直在布置下一步歼灭其他国家的计划，直到天黑才回到行宫。

嬴政见寒芳也不点灯，一个人独自坐在大殿内，诧异地问：“芳，你怎么了？”

“蚊子，有些事我不想瞒你。你是我的丈夫，我该坦诚地对你。”

“何事？”嬴政在她身边坐下，揽住了她。

寒芳低着头说：“我今天去找浩然了，浩然在赵国。”

嬴政点点头：“嗯，我听说了。”

寒芳一怔，心道：果然什么事也瞒不过他。迟疑着问：“你不生气吗？”

“我为何生气？”嬴政笑问。

寒芳用手摸着他的胡须，诚挚地说：“蚊子，我们既然是夫妻，就应该坦诚，我不想瞒你，我初来这里，举目无亲，一直是浩然照顾我。起初我并不喜欢他，还不想他纠缠我，可是后来我喜欢上他，也曾想过和他相守一辈子。可是现在我们有了孩子，你又对我这么好，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的想法，只是他的那份恩情，我想还，我希望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嬴政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命人帮你找他了。”

寒芳惊异地望着他。

嬴政微微一笑：“你不要忘了，他也是我的朋友。”

寒芳攀住嬴政的脖子，欣喜地道：“蚊子，你真好！”

已经在邯郸停留了十几天，寒芳静静等待着浩然的消息。她坐在窗边看着园内偶尔有一两片落叶随风飘落。

内侍进来启奏：“启奏王后，王翦将军求见。”

寒芳暗自纳闷：王翦这会儿怎么来了？对内侍说道：“请他进来。”

王翦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刚要跪下行礼被寒芳制止：“王翦，你就不要再多礼了，你还不知道我？”

王翦微微一笑也没再拘礼，说道：“浩然兄弟托人送来一封信。”

“浩然？信？”寒芳惊异地问，“他人呢？”

王翦摇摇头：“我也没见到他的人，只是一个送信人把信送了来，还带了口信说是他不想见你。”

寒芳苦涩地一笑，心里黯然：浩然一定是在生我的气，气我没有遵守诺言。他究竟为何做了赵王的男宠？他是想给宋国复仇吗？他为何连个报答的机会都不给我？

王翦察言观色，安慰道：“浩然兄弟一定有难言之隐。”

“嗯，我知道。”寒芳抬手接过信简，打开一看，寥寥数语：“一别十余载，相见不若不见。知尔今甚好，深感欣慰，吾也甚好，勿念勿念。”

寒芳合上书简，怅然若失。她知道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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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真相大白

赵国就这样被永久地扫进了历史的长河，成为历史往昔的记忆。

这日，寒芳像往常一样送嬴政上朝。她看着嬴政的背影远去，到书房整理散乱的奏简。

她把奏简分门别类摆好，再把批完的和没有批完的分开。

唉！每天他的几案上总是有堆积如山批阅不完的奏简，还不如普通百姓过得舒心。寒芳感慨着抱起一摞竹简放到旁边的几案上。

一卷竹简“啪嗒”一声滑落。

寒芳弯腰把竹简拾起来，扫了几眼，准备放回去，突然觉得这字为何如此眼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若不是当初在巴家细细研究过笔迹，这些古文在寒芳眼里看起来就全是一模一样的。寒芳捧着竹简细细看着，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再看内容是关于从各国搜集来的一些情报，报告人是李斯。

为何她会觉得李斯的字似曾相识呢？

寒芳莫名其妙地一笑，索性不予理睬。

寒芳收拾完书简，去看看还在熟睡中的两个孩子。睡梦中的儿子突然笑了笑，嘴边流下了口水。

寒芳扑哧一笑，拿起手帕给儿子擦了擦红红的小嘴，脑海里突然忆起那个睡觉也流口水的他……

寒芳停步窗前，看着渐渐融化的冰雪。被冰雪覆盖的土地和万物也□出来，就像深埋在心底的那份记忆，不经意间跳出心头。

不知道浩然现在怎样了？他人在哪里？他现在还好吗？

寒芳抬步走到书架旁找出在邯郸时王翦送来的浩然的信简，轻轻掸掉书简上的尘埃，拿在手里缓缓展开。就像展开一段尘封的记忆，慢慢回味着……

初恋时的甜蜜偶尔翻出来回忆一下，感觉是如此的亲切和温馨。她一遍一遍反反复复看着，一点一滴慢慢回忆着。

殿外，渐渐融化的雪地上，值班的内侍正在按照寒芳的叮嘱练习柔道。

一个小内侍比手画脚教另一个小内侍动作，边教边埋怨道：“你怎么这么笨呀，连依葫芦画瓢都不会？”

小内侍表情认真地学着。

寒芳看着二人呵呵一笑，突然她脸色一变，依葫芦画瓢？她转回身再次拿起李斯的奏简。

多年前，她几乎每天都在看浩然留给她的那篇竹简，后来又经常抱着牌匾等浩然回来，印象中浩然的字体是洒脱的、飘逸的，而信简上的字体则是端庄稳重居多。

再仔细看看，李斯的奏简和浩然的信简字体不仅仅是形似，更多的是神似。两个人的字体怎会如此神似？

寒芳习惯性抬手去摸腰上的锦囊，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将锦囊交给了秦煜保管，于是高声叫道：“秦煜！”

“臣在。”秦煜的声音刚落，人已经走了进来。

“那个锦囊你帮我找出来！”寒芳又怕他误会，解释道，“我想对对笔迹。”

秦煜微微一怔，从怀里掏出锦囊，捧了过去。

寒芳接过还带着温度的锦囊，惊异地问：“这个锦囊你一直带在身上？”

“是，臣一直揣在怀里。”秦煜低下头。

寒芳目光复杂地望了秦煜一阵，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囊，取出那片竹简，用巴清当年教自己的方法一笔一画慢慢对着。

至此寒芳几乎可以确定这封信简不是浩然的笔迹，她惊慌失措地合上信简。

“您怎么了？”秦煜看出她的异样。

素闻李斯有模仿人笔迹的本事，或许可以到他那里试探试探，寒芳想到这里毅然道：“走，出宫！”

寒芳轻车小轿出了宫。在去李斯的府邸之前，她专程去了快乐豆坊。

豆坊内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

寒芳迈步进屋抱起落满尘土的牌匾，轻轻把上面的尘土擦去。她原以为自己再抱起牌匾的时候心中会很平静，可是当她抱起牌匾看到写满的“爱”字，她才知道自己心中仍会激起千层波澜。

寒芳深吸一口气，拿着信简和牌匾上的字体一一对照着。信简上和牌匾上的字迹果然不一样，由此她可以断定，王翦送的信简一定不是出自浩然之手。

李斯的府邸毫不起眼，门上的人要去通报，被寒芳叫住，她回头对秦煜说：“我们和李大人都是熟人，不必要那么客套，对吗？”

秦煜见寒芳并不道明自己的身份，便躬身道：“是的。”转头对门人道，“我姓秦，我们与你家老爷熟识得很，不用通传，我们直接进去便是。”

二人由门人领着，穿过夹道直奔中堂。

一路上幽暗阴湿，苔藓斑驳。房檐上融化断落的冰柱偶尔掉在排水渠中，发出丁冬的脆响。

这倒也符合李斯的性格，表面上唯唯诺诺从不张扬，可城府很深。寒芳想着走着，到了一个月亮门前。

转过月亮门顿觉豁然开朗，别有洞天。迎门两棵合欢树，中间一道鹅卵石铺成的甬道，甬道两边摆着盆景。园虽不大，布置得错落有致。

门人把二人请进客厅，笑道：“二位请在这里稍坐，我去禀告我家老爷。”

少时，李斯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看起来颇有些春风得意。

他来到堂前看到秦煜先是一愣，再看到寒芳大吃一惊。

李斯慌了神，忙快跑了几步，跪地叩头行礼：“微臣叩见王后，不知王后驾临，恕臣死罪。”心里直打鼓：为何王后突然来了？

寒芳略一点头：“起来吧。”

李斯忙吩咐从人换上好茶，让家眷出来迎接。

寒芳开口制止：“李大人不必忙碌了，不让门人通报就是不想惊扰家眷，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斯诺诺称是。

寒芳环顾四周问道：“李大人可否借一步，到个幽静的地方说话？”

李斯一头雾水，可又不敢问，只是点头哈腰。可是又暗自作难：幽静所在如何衡量？

寒芳心下了然，又问道：“李大人处理公务是在何处？”

李斯一愣，恭敬地回答：“在书房。”

寒芳道：“那就去书房吧。”

书房是重地，秦国情报属的机密全在里面，一般人等是不得进入的。李斯心里震惊，有心向王后说明此事，拒绝王后，可是又胆怯地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

李斯在前面躬身带路，心里七上八下，偷眼察看王后的表情，知道必定有事。

穿过长廊绕过花园，来到书房门外。

李斯停下脚步为难地看看秦煜，又偷眼看了看寒芳。

寒芳回头对秦煜说：“你在门外等着。”

“是！”秦煜躬身停止脚步。

李斯悄悄舒了一口气，只要秦煜不进去，还勉强交代得过去，否则大王追究起来，自己难辞其咎。

寒芳进了书房，好奇地扫了一眼。

书房内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个几案，靠墙放着一个个巨大的铁柜，铁柜看起来很厚重，似乎连斧子也无法劈开，每一个铁柜上都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寒芳盯着这些铁皮柜看了片刻，心想，这里面一定是秦国间谍网的所有资料。然而她对这些丝毫提不起兴趣，抬手把自己带来的书简递了过去，说道：“你看看这个！”

李斯忙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一变，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认识吗？”

“这是微臣呈给大王的奏简。”

“那这个呢？”寒芳又递过一卷书简。

李斯接过一看，脸色大变，怔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王后为何让臣看您的私人信件？”

“认识吗？”寒芳逼问，认真观察着李斯的表情。

“这……”李斯面呈为难之色，跪下道，“臣斗胆，敢问王后，主上可知道此事？”

寒芳知道李斯在拿嬴政做挡箭牌，瞥了他一眼怒叱道：“你来反问我？”

李斯嗫嚅着说：“臣不敢……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不要给我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寒芳不痛快地打断，“我要听实话！”

“这……”李斯定了定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期期艾艾地说，“请王后体谅微臣的难处……”

寒芳盯着李斯沉默不语。

一时间书房内沉默了，这沉默中似乎潜藏着一股巨大的压力，李斯只觉得自己被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一会儿浑身燥热，五内俱焚，一会儿如坠冰窖，奇寒透骨，不觉出了一身汗。

“怎么？不愿说？”寒芳微微一笑道，“李大人难道忘了一句话？”

李斯眨眨麻雀般的小眼睛，迷茫地问：“请王后示下。”

寒芳扑哧一笑：“大人难道忘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李斯眼前摇了摇笑道，“大人应该明白，女子和小人都是不能得罪的！”

李斯的脸色比茄子还难看，咽了咽口水，想要说话，却觉得嗓子发紧，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后对臣下……玩笑……”

“玩笑？”寒芳冷冷一笑，“我没心情对你开玩笑！”顿了一下，咬着牙威胁道，“李斯，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说谎话骗我。你别打量我的好性子，更不要以为你官拜廷尉，是大王面前的红人，我就奈何你不得！”

李斯嘴角抽搐几下，想赔笑却又笑不出来，冷汗无声地流淌下来。

“李斯！”寒芳柳眉倒竖，怒声喝问，“你究竟说不说实话？”

李斯一看王后动怒，慌忙叩头道：“王后息怒，不是微臣不讲，是大王有令。”心里直泛苦水。知道眼前这个人要是在大王耳边吹吹枕头风，不要了自己的命，也仕途难保。

寒芳一看威逼奏效，长舒一口气。如果李斯死撑到底，她还真是毫无办法。看来是史书上说李斯有才学但是胆小如鼠不是虚言。

李斯颤抖着说：“请王后体谅大王用心良苦！”

“哦？此话怎讲？”

“大王见王后闷闷不乐，才出此策。由臣模仿着笔迹写了这样一封信简。”

“那浩然人呢？”

李斯一顿，硬着头皮道：“此人确实已离开邯郸，不知去向。”

寒芳思索着他话的可信度，顺手拿起几案上一个精制的陶瓶，心不在焉地看着。

李斯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去。

寒芳看着手里小巧精致的陶瓶，上面的花纹古朴美观，细细把玩着，静静思索着。

寒芳虽然早猜出信简不是浩然所写，可是一经证实，心里面还是忍不住地气恼和失落。她镇定心神对李斯说道：“你起来吧。”随手放下陶瓶。

李斯眉梢一抖，放下心来。他小心翼翼地站进来，恭敬地侍立在一边，偷眼瞧她。

寒芳沉思片刻问道：“李斯，你的情报网遍布天下，大王有没有命你帮我查查他人在哪里？”

李斯双手捧过竹简，躬身道：“有，只是此人一直不知所终。”

“哦？也有你李大人掌握不了的情报？”寒芳不无嘲讽地说。

李斯干笑两声，低下头。

“麻烦李大人了，告辞。”寒芳淡淡说道，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总觉得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瞒着她什么。

寒芳拿着两卷书简木然回到王宫，天色已黑。

嬴政正在批阅奏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问：“又出宫散心了？”

寒芳怔怔看着嬴政的脸，想看清楚这张脸后面是什么，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少事瞒着自己。

嬴政见她面色苍白，神情黯淡，放下御笔走过来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寒芳知道今天的事李斯一定会奏报给嬴政，她举起手中李斯写的奏简，举到嬴政面前。

“这是什么？”嬴政好奇道。

“你自己看。”

嬴政接过来打开一看，笑问：“你拿我的奏简做什么？”

“你不知道？”寒芳注视着他。

嬴政微笑：“知道什么？”

“你再看看这个，这封信简是浩然写的。”

嬴政讶道：“浩然？”

“不，确切地说是李斯写的，你命令李斯写的。”寒芳心中隐隐作痛，脸上像挂了一层霜，冷冷道，“为何让李斯写假书简骗我？”

嬴政脸色微微一变，没有言语。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寒芳目不转睛地看着嬴政的脸，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嬴政焦急地道：“芳，你不要生气，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开心，没有别的。”

寒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嬴政叹了一口气道：“在邯郸你告诉我你在找浩然，我就命人四处寻找，可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见你不开心，才用了这个办法。半个多月过去了，我还在一直寻找，到现在也没有消息。我原本想有了他的消息给你一个惊喜的。”他轻轻搂住她，深情地注视她，微笑着吻吻她的额头，真诚地说，“芳，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

“蚊子，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寒芳依在嬴政温热的怀里，心里满是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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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再叙前缘

春暖花开，桃李芬芳。

嬴政握着寒芳的手在楚国的十个城池上分别写下十个大大的“秦”字。

嬴政望着这十个大大的“秦”字，搂住寒芳的腰贴在她耳边轻轻说：“芳，我已让史官把你的功劳全部整理记录下来了。”

“我有什么功劳？”寒芳懒懒地靠在他的身上。

“你当年助我攻入咸阳，协助我加冕成功，抓捕嫪毐，教蒙恬改造兵器等等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寒芳笑道：“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的功劳？”

嬴政轻轻刮着她的鼻子，微笑着说：“你的功劳大着呢，还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我想让你再多生几对。”

寒芳笑着调侃：“你把我当什么？”转瞬又严肃地说，“蚊子，你不要忘了，将来统一六国后，可要施仁政，爱民如子。”

“嗯，我会的。”嬴政拥着她，望着眼前她亲手制作的河流山川的沙盘，“芳，总有一天，我要带你游遍天下。”

桃花树下，两个人偎依在一起。醉人的春风，醉人的花香，熏得人心也陶醉。

最近战事频繁，嬴政在军情处一待就是一天，有时甚至是通宵达旦。寒芳听嬴政提起过，秦国已经加强了对各国的攻势，加快了统一的步伐。

吃过早饭，寒芳一个人在花园里散着步。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虽然偶尔还会有些遗憾，可是嬴政对她的宠爱和体贴完全可以弥补这个缺憾。

寒芳转过月亮门，看到威风凛凛的王剪和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走过来。年轻人和王翦长得十分相像，她立刻就判断出来这是王翦的儿子王贲。

王翦看到寒芳，忙带着王贲过来行礼。

“快起来！”寒芳微笑着，双手把王贲扶起来，赞不绝口，“啧啧啧！好一表人才，王翦，你儿子颇有你的风范，也是一员虎将！”

“谢王后！”王贲难为情地低下头。

“今年多大了？”

“回王后，小臣今年十八。”

“十八了？”寒芳想想当年的情形，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往事还历历在目，小王贲都十八岁了。”

“是呀，犬子的名字还是浩然兄弟给取的。”王翦笑道。

提起浩然，寒芳心中微微一荡，不觉淡淡一笑。

王翦笑眯眯地看看比自己长得还高的儿子，突然想起来道：“王后，臣刚才来王宫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很像浩然兄弟。”

“哦？他何时回的咸阳？”

“臣不知。”王翦摇头，颇有遗憾地说，“因为要赶着来王宫，所以没有和他搭话。”

寒芳心里瞬间已起了波澜，脸上却微笑着淡淡说道：“知道了。”

寒芳看着王翦父子离去，对随侍身后的秦煜道：“走！去豆坊看看！”

寒芳担心再次和浩然错过，一路上不停地催促秦煜快一点，秦煜极不情愿地驾着马车，像蜗牛似的慢吞吞地走着。

寒芳气呼呼地看着秦煜，恨不能一脚把这个木头踹下车去。

终于到了街口，豆坊的大门就在不远的前方。寒芳白了秦煜一眼喊道：“停车！”不待马车停稳就跳了下来，往豆坊跑去。

邯郸一别已经五年，浩然你还好吗？寒芳想喊浩然的名字，可是又觉得喊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去喊这个名字。她在心里呐喊道，浩然你这次一定要等等我，不要再匆匆离去！我不要求你原谅我，但是我真的有许多话要问你，要对你说。

豆坊的门虚掩着，寒芳急跑几步，推开大门，一脚跨了进去。

空庭闲阁，满树桃花。

桃花树下，一人白衣胜雪，优雅地端坐在几案旁。他的高贵华美遮去了桃花的娇艳，只是背影的风华，就使得原本笑傲春风的桃花顿失光华。

白衣人听到响声缓缓转过身子，平整的衣服上，荡起了一个个涟漪般的衣褶，仿佛荡破了似水流年。

他的脸惨白得像白锦，岁月似乎不曾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然是温润如玉的少年，但眼底却写满了忧郁和哀伤。白色的衣服勾勒出他俊美的线条轮廓，映在桃花丛中如幻如影，那么凄凉，叫人感伤。

桃花纷飞，落在他雪白的衣衫上，为他雪白的衣衫点缀上了色彩。他优雅的身姿美得宛若画中的仙人，让人觉得他的美是那么不真实，美得让人心碎。

寒芳不觉停住脚步，站在门口怔怔看着他，眼睛湿润了。她唯恐是眼睛花了，揉揉眼睛想再看，可是眼前已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楚。

四目相交的刹那，时光回转，岁月如水倒流。

浩然一愣，突然又笑了，笑容变得温暖、明净，把刚才的忧郁扫得干干净净，幽远的目光穿越了离合悲欢，凝定在此刻。

“浩然！”寒芳还未开口，眼泪已顺腮流下。

“芳！”浩然的目光里全是意外和惊喜，他微笑着张开双臂，就像十几年前一样等着她跌入怀抱。

寒芳羞涩地咬着嘴唇，歪着头一笑就要扑过去。

浩然突然脸色一变，收回双臂，俊美的脸上满是伤感，目光闪烁地望着她黯然说：“芳！我已是一个肮脏的人，不能玷污了你。”

“不！”寒芳焦急地跑上前，想要一下子抱住浩然，可是临到近前又犹豫了，她心里想：我现在还有资格抱他吗？她激动地站在他的面前，诚挚地说，“不，浩然！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完美的。”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寒芳在浩然收起双臂的瞬间，突然间明白，逝去的已永远逝去，再也不会回来。

浩然微笑着望着她，眼睛早已湿润，半晌才道：“你怎么来了？我没有想到你会来。”他清澈见底的眼中，黑的发亮的瞳仁中全是她的影像。

“浩然，我一直在找你，我好担心你。要不是听到王翦说看到你了，我还不知道你回来。”寒芳忍不住轻轻责备，“为什么这么久了也没有一点你的消息？为什么这么久了你才回来？”

浩然明媚的笑始终挂在嘴角，望着她不语。

寒芳轻轻埋怨：“你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浩然似乎不愿意打破这相聚的美好瞬间，柔声解释：“我今天才回来，我怕打扰你……怕你不方便……”

寒芳拭着眼泪，微笑着反问：“怎么会不方便，我还一直担心你有事。政也一直在帮我找你，他要是听说你回来了，一定也很高兴。”

浩然眼底深处荡起一丝落寞和凄凉，只是这落寞一闪而过，瞬间又恢复了明媚的笑。

“浩然，你为何现在才回来？这次来咸阳会一直住下吗？你还走吗？”寒芳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浩然宠溺地笑着，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柔和：“你忘了？我答应过你要回咸阳的。”

寒芳低下头黯然道：“可是……我的诺言……没有做到……”

浩然用纤长的手指为她轻柔地拭去泪珠，想要摸摸她娇媚的脸颊，却又停住了，抬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额发，柔声问：“他……对你好吗？”

“嗯！”寒芳点点头，轻声说，“好！”

浩然开心地笑了，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对不起，浩然。”寒芳满心愧疚。

“傻瓜！只要你快乐就好。”他的脸上还是宠溺的笑。

寒芳望着这熟悉的笑容和目光，思绪不觉飞回到从前，情不自禁喃喃道：“在豆坊的日子，才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浩然目光霍地一跳，瞬间又恢复平静。

寒芳收回思绪，忍不住问：“浩然，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嘘！”浩然把手指轻轻压在她的唇上，轻轻摇头，微笑着打断，用他惯用的商量语气道，“我们不说这些，好吗？”

寒芳乖巧地点点头：“好！”她理解他，他一定是不愿意回首往事。

浩然拿起身边的一个竹筐，顾盼间有了神采，笑问：“芳！你看这是什么？”

“黄豆！”寒芳惊喜地说。

浩然笑了，轻声说：“我们一起磨豆浆好吗？”

磨房内，石磨一圈一圈转动，磨拐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寒芳和浩然一起用力推着石磨，步调仍是那样一致，动作仍是那样协调，配合仍然那样默契。

浩然看着寒芳粲然一笑，用力推了一下石磨，寒芳配合着用力，二人相视一笑，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从前。

石磨在欢快地转动，“吱呀”的声响也变得愉快。不一会儿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石缝流出，一滴一滴汇聚在一起，聚满了磨槽。

浩然拿过一个木桶，欢快地喊着：“豆浆磨好了！”他像突然变了个人，变成了那个充满稚气的浩然。

寒芳看着浩然欢快的模样，眼睛湿润了，心下黯然：他总是把最欢乐的一面给我，可是他的身上究竟担负了多少痛？

“芳！快！快拿木桶！这个桶装不下了！”浩然愉快地大呼。

“来喽！”寒芳用以前的口吻应着，赶紧提了个木桶跑过来。递过木桶的瞬间她看到浩然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还有着点点血渍。

“浩然，你的手臂怎么了？受伤了？”

浩然急忙把袖子放下遮掩伤处，若无其事地说：“没事！不小心碰伤了。”

“让我看看。”寒芳抢过来要察看伤势。

“不用看，没事的！”浩然抬手拒绝，笑道，“快去生火！我等不及了！”

“哦！”寒芳应着，心不在焉地去生火。

炉膛内烈火熊熊，整个磨房变得温暖起来。

浩然拉着寒芳在柴堆旁坐下，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老了。”寒芳被这深情地目光看得难为情，羞涩地低下头，“变丑了，眼角都起皱纹了。”

浩然不动声色地说：“在我的眼里，你还和以前一样，一样美丽。”炉膛里红彤彤的灶火映得他苍白的脸似乎泛起了一丝血色。

寒芳低着头，娇羞地笑着。

豆浆滚了，冒出热腾腾的蒸汽。

浩然熟练地把锅端起来，把一部分豆浆倒进木盆，又舀了两碗出来，笑问：“剩下的我们来点豆腐好不好？”

“好！”寒芳笑着。

二人一起把石膏粉拌进豆浆内。

寒芳说着以前的顺口溜：“豆腐豆腐，又叫逗夫。我来点你，若是听话，快点变身！”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豆浆慢慢凝结成豆腐，寒芳禁不住捂着嘴轻轻哭泣。

“芳，不哭！”浩然柔声哄着。

“浩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寒芳的泪水不停从腮边流下。

浩然用衣袖轻轻为她擦干腮边的眼泪，宠溺地说：“看你，都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怎么还像个孩子？”微笑着催促，“快！把眼泪擦干，剩下的工序等着你做呢！我还等着吃你做的豆腐呢。你做的豆腐可是独一无二的天下美味！”

寒芳擦擦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看见浩然灿烂的笑脸，自己也含泪带笑。

一笼豆腐蒸好，已是晌午。

寒芳把豆腐端出来。

没有米和盐，也没有其他的食物，又是一场豆腐宴。

豆腐也没有经过再加工，只是切成一块一块摆在几案上。鹅黄色的豆腐看起来细腻柔软，令人垂涎欲滴。

“饿了吧？”浩然心疼地问。

“嗯！”寒芳用力点头。

浩然略带歉意地说：“不知道你要来，没有准备，现在只能请你吃豆腐。”

“没关系，我就爱吃豆腐！”寒芳歪头凝视着他，俏皮地笑。

浩然捧起一块豆腐，递到她的面前，含笑望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是无限的温情。

寒芳低头看看，浩然纤细洁白的手比豆腐看起来还光滑，还细腻，还柔软。她抬手轻轻捧过豆腐，触到他的手时，发现他的手指冰凉得似乎没有一丝温度。

“浩然，你的手为何这么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寒芳放下手中的豆腐，去握浩然的手。

浩然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胸口，笑说：“我的手虽然凉，但是我这里是热的。”

寒芳的指尖传来浩然身体的温度，可以感觉到浩然怦怦的心跳。她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这温度，这心跳，突然间发现这心跳的节奏和自己的心跳如此一致。

“芳，豆腐要凉了。”耳边响起浩然柔柔的声音。

寒芳缓缓睁开眼睛，深情地望着浩然。刹那间，她似乎明白，原来心心相印就是这种感觉，原来很多很多的语言都已经成了不必要说的废话。

“开始吧？”浩然笑说。

寒芳微笑着点一下头。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抓起一块豆腐，津津有味地吃着。

“好吃吗？”

“好吃！”寒芳吃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回答。

浩然笑望着她，眼睛不曾离开一刻。

几案上，风卷残云，一片狼藉。

浩然用手帕轻轻擦拭她嘴边的残羹，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丝毫没有造作和逾越。擦拭完毕，浩然轻声问：“芳，当年我送给你的玉簪呢？”

“在这里。”寒芳从腰里取下锦囊，小心翼翼地拿出玉簪放在几案上，又掏出竹简摊在掌心道：“还有这个，我也一直留着。”

浩然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支簪，你一直带在身边？”

寒芳默默点头，可是心里明白这锦囊曾经离开过她一段时间，才重回到身边不久，但难以启齿。

浩然的脸上因为惊喜而有了一丝红润，他纤细的手指捏起玉簪，商量着说：“芳，这簪可以留给我做个纪念吗？”

寒芳心中不舍，却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是浩然对她提的第一个要求，她怎么忍心拒绝？

“过几天我要回家了。”浩然温和地叮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目光中充满眷恋。

“回家？”寒芳满脸惊讶。她想说我去过你家，可是不忍心戳他的痛处。他应该知道宋国已经被灭，他哪里还会有家？

浩然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点点头道：“我十几年没有回过家了，该回家看看了。”

为何浩然的话语充满伤感？为何他这十几年都没有回去过？他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一个又一个疑问在寒芳心中升起，终于忍不住问道：“浩然……”

“不要问！”浩然再次掩住了她的口，摇头道，“什么也不要问。”

寒芳默然点头，只是担心他心中曾经是怎样的痛苦。

浩然看看窗外偏斜的太阳，轻轻道：“芳，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不好。”

“嗯。”寒芳点头，恋恋不舍地说，“浩然，那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浩然微笑着说：“明天我要出门，可能不在。”

“那你何时会回来？”寒芳追问。

浩然一顿：“最近我事情比较多，我回来……如果时间允许，我会去找你。”

寒芳想了想说：“那你回家之前告诉我一声，到时候我送你。”

浩然微微一笑：“我过几天就走，还是不要送了，离别时徒增伤感。等到将来我再来咸阳时，我再去看你。”

寒芳心底虽遗憾，但也无可奈何，依依不舍地环顾四周：“浩然，我走了，你也照顾好你自己。”

“放心好了，不要牵挂我，照顾好你自己。”浩然一口气把话说完，微微喘息着。

寒芳不停地叮嘱：“浩然，你回来后，如果有时间一定要找我。”

“嗯。”浩然微笑着点点头，轻轻摆手，“走吧，快走吧！”言罢轻轻转过头，不忍再看。

寒芳依恋地望着他，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就在寒芳即将走出院门时，浩然突然大声叫道：“芳！”

寒芳立刻转回身，含着泪花粲然一笑：“什么？”

“芳！”浩然满是泪光的眼睛里隐藏着难以割舍的爱恋。半晌，他微笑着，颤抖着说：“我……可以再摸摸……你美丽的脸庞吗？”

寒芳慢慢走回来，微笑着拉起浩然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边，缓缓闭上眼睛。

浩然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她依然俏丽的脸庞，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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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灿烂流星

寒芳依依不舍地和浩然告别，出了院门。

秦煜斜靠在门外的墙上，低垂着头，手里摆弄着几块小石头。他看见寒芳出来，忙扔下石头站直身体，躬身行礼。

寒芳漫不经心地扫了秦煜一眼，也没上马车，徒步在街道上走着。

和浩然的感情就这样画上了一个句号，寒芳虽然觉的遗憾，可是看到浩然平安回来，也略感欣慰。

她仰望着湛蓝的天空，呼吸了一口带着甜甜花香的空气，心中怅然若失：人生总会留下很多遗憾，可是浩然，我曾经和你相识相知，相携相持，相偎相依。那心中曾经最真实的温暖，伴随着我走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那心中曾经最渴望的追求，陪伴着我挺过了多少生死存亡的瞬间？那内心深处最难忘的记忆，给了我多少回味和欢乐？有了这份温情，今生也已足够。

寒芳拭了拭潮湿的眼角，微微一笑，加快脚步往前走。

寒芳走了一条街，突然停住脚步。她突然感到心慌意乱，她觉得浩然似乎在她的耳边喊着她的名字。

寒芳抚住胸口喃喃自语：浩然，为何你清澈的眼睛里藏满了心事，藏满了悲哀？为何你的话语听起来有些像诀别？为何你临别时的一笑充满了疲惫和凄然？不，浩然！有些话我一定要问清楚，你一定有事在瞒着我！

寒芳心中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她大喊一声“浩然”，转身往回跑去。

秦煜茫然地看着她，也快步跟了回来。

寒芳快到大门前，抑制不住迫切烦乱的心情，高喊一声：“浩然！”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门。

浩然优雅端坐着转回头，惊异地望着寒芳：“芳！你为何又回来了？”继而凄然低叹一声，似在自语，“你不该回来。”

“浩然，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寒芳冲上前迫不及待地问。

“没什么。”浩然躲闪着她质疑的目光，神色慌张地催促着她，“你快走吧，时辰不早了。”

“不，浩然，你在说谎！”寒芳看出了他的异样，“浩然，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浩然微笑不语，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哀伤。

寒芳看见浩然崭新的衣服，猛然愣住了，拉起衣衫看看，这歪歪扭扭的针脚是她的杰作。她鼻子发酸，紧紧抱住他：“浩然，这是当年我做的衣服，浩然，你告诉发生了什么事？”

浩然满面悲怆地望着她，泪水盈满眼眶，半晌颤抖着说：“芳，你记得吗，那年我在树林里对你说过，我不怕死，可是我怕我死了就没有人照顾你，你去不了咸阳。”

寒芳回忆起往事，甜蜜和辛酸一起袭上心头，微笑着回答：“我记得。”

“我说的是真心话。”浩然拉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我知道。”寒芳点点头，潸然泪下。

“你不要怪我当初不辞而别。”浩然凝望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寒芳紧紧握着浩然冰凉的手，诚恳地说：“浩然，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真的！浩然，即使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有苦衷。”她含笑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信任。

浩然嘴角轻轻上扬，优雅地笑了，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明媚。

寒芳微笑着说：“浩然，当年我一直追你，追到函谷关，差一点就追上你了，我看见你上了最后一班船。第二天我就遇到了蝗虫，接着瘟疫曼延，我追上你就是想问你，你为何要走，你愿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面对一切。”

浩然轻轻一抖，满眼泪光地看着她。

寒芳给浩然擦着眼泪，柔声道：“浩然，你记得吗，我曾经说过，快乐拿出来两个人分享，就变成了两份快乐；困难拿出来两个人分担，就变成了半份困难。我要和你快乐一起分享、困难一起分担。如今，我仍然愿意快乐和你分享，痛苦和你共同分担。”

“芳……”浩然怔怔望着她，泪水夺眶而出，炙热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寒芳用衣袖给浩然擦拭着眼泪，轻声说“浩然，你相信我，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去面对。”

浩然黯然地望着她，泪如泉涌。

寒芳像哄孩子一样温柔地说：“你告诉我，你究竟有何苦衷？”

浩然委屈地点点头，低垂着头小声说：“我……”突然又把话咽了回去，半晌才道，“我……想你不会喜欢豆腐。”

寒芳讶道：“豆腐？”想了想已经明白，笑着说，“傻瓜！”又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难道当初浩然离开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浩然，你在说谎，你骗我！你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辞而别？”寒芳探寻的目光望着他。

浩然躲闪着她的目光，沉默不语。

寒芳捧起浩然的脸，对视着他躲藏的目光，说道：“浩然，告诉我实话，你知道我最恨别人骗我。”

浩然挣脱她的手，黯然地低下头：“我……”

此刻的浩然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而不再是那个成熟稳重的男人。

“快说！否则我就生气了！”寒芳故意发怒。

浩然略带慌张地望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是不是嬴政？”寒芳目光闪动，试探着问，“是不是他逼你走的，你告诉我是不是！”

浩然猛地抬头：“不是！”

“真的不是？”寒芳追问。

浩然顿了一下，坚决地摇头。

浩然当初离开的原因竟如此简单？寒芳掩饰不住的失落，喃喃道：“我最喜欢豆腐，和他在一起我并不快乐，和你一起在豆坊的日子才是我今生最快乐的日子……”

浩然浑身一震，怔怔望着她，突然开心地笑了，晶莹的泪水还挂在腮边。

浩然岂是这样轻言放弃的人？是她不了解他，还是他以为她是贪图富贵的人？寒芳心乱如麻，思绪纷飞。

一时间，二人沉默了，只有树上的桃花纷纷飘落，坠入尘泥。

浩然的脸色更加苍白，半晌，他迟疑着道：“芳，有些话我想对你说，我不说只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什么话？”寒芳强压心里的痛苦，微笑着问，“我明天还可以来，我也还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浩然脸上带着纯真的笑，他像突然变了个人，变成了那个充满稚气的浩然。

寒芳瞬间已被这纯真的笑容打动，她想只有心灵纯净的人才能有这样纯真的笑，不由自主笑问道：“什么秘密？”

浩然神秘地说：“你附耳过来。”

寒芳疑惑地凑过头去。

浩然的笑显得有些得意，俯在寒芳身边轻轻耳语：“芳，我没有食言，我说过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女人。我没有龙阳之癖，那只是个幌子，这样，我这一辈子就只会有你这一个女人……”

“我知道，浩然。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明白。”寒芳点点头微笑着，情不自禁流下眼泪。

浩然像个孩子一样咧着嘴笑了，神情有些恍惚：“芳，但是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没有告诉你，你不要生气……”

寒芳像在拷问一个顽皮的孩子，嗔道：“什么事？快告诉我！”

浩然欲言又止，摇头道：“我不能说，你原谅我，你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你不说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一点都不生气。”

浩然放心地笑了：“真的？”

“真的。”

浩然沉醉的笑挂在嘴角，但这笑容好寂寞好遥远，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芳！你知道吗，为了你我愿意……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知道，浩然，你即使不说我也明白。”一种锥心的痛袭来，寒芳不禁泪如雨下。

浩然目光涣散，他微笑着，轻轻为她理了理头发，疲惫地笑了：“芳，你快走吧……我累了，我想睡……”

浩然眼皮发沉，体力不支，只是在极力坚持。

“浩然，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寒芳见他身体摇摇欲坠，惊慌地喊，“浩然！来人！快来人！”

秦煜听见喊声立刻冲进门来，看到这种情形，莫名其妙地垂手站立在一旁呆呆看着。

“快，快去找大夫。”寒芳焦急地呼喊。

浩然一把抓住她，笑道：“芳！不用了，我知道我不行了，我要睡了……”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了寒芳一身。

寒芳惊得花容失色：“浩然，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吐血？”

浩然无限眷恋地望着她，低叹一声：“唉！你为何不听话，不肯赶快离去？你为何不让我静静地离去……我不想，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浩然，你究竟是什么病？”寒芳心如刀绞。

浩然遐想着笑了，心驰神往地说：“芳，茫茫人海我能遇见你，我今生足矣……”

“什么今生足矣？你胡说什么！我不让你胡说！”寒芳语无伦次，对身后的秦煜斥道，“还杵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

“哦！”秦煜愣愣地点头，欲转身离去。

“秦兄！”浩然高呼一声，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瘫软在寒芳怀里，气息微弱地说，“不……不用了，来……来不及了……”

“不！浩然！不要……你不会有事的，浩然！我们还要一起磨豆腐，看星星，你还教我识字，我还给你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唱儿时的歌谣……”寒芳抱着浩然的身体痛哭流涕。

浩然平静地笑笑，柔声道：“芳，既然你不肯走，你就再给我唱首歌，好吗？”

“好，你要听什么？”寒芳泣不成声。她抓住他的手，想要留住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从头再来》。”浩然回忆着说，嘴角露出沉醉的笑，刹那间，他的脸上飞扬着熠熠神采。

寒芳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光芒，勉强镇静了一下心神，点点头：“好，我给你唱《从头再来》。”擦拭了一下眼泪，她轻声吟唱，“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自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你唱歌真好听，我真喜欢听你唱歌……”浩然沉醉地笑着。

“浩然……”寒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浩然的眼底是无限的眷恋，恍恍惚惚地说：“芳！如果辗转红尘有来生……我把你抢过来后……一定不会放手……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能够认出你……来生，只要你还想要我，我一定和你从头再来……”

浩然笑着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流下黑红的血沫。他的手渐渐松开，慢慢滑落，一颗泪珠还挂在眼角。

浩然静静地走了，带着所有的心事走了，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寒芳用衣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干他嘴边的血迹，擦干他眼角那一颗晶莹的泪珠。她的手很轻很轻，似乎怕吵醒了他，弄疼了他。

浩然已经没有心跳，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冷，只有他身上特殊的味道还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百合香气，似乎要释放完毕，弥漫了每一寸空间。

寒芳啜泣着对浩然耳语：为什么？浩然，为什么你要这样离去？你欲言又止的神情究竟要对我说什么？你看我的眼神和多年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你眼底那无限的眷恋说明你舍不得离开我，可是为何又这样匆匆离去？浩然，为何你对于我始终是个谜，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寒芳静静地看着他，低泣着说：“浩然，我也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不是以前的那个韩芳，我的名字叫许寒芳，我一直都在骗你……如果有来世，你一定要记住，我叫许寒芳……”

浩然的脸是如此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似乎轻轻一叫，他还会醒来，还会露出那明媚的笑脸。

或许他在第一天认识她的时候已经发现她不是原来的那个韩芳，或许他早已深深爱上了这个寒芳，这些寒芳已经无从问起，无从知道。

夜幕降临，天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像一颗颗镶嵌在幽蓝夜幕中的璀璨宝石。

寒芳抱着浩然，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她在他耳边轻轻说：“浩然，你看，星星又出来了，那个是牛郎星，那个是织女星，他们有个动人的传说……”

寒芳低下头，望着浩然明媚的脸：“浩然，你一定是天上的星宿之神，所以你才会如此完美无瑕，才会比玉石还剔透，比星光还璀璨……”

天际边一颗寂寞的流星划过，美丽的弧线划过夜空，照亮天际，为黑沉沉的夜幕添上一抹亮彩。

流星的光芒在寒芳眼中闪烁，她微笑着问：“浩然，你看到了吗，刚才划过一颗流星，多美呀，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这首歌的名字叫《星愿》……”

浩然的脸上似乎带着满足的微笑。

寒芳动情地唱着，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轻轻回荡。她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这张脸，这张曾经刻在脑海里，印在心里的脸。她突然笑了。

她缓缓弯下腰，俯下身，闭上眼睛深深吻了吻他冰冷的唇。尽管这一吻晚了十五年，可还是她心底深处那个一直留给他的那个初吻。

“浩然，我爱你！”她在他耳边深情地说。

可是他已经听不见。她的泪水滴在他熟睡一样的脸上。夜幕下，两个身影紧紧贴在一起，一个身体已经冰冷，一个心渐渐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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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恍若如梦

流星已经消逝，星星的光芒渐渐隐退，天快亮了。

带着寒意的春风将枝头的桃花无情地扫落，微风拂起沾了黄土的花瓣，卷起一个个漩涡，一层层花浪。

寒芳抱着浩然的身体，微笑着说：“浩然，天快亮了，该起床了。”

浩然一动不动。

“浩然，不能睡懒觉，否则该误了卖豆腐的时辰了。”寒芳微笑着催促。

浩然的脸上带着慵懒高贵的笑容。

“浩然，我知道你累了，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困难就过去了。”

秦煜侍立一旁，潸然泪下。

寒芳摸着浩然明媚的脸庞，抚摸着他的额头、发髻。

她用手指轻轻摸着他的眼睑、睫毛，就像当初叫他起床一样，想要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可是，如今他再也不会醒来。

她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想要把冰冷的他暖热，可是自己却冷得发抖，泪水顺着腮边无声地流下。

她痛苦地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觉得心痛得就要窒息。

秦煜壮着胆子走上前，低声道：“请您节哀。”

寒芳木然抬起头，泪水又汩汩地流下：“浩然他对我一直没有改变……而我负了他……我对不起他……”

秦煜拭着眼泪，安慰地说：“人已经去了，入土为安吧。”

“浩然说他累了，想休息……”寒芳把浩然轻轻放在蒲席上，恋恋不舍地摸着浩然的脸庞。

几片花瓣落在浩然的脸上，为他苍白的脸上增添了一抹桃红。

寒芳抬手把他脸上的花瓣抚下，目光所到之处，突然发现几案下一个精致的陶瓶。她抬手把陶瓶拾起来拿在手里看着。

秦煜看到陶瓶，惊道：“娘娘小心，瓶子有毒！”

寒芳心念急转，已经想了起来曾在哪里见过这个瓶子。这个瓶子和李斯书房的那个瓶子一模一样。当时她就曾被瓶子上精美的花纹所吸引。

李斯！是李斯！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嬴政！寒芳霍然起身，手里攥紧了毒药瓶，怒火中烧。

“娘娘，您怎么了？”秦煜满面泪痕，欷歔着说，“娘娘请您保重。”

“不要叫我娘娘！我不是！”寒芳怒喊一声。

秦煜吓得倒退几步才站稳，心惊肉跳地问：“您，您怎么了？”

寒芳强压愤怒，吸了口气异常镇静地说：“秦煜，守在这里，一步也不许离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他！”

“是！”秦煜被她的反常吓呆了，惊问，“您要去哪里？”

“我去找杀浩然的凶手！”寒芳攥紧手里的瓶子，咬牙切齿地说。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院子。

毒药！浩然吃了毒药！寒芳流着眼泪怒气冲冲地往王宫赶去。

泪水已把衣服全部打湿，也看不清眼前的路，跌跌撞撞回到蕲年宫，寒芳看殿内空无一人，阴沉地转问内侍：“大王呢？”

内侍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等神情，忙跪下小心地回道：“大王昨夜在军情处和众大臣议事，一宿没回来。”

寒芳转身怒气冲冲赶往军情处。

军情处殿门紧闭，殿外有众多虎贲军在把守。两个虎贲军看见寒芳走过来跪下行礼拦道：“王后留步，大王正在和众大臣商议军情。”

“滚开！”寒芳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怒喝一声，抬步继续往里走。

虎贲军看到她的神情也没敢再加阻拦，忙跪让到一边。寒芳径直来到殿门口，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殿门，飞起一脚把大门踹开。

殿内，嬴政正和蒙武、王翦、李斯等众大臣商议下一步的军事部署，猛地听见一声巨响，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回了头，惊愕地望向大门。

寒芳怒发冲冠，泪流满面地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嬴政，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嬴政一阵惊愕，继而皱眉问道：“发生了何时事？”

寒芳怒目而视，不语。

嬴政不悦地责备道：“你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闯进来？成何体统？”

寒芳胸口一起一伏，依旧一言不发。

蒙武、王翦、李斯三人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嬴政扫了三人一眼，一挥手道：“就按刚才商议的办法执行，你们都下去吧。”

三人躬身退出大殿。

寒芳一把抓住李斯的衣领，侧目瞪着李斯，目光冰冷如刀。

“娘……娘娘……”李斯噤若寒蝉，吓得腿肚直打哆嗦，偷眼瞅瞅寒芳，又瞅瞅大王。

嬴政替李斯解围道：“李斯，你先退下！”

“是！”李斯应着想要借机溜走，无奈衣领被寒芳死死揪住，挣脱不得。

嬴政走到寒芳面前，替她擦眼泪，温和地说：“你怎么了？先放手。”

寒芳扬起拳头一拳打在李斯面门上，把李斯打得仰面朝天，口鼻流血。

嬴政捉住了寒芳的双手，喝道：“你疯了？”

李斯赶紧借机逃之夭夭。

寒芳缓缓转头目光望向嬴政。嬴政被这目光袭得心头一跳。这目光太凌厉！

“对！我是疯了！”寒芳连喘了几口气，压抑着心头的怒火，缓缓举起手里的药瓶，咬牙切齿地问：“认识吗？”

嬴政耷拉着眼皮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你还装糊涂？”寒芳气得声音发抖。

嬴政茫然地反问：“我装什么糊涂？”

“这是毒药！”寒芳大吼一声，“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浩然毒药？为什么要逼死他？”

嬴政眼皮突地一跳，神色不自然起来，心里暗气，李斯连这点小事也办砸了。

寒芳气得浑身颤抖：“你不要对我说你不知道，没有你的命令，李斯不敢擅自做主！”

嬴政垂下目光，淡淡地问：“是他告诉你的？”他抬手不自然地整整微皱的衣摆漠然道，“他知道的太多，不能活着，只能死。”

寒芳本来只是猜测，猛然间得到证实，竟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半晌，她疑惑地反问：“他知道什么？”

“他没有对你说吗？”嬴政翻着眼皮望了她一眼，“作为情报部金字第三号，他知道的太多。”

寒芳茫然问：“什么金字第三号？”继而突然间明白了过来，大惊失色，“你说什么？浩然做了秦国的奸细？”

嬴政诧异地望向她，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已经作了答复。

寒芳只觉得天旋地转，半晌才勉强站稳了身体，颤抖着问：“那我呢？我也知道太多，你是否也给我一壶毒酒？”

嬴政神色一变，急道：“你不一样，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不会伤害你！”

寒芳摇摇头不屑地冷笑一声，怒目讽刺道：“不！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嬴政皱眉看着她，脸上阴晴不定。

寒芳泪水滚滚而下，哽咽着说：“你早就在骗我，你骗了我十五年！十五年前，你逼走浩然，迫他做奸细，却对我说什么浩然也是你的朋友，你在帮我找他……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寒芳大吼着顺手把手中的瓶子向嬴政掷去。

嬴政毫无防备躲闪不及，被瓶子掷中额头，顿时血渗了出来。

嬴政随手一摸又惊又怒，辩解道：“你疯了？你竟然这样对我？我只想得到我想要的，我只是想得到你！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不要忘了我是你的丈夫！”

“丈夫？迫不得已？”寒芳气极反笑，低头看到地上的面具，拿起来举到嬴政面前怒吼道，“你对着我的这张脸，一直戴着面具！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戴着面具的脸！”她把面具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稀烂，愤然转身往外走。

寒芳哭着往外跑，一不留神被门槛绊倒在地上。她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滴眼泪都化作那张明媚的笑脸。

嬴政忙抢身过来，蹲下相扶：“芳，你没事吧。”

“滚开！”寒芳一把将他推开，从地上爬起来飞奔而去。

嬴政蹲在殿门前望着她飞快消失的背影，垂下眼皮似想非想地愣了很久。

寒芳飞跑着回到蕲年宫，关上殿门，靠在门上痛哭失声。

殿外传来嬴政的拍门声：“芳！开门！”

寒芳捂着耳朵，不想听见他的声音，可呼喊声偏偏穿过殿门，透过指缝，钻进她的耳朵，敲打着耳膜。

寒芳踉跄着奔进内阁，把内阁的门也紧紧关上，向榻边跑去。

寒芳还没有跑到床边，人已跌倒在地上。她抱着头靠床坐下，想起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浩然离去却无能为力，只觉得心像被摘去了一样，她痛苦地弯下腰，忍不住低声呜咽。

殿外隐隐传来嬴政焦急的呼喊声：“芳！快开门！”

寒芳抱着头，极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叫喊声持续了一阵，殿外平静了下来。

窗外，春日的艳阳把窗纱照得一片惨白。

寒芳坐在地上，靠在床榻边，直愣愣地望着地面，泪水不断往外涌。那个抢亲的身影，那个扛木头的背影，那个豆坊中忙碌的身影……不停地在她脑海里浮现，那个月光下皎洁的身影，那个桃花下苍白的笑颜……

“娘！”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声打断了寒芳的思绪，麻木中的寒芳一愣，不由抬起头来。

“娘！”“娘！”殿外清脆的童音一声声传来，是嘉乐和嘉陶的声音。

寒芳泪如泉涌。

“娘！娘！开门！”两个孩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寒芳捂着耳朵不想再听到这清脆的声音。

“娘！娘！”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如同一刀刀刺在寒芳的心上。

良久，寒芳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已麻木。她缓了半天，扶着床榻慢慢站起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缓缓走到殿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泪珠又滚滚落下。

“娘！开门！”稚嫩的童音清晰地传来。

寒芳抬手捂住脸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过了许久，勉强擦干眼泪，缓缓打开殿门。

殿外，嬴政一手抱着两个孩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殿门，目光中充满迫切和期盼。看到殿门打开，他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释然地一笑。

“妈妈！抱抱！”嘉陶伸出小手找妈妈。

嬴政轻声说：“嘉陶乖，娘累了，让奶娘抱。”

嘉陶看到妈妈脸上有泪痕，懂事地给母亲擦拭脸上的泪痕，充满童真地说：“娘，不哭，嘉陶听话。”

嘉乐也懂事地把手里的木偶递到母亲手里，说：“娘，这个给娘，不哭！”

寒芳看到玩偶心中一紧，转过脸去，泪水再次流下。

乳娘看到大王眼神示意，急忙接过孩子，躬身退下。

嬴政轻轻迈入大殿。

寒芳听见脚步声，往里走了几步。

嬴政跟到身后，贴近她柔声道：“你一天不吃东西，如何能行？”

寒芳掩面轻轻哭泣。

嬴政略一迟疑，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寒芳本能地挣脱。

嬴政微微一怔，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看在孩子的分上，保重自己的身体。”

寒芳的泪水又夺眶而出。这个和她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男人，这个和她做了五年夫妻的男人，这个给了她最多宠爱的男人，也给了她最深伤害的男人，她孩子的父亲……她该如何面对？

嬴政见她只是抽泣并不说话，又从后面紧紧搂住她。

寒芳用力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

嬴政紧紧搂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芳，我知道你恼我，恨我，可是我有我的苦衷。”

一句话说得寒芳泪如雨下，反唇相讥道：“你不用狡辩，你的苦衷就是逼走浩然，给他毒酒？”

嬴政叹道：“芳！你记得吗，我对你说过，我没有朋友，只有你把我当朋友……”

寒芳冷冷一笑，用力挣脱他的怀抱，怒目反驳道：“这就是你的苦衷和理由？”

“芳！我……我不愿意失去你。”嬴政急切地说。

寒芳浑身颤抖，呜咽着说：“都是我的错……”

“没有人给我爱，只有你给了我爱，给了我快乐，让我感受到被人关心、被人牵挂的温暖，我……”嬴政的声音有些哽咽。

寒芳痛哭着说：“我可以原谅你当初逼走浩然，可是我不能原谅你今天不给他一条生路！”

嬴政略带自责地说：“我是怕失去你。”

寒芳不以为然地把头扭到一边。

嬴政紧紧搂着她，搂得她快要窒息，喃喃地说：“芳，我从小在赵国被人歧视，街坊里的孩子说我是弃儿，是杂种，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玩耍。回到秦国，我父王也不喜欢我，对我冷颜厉色，除了母亲，没有人给我爱，除了成蟜，没有人关心过我，有些人更恨不能我死。登上王位之后，就连成蟜对我也多了几分敬畏。我没有人可以说心里话，没有人会向我敞开心扉，畅所欲言。自从我遇到了你，你说你把我当朋友，我兴奋得几天几夜没有睡着觉，我终于尝到了友情的滋味，从此我的感觉不再孤单，不再空虚，我，我那时就想，你要是一辈子都在我身边多好！”

寒芳一阵揪心的痛，痛苦地皱着眉头闭上眼睛。

“芳……”嬴政低低地说，“你知道吗？是你暖热了我原本冰冷的心。”他回想起浓情蜜意，嘴角挂上温暖的笑。

寒芳掰开嬴政的手，凄凉地说：“可是，你冰冷了我的心。”

“芳，我愿意再把她暖回来。”嬴政情真意切地说，“让我把她暖回来好吗？”

如果换作别人，她会毫不犹豫地举剑相向，为浩然报仇，可是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该怎么办？

寒芳痛苦地望着他，摇摇头说：“我现在心里很乱，给我些时间，容我想想。”

“好，你需要多长时间？”嬴政如释重负。

“不知道！”寒芳颓然地摇摇头，“或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或许一辈子。”

“芳！”嬴政痛呼一声，“芳！不要！不要这样！”

寒芳长叹一口气，转而道：“现在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你说！只要你不离开我，怎样都行。”嬴政迫切的心情溢于言表。

寒芳缓缓地说：“我知道，一加入间谍组织，一辈子就是组织的人。自行逃离的，逃到天涯海角也会遭到追捕击杀。还有一些更为可怜，一踏入这个圈子，不仅是一辈子，而且子孙相传，世世代代都不能脱离，否则，就会惨遭灭门。”

嬴政惊讶地看着她。

寒芳面无表情接着说：“我不知道浩然是哪一种，但是我要给他脱籍。现在他的人既然已经死了，可否给他脱离组织？”

嬴政默然点头：“还可以厚葬他。”

寒芳惨然一笑，心道，人死了再厚葬有何用？却懒得再说一个字。

寒芳站在厚重的铁柜前，听到铁门打开的声响，看着李斯缓缓打开厚重的铁柜，眼前模糊了。

铁柜中竹简堆积如山，这一摞摞竹简全是遍布七国的间谍网络的资料。

李斯辨认了一下柜中的书简，半晌找出一卷竹简，双手捧到寒芳面前。

竹简上落满了尘埃，里面承载着浩然辛酸、悲苦的一生。

寒芳颤抖着手拿过竹简，对李斯说：“你先退下！”

李斯看了她一眼，战战兢兢退下。

寒芳捧着竹简在几案边缓缓坐下。

竹简用红漆封着，上面写了几个字：金字第三号。

寒芳知道秦国间谍组织的成员按五行“金木水火土”来区分级别，“金”是最高级别。

竹简徐徐展开，几行小字跃入眼帘：宋国国君第九子……寒芳痛苦地皱起眉头。

竹简再展开一点点：精通兵法，文武兼备……寒芳的泪水涌出眼眶。

竹简继续展开：擅长剑术、骑射……寒芳的心已经碎了。

寒芳颤抖着手把竹简再展开一些：秦王政四年加入组织，赴楚国……秦王政四年，正是她被罚去修王陵的那一年。

寒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竹简全部展开，一个名字赫然跃入眼帘：子浩然。（注解：宋国国君子姓）

寒芳尽管早已知道会是这个名字，可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痛得浑身颤抖，她双手捧着竹简，觉得这竹简有千斤之重。竹简最后还有一列小字：金字号，事秦者终生事秦，后世子孙也须事秦。

寒芳满面泪痕地合上竹简，仰面喃喃自语：浩然，你太傻了！嬴政这样不光是要逼你走，还要控制你一辈子。浩然你为何这么傻？为何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默默承受？如果你告诉我是你的付出换来了我的自由，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一切。当初你能放弃一切随我来到咸阳，又怎知我不会随你到海角天边？你既做了间谍，我就是间谍的妻子，不管你变成怎样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你，就像你对我说的：不管你变成何种样子，我对你的心都不会变。浩然，你能做到的我同样能做到……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寒芳把竹简扔进火盆中，看着竹简慢慢被火吞没，耳边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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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梦醒时分

寒芳失魂落魄地哭了好一阵，才叫李斯进来沉声吩咐道：“把秦煜找来。”

不多时，秦煜急匆匆跑来。

寒芳强忍着悲痛说：“秦煜，按君侯级别厚葬浩然，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娘娘！”秦煜双膝跪下，呈上一卷竹简，“这个给您。”

“这是什么？”寒芳茫然地问。

“是……遗书。”

“遗书？”寒芳抬手想要拿起来，又把手缩了回来，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给我说说，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秦煜点头道：“这遗书是他写给李斯大人的，是他临死前的最后一个要求，他要求在他死后，把尸体焚了，然后把骨灰撒进上河。他说这样他会顺着河流回到家乡，他会在那里上岸，回到亲人身旁……”秦煜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浩然！”寒芳仰天悲呼一声，身体一晃，几乎晕了过去。

“娘娘！”秦煜忙跪行几步，扶住她，“娘娘节哀，保重身体。”

寒芳伏在秦煜肩上放声痛哭道：“秦煜，他告诉我他要回家，但是我没有想到他是以这种方式回家。他要走了我的发簪，原来是想彻底斩断我对他的思念，我现在才知道，当日我离开邯郸时，他在我耳边说的那三个字是：忘了我。”

秦煜心如刀绞，半撑在地上扶住她。

“浩然为我默默付出了一辈子，我却负了他……”寒芳流着泪倾诉，“十五年前，我因为摘了一个上林苑的果子，被罚去修王陵，后来我被释放，当时王翦告诉我，因为我是过失犯罪，又有人从中周旋，我就被放了出来。我就单纯地信以为真。”

秦煜满面泪痕悲伤地望着她。

“我被放出来的当晚浩然就不辞而别，我追到函谷关也没有追上……是浩然用他自己的自由换回了我的自由，他为我默默付出了一辈子……他到死都不肯对我说一个字，他到死都是一个人默默承受……他选择悄悄地离开，不愿意让我看到……他总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给我……浩然，为何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我着想？”寒芳五脏俱裂，号啕大哭起来。

“我知道，我现在全知道了。”秦煜不停地安慰着她。

秦煜等到寒芳哭累了，低声请示道：“娘娘，您说怎么办？是按他的遗嘱还是厚葬？”

寒芳哭得头昏脑涨，低头思量片刻，凄然说：“按照他的遗嘱办。”

“是！”秦煜默然点头。

寒芳从李斯的府衙出来，走在街道上。她只觉得咸阳的街道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那么灰蒙蒙冷冰冰。街上的行人似乎也窥破了她的心思，投来怜悯和讽刺的目光。

嬴政——我的丈夫，你究竟有多少事在骗我，你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寒芳想到这里打了个寒战。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痛苦、愧悔，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她的心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彻骨的冷，好冷……

寒芳回到豆坊，恋恋不舍地再看浩然一眼。

浩然的脸上还带着遥远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已经不属于这个尘世。

寒芳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站着，麻木地看着有人给浩然净面、梳头。

有人要给浩然更衣，秦煜上前阻止，低声让那人退下。

高高的柴堆架起，几个人过来抬浩然的遗体。

“浩然！”寒芳心胆俱裂，撕心裂肺地惨呼一声，抱着浩然的身体，顿足捶胸，放声痛哭，失去控制。

秦煜傻傻地看着，默默地流泪，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泪水滂沱而下。

寒芳哭得昏厥过去，众人慌作一团。

寒芳醒来时浩然的遗体已被火化。秦煜双手恭敬地把骨灰坛捧上。她小心翼翼地把骨灰坛接过来，紧紧抱进怀里。抱着冰冷的骨灰坛，寒芳再也找不到往日温暖的感觉。

树上的桃花已经落尽，落入泥土里化成春泥。地上残存的花瓣也被风卷得没有一丝痕迹。桃花树下，还是那个几案，几案边的蒲席还是往日的模样，可那张明媚的笑脸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寒芳凄凉地笑了。她抱着骨灰坛，缓步进到屋内。

她把墙角的牌匾拿起来，习惯性地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快乐”二字上。她翻过牌匾，赫然发现每一个“爱”字都是红的，暗红的颜色刺人眼目，震慑心灵。

寒芳突然明白了浩然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这一定是浩然的鲜血，这每一个字都是被鲜血染红的。

秦煜立在她身后凄然说：“他在遗嘱里让把这块匾也烧了，末将擅自做主没有烧。”说完识相地退到屋外。

窗外渐渐黯淡下来，月亮把树影投到窗纱上，好似绣上的一样。

寒芳抱着牌匾感觉像抱着浩然的身体。她用手指描着浩然的笔迹，牌匾上写满的“爱”是浩然生命的诉说，他在用生命书写对她的爱。

寒芳低头看看怀中的牌匾，再看看一旁的骨灰坛。小小的骨灰坛孤零零地摆在几案上。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几案上，照在骨灰坛上，显得格外的凄凉。

寒芳颤抖着手，把骨灰坛抱起来，抱在怀里。她轻唤了一声：浩然！弯下了腰，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寂静的深夜，寂静的房内，只听见嘤嘤的哭泣……

窗纱渐渐泛白，天快亮了。

寒芳抱起骨灰坛打开房门，缓缓走到院内。一夜之间，院内的几棵桃树长满了嫩绿的新芽。

寒芳抱着骨灰坛在院内缓缓走着，回忆着一点一滴的过去。

寒芳轻轻抚摸着石磨那上面似乎还有他的温度。

总觉得浩然就在身边，她看见他刚装好豆腐挑起扁担站在门口冲她笑着招手。

“浩然！”寒芳欣喜地叫道，扑过去，可是一走近，浩然就消失了，只剩下怀里冰冷的骨灰坛。

院外传来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走进一个人来，秦煜走上前无声地阻止。

寒芳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住了。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轻呼一声：“青？”

青看到寒芳失魂落魄的神情一愣，问道：“芳，你怎么了？”

秦煜见她认识来人，闪身退到一旁。

寒芳恍恍惚惚地问：“青，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我……”青低下头，冷峻的眼眸中荡起些许柔情，“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寒芳的泪水涌出眼眶：“你还好吗？”

青微微一顿，点点头回答：“还好，你呢？”

“我？”寒芳垂下头，看看怀中的骨灰坛，哭泣着说，“我……”

“不要哭。”青手足无措，环顾四周，茫然问道，“浩然兄弟呢？”

“他？”寒芳看着怀里的骨灰坛，悲从中来，哭得更加伤心。

青这才注意到她怀里的坛子，张大了嘴问道：“这是什么？”

寒芳深吸了一口气，啜泣着说：“是浩然的骨灰。”

青浑身一震，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半晌才惊骇地问：“发生了何事？”

寒芳颤抖着，眼中淌出眼泪：“浩然他……”她目光茫然，紧紧盯着地面，哽咽着说，“一言难尽……”

青眼睛微红，看了看手里提的一坛酒，苦涩地一笑：“我原是来找浩然兄弟喝酒的……”话没说完，情肠一动，眼泪已无声地落下。

二人隔着几案默默坐着，都没有说话。

“青，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寒芳止住悲声问道。

青苦涩地一笑：“四处流浪，居无定所。”他拿起酒坛，启开酒封，一仰头，一阵豪饮。

寒芳抬起头，望着他。青的周身都散发着浪子的放荡不羁，剑客的桀骜不驯。他的脸上沾满了仆仆风尘，冷峻的眼眸里写满了孤独和寂寞。

青似乎感觉到她在看他，转头望向她，冷峻的眼眸下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柔情。

寒芳如鲠在喉，无语地望着他。

青久久望着她，迟疑着问：“浩然不在了，你作何打算？”

寒芳默默摇头。

“你们的孩子呢？”青茫然四顾。

寒芳凄然地说：“我……没有嫁给浩然。”

青愣愣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少顷，又是一阵豪饮，饮罢苦涩地一笑。

一个内侍躬身进来，跪下道：“启奏王后，马车已经备好，请王后起驾。”

青

脸色大变，手里的酒坛“当”的一声掉到几案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半晌咽了口吐沫，舔了舔嘴唇问道：“你……”

寒芳苦涩地笑笑：“我嫁给了秦王，负了浩然。”她站起身，低头望着怀中的骨灰坛道，“现在，我要送浩然回家。”言罢含着眼泪缓步往外走。

青望着她悲伤的背影，许久，颤抖着手拿起几案上的酒坛子，举着酒坛一阵狂饮。

寒芳登上马车，逐渐回过神来，转头对秦煜说：“秦煜，帮我打听青的住处，看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多给他些照应，”顿了一下补充道，“不必让他知道。”

“是！”秦煜躬身领命。

马车走在咸阳城熟悉的街道上。

寒芳命人把马车的车帘全部卷开，抱着骨灰坛坐在马车上，缓缓说道：“浩然，你看，那里是邻居赢德的家，他的孩子嬴宝、嬴佳都已经长成大人了，嬴佳已经嫁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浩然，这个街角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摆摊卖豆腐就是在这里……这个府邸你还记得吗？你瞒着我偷偷在这里扛木头、做苦力，这个府邸是成蟜的府邸，成蟜现在也不在了……为何你们都不在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骨灰坛上，顺着坛身滑落到裙子上，打湿了衣裙。

突如其来的一场春寒使天阴得很重，马车缓缓地驶出了古老的咸阳城，走在驰道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傍晚天空中竟然零零星星飘起雪花，不一会儿，地上薄薄地盖了一层白霜。寒芳抚摸着怀中冰冷的骨灰坛，怔怔看着零散飘落的雪花，一动不动。

古老的上河水轻轻地流淌，夕阳将河水映得波光粼粼。

寒芳站在黄河边，轻轻把骨灰坛打开，“浩然，我们回家了……”寒芳流着眼泪，小心翼翼捧起一把骨灰，轻轻撒进滚滚的河水中。

骨灰随风扬起，慢慢飘远，流走。

寒芳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飘远、流走。

寒芳抬手轻轻去捧第二把骨灰，感觉到手指触到了异物，取出一看，是两支玉簪。

玉簪上天荒地老的誓言还在，可是人已渺然。

她扯下头发，把两支玉簪牢牢捆在一起：“浩然，今生我负了你，来世我一定和你做结发夫妻，相守一辈子！”扬手把玉簪抛向黄河，玉簪“咚”一声跌入河流的漩涡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芳将最后一把骨灰撒进黄河，看着它随着滚滚东逝的河水流走。

她精神恍惚地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水，只觉得天旋地转，突然内心涌起波澜。

“浩然，等着我，等着我和你一起回家……”寒芳不觉缓缓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身体慢慢向前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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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冷血柔情

寒芳身体前倾慢慢向水中倒去，突然感觉有人一把拽住了她，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软软地倒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里。

寒芳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双焦急的眼睛，那眼神是如此的熟悉。

“娘娘……保重……”秦煜托着寒芳软软的身体，语不成声。

寒芳泪眼婆娑地望着秦煜，过了许久，才语无伦次地说：“嬴义，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梦也破灭了……浩然是因我而死，而我却什么也没有为他做过……他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您有！”秦煜扶着她慢慢坐下，跪下乞求道，“您想一想小公子和小公主，公子和公主都很小，您要保重身体。”

“孩子？”寒芳茫然四顾，“对呀，我还有孩子……他们在哪里？”

秦煜哽咽着道：“小公子和小公主……他们在咸阳城等着您……”

“咸阳？”寒芳凄然道，“他们在咸阳等着我……我要回咸阳？”

“是，您要回咸阳。”秦煜饮泣。

“好，回咸阳！”寒芳木然地点点头。

马车缓缓走在回咸阳的官道上。

寒芳渐渐恢复了清醒和理智，她突然想起青，掀开车帘探身道：“秦煜，我让你帮我打听的那个朋友，现在怎样了？”

“臣已查到，他现在住在驿馆。”

“驿馆？”寒芳讶道，“他为何住在驿馆？”

“他是燕国的使节，来给大王献地图和樊於期的人头。”

“荆轲？”寒芳惊呼一声，浑身一颤，险些从马车上掉下来。

荆轲刺秦王的历史故事疾电一样在寒芳的脑海里闪过，惊得她一身冷汗。

“停车！”寒芳大声惊呼，从马车上跳下来，抢过一个侍从的马匹，飞身上马问道，“荆轲何时献图？”

“本月十五。”秦煜道。

寒芳掐指一算，今天是初十，还有五天，如果赶得快些，回去只需要两天，还来得及！于是大喝一声：“秦煜！前面带路！”扬鞭打马，绝尘而去。

寒芳策马狂奔，日夜兼程赶往咸阳。体力不支的她几次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秦煜看着摇摇欲坠的寒芳，在马背上大声呼喊：“娘娘，换乘马车吧，否则您的身体会吃不消……”

“不！马车太慢！我要赶在时间前面！”寒芳倔强地说道，又狠狠加了几鞭。

黎明时分，咸阳城终于在望，寒芳打马径直来到驿馆。

寒芳几乎是掉下马来，被秦煜上前一把扶住。

寒芳喘了一口气，飞步踏进驿馆。驿馆内不见青的踪影。寒芳问靠在廊下打盹的馆役：“青……荆轲呢？”

“荆轲进宫了！”馆役伸了个懒腰，懒懒地回答。

“进宫？”寒芳揉着麻木的双腿问道，“他进宫干什么？”

“去向大王献图了！”

寒芳出了一身冷汗，惊问：“献图不是十五吗？”

差役眯着眼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回答：“大王等不及了，献地图和人头的时间提前了。”

寒芳只觉得一阵眩晕：“他走了有多久？”问话的同时抬脚就往外走。

“刚走，一炷香时间。”身后传来差役漠然的回答。

“追！”寒芳一跺脚，咬牙上马向王宫驰去。

黎明的街道行人很少，急促的马蹄在寂静的街道上敲打着，敲打得人心神俱乱。

不要！青，不要！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寒芳心中不停地呐喊，疯了一样打着马背，恨不能插翅飞去。

王宫的门全部洞开，御道上走着两个人，正是荆轲和秦五阳。

“青！”寒芳高呼一声。

荆轲正在御道上行走，微微停了一下脚步，继而又加快了步伐。

寒芳驱马来到宫门前，骏马长嘶一声，抬起前蹄，硬生生立在原地。几个手持剑戟的虎贲军拦住去路，喝道：“宫禁重地，何人大胆？”

“闪开！”寒芳端坐在马上大声喝道。

“拿下！”一个首领一挥手，立刻有几十个虎贲军亮出兵器围了上来。

“大胆！”秦煜冲马上前，“你们瞎了眼，这是王后！”

虎贲军首领定睛一看才认出风尘仆仆的二人，忙单膝跪下行礼：“参见王后，请王后下马，大王此刻坐朝，御道上不许骑马。”

寒芳心急如焚，无心和他理论，翻身跳下马，朝宫里跑去。

大殿内，图穷匕现，正乱作一团。

荆轲一剑刺来，匕首贴着嬴政的面门滑过。

嬴政惊了一身冷汗，想要起身逃遁，右手的衣袖却被荆轲捉住。他也忘了下令让虎贲军上殿护驾。

依秦制，殿内群臣不得携带兵器，殿外执兵器的郎中和武士，未奉王令不得上殿。如此一来，殿内群臣全都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荆轲死死抓住嬴政的衣袖，微微一笑，却没有刺出第二剑。

嬴政惊愕之际，本能地用力一扯，撕破了衣袖，摆脱掉荆轲，起身逃走。

荆轲追上去。

嬴政绕着柱子来回躲避，拔了几回宝剑，由于剑身太长始终没有拔出来，急了一头大汗，暗骂：都是那些该死的只会阿谀奉承的大臣，说什么我的剑要比别国国君的剑长，才能显示秦国的威严。一点都不实用！

嬴政脑子想着，脚下一刻不停地跑着。

荆轲手持匕首，紧追不舍。几个胆大欲上前救驾的内侍被他一剑一个刺翻在地，顿时毙命。

“青！”寒芳高呼一声奔进殿来，正看见荆轲追逐嬴政的一幕，奔跑了几步脚下一软，栽在地上。

荆轲听见寒芳的呼喊，惊讶地回过头望着她，突然嘴角一扯，笑了。

嬴政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他急中生智将长剑甩到背后，拔出长剑。嬴政长剑在手，立刻有了底气，他主动攻击，剑光一闪，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一剑砍断了荆轲的右腿。

“不！”寒芳手撑着地面大喊一声，“不要！”

嬴政微微一愣，高高举起的第二剑停在空中。

荆轲依靠着铜柱慢慢倒坐在地上，神态自若地一笑。

寒芳咬牙爬起来，踉跄着跑到荆轲面前，扑倒在地上：“青……”她看着荆轲断开的大腿处汩汩淌着鲜血，忙扯衣服为他包扎。

荆轲平静地笑望着她。

衣服怎么扯也扯不烂。寒芳恼怒地大喝一声，用力把衣服扯破，慌乱地给荆轲包住大腿。鲜血立刻浸透布衣。

嬴政双手握剑，瞪着眼睛愣愣看着二人。群臣也都傻眼看着。

荆轲看着不停忙碌的寒芳，浅浅的笑挂在嘴角：“芳，我没想到，你会来！”

寒芳抬头看看荆轲。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处之泰然的笑。她僵硬地还他一个微笑，忍着眼泪给荆轲包扎好伤口。

嬴政眼中冒出怒火，隐忍着不语。

“芳，你能来我真高兴”荆轲柔声道，冷峻的眼眸中有着丝丝柔情。

寒芳流泪不语。

荆轲附在她耳边轻轻道：“芳，你不要生气……为了友情和侠义我这一剑必须要刺，但是为了你，这一剑我可以刺不中，因为，我答应过你不做杀手……”

“青……”寒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不要哭，哭了就不美了……”荆轲轻轻为她擦拭眼泪。

寒芳握住了青的手，泪水滴在他的手腕上。

嬴政站在近处，二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楚。他脸色铁青，拿着长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荆轲举起手，翻过手腕，手腕上一圈清晰的咬痕。他笑道：“芳，你看！这是你送给我的唯一礼物，它跟了我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寒芳用手指轻轻摸着咬痕，流着眼泪说：“青，对不起……”

“傻瓜，为何要说对不起？”荆轲笑了。

嬴政看着柔情蜜意的二人，怒火中烧，举起宝剑暴喝一声：“狂徒受死！”

“不！”寒芳惊呼一声，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挺身护在荆轲面前。

殿上的大臣都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

嬴政一惊，长剑硬生生地收住，在离她面门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剑峰扫落了她的秀发，纷纷扬扬。

寒芳泪流满面，企求地望着嬴政摇了摇头：“不要！”

大殿内鸦雀无声，群臣齐刷刷望着三人。

嬴政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盯着她半晌，攥着剑柄的双手青筋凸起，过了许久，缓缓放下长剑。

寒芳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虚脱了一样跌坐在地上。

身后的荆轲突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嬴政，算你运气好，我要不是想活捉你，迫你签订盟约，归还各国土地，你早就死了！哈哈哈！可惜我今日功败垂成。”荆轲悲壮地笑着，抬手奋力一掷，将匕首掷到铜柱上。

匕首击在铜柱上，击出一片火星，荆轲狂傲的笑声久久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嬴政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老高，恶狠狠地瞪着荆轲，恨不能举起宝剑将此人碎尸万段。

荆轲狂笑过后，突然俯身在寒芳耳边柔声道：“芳，我虽然只和你成亲拜堂了一天，但你永远是我心目中那个美丽的新娘……不管你嫁给了何人，你永远是我心中那个最美丽的新娘……”

“青……”寒芳愕然望着他，痛哭流涕。

荆轲靠在铜柱上，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这几句话嬴政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恼，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寒芳拉起来，拉进怀里。

荆轲缓缓睁开眼睛，嘲讽地望着嬴政，目光中充满挑衅。

嬴政想起刚才自己的狼狈不堪，恼羞成怒地喝道：“来人！来人！杀了他！”

殿外的虎贲军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三人围在中间。一直不敢上殿的秦煜，也随着冲了进来。

“杀了他！”嬴政跺着脚，用剑指着荆轲歇斯底里地暴喝，怒火烧红了双眼。

“谁敢动他！”寒芳怒吼一声用身体护住荆轲，扫视围上来的侍卫。

虎贲军望望大王，看看王后，一个个面面相觑，左右为难。

寒芳身后的荆轲笑了，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冷峻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泪光。

嬴政疯了一样，他冲上前把寒芳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对着侍卫吼道：“杀了他！杀了他！”

“不！不要杀他！”寒芳被嬴政抱住动弹不得，她只好抓住嬴政的衣襟，苦苦哀求，“我求求你！不要杀他！我求求你！”

嬴政暴跳如雷怒喊：“还不动手？”

侍卫再不敢怠慢，一拥而上，围住荆轲，纷纷举起长剑。

“青！”寒芳心胆俱裂，惨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嬴政死死拉住。她看着侍卫的剑，一剑一剑刺向荆轲的腹部，感觉剜心的痛。

荆轲靠在柱子上，抬起头望着她，冷峻的眼神荡起一丝柔情。他笑着，笑得无怨无悔，无牵无挂，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寒芳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嗅到整个大殿内全是血腥，只有血腥。

嬴政虽然杀了荆轲，觉得还不够解恨，咬牙切齿地下令：“传令，三日后将荆轲的尸体五马分尸，曝尸七日，然后拿去喂狗！”

寒芳怒不可抑地吼道：“他已经死了！”

嬴政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要天下的人看一看，这就是行刺寡人的后果！蒙武，立刻发兵燕国，寡人要灭了燕国，活捉太子丹！”

寒芳看到他眼睛里燃烧着仇恨之火，惊住了，一个男人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多变？这哪里是那双充满深情的眼睛？这哪里是那个和她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丈夫？

“你疯了，你疯了！”寒芳浑身不由自主抖得厉害，连连摇着头，难以置信地说，“难怪当年老爹说，你的血液里流淌着狼的本性！一旦开始杀人，连自己都克制不住。难怪老爹说你嗜血，见到血就会疯狂。你现在已经疯了！”

嬴政瞪着通红的眼睛，面目狰狞地说：“对！你说的没错！我要统一天下，我要杀掉所有反抗我的人，哈哈哈……”狞笑声在整个大殿回响，刺的人耳膜突突作响。

寒芳捂住耳朵，惊恐地望着嬴政，连连后退。

“不许你走，我要让你和我一起看他被五马分尸，看谁敢来给他收尸！”嬴政暴喝一声，用力地捉住她的手臂。

“会！一定会有人给他收尸的！一定！”她倔强而疯狂地喊。

嬴政满脸的阴鸷之气，不以为然地笑笑，阴森森地说：“谁敢来？谁敢来，我就同样把他五马分尸！”

寒芳奋力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手臂，嬴政霸道地将她一把抱起来，搂进怀中，大踏步出了大殿。

寒芳挣扎着，转回头看着靠在柱子上的荆轲。

荆轲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似乎睡着了一样，可是他的身上、地上全是血。血流得好远好远，像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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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美丽新娘

嬴政回到蕲年宫，把寒芳轻轻放在床榻上，脸上又充满了柔情。

寒芳瞪着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累了吧？好好休息！”嬴政柔声说，“芳，不要哭，我知道今天在朝堂上一定是吓住你了。来，喝点汤压压惊。”嬴政从内侍手里拿过银碗，用小勺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她的嘴前。

寒芳恐惧地望着他，缓缓张开嘴，机械地把汤喝下。

“孩子已经睡了，有奶娘照看着，你放心。”嬴政的声音依然那样的温柔。

寒芳想起孩子，只觉得一阵心酸，垂下泪来。

“芳，我知道你生气，但是你想想，燕国派出刺客来刺杀我，我不杀他立威，岂不是将来各国都要派刺客来杀我？”

寒芳只是怔怔看着他，听他狡辩。

嬴政把一碗汤喂完，把碗放在内侍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丝帕给她擦了擦嘴边的残汤，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荆轲已经死了！”寒芳木然说道，“如果你能厚葬他，显示你以德报怨，天下的人只会更敬佩你，敬佩你的大度能容。”

嬴政目光一闪，似有所动，但是一想到荆轲临死前对寒芳的柔情蜜意就气不打一处来，淡淡地说：“我已经下令了，令出如山，如何更改？”

寒芳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想做，不需要任何理由，但你要是不想做，可以有一千个借口。”

“我就是不愿意！”嬴政突然怒喝道，“我平定叛乱、血战咸阳、诛杀嫪毐、指挥千军万马，我十几年辛苦建立的形象就毁在荆轲手里！我恨不能把他剁成肉酱！”

嬴政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走动，“不许你再提他，我说了要将他曝尸七日，然后喂狗，就要喂狗。看谁敢来给他收尸！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寒芳望着嬴政久久没有再说话。

荆轲刺秦王的消息很快传遍咸阳，传遍秦国，传遍天下。

车裂荆轲的这一天，刑场周围、街道两旁围满了人。大家都想争先目睹这个胆敢一人带着不到一尺的匕首，在数千侍卫的眼皮底下，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上，毫不畏惧，公然行刺秦王的人。他们都在幻想着荆轲是一个怎样高大威猛，有着三头六臂的人物。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起，接着是城卒清道，装着荆轲尸体的囚车缓缓驶来。

荆轲直挺挺地躺在囚车里，断腿也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乱草似的头发覆盖住了脸，浑身上下全是血迹。

囚车停到了刑场中央，静静等待着午时三刻的到来。

数百名城卒肃立在刑场周围，一个个凶神恶煞一样持着兵器，目不斜视。

将近午时，庄严的号角声响起，隆重的仪仗队前是虎贲军在开道，来的是嬴政的马车。

嬴政看看身边空荡荡的位置，自嘲地笑了，自言自语道：芳，你不来我不勉强你，可是我要来，我虽然对荆轲不动声色的勇气也多少有些钦佩，但是我更要昭告天下，没有人能阻挡我统一天下的脚步！

嬴政上了看台，居中坐着，眉头紧皱，眼角冷冷俯视着台下。

天空中突然飘起了小雨，蒙蒙春雨打湿了人们的发梢、衣角。

嬴政抬头看了看，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原本让人喜悦的雨水，却因为此刻而让人喜不出来。

正午的号角响起。

大鼓擂响第一通，午时一刻到。按律，可允许死犯的家属过来拜祭。

偌大的刑场立刻肃静下来，一声不闻。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看是否有家属来拜祭。

嬴政两眼冷冷一扫，得意地望着台下，心道：荆轲就是有亲人朋友，也唯恐避之不及，谁会来拜祭？他微微一笑，耐心等着第二通鼓的响起，等着午时二刻的到来。

嬴政坐了片刻，觉得这一刻钟比一个时辰还要漫长，忍不住对李斯懒懒说道：“李廷尉，不会有亲人前来拜祭了，传令直接擂第二通鼓吧。”

李斯微微一愣，这显然不合规矩，可又不敢出言反驳，点头称是，刚要传令，突然看见台下围观的百姓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闪出了一条道路。

嬴政听见人群骚动的声音，不觉坐直了身子，伸头张望。

台上、台下的虎贲军看到百姓异常的动静，一个个手按长剑，严阵以待。

天空中淫雨霏霏。

人群潮水般闪开的道路中间，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拉着一辆大红绸布盖着的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走着。

道路两边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有的惊讶，有的紧张，不觉都替这个红衣女子捏了把汗。更有人在猜测马车上究竟装了什么？

寒芳穿着大红的喜服，蒙蒙的春雨打湿了她身上的衣服，头上的大红盖头也已经湿透，向后低垂着。她旁若无人、面无表情地走在通往刑场的街道上。

离荆轲行刑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

嬴政前脚刚走，寒芳后脚就带着秦煜等人出了宫。她来到巴清的丹砂铺，金蝉脱壳甩开秦煜众人，从后门离去。

寒芳到了布庄，对老板说：“我要上好的红绸缎。”

老板热情地问：“姑娘做什么用？”

“成亲的喜服。”

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老板不觉打了一个哆嗦，勉强笑道：“姑娘，喜服不是红色的，是深色的，我们这里有成套的吉服，样式各异供客人挑选，姑娘看看？”

“不！我就要红绸布做喜服！越红越好！红得就像鲜血染成那样！”寒芳面无表情坚决地说。

老板满脸惊异地看看她，把整匹布拿了出来。

寒芳略一裁剪，直接披在身上用红丝带往腰间一系，抱起剩余的红绸布，丢下一锭黄金，在老板惊异的目光下出了门。

棺材铺。

寒芳对老板说：“我要一口现成的上好棺材，尺寸要最大的。”

“现成的没有，向来都是定做的，最快也要一天时间才能赶出来……”

寒芳抬头看看店内摆放的一口棺材，问：“这口棺材多少钱？”

“这是人家定做的，需要五钱黄金，这可是最好的木材……”老板满脸堆笑地解释。

“我要了！”

“哎哟，那可不行，明天人家要来取货……”老板连连摆着手拒绝。

他话没说完，寒芳掏出一锭金子：“我要这副。”

“这……我们要讲诚信……”老板还在犹豫。

寒芳又拿出一锭金子：“我就要这副棺材！”

棺材铺老板眉开眼笑，忙不迭地答应：“给您把棺材送到哪里？”说着指挥人把棺材装上马车。

寒芳看着棺材被抬上马车，递过红布：“帮我把棺材盖住！”

老板一愣，惶惑地指挥人用红布把棺材盖好。

寒芳看着红得刺眼的布盖上棺材，又摸出一锭黄金：“不用送了，马车我也买了！”

棺材铺老板捧着三十两黄金愣愣看着寒芳出了门，直到马车消失在街尾才回过神来。

寒芳每走一步，脑海里就回忆起一个镜头：那个穿着吉服满脸幸福的男人；那个把她从火海中抱出来的男人；那个丢下一袋金子转身离去的男人；那个午夜身中毒箭的男人；那个临终前有着无怨无悔的笑脸的男人……

寒芳泪如泉涌，泪水、雨水交织在一起。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只是凭着感觉缓缓走向刑场。

嬴政看见寒芳浑身一震，不由坐直了身子，面带怒容望着街道。旁边的蒙武、李斯都心惊胆战地望向大王，不知道大王会怎样。

寒芳在众人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走到刑场中央，来到荆轲身边。

刽子手喝问：“什么人？”

寒芳微微一笑，朗声答道：“他的新娘！”

“新娘？”几名刽子手对视一眼，满脸诧异。

“我是他的新娘，今天来和他成亲。”寒芳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中却噙着泪水。

嬴政坐在看台上，脸色发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额头青筋暴露，双拳紧握，强忍着没有发作。

蒙武和李斯偷偷对望一眼，目光都是陡地一跳，又各自把目光躲开，暗自捏了一把汗。

刽子手看看台上监刑官李斯没有任何指示，抬手放人。

寒芳慢慢走到荆轲近前，默默注视着他，脸上似乎带着幸福沉醉的笑。

刽子手催促道：“要拜祭快点，时间不多了，反正人已经死了，点些香烛好了。”

寒芳没有理会，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荆轲被雨水打湿的脸。

荆轲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血已经流干，染红了身上的白衣。那鲜红的颜色就像她身上的大红嫁衣。

寒芳擦净了荆轲脸上的污渍血渍，深情地注视着他，微笑着泪水溢出眼角道：“青，我来了，我来和你举行我们没有举行完的婚礼，我又来做你的新娘了。”

荆轲英俊的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只是再也看不到他冷峻眼眸下的一丝柔情。

寒芳揭下自己头上的红盖头，从头上取下木梳，轻轻为他梳理好凌乱的头发，在他的头顶挽了一个漂亮的髻。

她抬手为他整理皱巴巴的衣服，小心地一点一点把衣服拽平。

衣服已经被干涸的血粘在身上，密布的血洞像一张张裂开的大嘴。

寒芳看到他手腕上的齿印，泪水滴滴答答落到这印记上。她轻轻拿起他的手臂，在旁边又咬了一个印记，两个印记套在一起，像两颗叠在一起的心。

寒芳泪眼婆娑地道：青，我今生已经负了浩然，又负了你，我不敢和你约定来生，我只是希望你来生不再孤单。

第二通擂鼓响起，家属要离场。

寒芳为他梳洗完毕，起身后退几步，眉目含笑地望着荆轲，那神情不像是来刑场送终，而是给出远门的情人送行。

五匹马车套住了荆轲的四肢和头。

寒芳转回身，抬手一把拉下了盖在马车上的红布。一口黑漆漆的棺材立刻呈现在众人眼前。

“哇！”“啊！”“呀！”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嬴政身子向前一探，差点站了起来。他手按着几案，握紧了拳头，瞪大眼睛望着寒芳，望着那刺眼的红，那压抑的黑，此刻，他深邃的眼眸中只有红和黑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寒芳走上前，双手一抖将红布盖在荆轲身上。她仰起头，昂然望向看台上的嬴政，嘴角带着傲慢的笑。

第三通擂鼓响起，行刑时刻到。

寒芳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愿看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稚嫩的童声唱了两遍，戛然而止。

大街上静得出奇，众人都好奇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寒芳瞿然睁开双目，只觉得鼻子发酸，心里发热，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搜寻。

高渐离！一定是高渐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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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千古绝唱

天突然晴了，一束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

这时，一阵天籁般的筑音缥缈地传来，美妙的筑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场所有的人全都停止谈话，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筑音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时而使人觉得飘飘欲仙，腾云驾雾；时而又让人感到泰山压顶，胸中郁闷。

天籁般的筑声直听得众人心旷神怡，所有人都着了迷，包括嬴政在内，都忘了行刑这件事，只是闭目欣赏。

突然，筑声由低回转向高亢，变得十分激烈，似裂石破冰，似千军交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血液在全身奔涌。

这时清脆的童声再次响起：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生死聚散兮弹指间，壮志不酬兮誓不返！

歌声重复三遍后，筑音突然又由激昂转为呜咽。呜呜咽咽的筑声犹如寒泉滴水，幽咽凄凉。众人皆不自觉地发出一片唏嘘声。

正在人们唏嘘不已的时候，稚嫩的童声混合着一个慷慨激昂的声音唱起：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生死聚散兮弹指间，壮志不酬兮誓不返！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生死聚散兮弹指间，壮志未酬兮身先捐！

……

人们情不自禁地流着眼泪跟着合唱了起来，人们一遍一遍反复唱着，唱到最后，每个人都泪湿了衣襟，浑然不觉。

寒芳泪如泉涌，她也高声唱着，目光在人群中不停地搜寻着，可是只闻筑声，看不见人影。

看台上的嬴政似乎突然清醒过来，厉声大喊：“行刑！行刑！”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李斯忙扔下竹牌，刽子手应了一声，五辆马车的御者一起扬鞭，骏马奋蹄，将荆轲的尸体车得四分五裂。

大红的绸布随着荆轲的身体腾空而起，又随着失去四肢头颅的躯体落下而缓缓飘落，落在地上，像鲜血一样刺眼、醒目。

嬴政愤然站起身，冷冷扫视着台下，耳边还传来众人的诵唱。他恼羞成怒令道：“捉住击筑人。”言罢没做任何停留，起身回宫。

荆轲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一个不畏□，壮志未酬身先死的英雄。

行刑完毕，民众自发地收拾荆轲的尸体，把他的尸身放进寒芳运来的棺木中。

寒芳看着街头手执戈戟的官兵，知道他们在追捕高渐离。直觉告诉她，他一定会去那个地方。于是她转身匆匆离去。

快乐豆坊内，寒芳焦急地寻找着高渐离来过的痕迹。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她颓然在院内坐下。

“芳！”突然听到有一个人在喊她，寒芳抬头一看，正是高渐离抱着筑在墙根站着。

“渐离！”寒芳看到高渐离禁不住热泪盈眶。

“芳！”高渐离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渐离！”寒芳扑上前，一把抱住高渐离，呜咽地哭了起来。

“不哭！不要哭！”高渐离的眼里全是哀伤，却没有落一滴眼泪。细长的凤目闪烁地望着她，“我的眼睛是干的，还没流过一滴眼泪！”

“渐离……你为何要来？”寒芳悲恸欲绝。

高渐离文雅地笑道：“与荆轲易水一别后，我知道荆轲此行成也是死，败也是死，所以我要来咸阳再送他最后一程。我……还想再来看看你和浩然兄弟。”

寒芳的眼泪刷一下流了出来：“渐离，你快走，嬴政在抓你，你很危险。”

高渐离笑得淡然洒脱：“我来咸阳原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不，我不要你有事，你快走！”寒芳心急如焚地说。

高渐离依旧淡淡一笑，突然转道：“我没想到会是你。”

寒芳疑惑地望着他。

高渐离微笑着解释道：“我没想到荆轲放不下的那个女子是你。刚才在刑场上，看到你我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寒芳苦笑着说：“我……也没想到他会是荆轲。”

寒芳猛然间回过神来，又道：“渐离！你快走，现在还来得及！”她从地砖内找出当年青给自己的那袋黄金，放进高渐离手里，“这袋黄金是青当年留下的，你拿上它快走，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我们现在就出城！”她拽着高渐离就走。

高渐离掂着沉甸甸的黄金，满怀伤感地说：“荆轲一生只做过一次杀手，他听了你的话没有下手，被组织的人追杀，逃亡到燕国。”

寒芳悲从中来，哭泣着说：“青当初要不是因为我……他就不用改名换姓逃往到燕国，都是因为我。”

高渐离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回忆着说：“他！看似冷酷，其实……他只有喝酒唱歌时才会流泪……”

寒芳平静了一下情绪，擦擦眼泪说：“渐离，我们快走吧。”

“好！”高渐离微笑着点头道，“但是，我想给你击筑，再击一曲。我只为知音击筑！我这一生有两个知音，一个是你，一个是荆轲。击完筑我就走。”

寒芳擦擦眼泪笑道：“这次我给你击筑。出了城我给你击，现在不是时候。”

“不！就现在！还是我击吧。”高渐离执意道。

“不！我们先出城！”寒芳去抢高渐离手中的筑。

筑抱在手里一沉，寒芳险些把筑掉到地上：“你的筑为何这么沉？”脑子一转明白了，惊呼道，“里面灌了铅，你要刺秦王！”

“士为知己者死！荆轲是我的知己，我该为他报仇！”高渐离的脸上闪过愤慨之色。

“不！”寒芳痛苦得快要窒息，“你不要这样做，这样你会送命的！”

高渐离大义凛然地一笑：“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何况我有两个？”

“不，不要，你不要去刺杀他。你是我的朋友，他是我丈夫，我不想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有事……”寒芳泣不成声，“我已经没了浩然，没了青，我不想你再有事。”

高渐离一愣，意外地望着她：“你说……秦王政是你……浩然兄弟也……”

寒芳点点头。

高渐离目光闪烁，惨然一笑：“我明白了，我明白荆轲这一剑为何没有刺中了。他的剑法天下无双，凌厉无比，决不会失手……”

寒芳凄然地点点头。

高渐离哈哈大笑几声，仰天长叹：“浪子，一个为情所困的浪子！剑客，一个为情所苦的剑客！谁说浪子无心，谁说剑客无情？”

寒芳黯然垂泪。

高渐离长叹过罢，微微一笑，手拿竹尺轻轻一击，音弦清冷颤抖，天籁之音破空而出。他伴着筑声悠然说：“我们今天不谈国事，不谈天下，还像以前一样只谈音乐，只谈知音！”言罢引颈高歌，动情地击起筑琴。

寒芳看着高渐离纵情忘我的歌唱，肝肠寸断，无声地落下泪来。

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盔甲声和兵器的碰撞声。

寒芳知道是官兵来了，心里一惊，不由看了高渐离一眼，暗自为他的安危焦急。但是高渐离似乎毫不在意，仍在陶醉地歌唱。

寒芳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抢身挡在门口，举目张望，带兵来的却是李斯。

李斯看到寒芳一愣，忙跪下行礼。

寒芳冷冷地看了李斯一眼，竖起一根手指钩了钩说：“李斯，你过来！”

李斯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躬身过来，心里暗暗叫苦：为何老是招惹上这个难缠的主？

院内，高渐离抱着筑琴，还在动情地高歌，充耳不闻，视若无睹，神色泰然。

寒芳立在台阶上，抬手点了点人数，又招手叫来一个城卒：“你，过来！”

城卒莫名其妙，胆战心惊地躬身走过来，刚走到近前，寒芳一个游步上前，还没等城卒反应过来，已经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剑。

寒芳反手把宝剑架在李斯脖子上。

李斯吓得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惨呼道：“王后！……”

寒芳知道生死攸关的时刻到了，把心一横说道：“李斯！你这里一共有四十个人，要是少了一个人，回去报信，我就立刻杀了你！”

“微臣不敢！”李斯颤抖着回答，转头命令，“都不许妄动。”

“走，送我们出城。”寒芳厉声命令。

李斯心惊胆战地说道：“王后，微臣奉大王令前来追捕人犯，放了人犯，大王会杀了微臣。”

寒芳冷冷一笑，把宝剑往前一送：“你若是不放他走，我现在就杀了你！”

高渐离的琴声戛然而止，他手抚着筑，默默注视着寒芳英姿飒爽的背影，泪水打湿了眼眶，却没有流下来，只是抚着琴弦的手在微微颤抖。

寒芳押着李斯，携着高渐离来到东城门。

出了城，把高渐离送到岔路口，寒芳叮嘱着说：“渐离你快走吧！路上小心。”

高渐离细长的凤目望了望她，怀着深深的痛楚，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尊重荆轲，所以，今天我和他一样选择放弃，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还是会回来。”

寒芳苦涩地笑了笑：“保重！”

寒风四起，沙尘漫天，高渐离的长发在风中舞动。

高渐离和寒芳四目对望，久久没有言语，高渐离忽引吭高歌：

风起兮，将别兮，吾将行，君将住。

沙扬兮，离别兮，飘萍今夕是何处？

奈何兮，我奈何？飞鸟何来栖兮……

歌罢，高渐离含泪笑道：“韩姑娘，我们就此分别了……”转过身，泪水已经湿了袍袖，怕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高歌着踏上前路。

寒芳望着高渐离骑马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方命令：起程回城。

寒芳押着众人回到城内，走到城门下回头对李斯淡淡一笑说：“李大人，我们下盘棋如何？”

“啊？”李斯一愣，不明所以。

寒芳淡淡一笑，四平八稳地问：“李大人，你说如果此时派人从南北两门绕道追，还来得急吗？”

李斯干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知道如意算盘打错了。

寒芳似乎看透了李斯的心思，直接挑明了说：“李大人，你也别想着去送信，去追，等高渐离走远了，我们再一起回宫请罪，我担保你无事，如何？”

李斯讪讪地笑着，只好点头答应。

寒芳直接命人把几案摆在城门洞下，几案上摆了棋盘，她大方地邀请：“李大人，请吧！”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去报信，也没人敢去追，都愣愣地看着二人下棋。

太阳渐渐西沉，棋已下到中盘。

一个内侍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张望了一阵，转身匆匆离去。

一炷香之后，一队虎贲军策马驰来。

为首的侍卫翻身下马，来到近前，单膝跪地拱手道：“参见王后，恭请王后回宫。”

寒芳两指夹着棋，盯着棋盘，蹙着眉头似乎正在认真思考如何落棋，没有理会。

侍卫首领低头等了片刻，发现没有动静，只好硬着头皮提高声音再次说：“恭请王后回宫！”

有两个侍卫悄无声息地绕过寒芳想偷偷溜出去。

寒芳“忽”的一声站了起来，“啪”的一下把手里的棋子狠狠摔在地上，大声喝道：“谁敢去追！”她横剑在颈，厉色说道，“谁要是想去追，就先来给我收尸！”

所有的人都吓得噤若寒蝉，动也不敢动，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僵持了一阵，寒芳见大家已被震慑，又淡淡一笑，对侍卫首领说：“你既然来了，就来观战吧！”说着又若无其事地坐下，轻轻落下一子。

侍卫首领不敢强来，躬身干笑着，只好跪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观战。

李斯下棋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似乎连棋子也拿捏不住。

夕阳西下，斜阳的余晖洒进城门洞内。

城门洞内高高挂起了灯笼，摇晃的灯影下，每个人的影子都是一跳一跳的，如同鬼魅。

寒芳算算高渐离应该已经走远，扔下手中的棋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懒懒地道：“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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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心灰意冷

蕲年宫内，灯火通明。

嬴政黑着脸坐在大殿内，手里把玩着荆轲刺他用的匕首，突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内侍一个个诚惶诚恐地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嬴政看到寒芳进了大殿，放下匕首，伸了个懒腰，冷冷地质问：“你还知道回来？”

寒芳心里记挂两个孩子，默不作声地走进内阁，想要看看孩子。

“孩子已经被乳母抱走了。”外殿传来嬴政冷冷的声音。

寒芳筋疲力尽地坐在床榻上，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心里黯然。要不是牵挂这两个孩子，她再也不想回到这个地方。

嬴政一只手端着酒樽，另一只手背着，踱入内阁，站定，愤怒地注视着她。他紧握酒樽的手在微微颤抖，似在极力隐忍。

寒芳面无表情地坐在榻边，慢慢理着自己的头发，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半晌也没有言语。

嬴政突然怒吼一声：“你为何处处跟我作对？”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吓得外殿的内侍都浑身

一颤，抬头瞅了一眼大王又惶恐地低下头。

寒芳抬头看看怒气冲冲的嬴政，想想前尘往事，不觉心灰意冷，也无心争吵，淡淡地说：“我不是和你作对，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想为他们做些事！”

“你就是和我作对！”嬴政把手里的酒樽狠狠掷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寒芳抬头看看朝夕相处的丈夫，倔强地忍着涌到眼眶的眼泪，咬着嘴唇一个字也没有说。

嬴政气得一脚踢翻几案，冲到近前，捉住她的双臂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吼道：“你说话，你为何不说话！”

寒芳的手腕似乎就要被折断，默默流下眼泪，咬着嘴唇倔强地望着他。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嬴政咆哮着怒吼，“我讨厌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寒芳终于忍不住，冷冷地缓缓地道：“那大王让我怎么看你？大王骗了我十五年，杀了浩然，杀了我一个又一个朋友！大王觉得我应该怎样看大王？”

嬴政深邃的眼睛里全是愤怒，冷冰冰地看着她。

寒芳毫不畏惧地怒目而视，突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头晕目眩，她摇摇晃晃地挣扎着想要离开，却眼前一黑，瘫倒在嬴政怀里。

寒芳醒来时，正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眼睛中全是焦虑。

“芳！你醒了？”嬴政向前凑了凑关切地说，“芳，喝点参汤，御医说你的身子很弱，需要好好补补。”

寒芳想起以前的恩爱情长，心底又是一阵阵酸楚。

嬴政柔声道：“御医说你这段时间过度伤神，需要好好养着，你什么都不要想，身体重要。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对不？不要动了胎气。”

“你说什么？”寒芳茫然反问。

“我们又有孩子了。”嬴政眼角眉梢带着笑意。

寒芳愣愣看着他，难以置信。

嬴政不停地吻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笑着说：“芳，我知道，你喜欢听筑，所以放走了高渐离……芳，我们不说这些，过去的事都让他过去吧，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

从头再来？寒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肚子里有了新的生命，寒芳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嬴政每天处理完政事就守在她身边，温柔地哄着，耐心地劝着。

可是不管嬴政怎么好言相劝，如何柔情蜜意地哄，寒芳看着都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她只是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从不说话。

半个月后，失去耐心的嬴政一气之下搬出了蕲年宫。

嬴政搬出蕲年宫后，寒芳经常独自一人坐在殿内，看着殿外姹紫嫣红的春日，从日出到日落，从黎明到黄昏，整日不言不语。

秦煜立在殿外，透过隔窗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身影，暗自叹息，黯然神伤。

太阳又消失在天边，月亮又升了起来，满天的繁星眨着眼睛，只是不再有最亮的那一颗。

寒芳回忆起从前，擦擦挂在脸边的眼泪，嘴边泛起浅浅的笑。

“都滚开！”嬴政大叫着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浑身酒气，面色赤红，立在门边眯着眼睛看了她片刻，一摇三晃地走了过来，指着她口齿不清地命令，“你，过来！服侍寡人就寝！”

寒芳回头扫视了他一眼，又转回头遥望夜空，没有言语。

嬴政摇晃着走到近前，捏着她的下巴，淡淡地说：“我告诉你，你听着！你是我的，你的心只能给我。”

满身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寒芳只想作呕，她别转脸，不愿理会。

“你听到没有？”嬴政怒吼。

寒芳垂下目光，不言不语。

“你是我的！”嬴政捉住她，一把将她的衣服扯烂，低头强吻下去。

寒芳猛地被撕开了衣服，惊慌失措地去遮掩：“你干什么？”

嬴政已经失去理智，不停地说着：“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继续疯狂地撕扯她的衣服。

“你放手！”寒芳惊慌失措地尖叫着，抬手反抗，二人厮打成一团。

殿外值守的虎贲军和内侍静静听着殿内的厮打。

秦煜手按长剑，浑身在不停地颤抖，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两步，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却步退下。他的目光中闪过痛苦，手紧紧握着剑柄，似要把剑柄握断，揉碎。

嬴政抱起她将她按在榻上，已将她的衣服一层层扯下，撕得只剩下小衣，手伸到小衣内霸道地摸着，揉搓着，呼呼喘着粗气，在她的身上不停地吻着。

寒芳有了一种被□的感觉，拳打脚踢极力反抗。

嬴政两只手扣住她的手，把腿放到她的腿中间，霸道地分开她的腿，不容抗拒就要挺进。

寒芳被按得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张嘴在嬴政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嬴政正要进入状况，只觉得手臂上一疼，恼羞成怒，直起身高举起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寒芳一愣之下，瞪大眼睛看着他。

嬴政对视上她的目光，迟疑着慢慢放下手。

寒芳趁机用力一推，把嬴政从身上推开，一翻身，跌落在床下，跌落的瞬间本能地去保护自己的小腹，却将脸磕在地上，磕得嘴角流下血来。

寒芳蹭了蹭嘴角的血，慌乱中拉起一件地上的衣服，裹在身上，艰难地爬起来，想要离去。

“不许走！”嬴政大喝一声从床上扑下来，酒力使他身体一晃，向前一冲惯性地把寒芳扑倒在地上，自己也重重栽倒。

寒芳咬着牙再次爬起来，想要逃走。只觉得小腹隐隐作痛，腿一软，跪在地上。

寒芳勉强爬了几步，只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疼得她一身冷汗，觉得□湿漉漉的，手向下一摸，血！又是鲜红的血！

嬴政看到鲜血，一阵冷风吹来，酒醒了一半。他看到寒芳大腿深处已被鲜血染红，血顺着腿不停地往下流，回头再看地上已是血迹斑斑。

寒芳醒来时看到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为何又是这双眼睛？为何每次醒来都是这双眼睛？她痛苦地把脸扭到一边，不想再看。

“芳！你醒了？”嬴政面色苍白，颤声问道。

又是同样的话语。寒芳闭上眼睛，不想再听。小腹的疼痛使她一皱眉，不由得摸了摸肚子。

嬴政握住她的手，吻着她的手背自责地说：“芳，我不是故意的，我喝醉了，我不想伤害我们的孩子。”

寒芳茫然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孩子……没了……”嬴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担忧地看着她。

寒芳心里像刀割一样，却咬紧了牙，没有说话，泪水静悄悄从眼角滑落。

嬴政哽咽着说：“芳，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原谅我。”

“我有权责怪你吗？”寒芳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反问。

“不……芳……你不要这样说。”

寒芳凄然一笑。

“芳，我会尽力补偿你，只要你不生气，只要你能原谅我，怎样都可以。你有什么要求，你说。”

寒芳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强装镇静地说：“那你让我走，离开这里。”

嬴政惊呼：“不！芳，你不要这样！”

寒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着道：“让我走，你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里，我求求你，让我离开这里！”

“不，芳，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离开我！”

御医诊断说王后此次流产后，再也不能有孩子。嬴政听后万分内疚，每天退朝后就守在寒芳的榻边嘘寒问暖，端汤送药，连攻打各国的计划都已经暂缓。

寒芳再次经历了流产，身体十分虚弱，每天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每次睡着，她都会做梦，梦见自己回到从前，梦见自己和浩然一起踏遍山山水水。

殿檐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丁冬声，可是敲打不去寒芳内心的寂寞和凄凉。她发现自己最近白天睁着眼睛也会做梦，梦见浩然、青向自己微笑着伸出手。她想要抬起手，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也没有了。

风铃声丁冬，鸟叫声依旧。

嬴政迈步从殿外走了进来。寒芳直直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嬴政走到床榻边，弯腰抱起她，在床榻边坐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说道：“芳！今天好些了吗？”

寒芳痴痴茫茫地看着在风中摇晃的风铃，不言不语。

嬴政吻着她的额头，宠爱地说：“芳！你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你要快点好起来。芳，你不是想踏遍每一个角落吗？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好不好？”

寒芳只是靠在他的怀里，不理不睬。

嬴政不停吻着她的额头说：“如果你身体不好，不能长途跋涉，我就把它给你搬过来，好不好？我把各国的宫殿都搬过来。”

寒芳慵懒地靠在嬴政怀里，只想睡去。

嬴政把她搂得更紧：“芳，我们把它都搬过来之后，就用你的名字命名好不好？”他拿起一卷书简，“你看，我已经命史官单独记录下来，我用你的名字盖的宫殿。你看！”突然他暴躁地大喊，“来人！史官何在？”

史官立刻诚惶诚恐地跑了进来。

嬴政质问道：“新盖的宫殿，寡人令你用王后的名字命名，你是怎么记录的？”

史官伏地连连叩头道：“启奏陛下，王后名讳微臣不敢随意书写，所以用了个字代替。”

寒芳漠不关心地低头扫了一眼，失声叫道：“阿房宫！”

嬴政诧异地扭过头，问道：“芳，你说什么？额旁宫？”

寒芳惊问：“你要修阿房宫？”

嬴政淡淡一笑：“我要给你修一座最大最豪华的宫殿，我要把各国的宫殿、景致、山水全都原封不动、照模样搬到咸阳。”又回头对史官淡淡说，“下去吧。唔……就照王后说的记吧。”

史官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应声退下。

寒芳脑海里立时浮现出了为修宫殿而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泣不成声地劝道：“不要，不要修阿房宫，民间会流传‘阿房阿房亡始皇’的歌谣，我不要。”

嬴政不以为然地笑笑：“好，你说不修就不修，全听你的好不？”

寒芳苦涩地垂下目光。

“只要你不生气，我都听你的。”嬴政趁热打铁道。

难道这就是“成也是我，败也是我”的意思？我真的还能改变历史吗？寒芳无力去想，也不愿去想。

石榴花开得正艳的时候，巴清来了。

巴清身上的衣服像火红的石榴花。她带来了许多寒芳喜欢的东西，还有一个红梅绣屏。

“姐姐来了。”寒芳半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地说。

巴清见她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蓬松的头发胡乱挽着，大热的天盖着夹被，好像还不胜其寒地瑟瑟发抖，不禁鼻子一酸，强自忍住问道：“妹妹可好些？”

寒芳微微点点头：“谢谢姐姐大老远来看我。”

“我早说来看妹妹的，只是事务缠身……”巴清歉疚地说。

“我明白。”寒芳苍白的脸上虽然没有血色，但此时挂上了微笑，眼睛也明亮起来。

巴清柔声道：“妹妹，我就是看着你的殿内颜色太单调，所以又给你绣了一个屏风，记得你喜欢红梅的，就照着绣了一个。”

“谢谢姐姐。”寒芳看着开满绣屏的红梅，想起了红梅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只有这个朋友还在，她不禁眼眶发潮。

“妹妹就不要再伤心了。”巴清伸出手，抚着她的手背安慰道，“妹妹，我们女人，能这样活着已经实属不易了。”

寒芳静静听着她讲话。

巴清轻叹：“有好多女人活得生不如死，我们比起她们不知强上多少倍。”

寒芳知道巴清所言不虚，不由闭上眼睛。

“人这一辈子，祸兮福所至，福兮祸所倚。就拿巴家来说，虽然富可敌国，可是有多少人惦记？”

寒芳觉得巴清的言语里面充满了沧桑和无奈，闭目养了半日神，忽地睁开眼睛道：“听说姐姐捐了三十万铢钱作为军资、军饷，可有此事？”

“这也是为了感谢妹妹。巴家要不是妹妹照应着，只怕早散了。”巴清叹息一声，又道，“我也不会忘记，当初答应过妹妹，今后不管何时何地，我们巴家都会鼎力辅佐大王，完成他统一的霸业。”

巴清在床边坐下，替她掖掖被角：“妹妹不说，我也知道，这宫里难呀，这里头那么多女人，都各自打着主意，妹妹心善，可宫里万一闹起太子之争，像妹妹这样人单势薄，只怕……所以作为妹妹的娘家，也想出一份力。我在这个世上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只剩下妹妹一个人，我打心里希望妹妹好。”

寒芳听着巴清诚挚的话语，心里一热，伏在巴清怀里垂下泪来：“姐姐，我随你去巴地住可好？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巴清抚摸着她蓬松柔顺的头发，微笑着道：“大王这么宠爱你，只怕他不会舍得，以后我常来陪妹妹，给妹妹解闷。”

寒芳目送巴清出殿远去，心里感叹：其实巴家不过是帮助嬴政收敛天下财富的一个工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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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泣血红梅

春去秋来，落叶落尽。

寒芳的身体渐渐好转。她带着心中的种种疑惑去找中隐老人，想把很多迷惑问清楚。

一路看着飘零的落叶，寒芳心中无比凄楚。

路过上林苑，寒芳命令马车停了片刻，她指着一片林子对驾车的秦煜恍然道：“秦煜，我就是在那里摘了一个果子，所有的一切就都改变了，我被罚去修王陵，浩然也走了……”

秦煜望了她一眼，默然点点头：“微臣知道。”

寒芳又抬头看了看山坡上茂密的松林，迷离地说道：“秦煜，我就是在那里中的剑，差一点死去。”

秦煜偷偷擦拭了一下眼角：“微臣也听说过。”

寒芳茫然望向四周，问道：“秦煜，你说大王对我好吗？”

“好。”秦煜点点头，“大王对您的宠爱超过任何人。”

寒芳凄凉地笑笑：“他是对我很好，他还曾经在这里帮我偷过果子，可是他不懂我，还没有成蟜懂我。”

秦煜摇摇头：“不，大王懂您，可是大王不知道该如何爱您，该如何表达，大王更不愿意失去您。”

“是吗？”寒芳不置可否地笑笑。

中隐老人的家中，藤蔓上挂满了无人采摘的香瓜，小小的庭院内飘着农家果实的清香。

墨离正在院内清理花圃里的杂草。

芳走近问道：“墨离，老师在吗？”

墨离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土，一笑说：“你来了？老师不在，去山里练辟谷之术了。”

“哦！”寒芳失望地点点头。

“不过老师临走的时候说，你一定会来，让我等你，并且留下了一片竹简，说是给你的。”

“哦？”寒芳疑惑地望着墨离。

墨离把竹简取出来交给她道：“老师说你来了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寒芳接过来一看，上面只写了一个大大的“秦”字。

“这是什么意思？”寒芳茫然不解地问。

墨离笑得已很老练：“老师没说，但我觉得只有你能改变政，帮助政统一天下。”

寒芳苦笑道：“老爹不是说，我可以改变历史吗？我为何什么也没有改变？”

墨离满面欣喜地说：“我觉得你已经改变了，你就要协助政在七国写下一个大大的‘秦’字。”

中隐老人，你为何连个答案也不给我？我真的还能改变历史吗？我还能改变嬴政吗？寒芳心中想着，苦涩得想要流泪。

墨离说：“政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为何见不到你笑？我喜欢看你笑的模样。”

“笑？”寒芳觉得此刻的笑比哭还难看。

墨离点点头说：“对。你说过，笑一笑十年少！笑一笑才会发现生活多美好！”

寒芳苦涩地一笑，幽幽地说：“墨离，我想我以后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把竹简放进锦囊，黯然说道，“墨离，我走了。”

墨离望着她的背影，似笑非笑。

回去的路上。

寒芳举目看看河流山川，悠悠说道：“秦煜，你说一个人没有野心有错吗？”

秦煜看了寒芳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寒芳定定看着四周的景物，良久，毅然道：“秦煜，从今天开始，我要自己左右自己的命运，不再被任何人摆布。”

秦煜不安地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

寒芳缓缓走在雪地上，一串脚印留在身后。

秦煜跟在她身后，两步并作一步踏着她的脚印走着，将她的小脚印变成自己的大脚印。

寒芳看着皑皑白雪，悠悠说道：“秦煜啊，我真的好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疲惫过，我好想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大王对您确实很宠爱。”秦煜的声音浑厚有力。

“秦煜啊，只有你最懂我，最明白我了，难道你不明白，浩然对我是给予，而大王是占有。”寒芳环视被白雪覆盖的王宫，“我要离开这里，彻底离开这里，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秦煜顿了一下抬头说道：“娘娘到哪里，我都追随着您。”

“不！秦煜！“寒芳深吁了一口气：“秦煜，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有家，有家人，还有责任……”

不等寒芳把话说完，秦煜就抢着打断：“末将没有家人。”

寒芳转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是娶过妻了吗？”

秦煜头垂得低低的，嗫嚅着说：“末将说娶妻是……早就已经娶过了，只是……在心里。”

“心里？”寒芳愕然。

秦煜猛地抬起头来，鼓足勇气说道：“您曾说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就是末将的心境。”

寒芳的心猛地一颤，愣愣看着秦煜，半晌没有说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心里默默念着，迷离地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泪水打湿了眼眶。

“娘娘！”秦煜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颤声道，“求娘娘让末将追随娘娘！末将就是那棵大榕树上的青藤，离开了大树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末将离开了您，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

寒芳扶住秦煜，流着眼泪说：“秦煜，这样会害了你。”

秦煜微笑着望着她，眼睛里是执著的目光：“我生是娘娘的臣，死是娘娘的魂。”

寒芳泪如雨下。

天空零星飘着雪花，咸阳古城树木萧森，坚冰封地，护城河冻得跟镜面一样。

寒芳终于等到了机会，嬴政去山里猎狼，需要几天才回来。

寒芳把一切安排就绪，拿起荆轲的那把匕首，别在腰间。她又看了看生活十六年的宫殿，看看和嬴政合卧的那张床榻，百感交集地笑了。

皎洁的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马车压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寒芳在马车上回头看着宫殿越来越小，再抬头宫门就在眼前，越来越近，她心里暗暗发誓：秦王宫、咸阳城，我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会成为我永远尘封的记忆。

突然马车一顿，停了下来，原来是秦煜猛地拉住了缰绳。

寒芳举目望去，城门洞下站着一个人。此人背着手，笔直地立在甬道上，背对着马车。

听到马蹄声，他慢慢转过身，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脸，他寒冷的双眸射出比月光还冷的寒光。

寒芳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的血液几乎凝结。

“王后这么晚要到哪里去呀？”嬴政阴森森地问。

“我要赏月。”寒芳强压心惊，故作镇静地回答。

“宫里的月色不好吗？还要出宫去赏？”嬴政的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寒芳硬着头皮回答：“我想出去透透气。”

“出宫也不带侍卫，这样安全吗，秦中尉？”嬴政的声音陡地提高八度，带着愠怒。

秦煜心里一惊，忙跪下：“启奏陛下……”

“是我要一个人去的，不关他的事。”寒芳慌忙抢着道。

“秦煜！你好大的胆子！你就是这样履行你的职责吗？”嬴政不理会寒芳，厉声质问秦煜。

秦煜浑身一抖，忙叩头道：“微臣知罪。”

“知罪？哼！”嬴政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嘴边吐出一团热气。他略一摆头，立刻从暗处出来两个虎贲军，走上前把秦煜按住。

“不关他的事！是我的主意！”寒芳惊魂未定地喊。

嬴政笑眯眯地问：“什么主意？带着孩子去赏月？”

寒芳知道嬴政通过耳目应该早已洞悉一切，顿时为之语塞。

嬴政又一挥手，两个近侍快步走上前，掀开车帘抱起两个正在熟睡的孩子。

“我的孩子！”寒芳想要争抢。

“嘘！”嬴政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道，“王后，不要吵到孩子!”

寒芳眼睁睁地看着内侍把孩子抱走，消失在黑暗中。

嬴政笑容可掬地说：“王后，时间不早了，要想赏月，我们明天一起赏如何？今天就先回宫休息吧。”

“不！我不回去。”

“不要这么孩子气，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任性？也不怕人笑话！”嬴政摇头笑着怪道，走上前抱起她。

寒芳想要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嬴政有力的大手。她转头看见两个虎贲军押着秦煜往宫外走去，已消失在黑暗中，惊慌失措地喊：“秦煜！”

寒芳惊恐地望着嬴政：“你要把他怎样？”

“送他到该去的地方！”嬴政淡淡地回答，眯着的眼睛里闪出一道寒光。

“不！”寒芳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奋力挣脱了嬴政的怀抱，跳到地上，踏着积雪一步一滑地向城门洞跑去，“秦煜！”却两腿一软重重跌倒在雪地上。

嬴政立在雪地上，叹息着连连摇头，快步上前把她抱了起来，返身往回走。

“秦煜！”寒芳绝望地哭喊。

秦煜听到喊声，猛地停下脚步，肩膀一甩挣脱了虎贲军，答道：“娘娘！”快行两步跑了回来，来到寒芳和嬴政身后跪下。

两个虎贲军大惊，忙抢步追过来，把他按在地上。

嬴政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沉声喝道：“秦煜！”

秦煜心中一凛，叩头答道：“微臣在！”

嬴政看着怀里满眼哀求的她，略一摆头示意放开秦煜，淡淡地道：“念你服侍王后多年，寡人今日不杀你，免你官职，逐你出宫，永不录用。”

秦煜恭敬地颤声道：“微臣……谢恩……”伏在雪地上深深地叩头。

嬴政微叹一声：“见王后最后一面吧。”把寒芳轻轻放在地上，背着手冷冷看着二人。

秦煜恭恭敬敬地给大王叩了三个头，又含着眼泪跪行几步来到寒芳面前：“娘娘，娘娘！”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雪痕。

“秦煜……我说过，你不该跟我……”寒芳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秦煜低头略一思忖，突然抬头笑问：“娘娘，我们是朋友吗？”

寒芳一愣之下，点点头道：“是，我们是朋友……”

秦煜开心地笑了，露出了他浅浅的酒窝，目光中充满渴望，轻声问道：“娘娘，末将要走了，末将可以和您喝一碗酒吗？”

“当然……可以。”寒芳含着眼泪点点头，大声说道，“拿酒来！”

不多时，两个内侍捧着酒坛和酒觞跑了过来。

寒芳拿过酒坛，颤抖着手倒了两杯酒。

秦煜抬目看了看，双手捧起一杯，高高举过头顶，恭敬地说：“这杯酒微臣呈给娘娘，微臣敬您。”

寒芳泪眼蒙眬，颤抖着手接过来，一仰头把酒喝下，眼泪顺着眼角悄悄滑落。

秦煜看着寒芳把酒喝下，眼中蓄满泪光，重重叩了个头，拿起酒坛一阵豪饮，饮罢脸上带着陶醉的微笑，意犹未尽地说：“娘娘！这是末将今生喝过的最好的酒。”

“嬴义……”寒芳任凭泪水汩汩流下。

“娘娘，臣走了……”秦煜清澈的眼睛望了望嬴政，又看了看寒芳，重重叩了一个头，突然转身，一把抽出身边虎贲军腰间的佩剑。

这一骤变，众人都是一惊，黑暗中一下冲出了几十个虎贲军把秦煜团团围住。

寒芳一愣，呆望着他。

秦煜欷歔着说：“末将对陛下，不忠；对娘娘未尽到力，不义，似末将这样不忠不义之人已经无颜苟活于世……娘娘，臣来生……再追随娘娘。”说罢横剑于颈用力一抹。

寒芳大喊：“不！”可是哪里还来得及。只见眼前一抹红光，万点红珠随剑迸出，鲜血溅在她雪白的衣服上，宛若屏风上绣的殷红的梅花。

秦煜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棵被砍倒的树，“扑通”一声倒在雪地上，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雪地。

“秦煜！”寒芳撕心裂肺地惨呼一声，扑上去抱住嬴义的身体，“秦煜，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秦煜浑身抽搐着笑了：“我们……朋友……”

“朋友，我们是朋友……”寒芳抽泣着说，“今生能有你做朋友也不枉此生。”

秦煜闻言笑得很欣慰，他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其实那一天在巫山……我就想对您说……您不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心中的……女……神。”他遐想着露出微笑。

秦煜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像惊雷一样震撼，令寒芳惊住了，她张着嘴欲哭无泪。

寂静的月夜，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丁冬”声，雪地上，两个鲜血染红的风铃，正发出微弱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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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玉碎瓦全

嬴政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看秦煜和溅了一地的鲜血，嘴角轻扯淡淡一笑，略一摆手。

两个虎贲军过来抬秦煜的尸体。

“谁也不许动！”寒芳断喝一声，站起身来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朋友你一个也不放过？”

“不关我的事，我已经说了不杀他。”嬴政不以为然地反驳道，“他是自裁谢罪，也是咎由自取。”

寒芳冷冷斥道：“嬴政，收起你的把戏吧！你心机太重，太了解人的性格。以嬴义的忠诚，你越是放了他，他越是良心不安，你这一招欲擒故纵，分明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嬴政一怔，叹道：“我确实是想放他，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相信你？相信你这张戴着面具的脸？”寒芳凄然一笑，目光犀利地看着他，“卸下你的伪装，不要再做戏了！你说帮我找浩然，其实你一直掌控着他。你说浩然是你的朋友，你却逼他走上绝路！你究竟对我说了多少谎言？”

嬴政顿时为之语塞，垂目不言。

良久，嬴政脸上带着不容抗拒的霸气，淡淡地说：“我说过，你只能属于我。”

寒芳倔强地昂起头，不屑地一笑，提高了嗓音说道：“我也说过，我谁也不属于，我只属于我自己！”

嬴政恼怒地用手一指，大声说道：“我不明白，他们哪一点比我强？我能给你的他们都给不了你！”

寒芳淡淡一笑：“他们可以让我自由地呼吸。”

嬴政急切地道：“我也可以给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可以让人想办法摘给你！”

寒芳黯然摇摇头，缓缓道：“这就是你和他们的区别，浩然给了我一片天空，嬴义守护着我的天空，而你？你是要占有我的天空！浩然、嬴义、青……”想起这些人，她的心都要碎了，泪水潸然流下，哽咽说，“他们对我是给予和付出，而你是占有和征服。虽然你对我也很好，但是你希望我的天空只有你！”

嬴政走上前，辩白道：“我给你的他们也都给不了你！我已经给你做好了王后的玉玺，我要让你和我一起共享尊荣！”他一摆手，立刻有一个内侍跪呈上玉玺。

“你看，我要给你最好的，我要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用和氏璧做了两个玉玺，一个是我的，这个是你的。”嬴政揭开绸布，和氏璧雕的玉玺在月光下泛出细腻的光泽。

寒芳看着熠熠放光的玉玺，又看看满脸期待的嬴政。她抬手摸着如羊脂般温润的玉玺，疲惫地笑了，酒精的作用使她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勉强定住。

“喜欢吗？”嬴政满怀期待地问，“再过几天，封后大典一过，它就是你的。众生将臣服于你的脚下！”他的眼睛亮的闪光，他觉得天下间没有哪个女人能抗拒得了这个诱惑。

“喜欢？”寒芳自嘲地笑了，突然她脸色骤变，双手抓起玉玺，高高举过头顶，把玉玺狠狠地摔在地上，咬着牙说道，“我永远也不会做你的王后！永远也不会！”

玉玺被摔在御道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嬴政先是一阵震惊，呆呆地望着她，接着脸上勃然变色，愤怒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能征服整个天下，却征服不了你？我要征服你！你的心里只能有我！”

寒芳神情恍惚地望着嬴政，突然大笑几声：“哈哈哈！你永远也不会征服我，永远也不会！”她猛然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匕首指着嬴政的咽喉，目光中全是仇恨之火，愤怒地说，“这把匕首是荆轲的，今天我就用这把匕首为所有的人报仇！”

周围的人都吓得浑身一颤，相顾失色，跪下惊呼：“王后！”

嬴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睛里闪烁着执著的光芒，嗓音已经嘶哑：“我有什么不对吗？你说过你要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我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人，我只想你能留在我身边，我只想让你属于我，我的心里也只有你！”

寒芳冷冷看着他，不为所动。

嬴政深情地望着她，凄凉地道：“你如果真的恨我，就动手吧！但是，你只能属于我。”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溢出，顺着坚毅的脸庞滑落，落在寒光闪闪的匕首上。

寒芳知道只要这一剑下去她就可以改变历史，可是望着他深邃的眼睛，那眼神和浩然、青一模一样，同样是柔情。寒芳心里黯然：他没有错，他也在全身心地爱着我。错的是我，我不该来咸阳，我不该来这里。

寒芳凄然一笑：“我说过，我谁也不属于，我只属于我自己。”酒精的力量使她觉得血往上涌，已涌到了头部，身体不由晃了几晃。

嬴政倔强地说：“可我的心只属于你！所以你只能属于我！你不能离开王宫，不能离开我！你不能！”

寒芳惨笑一下，声音抖得厉害：“或许是你的爱我承受不了……你永远也不会征服我，永远也不会。”说完举起匕首向自己的胸膛用力刺去。

“芳！”嬴政惊叫着来抢匕首，剑锋划破了他的手，可是为时已晚。

寒芳胸前插着匕首，身体软软倒下，鲜血染红了衣服，染红了紫水晶，和秦煜的血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芳！芳！”嬴政惊慌失措地喊着她的名字，抱着她软软的身体，似猛然间想起来喊道，

“传御医！快传御医！”

寒芳的血在不停地往外流，就像慢慢流逝的生命。血液流尽的时候，也是就是生命的尽头。她解脱地笑了。原来放开一切的感觉是这么的美好！难怪浩然、青、秦煜死的时候笑得都是那样的解脱。

“芳，你不要死，你不要吓我……”嬴政慌乱地捂着她的伤口，看着在她胸口颤抖的匕首，想拔又不敢拔。

“蚊子，我要走了……”

“芳，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嬴政语无伦次，惊慌失措地道，“不，芳！我只剩下你一个知心人，芳，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走！”

“既然你不让我走……我就换一种方式离开……”寒芳倔强地笑了。

“芳，求你……我要和你在阿芳宫内，不，按你说的，叫阿房宫，同游两千年。王翦说你来自两千年后，我已经命巴清炼长生不老丹药，我要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活到两千年以后……”嬴政语不成声。

寒芳抓住他的衣襟断续地说：“蚊子……我最后求你……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好，你说！你说……”嬴政连连点头。

“清是我的结拜姐姐，答应我……她只是一个女人，不要难为她。”

嬴政不假思索地说：“好，我答应。”

“我要你发誓……”

“好，我发誓……”

寒芳放心地笑了：“替我照顾她……就像对我一样对她……”

“好，我都答应……芳，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答应……”

“政……我好累……想回家……”寒芳筋疲力尽地说，“我想回家……”

“芳，我命令你！你不能死！”

寒芳疲惫地想，这是他第一次命令我吧，也是最后一次。

嬴政颤声道：“芳！我们的儿子我已经取了个好名字：胡亥！好不好？亥是地支的最末，代表你是我最后的女人，你不能再生孩子，胡亥就是我们最后的孩子，我不会再有孩子，你说好不好？芳，好不好？”

胡亥？……可是这些对于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御医呢？御医怎么还不来？！”嬴政环顾四周焦急地呼喊。

“回陛下，御医正在来的途中。”

“我好累，我想睡……”寒芳想要闭上眼睛。

“芳！御医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不！我们不等了，我们去找御医，好不好？我们不等了。”嬴政踉跄着抱起寒芳，沿着御道飞身向宫内跑去。

史官跟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一切。

嬴政飞起一脚，踢得史官滚倒在一旁，暴躁地喊：“滚开！”

嬴政抱着寒芳一步一滑地在御道上奔跑着。他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十几年前，那也是一个雪后的冬日，他就曾这样抱着她找御医，她的身上同样在流血。他禁不住泪如雨下。

嬴政哭着，奔跑在御道上，突然焦急地放声大喊：“御医！成蟜！快！快传御医！成蟜！快传御医……”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冷清的御道上，空荡荡的王宫中传出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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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归去来兮

嬴政抱着寒芳奔跑在御道上，边跑边不停地说：“芳，你再坚持一下，你不要睡，你再坚持一下。”

雪地上，一滴滴血迹延伸出好长好长。

雪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少，寒芳体内的血液就要流干。

“我好累，好疲惫……我想回家……”寒芳缓缓地闭上眼睛。

“不！芳！不要！”嬴政痛呼一声，腿一软跪倒在雪地上，泪水滑过脸庞滴落在紫水晶上。

月光下，沾满血迹的紫水晶发出淡紫色的光。

寒芳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耳边隐约听到：“芳，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她想睁开眼睛，却再也睁不开。

寒芳躺在嬴政温暖的怀里，抓着他的手渐渐松开……

嬴政抱着寒芳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大臣如何劝说也不肯离去。三天三夜过去了，他熬红了双眼，熬长了胡须，熬花了黑发。

众大臣跪在殿外泣血恳求大王节哀。

嬴政抱着寒芳，深情地看着，吻着她的额头、脸庞，痴呆地自语：“芳，你为何这么狠心离我而去？芳，你为何留下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芳，我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看着你笑，看着你睡觉……我要和你一起踏遍天下每一个角落，为何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大臣见机行事，伏在地上，以头碰地：“大王节哀，大王保重龙体。”

嬴政瞟了赵高一眼，把目光又停留在寒芳苍白的脸上。

大臣壮着胆子说：“大王不统一天下，何来周游天下？”

嬴政眼睛一亮，目光扫向众人。

大臣连连叩头，咚咚直响。

嬴政沉思片刻道：“寡人要先统一天下……”

嬴政轻轻把寒芳放在榻上，近侍见机忙过来扶着几乎虚脱的大王。

奉常斗胆问道：“启奏大王，王陵尚未竣工，王后葬于何处？”

嬴政叹息一声，疲惫地道：“传令……送她回家……送到巴地……”

奉常躬身退下。

史官战战兢兢地问：“陛下，这节如何记？”

嬴政仰望苍穹，默然道：“天下没有我征服不了的东西……没有我征服不了的……她也不例外……”略一顿，沉声道，“史官，传寡人令，把后宫所有资料和记录删掉，统统删掉！一个字也不许留！”说着突觉一阵眩晕，摇晃了一下身体勉强站稳，仍在喃喃重复，“把后宫相关的一切记录统统删掉，统统删掉……不得有一个字，一个字……”

寒芳勉强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强光刺得她又闭上了眼睛。这里是地狱还是天堂？她正在疑惑中，耳边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寒芳！寒芳！”

这声音为何这么熟悉？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所认识的人的名字。青、浩然、王翦、政、成蟜……好像都不是！这究竟是谁？

寒芳努力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惊喜、焦虑、关心、期盼……

寒芳脑子飞转，突然她大声呼喊：“爸爸！妈妈！”虽然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发出来的声音细弱蚊吟。

“寒芳，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再也醒不了了！”妈妈喜极而泣，掩面痛哭。爸爸搂住妈妈的肩无声地安慰，双眼也已湿润。

大夫对寒芳进行了一番检查，在病历上记录着，感叹道：“奇迹！真是奇迹！”

寒芳明白了，自己是在医院里。

“妈妈！妈妈！”寒芳微弱地叫喊。

妈妈伏下身来把耳朵凑在她嘴边：“你想说什么？”

寒芳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哭着笑着说：“我想你。”

妈妈流着眼泪笑了，幸福的泪水滑落眼角。

“好了，别哭了。”爸爸热泪盈眶，笑着安慰二人，“这不是醒了吗？别哭了，应该高兴才对。”

“你的手里是什么？一直握得这么紧？掰也掰不开？”妈妈抹着眼泪问。

寒芳缓缓举起手，慢慢摊开手掌，手掌里静静躺着一片竹简。

“你为何一直攥着它？”妈妈不解地问。

“我……”寒芳茫然了。

“妈妈，我究竟怎么了？”寒芳无力地问。

“你总是以为自己水性好，这不出事了？你溺水之后成了植物人，大夫说苏醒的机会很渺茫。你已经睡了十八个月了，有几次，医生劝爸爸妈妈放弃治疗，要给你拔管子，你都奇迹般地流下眼泪，而且哭得很伤心，所以我们继续坚持了下来，幸亏当初没有放弃……”妈妈拍着胸口流着眼泪，心里后怕。

寒芳笑着安慰道：“妈妈总是说我傻人有傻福，所以我总能逢凶化吉呀！”

妈妈责怪道：“都这样了还贫嘴？不和你胡扯了，我去给你洗苹果。”

寒芳微笑着目送妈妈出了病房，靠在枕上静静思索。十八个月？我到秦朝十八年，究竟我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回到了从前？我手里的这片竹简，在对我说着什么？

电视的音乐打断了寒芳的思绪，她抬头一看，是她最喜欢看的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栏目。

寒芳淡淡一笑，静心看电视。节目介绍的正是里约古镇发现的秦简，她紧张而激动，紧紧握了握手中的竹简，脑海里浮出那个沉到井里的身影。

里约秦简的秘密解开了，秦简是官衙每天的工作日志和文书。寒芳清楚地记得这是她告诉嬴政的，让每个官员记日志。她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回到了前生？

节目中讲述了很多未解之谜，但是最惊异的发现，是类似于标准教材的乘法口诀。寒芳突然自豪地笑了，暗想：这是否是我的杰作？

夜晚，寒芳翻来覆去睡不着。

是梦吗？一梦两千年？为何撕心裂肺的痛楚是那么清晰？是真吗？为何恍然如梦？

她又紧紧握了握手心的竹简，只有它在她掌心的感觉是最真实的。似乎在默默告诉着她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照得大地暖融融的。

寒芳坐在轮椅上，妈妈推着她走在医院的花园里。她感觉身上的血液像流尽了一样，浑身没有一丁点儿力气。

爸爸举着球笑道：“医生说你躺了多天，要多活动活动，否则真要生锈了！来，接球！”

寒芳一向以身手灵活著称，却让球从她的手边滑落，滚落在路边的草地上。

“快去把球捡回来！”妈妈像对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对她说。

寒芳幸福地一笑，吃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就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蹒跚着向球走去。

只需要十几步的路她却走了一身汗，累得气喘吁吁。

一个医生弯腰把球捡起来，向四周看看，然后微笑着把球递给了她。

寒芳愣住了，这分明是那张儒雅俊秀的脸，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医生对视上她的目光，一怔，微笑道：“小姐，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我觉得您好面熟。您是姓韩吗？”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味道，寒芳呆呆地望着，怔怔地忘记了说话。

妈妈跑过来，热情洋溢地说：“哎呀，谢谢医生，我女儿姓许。”

医生温文尔雅地说：“对不起，小姐，我认错人了。”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向前走去。医生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再次看看，微笑着摇摇头，迈步离去。

寒芳看着熟悉的背影，再次迷惑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路边的小护士一副花痴的样子，纷纷驻足看着这英俊儒雅的医生，小声议论着什么。

妈妈向小护士打听：“刚才那个医生是哪个科室的，姓什么？”

小护士眼睛中冒着崇拜的小星星，笑着回道：“他是留美回来的宋医生，是心理学博士……”

妈妈走过来斜睨着笑眯眯的她说：“能让我女儿看直眼的人真不多，我刚才帮我的女儿打听过了，心理咨询科的，姓宋……”

寒芳不觉脸一红，低下了头。

吃罢午饭。

寒芳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找到了心理科室，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医生，亲切地问：“来咨询？”

寒芳摇摇头，露了个甜甜的笑：“我来找人……”探头探脑往里看，“请问……宋医生在吗？”

老医生了然一笑，耸耸肩说：“他下午的飞机去美国参加研讨会了，你要是送行呢，就来晚了。”

“哦。”寒芳随口应着，心底涌起一阵失落，不甘心地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医生笑笑说：“大概一个月吧，你要是想留字条可以在那里留。”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

寒芳迟疑着走过去，看到桌子上已经留了好多字条，还堆着一些包装精美的礼物，暗笑：看来这个宋医生是超受女生喜欢的。

寒芳提起笔不知道留什么，略一思索在纸上写了“韩芳”两个字。写好后，又觉不妥，把字抹去，重新认真地写了“许寒芳”三个字，留下个手机号。把字条夹在众多纸条中。

老医生双手插在口袋里，和蔼地笑问：“别人都怕小宋看不到纸条，都把纸条放在最上面，你为何夹到中间？”

如果有缘分，夹在哪里他都会看到。寒芳心里想着，但是没有说话，笑了笑，向老医生道了谢，离去。

寒芳的身体渐渐康复。

回家后，寒芳经常会一个人拿出手机，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等着铃声响起。她知道还没有到一个月的时间，他还不会回来，可是她喜欢望着手机静静等待的感觉。

闲来无事，寒芳把自己的故事写了下来，经过认真思考后，书名定为《秦*简》，她怀着期待把稿子寄到了出版社，等待着回复。

夜晚，寒芳坐在台灯下，把玩着井底淘出的那片竹简，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双目光中充满欣慰的眼睛，她浅浅地笑了，心中涌起一阵波澜。

元宵节的夜晚，寒芳坐在阳台上，看着圆圆的月亮，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她，让她想回到古井边看看。

春暖花开的时候，寒芳征得爸爸妈妈的同意，背着行囊再次踏上去湘西古井之路。她坐在火车上，看着飞快向后倒退的树木、房屋，问自己：时间是否也能倒退？

夕阳西下。

寒芳手握竹简，站在古井边，那漫长的梦清晰地映在脑海中。浩然、嬴政、秦煜、青……一个个鲜活的面孔浮现在眼前，一种心痛的感觉令她快要窒息。

浩然、秦煜、青的来生如何，她不得而知。

可是关于嬴政，她知道，他遵守了他的誓言，至今仍孤零零地躺在骊山脚下。她似乎明白，政为何一生没有皇后，为何要修庞大的宫殿，为何迟迟不立太子，为何容忍巴家拥有强大的武装，为何对巴清格外优待……她似乎明白了嬴政统一中国后为何很多数字和“六”有关，那是她的生辰吗？也似乎明白了嬴政为何才二十多岁就痴迷于长生不老药……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吗？

“成也是你，败也是你。”这句话在寒芳耳边里响起，泪水悄悄滑落脸庞。她问自己：究竟是我改变了历史，还是我带回去的历史改变了历史？这些她说不清楚，也弄不明白。

夕阳渐渐隐退。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历史就是历史，谁也无法改变。”

“原以为能改变这些，谁知道还是没有改变。”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

寒芳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不远的榕树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仿佛在闲扯。

“我说你改变不了吧？你还不服气！”

“唉，原想能让他改变，能千秋万代的。”老人连连叹息。

“唉，都是为情所困，为情所苦，怎一个情字了得！”

“还是我的火候不够，时间把握得不好。唉，我还是没有做到……”老人满是遗憾，又话锋一转道：“谁说她没有改变？她……”

“就算是能把握好时间，也未必……走了，不和你辩论了，该回去吃饭了！”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远了。只留下一脸迷惘的寒芳立在晚霞中，怔怔地发呆。

晚风轻拂，月亮慢慢爬上树梢。明亮的月光静静泻向大地，为万物度上一层如梦似幻的光。

寒芳站在古井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极目四望，突然，她心跳加速，耳边隐约听到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寒芳蓦然回首，猛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

那是熟悉的眼神，眼神中流露着渴望，眼神中有崇敬有爱恋，那是曾经追随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已经追随了她多年。

那双眼睛的主人像捧着一颗炽热的心一样，手心捧着一颗紫水晶，紫水晶在月光下闪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寒芳微笑着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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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浩然番外

（上篇——爱恋）

灿烂的阳光下，一个少年骑着白马在山峦起伏的绿原上奔行着。他的笑脸比阳光还明媚，他脊背挺直端坐在在马上，像一尊白玉的雕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举起弓箭朝一只野兔射去，突然一个浣纱女孩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那天，我去打猎，看到一个在溪边浣纱的女孩子。她没有西施沉鱼的美貌，也没有传说中褒姒的美艳，但是她和山水和谐地融为一体，有着独特的美丽。我突然心跳加快，握着弓箭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不愿意离开。

她突然转过身，看到了我。她先是一愣，然后对我嫣然一笑。她纯美的笑容叩开了我的心扉，陶醉了我的心灵。霎时间，我觉得天地间，只有这一张纯美的笑脸。

她的同伴唤她离去，她迈着轻盈的步伐刚要转身。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吐出来了几个字：姑娘芳名？

她回眸抿嘴浅笑，脸上飞起两朵红霞，转身翩然而去。我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山水间，心里空荡荡的……

晚上回去，我靠在大树上。她轻盈的身影晃动在我的眼前，她浅浅的笑颜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爱恋，我只知道我迫切希望再次见到这张纯美的脸。

是我经常去那里打猎，希望能够再见到她。可是我再也没有见到她的踪影。

那天，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猛然间抬头，我意外看到她站在大街上。看到她的时候，从她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欣喜。我再次询问：姑娘芳名？

她樱唇轻启，声若黄莺地说了两个字：韩芳。

于是，我知道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芳。她爱笑，笑起来的时候样子很甜很甜，她的笑容能把我的心融化。我为她甜甜的笑容沉醉。

我带着她徜徉在山水间。她告诉我她是个孤儿，她来这里做绣工。她有一双灵巧的手，她绣的图案就像真的一样栩栩如生。

我告诉她，我会给她最好的生活，会给她最诚挚的爱，会给她所有的宠爱。她娇羞地笑了。我偷眼望去，我看到幸福在她的眼底荡漾开来。

她说她想去寻找她的父母，想知道她的身世。想让我带着她一起踏遍天涯海角。我犹豫了，我说我有家族的责任。她愤然离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后悔了。

我派人多方打听，终于知道她来自卫国边境的一个小村落。于是我轻装简从，前去找她。

在小村头，当我再次找到她时，她哭着告诉我，她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当我知道她要成为别人新娘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抢。

我如愿以偿地抢到了她。当我再看到她时，她的眼神中全是陌生和惊讶。

被抢回来的她和先前的她判若两人。这个韩芳不仅爱笑，还爱说，还好动。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吃起饭来狼吞虎咽，说起话来气势汹汹。

她爱看热闹，爱管闲事。脑子里还总是有千奇百怪的想法。每天在她身上都会有新发现。可是同样拥有纯真的笑脸，甜甜的笑容。

我送给她刻有天荒地老誓言的玉簪，向她表达我的心意。可是她看起来心不在焉。我的心在彷徨。

我没有想到她能够把青这样举世无双的剑客高高举过头顶摔下来。她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劝走了我的情敌——青。看着青远离的背影，从这一刻起我似乎觉得这个她应该不是那个她，我迷茫了。但是我似乎更爱这个她。

她对王翦讲了许多发人深省的话。她的与众不同更是让我为之倾倒，从这一刻起，我决定要陪伴她一生一世。

父王有九个儿子，我是最小的一个，也最受宠爱。可是那天我跪在父王面前说：父王就当我已经死了，我不要权力，不要富贵，不要美女，只要那张和山水融为一体的清秀的脸庞。

父王充满怜爱地说：我相信你是一时冲动。你会后悔的。我回答说：我不是冲动，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

父王长叹一声给我三年时间，说是三年内等到我厌倦、疲惫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三年后会为我这个不孝的儿子修个墓，对外宣称我已经死亡，从此恩断情绝。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给父王重重叩了三个头。可是我的心里早已经有了选择和决定。

从这一刻起我成熟了。可是我不后悔。我知道父王没有我这个儿子，还有八个儿子，而她是孤儿，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人。

我遣散所有的从人，因为我决定走的时候，我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三年、十年我都不会再回来。我只要陪在她身边。

于是我学会了忘记，忘记自己的过去，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地位，忘记自己的一切，只是记住和她的过去，对她的承诺。

从此她就成了我生命的一个赌注，唯一的赌注，全部的赌注。

远离故国，经历了重重艰险，我和她到了咸阳。到了咸阳我才发现生活的艰难。

我愿意用我的肩膀为她扛起一个家。我曾经对她说过我要给她最好的生活，可能我给不了她世间最好的，可是我会给她属于我的最好的。

她讲了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我不喜欢那个故事。我向往两个相爱的人能一生一世相守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她爱不爱我。于是我问道：“你喜欢我吗？”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些犹豫。但是她还是回答：“喜欢。”我宁愿把这句话当成真心话来听。这样，我即使再累再辛苦也心甘情愿。

我不让她出门，我怕她看到沦为苦力的我。可是我的秘密还是被她发现。我惊恐之余看到了她充满柔情的眼神。让我觉得我付出的一切有了结果。

当困难摆在眼前的时候，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我们经营起一种原本并不知名的东西。她给它起了个名字——逗夫。我喜欢这个名字，经常会一个人在睡梦中笑醒。

我看着推着石磨大汗淋漓却满面欢笑的她，我知道这个她绝对不是那个她。我脸上笑着，心里却已经在流泪。我发誓，我一定要倾我所有给她最大的幸福和更多的快乐。

一把大火把一切烧得无影无踪。我第一次听到她唱歌。她拉着我的手，为我唱歌，看到她鼓励的眼神，我知道从此我的心不再孤单。那个夜晚我们相偎相依坐到天亮，彼此成了依靠——心灵的依靠。

卖“逗夫”时，她甜美清脆的吆喝声，也像唱歌。于是我也学起她的模样，放开嗓音尽情地呼喊。我觉得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音乐，两个人合唱的歌。

她送给我一件亲手缝制的衣服。虽然面料不是上乘的，做工也不是很精美。但是，这是我今生收到的最幸福、最珍贵的礼物。我舍不得穿，把它好好珍藏起来，我知道不善于此的她，不知熬了多少个深夜，费了多少心血。

在以后的日子我们虽然过得很辛苦，但是很充实很快乐。我们的心靠得越来越近。她愿意为我挽起她的头发，戴上发簪。我们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表情就能够了解到对方的心意，领会到对方的浓情蜜意。

我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夜晚，我把她搂在怀里。她软软地依偎在我的怀中。我们一起看星星，她给我讲星星的故事，给我唱歌。我教她识字、写字。

她教我唱了一首很好听的歌。我不好意思唱出口，可是我会经常在她睡熟的时候偷偷唱给她听，这首歌我已经在心里唱了不知道多少遍：

给你我的全部，你是我今生唯一的赌注，只留下一段岁月，让我无怨无悔，全心地付出。怕你忧伤怕你哭，怕你孤单怕你糊涂，红尘千山万里路，我可以朝朝暮暮。给你一条我的路，你是我一生不停的脚步，让我走出一片天空，让你尽情飞舞，放心地追逐，爱是漫长的旅途

梦有快乐梦有痛苦，悲欢离合人间路，我可以缝缝补补。提着昨日种种千辛万苦，向明天换一些美满和幸福，爱你够不够多，对你够不够好，可以要求不要不在乎，不愿让你看见我的伤处。是曾经无悔的风雨无阻，拥有够不够多，梦得够不够好，可以追求，不认输……

（下篇——赌约）

正当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从天而降的牢狱之灾使我寝食难安。我不知道她在监牢里会是怎样的情形。当我在监牢里看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瘦了。可我却无能为力。

在我四处奔波，心力交瘁的时候。蒙武来告诉我：“要想救人，有一个办法。”

我问：“什么？”

蒙武答：“为秦国出力，可以换回她的自由。这是律法所允许的。”此时的蒙武负责秦国的情报工作，正在网罗人手。

我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

蒙武说：“你考虑清楚，如果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我淡然一笑：“只要能救芳，我在所不惜。”

我想，芳不会因为我做了奸细而鄙夷我。我会告诉她这一切，如果她愿意我们还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我相信她会随着我到海角天边。

就在我欣喜而忐忑地等着芳的消息的时候。廷尉蒙武又来找我，告诉我：“王翦已经出发去接韩芳。但是你只能一个人离开咸阳，不能带她走。——不过，可以不再做奸细。”

我问：“为什么？”

蒙武说：“因为大王要她。”

我问：“如果我不走，会怎样？”

蒙武说：“大王会杀了你。”

我淡淡回答：“那就让他杀了我。”

蒙武又说：“大王或许会杀了你们两个。——因为依大王的性格，大王得不到的，可能会毁掉。”

我疑惑地望着蒙武，心里暗问：“以嬴政的性格，他会这么做吗？”

我不怕死，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去赌，但是我怎么可以用她的生命去赌？哪怕我有九成胜算，我也不愿意用她的性命去赌。于是我选择离开。我知道我对她的承诺无法兑现，但是我要筹划、部署些事情。我要换一种方式保护她。

我说对蒙武说：“我要见大王。”

嬴文来了，一如我的料想，他果然是秦王政。我从嬴政深邃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和我一样爱她。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像我一样爱得那样深。

嬴政提了一筐桃子说：“她不喜欢豆腐，她喜欢的是桃子。”

我充满自信地说：“你错了，芳喜欢的不是豆腐，也不是桃子，是我。我有信心芳像我爱她一样爱着我。她不会在乎我的身份。”

嬴政说：“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我说：“从决定做奸细的那天起，我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我还相信，你若是杀了我，芳不会独活。——不信你可以试一试，你应该和我一样了解她。”

嬴政怒目而视。

于是我对嬴政说：“我走可以，但是我要和你做一个赌约。”

嬴政说：“没有人能和我谈条件。”

我告诉嬴政：“你不敢赌，因为你怕输！往往自信的人也会有些自负，你就是那种人。”

嬴政愤怒地望着我，目光如刀。

我淡淡一笑说“你杀了我没什么，但是你要是杀了芳对你来说就可惜了。”

“为什么？”

“因为芳视你为朋友。她可能是你这一生唯一的一个朋友，要是杀了她你岂不是连最后的朋友也没了？”我看到嬴政脸上的痛苦。

我说：“芳是一个不一样的女孩，你可能会占有她的人，但是你不会得到她的心。我想，你应该是想得到她的心。”

嬴政说：“我一定会得到她的心。我会让她爱上我。”他的脸上挂着不服气。

我讽刺地笑着说：“你即使爱她，又能爱多久？帝王的爱能维持多久？你后宫这么多女人，你会给芳一辈子的爱吗？帝王又有几个人懂得爱？”

嬴政的脸上有着更不服气的神情。

“我和你打赌，如果你能爱芳三十年不变，你就算嬴。反之则输。”

“输赢又怎样？你只不过是我手中的一颗棋子。”

“不怎样，只是看你敢不敢赌！或者十年内，芳能爱上你，你就赢。反之则输。”

“好，我就征服芳给你看！”

“记住，不管我是死是活，这个赌约都有效，因为你是一个不会认输的人，对吗？否则我会嘲笑你！”我看着嬴政终于答应，放下心来。

我知道如果嬴政真的能和芳相处十年，一定会深深地爱上芳，会爱她一辈子。芳的身上有那么多缺点，可是这些缺点累积在一起就成了她最大的优点。我相信没有人能抗拒得了芳的魅力。我也只有以这种方式给她最后的保护。

我知道这个赌注最后的结果不管是输是赢，今生我都赢了。刹那间我觉得好疲惫好疲惫。

我提出最后一个条件：“我要见她一面。”

嬴政似在犹豫。

我讽刺嬴政：“你放心，我不会把我们的事告诉她。芳见不到我一定会找我，让我见她一面或许她还会死心。你应该自信我见芳一面不会影响到你什么。”

嬴政脸上出现了自负的表情。

“我不会把这些告诉她。”我对嬴政说，“我知道以她的性格知道这些后会怎样，她一定会拼个鱼死网破。”

嬴政说：“要见她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你要为秦国效命。一生一世。”

“我愿意。”

嬴政的脸上全是惊讶，半晌才说道：“你要是不见她，可以不做奸细，你考虑清楚。”

我笑着答非所问地说：“只要你对芳好，我自然会更加卖力。”

于是，我在几十名虎贲军的暗中监视下见到了芳。我要给她我最后的爱，全部的爱。

芳憔悴了许多，可是顾盼间还是神采飞扬。看着她甜甜的笑颜我的心意陶醉，我的脸上在笑，可是我的心里在流血。

我看着她幸福陶醉的模样。我知道我走后，会有一个人替我来爱她，呵护她。我想时间一定会使她慢慢忘记我。

我和她短暂地相聚后默默离开。我不愿意看到她哭，看到她流泪。我不想让她受到一点点伤害。可能我的离开会使她伤心，但是我不希望她会受到伤害。不为别的，只为当初说过一句：我要给她最好的爱。

我提起笔，千言万语化作了三个字：芳珍重。

这三个字凝聚了我所有的祝福。离开她的日子，我会想起她。我想她也会想起我，只是不知道她会想起我多久？多久会把我忘记？我想，我会记得她一生一世。

我离开咸阳时，对嬴政说：“不要忘了我们的赌约。否则我会嘲笑你！”

我看到嬴政脸上胜利的笑。其实我的心底在偷笑，因为我知道真正胜利的——是我。

我在楚国掀起内乱，使春申君黄歇和李园斗得你死我活。最终李园诛杀了黄歇，取代了黄歇的位置。我看着春风得意的李园就在想：权力、富贵、繁华不过是过眼云烟，你又能风光多久？果然十年之后，李园死于另一场楚国内部的叛乱，被满门抄斩。

我在楚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蒙武说可以满足我一个要求。我说我想回咸阳看她一眼，即使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回到咸阳，回到那个充满温馨快乐的豆坊，我看到那块记录了所有甜蜜回忆的牌匾静静放在墙角。

我在牌匾上写满了我的爱，只是不知道她能否看到？或许我根本不愿意让她看到。我希望她忘了我，开心地活着。我只需要知道她活得快乐就足够了。

当我听到她喊着我的名字，从我身边奔跑过去的时候，心如刀绞。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抱着她。

可是我没有，我知道我不能！我的手指把墙面抠出了几道清晰的指痕，可是指尖的痛远没有心头的痛那般深刻。

我站在不远处的街角，一个人悄悄地、远远地望着她和嬴政的身影进到院内。落寞地转过身，靠在墙上，泪水已经满腮。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痛苦地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缓缓蹲了下去。过了许久，我挣扎着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晃地慢慢地走向街道的另一个尽头……

我再次离开咸阳时，见到了嬴政，我对他说：“四年，才过去四年，离三十年还很遥远。但是，离十年并不遥远。”我提醒他不要忘记我们的赌约。我看到嬴政眼中的执著，那一刻我很欣慰。

之后我被派往齐国，收买齐国丞相后胜，使秦国顺利地攻赵连齐。去齐国时，我路过了我的家乡。

我站在船头，遥望故土，我知道那里有我白发苍苍的父王，可是我没有回家。不仅仅是因为我这个儿子已经无颜再面对君父，而是我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就已经决心把这里的一切忘记。

齐国之行出人意料的顺利。这时我的上司已经换成李斯。李斯对我说我：你任务完成得出色，可以再提一个要求。

我说：“对她好。”

李斯带着疑惑走了。我知道他复命的时候，嬴政一定能听懂我的这句话。

我又接受了新的使命——去赵国。

初到邯郸，我看到满楼的红袖向我招手，赵国丞相郭开笑言，这些女人为我的美貌倾倒。我淡淡一笑，视她们为粪土。

我为了完成任务，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每天受公主、侯女之托来提亲说媒的人络绎不绝，我一一回绝。到最后有人问我为何拒绝，我说理由只有一个：我喜欢男人。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她说过，她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爱人，唯一的女人，我会遵守我的誓言。我要为她守候，为她保留一份净土。因为我的心已经被她填满，已经装不下任何人。

我没想到我会在赵国见到她。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没有想到我此生还能再见到她。

她惊讶地望着我。从她的目光中我看到她的惊诧和爱恋。十年了，十年后她看我的眼神没有变，还是充满了爱恋和依恋。

她被关的日子里，我久已麻木的心又在滴血。

嬴政毫不犹豫地拿出城池来交换，我由此知道嬴政是爱她的。嬴政没有食言，确实好好地爱她。我感到很欣慰。只是不知道她是否快乐。

在地牢里看见她的时候，我只想一下子把她拥进怀里，好好看看她，闻闻她身上的幽香。可是我只能装得十分冷漠。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否会伤害她，我别无选择。我认真地观察地牢的一切，静静等待机会。

我偷了令箭，我生平第一次杀了人。我的剑上沾满了鲜血。当我看到这些鲜血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为了她，即使流干我身上的血也在所不惜。

听着她说：“我们走吧，天涯海角哪里都好。我们走得远远的，我们再也不回来，我们还一起看星星、数星星……”看着她沉醉的眼神，我只有心痛。

如若在十年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和她浪迹天涯，可是十年后的今天，我知道，天涯之大却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我愿意她回到嬴政身边，我相信嬴政会好好保护她。

我看着她的手在我的手中滑落，看着她的马车越走越远，我知道今生我们再也不会相见。我在她的耳边说：“忘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听到？直到马车从视野消失，我驾着马车向另一个方向驶去。我知道今生我们两个会越走越远。我希望她——忘了我。

我回到城郭，销毁了一切证据。继续若无其事地看着丞相府里的美姬跳舞，巧妙地周旋在郭开面前。可是我的眼前晃动的都是她的身影，我的脑海中只有她甜甜的笑容。

当我知道她成为他的王后，我真心地祝福她。希望她能够幸福快乐。我知道她有了孩子，他对她也很好，我输了，但是我输得很开心。我希望，三十年后输的仍然是我。

邯郸被破，我看到她高贵地坐在马车上，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我知道我是该离去的时候了。

我向秦王政提出最后一个要求，我要去快乐豆坊，在那里我看到了那块刻满爱的牌匾，刹那间我明白了她的心。我看到了滴着她的血的牌匾，我知道那一定是她的血。我的心在流血。我划破手腕，用鲜血染红每一个爱字。

我没想到在临死前还能再见到她一面。我眷恋地看着她，这个让我魂萦梦牵、牵肠挂肚的她。她的笑还是那样的甜美。

这个笑容，我会生生世世都记得，不会忘记。我在内心许下我的一个心愿：希望我来生还能遇到她……

世人可能会说我懦弱、无能。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俯仰于天下，驰骋于沙场。可是我更知道一诺千金的含义，不为别的，只为当初我给对许下承诺。即使这承诺需要用一辈子来完成，我想我不会后悔。我愿意为她付出一辈子，无怨无悔。

我捧着她亲手为我缝制的衣服，上面有她淡淡的馨香，有她暖暖的温度，每一个孤单的黑夜，我都会抱着衣服，把它贴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就像是她温柔的抚摸。

离开她以后的日子里，这么多年，无论阴天晴天、刮风下雨，夜晚我都会一个人坐在廊前、树下唱着她教给我的歌谣，看星星。

遥望夜空，那颗星星已经刻在我的心里。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她甜甜的笑脸……我对着那颗星星说：爱不是占有，是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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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那是一个桃花漫天飞舞的一个春日。在桃花树下，我邂逅了她。她躺在一个藤编的网里，她的头枕着手臂，酣睡中的脸庞比桃花还要娇艳，比春日还要妩媚。她纵情、放松的模样让我羡慕，因为我从来没有像她这般放松享受过。

空气中醉人的甜甜的桃花香气透过呼吸，陶醉了我的心灵。我第一次有了心跳加速的感觉，我不知不觉俯下身去想要吻她那比花瓣还娇嫩的红唇，却突然看到她睁开了眼睛，就在我惊讶她的眼睛比泉水还要清澈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一痛，头一晕，不知怎的人就已仰面跌倒在地上。

我躺在地上时方知被她打了一拳，捂着火辣辣的眼睛头晕眼花的爬了起来再次审视她。而她也正气呼呼看着我。

她追打我，我愉快地奔躲。看着她脱下鞋子朝我扔了过来，我想如果我告诉她我就是大王，她会怎样？会不会哭着跪地求饶？可是我没有告诉她，因为我喜欢和她追打我的这种感觉。

当我看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面容俊秀的男人，二人低声私语。我的心里酸酸的，喝在嘴里的白色的茶也是酸酸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或者爱，我只知道当时我的眼里只有她。

从此，我似乎有了生活的方向。每到闲时，我的脚步就情不自禁地迈向快乐豆坊。每次当我和成蟜甩脱侍卫到快乐豆坊的时候，也是我最愉快最轻松的时候。

她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子，从第一天她追打我时我就这么认为。我喜欢看她清纯的笑脸。但我仍旧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是不是喜欢，我只知道我的心会往她那里飞，我管不住自己的脚步迈向她的身边去。

当我听她说，我是她的朋友时，我的心里潮潮的。从小到大我终于有了一个朋友，体会到什么是友情的滋味。我问我自己，她是否就是我今生唯一的朋友？

我想让她也喜欢我，可是我不想强迫她。我只想让她发自内心的喜欢我，像喜欢一个普通人一样喜欢我。可是，我看到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我茫然无措。

终于，我有了机会。

可是几个回合的较量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我不服气，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于是我和他有了一个可笑的赌约，从打赌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赢了。不要说三十年，即使是一生一世我都会爱她。

他要求见她，当我戏侃以作奸细为条件时，他居然毫不犹豫答应了。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吃惊。我看到他的脸上是淡然。顷刻间我似乎有些后悔，我或许不该这样对他。可是我倔强的不愿意收回我的话语。我是王，我的话就是王令，王令岂能轻易收回？

当我兴冲冲赶到快乐豆坊的时候，她已经不知去向。她会去哪里？我疯狂地在咸阳城内寻找，可是没有她的消息。

我经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快乐豆坊内等她。可是陪伴在我身边的只有黄毛。整整六十天，依旧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我把黄毛带回了宫。

回到王宫后，我抱着黄毛，经常回忆那个桃花树下的她。我不知道我还能否再找到她。

在王宫里面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激动万分，我语无伦次，我手足无措，我欣喜若狂。

看着她沐浴出来，一袭白衣跑到楼台处，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完全被她俘获。只是不知道何时她的心才会属于我？

再次看到她那张熟睡的美丽的脸庞，我只想这样看下去，一辈子。可是看着她脸上偶尔闪过的哀愁，我知道她一定是在想他。我要想尽一切办法留住她，我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一定会慢慢忘记他。我只是需要时间来使她——忘记他。

以往，我独自一人走在王宫中，虽然我的身前身后全是人，可是我内心的孤寂没有人能够明白。自从她来到王宫后，我突然觉得我不再孤单，因为我的身边有了她，我的眼前有了她甜甜的笑脸。

我喜欢和她并肩走在一起，每次只要和她并肩走在一起时，不管是走在灌木丛中的青石板小路，还是走在御苑鹅卵石小道上，鼻闻她身上的淡淡幽香，耳听柔缓的脚步声，就会会暂时忘掉一切不愉快。

我带着她去见我的老师，向老师请教留住她的办法。老师说可以帮助我把她的人留下来，但是需要我自己留住她的心。我郑重地写下书简，写下我对她一生的承诺。

雪后的冬日，看到长剑刺穿她的肩胛，剑犹如扎在我的心上。我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祈祷着她能够醒来。我怕失去她，怕失去我内心的那一点温暖，我彻夜难眠。

只要她能够醒来，其他的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

母亲、父亲、弟弟、这些给了我许多爱的人，也是给了我最多痛的人。而只有她，懂我、理解我，只给我关心，给我爱。

成蟜，我最爱的弟弟。我却……那一夜我仰望着漫天的雪花，在搂住她的一瞬间，我知道，天地间我只剩下她——我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快乐。

我小心的呵护着这份爱。只怕哪一天醒来她已经不在我的身旁。我眷恋地睡在她身边，只有这时我才睡得安稳、踏实。

经过浴血奋战我终于夺回了原本就属于我的王权。她亲手为我戴上了佩剑。我拉着她的手并肩站在冠冕台上，俯视着脚下的群臣，俯视天下，俯视万民。我的荣耀就是她的荣耀，从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说：这世间，只有她一人有资格做我的王后。除却她，任何人也不能！

她是我的良师、益友、伙伴、爱人。我固执的要把她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赌约，仅仅是因为我想抓住她，抓住我唯一的朋友和恋人。星空下我知道她想要对我说什么，可是我不愿意她把话说出口。

我想要记住桃花盛开的那个瞬间，我命人要桃花一年四季盛开。在桃花树下，我想向她说出我的心声，她却柔软地拒绝，她说要我先征服天下。

我的心被撕裂了。我知道她还在想着他。我问我自己，如果没有她和我一起分享快乐，征服天下又有何用？

看着桃花树下我们两个人并肩而行的月影，我再次对我自己说：我要的是征服，不是强迫，我不仅要征服天下，也要征服她。我会等，我会等到你愿意投入我的怀抱的那一天……

然而，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知道她倔强、可是我还是霸道地只想让她属于我。想让她的心里只有我。

阴冷的冷宫内，当我看到她哭红的双眼，我的心刺痛。她只需要向我认个错，我立刻会毫不犹豫得把她拥进我的怀里，再也不会松开双臂。可是……可是她的倔强让我无法放下王的尊严。

她淡漠的神情快要使我疯狂。我坐立不安，难以入眠，我想要停止想她，可是每次一拿起奏简，我的眼前全是她。我焦急地等待着她向我屈服，无心政事……

看着她忧伤的眼神，看着她的一滴眼泪滑落眼角，滴落在我的袍袖，我想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可是高傲和自尊却让我冷冷地把她丢在地上。我狠下心逃之夭夭，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回到宫中，我看着被她的眼泪打湿的袍袖，把袍袖贴在我的脸边。我帝王的尊严岂能向她轻易低头？我明知道没有希望，可是我还倔强的等着她给我认错。

雷电交加的那天，透过大雨，当我看见她提着斧子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宫门处，我惊悸不安。我的浑身在微微颤抖，但是我脸上只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我看着她的鲜血顺着斧子滴下，我的心在滴血。她冷冷地看着我，眼眸里是不屈和倔强。

当我看到这种眼神，我突然发现我错了，我以为她会屈服，没想到她却是不屈不挠地反抗。从此我知道，世界上还有用武力征服不了的东西，那就是——爱！

看着她倒在雨地上，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我想这辈子也不愿意再放手。我捧着她缠满纱布的手，她是否知道我不仅想温暖她的手，更想暖热她的心？看着她苍白的脸，后悔、懊恼一起袭上我的心头。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可是我看着她喝下御医为她调的驱寒的药酒，我知道我彻底的输了，输的一无所有。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轻易会被征服的女人。我得到她的人很容易，可是我知道得到她的心很难。

她病了，我被迫离开蕲年宫，心急如焚。我每天站在甘泉宫的楼宇眺望蕲年宫那一盏明亮的灯，祈祷她平安无事。我命令留守的内侍，只要她一醒来，就立刻在殿角挂上一盏灯。终于我看到蕲年宫的灯多了一盏，我知道她醒了，我命令内侍每天再多点上一盏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我要让蕲年宫成为我心中最明亮的地方。

我命御医带去了一封信，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但是我想她会明白我的意思。我希望她能够在丝帛上写上最靓丽的一笔，我期待着她的病慢慢好起来。

她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蕲年宫，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是如何离开王宫？她的病如何了？会不会像蕲年宫里的人一样康复？她竟然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难道这世间还有比她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我抚摸着宫人为我搜集的她柔软的秀发，徘徊在空荡荡的蕲年宫，我把秀发放在鼻边，回忆着她身上醉人的清香；我侧卧在床榻，用手轻轻摸着柔软的床榻，上面似乎还有她的体温；我知道她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够找她回来。

秦煜走了，带着我的希望走了。我在企盼中等待。她走后的那个秋日，每天我都会在桂花园等她，桂花甜甜的香味也驱不走我心中的苦涩。我把园子更名为寻芳园，我在园内喝着酒等她，回忆着她，期待着她回来……

终于我听到了她的消息，我的心沸腾了，然而却又突闻她被赵国囚为人质的消息。我指天发誓一定要把赵国——这个曾经给了我、我的母亲、我的爱人屈辱的地方，夷为平地！

她终于平安回来了。我终于又看到了她熟悉的身影，又看到了她迷人的脸庞。可是她的脸上带着哀伤，眼睛里带着忧郁。她在为谁而忧伤，为谁而忧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看着她跪倒在我的面前，山呼大王，我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面对军国大事，指挥千军万马我都从来没有迷惑彷徨过。可是面对她，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十年了，十年过去，我取代不了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我知道我输了。

我站在角楼上，遥看着她的宫殿。却不敢再去看她，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时刻提醒我，我有许多政事要做。

偶然间的邂逅，让我的心中微起波澜。桂花树下，把酒言欢。她若有若无的笑揉碎了我的心。那日，我终于得到了她。我要呵护她一生一世，给她我全部的爱。可是知道她并不快乐。

地震之后，我终于看到她对我笑了，笑得我心陶醉。我把她紧紧搂进怀里，这一刻，我知道她的心终于属于我。

从此，我沉浸甜蜜幸福中。上天给了我眷顾，我和她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我体会着平常人的幸福和感动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她终于还是离我而去，用结束生命的方式决绝地离我而去。我想要留住她，可是我发现原来做君王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三十年，我和他的约定是三十年。可是她却不给我这个机会爱她三十年。我可以征服天下，却不可以征服她？我仰望苍穹问我自己，我究竟是输了？还是赢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可以用十六年时间征服天下，可是十六年却没有得到她的心。

当我横扫六国，俯视天下的时候，身边独独少了她。难道我真的是孤家寡人？我站在泰山之巅，湘水之畔我知道我此生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子。遥望这八百里秦川，我却只看见烛光摇曳中，那个被称为孤家寡人的我。

我一天天望着，望向夜的彼岸，穿过月的冷，沙的荒，哪里才是我能够回去的地方？

每天听着臣民伏在地上山呼万岁的时候，我真希望我能够活一万岁，不为别的，只为能在2000年后寻到她。如果注定我无法得到她的心，我宁愿孤孤单单地一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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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嬴义番外

芳，这个名字我知道我一生一世也无法说出口，也或者我一生一世都没有资格去这样呼唤。可是，今天我鼓足勇气喊出这个名字。

芳，月光下，我慢慢回忆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把它一点一滴收藏起来，埋藏在我的心里。

芳，我把我的心事记在书简上投放到上水之中，让清澈的河水把它带到遥远的天国，希望来生你能够看到我今生的文字。

芳，你知道吗？你是我生命中亮丽的彩虹，为我的生命抹上了七彩的颜色；你是我生命中的阳光，照亮了我心中每一个角落；你是我生命中的大榕树，离开你，我的生命就失去意义。

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满面惊喜地望着我大呼小叫，我很茫然。但是不知为何，我的心会突突直跳。于是我在茫然不解中成了你的侍卫。后来我明白，只因我长得像你的一个故人。

芳，至今我还认为巴蜀之行就已是我们的开始。在去巴蜀的路上，你古怪的集合、灿烂的笑容，这些都让我看的莫名其妙。可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一个好主上。

芳，你斥责我说我不会笑，殊不知在我的心里已经偷偷地笑过多次，只是多年的军营生活，使我喜怒哀乐从不敢外露。

马车走在栈道上，看着你大呼小叫兴奋的模样，我又在心里偷偷地笑。突然看到你安静下来，我乍着胆子上前询问。你说你想起了你的朋友。那时我想，能和你做朋友一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不知为何我的心底涌起一丝失落。只是这失落稍纵即逝，因为我知道我卑微的身份只能远远地仰望着你。

突如其来的暴雨改变了行程。芳，你没有责罚，没有训斥，只是从容地去面对，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激。看着你手持一根树枝气喘吁吁的走在山路上，我更加的自责，可是你的模样看起来却毫不介意。

芳，那天你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朋友。”我受宠若惊。我没想到我内心深处这个愿望这么快能够实现。我清晰地记得那一晚我守在你的账外，睡得很甜很美，睡梦中我笑了出来。

当清晨的一缕亮光照在你的帐篷上时，我已醒来。我默默看着身边的你的帐篷，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幸福过，我闭上眼睛慢慢回味。不一会儿，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声，我睁开眼睛时看到你从帐内跳了出来，那神情像个顽皮的孩子。你的笑容就像晨曦的一缕阳光照亮了我的心房，照亮了我心中原本阴暗的每一个角落。

晨风中，你飘扬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我悄悄地转过身不敢再看。但是我的脑海中你的长发还在飘荡，你丝丝长发已经缠绕住了我的心。我当时只是在想，不知是否有一天能用手去抚摸一下你柔软飘逸的长发，只一下就好。我不是亵渎，是仰慕，仅仅是仰慕。

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你扯开嗓子唱起欢快的歌谣。第一次听人如此唱歌，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芳，你记得吗？山路上，你逼着我唱歌。那是我第一次放声歌唱，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印象中，这是我记事以后最放纵、最痛快的一次。

芳，你是否知道你的歌声，悄悄地打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芳，你为我吸毒，喂我喝汤。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心情，但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就愿意为你付出我的全部，即使是生命。虽然我的生命在我成为你的侍卫那一天已经属于你，可是那时是责任，现在是——情感。

树林里无拘无束的生活，围着篝火，你教大家唱歌，给大家讲故事，带着大家做你说的游戏……我躺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熊熊的篝火下，我发现每一个人看你的眼神除了尊敬都多了一些喜爱。

芳，你还记得那个夜晚吗？那是一个难忘的夜晚，看着你眼底那真诚的一股股暖流，我的心暖暖的。我第一次向你敞开我的心扉。告诉你我是个孤儿，不知道父母的模样。你告诉我你在这个世上也只有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人。原来你看似快乐的外表下，也有伤心的往事？

那晚我还知道，原来你早已洞察一切，把我看透。可是你却选择留了下来，你告诉我，不想连累我。芳，只是不知你是否知道，我愿意为你死？于是我鼓足勇气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的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从那时起，我生为你生，死为你死……

原本艰苦的跋山涉水，变得快乐温馨。芳，不知你是否知道，你成了我们虎贲军侍卫茶余饭后偷偷议论最多的话题，他们的言语中只有尊敬和爱戴。

芳，驿站里，你告诉我你来自两千年后，你告诉我你的心中有一颗最亮的星星。我看到你的脸边挂上泪痕，月光下，你的泪滴成为我心中最亮的星星。

三峡、巫山，那个人们向往的地方。看到巫山那变幻莫测的云雨，看着变幻迷离的风景，看着风景中船头矗立的你，我知道你已经填满了我的心，可是我更知道我没有资格去爱。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美好的诗句，已经深深印在我的脑海，刻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沧海之水，巫山之云。可是我知道此时，你的心里只有他——你的那颗最亮的星星。

芳，你神奇的医好巴家女主的病，众人把你奉若神明。芳，那晚我曾想告诉你，你不仅仅是大家心目中的女神，也是我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女神。可是我没有那个勇气，我只有把这些话藏在心底，默默守候在你身边。

夜深人静时，我经常把那句迷人的诗句拿出来细细品味：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回忆着认识你后的一点一滴。这每一点每一滴都是我的快乐和幸福。

在巴家的日子里，每一个夜晚，我喜欢默默守在你的窗外，看着那透着灯光的纱窗。我的心都会随之温暖、荡漾。

芳，我没有想到，我能有机会守在灯烛下，彻夜陪伴着你。为你轻轻打扇，为你换烛研磨，帮你书写奇怪的条文，看你画着奇怪的符号，我完全被幸福和甜蜜包围。听你眉飞色舞地描述未来世界的模样，我的心中充满向往。我总是在想，你给我说的那些奇怪的词语是什么东西，它们的形状是怎样的？颜色是怎样的？可是我没有任何的头绪。

芳，回想起我第一次抱住了你的情形，我的心至今还会狂跳不止。记得那是你学骑马，从受惊的马背上摔下来，我接住了你，你瘦小的身体轻得仿佛虚无。我们的目光短暂的对视，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即熟悉又陌生的内容。

从那时起，我知道我已经爱上了你。我也知道这是我的身份绝对不允许的，我时刻提向我自己你是王的女人，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的感情，我的感情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夜晚，我的怀里似乎还残存着你的温度和馨香，我的心突突直跳，你的影子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独自一人偷偷跑到榕树下去想起你，吹起了我的家乡小调，没想到却看到了你俏皮地从树枝里探出头来，霎那间我心虚地低垂着头，怕你看出我的心事。

芳，那颗大榕树下的情形，我今生今世也难以忘记。皎洁的月光下，我和你一起跳舞。你说这是两千年后的舞蹈。你轻轻拉着我的手，我感觉你的手放在我的手里是那么的小。可是这双手给了我从没有过的温暖。

月光下，你白皙的脸上带着宁静平和的笑容，你的眼睛弯弯的象天空中的弯月，你的眼睛里带着熟悉的温暖，那暖流足可以溶解掉一座冰山……那一瞬间，我觉得即使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善良的人都会得到上天的眷顾，一次次化险为夷。回想起那次马车的事故，至今我还会出一身冷汗。可是你超乎常人的沉着和镇静使我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在自责的同时，发誓即使粉身碎骨，也要保护你的周全。

芳，你说有我在你身边就什么也不怕，我抑制不住内心的躁动和欣喜，我想告诉你，我愿意一生一世守在你的身旁，我想抹摸你白皙的脸庞，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我握着剑柄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我怕你窥破我龌龊的想法。

芳，你还记得吗？那次在灯下，我为你缝毽子。你说日后为我找一个为我缝衣服的人。其实我的内心深处，多么渴望那个人就是你。你不会缝衣服没有关系，我可以为你缝缝补补，一辈子。可是我知道，那只是我的无法实现的愿望。

芳，我第三次抱住了你的情形你还记得吗？你胆怯的把头埋在我的怀里，你的头紧紧贴在我的胸膛，我再次闻到了你身上的幽香。我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当我发现我不能自拔的时候，我突然惊醒。那晚我一个人站在雪地上，站了很久很久，冰冷的雪花打在我的脸上，使我清醒过来。你是大王的女人，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卫。我只能仰望着高高在上的你。于是，我躲闪着你的目光。

芳，你说巴家那些无辜的人的生命一样是宝贵的，就像你、我的生命一样宝贵。看着你为了素不相识的人，不顾自己的安危。看着你和工人一起砍树……这一点一滴都不断震撼着我的心灵。你有比玉石还纯净的品格，比金子还闪光的心灵。你就像一个解救众生的女神，你的美名在巴郡大地传播开来。

芳，你对我说，撒下一颗种子，就会长成一棵大树。芳，你播在我心中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大树，一棵愿意为你挡风遮雨的大树。

芳，我知道你爱捉弄我。我想偷偷地告诉你，每次被你捉弄之后的感觉就像和你一起吃的桔子，甜甜的，酸酸的……我喜欢这种感觉。

大王送来了一封奇特的书信，我看到你的笑容慢慢地凝聚，我知道你的心中又想起了他。不经意间，我看见你挽起的头发上插上了一只发簪，我知道你这支发簪是为谁而戴，也知道你的长发是为谁挽起。我还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大王，更不会是我。

从此，你的脸上失去了笑容，写满了忧伤。我的心中也同样写满了忧伤。芳，你可知道，从那时起我就为你喜，为你悲，为你忧，为你愁……

芳，你告诉我，你的那个时代，人人平等。芳，你可知道我站在你的背后，眼睛已经潮湿。我渴望你说的生活，我想一直守在你身边。我此生只能做你的侍卫，来生我也不敢有什么奢求，只求还能够让我遇到你，仍旧默默守在你身边做你忠诚的侍卫。

芳，那天在荒园，我背着你往外走。背着你的感觉真好，你柔柔的小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出了荒园，我也似乎从梦中回到了现实。可是，我却希望这个梦我一直做下去，不要醒来。

是梦，就有醒来的时候。大王令你回咸阳的时候也是我梦醒的时候。

梦醒时分，我仍旧努力编织着这个梦。我和你一起划船，一起吃莲子，莲子吃在嘴里甜甜的、苦苦的。芳，我鼓起勇气送给你锦囊，邀请你跳舞。我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就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我的行为。

在回咸阳的路上，我盯着你的房门，我知道回到王宫，我再也不会守在你的身边。我望向如梦如幻的夜空，想起巴蜀的日子，恍如隔世。

我意外获得王的恩准，准许回乡祭祖。我是孤儿，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母亲。我的父亲死于战场，我唯一有的是我母亲的一座坟茔。我跪在母亲的坟茔前，向母亲低低倾诉，告诉母亲我认识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给了我无限的温暖，可是她不会属于我。但是，我愿意守护着她，守候着她，仰望着她。我相信母亲能理解我、宽容我……

芳，大王给你的宠爱，超过了任何人。大王送给你一颗美丽的石头。你为石头起名字叫天使之泪，我牢牢记住了它的名字。我站在大王和你的身边，偷偷分享着你的喜悦、开心、快乐、忧伤……悄悄分享着你的一切。

芳，我知道每天你在咸阳城的大街上，不停地寻找，就是想寻找他的踪迹。这在车裂嫪毐的刑场上，我得到了证实。看着你抓着嫪毐的衣服悲伤的哭泣，我的心如针刺。我想把我的肩膀给你，可是我只能伸出我的一只手臂，扶着你缓缓前行。

芳，再次和你坐在一条船上。你的脸上写满了忧伤，你不再快乐。我没有见过那个男人，我总在想，一个怎样出众的男人让你离开他五年仍旧念念不忘？如果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多久会忘了我？

我看到你胸前的天使之泪，它璀璨的光芒掀起我胸中的波澜。我真的很羡慕它，它十二个时辰陪在你的身旁。看着你笑，听着你哭，体会着你的快乐，分担着你的忧伤。

芳，在宫内，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你。我不由自主寻找一切机会，去靠近你。哪怕是看看你浅浅的笑颜也好。我看你一人独自坐在湖边惆怅，我鼓足勇气递给你两个在我的怀中已揣了很久的橘子，和你一起品尝那酸酸的、甜甜的味道。我们做了两盏小橘灯，我郑重的许下心愿：愿你能天天快乐，愿你的愿望成真。我在你的眼睛中看到泪光，闪闪的，亮亮的……

芳，快乐豆坊内，看着你刻着满牌匾的“爱”字。你可知道，我的心里也已经刻满了对你的爱。我看着你认真的神情，看着你滴着血的手指，我想一把把你拥进怀里，告诉你：你所有的痛苦都由我来承担。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于是，我握着你的手在属于他的牌匾上刻上了一个清晰的“爱”字。芳，你可知道这是在表达我的心吗？我知道这个字我一辈子也不能对你说出口。

立在你和大王的身后。看着你抛着手中的橘子，我知道你的思绪也回到了从前。我记得，以往吃橘子时都是我先帮你尝尝的。我不敢奢望那个陪你一起吃橘子的是我，只希望那个尝橘子的内侍能换成我。

立在你和大王的身后。我看着大王握着你的手在地图上写下一个有一个秦字，我回想想起今生曾经和你一起共同写下过一个爱“字”，已经足够。

漫天飞雪的日子，我跟在你婀娜的身影后，一步一步踏着你的脚印，把你的小脚印变成我的大脚印。我多希望就这样能一生一世追随着你，不知疲惫。

我希望就这样默默站在你的身后，陪伴着你渡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芳从咸阳到河南，我知道吕不韦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从河南到雍地，我知道太后的苦对你触动很深。我看着肝肠寸断的你站在蒙蒙细雨中，我知道你想起了他，你的眼睛中是无悔的目光。芳，你可知道，我对你也是无怨无悔。

芳，你说人生如棋，一步错了，满盘皆输。下棋还可以从头再来，人生却不能够从头再来。芳，和你在一起我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你呢？你是否会后悔？

芳，你告诉我，天使之泪能把你带回未来。我多么希望它也能把我带过去。我越发的不能控制我自己，我知道我的行为如飞蛾扑火，明知危险可是逃不开。

我冒失的行为，终招致大王的震怒。听着你对大王说，我是你的朋友，我能在临死前听到“朋友”两个字，我死亦无怨。我只祈求，你能够平安无事。

大王没有杀我，命令我去找你，我才知道你已经偷偷跑出了宫。我不知道你是怎样躲过侍卫的视线逃离王宫，但是我知道你早就有了逃离的计策。

我知道你一定去了一个地方，去找你心目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当我披星戴月连夜赶到古城，我似乎感觉到你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似乎能听到你的呼唤。

当我看到你的一瞬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究竟发生了什么，使你变得如此落魄？如此憔悴？

我冲出去三拳两脚结束了两个贼人的狗命，把他们扔在了沟里。抢回了你视为生命的礼物。当我捧着锦囊回去的时候，我已经把我的心装入了锦囊送给了你。只是不知你是否知道？

芳，我从不曾想到，能有一天我能为你梳理长发。我轻轻梳理着你柔软的长发，我真想为你梳一辈子，生生世世……可是，我知道我只能默默守候在你身边……

我心痛地看着你散乱无力的目光，轻轻握着你冰冷的手，把它放进我的怀里。看着柱子、墙上刻满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今生你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我不奢求别的，只希望在你的心里有一个属于我的角落，仅一寸就好。

看着悲痛欲绝的你，从不说谎我今生第一次说了谎。不为别的，只希望你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希望你的心能够活过来。

你清醒后的日子过的平静而温馨。你靠在树下，看我劳作，从你恬淡的表情中，我看到你麻木的心已经渐渐苏醒，我的心里甜甜的，酸酸的。

每次我一踏进那个大门，看到你站在树下等着我，我就感到格外地幸福。我已经把这个美好的画面，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了我心中的永恒。

接到王令，要动身启程回咸阳。我知道你不想回咸阳，我知道你在找借口留下，我怎能看不懂你期待的眼神？可是我怎能背叛大王？临行时大王向我的深深一揖，令我无地自容。

我们被追兵追赶，我溺水醒来，听到你在为我哭泣，看到你在为我落泪。我捧着你磨破的手指尖，发誓：我生，随侍在你的旁边；我死，魂魄也要追随着你。

亡命天涯的日子，我抱着你奔行在山林里，我多希望这个山林没有尽头，让我就这样抱着你一路跑下去，跑下去……

夜晚，我抱着熟睡的你，看着你恬静的脸庞。我想我们要是能在山里隐居一辈子该有多好。可是我知道，在咸阳城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你。一个不容我背叛的人等着你，一个深爱着你的人等着你。

一场大火，使我们再次紧紧相拥。一场及时雨，使我在惊喜万分中喊出了你的名字，这个在我的内心深处已经喊过无数次的名字。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喊过你的名字，我记忆犹新。

芳，看着你扯下了你的长发为我缝衣服。你的丝丝秀发缝补的不仅仅是衣服，还有我破碎的心，那密密麻麻的针线已经把我的心网在中央。

由于我的疏忽，我们身陷赵国。在邯郸城，我见到了皎洁如月光的他，他的仪容如此优雅；他的笑容如此皎洁。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深深的明白他为何是你心目中最亮的星星。

可是我在邯郸城听到了他的斑斑劣迹，我疑惑了。这样一个看起来与日月同辉，与春晖齐音的人为何会这样？这时，我却接到他的通知在郊外等候着你，我再次迷惑了。

看着月光下缠绵的你和他，我不知道心里是是喜？是忧？看着他望向你的眼神是那样的清澈、沉醉，我再次迷惑了。我听到的那些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到了王翦的军营，你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我心痛。

夕阳下你落寞的身影，星光下你伤心的你……我了解你的想法，也理解你的想法。但是芳，请原谅我以死相逼把你留下，我想我和他都知道，只有一个地方是你最安全的地方，那就是——大王的身边。

你终于成为我至高无上的王后。看着你脸上幸福的红晕，我知道，你不会再离开王宫，我终于可以像常青藤一样默默守护在你的身边。只要每天我能看上你一眼，今生已经足够。

从此，我心满意足地守候在你的身旁。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我享受着你快乐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个日出和黄昏。

你把那个锦囊交给了我，从此那个锦囊从你的腰间到了我的怀里。我知道那是你最珍贵的东西，我还知道那里面不仅装着竹简和玉簪，还装着我的一颗心。

你戏言起我的婚事。我迟疑着对你说我已经娶过妻。只是，那是在我的心里，因为我深深的记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芳，看着你幸福的模样，我偷偷分享着你的幸福。每次我一背起小公子，就想起了在巴蜀曾经背过你。

真相终于大白，霎那间，我觉得在他的面前我是那样的渺小，我自惭形秽。我知道他的离去，也带走了你的心，我想挽留你的心，可是，我无能为力。

芳，我死后，我希望我的魂魄能够追随着你，让我等着你的下一世。如果可以，我愿意生生世世做你的侍卫，默默守候在你的身边，我愿意做大树上永远的常青藤。

芳，你说流星虽然美丽短暂，可是已经成为永恒。如果他是你的永恒，那么你也是我的永恒。

芳，在宋国的日子是我最开心最难忘的日子，就像流星一样成为我心中的永恒。芳，我记得你给我讲人有前世今生，其实我很想鼓起勇气想告诉你：如果真的有来生，我路过奈何桥的时候，一定不会喝孟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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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简3

作者：思诺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间，墙上的苔藓又变成一片翠绿。何首乌、牵牛花郁郁葱葱的藤蔓从墙角爬上了围墙，与墙外的翠绿的藤蔓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牵牛花点缀在绿叶之间，犹如满天的繁星。自从蒙恬拜师后，每天都按时来到蕲年宫向许寒芳学习。许寒芳起初不知道该怎么教蒙恬，干脆从乘法口诀开始教起，然后讲一些力学、物理学、天文地理上的知识。只要是觉得对于蒙恬有用的，都会讲给他。蒙恬悟性很好，也很活泼好动，接受能力很强，很快接受了许寒芳的这种现代式教育。 　　→思诺源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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