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2

作者：思诺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到了蕲年殿。嬴政一脚踹开殿门，把寒芳轻轻放在榻上，怒喊：“御医呢？御医！传御医！”宫女和内侍不曾见过这种场面，慌作一团。御医们跑得满头大汗进来，看见大王满头满脸是血，也慌了手脚，忙围上诊治。嬴政甩开御医，指着榻上的寒芳，大声喊：“不要管寡人，先救她！救她！”御医吓得连连顿首，祈求主上保重龙体。御医见寒芳伤口在女人敏感的部位，忙向大王请示该如何。 　　→思诺源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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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五十五章 上林疑案

- 第五十六章 绝对秘密

- 第五十七章 飞出牢笼

- 第五十八章 暂别回忆

- 第五十九章 又见王翦

- 第六十章 狭小天地

- 第六十一章 命运结局

- 第六十二章 肩负使命

- 第六十三章 重重迷雾

- 第六十四章 贴身保护

- 第六十五章 虚与委蛇

- 第六十六章 巴山蜀水

- 第六十七章 跋山涉水

- 第六十八章 野营生活

- 第六十九章 同病相怜

- 第七十章 庞大家族

- 第七十一章 巫山云雨

- 第七十二章 笑看风云

- 第七十三章 快乐女神

- 第七十四章 塑造强人

- 第七十五章 重温过去

- 第七十六章 月光舞蹈

- 第七十七章 意外发现

- 第七十八章 书简秘密

- 第七十九章 夜审家奴

- 第八十章 半信半疑

- 第八十一章 不虚此行

- 第八十二章 又逢意外

- 第八十三章 惊天阴谋

- 第八十四章 危机四伏

- 第八十五章 神秘敌人

- 第八十六章 沽名钓誉

- 第八十七章 顺藤摸瓜

- 第八十八章 陌生距离

- 第八十九章 古老图腾

- 第九十章 情归何处

- 第九十一章 体味孤独

- 第九十二章 午夜惊魂

- 第九十三章 我心荡漾

- 第九十四章 飞跃鸿沟

- 第九十五章 神将捉鬼

- 第九十六章 爱花之人

- 第九十七章 心猿意马

- 第九十八章 抽丝剥茧

- 第九十九章 水落石出

- 第一百章 拯救巴家

- 第一百零一章 义结金兰

- 第一百零二章 铁汉柔情

- 第一百零三章 重返咸阳

- 第一百零四章 错综复杂

- 第一百零五章 同床异梦

- 第一百零六章 歪打正着

- 第一百零七章 智夺兵权

- 第一百零八章 命运之棋

- 第一百零九章 孤家寡人

- 第一百一十章 运筹帷幄

- 第一百一十一章 稳如泰山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兄弟情深

- 第一百一十三章 知人善用

-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绝地反击

- 第一百一十五章 血战咸阳

-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冕冠大礼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投鼠忌器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母子之战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斩草除根

- 第一百二十章 狭路相逢

- 第一百二十一章 怒擒嫪毐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心照不宣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冰释前嫌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风雨飘摇

- 第一百二十五章 铁锤刺客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使之泪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欲擒故纵

-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下个是你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同舟共济

第五十五章 上林疑案

到了蕲年殿。

嬴政一脚踹开殿门，把寒芳轻轻放在榻上，怒喊：“御医呢？御医！传御医！”

宫女和内侍不曾见过这种场面，慌作一团。御医们跑得满头大汗进来，看见大王满头满脸是血，也慌了手脚，忙围上诊治。

嬴政甩开御医，指着榻上的寒芳，大声喊：“不要管寡人，先救她！救她！”

御医吓得连连顿首，祈求主上保重龙体。

御医见寒芳伤口在女人敏感的部位，忙向大王请示该如何。

嬴政恼得一挥手，暴躁地吼叫：“少说废话，让寡人来！”

屏退不相干的众人，只留下三名御医。

嬴政亲自动手轻轻抱起寒芳，除去她的衣服。两寸长的伤口从前胸肩胛骨下贯穿到后背，鲜血把雪白的貂皮夹袄染透，变成红色。

不幸中的万幸，长剑是嬴政的宝剑，没有毒。

嬴政鼻子发酸。他不愿意在众御医面前失态，强自忍着眼泪，忍着悲痛，颤抖着手轻轻擦洗伤口。

成蟜浑身瘫软，呆坐在一边，流着泪看着。

寒芳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好像全身的血液已经流干。

三名御医老练地处理着伤口，为寒芳上好药包好伤口后其他的御医才又进到大殿内。

嬴政仿佛虚脱了一样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御医忙把他扶到锦垫上坐下，他这才任由御医检查他的身体。

御医将大王周身检查了一遍，确信除了左脚扭伤肿起之外，没有任何伤势，才稍稍放下心来。为成蟜诊治的御医低声禀报：“启奏大王，长安君没有大碍。”

嬴政疲惫地挥挥手。

众御医躬身侍立在一旁。

御医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刚为寒芳煎好的药。

嬴政想站起来查看，却发现左脚已经疼得站不起来。

有御医忙过来跪禀：“大王伤到脚踝，请大王好好休息，保重御体。”

嬴政沉着脸没有理会，抬腿一瘸一拐向昏迷的寒芳走去，有两个御医忙过来搀扶。

嬴政坐在榻边，端过药碗。

“请大王保重御体！”又有一个御医高声劝阻。

嬴政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瞥了御医一眼，径自拿起银勺，舀了一勺药放到嘴边刚要尝尝。

“请大王保重御体，这些有臣等代劳。”主治御医向上叩头。

“滚！“嬴政暴喝一声，“都滚开！”这些人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简直烦透了。

众御医噤若寒蝉，没有人再敢说话。

嬴政小心翼翼一勺一勺给寒芳喂着药，可是喂到嘴里的药全部都流了出来。他拿丝帕轻轻擦了擦，心疼地望着，沉声问道：“她为何不醒？”

一个御医叩头回道：“回……回陛下，韩姑娘失血过多，脉搏微弱……只怕……”

嬴政目光一寒，转过头冷冷地问：“只怕什么？”

御医被寒冷的目光刺得激凌凌打了个冷战，慌忙改口道：“只……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嬴政一阵眩晕几乎瘫坐在榻上。他勉强定住，凌厉的目光扫视众人，冷冷地说：“如果她死了，你们全都陪葬！”

众御医吓得呼啦一下全跪在地上，不停叩头。

成蟜蹲在榻边心如刀绞，止不住直掉眼泪。

咸阳城尉听闻了上林事件，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跑到蕲年宫外跪在雪地里，祈求主上降罪。

嬴政咬牙切齿地下令：查出刺客身份，灭三族。

在榻边守了一夜，寒芳也没有醒来。

赵高跪下启奏：“陛下，早朝……”

嬴政抬手制止了赵高，深吸了一口气，望了望躺在榻上的寒芳，强打精神下令：“更衣，上朝！”

赵高小心翼翼地侍奉着嬴政脱下血衣，梳洗完毕，换上朝服。

嬴政一瘸一拐地走到寒芳身边，弯下腰轻声说：“芳，我去上朝，一会儿就回来，你一定要挺住！——成蟜，这里交给你了！”

成蟜抹着眼泪点点头。

嬴政又望望寒芳，被人搀扶着坐上敞轿，直到轿子转弯看不到大殿内的情况嬴政才回过头，泪水已经噙满眼眶。

秦王政在上林遇刺的消息震惊了整个朝野。可是当大臣看到大王若无其事地端坐在朝堂上，依旧沉着冷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

嬴政天生是那种越遇到事越冷静的人。

吕不韦问起此事，嬴政目光沉稳坚定，若无其事。他淡淡地回答：“寡人已命城尉彻查此事，相国无须再问。”

“用药！快用药！”嬴政处理完政事下了朝赶回来，见寒芳还没有醒，怒吼着训斥御医，“为何到现在还未醒？救不了她，寡人把你们全杀了！”

众御医吓得脸色煞白，只是跪伏在地上，不停叩首谢罪：“大王息怒，臣等死罪！”

嬴政看看气若游丝的寒芳，又疼又急又伤心，暴怒地喊：“别只会磕头谢罪，快给寡人用药——你们这些废物！治不好统统叫你们陪葬！”

御医们慌忙爬起来，手忙脚乱一阵忙活。

嬴政握着寒芳冰凉的手，轻声说：“芳，你一定要醒过来，我记得你说过想周游天下，你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我说过我要统一六国，然后让你畅游天下的，你还记得吗？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他的泪水已经悄悄滑落。

夜晚掌灯时分，寒芳悠悠醒来，微微睁了一下双目又闭上。

一直守在旁边的成蟜高声喊：“哥！芳醒了！”

正在批阅奏章的嬴政撂下奏章一瘸一拐走了过来，坐在榻边轻轻喊：“芳！芳！——传御医！”

守候在殿外的御医进来诊了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跪在地上奏道：“启奏陛下，韩姑娘已经度过危险期。”嬴政和成蟜二人喜出望外，长长吐了一口气。

成蟜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回自己的府邸去休息。

这几天，嬴政除了上朝之外，批阅奏章、用膳、睡觉全守在寒芳身边。赵高忙里忙外，大献殷勤。

看着寒芳喝下药，嬴政欣慰地笑了，坐在床榻边，柔声道：“你醒了就好了！”

寒芳想笑，可是左肩疼得入骨，不禁皱紧眉头呻吟了两声。

嬴政忙握紧了她的手，“疼吗？疼就喊出来。”

寒芳闭着眼睛摇摇头，可是额头、鼻尖已经出了冷汗。她咬着牙问：“你有没有按时上朝？”

嬴政的心快要碎了，他用丝帕为她轻轻擦拭冷汗，柔声答道：“放心吧，我一点也没有耽误。”

寒芳闭着眼睛勉强笑了笑。

赵高蹑着脚躬身走进来，跪下小声启奏：“启奏大王，咸阳城尉的奏章。”

嬴政拿起来看了两眼，啪的一声把竹简摔在地上。

赵高吓得一哆嗦。

寒芳听到响声睁开眼睛，见嬴政面带怒容，艰难地问道：“怎么了？”

嬴政这才想起惊扰了寒芳，柔声道：“没事，你好好休息。”

寒芳有气无力地说：“你骗不了我，你有事……”

嬴政强压怒火说：“不知道这些官都是做什么的，查了五天，上林事件一点线索都没有。我看非得处死几个人警告一下才行——赵高！”

赵高伏在地上等候指令。

寒芳急得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嬴政的衣服，“别……别……”却急得说不出话来。

嬴政忙俯身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芳！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寒芳连连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不……不要……不要枉杀无辜。”说完这几个字好像已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嬴政按捺住怒气，点点头，转头对赵高沉声道：“你先下去吧。”不经意却看到赵高脸上微微流露失望的神情，不禁暗暗皱眉，这家伙怎么老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看着寒芳睡去，嬴政走出殿外。

一轮明月当空悬挂，照着雪白的地面。

嬴政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回踱着步子，苦苦思索：是何人想置我于死地呢？咸阳城尉的奏简上奏报，五天来一直在调查上林疑案，可是除了从尸体上看出刺客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之外，根本找不到其他任何线索。

嬴政停下脚步长长吐了一口气，他背着手仰望着明月继续揣摩：这些人也许是游侠少年，也许是市井无赖但是，但是尸体示众了五天，却没有人能认出尸体是谁。或许亲属不敢出面来认？或许有人认出来怕惹麻烦不说？因为按照秦律连坐法，窝藏盗匪或知情不报，与盗匪同罪。也或许组织者组织得就是天衣无缝？

嬴政想了半天却也没有任何头绪，一回头看见赵高在灯影里躬身站立，唤道：“赵高！”

“奴才在！”赵高听唤急忙跑过来，毕恭毕敬地跪在雪地里。

嬴政见他时时刻刻都是诚惶诚恐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但是此人虽为宦官，在有些事情上也确实有独到的见解，所以有想不明白的事也会问问他。遂沉声问道：“你对上林事件有何看法？”

赵高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个——奴才不敢妄言！”

“讲！”嬴政沉声命令。

赵高思量着说：“奴才这两天总是在想，如果大王有了不测，谁受益最大？”

一席话说得嬴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也是他这几天苦苦思索的问题。如果自己遇刺身亡，那么受益最大的莫过于成蟜。成蟜是他的亲兄弟，也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但是嬴政又一转念，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那天不是成蟜及时出现，可能他已遭不测。但是成蟜又为何会突然及时出现呢？真的是巧合吗？

嬴政越想心越烦，背着手在雪地上来回不停地走动。

赵高跪在地上，偷眼看着来回走动的大王，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又过了几天，寒芳气色渐渐好转。

嬴政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鸡汤喂她，表情很认真很严肃。

寒芳靠在靠枕上，喝了几口，微微一笑说：“我怎么感觉你这会儿的表情是在批阅奏章似的？”

嬴政微微皱眉，“你还笑得出来？差点命都没了！”

寒芳笑笑说：“好在我命大！”

嬴政深邃的目光盯着寒芳看了片刻，皱眉道：“为何舍身救我？”

寒芳一愣，那天她只是本能的反应。她低下头垂下目光，“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或许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嬴政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微微笑了一下，低头用勺子搅着已经不热的鸡汤。

“哥！芳！”成蟜喊着踏进殿来。

寒芳转过头浅浅一笑。

成蟜坐在榻边开心地说：“你终于好了！那天快把我和哥吓死了！”

寒芳笑道：“那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说不定我就真的没命了呢！”

嬴政脸色一变，问道：“成蟜，那天你为何去了？”

“我得了一对蛐蛐，原想下午你们回来了和你们一起看呢。谁知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你们。看着天色不早，我就寻思去找找你们，谁知道就碰上了那样一幕。当时我的魂都快吓飞了，急忙拍马冲进树林……”成蟜滔滔不绝地讲着。

寒芳看着成蟜眉飞色舞，一副副傻乎乎的样子比手画脚说得起劲，不由扑哧一笑。

嬴政望着成蟜，深邃的养神中略带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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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绝对秘密

最近嬴政祭天拜地、祀祖、大臣朝贺十分繁忙，就连成蟜也忙得抽不开身来。

寒芳已经在殿内憋了半个月，好动的她早已按捺不住，想要下地活动，可是嬴政坚决不准，并命令苏来蕲年殿照顾寒芳。

苏接到王命后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嬴政见苏照顾得无微不至，偶尔也会垂幸她，这对苏来讲更是天大的恩赐。

寒芳看到苏欢天喜地、受宠若惊的模样，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怜的女人，她的丈夫施舍给她这么一点点爱怜，就能幸福得飞到天上去。

便殿所有的门窗都挂上了厚厚的锦帘，一丝寒气也进不来。室外冰天雪地，室内却温暖如春。

苏在静静刺绣，灵巧的手在丝锦上来回穿梭，娇媚的脸庞婉若桃花。

寒芳舒适闲逸地靠在靠枕上静静地欣赏着美人。半晌，寒芳笑道：“苏姐姐这次又给谁绣腰带呀？”

苏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显妩媚，她斜睨了寒芳一眼，低头边绣花边说：“妹妹又在取笑我！”

这时，殿门打开，门帘一挑，嬴政大踏步走了进来。

苏急忙跪下行礼。

嬴政摆了摆手，走到寒芳榻前笑问：“今天感觉可好些？”说着顺势在榻边坐下，抬手去解自己脖子上皮裘的纽带。

苏急步上前替嬴政解下重裘，躬身退到偏殿。

寒芳叹了口气说：“我在这个殿内已经憋了块一个月了，到时候我就算伤好了，也憋出病来了！”

嬴政笑着安慰：“御医说你身体太虚，这么冷的天你出去受了风寒怎么办？——你没有背着我偷偷出去吧？”

寒芳白了他一眼道：“我倒是想！你一声令下，这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别说是我，就连一个小虫只怕也飞不出去！”

嬴政一笑，“等你好透了，再出去也不迟！到时候我陪你！”

寒芳苦笑一下，“还要多久？我都快捂发酶了！”

嬴政只是笑而不答。

苏双手捧着一杯茶低头走了进来，恭敬地奉上。

嬴政心不在焉地抬手去接。

苏突然干呕了几下，手一抖茶碗里的水荡了出来，淋了嬴政一手。

嬴政突然被烫了手，呼一下站了起来，斥道：“大胆贱人！”

苏吓得茶碗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跪伏在地上，惶恐地说：“贱妾该死！大王息怒。”

寒芳拉拉嬴政衣角，低声道：“蚊子。”

嬴政看在寒芳面子上，忍了一忍没有发作，兀自坐下。

寒芳打着圆场：“苏姐姐，你再去倒一杯吧。”

苏偷眼看看大王迟疑着站起来，又是一阵干呕，慌忙捂住了嘴，躬身退下。

寒芳看着苏的身影，说道：“蚊子，我看苏脸色不太好，找个御医给她看看吧。”

嬴政用丝帕擦了擦手，把丝帕扔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碎茶碗，面色不悦地说：“愚笨！”

寒芳哂道：“你也忒小气了！要说她笨，我岂不更笨？我还不会绣花呢！”

嬴政知道寒芳在说气话，淡淡一笑，面色缓和了许多，“看在你面子上，不发落她。”

寒芳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想倒杯茶失误也算罪？转念又一想，苏姐姐如此仔细的人，怎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她似乎猛然想起什么，大声说道：“蚊子！快叫御医！”

“你哪里不舒服吗？”嬴政急道，“来人，传御医！”

御医赶来，跪下行礼，给寒芳请脉。

寒芳摆摆手，指着侍立在一旁的苏，“不是我，是她！”

御医请示地望望嬴政。

嬴政略一点头。

御医给苏诊了脉，跪在地上奏道：“恭贺大王，苏姬人是喜脉。”

苏猛地一惊，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她手紧紧攥着衣服，强自镇静，不敢太过激动，以免失态。

寒芳一听“呀”的一声大叫，激动万分，喊道：“苏姐姐，你有孩子了！”她摇着嬴政的胳膊，开心地说：“苏姐姐有你的孩子了！”

嬴政怪怪地瞅着她，别人怀孩子，你高兴成这样？又一想，这不正是她的性格？为朋友忧、为朋友喜、为朋友可以舍身相护。

想到这里，嬴政释然一笑，对苏道：“既然你有了身孕，就好生养着。”苏连忙行礼称是。嬴政顿了一下，接着道：“近侍，传旨，即日起，苏姬封——夫人。”

苏忙跪伏在地上叩头谢恩，眼泪已经哗哗流下，只是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千恩万谢地退下。

寒芳看着苏退出殿外，开心地笑了。她知道苏终于追求到了渴望已久的幸福，她知道苏从此不再孤单寂寞无助，苏的生命又有了新的光彩和寄托。

高高的红烛下，嬴政又在批阅奏章。突然，他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走动，显得十分烦躁。

寒芳倚在软榻上透过镂空格花，看到嬴政表情凝重，似乎出了什么事。她隔着房间问道：“蚊子！出什么事了？”

嬴政快步走了进来：“这么晚了你因何还未睡？”

寒芳半开玩笑道：“好歹我也是个御前伴读，大王不睡我岂能睡？”

嬴政斜睨着她，微笑不语。

寒芳敛起笑容，正容道：“我看你心神不宁，出了什么事？”

嬴政也正容道：“韩、魏、赵、卫、楚五国联手攻打我们，我军兵败，丢了寿陵。”

寒芳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别太介意！”

尽管如此说，嬴政还是不喜欢战败的感觉，他喜欢那种征服别人的快乐感。但他还是点点头说：“这个道理我明白，丢的城池可以再夺回来，可是失败的教训必须要吸取！”嬴政站起来走了两步，“我军这次失败，是兵器上出了问题。所以我准备处死一批工匠，以儆效尤。”

“不要老是杀人好不好？我听着就别扭！除了杀人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你这是治标不治本！”寒芳想起了那二十多个内侍，心里堵得难受。

嬴政沉默不语。

寒芳想了想，责怪道：“你就不能责任落实到人？不要连累无辜？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嬴政仰着脸思考了片刻，频频点头道：“你说的对，必须要找个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背着手又踱了几步，站定身躯道，“，从即日起，各行各业都统一标准，全部按标准制造，所有工匠制造的物品全部都打上个人的标记，谁的出问题找谁！严重者祸及家族！”又来回走了几步道，“对！就这么办！——赵高！”

赵高应声而入。

嬴政把自己的意思大概说了一遍，沉声道：“照寡人的意思拟定一个法令，开始推行。”

“遵旨！”赵高躬身退下。

寒芳见不得赵高猥琐的样子，心生厌恶，忍不住道：“蚊子，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嬴政看着寒芳厌恶的表情，笑了笑，问：“是关于赵高这个奴才？”

“厉害！总能看出来我想什么！”寒芳笑着赞道，“我就是不明白这种讨厌的小人，你为何要天天带在身边？”

嬴政高深莫测地一笑，“小人有小人的好处！”因见寒芳迷惑地看着自己，走到近前坐下轻声道，“小人时刻都在分析形势，看自己该忠于谁，而且天天唯恐天下不乱，一听到些风吹草动就马上来禀报，邀功请赏。现在不就是需要这样的人吗？”

寒芳愣愣地看着嬴政，发现他确实与众不同，用人用得恰到好处。赵高这样的人，安插他在大臣中做耳目确实是最合适的。可是他能否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宦官葬送了他辛苦创下的基业？或许他心里早就有数，只是没有来得及除掉赵高就已经病故？寒芳叹了口气道：“反正我还是讨厌他，不愿意看见他！总觉得他不是好人，会坏你的大事！”只当是先给他个暗示吧。赵高这样的人做事确实小心，想找点差错还真不容易。将来一定要找机会除掉赵高！

嬴政失笑道：“你放心，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就把他当成个小丑，或者是一条逗你乐的哈巴狗，不就行了？何必天天和一个去了势的人过不去？”

寒芳不满地怪道：“我好心提醒你，你反过来说我的不是！懒得理你！不和你说了！”

嬴政赔笑道：“好好好！是我不对！——不早了，你先睡吧，我还要看奏章。”

寒芳受伤后精力确实大不如从前，闻言躺下。

嬴政替她掖好锦被，踱到外殿，继续翻阅奏章。

半夜，殿内已撤下了明亮的火烛，换上了柔和的纱灯。

寒芳慢慢醒来，看到身边有一个人，吓了一跳。她定睛细看，是嬴政。

嬴政默默蹲在床榻边，见她醒来，柔声问：“你醒了，没有吓到你吧？”

寒芳勉强笑笑，摇摇头，“什么时辰了？你为何还不去睡？蹲在我旁边干什么？不怕我再给你打个黑眼圈？”想起那次邂逅，寒芳不禁一笑，那时她哪里想到他就是秦王政？

“我睡不着！”嬴政轻轻说，调皮地挤着一只眼睛，“我已经学会防备了，你想再打到我可没那么容易！”

寒芳笑着催促，“快去睡吧！”

嬴政认真地说：“芳，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

“何事？”寒芳感到头疼，每次嬴政只要和她一说商量事情，准没好事，而且即使自己不答应他，他也要软磨硬泡，直到她答应为止。

嬴政神情严肃地说：“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

“那还是免谈吧！”寒芳很干脆地拒绝。

嬴政蹲在床边咬着下嘴唇看着她，那表情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老天，谁会想到秦始皇居然会有这样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寒芳只好道：“先说来听听！违反原则的事免谈！”

嬴政喜笑颜开，“不违反原则。我就是想在你旁边躺一会儿，和你说说话！”

寒芳的嘴撇得像个瓢，瞪着眼睛说：“这还不违反原则？你想要干什么？”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我不会碰你的！”嬴政表情郑重其事，急着辩白，“真的，不骗你，我发誓！”

寒芳顿觉为难，拒绝吧？好像不相信他似的。这么多天，他倒是一直遵守诺言，从来没有强迫过她。答应吧？实在是打心里不愿意！

嬴政焦急地道：“真的！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唉！又来了！死缠烂打的功夫又来了！寒芳心底无奈只好道：“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嬴政大喜过望，笑逐颜开地答应：“好！”

寒芳往里挪了挪，腾出了一些位置。

嬴政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匆匆甩掉两只鞋子，一翻身上了床榻，躺在寒芳身边。

寒芳怕他着凉，把被子分给他一些盖着。

嬴政感激地笑笑说：“不用管我，你自己盖好，别着凉了！”他为她盖好被子重新躺下，躺得十分规矩，和寒芳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些距离。

柔和的纱灯，把大殿照得朦朦胧胧，如梦如幻。

大殿内静得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殿外偶尔能听到虎贲军巡逻时整齐的脚步声。

寒芳看着殿顶的梁柱，脑海里一片空白。

“芳，你睡着了吗？”耳边听到嬴政柔和的声音。

“没有。”

“你为何还不睡？不是我妨碍你了吧？”嬴政的声音中似乎有些焦虑。

“不是！是我睡不着！”寒芳想起穿越回来后所有的经历，不觉心潮起伏，特别是想到浩然，又有了揪心的痛。这会儿如果是浩然躺在我身边该多好呀！多想靠在浩然温暖的怀里啊……不觉眼角已湿。

大殿内，又是一阵沉寂。

“芳，谢谢你！”嬴政轻轻说。

“谢我什么？”寒芳换了个姿势，她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出是伤口痛，还是心口痛。

“谢谢你救了我！还有……给了我快乐！”嬴政的声音很愉快。

寒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有说话。

大殿又归于一片沉寂。

过了一会儿，寒芳凝神细听，听见嬴政均匀的呼吸。她有心推醒他赶他走，又一想，还是算了。他也辛苦一天了。只要他老实点，不犯我就好！如果犯我，我一脚把他踹到床下也不迟！

寒芳轻轻给嬴政盖上被子，掖好被角。自己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胡乱想着。渐渐，寒芳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突然，嬴政几声惊叫，吓了寒芳一跳，顿时睡意全无。

“娘！快跑！娘！快跑！”嬴政在睡梦中大声呼喊。

寒芳听得真真切切，她愕然了。娘？快跑？难道他在回忆童年？正疑惑着，听到嬴政又大声叫：“不许你骂我娘！你再骂我娘，我打死你！”

寒芳不禁坐起了身子，怔怔看着嬴政。难道童年时期邯郸流亡九年的阴影至今还留在他的心里？

只见嬴政皱着眉，吼道：“我不是秦弃儿！我不是杂种！……我不是！……不许你们喊我秦弃儿……”转而，喃喃道，“……我不是杂种……我不是秦弃儿……我不是……”一滴眼泪从嬴政眼角滑落，滑过英俊刚毅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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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飞出牢笼

春暖花开，嬴政询问过御医后，才允许寒芳踏出殿门。

寒芳得到特赦，开心得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尖叫着跑出殿门，在空地上尽情地又跳又叫，好好发泄了一通。引得殿外把守的虎贲军纷纷行注目礼，忍俊不禁。

嬴政拿着竹简，皱眉立在殿门处着望着蹦跳叫嚷的寒芳，转而又笑了。

傍晚，寒芳让人搬了张榻放到殿外，准备看星星。好几个月没有看到星星了。以前站在殿外看星星，一看就是好久，伤好后体质严重下降，站一会儿就会腿软。寒芳感叹着：唉，得瞅机会恢复锻炼了！

天不遂人愿！白天还是晴空万里，晚上却突然变成了阴天？寒芳气呼呼地站在栏杆处，扫兴地环顾四周。正好看到殿门外站着的赵高，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正偷眼望着自己。

赵高没有心理准备，目光正好和寒芳相遇，忙低下头畏缩地避开。

寒芳看到赵高气就不打一处来，转身大咧咧往榻上一坐，冲赵高喊道：“赵高！”

赵高没料到寒芳会喊他，猛地一哆嗦，忙躬身道：“奴才在！”

寒芳沉着脸喝道：“过来！”

赵高哭丧着脸，像踩棉花堆一样腿一软一软地走过来，哈腰侍立，他知道这个主儿叫他准没好事儿！

寒芳白了赵高一眼，“为何哭丧着脸？给我脸子看呢？”

“奴才不敢！”赵高知她存心找碴儿，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寒芳心里暗笑，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想起他刚才畏缩的眼神，冷冷地问：“我问你！你为什么偷看我？”

寒芳本是指刚才的事，赵高误以为是指上次事件，吓得魂儿都没了，这事如果让大王知道了，不把自己的皮扒了才怪！于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涕泪横流，“韩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奴才吧。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寒芳反而有些迷惑了。仔细想了想，突然想了起来，上次偷看洗澡的也是他！

哼！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呢！你不提醒我倒是忘了！还有我的黄毛也惨死在你手里！想到这里，寒芳柳眉倒竖，怒火中烧，忽地一下站了起来，“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本姑娘看不得你这贱样儿！……”可是骂人的话她又不会说，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高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求饶，像小鸡叨米一样磕着头说：“韩姑娘，您就看在奴才是个废人的分儿上，饶了奴才这一回吧！饶了奴才这条贱命吧！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寒芳原本也没有想怎样处置他，听他说得可怜、哭得伤心，寒芳又不会骂人出气，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喃喃说：“我……我没打算怎么样你！”

赵高如此聪明，听话音就已听出大概，继续叩头说：“您是海量，奴才贱命不值一提，您就当放了个屁放了奴才吧！”

寒芳听着觉得很没意思，颓然坐下，摆摆手说：“算了，过去的事就过了，算了吧！”

赵高大喜过望，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叩了个头站起来，准备退下。

“回来！”

赵高听见叫他，又忙过来跪下。

寒芳斥道：“以后你要是再干些恶心人下三滥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赵高诺诺连声退下。

寒芳又独自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索然无味。本来是准备找赵高麻烦的，麻烦没找成，还吐了口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寒芳总算明白赵高为何后来如此得势，这家伙确实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寒芳越想越别扭，自己为何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了？懊恼！后悔！可说出去的话如何收回？

寒芳心有不甘地站起来，往殿门走去。

赵高极有眼色地后退几步，回避开。

寒芳扭脸看着赵高退出老远，知道想再找他的碴也难，只好抬腿往殿内走，一不留心被高高的门槛绊得一踉跄，差点跌倒。

门槛也和我过不去！寒芳走回去狠狠踢了门槛一脚，“死东西！”

赵高见寒芳进到殿内才又回到殿门口侍立，以免大王召唤不能及时听到。

嬴政正在殿内专心批阅奏章，听闻响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寒芳越想越生气，还没法发作，没好气地说：“憋得慌！憋得难受！不舒服！”

嬴政把手里的奏章看完，记录好，放在一边，站起身走过来柔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伤口又疼了？”

寒芳撅着嘴，“堵得慌，堵得难受。”

嬴政一笑，斜睨着她，试探着说：“那……明天出宫走走？”

寒芳惊喜地说：“真的？你让我出去？”

嬴政点点头。

寒芳从地上跳起来，就差没有抱住嬴政，大呼：“蚊子！你太好了！太好了！”

嬴政笑着摇摇头，喝了口茶道：“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早点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好出去！”

寒芳使劲点头，爬上了床，摆了最舒服的姿势甜甜睡去。

夜晚，嬴政站在床榻前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寒芳，不觉嘴角向上翘起，像一牙弯弯的明月……

上林事件一天不破，嬴政心里就始终有一个结，因为危险随时存在。他事先作了周密的安排才带着寒芳出宫。

寒芳边走边东张西望，好奇地问：“咦？今天街上怎么这么热闹？以往没有这么多人呢。”

嬴政笑而不答。

“姑娘买只簪吧！”又是上次那个老人在叫喊。

“你还认得我？”寒芳走上前开心地问。

“姑娘温柔美丽，公子气宇轩昂，像二人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怎会忘记？”老板说起了恭维话。

没等寒芳说话，嬴政笑着抢答：“老板，你这次可是看错了，她美丽是不错，温柔可不见得！她可是比谁都厉害！”

寒芳抱着双臂，挑眉不满地看着他。

嬴政故意扭过脸装作没看见，笑吟吟地问老板：“上次看的那只银钗呢？”

老板抱歉地说：“那个已经卖了，公子再看看别的吧！”

嬴政觉得有些遗憾，他相中那只银钗只是因为上面的四个字：天荒地老。

二人又走了一阵。

寒芳总感觉怪怪的，留心观看，发现身边的人们走的时候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无形中好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二人包围在中间。

寒芳又仔细看看周围，发现许多商贩看自己的时候，神情都很恭敬，和寒芳目光接触时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她明白了，这些人都是虎贲军装扮的。发现了这些，寒芳登时觉得索然无味。

“怎么了？看你无精打采的？”嬴政看出她的异样。

寒芳颓然道：“没事，有点累了！”

二人说着走到了一个茶棚下。嬴政体贴地说：“我们坐下休息片刻吧？你身体不好。”

二人刚一坐下，暗中随行的人立刻都坐在了茶棚剩余的空位上，把二人围在中间。

老板见一下来了许多客人，急忙招呼。

嬴政知道寒芳已经看出周围的暗哨，解释说：“我怕你再受伤。虎贲军开道出来，老百姓跪一大片，更没意思，所以……”

寒芳望着嬴政理解地笑笑，“我明白的！”

两碗茶端到了寒芳和嬴政二人面前。一个随行的侍卫，取出一根银针小心地在茶里试了试，无毒。然后恭敬地退到一边。

“芳，喝点茶吧，一会儿我们再走走。”嬴政端起茶碗递过来。

寒芳盘着腿坐在蒲垫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周围，对嬴政挤了个笑容，伸手去端茶碗，却不小心手一滑，茶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只听“呼啦”一声，周围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亮出了兵刃，纷纷围住了茶棚，警惕地望着四周。茶棚内的侍卫更是把二人团团护在中间，如临大敌。

路上本在正常行走的百姓，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立刻慌作一团，有的四散逃窜，有的抱着头大叫，有的干脆钻到摊位底下躲藏。

茶棚老板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瘫在地上。

寒芳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周围形色各异的人们，尴尬地咧着嘴不知道该哭该笑，只感觉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

停了片刻。

虎贲军发现是场误会，纷纷收了兵器。既然泄露了身份，干脆恭候在一旁，等待大王指令。

嬴政也觉扫兴，站起来道：“芳，我们走吧！”

于是大街上有了这样一行人：两个衣着普通的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了一队衣着各异但是训练有素的人。

寒芳满心欢喜的好心情就这样化为乌有，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觉到了快乐豆坊。

豆坊的门虚掩着。

寒芳刚要迈步往里走，身后两个虎贲军率先冲了进去，查看园内无恙，才请二人进去。

寒芳苦涩地笑笑，这一切都看在嬴政的眼里。

寒芳抬头看了看简陋的匾额，忧伤地说：“把牌匾摘掉吧，豆坊已经不存在了。”

嬴政一摆手，立刻有两个虎贲军奉命行事。

进到院内，院子里的桃树开满了桃花。寒芳不禁想起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句。桃花还在，可浩然去了哪里却无从知晓。

嬴政看见桃花，回忆起桃花下邂逅的情形，心已陶醉，不觉回味地笑了。

虎贲军把摘下的牌匾呈上。

寒芳抱着牌匾看了看。

一块未经修饰的木板，上面写着几个隽秀的大字，那是浩然的笔迹。这是一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牌匾，但是，就是这块简单的牌匾，记录、见证了这个小院落内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承载了小院主人的悲欢离合。

寒芳把牌匾放进屋内，走出屋子，准备轻轻掩上房门。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寒芳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墙角的牌匾，然后缓缓关上了房门。她知道，快乐豆坊已经成了逝去的历史、永远的回忆。随着豆坊的关闭，豆腐也在这个时代销声匿迹。

嬴政端坐在桃花树下，面带微笑等着寒芳，深邃的眼神里也有些淡淡的哀愁。

寒芳欠身在他对面坐下。桃花瓣飘落，抚过她苍白的脸庞。

嬴政想回味那个温馨美好的时刻，轻轻问：“芳，我想再喝一碗豆浆，行吗？”

寒芳不忍心让嬴政失望，笑了笑，点点头说：“我去做。”

寒芳刚走到磨坊，嬴政跟了进来，饶有兴致地说：“我帮你！”

磨坊还是以前那个磨坊，石磨还是以前那个石磨，可是一起推磨的人却不是以前的那个人。

一碗碗豆浆摆在了几案上。

嬴政喝了一口，皱眉不解地问道：“为何与我上次喝得感觉不一样？”

想起来上次他喝变质豆浆的情形，寒芳忍不住又笑了，解释道：“因为这次是你自己磨的，当然不一样。”

嬴政似懂非懂地笑了笑，把一碗豆浆喝得干干净净。指着剩余的豆浆对侍卫道：“这些赏你们！”

侍卫忙跪下谢恩，然后恭敬地把豆浆捧走一饮而尽。

看看已过了正午。

嬴政问：“饿吗？我们去用饭！”

寒芳看看周围立得跟人墙一样的虎贲军，苦笑着道：“带这么多人上哪里吃饭？存心不让别人安宁！要不，我给你做吧？”

嬴政欣喜地说：“好呀！——不过我怕累着你。”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着实心疼。

寒芳站起来，找了一个竹篮子，娇笑道：“我又不是泥巴捏的，哪会如此娇气？我去买菜。”

嬴政起身道：“我陪你！”

寒芳摇着头拒绝，“还是不要了，你这前呼后拥的，早把人吓跑完了，我也受不了！”顿了一下补充道，“也不要让人跟着我，我不习惯！”

嬴政想想也觉无趣，只好点头道：“好！”看见寒芳出门，眼神示意两名虎贲军跟上，随身护卫。

嬴政独自一人坐在桃花树下品着茶，回忆温馨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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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暂别回忆

寒芳出了院门想了一下，抬脚往邻居嬴德家走去。她想打听一下王翦的下落。可是嬴德家的门是锁着的。

她停了一下，想再到屈怀家看看。不经意发现后面跟了两个侍卫。她停下脚步，转回身，看着两个侍卫，不悦地说：“你们不要跟着，回去！”

侍卫左右为难，大王有令不敢回去，又不敢跟得太近，只好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打扰到她。

到了屈怀家，寒芳叩了叩门没有人回应，轻轻一推，门开了一条缝。寒芳回头吩咐虎贲军：“你们在这里等着！”

两名虎贲军对视一眼，刚要说话。寒芳把竹篮往地上一撂，“我说等着就等着，听到没有？”

虎贲军只好躬身领命。

抬脚进了屈怀家，寒芳高声喊道：“屈大哥！屈大哥在家吗？”

“谁呀？”里面一个稚嫩的童声传来。

“是我，韩芳！”寒芳高声回答。

从屋内跑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提着毛笔，粉嘟嘟的小脸上还沾着墨汁，仰着脸说：“韩姑姑好！”

寒芳弯下腰掏出丝帕给男孩擦了擦脸，笑着问：“就你自己在家吗？在练字呢？”

“嗯！父亲说我每天必须写一百个字，否则会罚我的。”屈良拉着寒芳的手往屋内走，走到几案前，拿起竹简，“姑姑，你看，良儿写得好不好？”

屈良是屈怀的独生儿子。屈怀的家教很严，这个寒芳是知道的，要求才五六岁的儿子每天必须写一百个这么复杂的字，也真够难为这个孩子！

寒芳拿着竹简看了看，五六岁的孩子，字已经写得相当工整。于是赞道：“你写得真好！”

屈良又已经端坐在几案前，开始认真地练字。

寒芳看着屈良一笔一画写得认真，问：“你爹呢？他去哪里了？何时回来？”

屈良仰起小脸想了想回答：“早上听爹说好像有个重要的事做，午时不回来了！”

寒芳忍不住问：“那你自己怎么吃饭啊？”她知道屈良的母亲前年已经去世，只剩下父子二人。屈怀家境殷实却坚持不请仆人。屈怀出门，就只剩下屈良一个人在家。

屈良笑了笑，“没关系，父亲安排人给我送饭！”

“要不，一会儿你去姑姑那里吃饭？”寒芳笑着说。

屈良很懂事地摇摇头，“不了！谢谢姑姑！我还要抓紧时间练字呢！练完字我想再看看书。”

寒芳怜爱地摸了摸屈良的头，赞道：“真乖！真是一个爱学习的好孩子！那姑姑不妨碍你了！”

屈良礼貌地把寒芳送到门口，挥手告别。

寒芳愉快地跟屈良告别。心道：多懂礼貌的小家伙呀！

难得出来一回，还诸事不顺，找谁谁不在，寒芳只好往集市上走。更别扭的是还有两个尾巴跟着！

路过一幢气派一些的建筑，寒芳本没在意，听到有人在吵吵嚷嚷，抬头观看才发现这是一家妓院。

真不是一个好地方！寒芳心里想着，转身准备离去，见一人搀着一个醉鬼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定睛细看，醉鬼就是那个该死的混蛋嫪毐，而旁边那个人更是让寒芳大吃一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邻居屈怀。

屈怀看见寒芳微微一愣，略带尴尬但是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嫪毐此时也看清楚了寒芳，笑嘻嘻地走了过来，用市井无赖惯用的语气道：“呀！又见面了？韩姑娘！”

寒芳懒得理他，只是奇怪屈怀怎么会和嫪毐这种人渣在一起。而且大白天从妓院这种地方出来？这就是他口中的很重要的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寒芳迷惑地望着屈怀。

屈怀似乎也觉难为情，勉强一笑。

嫪毐见寒芳一直看着屈怀，问屈怀：“你们认识？”

“回侯爷，我们以前是邻居。而且韩姑娘也是楚国人。”屈怀恭顺地回答完后，有意无意瞄了寒芳一眼。

嫪毐打着酒嗝，晃了两步，走到寒芳面前，龇着牙笑道：“这么说来，韩姑娘是自己人喽？”

浓重的酒气熏得寒芳皱着眉头，闪开身子。

不远处的虎贲军看到这一幕，手已经放到暗藏的利刃上，只要有一丝不妥，他们会立刻会冲上前去，把对方砍成两段。

嫪毐上下打量寒芳，见她手里提了个菜篮子，略显遗憾地说：“韩姑娘跟了大王这么久，连个封号也未讨到？听说你还差点把命丢了？不如跟着本侯吧，本侯保你比现在快活……”

寒芳怕嫪毐再提起关于胎记的事，打断道：“侯爷说话自重，这话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只怕不妥！”

嫪毐一愣，潮红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打了个酒嗝撇着嘴嘟噜：“那个老女人，只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罢了……”一阵凉风袭来，嫪毐片刻间清醒。他见寒芳冷冷地看着自己，突觉酒后失言，连忙闭上了嘴。

寒芳背着手装作未听见，左顾右盼地看看，淡淡地说：“侯爷如果无事，我就先告辞了！”说着瞟了眼一直站立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屈怀。

屈怀原本一直低着头，听见寒芳告辞，抬起头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寒芳虽然不喜欢屈怀和声名狼藉的嫪毐混到一起，但还是忘不了屈怀曾经卖掉店铺救自己，友好地笑了笑，屈怀见寒芳笑也礼貌地笑笑。

买了菜回去。

嬴政早已等得十分焦急。

寒芳刚进门，嬴政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走过来询问：“芳，你没事吧？为何这么久才回来？”

“难得出来一趟，我顺便串了串门！”寒芳知道即使自己不说，两个侍卫也会如实禀告。

“哦！”嬴政释怀地点点头。

“饿了吧？我去做饭！”寒芳提着竹篮走到厨房。

嬴政也跟着进来，挽起袖子说：“我来帮你！”

寒芳狐疑地看着他，“你行吗？”

嬴政微微一笑，蹲下身子自去洗菜，生火，竟然十分老练。

寒芳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一个君王竟然会做这些？

嬴政蹲在地上仰起脸望着发呆的寒芳笑道：“你不会所有的活都准备让我做吧？”

寒芳这才回过神来一起洗菜。

嬴政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进竹筐，说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何会做这些吧？”

寒芳用沉默和微笑代替了回答。

嬴政平静地说：“小时候，父亲回秦国后，我和母亲在邯郸相依为命，那时经常帮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嬴政又拿了几个碗洗了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寒芳却从嬴政的眼睛里看到一些眷恋和哀伤。禁不住想：他那是怎样的童年？可是寒芳没有问他。因为她不忍心去揭他的伤疤。

寒芳看嬴政把所有的碗都细细地洗完，收拢心神笑笑问：“你爱吃什么口味的？”

嬴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大孩子，“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寒芳斜睨着他，嫣然一笑，自去忙碌。

嬴政坐在火边，添着柴火，看着寒芳忙忙碌碌的身影，想起童年时母亲也是这样整天忙忙碌碌，一刻不停。深邃的眼睛被柴火映得闪闪发亮，隐隐闪烁着泪光……

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觉已是下午。

两人在虎贲军的护送下离开院子。

寒芳走到门外，站在院外看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说：“我想保留这个地方，保存一份我的记忆。”

嬴政默然点头。

人要为将来活着，而不是活在记忆里。寒芳踏出这个院子的时候，她决定暂时告别过去的一切。她期待着、渴望着和浩然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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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又见王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自从那天从豆坊回来以后，寒芳再也没有出过宫。但是王宫的角角落落她却跑了个遍。每次她出殿门，后面都跟了一大队近侍和宫女，小心翼翼地侍候着，让她不胜其烦。

她经常去看苏。

苏被单独安排在一个便殿静养，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每次见到苏，苏都是一脸的幸福和感激。

寒芳把嬴政给自己的东西尽往苏那里拿。只要她高兴，嬴政也不管不问，听之任之。

自从那次出宫回来以后，成蟜也格外忙起来，特别是最近，也很少来。

寒芳日子过的更是万般无聊、毫无生趣。

转眼又到了夏天。

寒芳发现了一个偏僻清静的地方，这里极少有人来。她把所有的近侍全赶了回去，独自一人坐在湖边树下，看着湖里盛开的睡莲出神。

寒芳手里拿着弹弓，胡乱打着水面。小石子在湖面上激起圈圈涟漪。

寒芳看着一圈圈涟漪在水面扩散开来，嘴角荡起一丝笑意。如果能在这清澈的湖水好好游个泳，该有多痛快呀！可是她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没有游泳衣怎么游？

看看四下没人，寒芳转着眼睛想了想，嘿嘿一笑，把鞋子、袜子脱了下来，双脚放进水里。啊！真凉呀！真舒服！她用脚荡着湖水，看着被自己踢起的水花咯咯笑了。

湖边有一片睡莲，白里透粉的花朵贴在湖面上，开得正艳。水花溅在荷叶上，晶莹的水滴滚来滚去。

寒芳目测了一下距离，她把弹弓别在腰上，弯下腰去，探手去摘离自己最近的那朵莲花。

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直起身子，往前挪了挪，再次探手去摘，手指刚刚碰到花朵。她又往前挪了挪，手终于触到了花茎，用力去摘，谁料想用力过猛“扑通”一下掉进湖里。

寒芳挣扎了几下浮出水面，喘了几口气暗呼倒霉，可瞬间又哈哈大笑起来，她在水中换了几个姿势畅游起来。

烈日直射到湖面，她拽了片荷叶顶在脑袋上独自在水中嬉戏。

又回到那日在古井坑内的感觉，寒芳感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滋润着。她换了个仰泳的姿势，躺在水面，荷叶盖住脸，闭目养神。她感觉到湖中有暗涌，正在朝一个方向轻轻流淌。

随着湖水的流淌，寒芳离岸边越来越远……

“芳芳！芳芳！”寒芳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睁开眼睛一看，看到妈妈站在岸边，高兴地呼喊：“妈妈！”她喜出望外一下跃出了水面，投入妈妈的怀抱。

妈妈也紧紧抱住了她，爸爸在一边笑望着她。

“我回来了！太好了！”寒芳望着想念已久的爸爸妈妈开心地地大喊。

一旁的郑教授欣喜地说：“许寒芳同学你回来就好了！可把我急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的爸爸妈妈交代呢！”

寒芳俏皮地一笑，“郑老师，您猜我去哪里了。”

郑教授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怪道：“我怎么知道你去哪里了。”

寒芳兴奋地说：“我去了秦国，见到了秦始皇、吕不韦、赵姬、王翦，对了还有高渐离，我听到他击筑了，很好听的……”

郑教授摇摇头，“又在说胡话了，看来还在发烧！”

爸爸妈妈也在连连摇头。

“真的，不骗你们，我这里有东西证明。有秦时的竹简，还有一个玉簪！”寒芳急忙解释，说着翻自己的衣兜。

可是衣兜里什么也没有。

寒芳抬头见爸爸妈妈、郑教授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更着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她上上下下翻自己所有的衣兜，玉簪怎么也不见了？那是和浩然之间的信物，怎能丢了？

寒芳急得心里像猫抓一样，可是越急越找不着……

爸爸拍着寒芳的肩膀，“好了傻丫头，不要胡思乱想了，你打小儿就有这个毛病！”

寒芳百口莫辩。

忽然不知道是谁狠狠地拍了她的头顶一下。

哎呀！好疼呀！寒芳不由自主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还在湖面上。脸上盖着的荷叶不知何时掉了，头也撞在了岸边。哎！原来刚才是幻觉！还以为自己真的回去了呢！

寒芳像鱼一样一翻身，手扒着岸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顺着水流不知道漂到了哪里。

湖底的暗流冲着寒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一个方向漂移。她知道这底下一定是湖水的出水口。湖水从这里流向哪里呢？好奇心驱使她深呼吸一口气，沉到水底。

湖水很清，寒芳隐约看见不远处一个一米见方的出水口，出水口处还有一个铁门，铁门上挂着一个大锁。

快到出水口时水流变得湍急，寒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出水口前移。她急忙浮出了水面。扒着岸边喘了口气。

寒芳看看天色已不早，叹了口气。真舍不得离开这么舒服的湖水！寒芳又把整个人潜在水里享受了一下，然后出水芙蓉一样浮出水面。

刚浮出水面，寒芳就看见岸边的地上有十来只靴子林立，做贼心虚的她急忙又潜入了水里。

停了片刻，寒芳悄悄露出水面仰着头转着眼珠左右瞅瞅，发现身着盔甲的虎贲军一个个手按长剑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那神情好像只要她上来就会把她碎尸万段。

她咧嘴想笑笑，可是所有的人都怒目而视，吓得她立刻敛回了笑容。

“上来！”一个面容酷酷的虎贲军凶巴巴地命令。

上去？怎么上去？薄薄的纱衣浸了水之后都变成透明的了，和没穿衣服差不多！上去岂不是让你们看个一清二楚？寒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虎贲军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长剑已架在寒芳的脖子上，抵在她的前胸。

只要她再动一动就有可能血溅当场。寒芳吓得一动不敢动，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

“发生了何事？”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问话。

“回大人，这里发现一个可疑的人！”一个虎贲军回答。

可疑人？我成了可疑人？寒芳很不服气，可是又不敢说话，剑还在脖子上架着呢！

“哦？我看看！”话音落一个人威风凛凛地走来，靴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橐橐的响声。

寒芳手扒着岸边，循声观望，失声叫道：“王翦！”

来人正是王翦。王翦比以前黑了，又结实了，整个人变得更有气势和沉着，顾盼间双目神光电射，不愧有绝代名将的风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寒芳想找王翦都找不到，却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王翦听到喊声，走过来蹲到岸边惊呼：“韩姑娘！”

一听到“韩姑娘”这个称呼，虎贲军呼啦一下全部把兵刃撤了回去。“韩姑娘”可是大王身边的红人！惹不起！

王翦愉快地说：“当初听说大王身边有个韩姑娘行为怪异，我就猜想可能是你。没想到还真的是你！”

寒芳尴尬地笑笑，“看来我还挺出名？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翦轻笑着回答：“我现在任郎中令一职，负责掌管王宫所有的宫门以及出入口的安全。”

“哦！原来是这样！”寒芳脚下踩着水，身体在水里打着漂儿，点点头。

“上来吧，韩姑娘！”王翦笑着说。

朋友相见分外开心，寒芳本想一跃上去，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衣服，红着脸道，“我的衣服……”

王翦瞅了瞅了然一笑，反手把自己盔甲上的黑色斗篷去掉，递过去放在地上，笑着道：“这个给你。”

寒芳感激地笑笑，抬眼又看见那六个虎贲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又指指他们冲着王翦一努嘴。

王翦微微一笑，吩咐道：“你们都转过身去！”然后自己也站起来转过身去，扬声道，“好了，韩姑娘！你可以上来了！”

寒芳双手撑着岸边，刚想上去，瞟见刚才那个说话凶巴巴的虎贲军，眼珠一转，又沉到水里，对着那名虎贲军说：“刚才说话那个，你！过来！”

那名虎贲军还在左顾右盼，确定是否在叫自己。

寒芳道：“别看了，就是你！拉我上去！”说着伸出了手。

虎贲军看看王翦，见王翦笑着点头许可，才迟疑着走过去，蹲到岸边。刚想伸出手，一想不对，从身上取出一块手帕，垫在自己手上。

寒芳心里好笑，却沉着脸说：“把脸转过去，闭上眼。”

虎贲军乖乖把脸转过去，听话地闭上眼睛，然后把垫了手帕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

寒芳一把抓住虎贲军的手，身子借着岸边使力，手用力一拉，大喊一声：“下来吧你！”

虎贲军“扑通”一下栽到湖里。

响声惊动了岸上所有的虎贲军，包括王翦都忍不住转过身查看，只看到同伴正水里正在挣扎。

寒芳放声大笑，边笑边说：“哈哈！让你对女人说话那么凶！今天给你败败火，以后对女人说话温柔点！”说着游过去，又按了按虎贲军的头，然后笑着游开。

岸上的人都不由被寒芳的顽皮逗乐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天可算见识这个韩姑娘怎么个不一样了。

王翦也微笑着连连摇头。

寒芳游到岸边，拿起岸边的斗篷，反手往身上一披，双手往岸边一撑，整个人像美人鱼一样跃出水面。

岸上的虎贲军连忙把同伴从水中拽了上来。虎贲军上了岸哭笑不得。穿着一身的盔甲掉进水里的滋味有多难受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青石板小路被晒得发烫，寒芳光着脚一跳一跳地和王翦走在青石板小路上。

王翦掩着嘴轻轻笑笑，问道：“韩姑娘！你的鞋子呢？”

寒芳抬手一指遥远的对岸：“喏！在那边呢！”

王翦顺着手指的方向望了望，难以置信地问：“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游过来？”

“也不算游啦，顺着水流的方向自己漂过来的！”寒芳看着遥远的距离，突然想起来问道：“——对了，这水流到哪里了？”

王翦顿了一下说道：“水从低下的暗道流到宫外，所以这里才会派人手严加把守！以免刺客从这里潜入。”

“哦！怪不得刚才那样对我！”寒芳紧跑两步，跑到王翦前面，后退着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拜托，你看看，我像刺客吗？让你的手下也有点辨别能力好不好？否则我刚才万一小命没了，岂不冤枉？”

王翦笑笑，没有说话。

“哎呀！”寒芳走着，惊呼一声，痛苦地弯下腰。

“你怎么了？”王翦忙扶住寒芳。

“石头扎脚了。”寒芳金鸡独立抬起脚，从脚底板捏下一个小石头，狠狠地扔开。

王翦实在是忍不住，呵呵直乐。暗道：她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一点没变！

寒芳挤个可爱的笑容，继续走路。

“你怎么会到宫里？”王翦忍不住问。

“唉！”寒芳叹了口气，颓然道，“说来话长……”把大概经过讲了一遍，只是关于中隐老人、嬴政，以及成蟜的一些细节省略掉。

王翦低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翦，我一直急着找你，就是想问问浩然的家在哪里？我想去找他！”寒芳说着停下脚步，

夕阳在湖水上洒下一抹金光。

王翦看着寒芳的背影，思索了一下问：“你还可以离开王宫去找他吗？”

寒芳痴痴望着湖水，坚定地说：“可以！一定可以！我相信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王翦笑了，眼前的她还是那个倔犟的她，“我们相遇的地方在彭城。你可以到那里去找他！”

王翦又往前送了一段路程，停下了脚步，“韩姑娘，我的职责范围是巡查王宫外城，再往前就是禁宫，我不能再往前送你了，否则就是擅离职守了。”

“谢谢你！”寒芳身上的衣服已经干透，把斗篷还了回去。吧嗒一声，别在腰上的弹弓掉在地上。

寒芳双脚一夹又一跳，弹弓被往后一甩，甩了起来，反手抓在手里。

王翦又笑了，她就是与众不同，连拾个东西也不一样！好奇地问道：“你手里是什么？”

寒芳随口道：“弹弓！”

“弹弓？”王翦更好奇。

寒芳捡了颗小石头，对准一片树叶做演示，“就这样玩！喜欢吗，这儿弹弓送给你，我还有！”

王翦接了过去，拿在手里反复看着，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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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狭小天地

寒芳和王翦告了别，心情很舒畅。她哼着小曲儿回到落水的地方，发现自己的鞋子不见了，只好光着脚往回走，还没走到蕲年殿，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

寒芳进去一看，一群近侍正趴在地上挨板子。十几个人一个个疼得汗流浃背，却都咬牙忍着，没有一个人敢呻吟出声，只听见噼里啪啦的闷响，令人毛骨悚然。

虎贲军看见寒芳进来，纷纷停了手。一个个挨打的近侍像看救世主一样乞求地看着她。

寒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问一个虎贲军：“为何打他们？”

虎贲军躬身回答：“末将不知，只是接到大王令，打到您回来为止。”

“打到我回来为止？”寒芳更迷惑，挠挠头，提着裙子，光着脚进了大殿。

寒芳刚进大殿就有三个御医围了上来，请脉、检查，折腾了一番。然后跪在地上，向正在批阅奏章的嬴政启奏道：“启奏大王，韩姑娘无恙。”

嬴政摆了一下手，御医恭敬地退出大殿。

嬴政把阅读过的奏简钤上玉玺，放好，呷了一口茶，站起身来问道：“你去哪里了？因何现在才回来？”他看到寒芳连鞋都没穿，不禁皱了下眉。

寒芳不由自主又把脚往后缩了缩，用裙子盖住脚。撅着嘴，怯怯地回答：“去玩了！”

“你身体不好，不要一个人乱跑。刚才回来找不到你，我命人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我很着急！”嬴政面带不悦地责备。

寒芳也觉理亏，低头答道：“嗯，知道了！”

嬴政走近坐下，关心地问：“还没吃饭吧？”

寒芳略带委屈地摇摇头。

嬴政微微一笑，“我也没吃，等着你呢！——赵高，传膳！”

近侍呈上晚膳，寒芳喝了两口汤，突然想起来道：“外面那些近侍怎么了？为何打他们？”

嬴政眼皮一动，给寒芳夹了块鸡肉，没有回答。

寒芳又问：“你为什么打他们？”

嬴政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找了片鸡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随口道：“该打！”

“为什么？”寒芳边吃边问。

嬴政见她不停追问，淡淡回答：“没侍奉好你，把你丢了！”

寒芳放在嘴里的鸡肉，又吐了出来，“因为我？怎么没侍候好我？是我把他们全撵回来的！他们跟着我我不舒服！”

“那也不行！你出去了，这群奴才却在这里躲清闲、偷懒。”嬴政冷哼一声。

寒芳瞪大眼睛说：“你讲不讲理？我要是一直没回来，岂不是打死他们了？”

嬴政柔声道：“先吃饭吧！把汤喝了补补身子。”

寒芳啪地放下了筷子，扭过脸道：“没胃口！不吃了！”

嬴政柔声哄道：“好了，别生气了。”

“我去看看他们！”寒芳按着几案站起身来。

嬴政暗自叹了口气，也放下筷子。

寒芳走出大殿，十几个近侍还在殿外跪着，一个个后背浸着血，没有大王的赦令也不敢退下。

寒芳看着大家心里难过，咬着手指甲想了半晌，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嬴政踱出殿门，背着手站立在寒芳身后。

近侍看见大王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伏在地上不停叩头，头磕在青石板地上，咚咚作响。

寒芳转过身对嬴政说：“饶了他们吧。”

嬴政背着手站立面无表情。

“饶了他们吧，以后我让他们跟着我就是。我不再一个人乱跑了。”寒芳说着已经眼泪满眶。

嬴政轻轻一摆手。

挨了打的近侍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踉跄着躬身退下。

寒芳看着他们一个个退下，流下了眼泪。

别人都以为那眼泪是为挨打的近侍而流，只有寒芳心里清楚，她的眼泪不光是为他们流，也是为自己流，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样最宝贵东西，那就是——自由！

第二天，寒芳找了些金疮药，带了些金豆子，去看望挨打的近侍。

近侍受宠若惊，连连叩头。一个个感激涕零，痛哭流涕。

有了这次的处罚近侍，寒芳干脆赌气哪里也不去。天天就在殿内坐一坐睡睡觉，殿外走一走赏赏花。

嬴政反倒有些不习惯，每次问起寒芳为何不出去走走。寒芳却故意很灿烂地一笑说：“没心情，哪也不想去！”

嬴政被堵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嬴政下了朝，看见寒芳又在软榻上躺着，于是慢慢走了过去。

寒芳瞥见嬴政走过来，翻了一下身子，背对着他。

嬴政在床榻边坐下，怡颜悦色地问：“怎么还躺着？”

寒芳懒懒地回答：“不想动！”

“还在生气？”嬴政对她总是很有耐心。

寒芳把身体蜷成一团，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不阴不阳地回答：“没有，我哪敢生气？”

嬴政在床榻边坐正身子，低头思索了一下，又转过身子笑着哄道：“上林别苑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桃子也结了满树，我们一起去上林别苑走走？”

“真的？”寒芳呼地一下坐了起来，看见嬴政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忽一下又躺下，“不去了！跟一大队人没意思！”

嬴政看着寒芳的背影，了然地笑了笑，故意严肃地问：“你当真不去？”

寒芳嘴硬地回答：“嗯！不去！”手指用力拧衣带，强自忍着。

这些细小的动作都瞧在嬴政的眼睛里，他嘴角挂起笑容，道：“哦！你要是不去就算了。”

寒芳心里更痒痒，其实她早已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可是就这样败下阵来太没面子，只好咬牙忍着没有说话。

嬴政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几步，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寒芳说：“本来我已经命人备好马车了！既然不想去就取消吧。赵高——”

“等等！”寒芳脱口而出喊了出来。她翻身坐起看见嬴政背着手面带微笑睨着自己，知道自己又上了当，只好自己找台阶下，用手扇着风，“宫里热，去上林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凉快一下也好。”

嬴政微微一笑，附和着说：“是呀！是呀！宫里热！”他笑望着寒芳，对已经跪在地上的赵高扬声说，“传令，摆驾上林别苑！”

寒芳和嬴政同乘一辆马车，在虎贲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沿着新修筑好的驰道前往上林别苑。

寒芳忍不住好奇地伸头往外看着，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作为一个君王的威仪。唉！不知道修上林苑和这条驰道又征用了多少劳役！她回头看到嬴政端坐在马车内，深邃的目光一闪一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寒芳回身坐在了马车内问：“你在想什么呢？”

嬴政眯着眼睛对寒芳说：“芳，你听！”

寒芳迷惑不解地问：“听什么？”

嬴政笑着说：“听！马车外整齐的马蹄声。”又凝神细听了片刻，目中突然炯炯生光，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护卫队的马蹄声踏遍每一个角落，我要让这马蹄声征服整个天下！”说到这里，嬴政眼睛里释放出熠熠神采。

寒芳望着抑制不住兴奋的嬴政，这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征服天下的十八岁的大男孩，一个未来统一天下的真正霸主。

进到上林苑内，

上林别苑的工程已经初具规模。亭台楼榭，行宫便殿，掩映在绿树丛中。苑内一水三山，曲水流觞，移步换景。

嬴政挥退了所有虎贲军和近侍，对寒芳柔声道：“芳，你不喜欢有人跟着，今天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寒芳笑着点点头。

可是走在美景如画的上林苑内，寒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当她看到高高的围墙时，她明白了，围墙内和围墙外已经是两个天地。围墙内是狭小的天地，而围墙外是广阔的天地。围墙内是禁锢，围墙外是自由。

寒芳猛跑了两步使劲蹦了蹦，用力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围墙外的世界。

“芳！你看什么呢？”嬴政追上来好奇地问。

寒芳边跳边毫不掩饰地说：“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嬴政目光一闪，望着她没有言语。

到了果林，苑内的众守卫早已跪候多时。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大王驾到，众人伏地山呼，“万岁。”

“平身。”嬴政略一摆手，沉声问道，“现在可以摘的果子在哪里？”

守卫头领恭敬地回答：“回大王，十亩桃园今年喜获丰收。”

嬴政略一点头，命令：“带路！”

守卫弓着腰，恭敬地走在前面带路。

寒芳紧跑两步和守卫并肩走着，愉快地说：“嗨！又见面了！”

守卫稍稍抬起头，迷惑地看着她，觉得似曾相识可是既想不起来，又不敢问，继续低头走路。

寒芳压低声音说：“上回我摘了一个苹果差点没命，今天如果我摘一筐桃子，会不会被五马分尸？”

守卫恍然大悟，难以置信地偷眼望她，不禁额头冒出了冷汗。

到了桃园。茂密的桃树林里，一个个又红又大的桃子或挂在枝头，或掩藏在绿叶中。

寒芳恶作剧后的心情格外地好，给守卫使了个斗鸡眼，调皮地说：“我现在就来摘桃子，你来抓我呀！来呀！”

守卫看到寒芳滑稽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看见大王的手势，忙叩了个头躬身退下，退到果林外才忍不住笑出来。

嬴政见寒芳像猴子一样爬上了树，站在树杈上向他招手，“蚊子，快来在树下接着！”

嬴政呵呵一乐，早上还对自己不理不睬，这会儿就玩得不亦乐乎。跑到树下，仰着脸说：“好！我在树下接着！”

寒芳朗声道：“这么好的桃子要是摔在地上就烂了，接好哦！”

“知道了。”嬴政扬声回答。

桃树虽然不高，但是寒芳站在树杈上已经可以看见围墙外的世界。

围墙外有河流，有山川，有原野，有树林……我何时才能离开这个狭小的天地，到广阔的世界去自由地呼吸？寒芳叹了口气，回想起了当日曾在树上过了三天三夜的情形，不觉脸上泛起浅浅的笑颜。

树下嬴政怔怔望着她，不由手紧紧握住了竹筐……

第六十章狭小天地

寒芳和王翦告了别。知道了浩然的家在哪里，心情很舒畅。她哼着小曲儿回到落水的地方，发现自己的鞋子不见了。只好光着脚往回走。还没走到蕲年殿，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

寒芳进去一看，一群近侍正趴在地上挨板子。十几个人一个个疼得汗流浃背，却都咬牙忍着，没有一个人敢呻吟出声，只听见噼里啪啦的闷响，令人毛骨悚然。

虎贲军看见寒芳进来，纷纷停了手。一个个挨打的近侍像看救世主一样乞求地看着她。

寒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问一个虎贲军：“为何打他们？”

虎贲军躬身回答：“末将不知，只是接到大王令，打到您回来为止。”

“打到我回来为止？”寒芳更迷惑，挠挠头，提着裙子，光着脚进了大殿。

寒芳刚进大殿就有三个御医围了上来，又是请脉，又是检查，折腾了一番。然后跪在地上，向正在批阅奏章的嬴政启奏道：“启奏大王，韩姑娘无恙。”

嬴政摆了一下手，御医恭敬地退出大殿。

嬴政把阅读过的奏简钤上玉玺，放好，呷了一口茶，站起身来问道：“你去哪里了？因何现在才回来？”他看到寒芳连鞋都没穿，不禁皱了下眉。

寒芳不由自主又把脚往后缩了缩，用裙子盖住脚。撅着嘴，怯怯地回答：“去玩了！”

“你身体不好，不要一个人乱跑。刚才回来找不到你，我命人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我很着急！”嬴政面带不悦地责备。

寒芳也觉理亏，低头答道：“嗯，知道了！”

嬴政走近坐下，关心地问：“还没吃饭吧？”

寒芳略带委屈地摇摇头。

嬴政微微一笑，“我也没吃，等着你呢！——赵高，传膳！”

近侍呈上晚膳，寒芳喝了两口汤，突然想起来道：“外面那些近侍怎么了？为何打他们？”

嬴政眼皮一动，给寒芳夹了块鸡肉，没有回答。

寒芳又问：“你为什么打他们？”

嬴政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找了片鸡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随口道：“该打！”

“为什么？”寒芳边吃边问。

嬴政见她不停追问，淡淡回答：“没侍奉好你，把你丢了！”

寒芳放在嘴里的鸡肉，又吐了出来，“因为我？怎么没侍候好我？是我把他们全撵回来的！他们跟着我我不舒服！”

“那也不行！你出去了，这群奴才却在这里躲清闲、偷懒。”嬴政冷哼一声。

寒芳瞪大眼睛说：“你讲不讲理？我要是一直没回来，岂不是打死他们了？”

嬴政柔声道：“先吃饭吧！把汤喝了补补身子。”

寒芳啪地放下了筷子，扭过脸道：“没胃口！不吃了！”

嬴政柔声哄道：“好了，别生气了。”

“我去看看他们！”寒芳按着几案站起身来。

嬴政暗自叹了口气，也放下筷子。

寒芳走出大殿，十几个近侍还在殿外跪着，一个个后背浸着血，没有大王的赦令也不敢退下。

寒芳看着大家心里难过，咬着手指甲想了半晌，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嬴政踱出殿门，背着手站立在寒芳身后。

近侍看见大王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伏在地上不停叩头，头磕在青石板地上，咚咚作响。

寒芳转过身对嬴政说：“饶了他们吧。”

嬴政背着手站立面无表情。

“饶了他们吧，以后我让他们跟着我就是。我不再一个人乱跑了。”寒芳说着已经眼泪满眶。

嬴政轻轻一摆手。

挨了打的近侍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踉跄着躬身退下。

寒芳看着他们一个个退下，流下了眼泪。

别人都以为那眼泪是为挨打的近侍而流，只有寒芳心里清楚，她的眼泪不光是为他们流，也是为自己流，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样最宝贵东西，那就是——自由！

第二天，寒芳找了些金疮药，带了些金豆子，去看望挨打的近侍。

近侍受宠若惊，连连叩头。一个个感激涕零，痛哭流涕。

有了这次的处罚近侍，寒芳干脆赌气哪里也不去。天天就在殿内坐一坐睡睡觉，殿外走一走赏赏花。

嬴政反倒有些不习惯，每次问起寒芳为何不出去走走。寒芳却故意很灿烂地一笑说：“没心情，哪也不想去！”

嬴政被堵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嬴政下了朝，看见寒芳又在软榻上躺着，于是慢慢走了过去。

寒芳瞥见嬴政走过来，翻了一下身子，背对着他。

嬴政在床榻边坐下，怡颜悦色地问：“怎么还躺着？”

寒芳懒懒地回答：“不想动！”

“还在生气？”嬴政对她总是很有耐心。

寒芳把身体蜷成一团，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不阴不阳地回答：“没有，我哪敢生气？”

嬴政在床榻边坐正身子，低头思索了一下，又转过身子笑着哄道：“上林别苑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桃子也结了满树，我们一起去上林别苑走走？”

“真的？”寒芳呼地一下坐了起来，看见嬴政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忽一下又躺下，“不去了！跟一大队人没意思！”

嬴政看着寒芳的背影，了然地笑了笑，故意严肃地问：“你当真不去？”

寒芳嘴硬地回答：“嗯！不去！”手指用力拧衣带，强自忍着。

这些细小的动作都瞧在嬴政的眼睛里，他嘴角挂起笑容，道：“哦！你要是不去就算了。”

寒芳心里更痒痒，其实她早已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可是就这样败下阵来太没面子，只好咬牙忍着没有说话。

嬴政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几步，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寒芳说：“本来我已经命人备好马车了！既然不想去就取消吧。赵高——”

“等等！”寒芳脱口而出喊了出来。她翻身坐起看见嬴政背着手面带微笑睨着自己，知道自己又上了当，只好自己找台阶下，用手扇着风，“宫里热，去上林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凉快一下也好。”

嬴政微微一笑，附和着说：“是呀！是呀！宫里热！”他笑望着寒芳，对已经跪在地上的赵高扬声说，“传令，摆驾上林别苑！”

寒芳和嬴政同乘一辆马车，在虎贲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沿着新修筑好的驰道前往上林别苑。

寒芳忍不住好奇地伸头往外看着，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作为一个君王的威仪。唉！不知道修上林苑和这条驰道又征用了多少劳役！她回头看到嬴政端坐在马车内，深邃的目光一闪一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寒芳回身坐在了马车内问：“你在想什么呢？”

嬴政眯着眼睛对寒芳说：“芳，你听！”

寒芳迷惑不解地问：“听什么？”

嬴政笑着说：“听！马车外整齐的马蹄声。”又凝神细听了片刻，目中突然炯炯生光，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护卫队的马蹄声踏遍每一个角落，我要让这马蹄声征服整个天下！”说到这里，嬴政眼睛里释放出熠熠神采。

寒芳望着抑制不住兴奋的嬴政，这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征服天下的十八岁的大男孩，一个未来统一天下的真正霸主。

进到上林苑内，

上林别苑的工程已经初具规模。亭台楼榭，行宫便殿，掩映在绿树丛中。苑内一水三山，曲水流觞，移步换景。

嬴政挥退了所有虎贲军和近侍，对寒芳柔声道：“芳，你不喜欢有人跟着，今天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寒芳笑着点点头。

可是走在美景如画的上林苑内，寒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当她看到高高的围墙时，她明白了，围墙内和围墙外已经是两个天地。围墙内是狭小的天地，而围墙外是广阔的天地。围墙内是禁锢，围墙外是自由。

寒芳猛跑了两步使劲蹦了蹦，用力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围墙外的世界。

“芳！你看什么呢？”嬴政追上来好奇地问。

寒芳边跳边毫不掩饰地说：“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嬴政目光一闪，望着她没有言语。

到了果林，苑内的众守卫早已跪候多时。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大王驾到，众人伏地山呼，“万岁。”

“平身。”嬴政略一摆手，沉声问道，“现在可以摘的果子在哪里？”

守卫头领恭敬地回答：“回大王，十亩桃园今年喜获丰收。”

嬴政略一点头，命令：“带路！”

守卫弓着腰，恭敬地走在前面带路。

寒芳紧跑两步和守卫并肩走着，愉快地说：“嗨！又见面了！”

守卫稍稍抬起头，迷惑地看着她，觉得似曾相识可是既想不起来，又不敢问，继续低头走路。

寒芳压低声音说：“上回我摘了一个苹果差点没命，今天如果我摘一筐桃子，会不会被五马分尸？”

守卫恍然大悟，难以置信地偷眼望她，不禁额头冒出了冷汗。

到了桃园。茂密的桃树林里，一个个又红又大的桃子或挂在枝头，或掩藏在绿叶中。

寒芳恶作剧后的心情格外地好，给守卫使了个斗鸡眼，调皮地说：“我现在就来摘桃子，你来抓我呀！来呀！”

守卫看到寒芳滑稽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看见大王的手势，忙叩了个头躬身退下，退到果林外才忍不住笑出来。

嬴政见寒芳像猴子一样爬上了树，站在树杈上向他招手，“蚊子，快来在树下接着！”

嬴政呵呵一乐，早上还对自己不理不睬，这会儿就玩得不亦乐乎。跑到树下，仰着脸说：“好！我在树下接着！”

寒芳朗声道：“这么好的桃子要是摔在地上就烂了，接好哦！”

“知道了。”嬴政扬声回答。

桃树虽然不高，但是寒芳站在树杈上已经可以看见围墙外的世界。

围墙外有河流，有山川，有原野，有树林……我何时才能离开这个狭小的天地，到广阔的世界去自由地呼吸？寒芳叹了口气，回想起了当日曾在树上过了三天三夜的情形，不觉脸上泛起浅浅的笑颜。

树下嬴政怔怔望着她，不由手紧紧握住了竹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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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命运结局

收获颇丰地摘了一筐桃子，回宫路上寒芳和嬴政却都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似的，二人坐在马车里，都没有说话。

寒芳觉得浑身像针扎一样，一会儿挠挠这里，一会儿挠挠那里。

“你怎么了？”嬴政关心地问。

“浑身痒痒！”寒芳扭动着身体说。又觉得后背也痒痒，在马车上蹭蹭也不行。没有办法，寒芳只好转过身去说：“蚊子，给我挠挠，我痒得难受！”

嬴政愣了一下，继而愉快地笑了：“哪里？”

寒芳大概指指，“这里！”

嬴政笑着调侃：“我这握御笔的手原来还可以给人抓痒痒？”

寒芳指挥道：“往上，往上……过了过了，再往下一点，左边，对对！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再用点力……”寒芳直起身板享受了一下，惬意地说，“舒服，真舒服！”

嬴政笑呵呵地望着她。

寒芳满意地转过身来，发现嬴政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目光由深沉变得专注，由专注变得炽热。那眼睛中熊熊燃烧的炽热烈焰烤得寒芳不禁脸发烫，身上也出了汗……

嬴政抬起手来想把她揽进怀里。

寒芳却像泥鳅一样躲开，说了句：“马车里面好热！”人直接探身出了马车。

寒芳坐在马车后面，看着虎贲军昂首骑在马背上，骏马步伐整齐地一起一落。心随着马蹄声还在怦怦直跳，还在回忆着刚才那双炽热的眼睛……

“啪”一声响亮的马鞭声，扯回了寒芳纷乱的思绪。寒芳回头看见嬴政挑着车帘正望着她，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目光依旧深邃、深沉。

“我也觉得车内太闷，透一下气。”嬴政道。

寒芳笑了笑，来缓解二人之间的尴尬。

寒芳给吕不韦的各种假情报让吕不韦深信不疑，这让她窃喜不已，觉得自己颇有间谍的天赋。

树上的知了唧唧地叫着，炎热的夏季总是那么难熬。

寒芳刚从吕不韦那里汇报完情况回来，刚走到殿外，就听到殿内东西摔碎的声音。

寒芳快步走了进去，见嬴政怒气冲冲地背手站在窗边，地上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渍了一地，成蟜坐在一边面色沉重。寒芳在成蟜身边坐下低声问成蟜：“怎么了？”

成蟜摆摆手，又指指嬴政示意不要说话。

良久默然，嬴政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怒容，他看见寒芳，顿了一下问道：“你回来了。”

寒芳点点头没有说话。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沉下脸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双目寒芒闪闪，一字一字缓缓道：“我不光有个仲父吕不韦，现在又多了个假父嫪毐。”

寒芳这才知道嬴政为何摔杯子。

嬴政冷笑一声，对成蟜说：“成蟜，按计划行动！”

成蟜应了一声，站起身看了寒芳一眼快步离去。

寒芳望着离去的成蟜背影，又抬头望望深不见底的嬴政，欲问又止。

嬴政望望满脸疑惑的寒芳，抬手拿起茶杯想喝茶镇静一下，却发现茶杯已被自己摔碎。手重重拍在几案上，咬牙切齿地说：“母后有了嫪毐的孽种，我恨不得将嫪毐立刻碎尸万段！”顿了顿，嬴政敛去怒容，又突然笑吟吟地说，“嫪毐以假父自居，说什么我这假子时日不多，说等不到加冕那一天就会废了我。他日就是他这假父的天下。哈！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假父厉害还是我这个假子厉害？”

寒芳见嬴政瞬间表情、目光变了几变，特别是后面这番话笑吟吟地说出来却又目露凶光，听着比咬牙切齿地说更觉得心寒和骇然。

傍晚，成蟜神色慌张地匆匆回来，在嬴政耳边耳语一阵。

嬴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下来，面如死灰。

寒芳从内殿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

成蟜连连摇头，连连叹气。

寒芳坐到嬴政身边轻轻问：“蚊子，告诉我，怎么了？”

嬴政痛苦地摇摇头，懊恼地说：“失败了！失败了！……”却说不下去。

寒芳望向成蟜。

成蟜颓然道：“我们设计擒杀嫪毐，失败了！”

嬴政气馁地一缩身子说：“事先，我们周密布置，以为嫪毐插翅也难飞出咸阳。”突然一弹又跳了起来，刚刚压抑下去的情绪变得激烈，额头上青筋凸起，吼道，“没想到，母后将印玺交给了嫪毐随意使用。嫪毐持着母后的手谕，随意就离开了咸阳，回到了雍地。”他暴跳如雷，双手紧攥不停地抖，气急败坏地在屋内走来走去，话也越说越快，“为什么？为什么？我是母后的儿子，她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说完又颓唐地坐下。

成蟜也觉计划失败，万分遗憾，失去了这次机会，嫪毐以后有了防范更不好对付。

寒芳知道，嬴政早晚都要面对这些残酷的现实，现在有太后撑腰，嬴政根本奈何不了嫪毐。

寒芳望着饱受心理折磨的嬴政，心里很不是滋味。想了一下劝道：“蚊子！你忘了，我们说过要忍的，你想想卧薪尝胆的故事。”

嬴政摇摇头，痛苦地说：“我能忍到那一天吗？说不定还没亲政，我就被废了！太后手握大权，比大王还尊贵！她要想找我麻烦易如反掌。”一阵歇斯底里之后，他变得疲惫不堪，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

寒芳安慰道：“你现在没有任何差错，太后没有理由废你。而且，今天我刚从吕不韦那里回来，吕不韦对你还是很满意的。只要他支持你，凭太后一个人的力量想废你就不那么容易！只剩下一年时间了，只要你一加冕亲政，一切就都好了。”

嬴政木然望着她。

寒芳替嬴政整了整衣领，坚定地说：“蚊子，相信你自己，你可以。也相信我，我和你一起共进退。”

成蟜在一边也坚定地说：“哥！还有我，我永远都支持你！”

嬴政欣慰地笑了，拉着二人的手紧紧握了握，瞬间又找回了信心。

日子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在惊涛骇浪中度过。

有了太后撑腰，嫪毐为所欲为，嚣张的气焰已直逼吕不韦，他早已不把吕不韦放在眼里。

寒芳每次去给吕不韦汇报情况，能从吕不韦的口中感觉到他对嫪毐的不满。因为每到国家重大事项，除了吕不韦的同意和储君嬴政的印玺，还需要太后的印玺。可现在印玺掌握在嫪毐手里，每回嫪毐都要故意刁难，吕不韦干急干气没有办法。自己昔日的宠姬赵姬早已倒戈在嫪毐一边，对吕不韦一点也不念旧情，这让吕不韦更为恼火。吕不韦和嫪毐的矛盾越演越烈。

嬴政闻讯后笑道：“如果吕不韦和嫪毐斗起来，我们就坐山观虎斗，坐享渔翁之利。现在我们需要极力拉拢的就是吕不韦，所以表面上一定要全力支持吕不韦。”

这天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苏十月怀胎，终于生了。而且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公子。

内仕跑着过来禀报：“启奏大王，苏夫人生了一位公子。”

寒芳“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嬴政只是淡淡地回答：“知道了！下去吧！”接着去看自己的奏章。

寒芳一把抢过嬴政的毛笔，说道：“你这个当父亲的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们这会儿应该去看看苏！”

嬴政顿了一下，说道：“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儿子，你不去看看？”

嬴政站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叫道：“赵高！”

赵高闻声急忙跑进来跪下，“奴才在！”

嬴政略一思索，沉吟着道：“你给苏夫人的孩子起个名字吧！寡人不想费脑筋。”

“遵旨！”赵高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想了想，回道，“启奏大王，苏夫人所生是第一位公子，以奴才看就叫扶苏如何？扶苏指茂盛的树木，愿大王的子嗣像茂盛的树木一样开枝散叶，生生不息。”

寒芳失声惊叫道：“你说什么？扶苏？他叫扶苏？”

嬴政转过头问：“你觉得有何不妥吗？”

寒芳摇摇头，尴尬地笑笑，“没，没什么，挺好！”心里却有点啼笑皆非——怎么会是扶苏？

嬴政对赵高说：“好，就叫扶苏。计档吧！”

赵高领旨躬身退下。

嬴政回身走到几案边坐下，拿起一份奏章正准备批阅，冷不防被寒芳一把抢了过去。

寒芳吆喝起来：“你是工作狂啊？这会儿还看！不行，跟我去看苏！”接着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他，往殿外走去。

嬴政被寒芳拽着往前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拉他的手，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他的大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小手，紧紧握住……

兴奋中的寒芳没有一丝察觉，拉着嬴政的手飞快跑到了苏的便殿。

苏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到内侍高喊：“大王驾到！”心里一惊，挣扎着想要起来行礼。

寒芳跑到床边，按住苏愉快地说：“苏姐姐，快躺下。”

苏胆怯地望了一眼嬴政，撑着身子勉强行礼，“臣妾参见大王。”

嬴政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躺着吧。”

“谢大王！”苏这才安心地躺下。

稳婆把婴儿抱了过来。

嬴政看着这个孩子一点感觉也没有，也没有一丝当父亲的喜悦。他程序化地在婴儿头上轻轻摸了一下，算是做父亲的爱抚过了，淡淡地说：“寡人赐名——扶苏！”

稳婆忙抱着孩子跪下，替孩子谢恩。

寒芳凑过来，好奇地说：“让我来抱抱。”

寒芳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笑着说：“这孩子长得漂亮，有他母亲的清秀和端庄，更有他父亲的英俊和刚毅。”

嬴政被寒芳欢快的情绪感染，也伸过头来看，笑道：“这么小你也能看出来？我怎么看着感觉跟小老鼠似的！”

寒芳白了他一眼，怪道：“你就不会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不让你看了！”

嬴政乖乖地闭上嘴。看着抱着婴儿乐不可支的她，充满了女人的温柔，遐想着笑了……

回去的路上，二人并肩走着。

寒芳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嬴政很想像来时一样拉着她的手，鼓了几次勇气偷偷去拉，几次都被她碰巧指手画脚的比画时闪开了。

嬴政看着她在空中上下翻飞的手，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寒芳停下来盯着嬴政的脸问：“咦？我说蚊子，你做父亲了，怎么一点也不兴奋？”

嬴政淡淡地说：“有何兴奋？又不是第一次！”

寒芳一愣立刻恍然，在扶苏前面还有几个公主。她挠挠头道：“可这个是儿子！你应该乐得合不拢嘴才对！”尽管寒芳自己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但是她知道在古代男孩的重要性。

嬴政小声嘟噜道：“那又怎么样，又不是你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小得几乎他自己也听不见。

“你说什么？”寒芳大声问。

“没什么！”嬴政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在她面前说话总觉得底气不足，气儿短似的。

嬴政又想了一想，生了个儿子确实应该高兴一下，毕竟这是第一个，可是为何自己就没有什么感觉呢？想到这里笑着说：“听你的意思，那我得好好培养一下这个儿子？”

“那当然！毕竟是长子”寒芳随口应到。突然想起来扶苏最后的结局，心里一痛。秦始皇的二十多个儿子，最后被小儿子胡亥杀得一个也不剩。扶苏也被赵高的假遗诏赐死。我能改变这些吗？

寒芳突然发现知道历史，知道未来，知道每个人的结局，是如此的索然无趣。可是自己呢？自己的命运结局是什么？谁又能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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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肩负使命

王宫依然平静。

嫪毐依然嚣张跋扈。吕不韦和太后、嫪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恶劣，甚至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嬴政正好利用二人之间的矛盾来寻求平衡。

寒芳立于丹墀，望着天空的乌云。

积聚在天空的乌云愈来愈重，天空仿佛像承受不住它的压力，终于，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雷声。跳跃的闪电撕破云彩，照得大地一明一灭。风卷起地上的浮土扬起老高。

她回到殿内，放下窗帘。风透过纱窗把窗帘吹得呼啦啦直响。她突然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寒芳愣愣地看着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窗帘，努力回想秦王政七年都发生了哪些事件。只是记得史书上这一年简单的几句话就已带过：嬴政的祖母过世，出现了彗星不祥之兆。除了这些，发现自己一点其他的记忆都没有。

嬴政下朝回来，被风吹得满头满脸都是土。

寒芳懒懒地倚在榻上，望着洗脸净面的嬴政寻思：他已经十九岁了，再有一年时间，就可以进行加冕典礼了。印象中史书记载，加冕前才是最扣人心弦、惊心动魄的时刻。

嬴政由内侍服侍着净面更衣完毕，转过身来。

他长大了！个子长高了，身材更魁梧了，胸背厚实了，举手投足已经有着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势。眼神中蕴藏着一种令人折服的王者霸气。只是这霸气中偶尔还带着些天真。寒芳呆呆看着，痴痴地想。

嬴政抬头见寒芳直愣愣瞅着自己，脸微微一红笑问：“为何这样看着我？”

寒芳莞尔一笑说：“看你长大了！变样了！”

嬴政嘻嘻一笑说：“我倒希望我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摸了摸嘴上像茸毛似的胡须，转回身来，“像你多好，一点也没有变！”

寒芳浅笑呷了口茶，岔开话题道：“我刚从苏姐姐那里回来，扶苏已经几个月大了，你这个做父亲的还没有去看过几次，一点都不合格。今天你得抽空去瞧瞧！”

“是！”嬴政一本正经地拖着长腔回答。

“你别光答应得挺快，一会儿又找借口！”寒芳把一杯茶重重地放在嬴政面前，不满地说，“你老是敷衍我！”

嬴政喝了口茶斜睨着她笑道：“今天你说何时去，就何时去好不好？”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有时候活泼调皮的像个孩子；有时候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有时候沉稳干练得像个老臣；有时候足智多谋得像个谋士；有时候推心置腹得像个益友；有时候严厉苛责像个良师。而自己在某些时候自己还真有点怕她。

寒芳看了看外面的天，似乎就要下雨了，说道：“等雨停了吧！”

嬴政一笑耸耸肩，去翻阅奏章，“这次可不怪我，是你这会儿不愿意去！”

寒芳挨在几案边坐下，怪道：“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像做父亲的！一点都不关心你的孩子？”

嬴政挑挑眉，不以为然地说：“你想让我怎样？我如此忙，哪有时间？”

寒芳讶道：“你何时学得如此会狡辩？如此会找借口？”

嬴政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他知道和她辩论不是明智的选择！

寒芳想了一想。也是，蚊子光公主已经有几个了，加上扶苏已经是五六个孩子的父亲了吧？再看看眼前的他，自己分明还是个大孩子，谁又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大孩子，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

嬴政见寒芳沉默不语，放下书简凑近了解释说：“那些女人，喜欢的都是我大王的位置，每次见我就是一副讨好的脸孔，希望我给她们更多的赏赐和好处。我就是偏偏什么也不给她们！”他脸上呈现出孩子般古怪的神情，有些得意和狡诈，也好像一个窥破大人心事的孩子有些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模样。接着说：“她们盼着生儿子，以为生了儿子就一步登天了，做她们的春秋大梦去吧！——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封苏为夫人！”

寒芳瞥着他啼笑皆非地说：“嗬！我的面子还真大！——那你以后就别看我的面子了，我可受不起！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理论！”

嬴政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寒芳不死心地问：“你真的这样看女人？”

嬴政的脸阴沉下来，胡乱翻着奏简，心不在焉地说：“以前我在赵国，那些女人天天说我母亲的坏话，奚落我们，看不起我们。女人不好！”顿了一下补充道，“女人都是长舌妇，都不好！没有一个好东西！”

寒芳张大了嘴，反问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别忘了我也是女人！”

嬴政闻言嘻嘻一笑：“你不一样！”

寒芳闻言怔怔地看着嬴政笑容凝结在脸上。

最近寒芳烦透了，闷透了。成蟜已经到了去校验场学习演练兵法的年龄，因此也没时间常来。

寒芳整日无所事事一个人在宫里瞎晃悠，可是每次就连转悠后面也跟了一大群尾巴。她更加渴望外面的世界。

唯一痛快一点的是去找王翦，每次她都命令近侍立在外城门口等着，自己去找王翦海阔天空胡侃一番，然后和虎贲军比比弹弓，她知道被自己拉下水的那个虎贲军名字叫杨端和。

杨端和起初还很拘束，可渐渐他发现寒芳很随和，不拘小节，所以慢慢放开了自己。

有时候寒芳会带上一坛好酒，在他们巡岗完毕后和他们畅聊一番。寒芳不会饮酒，每次都是以茶代酒，和他们行行古老的酒令，乐在其中。

寒芳倚在榻上想着自己的心事，不觉沉沉睡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看见嬴政正坐在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伸个懒腰倦倦地一笑说：“又来偷看我睡觉？”

嬴政一笑，“我哪里是偷看？我是正大光明地看！”

寒芳白他一眼，坐起身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嬴政笑道：“你这一觉真能睡。一下睡到未时，我看你睡得香，也没有叫你，饿不饿？”

寒芳摸摸肚子点点头。

嬴政一笑命人传膳。

今天嬴政的心情很好，吃着饭说道：“芳，今天有大臣上奏简了。”

寒芳心不在焉地问：“内容说什么？看把你乐的。”

嬴政抑制不住自己的高兴，说：“奏简上说，明年我就满二十岁了，应该准备行冠礼了，他们选定明年正月正日午时为举行冠礼最佳吉日良时。奏请提前做准备。”说着连扒了几口饭到嘴里。

寒芳知道事情没有这么顺利。沉思了一下说：“吕不韦怎么回复的？”

嬴政笑眯眯地说：“吕不韦还没有回复，这个奏简是王室宗亲直接递上来的。——他应该没有理由不答应！”

寒芳想了想说：“不会这么顺利，你做好思想准备。吕不韦有可能会驳回。”

嬴政不服气地道：“他怎么驳回？这是祖制！——他没有理由的。”

寒芳再次提醒道：“你还是等到确定下来再高兴。吕不韦独揽大权惯了，不会这么轻易放手。凡事要有两种心里准备。还有嫪毐，你也要小心！”

嬴政虽然心里不服气，但是也没有反驳，他知道她总有独特的见解。

第二日。

嬴政闷闷不乐地退朝回来。寒芳问其原因。嬴政颓然说：“真让你说对了，奏简让吕不韦那个老狐狸给批驳了。说什么周礼男子二十而冠，乃是按照实足年龄满二十计算。这是错误的。还指挥当过他门客而经他引荐入朝当官的官员，引经据典力争。”

寒芳安慰了一番，问道：“那你当时怎么说？”

嬴政叹了口气说：“幸亏我听你的话，早有了些心里准备，我虽然内心虽充满愤怨，表面却微笑着说‘先前多少年来，也许大家都错了，照相国所议好了’。——行冠礼的事就这样取消了！”他说着还伸出一只手比画着自己在朝堂上端坐微笑回答的样子。然后仰起脸，愤愤地说：“其实，当时我想一脚踢死吕不韦！”

寒芳看嬴政连说带比画，表情滑稽可爱，捂着嘴笑了，赞道：“蚊子就是长大了，能沉得住气了！”

嬴政垂头丧气地说：“那还不是听你说的，这时候不能和吕不韦翻脸，就只有忍。再等一年是没有关系的，只不过临时他又要玩什么花样，就没人知道了。好在吕不韦现在能够完全牵制嫪毐这个贼子！”

寒芳安慰道：“放心吧，是你的始终是你的！”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这时有近侍进来禀报：“启奏大王，掌管礼仪的奉常和掌宗室事务的宗正，以及一些大臣在殿外求见。”

嬴政略一思索道：“他们一定是为加冕的事来的。”转而问寒芳，“我该怎么做？”

寒芳不愿意自己说太多，启发道：“你认为呢？”

“让他们摸不透我在想什么！”嬴政似在征求寒芳的意见，又似乎已经决定。

寒芳微笑着点头，竖起大拇指。

得到夸奖和认同，嬴政歪着头开心地一笑，对近侍说：“宣！”然后起身正襟危坐在大殿中堂。

寒芳以宫女的身份站在嬴政身后。

一众大臣鱼贯而入，行大礼，齐呼万岁。

嬴政正襟危坐，沉稳地说：“平身！”

众大臣起身跪坐在两侧。

嬴政略一探身，平易近人地问：“众位爱卿，来见寡人，所为何事？”

大臣一个挨着一个长跪起身启奏，都是关于加冕亲政的事，并纷纷指责吕不韦居心叵测，独揽朝纲，图谋不轨。

嬴政听完淡淡一笑说：“各位爱卿，寡人现在不是凡事都亲自批复吗？相国总领百官，就各位上奏拟定批答建议，让寡人选择，或是作另外批复，这也是他的职责，各位为什么要怀疑他独揽大权呢？”

众大臣面面相觑，一时摸不透大王为何替吕不韦说起话来。

嬴政又一笑，高深莫测地说：“吕相国能者多劳，就让他多辛苦点，你们不要去烦他！如果没有别的事可以退下了！”

众位大臣只好起身告退。大王这种莫测高深的态度，让大臣怎么也猜不透。有人认为他懦弱，有人判断他是属于“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君王类型。

但是寒芳和嬴政自己知道，他是在忍。忍到雏鹰展翅，一飞冲天的那一日。

寒芳也第一次见识了嬴政在大臣面前沉稳老练、威严淡定的一面。才十九岁就已经有了稳如泰山、气吞山河的气势。

大臣一个个面色凝重地退下。

嬴政一骨碌站起身问：“芳！我演得好不好？”

寒芳竖起了大拇指，赞道：“厉害，真厉害！一个有威严的大王，一个随和的大王！”

“真的？”每次只要寒芳一夸嬴政，他就很兴奋。

寒芳深深地点头，“真的！我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

嬴政笑得像个大孩子。

笑了一阵，嬴政想起来道：“芳！虽然我的事不痛快，但是有一件事你听了一定会高兴！”

“什么事？”

嬴政道：“巴郡更换了新郡守，择日就要上任。”

寒芳瞥了嬴政一眼，道：“换郡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高兴什么？”突然瞪大了眼睛，恐怖地望着他，“不会是派我去做郡守吧？”

嬴政急忙解释道：“不是。——你不是一直想到宫外走走吗？那天在上林苑，你不是说想看外面的世界吗？你不是喜欢什么旅……游吗？”他说起来寒芳的词觉得有点别扭，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准备让你去巴郡游玩一番好不好？”

“真的？”寒芳简直要跳了起来，问，“你说的是真的？”

寒芳知道巴郡就是巴蜀之地，后来的四川，秦时分为巴郡和蜀郡。去了巴郡也可以顺便到蜀郡看看，看看十几年前李冰在蜀郡做太守时修的宏伟壮观的都江堰。

嬴政笑着点点头。

寒芳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地蹦了蹦，愉快地向殿外跑去，跑了几步又转回身，莞尔一笑行了个礼，“谢谢大王——哦！不，谢谢蚊子。”言罢一阵风地跑出大殿。

嬴政笑望着寒芳一阵风似的的背影，微笑着连连摇头。

雨后的空气如此清新、清爽。

寒芳跑到御花园，尽情地自由地呼吸。

身后一个近侍说道：“韩姑娘，吕相国有请！”

寒芳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寒芳见到吕不韦，给吕不韦行礼。

吕不韦浅浅一笑道：“韩姑娘，今天本相找你有重要的事交代给你做，不知道你可愿意？”

都四十多岁的男人了，还那么有风度，真是常言说得男人越成熟越值钱。特别是四十多岁事业有成，经验丰富阅历广的男人。寒芳心里想着，表面上不敢怠慢，于是佯装着恭敬地答道：“不知道相爷吩咐奴婢何事？奴婢看能不能做得来。”

吕不韦说：“过几天，巴郡的新郡守要去上任。”

寒芳一愣，怎么他也跟我说巴郡郡守上任？难道嬴政和我说的话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了？只听吕不韦接着说：“本相准备向大王推荐由你一起跟着过去。”

寒芳强压住心惊问：“我过去？为什么？”

吕不韦优雅地站起身，缓缓说道：“巴蜀之地，物产丰富。巴郡的一个大家族更是在当地拥有丹砂、矿藏、盐业、木材等各大产业。”迟疑了一下，加重语气补充道，“我国的兵器原料多出于此。”

寒芳静静听着。

吕不韦沉吟着说：“这个家族的男主上个月不幸去世，名下产业可能会由他的妻子接手打理。我想派你去慰问安抚一下。明天我就会向大王建议，我想大王应该会同意。”

“我？”寒芳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心道：老大！我想去旅游，不想去工作！

吕不韦进一步解释道：“女人去安慰女人，总会好些。而且本相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寒芳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这些或许都是吕不韦的产业，也或许跟他有密切的关系。

寒芳没想到一次旅游很快就变成了慰问家属，顿觉扫兴。极不情愿地问道：“这个家族是……”

“巴家！”

寒芳惊呼：“巴家！”她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那个有中国最早的女企业家之称的寡妇巴清的形象。

寒芳离开吕不韦，闷闷不乐地回到蕲年宫。

嬴政问道：“芳，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寒芳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嬴政抚掌称妙。

寒芳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妙的？”

嬴政笑道：“这样你就可以顺藤摸瓜，彻底查清吕不韦有关的产业，看他究竟控制了多少秦国的命脉！”

寒芳白他一眼，“你还挺会给我派任务呢！”

嬴政故作无辜地耸耸肩，“我本来是让你去玩的，可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见寒芳愁眉苦脸的样子，嘻嘻一笑道：“没准，你要是争取让巴家倒向我们这边，不再为吕不韦所用。这样将来铲除吕不韦的时候也省了不少心。我还担心他给别国提供武器资源呢！”

寒芳闷闷不乐地道：“你光想美事了，把难题都给了我！——你亲政了以后，直接没收了他的产业，还用我费这力气？”

嬴政大笑道：“你这个办法好！我要是亲政了，不光收了吕不韦的，只要涉及国计民生的，统统给它没收！”

寒芳苦笑，难道又是自己无心一句话，提示了嬴政？以至于他亲政后没收了许多私人的产业，让很多商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嬴政收起笑容，严肃地道：“芳！不管怎样，你这次去一定要摸清吕不韦和巴家的关系。——还有，为了安全起见，我从虎贲军中给你挑了一个贴身侍卫，由他带领着一百名虎贲军，负责你一路的安全。”

寒芳再次苦笑，心道：用得着前呼后拥的带那么多人吗？一百个？可是也知道自上林事件后，嬴政格外小心，只好挤个笑容道：“谢谢哦！”

嬴政抬手一击手掌。

一个气宇轩昂的虎贲军侍卫肃然走进大殿。

寒芳抬头一看来人，大吃一惊：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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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重重迷雾

虎贲军向嬴政行叩拜大礼，朗声道：“叩见大王！”

嬴政沉声道：“平身！”

“谢大王！”虎贲军起身垂首侍立，伟岸的身躯像座铁塔。

嬴政一指寒芳，命令道：“寡人今日封你为护军都慰，从今日起你的任务就是带领你的属下保护韩姑娘的安全！不得有任何差池！”

“遵令！”侍卫抱拳单膝跪下行礼，又转身给寒芳行礼，“末将嬴义参见韩姑娘！”

寒芳呆呆地看着侍卫，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缓上一口气欣喜地叫道：“秦煜！是你！秦煜！”

嬴政一愣，怔怔望着寒芳。寒芳一下子从跳起来拉着他，伸出一只手，大喜过望：“秦煜！天使之泪呢？快，快给我！”

侍卫莫名其妙。

寒芳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是我呀！秦煜，你看看，是我呀！你想不起来了？”

侍卫看了两眼，立刻垂下头，躬身道：“韩姑娘，您认错了人，末将的名字叫嬴义。”

寒芳揉揉眼睛，又看了看，这分明是他！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亮，剑眉虎目，挺直的鼻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是这个面孔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寒芳脑海里。特别是沉入井底那一瞬间，秦煜那复杂的眼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寒芳凑近了，再次盯着那双眼睛仔细看，焦急地问：“秦煜？你改名了？改叫嬴义了？”

嬴义垂下头，目不斜视地回答：“回韩姑娘的话，末将不曾改名。”

嬴政见寒芳恨不能趴到嬴义的脸上看，抬手把她拉开些许，问道：“芳，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寒芳这才觉得自己失态，后退些许，揉着鼻子说：“哪里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嬴义拘谨地低着头，一动未动。

嬴政转头问嬴义：“你以前一直叫嬴义？”

嬴义单膝跪下，声音浑厚有力，“回大王，臣从来不曾改过名字！”

嬴政想了一下又问：“你可有兄弟子侄叫秦煜的？”

嬴义恭敬地回答：“回大王，臣不曾有！”

嬴政狐疑地看着寒芳。

寒芳看着长相和秦煜一模一样的嬴义，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何好像不认识我？还改了名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夜晚。

嬴政软磨硬泡之后才如愿以偿，规规矩矩地躺在寒芳身边。

“芳！秦煜究竟是你什么人？”嬴政想起寒芳当时的表情心里有些酸酸的。

寒芳道：“一个救命恩人！”

嬴政不解地问：“救命恩人？”

寒芳侧身背对着嬴政，心烦意乱地说：“当初要不是他救我，我可能就已经死了！”

“哦？”嬴政胳膊支起身子半卧着，看着寒芳的背影说，“那我们再找找他？我替你好好赏赐他？”

“唉！算了！”寒芳翻过身，眼睛望着殿顶，缓缓说，“不用找了，我想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该见的自然会见吧。”说这话，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浩然澄净的笑颜，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嬴政侧卧着，一只手支着脑袋，望着柔和的纱灯下她美丽的脸庞，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子，红红的双唇。鼻子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不禁痴了。

嬴政轻轻抬起一只手来，握住她柔嫩的手。

寒芳猛地一惊，“啪”的一下打在了嬴政的手背上，瞪着他斥道：“你干什么？再不老实，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踢下去！再也不让你躺这里！”

嬴政一下被打醒，缩回被打疼的手在身上来回蹭着，讪讪地说：“没，没……别……别，我……我老实还不行吗？”

寒芳暗自好笑，却严肃道：“今天算了！下不为例！睡吧，我困了！”说着翻了个身，独自去想自己的心事。

嬴政这才释怀地一笑，重新老老实实地躺好。他枕着手臂望着殿顶，心里面充满了憧憬，充满了幻想……

转眼就到了去巴郡日子。

启程这天，嬴政先例行公事对巴郡郡守进行了训话，巴郡郡守伏地聆听。诸事完毕，嬴政回到蕲年宫，依依不舍地送寒芳。虽然他知道她不会去很长时间，可心里面却觉得空荡荡的。

寒芳一想起来肩负着两个任务，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嬴政还能克制住自己。可成蟜居然流了泪，好像寒芳一去不回了似的。

寒芳看着憨憨的成蟜，叮嘱道：“成蟜，还记得我交代的事吗？”

成蟜腮边挂着眼泪，一脸迷茫地问：“何事？”

寒芳连敲了成蟜头三下，训斥道：“我交代你有一个地方这辈子也不能去，你这么快就忘了？”

成蟜抱着头躲闪，“哎呀！哎呀！记住了！疼死了！”

寒芳不依不饶，成蟜拿嬴政做挡箭牌不肯出来。

气急的寒芳狠狠敲了一下嬴政的头，“叫你护着他！”

嬴政被敲得龇牙咧嘴，揉着头嗔道：“我又怎么了？关我何事？”

成蟜探着头呵呵傻乐。

离别的哀愁，这么一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芳又叮嘱嬴政：“雏鹰展翅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羽毛，尽可能让自己翅膀的羽毛长得丰满。”

嬴政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寒芳冲二人甜甜一笑，转身上马车。

垂手侍立一旁的嬴义忙过来搀扶。

寒芳摇头一笑，双手一撑，往后一跳，已经坐在马车上面，再一转身双腿双脚也上了马车。冲嬴义一笑说：“谢谢，我自己可以！”

嬴义惊奇地望着她，立刻又恭敬地低下了头，退在一旁。

寒芳发现这是和古井底一模一样吃惊的眼神。她更加如坠入云里雾里，搞不清楚。以为找到秦煜所有的谜团能解开，熟料秦煜没找到，来了个一模一样的嬴义！这两个人是否就是一个人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巴郡郡守去赴职，需要到雍地去向太后请安和辞行。

寒芳实在不愿意见到嫪毐那个败类加混蛋，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寒芳坐在马车里，闲着没事，一转头瞅见嬴义端坐在马背上，面容严肃地跟在一侧。

寒芳怎么也想不明白，秦煜不是也说是自己的什么护卫吗？究竟这两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呢？嬴义说从来没改过名。两个人长得如此之像。会不会是他穿越回来失忆？还或者是故意装的？想到这里，寒芳决定试探一下，她探头叫道：“秦煜！秦煜！”

嬴义端坐在马背上，表情肃穆，一点反应也没有。

寒芳再次叫喊：“秦煜！秦煜！”

嬴义听到喊声，转头看她眼睛望着自己，忙打马上前，在马上抱拳行礼道：“您有何吩咐？”

寒芳想了一下道：“我问你个问题？”

嬴义恭敬地说：“您请讲！”

寒芳见嬴义恭谨的样子，又回想起了井边初相见秦煜时的情形，问道：“你有没有摔过头，或者脑袋受过剧烈碰撞？”

嬴义迷惑地望了她一眼，恭敬地回答：“末将没有！”

“真的没有？”寒芳望着他，试图再找些蛛丝马迹。

嬴义道：“确实没有！”

寒芳一无所获，叹了口气坐回马车。

寒芳乘坐的马车在一百名虎贲军的护卫下，跟着巴郡郡守的队伍，缓缓驶进了雍地。

雍地是秦国入关后的第一个都城，所以也称为雍都。雍地也是秦国通往巴蜀的必经之地。

进到雍都，寒芳发现这里和咸阳的风格大不一样：咸阳城古朴肃穆，而雍地豪华气派。

进到大郑宫，寒芳更是直咋舌头。她发现大郑宫的建筑和布置，比咸阳王宫还要精致豪华。因为太后喜爱赵国的曲池流水、音乐回廊，所以曲池流水遍布各处庭园、音乐回廊室内处处皆是。

太后在便宫接见了巴郡郡守之后，屏退了所有内侍和女官，只留下她和寒芳二人。

寒芳在下首位置坐着，她目不转睛地打量太后，忍不住在心中暗叹：女人的青春真是易逝！

太后今天穿着一件长裙宫袍，虽然仍旧是冰肌玉肤，光艳照人，但已不得不以脂粉来掩盖眼角和嘴边的小皱纹。长期养尊处优的结果，她已逐渐发胖，极度纵欲的结果，使眼圈发黑，下眼睑也出现浅浅的眼袋。

太后见殿内只剩下两人，放松了许多，懒懒地一倚，说道：“韩姑娘，一别多日，你更加美丽动人了，哀家却老了。”

寒芳心里颇为可怜这个太后，却恭维道：“太后更加明艳动人了。我要是能有太后的一半，也就心满意足了。”

太后听后心里美滋滋的，笑了笑。顿了顿，她面无表情地问道：“政儿还好吗？”

“回太后话，一切都好。他还令我向您请安。”寒芳见太后脸上写满了落寞，忍不住编了个谎言。

“真的？政儿真的这么说？”太后腰一挺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继而又颓然摇摇头说，“不，不会。政儿的性格我了解，他一定很恨我。”

寒芳只好继续编派谎言：“怎么会？他毕竟是您的儿子，所谓母子连心。”

“母子连心！”太后喃喃念着，凄楚地笑笑，没有言语。

寒芳刚要开口说话，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蹒跚着走进来，大喊一声“娘！”扑到太后怀里。

太后落寞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弯腰把孩子抱起搂在怀里，缓缓说道：“你说得对，母子连心！希望你也能把这句话告诉大王！”她的声音突然冷得的没有一点感情。

听着太后的称谓由“政儿”一下转为“大王”，寒芳有些啼笑皆非，这种有点戏剧性的转变，让她感觉到太后和嬴政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太后抱着男孩爱怜地吻着，问寒芳：“我的儿子长得好看吗？他叫廖政，嬴政的政。”

寒芳见孩子长得双目明亮，唇红齿白，胖乎乎的十分可爱，由衷赞道：“父母都是美人，孩子更漂亮！”

太后满足地笑了，半开玩笑地问：“你看……他能当秦王吗？”

寒芳心头一震，不由吃惊地望着太后。

太后转而一笑道：“我说笑的，你别当真。”她爱怜地摸着男孩的头，眼睛里充满母性的温柔。

寒芳尴尬地一笑，掩饰内心的波澜。

太后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甜蜜地说道：“我希望这个是女孩子，这样将来能有人陪我说说话。”

寒芳这才知道太后又有了身孕，向来健谈的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后美丽的眼睛盯着她，突然寒光一闪，冷冷地说：“回去告诉政儿，我是他的母亲，嫪毐是他的继父，希望他能够善待嫪毐！不要太过分！”说完这番话她却突然叹了口气，垂下头，眼睛里似乎有了泪光。

男孩咿咿呀呀抬起小手，想为母亲擦拭眼泪。

太后把儿子的小手噙在手里吻着，自言自语道：“政儿乖，政儿听话，政儿一定要听娘的话，不要惹娘生气，否则娘就不要你了……”

寒芳呆呆坐着，呆呆看着，呆呆听着，只是分不清楚太后嘴里的政儿指的是哪个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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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贴身保护

寒芳从大郑宫出来，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明明母子二人都还爱着对方，却因为矜持和固执几乎变成了陌生人，甚至于将来更是为了自己的欲望把对方视为了仇人。这宫廷高墙内权力、欲望的斗争，难道真的可以泯灭人的良知、亲情，甚至是一切？

想到这里，寒芳更加烦躁。她一抬头看见嬴义威风凛凛地站在殿门外等候，像尊泥塑的神像。

寒芳走过去勉强笑笑说：“走吧！”

嬴义恭敬地行礼，跟在后面。寒芳突然觉得嬴义像一个没有自我的影子。走了几步，寒芳回头说：“我不习惯你跟在我后面，我们并排走吧！”

嬴义一愣，惶恐地说：“末将不敢。”

寒芳瞅了嬴义一眼，嬴政弄了座这样的“神”天天膏药似的贴在她背后，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寒芳细一想，突然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雍地繁华的大街上，到处都能听到莺歌燕舞，一派浮华。

寒芳徒步往官驿走，边走边观察。她发现雍地的卫兵衣着十分豪华，和咸阳衣着朴素的秦军截然不同。而且一个个都是一副不可一世，横行霸道的嘴脸。寒芳从鼻子里冷很一声：哼！什么样的领导带什么样的兵！每个人都和嫪毐的嘴脸一样，让人讨厌！

前面传来一阵哭喊声，寒芳好奇地抬头观看。

一群卫兵押着五六个哭哭啼啼的女子往前走。后面老老少少还跟了一群人，边哭边喊边追赶。路两边有百姓不住摇头叹息，可是没有人敢言语。

又是典型的强抢民女！寒芳一看，心里暗恨。

这时，一个卫兵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寒芳，大声说：“左尉大人，这里也有个妞长得不错！”

“哟！是不错，也带走，献给侯爷！”

卫兵笑嘻嘻地走到寒芳近前，说：“走吧，跟着到侯爷府去享福吧！”

寒芳这才知道卫兵嘴里的人指的是她。寒芳愣了一下，已握紧了拳头，准备痛扁这个败类一顿。

卫兵抬手抓向寒芳。

寒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卫兵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着飞了出去，摔了个四脚朝天。原来是守在一旁的嬴义见卫兵要冒犯寒芳，飞起一脚踹在卫兵胸前。

寒芳向嬴义投去欣赏的目光。

雍地的护卫兵，大多是地痞无赖，为了出人头地、享清福，所以投到嫪毐门下，每天只会巴结着嫪毐饮酒赌钱，寻花问柳，嬉笑作乐。这些卫兵平时都是为非作歹，□掳掠，无恶不作，当地百姓敢怒不敢言。

左尉见自己手下的人挨了打，不可一世地叫嚷着走了过来，“什么人如此大胆？侯爷的卫兵也敢打？拿下！”

嬴义紧握双拳，只等寒芳一声令下。

寒芳背着手昂着头，盯看着左尉冷冷地说：“你拿拿我试试？”

左尉不禁一愣。他看看寒芳一脸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再瞅瞅嬴义，见他一身甲胄威风凛凛。左尉虽然是井底之蛙，但也知道此二人一定有来头，不敢再轻易动手，可就这样算了，左尉又心有不甘。

寒芳和左尉僵持在这里。

远处，马蹄声响起，街上的人纷纷惊慌地向两边躲闪。

一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大队骑兵护卫。马上一人不可一世，飞扬跋扈，正是嫪毐。

嫪毐瞅见左尉一行人立在街上，骂道：“停在这里干什么？站尸呢？”

左尉暗喜靠山来了，在马前打了个千道：“回侯爷，有个人把我们的人打了。”

嫪毐撇着嘴道：“哦？何人如此大胆？给本侯拿下！”

“是！”一群卫兵答应一声，如恶狼般就要扑上来。

嬴义已抢身护在寒芳身前，誓死保护。

寒芳看到嬴义舍身相护的模样，心里十分感动。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有了安全感和踏实感，不觉笑了。

在嬴政和嫪毐正式翻脸之前，寒芳不想和嫪毐有正面冲突。她略一思量，高声道：“长信侯，你好呀！好久不见了！”

嫪毐端坐在马上微微一愣，转头一看恍然道：“哦！是韩姑娘，我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呢？原来是你！”脸上闪现出傲慢。

尽管寒芳看见这家伙就倒胃口，但知道戏还得做，于是道：“我刚从太后那里回来，正准备过府拜望呢！没想到就在这里遇到了长信侯。”她说着瞟了瞟被抓的女子，笑眯眯望着嫪毐。

嫪毐顺着寒芳的目光看了看，掩饰道：“宫里缺宫女，本侯为太后物色了一些正准备送进宫去。”他也不想惹她。如果自己在外面找女人的事经她的嘴传给太后就更不好！

寒芳不以为然地挑眉笑笑，说道：“那我就不妨碍长信侯了。”

嫪毐一群人打马，绝尘而去。

路上的百姓望着嫪毐的背影，有人忍不住狠狠在地上啐了一口。

寒芳看着嫪毐的背影，冷冷一笑：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她转过头看见嬴义还是一脸高度警惕的样子，笑着赞道：“反应挺快呀！不错！不错！”

嬴义听到夸奖一怔，恭谨地抱拳道：“保护您是末将的职责。”

寒芳不习惯嬴义拘谨的模样，只能一笑置之。

出了关中之后没多远就是难行的山路，因此队伍需要在雍地整顿一下，第二天才上路。

中午吃饭时，嬴义一动不动地立在寒芳身边，犹如一尊神像。寒芳让他坐下一起吃饭，嬴义惊慌失措地拒绝：“尊卑有别，末将不敢！”

可是被人盯着，寒芳好胃口也变成了没胃口。匆匆吃了几口饭，以“我要睡觉”为由赶快打发嬴义出去，偷享一会儿私人空间。

寒芳隔着门看见嬴义神情庄重地立在门外，翻了个身无奈地想：唉！蚊子呀蚊子，你真是用心良苦呀！你以为你的心思我不知道吗？

寒芳美美睡了一觉，精神抖擞。她闲着无事，就在驿馆内到处溜达。嬴义又是如影随形。寒芳白了嬴义一眼，抿了抿嘴没有言语。

马棚那边传来了一阵说笑声。吸引着寒芳缓步往马棚走去。

马棚内，一群虎贲军正在给骏马洗澡、梳理。骏马经过梳洗，更显得膘肥体壮，雄赳赳气昂昂。

虎贲军正在说笑，看到寒芳走了进来，立刻“呼啦”一下站起身来，倒身下拜。

寒芳向旁边一跳，摆着手大声说道：“你们不要拜来拜去的，我受不了！都起来，都起来！”

众人望向嬴义。嬴义迷惑地看了看寒芳，迟疑着一摆手。虎贲军齐刷刷地站起来，整齐地列队侍立。

寒芳见大家原本有说有笑，可她来了后一个个拘谨肃穆，顿觉无趣。她尴尬地笑笑说：“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就是没事想看看。”

寒芳走到马棚内，看着一匹匹骏马。当初穿回来时她就曾想学骑马，可是几年过去了一直没有机会学，禁不住问道：“秦……嬴义，你教我骑马，好吗？”

嬴义吃惊地问：“您要学骑马？”

寒芳歪头一笑道：“不行么？”

嬴义顿了一下，恭敬地答道：“是，末将遵命。”

寒芳摆摆手，不耐烦地说：“你不要天天一副恭恭谨谨的样子，我可已经把你当成我的一个老朋友了！”说完顽皮地拍了几下嬴义的肩膀，背着手走了。

嬴义被拍得一愣，怔怔想着寒芳的话，又晕晕乎乎摸了摸被拍过的肩膀，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发现寒芳已经离去，急忙转身跟出去，却发现人跟丢了，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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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虚与委蛇

寒芳刚走到驿馆前院，一个宫女进来禀报：“韩姑娘，太后传召。”

寒芳心中疑惑：太后？她又找我干什么？她跟着宫女走了一段，抬头一看，赫然是长信侯府。

寒芳明白了，找她的不是太后，是嫪毐。她仰头望了望长信侯府。

巍峨的长信侯府俨然像一座王宫。

寒芳知道咸阳也有一座长信侯府，那个府邸完全按照规格等级修建。可是这里的侯府比咸阳的王宫还要气派三分，外墙高厚，楼阁连绵。亭台楼榭处处传来悦耳的丝竹声和歌伎高亢的歌声。

寒芳进了长信侯府，走在回廊，发现府内的奢侈超出了她的想象。有可容纳千人的歌舞厅；杂技区有各种表演和竞技比赛，还有残忍的剑术比赛；游乐区里美女如云，幽静雅致的花园中大白天就可以看到搂搂抱抱的男男女女；最热闹的是赌场，一个个赌徒赌得正酣……寒芳冷笑：嫪毐你也太傻了，如此张扬，嬴政不灭你灭谁？

到了一处十分僻静的院落，宫女停下脚步示意寒芳进去，然后转身离去。

寒芳略一迟疑，抬步进了院子。

嫪毐正在逗鸟，看见她进来把鸟笼放下，微微一笑，“韩姑娘，你好呀！”

明明美得绝伦的五官，可是寒芳看着就想吐，在心里暗骂了几句，表面笑着说：“我还正想来拜会侯爷呢，没想到侯爷就差人去了。”

“哦？是吗？”嫪毐的桃花眼色迷迷地望着寒芳，频频暗送秋波。

寒芳胃里面已经开始翻江倒海。她没想到男人也想使美人计勾引人，不露声色转过身看着笼中的鸟儿说：“这鸟真好看！”

嫪毐见她没有反应，顿觉索然无味。

寒芳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树丛后面有人影晃动，隐约间还看到兵器的寒芒一闪。她心中一凛，暗吸了口凉气——有埋伏。

嫪毐带着寒芳来到一间密室。

嫪毐神秘地一笑说：“韩姑娘，奉太后懿旨找你来有事安排你做。”

寒芳眼皮突地一跳，却镇静地笑着问：“何事？不知道我能否做得来？”

嫪毐笑道：“这事对别人来说可能比较困难，但是对你来说，很简单！”

“哦？长信侯如此抬举我？我可是不敢当！”寒芳内心已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嫪毐递过来一个瓶子，眯着眼睛寒光一现。压低声音说：“你只需要等我的命令，伺机把这个放进大王的茶里即可。”

虽然已预感到三分，但寒芳还是禁不住吃惊，呼道：“这是什么？毒药？”

嫪毐一摇头，道：“是，也不是。”

寒芳迷惑地看着他。

嫪毐瞅了她一眼道：“这只是软骨药，服下之后七天之内浑身瘫软，不能动，不能说话。七天之后自行恢复。”

寒芳静静等待着嫪毐的下文。她知道嫪毐已经在暗中准备谋反。只是寒芳想不明白嫪毐为何要找到自己。难道他就不怕我告诉嬴政？还是嫪毐的智商有问题？

嫪毐说到此时，已经准备和盘托出，缓缓道：“太后已经告诉我，‘嬴政不听我的话，常违背我的心意，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将来我们想法儿将嬴政废掉，改立我们的孩子！’”嫪毐面上露出得意之色，仿佛想到了大权在握的美好时刻。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是，太后有一个条件，就是留住嬴政的性命，封个小国给他。所以用软骨药。”

寒芳暗觉可笑。就凭你嫪毐这个样子也想当王？再联想上午太后的话，难道这真的是太后的意思吗？寒芳只觉得后背直冒凉气。

嫪毐不知道寒芳的心思，见她默不作声，嘿嘿一笑道：“你不用担心，事成之后，有太后和我保你，你绝对不会有事。”

寒芳掩饰住内心的不平静，问道：“为何选中我？你不怕我告诉大王？”

嫪毐眼中射出森寒杀机，但瞬间即逝，咯咯一笑说道：“我刚才说了，这件事对你很容易，对别人很难。——韩姑娘是聪明人，你跟着大王这么久，却未得到半点好处。甚至连个夫人都没有捞上。——现在大权都在太后和吕不韦手中，你应该靠在哪边你应该很清楚。”嫪毐连说服带威逼，并仔细观察着寒芳的每一个反应。

寒芳知道一旦太后和吕不韦联手，嬴政就朝不保夕。而她确实是最能接近嬴政的人只是旁人不知道她和嬴政的微妙关系罢了。或许二人之间的这种关系旁人也无法理解。

嫪毐桃花眼里浮现出迷人的光芒，装出很有诚意地说：“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如果我做了王，甚至是王后的位置……”嫪毐的话说得已经很露骨。

要不是知道历史，并清楚嫪毐的为人，或许还真被这双桃花眼勾去了！寒芳心中冷笑着脑子里迅速分析形势。

想起外面藏匿的埋伏，寒芳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她要是拒绝，今天就有可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而且嫪毐还会想别的办法加害嬴政。寒芳想：所谓兵不厌诈，我倒不如与他虚与委蛇，这样才能保得自己无恙。

想到这里，寒芳娇笑一声道：“侯爷真的什么都肯给我？”

嫪毐笑眯眯地说：“当然！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给你……”说着伸出了手。

寒芳后退两步巧妙地避开，斜睨着嫪毐嗔道：“你可要说话算数呀！不能食言哦！不过——太后会同意吗？”

嫪毐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人也有如此娇媚入骨的神态，看得魂都飞了，再次扑了过来，边扑边愤愤地说：“那个老女人，不用管它！——现在我们就……”

寒芳又一转身闪开，扑哧一笑说：“侯爷太急了吧？等事成之后也不迟嘛！可是我有一事不明。”

嫪毐咽了咽口水，色迷迷地问：“何事？”

寒芳媚笑着，用眼角瞟着他道：“侯爷何以如此相信我呢？”

嫪毐一怔，说道：“除了刚才我说的原因，再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也是楚国人，你不想……”他的桃花眼冒出□，已经按捺不住，“来吧！万事要为自己想，不然伤心的总是你自己……

寒芳猛然想起屈怀，她知道可能是屈怀向嫪毐推荐了自己。屈怀就曾经问过她是否愿意为祖国做点事。他是要为楚国报仇！

难怪嫪毐会铤而走险地找自己。想到这里，寒芳叹了口气，正容道：“侯爷说得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可是……”她装出犹豫的样子，太快答应可能会引起嫪毐怀疑。还要把嫪毐的□熄掉。别再过度了，万一玩过了引火上身，在这里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嫪毐听到正题，眼睛一亮，也忙强压下了□，忍不住急道：“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事成之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焦急地望着寒芳。

寒芳暗笑，就这样都沉不住气了？怎么跟嬴政斗？装作无奈地道：“好吧。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希望侯爷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加害大王可是死罪！”她诚挚地望着他。心中暗笑：演戏？姑娘我在吕不韦那里练了多天了！已经炉火纯青了！

嫪毐不无虚伪地说：“你就放心吧！难道你还信不过本侯？本侯向来是一诺千金！”说着把瓶子交了过去。心里却道：事成之后我大权在握，还不是我说怎样就怎样？你一个弱小女子还不是任我宰割？

就凭你这个无赖，想涮本姑娘？鬼才会相信你！寒芳不动声色地抬手接过瓶子，心中一动，问道：“这真的是太后的旨意？”

嫪毐微微一愣，转过身目光闪烁地道：“当然是太后的旨意。”

寒芳瞥见嫪毐闪躲的眼神，略觉欣慰。电影上、电视上太多各种关于太后和嫪毐最后叛乱的版本，寒芳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心中疑惑：难道真的到了最后，太后在嫪毐爱欲的操纵下愈陷愈深，终于不能自拔？不但不念旧情和吕不韦作对，完全站在嫪毐一边，也密谋推翻自己的儿子嬴政？

寒芳从密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两边埋伏的刀光剑影，心里陡升寒意：这宫廷内政权的斗争残暴血腥，卷到这里面来一不小心可就小命呜呼了！

二人出了小院，到了热闹非凡的前厅。赌厅灯光明亮，人声嘈杂，送茶酒的仕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像蝴蝶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嫪毐指着游人如织的府邸，问道：“韩姑娘，看本候这里如何呀？”

到了这里，寒芳觉得自己安全多了。至少嫪毐出于对嬴政的顾忌，不会明目张胆地杀她。寒芳笑着敷衍：“侯爷府是人间天堂！”

嫪毐得意洋洋地笑了。脸上又出现了他惯有的不可一世，“我这里宾客盈门，通宵达旦，夜夜狂欢。”

寒芳不以为然地笑笑，不再答话。

出了长信侯府，寒芳装作猛然想起，道：“对了！侯爷，我忘了问你。我此次还要去巴郡一趟，回来后我才能办侯爷交代给我的事。这样行吗？——不过您放心！我会不负所托的。你也不能食言哦！”

寒芳刚才不说，是怕嫪毐担心她泄露秘密加害于她。此时提及，一是让嫪毐对她彻底打消怀疑，二是想拖延时间，免得嫪毐再对嬴政另下毒手。

嫪毐一愣，暗自恼恨自己疏忽，可是此时在大街上也无计可施，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准备冒险一试。

嫪毐一咬牙暗想：不怕她说出去，一个丫头的话谁会信？再说怎么说自己也有五万护卫军。兵符也在太后手里，嬴政轻易调动不了军队。只要有太后撑腰，捅出去此事也不怕，大不了到时候硬碰硬！

寒芳回到驿馆时天色已晚。

嬴义正站在驿馆门外四处张望。

寒芳看到嬴义的一瞬间，骤然觉得安全了、踏实了。她的眼角突然湿了，她知道嫪毐已经对她构不成威胁。

嬴义看见寒芳回来，快步上前，单膝跪下，惊慌地说：“末将失职，请您降罪！”

寒芳一闪身，怪道：“快起来！又没有什么事。你不要天天如此！”

嬴义这才站起身来，恭敬地站在一旁。

我现在有两件事必须尽快解决，寒芳想到这里，快步往驿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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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巴山蜀水

寒芳边往驿站走边回头说：“嬴义，让所有的人来这里集合，我有话要说。”

“是！”浑厚的声音响亮地回答。

不到一盏茶时间，一百个虎贲军盔甲披挂整齐地集合完毕，列队站在院内等候指令。

寒芳看着站得笔直、肃立的一百个人，突然觉得在他们面前讲话压力好大，好紧张。她想用微笑来放松自己，却觉得笑的也不自然！

寒芳想了一下立即明白了：这些人的表情太严肃太庄重了，而且一个个高大魁梧，自己须仰视得见。难怪会感觉在他们面前有压力！寒芳忍不住说道：“全都坐下！”

众人一愣，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命令。但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即刻，只听见盔甲哗哗作响，所有人都端正地坐下，动作整齐如一。

寒芳见他们端正地跪坐，表情依旧肃穆。她的本意是想让他们放松，于是纠正道：“不对！不对！是这样坐。”她说着自己盘腿坐在地上做示范。

虎贲军又是一愣，但是还是依言盘腿而坐。虽然盘腿而坐，可是腰杆一个个挺得还是笔直。

寒芳想了想，又说：“还是这样坐吧！”说着屈起双腿，抱着自己的膝盖而坐。

大家又依言换了姿势。

寒芳看大家拿着架势抱膝而坐，依旧坐得笔直，也不愿再折腾大家，只好摆摆手，无奈地说：“算了算了，爱怎么坐怎么坐吧！”

众人都懵了，来了半天光坐姿换了好几回，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干什么？又都恢复了端正的跪坐。

一切完毕，嬴义抱拳恭谨地请示：“请您训话。”

寒芳左右看看，“嘿”一声抱过来一张几案，往前面一放。她拍拍手，转回身看见大家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知道自己怪异的行为可能吓住了大家，嘿嘿一笑，往几案上面一坐，说道：“今天叫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和大家说说话，认识一下。既然以后你们都是跟着我的，我也顺便说说我的规矩。”

众人都在恭敬地聆听。

说这话的时候，寒芳觉得自己有点帮派老大的感觉，忍住笑说道：“第一，见到我时不许下跪。”

众人均是一愣，继续洗耳恭听。

“第二，平时大家脸上没事要多些笑容，不能老板着脸。好像我欠你们钱似的。”

众人都迷惑地望着她，但是没人敢说话。

嬴义也是一脸茫然。

“第三，特别是见到我的时候，要先笑，以笑来打招呼，如果可以最好再说一声‘你好’，就像见到老朋友那样亲切自然。”

看到虎贲军迷惑不解的眼神，寒芳心里暗笑，想了想补充道：“如果谁违反规定就罚他给大家唱歌！”

寒芳看大家面无表情，高声问道：“听到了吗？”

虎贲军整齐地回答：“听到了！”声音惊天动地，响彻云端。

寒芳冷不防被这喊声吓了一跳，轻轻抚了一下胸口，咽了口吐沫，问：“能做到吗？”

可是却没有人回答。大家都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嬴义在身边低声道：“这样做是否欠妥？”

寒芳白了他一眼问：“有何不妥？”

嬴义顿了一下，迟疑着说：“大家天天笑嘻嘻的……是否对您不敬……”

寒芳对着嬴义挤了个笑嘻嘻的表情，说道：“我要的就是这样！我喜欢！明白吗？”

嬴义一愣点头称是，转身高声问道：“能否做到？”

众虎贲军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朗声回答：“能！”

寒芳笑眯眯地看着大家，摆手示意大家解散，转头对嬴义笑着说：“我看别人还成，好歹今天在马棚还见他们笑过。就你，天天板着脸没见你笑过，好像我欠你似的！”

抬头见嬴义紧张地望着自己，寒芳知道玩笑又过分了，一转话题说：“你别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还有件重要的事安排你做，跟我来吧。”

该怎样给蚊子做个提示要注意饮食呢？写信，自己不会写这个时候的字，又不想借他人之手。况且还一定要保密，这里和王宫里一定有嫪毐的眼线。万一信落到别人手里也要让被人看不明白。

寒芳咬着毛笔想了半天，有了主义。她提起毛笔在丝帛上画了一只眼睛，一张嘴，一颗黄豆，一滴水，最后想了想又画了一个石磨。

寒芳里欣赏着自己画得拙劣的图画，想起那天从豆坊回到王宫，告诉蚊子第一次他喝的其实是已经变质的豆浆，蚊子恍然大悟、痛苦不堪的表情就觉得好笑。而且她当时还告诉蚊子：“要想吃得好，就得自己动手！”蚊子那么聪明！这个暗示，他应该能明白吧？

寒芳把丝帛叠好交给嬴义，慎重地说：“找个可靠的人，一定要亲手交给大王。”现在他也是她身边唯一可信赖的人。

嬴义双手接过，表情凝重地点头称是。

寒芳看着嬴义的背影，总觉和他像多年的老朋友。寒芳问自己：难道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和秦煜一模一样吗？

第二天，天刚亮，寒芳的队伍缓缓出了雍地。

寒芳看着绵延的群山初时还觉十分兴奋，可是走了几天，眼前除了山还是山，再好看的山也审美疲劳了。

马车在崎岖的道路左摇右晃，晃得寒芳快要散架了。她痛苦地下了马车，活动着四肢对嬴义说：“你去给那个什么郡守说说，能不能走慢点？我快散架了！”

一会儿，嬴义打马回来禀报：“郡守说他要赶在规定时间内赴任，不敢在路上耽搁时间。”

原来秦国一贯作风严谨，提倡效率。地方官上任有严格时间规定，误了时间是要追究责任。寒芳想了想说：“你去告诉他，我们各走各的，互不干涉！”

嬴义领命离去。

马车走到栈道上后平稳了许多。

寒芳在感叹古人没有先进的机械工具，却利用勤劳和智慧在石壁上一凿一凿开凿出来石道的同时，好奇地走下马车，仔细观察这古代劳动人民的杰作。

寒芳发现在栈道路面距谷底较近的情况下，梁下斜撑改用直柱支撑。这样大大节省了人力，她不得不再次佩服古人的智慧。

马车缓缓地走在栈道上。时而河流从脚下湍急地流淌，时而清澈的湖泊映入眼帘，时而瀑布溪流从眼前流过，时而巍峨的群山绵延在望……

寒芳坐在马车上目不暇接，兴奋地大喊大叫。惹得虎贲军不时有人悄悄观望。

寒芳觉得最扫兴的就是没有人能和她一起说说笑笑，分享旅途的快乐。要是浩然在身边多好呀！他一定会和我一起尽情地大呼小叫。那该有多痛快！

想起浩然，寒芳的情绪一落千丈，望着青山绿水出神。

嬴义见状催马上前，轻轻问：“您是否觉得疲乏了？我们是否需要休息片刻？”

寒芳没想到他如此细心，抬起头来冲嬴义笑笑，懒懒地说：“不用，我们慢慢走吧。”

嬴义小心地说：“末将看您脸色不好。”

寒芳索然道：“那是因为我想起以前的朋友了，想念他们！”

嬴义盯着寒芳看了片刻，静静退下。

一行人走栈道，穿峡谷，过浮桥，翻山岭。

寒芳早已经没有了看风景的心情，只是躺在马车里想自己的心事，她把身上的三片竹简摆在一起看着，想着……

这天，走到一处谷地。河流在这里趋于平缓，溜圆的鹅卵石铺满河滩。

寒芳从闷热的马车里探出头，抹了把汗对嬴义说道：“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嬴义脸上汗如雨下，沿着下巴滴落到盔甲上。他听到寒芳的命令指挥队伍停下。

寒芳下了马车，抚了抚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闷得透不过气来。她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休息，看着潺潺流过的小河水出神。

嬴义用竹筒在河内盛了些清水，捧了过来。

寒芳接过竹筒，微微一笑，“谢谢！”

嬴义一愣，望了她一眼，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寒芳喝了两口水，清凉的山泉登时把炎热和疲劳驱散得无影无踪，她随口问道：“我们还要走多久？”

嬴义望着山梁说：“过了这道峡谷，前面就又是栈道，走两天过了栈道后，乘船走水路就到了。最多不会超过七天。”他说着用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寒芳这才发现嬴义的衣服早已湿透，汗水沿着盔甲滴落在地上。再看看周围，所有的虎贲军都是甲胄在身。自己穿着纱衣还如此热，何况是他们？寒芳吐了口气，说：“嬴义，让大家把盔甲都脱了吧，这么热的天，怎么受得了！”

嬴仪惊慌地说：“这怎可以？太失仪！”

寒芳一笑着说：“怎么不可以？失仪事小，热死事大！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寒芳见嬴义还想坚持，摆摆手笑着嗔道，“别那么死板了，我说脱就脱，去吧。”

嬴义领命前去。

寒芳看着嬴义的背影摇摇头笑笑。心道：这家伙怎么如此木讷呆板？真是当兵当傻了。只知道按教条行事，一点也不知道灵活。

嬴义集合大家，然后一声令下：“卸甲！”

虎贲军把盔甲摘卸完毕，整齐地挂在马背上。

寒芳笑了。她突然发现嬴义这个人挺有意思。无论做什么什么都是有板有眼、一丝不苟的。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火辣辣的太阳，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朵乌云，紧接着空气中有了潮气，顷刻雨点就落了下来。

四个训练有素的虎贲军立刻跑过来，“哗”的一下打开了四把伞，撑在寒芳头顶。

寒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站到了伞下，又惊又喜，连连摇头。

密集的雨点顷刻转为倾盆大雨，登时凉爽起来。

寒芳站在伞下看着瓢泼大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又想不起来。

嬴义突然大喊一声：“所有的人立刻撤离谷底，上高地！快！”

寒芳猛地想起来了，一下雨所有的水都会往下流，河床立刻就涨高。他们这些人站的地方正是河水的必经之地。

众人闻讯而动，不到一炷香时间，所有的人和马都撤离了谷底上到了山坡的平地上。

不一会儿，就看见奔涌的洪水从上游咆哮而来，和山坡流下的雨水汇集在一起，形成一股洪流，顷刻间吞没了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

寒芳欣赏地望着嬴义，欣赏他沉稳、干练的大将风度。笑着赞道：“幸亏你反应快，否则大家就都被洪水卷走了呢！”

嬴义腼腆地笑了。

寒芳发现嬴义笑起来竟是如此好看。她突然想起了秦煜，秦煜去了哪里？浩然又去了哪里？寒芳望着脚下奔涌的洪水想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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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跋山涉水

倾盆大雨过后，天空又突然放晴，太阳露出了笑脸。

有了这些训练有素的虎贲军的守护，寒芳连衣服都没有湿。可其他人抢拉马上山坡，又在雨中淋了几个时辰，衣服早已湿透。

寒芳看着淋得水透的虎贲军，笑着说：“嬴义，让你的人都把衣服的水都拧一拧，晒一晒吧！我回避！”

虎贲军整理衣服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树上的鸟在啾啾叫着。

寒芳觉得气氛沉闷得有些不太习惯，又往远处走了几步。

不多时，嬴义快步走了过来，面带焦急之色禀道：“韩姑娘，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前面的栈道被洪水冲坏了。”

寒芳问道：“栈道需要多久能修好？”

嬴义沉思了片刻，谨慎地答道：“这个说不准，或许几天，或许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或许更长时间。”

寒芳惊呼：“不会吧？这么久？被困到这山里的滋味可是不好受！来的时候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总不能再退回去，如果要是再来几场大雨，岂不是更走不了？”

嬴义禀道：“因为等到栈道那边的人发现栈道损坏，需把情况报告给郡守大人，大人再派人运送木材整修，这需要一段时日，修复时间长短还要看被冲毁的情况。”

寒芳一想起来不知道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停留多久，就莫名的烦躁，问道：“难道只有这一条路，就没有别的路吗？”

嬴义想了一下，回答：“还有一条山路，但是十分难走，马车根本无法通过。”顿了一下，迟疑着说，“我们的食物，够我们等上一段时日。要不，我们等等？”

寒芳道：“等？等多久？有个时间也好呀！”她心里寻思：是走另一条路，还是等下去。

嬴义突然跪下，“末将考虑不周，食物仅够十天。请您降罪。”

寒芳看了看一脸惶恐的嬴义，调侃着说：“你不用紧张，谁能想到大雨冲垮栈道，只能说我运气好，什么事都赶上了。比这更倒霉的事我都遇到过！这算什么？”想起在那年自己曾一个人在树林里煎熬了好几个月，这次好歹还有一百个人做伴，不禁苦笑。

嬴义摸不透寒芳说话的含义，更显惶恐。

寒芳双手把他扶起来，安慰道：“你已经很辛苦了，别再自责了。真的，我不介意！”

嬴义局促地站起来，望着满脸笑意的她，眼睛里呈现感激。

寒芳望着苍翠的群山问道：“我们如果走另一条山路，需要多长时间？”脑子里在分析利弊。

嬴义思量着回答：“需要半个月左右。”

寒芳打心里面不喜欢盲目地等，更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来掌握。认真想了一下，毅然说：“好！就走那条路！”她下定决心与其漫无目的地等，还不如选择走另一条路！走一条自己心里有数的路。

“可是山路崎岖。”嬴义很意外，他没有想到寒芳会选择走那样一条路。

寒芳的倔劲儿上来了，微微一笑说：“别人能走过去的路，我许寒芳一样可以走过去！”说到这里她突然心念一闪，当日在井边她曾向秦煜介绍过自己。于是笑眯眯地望着嬴义试探道：“我记得我跟你介绍过，我叫许寒芳的。你还记得吗？”

嬴义被唬得一愣，暗忖：何时她又姓许了？可又不敢问。躬身道：“您稍等片刻，末将去安排。”

寒芳休息了片刻，向树林深处走去。

几个虎贲军正在用短剑砍伐树木。

寒芳好奇地问：“你们干什么呢？”

嬴义迎上来，恭敬地回答：“山路马车无法行走，给您做个简易的软轿，抬着您走。”

“抬着我走？”寒芳哭笑不得，立刻想起了电影里的地主老财。她拿过嬴义手里的一个树棍，在地上试了试，说道：“有它，就行了！”。

虎贲军正在整理行囊看到寒芳过来，都恭敬地肃立。

寒芳扫视了大家一眼，朗声笑道：“同志们，出发了！”言罢往前走去。

嬴义和虎贲军惊异地望着寒芳的背影，个个都愣在原地。嬴义傻傻看着寒芳的背影消失在树后，才回过神来，急忙带人跟上。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寒芳艰难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手脚并用。

嬴义小心翼翼地护在寒芳身旁，生怕有任何闪失。

寒芳瞟见嬴义小心翼翼的神态和当日的秦煜一模一样，更为迷惑：这神态、这眼神分明就是一个人嘛！

寒芳走得慢，有几次想和大家说笑，可看到大家诚惶诚恐、连大气都不敢喘地回话，觉得无趣，索性闭嘴。

天渐渐黑了，虎贲军在缓坡上搭起了一个小帐篷供寒芳休息。

嬴义把食物和水恭敬地捧过来，呈上。

寒芳笑着说：“谢谢。”

嬴义一愣，偷偷望了她一眼。见她正若无其事地吃东西喝水，且吃得津津有味。他打心里佩服眼前这个女子，如此难行的山路，别的女子别说是走，就是听起来就会哭哭啼啼，可她？却一步步走来；他对她也心存感激，别的主子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早就会对自己大加斥责，甚至加以处罚，可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毫不介意。

虎贲军在周围升起几个火堆，驱赶野兽和山上夜里的寒气，又把寒芳的小帐篷团团围在中间。

寒芳知道他们这是在保护自己的安全，不禁一笑，暗想：想得可真周到。回头见嬴义还恭敬地侍立在自己一边。笑着问：“你怎么不歇一会儿？”

嬴义肃然回答：“您没有歇息，末将不能休息。”

寒芳心中涌起一种感动。轻轻地问：“累吗？这些天辛苦你了！谢谢你！”

嬴义恭敬地回答：“末将不累！保护您是末将的职责！”

寒芳笑了，“认识你真的很开心，你很像我一个朋友！我希望我们以后是朋友。”

嬴义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又立刻垂下头。

寒芳想了想，伸出一只手真诚地道：“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如果可以，我们就握握手！”

嬴义犹豫了半晌，迟疑着伸出粗糙的大手，却在半空中又停下。

寒芳探身一把握住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了握，笑着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寒芳，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小许都可以！”

嬴义局促地笑了一下，很不自然，但是很开心。

寒芳笑望着嬴义，突然发现嬴义严肃时的表情像青，而笑起来腼腆的神态有几分像浩然。寒芳不禁愣住了，难怪一直觉得他亲切，觉得他值得信赖。原来不仅仅因为他长得和秦煜一模一样，还因为在他身上同时有另两个人的影子。

夜晚。

帐篷内。寒芳躺着把身体蜷成一团胡乱想着……

帐篷外。嬴义守候在帐篷边很晚才睡，睡时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清晨。

寒芳早早醒来。她从帐篷里探出头，看见除了值夜的虎贲军，大家还都在沉睡。她不愿惊醒大家，慢慢从帐篷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跳到地上。

谁知刚一下地，嬴义就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您醒了？”

寒芳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感觉像偷偷玩耍被家长抓到的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笑笑：“吵醒你了？我没事想活动一下！”

嬴义的眼睛中充满了笑意。他迟疑了片刻，终于抬手指了指她的头发。

寒芳用手一摸，脸立刻红了，调皮地笑笑。

嬴义转身在行囊里拿出一个锦盒恭敬地捧上。

寒芳一眼就认出是放在马车里的那个梳妆盒。

寒芳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这些，开心地接过锦盒，把头发散开。吹拂着她乌黑的长发，缕缕青丝在空中起舞。

寒芳用手拢了拢头发随手挽了起来，回抬头看见嬴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冲嬴义莞尔一笑。

嬴义正呆呆地看着，突见寒芳回头，忙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太阳洒出了第一缕金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上。

所有的人已经用过早饭，准备出发。

寒芳发现大家依旧很小心，很拘谨，这让她感到很无奈。她站在一块石头上，高声问：“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众人齐声回答。惊起树上的飞鸟。

寒芳大声发号施令：“出发！”然后跳下石头，自己走在了最前面。

红彤彤的太阳跳上山梁。

寒芳心情格外的好，情不自禁扯开嗓子，开心地唱起民谣：“太阳出来喽喂，喜洋洋喽郎咯，拿起扁担朗朗采咣采，上山冈呦，喽喂……”唱到兴起时，干脆扛着拐杖走。

清脆的歌声在山林里回荡，树上的鸟儿一起叽叽喳喳地合唱。

虎贲军见状，纷纷不由自主轻笑起来。这样纵情、高昂的歌谣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且是出自女子之口。

嬴义也偷偷地掩嘴轻笑。

寒芳见大家笑了，顿觉开心，斜睨着嬴义说：“想笑就笑，干嘛偷偷摸摸的？就像我这一样。哈哈哈……”

嬴义见她表情夸张，忍俊不已。

寒芳笑着说：“我唱完了，该你了！”

“我？”嬴义瞪大了眼睛。

寒芳停下脚步盯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又加强语气：“对！你！”

嬴义挠挠头，眨眨眼睛，为难地说：“末将不会……”

寒芳呼呼喘着气，叉起腰打断说：“不行，必须得唱！不会也得唱！”

嬴义的脸憋得通红。唱歌他来说简直太难了！让他唱歌，还不如让他扛起一块石头走路。

“末将真的不会！”嬴义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急了一头汗。

寒芳暗自好笑，故作严肃地说：“我说过了，不会也得唱，——我教你！”

嬴义额头的汗已经流了下来，偷眼望望一脸严肃的她，勉强道：“末将遵命……”

寒芳暗自偷乐。我让你天天板着脸？我让你天天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她憋住笑，唱一句教一句。

嬴义有板有眼地学着，学得有些走调，声音很小很小。

寒芳瞪着眼睛怪道：“你这哪里叫唱歌？简直是苍蝇嗡嗡！大点声，用你的丹田之气唱出来！——丹田，丹田懂吗？”她用力拍着他的腹部，比画说，“是这里！要这样运气！”

嬴义只好硬着头皮放开嗓音，急得脸通红、满头汗。

跟在后面的虎贲军掩口偷笑，他们的头领向来严肃，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头领这般滑稽的模样。

嬴义的嗓音很浑厚，中气十足的声音更好听。学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已经唱得像模像样。

寒芳拍着嬴义的肩膀说：“不错不错！你比蚊子唱得好听多了，他简直就是五音不全！”

嬴义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了可爱的单酒窝。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尽情高唱是如此痛快的一件事。作为一个军人，他从来不敢让自己有所懈怠。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克制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后面的虎贲军也渐渐放松起来。

寒芳回头笑着对大家说：“你们都别笑，一会儿都得唱！让嬴义教你们！”

嬴义这时凑上前来，低声道：“您看我们能否稍微加快些速度，让我们抬着您走？”

寒芳汗水已经打湿了头发，贴在白皙的脸上。早已经累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可她不愿意做蛔虫，所以一直在咬牙坚持。喘息着问道：“我们……就慢慢……悠着走嘛，干嘛走……那么快？”

嬴义望了她一眼，解释道：“您这样太劳累。——而且照这个速度估计要走上二十天，如此一来，食物就不够了。”

寒芳停下脚步，擦了把汗。她看看四周，用拐棍指着周围的地面说，“没有食物没关系，在我看来这里遍地是食物！”她一路上已经发现有竹笋、蘑菇等好多野生的可食用的美味。

嬴义讶道：“您如此尊贵，怎能吃这些？”

寒芳咯咯一笑，随口说道：“我怎么尊贵了？我和大家一样都是肉长的，又不是金子打得玉做的。况且这纯天然的绿色食品还好呢！在我们那里这些天然的野生菌卖得很贵呢！”

嬴义一脸的茫然和疑惑。

说话间，下了山坡。前面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哗啦啦的流水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嬴义指挥人马休息片刻，补充水囊。

寒芳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见清澈的河水里有鱼儿游来游去，兴奋地大喊：“嬴义！嬴义！”

嬴义正在整理马鞍，准备让寒芳骑马过河。听到寒芳的呼喊，快步奔了过来，手已经按在长剑上。

虎贲军立刻警觉，全都严阵以待。

“你快看，这里有鱼！”寒芳探着腰，指着河水还在不停地喊，“快来！快来！快来看！”

嬴义暗吐一口气，放下心来，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给您备好了马，请您骑马过河！”

寒芳说：“我们在这里玩一会儿好不好？”

嬴义一愣，继而微笑着点头答应。这样的软软的请求他怎能拒绝？何况她说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就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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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野营生活

河水不深，刚刚没过腿肚，冰冰凉凉。因为山谷经常没有人来，鱼并不怕人，反而在寒芳脚边游来游去。有一些小小鱼去咬寒芳的脚丫，痒得她咯咯直笑。清脆欢快的笑声传出好远。

虎贲军收拾完行囊，整好马匹，都好奇地驻足观望。

寒芳向站在岸边的嬴义快乐地招呼：“嬴义！你也来呀！我们要是能捉些鱼就更好了！今天中午炖鱼汤，烤鱼肉！”

嬴义命令一些虎贲军下河捉鱼、埋锅造饭，然后自己也下到河里来。

寒芳看着鱼儿在身边游来游去，可是弯腰去捉，却一条也捉不住，还溅得浑身都是水。

嬴义手提长剑却一刺一个准，剑无虚发。

小鱼在剑尖上扭动着身体垂死挣扎。

寒芳不服气，嚷道：“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嬴义被她欢乐的情绪感染，笑着双手递过长剑。

寒芳双手拿着剑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条鱼，猛地向下一扎。明明看着觉得很准，可是剑一下去，却见鱼儿一摆尾巴就游走了。连着几剑都是如此，寒芳急得连连跺脚，溅得身上衣服几乎快湿透了。

嬴义忍不住笑了，独自寻思：如此活泼好动的女子头一遭见！

寒芳不甘心，屏住呼吸，提着剑，瞅准了一条鱼，用力刺去。水下的石头上长了些苔藓，她用力过猛脚下一滑，失去重心，“唉呀”一声倒在水里。

嬴义慌忙走上前去扶她。

寒芳懊恼地坐在水里，意外却看见落在水底的长剑，剑尖上扎着一条鱼。兴奋地一下又从水里蹦了出来，大呼：“我刺到了！”却正好和来扶她的嬴义撞在一起。

嬴义捂着下巴，痛苦不堪。

寒芳只觉眼前金光灿烂，抱着头痛苦地弯下腰揉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

寒芳刚抬起头就吓傻了。在离她不到一米的石头上盘着一条手腕一样粗细的蛇，昂首吐信，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她吓得呼吸停顿，眼睛盯着蛇一动也不敢动，不由自主瞟了一眼沉在水里的长剑。

嬴义揉了揉下巴，顺着寒芳的目光一看，大吃一惊。他下意识地去拔腰上的长剑，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长剑刚才给了寒芳刺鱼。

还没来得及想。蛇已经“嗖”的一声以极快的速度向寒芳攻击过来。嬴义眼疾手快，一探手抓住了空中的蛇。

蛇盘转身子，在嬴义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嬴义感觉手上一疼又一麻，双手用力把蛇拽为两段扔在地上。

被扯断的蛇身在地上扭曲翻转，血淋淋令人作呕。

嬴义只觉头重脚轻，四肢无力，捂着手后退两步坐在水里，紧咬牙关，面色苍白。

寒芳见蛇已经扯断，嬴义却跌坐在水里，急忙奔过来抓起嬴义的手一看，嬴义的手背上有两个清晰的牙印。是毒蛇！

寒芳顾不得多想，立刻用衣带系在了嬴义的手腕处。拔出嬴义腰后的短剑，同时冲虎贲军大喊：“有没有酒？拿酒来！”话音落刀落，把伤口划开，用力挤出毒血。

寒芳怕毒血没有挤干净，想都没想，就用嘴用力吸了下去。惊得嬴义和旁边的虎贲军脸色大变，如果她也中毒了怎么办？可是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寒芳扑的一口把毒血吐在地上，将酒倒在伤口上冲洗伤口，并用酒漱了漱口。

寒芳清晰地记得在黄山旅游时听养蛇人讲：酒可以中和蛇毒，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希望旅游时候意外看到的小知识能在关键时候起到作用。

寒芳命令嬴义不许动，让虎贲军把他抬到岸上躺下。嬴义咬着牙皱着眉头，紧闭双目，额头青筋暴露，表情十分痛苦。

寒芳蹲在旁边焦急地看着，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寒芳见嬴义没有中毒更深的迹象，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于是稍稍放下心来。

可能是处理及时？也可能是蛇不太毒？或许运气好？原因寒芳已经不愿意再想，反正只要没事就阿弥陀佛！她像虚脱了一样，盘腿瘫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嬴义慢慢缓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睛见寒芳平安无事，禁不住笑了，笑得很欣慰。

寒芳望着这欣慰的笑容，愕然了。这分明是和秦煜沉入井底前一模一样的笑容，甚至连眼神都一模一样！

嬴义断断续续地说：“您……您没事就……就好……”

他差点没命还念念不忘我？寒芳感觉揪心地痛，强忍住眼泪笑着说：“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了。你要是死了我会内疚一辈子。”

嬴义回想起刚才的事，有气无力地说：“您……您不该给末将吸毒，万一……”

寒芳刚才太着急，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嬴义死！说道：“你能救我，我为何不能救你？”

嬴义提着一口气，焦急地说：“末将卑微，死不足惜，而您……”

寒芳鼻子发酸，怪道：“我不许你这样说！你的命也是命，一样宝贵！”拉起他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凝重地说，“我不要你死……”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因为她的脑海里出现了秦煜、青还有浩然。

身边的虎贲军见寒芳竟然对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卫如此关心，深深地感动。

嬴义还想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痛苦地皱了起眉头。

寒芳心里一紧，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虎贲军端过水来，给嬴义喝下。

嬴义气力不济地说：“谢谢您！末将没事！”转过头对身边的一个虎贲军艰难地说，“通知大家，这里有毒蛇，要小心！”

虎贲军领命前去。

嬴义躺在地上呼吸沉重，铁打一样的汉子满头冷汗。

寒芳看得心疼，用衣袖给他擦擦汗，自责地说道：“是不是很难受？——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贪玩，就不会……都怪我……”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嬴义惊慌失措地说：“不，是末将保护不周，让您受惊……您……”本来就不善表达的他，一紧张更说不出话来。

寒芳摇摇头，抢着说：“不，你别说了！是我不好！”

新鲜的鱼汤炖好，虎贲军呈了上来。

寒芳接过来，轻轻吹了吹，递到嬴义面前。

嬴义喘息着，急忙双手去接。

寒芳轻轻怪道：“别动！我喂你！”

嬴义惊得一怔，不知所措地说：“那怎么行？怎么能让您……”

寒芳瞅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这是命令！”

嬴义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有任何反驳。

寒芳笑了，她找到了一个最快让嬴义闭嘴的办法，那就是说——这是命令。

看着嬴义把最后一口鱼汤喝下，寒芳笑着说：“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我刺到的那条鱼？”顿了一下，又说，“你又救了我的命，谢谢你！”

嬴义挣扎着动了一下，惶恐不安地说：“您不要这样说，能保护您，是我的荣耀。——我的命是您的。”他的表情凝重而神圣，接着说，“从大王令保护您的那一刻起，末将就誓死也要保护您的安全。我是您的侍卫，今后我生为您生，死为您死。”

“不！”寒芳笑了，泪水涌上眼眶，她轻轻拉嬴义的手，认真地说，“我们是朋友。从现在开始，我的命也是你的。”

寒芳看到嬴义表情由紧张变惊讶，由惊讶变惶恐，继而调皮地一笑说：“因为是你救了我。所以我的命是你的，而你的命又是我的，因此你的命也是你的。我的命也是我的。”说完自己忍不住捂着嘴轻轻笑起来。

嬴义压根儿就没有听懂这绕口令似的话说的是什么。可是这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跟了个好主人，开心地笑了。

嬴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寒芳按住了他，问道：“你要干什么？你现在不能动，要好好休息！”

嬴义喘息着说：“可是还要赶路，我还要安排大家……”说着挣扎了几下，却是徒劳。

寒芳看见嬴义能动、能说话渐渐放下心来，“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用管，有我呢！我去安排！”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笑道，“这是命令！”

当晚，寒芳吩咐所有的人就留在山坡上安营扎寨，然后告诉大家都要小心。并说：“我不希望看见你们任何人有事，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

这让所有的人内心再次激起波澜。以往没有哪个人对他们这些卑贱的侍卫说过这样的话。

寒芳教大家用藤萝编织吊床。夜晚，大家升起火堆，寒芳不拘小节和大家围坐在一起，教大家唱歌、给大家讲故事，还给大家示范标准的微笑，然后随意拉个人出来做示范。

寒芳和大家有说有笑。她清脆真诚的笑声和虎贲军爽朗质朴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她和大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嬴义斜靠在一棵树上，望向尽情说笑的寒芳，目光深沉，嘴角充满笑意。

山里的蘑菇很多，有猴头菌，有珊瑚菌，有白灵菇、牛肝菌还有小白菇……

寒芳教大家识别无毒的蘑菇，然后又挖了些新鲜的嫩竹笋。一行十几个人满载而归。

虎贲军升好灶火，煮了一大锅蘑菇汤。

寒芳想如果要是有些肉炖进去就更鲜美了！想起肉，寒芳馋得只想流口水，可是又不好意思说。

嬴义一边旁观看出些端倪，摆摆手叫来一个虎贲军耳语了几句。

虎贲军笑着点点头离去。

不多时，几名虎贲军打了几只山鸡回来，笑着呈给寒芳。

寒芳颇感意外，她回头望向嬴义。

嬴义浅浅一笑，低下头。

寒芳开心地大声说：“把山鸡炖到锅里，大家一起吃！”

不一会儿，鸡汤的鲜味飘满了整个营地……

野营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寒芳和大家早已经没了距离。

她会和大家一起洗菜，溅得满身是水；她会趴在地上生火，经常搞得灰头土脸，满脸柴灰；她会敲着铜锅皿来个击锅传竹笋的游戏，传到谁，谁表演节目。被传到的人有人舞剑、有人耍戟、有人打拳，还有人学口技。实在不会表演的就把见到的稀罕事儿说一说。

虎贲军更加喜欢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的寒芳了。他们毫无拘束地和她说笑，并把自己的快乐拿出来大家一起分享。

山林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欢笑声。

每次，嬴义躺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嘴边依旧是浅浅的笑意。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天。

这天中午，寒芳吃过饭和大家比赛完打弹弓。她现在几乎快练到指哪打哪的地步。这让虎贲军佩服得不得了。

打了一阵，寒芳觉得有些困倦，交代大家好好玩独自去休息。

她躺在吊床上，看着阳光在翠绿的山林中交织出一道道白色的光带，听着树上小鸟在歌唱，晃着晃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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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同病相怜

一觉醒来，寒芳发现周围很安静。

虎贲军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整理行囊……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

寒芳躺在吊床上懒懒地不愿意起来。她拿着弹弓漫无目的地打着，模拟一个目标越打越远。她随手打了一弹弓，只听见前面“嗷”的一声，从树丛中突然冲出一头大野猪，发疯了一样直奔寒芳的方向冲来。

事发突然，所有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野猪已经冲进人群。

嬴义从地上弹了起来，抬手就是一剑，却摇摇晃晃差点跌坐在地上，用长剑支在地上方站稳。

嬴义的体力并没有恢复，因此一剑并没有阻挡住野猪的攻势，野猪只是流了些血，继续发疯似的嚎叫着冲来。

寒芳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反应机敏。立刻翻下吊床像猴子一样蹿到树上。刚上了树野猪便冲破吊床一下子撞到树上。吊床被撞得支离破碎。

这时，虎贲军已经围了过来，野猪瞬间就中了几剑。

中了剑的野猪发了疯一样在人群中奔跑闪躲，尖嗷着狂奔乱拱。瘸着腿还在用力撞向寒芳爬上的树，树已经被撞歪。

众人急忙加紧攻势，奋力捕杀野猪。

野猪身上立刻中了多剑，鲜血滴滴答答洒了一串。还在兀自发疯地撞着树木。渐渐没了力气，倒在血泊中，还在轻轻抽搐。

寒芳从树上跳了下来，看着野猪长长的獠牙，抚了抚胸口，惊魂未定。暗忖：如果刚才要是被这个畜生顶一下，不开肠破肚才怪!

嬴义吓得脸色煞白，知道如果刚才不是她反应敏捷，可能后果不堪设想。他摇晃着走过来，“您没事吧。”

寒芳看着倒在地上的野猪，愤愤地说：“也不知道我怎么惹它了？来撞我！”

这时，树丛中又是一阵哗哗的响声。

众人仗剑把寒芳护在中间，盯着哗哗晃动的树丛，严阵以待。

树丛中晃晃悠悠拱出一头才刚会走路不久小野猪，小野猪的一只眼睛还流着血。

寒芳立刻明白了：一定是自己刚才打弹弓无意伤了小野猪的眼睛，大野猪护崽儿心切报仇来了！她抬手制止了正要举剑的虎贲军。

小野猪扭着屁股跑过来，用鼻子拱着大野猪打着卷的小尾巴急得直摇。

寒芳弯腰把受伤的小野猪抱起来，问道：“嬴义，有药吗？”

有虎贲军递上了药。

寒芳抱着小野猪靠着树坐下，给小野猪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才发现小野猪的眼睛已经不可能再看见东西了。她抱着小野猪在树下呆呆坐着，怜惜地看着小野猪，小野猪在她身上好奇地嗅来嗅去……

众人默默看着寒芳。

寒芳抱着小野猪，问道：“嬴义，你说这个小野猪没了妈妈还能活吗？”

嬴义走上前看了看，回道：“应该可以吧！”

寒芳勉强笑了笑，问道：“真的？”

嬴义低着头眼底泛起潮气，轻轻回答：“嗯！”

寒芳站起身把小野猪放进树丛中。傻乎乎毫不懂事的小野猪扭着屁股，撒着欢跑远了。

嬴义走过来轻轻请示：“这个畜生怎么处置？”

寒芳望了望大野猪的尸体，随口说道：“埋了吧！”走到一边坐下。

众人脸上略带失望，但是没有人出言反对，都一声不响地默默退下。有几个人默默去挖坑。

寒芳环顾了一圈安静的众人，走到大野猪旁边，又仔细看了看，歪着头自言自语道说：“这可是大家意外的战果，埋了确实可惜！同志们架起火，我们烤全猪！”

虎贲军听了一阵欢呼。

山林里到处飘着烤肉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大家围着火而坐。一个虎贲军呈上一把短剑，恭敬地说：“请您先品尝。”

寒芳一笑，“哪来这么多规矩？我说过我这里没规矩！”说罢笑吟吟地站起来，走到烤猪面前，左右看了看，用短剑切下一块猪腿，扔了给嬴义道：“接着，赶快吃了补补，我们好赶路。”

嬴义抬手接过，腼腆地笑笑，低头不语。众虎贲军发出善意的哄笑。

寒芳把烤猪分给大家，自己也拿了一小块，笑眯眯地走到嬴义身边坐下，吃得津津有味。

嬴义望了她片刻，低着头轻轻说：“末将耽误您行路了。”

寒芳用嘴扯了块猪肉嚼着，瞪着眼睛望着嬴义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老是婆婆妈妈的？吃你的猪腿吧！”

嬴义不敢失礼，斯文地吃着。

“喂，你可是武将，怎么吃东西文绉绉的？应该这样吃才对！”寒芳用手背抹了下巴上的油，狼吞虎咽地比画了几下。

嬴义忍不住轻轻一笑，继而愉快地放开口狼吞虎咽吃起来，吃得油汁横流。

寒芳扑哧一笑，吸了吸自己指头上的油赞道：“这才像个武将的样子！”

晚饭过后，照例大家围在一起说笑。

寒芳命令嬴义躺到一边休息。

正有说有笑，一个小黑影一拱一拱地跑了过来，小野猪一瘸一拐地跑到寒芳身边，在她身上蹭着。

寒芳呵呵一乐：“哎呀！你认识我了？”抱了起来一看，小野猪的前腿受了伤正在流血，怜悯地道，“没妈的孩子就是可怜！”

寒芳把小野猪的伤包好，喂了些清水、竹笋给它。

小野猪居然赖在她的怀里不肯离开。

寒芳哭笑不得地点着猪鼻子说：“你把我当什么了？不是把我当成你妈妈了吧？”

周围的人听寒芳说的有趣都忍不住轻笑，饶有兴致地看着。

嬴义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寒芳过来，忙坐起来。

寒芳盘腿坐下，借着篝火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道：“嗯，看你的气色好多了，再休息几天应该就好了。”

嬴义感觉一股暖流无声地流淌进他的心里，滋润着他的心扉。他感激地说：“谢谢您！”

寒芳侧脸望着嬴义不禁又想起了浩然，她把手臂枕在脑后靠在树上，回忆着从前。

耳边嬴义浑厚的声音轻轻响起：“您在想什么？”

寒芳透过枝叶望着天上的星星，说：“想我最想念的人。”

“哦！”嬴义点点头。本就不善言谈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寒芳问道：“你有最想念的人吗？”

嬴义低着头回答：“有！”

寒芳随口接着问：“什么人？”

“我的父母。”嬴义的头依旧低着，。

寒芳望了他一眼，问道：“你的家在哪里？等我们回去了我跟大王说说，让你回家看看好不好？”

嬴义身躯一颤，头垂得更低，答道：“谢谢您。——我没有家。”

寒芳迷惑不解地问：“你没有家？”

“我是个孤儿。”嬴义强忍悲哀。

寒芳怜悯地望着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安慰。

嬴义低着头，粗糙有力的大手胡乱揪着地上的草，缓缓说：“二十年前，我父亲参加了长平之战就再也没有回来，母亲生下我后不久也抑郁而终。村里人抱养了我，三岁那年抱养人也去世了，村里人看我可怜就有人隔三差五接济我，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嬴义仰起脸，棱角分明的五官在黑暗中勾出完美的轮廓。他的语气很平静：“秦王政二年，我十三岁。那年，我们那里闹饥荒，家家都没有吃的，于是我投军。——我不知道我的父母长什么模样。”他的眼睛里波光一闪。

这是多天来，寒芳听嬴义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她知道他虽然说得很平静，但是内心的伤痛永远也不可能平复。寒芳也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切都是深深地埋在心底。今天能对她敞开心扉，讲述这些，说明他内心深处已经把她当朋友。只是碍于主仆的身份，不敢或者不愿表露出来。

寒芳直起身转头望着嬴义，安慰道：“嬴义，你知道吗，在这个时代我也是个孤儿，我没有亲人，没有家。”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神往地笑了笑，“只有唯一的一个人，我把他当作我的亲人。他是我这个时代唯一的亲人。”

嬴义听得似懂非懂，默默注视着她。

寒芳望着夜空遥远的星星苦笑了一下，说：“可是，我却不知他为何突然离我而去。我追到函谷关，只差一点就追上了……三年了！三年来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一定要找到他，向他问清楚为何离开我。”

嬴义没想到她乐观开朗的表面下居然掩藏着伤心的往事。他吃惊地望着寒芳道：“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寒芳莞尔一笑说：“谢谢你！认识你已经很高兴了。”

嬴义脸色微微变了变，欲言又止，仿佛揣着一腔心事。半晌，他才道：“您可以离开，去找您想找的人。”

寒芳直勾勾看着嬴义，她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我知道大王为何命你来，不光保护我，还要看好我，不要让我走了，对不？在雍地的时候，我看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就已经明白了。”

嬴义一怔，脸色很难看，低头不语。

寒芳淡淡一笑，“你是一个诚实的人，诚实的人不善于撒谎。你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我说的是对的。”

嬴义恢复了拘谨，小声道：“大王对末将再三叮嘱，要保护您的安全。看得出来大王很宠爱您，也很在乎您。”

寒芳悠悠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可是，我并不快乐！”

嬴义不解地问：“为什么？”在他看来能得到大王的宠爱，是至高的荣耀和幸福，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

寒芳站起身，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因为我渴望自由！因为我想念我的朋友！”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的思想和追求，可能你们永远也没有办法明白，永远也不会理解！”

寒芳回忆起不顾一切和自己来咸阳的浩然；回忆起把自己从火海里抱出来的青；回想起浩然为自己去做苦力；回想起青为自己不顾自己的性命山中营救……她抚着刺痛的心口悠悠说：“他们为我做了太多太多。——我欠他们太多了，多得一辈子也还不完！”

嬴义看不清黑暗中寒芳的表情，从声音中也听不出她是喜是悲。他鼓了半天勇气说道：“您现在就有机会离开，可以去找他们。”

寒芳心中一颤，她知道他这样说等于背叛了大王！她转回身，歪着头看着嬴义。缓缓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嬴义急忙改倚坐为跪坐，低着头，目光却来回闪躲。

寒芳笑了，笑得很诚挚，“大王的脾气我了解，如果我走了，你们这一百个人，谁也没好下场。特别是你，会丢了性命！否则在雍地那天，我就有机会走。”

嬴义此时才知道他早已经被她看透。不禁感激地望了一眼，长跪起身，伏在地上。

寒芳把他扶起来，情真意切地说：“你不要忘了，你也是我的朋友，我如果这样走了，一定会连累你。我怎能连累朋友？”

嬴义抬头望着寒芳诚挚的笑容，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晶莹。他再次轻轻说出自己藏在心底的心里话：“我曾经说过我是您的侍卫，我生为您生，死为您死。——为您而死，死而无憾！”

嬴义浑厚的声音很轻柔很缓慢，却一字一字敲打着寒芳的心房。她忍不住笑了，把脸扭到一边，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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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庞大家族

嬴义的伤已完全恢复。那天晚上的事两个人谁也没再提起。但是彼此都觉得更了解对方，更理解对方。

寒芳觉得友谊更深了一步。虽然嬴义依然拘谨，但是寒芳相信这些慢慢都会好起来。

嬴义在说出自己的心结后，如释重负。在此之前，生性磊落的他一直觉得对不住她。更何况她把他当朋友，还曾经不顾自己的安危为他吸蛇毒疗伤？

终于可以出发了。寒芳正式把指挥大权再次交给嬴义，自己乐得清闲。

嬴义中气十足地命令大家整理行装，准备出发。一行人又开始在崎岖的山路上长途跋涉，翻山越岭。

小野猪一颠儿一颠儿跟在寒芳左右，撒着欢儿地跑。

有了野营的一段生活，大家彼此间已建立了特殊的、深厚的感情。走在路上已经不再沉闷，爽朗开心的笑声此起彼伏，连续不断。

虎贲军早已被寒芳乐观开朗的性格、同甘共苦的作风所折服。

走了七八天终于走出了大山。寒芳笑着赶小野猪回山里。小野猪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消失在山林里。

寒芳骑在马背上对牵着马缰绳的嬴义愉快地说：“嬴义，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教我骑马的！”

嬴义一手提着马鞭，一手拉着缰绳，笑着朗声回答：“末将没有忘，改天您得空了，一定教您！”

终于到了巴郡。

巴郡郡守不敢慢待大王身边的红人，接到消息急忙出来迎接。

郡守把寒芳接进驿馆，忙不迭地命人备热水，备饭食，赔着笑说：“下官还以为韩姑娘还在山里困着，正命人抢修栈道，栈道被冲毁的太多。没想到您会绕那条难走的山路过来。”

寒芳和嬴义对望一眼，会心一笑。

寒芳不想听郡守的恭维话，说道：“大人也是刚上任，一定也有许多事，您去忙您的吧。有事我自然会找大人。——对了，大人！明天我去巴家，请您安排。”

寒芳知道巴家，源于丹砂和不老丹的传说。

丹砂可以提炼汞，就是俗称的水银。史书上记载秦始皇的陵墓中就以水银作江河湖泊，所以据传骊山陵墓里面有巨量的水银。

早在石器时代，人们就开始采用丹砂作颜料或涂料，后来又被用于医疗方面。由于丹砂具有可还原性，所以古人觉得丹砂就是不朽之物。认为丹砂有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的作用。所以炼制长生不老丹，丹砂也是其中很重要的原材料。史料记载，早在周朝就开始用丹砂作仙丹。所以四川有很多地名和丹都有关系。比如丹江、丹山等等。

寒芳知道其实丹砂里面的汞是有毒的，不能服用过量。因此也有不少追求长命百岁的帝王因为过量服用丹砂炼成的仙丹，结果导致汞中毒而一命呜呼。

丹砂在《神农本草经》中被列为上品之药，医疗范围很广，内服可以镇静养神，益气明目，安神定惊，通血脉，除中恶，毒气等疾病，亦可用于外治。因此古代社会各阶层都需要丹砂。因为巴家拥有了整个天下最大的丹砂矿藏，并垄断了丹砂手工业，所以巴家成了富甲天下的大富豪。

寒芳走在大街上，才知道巴家的势力和产业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简直大得惊人。

巴家不光拥有丹砂矿，当地百姓吃的盐是巴家盐矿供应的；用的工具、原材料是出自巴家山林的木材和矿山的矿藏；药铺是巴家开的；染料也来自巴家，就连吃的粮食也产自于巴家的土地；有些当地没有的食物是巴家的运送队运来的……

当地百分之八十的百姓都在为巴家做事。据说算上巴家的家仆、工人和奴隶，还有巴家的保镖、护卫队足有上万人之多。巴家已经成了和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一个名词。

看到听到这些，寒芳脑海里只有两个词：垄断、寡头。

寒芳推测或许现在的巴家是在吕不韦的控制下？也或者二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富可敌国的吕不韦随着秦国的扩张，使自己名下的产业随着秦国领土的扩大更是越做越大，越做越远。巴家自然也不例外。

在大街上走了一圈，寒芳走进了一家饭馆。回头看见嬴义又像铁塔一样立在身后，讶道：“你怎么还站着？你像个木桩似的杵在我后面，还让不让我吃饭？”

“我……”嬴义涨红了脸，往后退了几步。

寒芳瞪大眼睛，故作严肃道：“你离那么远，我要是有了紧急情况，你来不及保护我怎么办？”

嬴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寒芳咯咯一笑说：“过来吧，我的意思是你坐下和我一起吃。”看他面带难色，似要开口拒绝，抢着说，“这是命令！”

嬴义这才忐忑不安地坐下。

寒芳说道：“你就不能像山林里一样放松些？”

嬴义坐立不安地说：“那里不比这里，在这里末将不能违了礼数……”见她翻着白眼看着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啰嗦！”寒芳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跟大王说，给我换人！”

嬴义一惊长跪起身，惊慌地看着寒芳。

寒芳知道这个人开不得玩笑！揉了揉鼻子，起身把他按坐下，道：“你就放心吧！你那么舍命为我，我怎会撵你走？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嬴义被她忽冷忽热弄懵了。

寒芳喝了口茶悠悠道：“嬴义，你以后跟着我得学会一样本领。”

嬴义躬身低头回答：“什么本领，请您示下，末将一定学会。”

寒芳故作严肃认真地说：“你要学会搞清楚我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哪句话是玩笑、哪句话是认真，你还要学会和我开玩笑。”她手里拿着茶杯玩弄着，斜睨着他看他的反应。

嬴义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可是又不敢拒绝。

寒芳实在是不忍心为难嬴义这么木讷呆板的人，只好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让你学这些，还不如赶鸭子上树！——吃饭吧！”

嬴义释怀地笑了。

寒芳呆呆望着他的笑容，夹起的菜也停在嘴边。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明媚的笑容……

夜晚。

寒芳挥退了驿馆内的侍女。独自坐在驿馆的栏杆上静静地看星星，所有的往事都涌上心头。她回忆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奇遇。想起了秦煜的忠诚，想起了青的执著，想起了浩然海一样的包容……

星星在夜空中一眨一眨地眨着眼睛，微笑着俯望着她。

岁月如梭，已经三年了！浩然，这三年你都在做什么？你还会看星星吗？还会想我吗？我可以感觉得到你的呼唤和想念！你能感觉得到我的呼唤吗？

想起浩然温暖的怀抱，想起浩然宠溺的微笑，寒芳微笑着陶醉了。她抬手拭了一下潮湿的眼角，又把所有失落的梦都悄悄埋在心底。

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寒芳回过头看见嬴义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嬴义见她看到了自己，走上前轻轻问：“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浑厚的声音在寂静空荡的驿馆里发出回音，充满男性的魅力。

寒芳微微一笑，“我睡不着！”眼睛又不由望向那颗星星。

“刚才……”嬴义犹豫着说，“我看见您哭了，是吗？为什么？——是在想您思念的人吗？”他吃惊自己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

看似木讷呆板的他却是如此细心？如此善解人意？寒芳惊异地望着嬴义。半晌，诚挚地笑了笑，说：“我在寻梦。”

嬴义不解地问：“寻梦？”继而却又明白似的点点头。

寒芳悠悠说：“嬴义，如果我要是告诉你，我来自两千年后的未来，你信吗？”

为何会对他说这些？是因为他的笑像浩然？是因为他的冷峻像青？是因为他的忠诚像秦煜？还是……原本就觉得他值得信赖？可以向他吐露心事？

嬴义略一思索坚定地说：“末将相信。”他看寒芳面带意外地望着自己，顿了一下，接着说，“因为末将知道您是一个诚挚的人，诚挚的人不会说谎。所以您说的每一句话末将都信。”

寒芳感激地望着他，久久才说：“我从两千年后来到这里，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也有了难忘的初恋。人都说初恋是最美好的，我到现在才体会到。”她的嘴边带着浅浅的笑，“他为了我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不惜和家人决裂；他为了我抛弃了尊严，放下了架子去做苦力；他为了我起早贪黑、不辞辛苦；他和我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她的眼中已经盈满泪水，“我可以感受得到，他把他全部的爱给了我。他的给我的关爱像绵绵不断的泉水……他——是我心中那颗最亮的星星！”泪水已经滑过她白皙美丽的脸庞，挂在腮边晶晶莹莹。

嬴义注视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那您应该去找他！”

寒芳坚定不移地说：“我会的！我一定会去找他！我感觉他也在遥远的地方想着我……”她抬头再次与那颗星星对望，星星似乎正在对她微笑。她遐想着笑了……

第二天，寒芳例行公事到巴家进行慰问和安抚。

管家巴福早接到通知，在门口守候多时。看到马车过来，对马车上的寒芳行了叩拜大礼。

寒芳下了马车，迈步进了巴家宅院。

这座宅院简直是太大了！巴家庞大的宅院一眼望不到边。

寒芳走在丹砂铺过的甬道上，她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惊奇。

管家巴福跟在身边，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知道您来，我们老早就在准备。您请！”把寒芳请进了正厅。

寒芳挤出个程序化的笑容，问：“这里你管事儿？”

管家毕恭毕敬地回答：“是，是小人管事！”

寒芳不太会说场面上的话，求助地望向嬴义。嬴义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接着说道：“你家主人呢？”

管家哈着腰回答：“回大人的话，我家男主两个月前去世，现在是主母当家。”说着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的眼泪。

嬴义目光征求了一下寒芳，接着问：“那你家主母呢？”

管家叹了口气，说道：“主人病故，主母自处理完丧事也一病不起，去巫山静养了。我们接到您来的消息，已经派人去请主母回来了，可是主母病得太重，无法起身，可能要耽搁些时日。”

“巫山？”寒芳想了想，印象中巫山是长江三峡的入口。

管家点头哈腰地回答：“是。”

寒芳瞟着管家巴福问：“现在巴府是由你全权负责？”

管家立刻满脸堆笑地回答：“是！主人不在，做奴仆的自然要为主人多操些心。”

寒芳不经意间从管家巴福眼睛里看见一丝得意一闪而过。她暗皱了下眉，却若无其事地问：“在巫山哪里静养？”

管家一愣，回答：“巫山也是我们巴家名下的产业，因为主母人喜欢那里的风景，所以主人在山上修了一座别院。我家主人生前每年都要和主母去一次。”

寒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作为女人，她已经明白巴家的女主人去追忆过去，追忆已故的丈夫了。

寒芳想起身上还肩负着嬴政和吕不韦二人的任务，也想见见这个史料记载中国最早的女企业家。她转头对嬴义说：“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巫山！——顺便也可以看看传说中美丽的巫山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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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巫山云雨

时值仲夏，青山绿水，流云飞转。

寒芳站在甲板上，手扶围栏，看着两千年前古老原始的长江三峡。感受着“后人”“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诗句，欣赏着美不胜收的风景。

船行在峡中，峡江两岸，青山不断，群峰如屏。

寒芳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些累，命人在船头的甲板山放置了一张几案。她盘腿坐在甲板上，品着茗茶看着美景，耳边听着船桨拍打江面哗哗的悦耳声，水面上清爽的风吹来抚在脸颊，十分的惬意。

嬴义轻轻地走了过来。

寒芳发现嬴义平时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靴声橐橐。可是一走到自己身边就变得轻手轻脚，仿佛怕吵到自己似的。为他的粗中有细再次投去赞赏的目光，倒了杯茶给他递过去，笑着说：“你也累了多了，坐下好好休息一下吧。”

嬴义忙恭敬地伸双手接住，端坐在一边喝了口茶。望向前方道：“听船夫说，前面快到巫山峡谷了。”

寒芳不禁坐直了身子，探头观望。只看到船行峡中，时而大山当前，疑似无路；忽又峰回路转，别有洞天。

寒芳忍不住兴奋地大喊：“都说巫山的云以虚无缥缈、变化多端而著名。嬴义，去告诉船夫，船行得慢一点，越慢越好，我要好好饱览这美丽的风光。”

嬴义笑着起身离去。

不多时，嬴义笑吟吟地回来，说：“已经按您的吩咐交代过了。船会在风景最美的地方停留片刻。”

寒芳难得见到他笑容满面，也觉尽兴，打趣道：“都说巫峡最美的地方是神女峰。你是不是也想一睹巫山女神的风采，所以打着我的旗号让停船？”

嬴义一愣，低着头红着脸说：“末将没有……”急得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寒芳看到嬴义这种紧张、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偷笑，她换了个坐姿，甩着衣带，转着美目，坏坏地笑着说：“这有个什么传说，是楚国宋玉写了一首什么赋，你讲给我听听！”

“是！”嬴义躬身略一点头，然后挠挠头想了想，难为情地说道，“楚国宋玉和楚襄王云游巫山峡谷时。做了一首《高唐赋序》，他在《高唐赋序》中讲了一个神女的故事。说先楚怀王游历巫山高唐时，白天劳累，疲困入睡，梦中一娇媚的女人飘然而至，柔声说：‘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于是柔情似水，缠绵悱恻，让楚王一夜销魂。天亮的时候，神女就要分手，告诉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阴，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意思就是说她会化作巫山的云和雨在山间徘徊。”这个故事讲的是男女之事。拙嘴笨腮的他断断续续地讲完，脸已经臊得通红，不敢抬头。

寒芳故作恍然大悟道：“哦！巫山云雨原来是这样来的？”一手打着扇子，笑着挤兑一脸窘相的嬴义说，“自此，神女披云雨而诡秘莫测，云雨绕神女而变幻迷离，天下的人便开始了疾迷遐想。就连我们的嬴义嬴都尉也心驰神往了！”

嬴义脸涨得通红，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拧着、搓着自己的衣襟。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

寒芳用扇子掩着面偷窥着嬴义，开始是偷偷地笑，后来忍不住干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嬴义跟着呵呵傻乐，脸越来越红，一直红到耳朵后脖子根。头也越来越低，快低到了几案上……

船缓缓行如入峡谷。

峡谷谷深狭长，日照时短，峡中湿气蒸郁不散，成云致雾。

云雾千姿百态，有的似飞龙游凤戏在山腰，有的似盘龙走兽擦地蠕动，有的似瀑布垂挂绝壁，有的似轻纱薄烟缭绕山间……有时又聚成滔滔云纱，在阳光的照耀下，五光十色，宛如佛光。

寒芳立在船头，看着大自然的神奇魅力，感叹着说：“真的是太美了！难怪有人留下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千古名句！”

嬴义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名句。挠挠头，显然不解地问道：“末将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句？”

寒芳知道自己又剽窃别人的成果，呵呵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胡扯道：“因为这个名句是我说的！”

嬴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里在反复体味着这两句话，若有所思。

巫山的云雨，说有就来，说无就没。一块云朵一片雨，一会儿晴来一会阴；一聚飘来似仙女，一散离去如轻烟……

江面上一阵凉爽的风吹来，天空“唰”的一声，泼下了一片云雨，晶莹的雨点落到了甲板上、几案上和茶杯里，天空中的骄阳在云层上面射出了橘黄色的霞光，而江面上已是雨雾飘飞。

夏日里这点雨来得正好。打在身上凉凉的，可并不冷并不湿。

寒芳跳起来又喊又笑。

嬴义过来给她撑上雨伞。

不经意间，神女峰已在眼前。

寒芳以前看过图片，一眼就辨认了出来。这是她早就向往的地方，以前一直没有机会来，没想到回到两千多年前看到了这神秘莫测的神女峰。她兴奋地拉着嬴义的衣袖说：“快！快看！前面就是神女峰！”

阴雨绵绵。

寒芳望着云雾缭绕的神女峰，觉得如梦如幻。禁不住想：如果此刻浩然陪在身边多好啊！可以依偎在他的怀里和他一起讲述动人的传说；可以让神女见证二人至诚的爱情；可以一起体会千姿百态，变化莫测的巫山云雨……

不一会儿，满江的云雾又把神女峰遮掩得迷离不清，什么也看不清楚。隐隐约约的山峰，虚无缥缈，似有似无。

船缓缓静静地漂流过去。

寒芳的心情渐渐地变得失望懊恼，回首看看云雨中的神女峰，怅然若失。

嬴义立在她身边，看着变幻迷离的风景，想着她迷人的诗句，望向她的眼神里除了尊敬，闪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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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笑看风云

船到了码头。

码头上早有接到消息的巴家的家仆在恭候。

寒芳下了船仍在回味着千姿百态，变幻莫测的巫山云雨。寒芳感觉自己和浩然的感情似乎就像这巫山的云，正美好时，突然风起云涌有了变化，化作了虚无缥缈的云烟。

寒芳没有坐轿，徒步往上走。她认为这样才能看到最好的风景。当走进山里身处云雾中的时候，她就再也感受不到云雾的神奇，只是觉得周身上下都是白茫茫的雾气，都是湿漉漉的潮气。

路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寒芳让嬴义为她编了一个花环帽子，她随手扣在了头上。喜洋洋地哼着小曲、蹦蹦跳跳着往前走，暂时忘记了刚才的烦恼和忧愁。

一处清静雅致的院落掩映在翠竹林中。寒芳抬头观看，门头匾额上篆刻着“清清小筑”四字。

家仆早已恭候在门外，看见寒芳一行人走来，为首的内务总管巴仁率众人伏地跪下，旁边一个家仆道：“我家主人卧病在床不能起身，命我等在这里恭候。请您恕罪！”

寒芳拉起为首的那人，微微一笑说道：“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哪来什么恕罪不恕罪？都起来吧！”

众家仆见她随和，稍稍放心。躬身引领她进了院子。

寒芳进到院内，但闻风动竹木，蝉鸣幽幽，不禁心旷神怡。忍不住说道：“真是一个好地方！要是我住在这里也会不想走了！”转问家仆道，“我在这里借住一段日子如何？”

巴家家仆躬身赔笑道：“您的大驾我们请还请不来……”

寒芳不想听这虚伪的客套话，一笑，抬手打断问道：“你家主人现在如何？”

巴家家仆躬身答道：“主母身染沉疴，看了好多大夫都无起色，已经有半月未出房门一步，这三日来更是滴水未尽，只怕……”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已经说不下去，强自忍住没有失态。

寒芳出于女人对女人的理解和同情，叹了口气说：“带我去看看吧！——嬴义，你跟我来。”

寒芳跟着家仆七拐八拐，到了一个深沉幽静的院落。院内静得出奇，竹影飘飘，凉风飒飒。

寒芳只觉得从刚才花团锦簇的欢乐中一下子跌入如此幽深寂静的环境中，心里竟有些发怵。手心不由出了冷汗。

嬴义走上前，双手扶了扶她，搀住她的手臂往前走。

寒芳隔着衣袖感觉到了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那双熟悉的有力的大手。像秦煜？像青？对！像秦煜！这双有力的大手像秦煜！同样给了她安全感和踏实感，同样可以感受到他的力量。寒芳不由回头看向秦煜。

嬴义微笑颔首。

家仆引路到了一间精致的屋舍前，驻足。

寒芳让嬴义在外面等着，自己跟着家仆进了精舍。

精舍内光线昏暗，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寒芳调整目光焦距，半天才勉强看清屋内的情况。

家仆躬着身子，压低声音道：“主母，吕相国派人来看您来了。”

一个女人半躺在精舍角落的卧榻上，缓缓转过身来。

寒芳定睛仔细观看，眼前这个女人无论如何和精明干练的女强人联系不到一起。只见她形容枯槁，身形消瘦，只能隐约从眉目五官间看出来她昔日风姿绰约的神采。

寒芳疑惑了。她是史书上记载的礼抗万乘的女强人巴清吗？

女人眼波闪动了一下，盯着寒芳，声气微弱地说：“来了……请坐……”如果不是女人的眼睛刚才动了一下，眼神透出了一丝生气，看起来简直像一个风干的蜡像。

家仆奉上一杯茶，躬身退下。

屋内只剩下寒芳和巴家主母二人。

巴家主母躺在榻上没有再说话。她迷蒙的眼睛看起来空洞无力，似乎无力去想，无力去说。她似乎没有欢乐，也没有哀伤，甚至对往事的追忆也没有。

寒芳心里觉得压抑，习惯性地去拢自己的长发，摸到头上还戴着花环。她把花环摘下来，看着花环上红的、粉的、黄的花朵开得正艳，顿觉心中温馨了许多。

幽暗的精舍里，有了这花朵的点缀，似乎也突然有了盎然生机。

寒芳轻轻走到床榻边，把花环递过去，柔声说：“这个，给你！”

巴家主母一愣，抬起枯瘦的手接过花环，有气无力地说：“真好看……可惜很快就会变为尘泥了……就像我一样……化作尘泥……世间的一切繁华，都如过眼云烟……”说完轻轻闭上了眼睛。

寒芳听她话语清晰，心思敏锐，明显没有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不进茶水明显是想绝食自尽。她背着手站在榻前望着巴家主母，思恋着该如何开导她。

屋内死一样的沉寂。

寒芳站在榻边良久默然，突然问：“你——爱他吗？”

巴家主母突然睁开眼睛，惊异地看着她。这么多天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寒芳盯着她空洞的眼睛仔细看着，笑笑：“我说——你爱他吗？——你的夫君！”

巴家主母空洞的眼睛里闪出一丝神采，却神情淡漠地说：“爱又怎样？他人已经去了……”说着空洞的眼睛里滚出豆大的泪珠。

寒芳低头寻思了片刻，表情凝重地在榻边坐下，轻轻问道：“我并不想勾起你的伤痛，我只是想问你，如果死的人是你，活的人是他，你希望他怎样？”

巴家主母浑身一颤，动了一下，竟勉强支撑坐了起来，怔怔看着寒芳，没有说话。

寒芳站起身，踱到窗前，一溜儿把所有的窗帘全都卷了起来。房间内的阴沉、窒息的氛围立时一扫而尽。她抬手推开了窗子，屋外新鲜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巴家主母显然不太适应这强烈的光线，不禁抬手遮挡了一下眼睛。

寒芳望望窗外迷人的景致，回头笑着说：“你看，窗外天高云淡，正是芳草地，碧云天，山花烂漫，水濯清波。此时若徒步登山，扁舟泛流，其乐如何？而你足不出户，困坐寂城，守寂寞，伴悲哀，忆过去，思苦楚，以致邪魔入内，成此症候，岂不可惜？”

巴家主母随着寒芳的娓娓讲述，想象着外面景致，不禁痴了，愣了半晌，长长叹息一声，目光流转，竟然有了精神。

寒芳见心疗法奏效，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一个天资聪颖的人，不用自己再说就已经明白其中的深意。她走过去拉起巴家主母的手，轻轻问道：“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如何？”

巴家主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谢谢你！——只是我浑身无力。”

寒芳扑哧一笑说：“那是三天没吃饭饿的！我从早上爬山走到现在，也早已饿得没了力气，你也尽尽主人之谊，陪我吃些东西可好？”

巴家主母羞涩地笑了。

寒芳走到窗前扬声道：“嬴义，让人备些饭菜，放到这附近景致最好的地方。”

“是！”嬴义浑厚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寒芳扶着巴家女主慢慢出了精舍。

巴家所有的人都面带惊喜，没想到来了许多大夫也没有医好主母的病，寒芳只是进去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用药，主母居然走出房门，不禁瞠目结舌。

几案被放在山边的一个平台上，几案上精致的小菜令人胃口顿开，身边美丽的风景令人如坐画中。

寒芳和巴家主母对着山外而坐，山腰的浮云似雾似烟，在身边不断游走流过。

寒芳转身对嬴义笑容可掬地说：“都尉大人能否后退几丈？给我们女人留点说悄悄话的空间？”

嬴义一笑稽首而退。

二人吃了些食物，巴家主母回忆着说：“巫山的云千姿百态，变化莫测。一天晨曦霞落，朝也云暮也云，阴也雨睛也雨，似有似无，若即若离，时隐时现，飘飘洒洒。真的好像人生一样变幻莫测，飘忽不定。”

寒芳知道她想找人倾诉，笑了笑说：“今天我当听众。——你说我听！”

巴家主母感激地一笑，为寒芳添了些茶水，接着讲述：“我很不幸，也很幸运。八岁那年，我父母带着我流浪到这里，染上重病，撒手人寰。我卖身葬父葬母，被心慈的巴家老爷买来。买来后。当亲生女儿一样对我，教我读书识字，对我疼爱有加，并让我喊他阿爹。巴家哥哥对我也是极力爱护。”

寒芳殷勤地给巴家主母添了些菜，倒了杯茶。

巴家主母点头致谢，接着说：“我和巴家哥哥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由阿爹做主把我许给了巴家哥哥。成亲后哥哥对我更是宠爱疼惜。我们过得幸福美满。”说到这里，她脸上泛出血色。

寒芳品着茶静静听着。她望着巴家主母脸上的一抹淡红，发现巴家主母长得玲珑剔透，十分标致。只是两个月来她内心的煎熬使她瘦得走了形。

巴家主母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这里原本是楚国的地界，后来被秦国吞并，阿爹在我们成亲时，买下了这座山作为我们成亲的礼物送给我们。”

寒芳暗叹道：有钱人就是牛气，结婚送座山作礼物。

巴家主母悠悠讲述：“我相公在山上修了这座别院，每年到我们成亲的纪念日时都会来这里住上一个月。”

寒芳点头微笑。

巴家主母追忆美好的过去，叹了口气，缓缓说：“相公还以我的名字把别院命名为‘清清小筑’。”

“清清小筑”？寒芳想：看来眼前的她确实就是《史记》里面记载的那个“其先世获得丹矿，数代擅其利，家财之多难以计量。礼抗万乘，名显天下”的寡妇巴清。

寒芳依稀记得些资料记载：巴寡妇用她无法计量的财富豢养了一支庞大的私人武装，以保护其遍及全中国的商业网络。巴清家族的仆人上千、徒附和私人保镖上万。还有许多资料有巴清“捐资长城，以赞军兴”的记录。

寒芳心里疑惑：拥有私人武装和兵器这在秦国统一之后是绝对不允许的。更何况是庞大的私人武装？而她为何能拥有这些？她斥巨资修长城是为什么？她死后秦始皇更是给她修了一座怀清台来纪念她，这究竟是为什么？

寒芳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巴清。怎么看怎么觉得和史书对不上。来到这个时代好几年了，见到的人物和史书上记载的都大体相当。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分明是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女人，哪里有半点女强人的影子？

巴清不知道寒芳动的心思，接着说：“几年前阿爹过世。家族所有的事务都落到夫君一人身上，他再忙，每年也都会带我来这里住上一段日子。巴家几代单传，人丁并不兴旺。可惜我又没给他生个孩子，早要他纳几房妾，传宗接代。可是他执意不肯，说是今生除了我不愿意再有别的女人。”

寒芳听到这里心中一痛，浩然也曾说过一生一世只要她这一个女人。可是浩然人在哪里？他的誓言是否还会一直坚守？

巴清眼睛望向漂浮的云雾，有了泪光，“孰料想夫君突然故去，我们又没有孩子。我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这无根的浮云，毫无依托。”她的泪水潸然流下，顺着她苍白枯槁的脸庞滴落在衣襟上，“原本我也想随着他而去。可是你的一番话警醒了我。我夫君生前经常说‘巴家多年的祖业不能毁在我的手里。一定要使它在我手里继续发扬光大’。如果夫君地下有知，一定希望我能守住家族的产业。所以我应该振作起来，好好地活着，完成我夫君的心愿！”

寒芳望着已经满面泪痕的巴清，心里感慨：原来一个女强人是这样诞生的？是爱情的伟大力量？她递过一方丝帕给巴清。

巴清接过丝帕轻轻擦拭了一下眼泪，说：“可是，以往一直是我夫君一个人在打理，我从不过问。我没有任何的经验。我心里好怕……”

寒芳定了定神，轻声安慰：“不要怕，一切慢慢来。”

巴清用丝帕掩住口，轻声哭泣着说：“你是吕相国派来的人，你一定可以帮我！你愿意帮我吗？”

“我？”寒芳看巴清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拒绝，只好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会尽力！”

巴清欣慰地笑了。

寒芳看着巴清慢慢地吃东西，知道她已经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心中感叹：原来人的生死就在一念间？

寒芳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筋骨。她站在山边看着身边变幻莫测的浮云。只感觉岁月如流云、如雨烟，人间的沧桑往事，渐淡渐远，飘忽而逝。她心中突然有了笑看风云的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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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快乐女神

安慰了巴清，看着巴清吃了些食物，又瞅着巴清睡下，寒芳觉得自己也十分疲倦。出了精舍，跟着嬴义到了自己休息的院落，进到屋内往榻上一倒，鞋一甩就睡着了。

一阵嘈杂声，把寒芳从睡梦中吵醒。她伸了个懒腰，懒懒地问：“嬴义！外面怎么了？乱哄哄的！”

嬴义高大的身影一闪，快步走了进来，隔着屏风轻声禀道：“是巴家的家仆非要见您。我说您在休息，把他们挡在了院外。——是不是吵到您了？”

“巴家家仆？”寒芳慵懒地坐起身来，“找我干什么？——叫他们进来吧！”

“是！”嬴义转身出门。

寒芳趿着鞋子睡眼惺忪地走到屋外，看见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大片，顿时睡意全无。闪到一边惊道：“你们干什么？有话你们就说！——嬴义，叫人把他们都扶起来！”

嬴义面带为难地说：“末将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可是他们执意如此。”

为首的人是巴家的内务总管巴仁。他四十岁左右年级，瘦高的个子，瘦长的脸，留着淡淡的八字胡。巴仁长得倒也齐整，就是个结巴嗓。

巴仁膝行几步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您……您就让小的们，给……给您……叩三个头吧。”

寒芳躲在嬴义高大的身躯后，伸出头问：“为什么？”

巴仁面带感激，恭敬地说：“您救……救了我们主母，就……就是救了我们！我们感……感激您！”

“对！我们感激您！”“感激您！”跪在后面的人七嘴八舌地说。

寒芳惊慌地摆着双手，连声说：“好了，好了，举手之劳你们不用那么客气了。”

跪在后面一个家仆，向前挪了两步说：“我们主母的病，来了多少位大夫都没有治好。您一来就好了。这简直是太神奇了！”

寒芳咯咯一笑也不回答，旁边的嬴义也是一脸笑意。

巴仁恭敬地问：“下……下一步还需要怎……怎么样来治我家主母？请您示……示下！”

寒芳轻描淡写地说：“只需要做她喜欢吃的东西就行了！让她使劲吃，吃胖点！”

众家仆疑惑不解地仰脸望着寒芳，半信半疑。

内务总管巴仁小心翼翼地问：“不……不用药吗？还……还有山……山参？”

“不用了，我治病不用药的。”寒芳往此人脸上吹了口气，调皮地说，“我会神仙之术，吹口气就好了！”

众家仆崇拜看着她，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神女，您是神女！”

众人都匍匐在地，“神女”“女神”乱叫了一通，不停地磕头。

寒芳吓得一下跳到嬴义身后，嚷道：“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啦。我哪里会什么仙术，是你家主母自己好了。——都回去吧，我要睡觉了！——嬴义，快让兄弟们把大家拉起来！”

虎贲军一拥而上来扶大家起来。

“不，你一定是神女，所以治病才不用药！”众人坚持说，目光中充满崇拜。

寒芳立在原地，哭笑不得。

众家仆又执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退了出去。

寒芳站在台阶上看着大家离去，也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挺有意义的事。她脸上露出骄傲满足的笑容，情不自禁挺直了腰。暗自得意：原来被人当神崇拜的感觉还挺不错的嘛？

嬴义望着寒芳，觉得她就像是一个高贵的女神，神圣得不可侵犯，思量着说：“您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女神。”

寒芳扑哧一笑，说道：“哪里有什么神女和女神，都是胡扯的。巴家主母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只是解了解她的心锁。”

寒芳瞥眼见嬴义愣愣望着自己，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话，揉揉鼻子说：“你想，女神还用爬山吗？还用坐马车乘船吗？嗖一下不就飞过来了！——我可是和你们一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嬴义见寒芳连说带比画的模样非常调皮可爱，不禁笑了。

寒芳回到屋内喝了口茶，抬头见嬴义还站在屋内着，讶道：“我准备睡觉了，你还准备站在这里吗？我可是没有习惯睡觉时别人也立在一边的。”

嬴义一愣，垂手躬身退下。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回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又转身走了。嬴义走出房门，望向天空，神往地笑了……

巴清进食后，身体体渐渐康复，人也渐渐丰满。

恢复后的巴清眉如黛画，目如秋水，樱唇含笑，风情万种。只是脸上偶尔还带着思夫的哀愁，更显轻柔妩媚，楚楚可怜。

每天，寒芳和巴清二人或在山边看看流云飞渡，或徒步到山里听听飞瀑清泉，或煮茶下棋，或轻歌笑语……

巴清脸上逐渐有了笑容，顾盼也有了神采，人也开朗了许多。竹林深处、绿树丛中经常听到寒芳纵情的笑声和巴清微微的轻笑。

巴清喜欢寒芳活泼开朗的性格，喜欢听她纵情的喊声和笑声，觉得她的眼睛总是盈满着智慧，闪烁诱人的光彩。更佩服她对事情独到的见解和看法。

寒芳发现巴清除了外表长得美如天仙，还有着非凡的悟性，很多事情往往一点就透，而且接受新事物很快，骨子里有着一股倔强劲儿。

二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个人经常同卧在一张床榻上，海阔天空地聊天，一聊就是快到天亮。

商量好日子，寒芳和巴清乘船回到了巴家庞大的宅院。

巴福看见主母回来痛哭流涕，哭着说：“主母，您回来了就好了。小的以为您……”

巴清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寒芳冷眼旁观，却捕捉到管家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巴清进到屋内坐下，吩咐管家：“巴福，你通知所有管事，让他们把各自手边的事安排一下，明天都到这里来，我要见他们。”

巴福一愣：“明天？”顿了一下，试探着说，“时间是否有点仓促？”

巴清不甚理会，边喝茶边缓缓问道：“怎么仓促？”

巴福嗫嚅着道：“每个管事所管辖都不少，只怕……”眼睛不住偷偷瞅向主母。

巴清放下茶碗，淡淡一笑说：“也不用怎么准备，我也就是随便听一听罢了。——就这么安排吧！——赶了几天路，我也乏了，想早些休息。——你们都退下吧。”

巴福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寒芳和巴清洗漱完毕，用过早点一起到了正厅的时候，厅外已经黑压压站了一二百号人。

寒芳知道巴家产业够大，虽然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但是看到巴家的管事集中起来人数如此之多，还是吃惊。

管家巴福看见主母进来忙迎上前，恭敬地说：“除了几个出门在外的管事没来，其他的都到了。”

巴清略一点头，走到正厅正中主座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下，并示意寒芳坐在旁边。

巴清一身水色服饰，头发梳成了高高的髻，轻施薄粉，面容沉静。周身上下透着女主人的尊贵和威严。

巴清待众人给她叩了头请了安，朗声道：“各位辛苦了，按说各位都是我的长辈，我不该这样支使大家。可是大家知道，我的夫君前些阵子不幸去世，只剩下我这未亡人。”说到这里轻轻抽出丝帕忍不住擦了擦眼泪。

底下也有人轻轻用袖子擦拭眼泪。

巴清沾了沾眼泪忍住悲痛说：“我前些时候身子不适，多亏管家巴福费心。”说着坐在位置上冲巴福略一点头行了个礼。

巴福忙起身伏地长跪还礼。

巴清接着说：“如今，我已康复。我夫君生前常跟我说一句话，‘多年祖业，不敢懈怠，一定要发扬光大。’如今夫君不在了，就由我来完成他的心愿。今天叫大家来，也没有别的事，只是叫大家来我先认识认识，将来少不了我要到各处去巡视。”她顿了一下喝了口茶，扫视了众人一眼，“还希望各位能够像以往那样继续为巴家效力，我自然像亏待不了大家。但是，我先把话说前面，如果有谁欺负我是寡妇，什么也不懂，我也不会同意。知道吗？”说到最后一句“知道吗”，声音陡地提高八度，震得厅里嗡嗡作响。

众人心里都是一凛，知道这个女主从今天开始已经正式接理了巴家的大权。忙伏在地上叩头整齐地回答：“我等自当竭尽全力。”

巴清走下正位，由管家巴福引领着，把大家逐一介绍给这位新掌权的主母。巴清或道一声，“有劳了！”或轻施一礼表示谢意，或询问几句了解情况，或赞扬几句以作鼓励。

寒芳跟在后面暗暗留心，并努力记住每一个人。

巴清认识完毕后，又象征性地抽了几个人，坐在一起详细问了些情况。一切结束时，天色已晚。

折腾了一天，寒芳和巴清回到了后堂，二人都疲惫不堪。

巴清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妆容，问道：“妹妹，你看我今天这样做行吗？”

寒芳盘腿坐在床榻上，做了几个瑜伽姿势放松自己的身体，调理了一下呼吸，赞道：“我看你四平八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不佩服都不行！”

巴清微微一笑，对着镜子又照了照道：“那还不是听你说要高深莫测一些。还要什么恩威并施。你昨天给我说的词儿，我写了下来，背了整整一夜呢。今天还是紧张。”

寒芳扑哧一笑说：“紧张我没有看出来，我只是觉得你沉稳干练，精明睿智。”

巴清脸微微一红，“那还不是你教得好——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寒芳走到堆放了满满一堆竹简、绢帛的几案旁，看着头都大了。喘了口气说道：“我们得把今天见到的人的名字尽快记下来，这是将来顺利和他们沟通的第一步。——这么多人名得记一阵子呢。——你记住他们的名字，见面直接喊出来，他们会觉得亲切、暖心，这是沟通的技巧。”

巴清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看资料呀！”寒芳用手拍着堆积如山的书简，想起要看这么多资料就觉得头疼，“了解现有运作情况，分析完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寒芳经过一天的考察，发现巴家庞大的产业根本没有一个科学合理的管理体系。而且行事没有依据。一二百个管事，事事都要请教主人。寒芳暗道：巴家男主八成是被累死的！

巴清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好在有妹妹你帮我，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是否上苍专程派你来帮我？”

寒芳闻言不禁心里苦笑。

寒芳思索了片刻，慎重地说：“昨天管家巴福在你提出来召见管事的时候，想要推搪，你可否感觉得到？”

巴清点点头说：“当时我也有这种感觉。”

寒芳坦白地说：“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巴清站起来，走到几案倒了两杯茶，站起来一杯递给寒芳，自己又喝了一口说：“巴福跟着阿爹已经近三十年了。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阿爹生前很看重他。”

寒芳呷了口茶，道：“都说女人做事凭直觉和第六感觉。我就是这样。反正我对这个管家没有什么好感。”

巴清歪着头，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好奇地问：“什么是第六感觉？”

“第六感觉就是……就是女人一种特殊的感觉，你可以感觉到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寒芳含糊地解释。

“哦！”巴清点头沉思。

寒芳向巴清告别，努努嘴笑着说：“姐姐不用送了，你看那个树桩还在等着我呢。”

巴清抬头望望站在院内守候的嬴义，微笑不语。

寒芳走到嬴义身后，见他正仰着脸出神，轻咳了一声。

嬴义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到她，恭敬地垂下头，点头行礼。

寒芳笑着问：“你在看什么呢？”

“月亮。”嬴义恭敬地回答。

寒芳抬头看看，见一轮圆月挂在天空，在云朵中忽隐忽现。

此情此景真的好像在古井边的那个晚上。那晚也是有一轮月亮在云朵中忽隐忽现。然后就遇到了秦煜，就发生了离奇的事。寒芳回想起来感觉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不禁颓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您身体不适吗？”嬴义浑厚的声音充满温柔。

这句话为何听起来如此耳熟？同样充满关切？在哪里听过？在井下？寒芳不由再次望向嬴义。月光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他究竟和秦煜有什么关系？这究竟是梦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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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塑造强人

高高的火烛下。

寒芳抱着各种巴家的简牍资料在灯下慢慢翻看着。好多字都是浩然教她认识的。寒芳问自己：如果不是浩然，自己现在还是半个文盲吧？

想起浩然，寒芳揪心的痛。她从怀里拿出发簪和竹简痴痴看着。“芳珍重”三个俊秀的字，默默表达着浩然的关心和爱意。

寒芳轻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遥望夜空，却发现窗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嬴义，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浑厚的声音从夜幕中传来：“是！”

寒芳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重新坐到几案边。拿起堆积如山的简牍，认真地看着、分析着。她经过几天的明察暗访、深入了解，已经知道巴家最关键的产业是丹砂、矿山和盐矿。只要控制住这些产业，等于控制住了巴家百分之七八十的产业。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渐渐有了大概的轮廓。

高高的红烛，就快要燃烧尽，烛泪堆起老高。

寒芳揉了揉眼睛，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朦胧，蛐蛐此起彼伏的叫声，更显得夜的寂静。

夜色是那么的迷人！寒芳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突然发现，夜色中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还站在树下。

“嬴义！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嬴义听见问话，快走几步过来，躬身答道：“末将……末将看您还没有熄灯。”

寒芳打量了一下嬴义，讶道：“你……一直站在这里没走？”

嬴义低着头回答：“您……没熄灯，末将……不能休息，每天……末将都是看您熄了灯……才走。”

每天都是看了我熄了灯才走？那我要是忘了熄灯就睡着了，他岂不是要傻站一夜？寒芳盯着嬴义看了片刻，说道：“你进来吧！”

嬴义一愣，躬身说道：“末将进去不妥……

寒芳打断说：“我这没有那么多禁忌……”停了一下道，“这是命令！”懒得跟这块木头费口舌，还是采取这种简单有效的方法。

嬴义走进屋内，见烛蜡快要燃烧完毕，急忙又换上了一支，放在几案上。低头看见寒芳聚精会神在绢帛上画着什么，却看不懂，忍不住好奇地问：“您画的是什么？”

寒芳随口回答：“管理流程图。”

“管理流程图？”嬴义虽没有听明白，却没有再问。

寒芳专心致志地继续画着，嘟嘟囔囔地说：“做管理是最难的，尤其是管人更难。所以，当初我突然改了专业，改学考古。我喜欢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不太伤神的那种。——比如考古，当你对着一个固定物品的时候，你把他想象成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可人是活的，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心思。哪能你想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嬴义傻傻地听着，一句也没有听明白，却又不敢问。看见寒芳鼻尖冒了汗，轻轻给她打着扇子。

寒芳根本没有注意一脸茫然的嬴义，接着说：“你想，每个人的成长环境，出身背景、文化层次、性格脾气都不一样，所以思维方式也不会一样。你却把大家集合在一起，为同一件事努力，有多难？”

嬴义挠着头说：“末将没觉得难，军营里人就挺多。”

寒芳摇摇头笑了一下道：“军营不一样，有法律约束。——虽然管理也有制度。可是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她停下手中的笔，仔细看了看画的图，又用毛笔涂抹掉一些内容，接着说，“合理设置岗位，用人所长，发挥每个人最大的潜力。唉！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呀！我也没有什么实际管理经验，只是以前在大学时，书本上学的一些理论知识，希望这回能用得上！”顿了一下感叹道，“不喜欢什么，偏得做什么！跑到两千年前也躲不掉，真是郁闷哪！”言罢，埋头在绢帛上写了一些新内容。

半晌，嬴义才小心翼翼地说：“您的话末将听不太懂！”

寒芳皱着眉头思考了一阵，开始画第二张图，听到赢义的话不由一愣，笑道：“不懂没关系，就当听我发发牢骚吧。”

嬴义点点头，没有再问，轻轻研墨。

寒芳涂涂改改又画了好久，方画好，看着手里画好的流程图、岗位图，自顾自说道：“巴家产业太大，却没有科学的管理体系和配套的管理制度。——希望能建立一个好的团队吧！没有完美的个人，只有完美的团队。——最近别想闲了！还得根据流程制定制度，还得根据岗位确定职责，还得逐一了解每个人的情况，把他们放到最合适的岗位上。——噢！天哪！还让不让人活了？这么大的工程？”说着顺势躺在地榻上，用图盖住了脸。

嬴义歪头看看又是直线又是方框的图，旁边还标着一些不认识的符号，再次忍不住好奇问：“您写的是什么？我为何不认识？”

寒芳的呼吸吹得锦帛在她脸上一张一翕，答道：“英文字母啦！我用简单的英文字母代替复杂的文字，字那么难写！毛笔那么难用！头都大了！手腕都酸了！——对了！你会写字吗？”

“会一些！不过写得不好。”

寒芳一下子坐了起来，就像看到了救星，“你会写字？太好了！——再不好也肯定比我写的强。——我正发愁文字性的东西怎么整呢！”看嬴义又是一脸迷惑，笑说，“我和清分工了，她负责实地考察收集各种信息和了解情况，我负责翻看资料，然后结合她反馈的信息，制定管理制度。然后我们再进一步分析、完善各项工作。”寒芳笑眯眯地又躺下，惬意地说，“听不懂没关系，你就照我说的写就行了。——我还正头大呢，这下好了，有了个秘书！嘻嘻，不错不错。——好了，现在我说你写！”

嬴义听得半懂不懂，依言拿起了毛笔。

寒芳美美地躺着，想一想，口述几句。

嬴义提笔认真地写着。神情很专注，姿势很端正，腰杆挺得笔直，更显得人英俊刚毅。

寒芳闭着眼睛，口述完毕，问道：“写完了吗？”

“马上就好，您稍等。”

寒芳闭着眼睛晃着二郎腿静静等着。

“写完了，请您过目！”嬴义轻轻说，双手把写好的竹简捧上。

寒芳一跃而起，拿起竹简一看，“哇”大叫一声。

嬴义紧张地问：“怎么了？”

寒芳笑眯眯地打量着嬴义，由衷夸奖道：“不错！不错！写得真好！”举着竹简重新躺下，喜滋滋地看着。

嬴义得到夸奖羞涩地笑了。

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大老粗，没想到他居然一手好字。寒芳翻过身趴在锦垫上，双手支着下巴，望着他笑眯眯地说：“你怎么会写字的？而且还写得一手好字！我以为你只会板着脸使剑呢，没想到你文武兼备！”她说着用两根手指比画了一下使剑的动作。

“我们村里有一个私塾，老师挺喜欢我，我没事就天天在那里读书识字。后来从军，末将的长官也经常教末将一些字。”

寒芳喜笑颜开，乐开了花，“哈！我真是找到一个好秘书。——嬴义，以后你就是我的私人秘书了！”

“秘书？”嬴义不解，但还是点头称是。

窗外，听见了雄鸡报晓。

寒芳迷迷糊糊想要睡去，

嬴义偷望了她一眼。

寒芳朦朦胧胧间看到赢义望向她的眼神隐约有些异样。这分明是秦煜的眼神！她猛地睁开眼睛细看时，嬴义的眼神里又恢复了谨慎和恭敬。

这些都是好熟悉的眼神！寒芳忍不住再次问：“赢义，您真的不是秦煜？”

赢义恭敬慎重地回答：“末将确实不是您说的秦煜，也不认识秦煜。”

“那就奇怪了……”寒芳嘟噜着在地榻上昏昏睡去。

赢义忙起身悄悄退到屋外。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也很顺利。

寒芳把制定好的管理体系和制度交给巴清看。并把具体思路讲了讲。巴清接受能力很强，很快领会到了精髓，且也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二人结合着又修改了一遍。

制定好新的体系，由巴清出面负责落实。

就这样，一个以现代化方式管理的一个庞大的家族企业在两个女人的操作下，慢慢地诞生了。

人员到岗制度落实完毕后，就是开始清算资产，审核账目。

寒芳发现钱多的时候，就纯粹变成了一个数字。每天埋在数字堆里看来看去。这个时候也没有电脑，也没有计算器，只好一点一点算，一点一点看。

寒芳看着巴清拨动算版聚精会神地算，打心里佩服她的这份耐心。忍不住笑道：“你看现在的你模样俨然一个管家婆的模样。”

巴清眼睛盯着算版，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才知道夫君生前有多辛苦。要早知道如此，我以前应该帮帮他，或者多体贴体贴他……”

寒芳不想让巴清勾起伤心的往事，岔开话题说：“万事开头难嘛！以后就会轻松了。等上了轨道后，你只需要管理好管家和几个管事，其他的交给他们做就行了。”停了一下，寒芳又笑着补充道，“将来你关键是监督好他们的工作，调动好他们的积极性。不必要事事亲力亲为。——否则，你不累死才怪！”

巴清笑笑说：“妹妹这段时间教了我许多东西。一切还做得井井有条，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寒芳一挑眉毛，说：“那都是你做的，我可什么也没做。”

巴清放下算版，倒了杯茶递过去，“你天天晚上忙到后夜，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给妹妹奉杯茶！”她妩媚地瞟着寒芳，满脸笑意。

寒芳也不接茶杯，顺势喝了两口，道：“我就只是这样动动嘴。哪有你辛苦？——更何况我还有个写手。——你呢？天天跑前跑后，雷厉风行，厉害着呢！我听到家仆私底下有人议论说当家主母比男人还厉害呢！”

巴清掩口轻笑着，“没想到你的那块木桩还能舞文弄墨？”

寒芳想起嬴义嘴角也有了浅浅笑意。最近自己可把这个木桩折腾惨了！嬴义除了每天要写大量的文字，还要承受她喋喋不休的批讲和唠叨。

寒芳就势躺在地榻上，伸了个懒腰，“说来说去还是你厉害，一学就会，而且学以致用。”

巴清侧着身子在一边躺下，道：“好妹妹，我们就不要相互恭维了！屋内就我们两个人，酸死了！”

寒芳哈哈大笑，“就是，就是，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嘻嘻……还不是你，还是你先扯的这个话题……”说着去挠巴清的胳肢窝。

巴清笑着躲闪，“唉呀！怎么怪我？呵呵……不要，痒死了……”

二个人说说笑笑，扭作一团，两个十足的小女人。轻笑声传出窗外……

打闹累了，巴清躺在地榻上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说真的，妹妹，幸亏有你！”

“又来了！我不爱听……”寒芳笑着把脸扭过一边。

隔着窗扇，看着似真似幻的夜空，寒芳突然不禁有些得意地想：历史上这个有名的家族企业的女强人能迅速成长起来，是否有一半是我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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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重温过去

时间飞逝。

巴氏家族的事业一切都已经上了正轨。寒芳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她是一个该忙的时候忙，该闲的时候很会偷懒的人。她的原则就是：紧张工作，快乐生活。

这期间嬴政来过一次信，信写得很家常。大意是你要照顾好自己，玩得尽兴，我最近会很忙不能经常给你写信之类的话。

寒芳淡淡一笑把信收了起来，她知道秦王政七年，夏太后去世，老将军蒙骜辞世。光这些就要够嬴政忙活一阵，更何况这一年是嬴政暗中培植自己势力的一年，当然没有时间来理会自己。这样更好！自己可以在巴蜀无拘无束，尽情地放松，也不会受任何时间的限制。想到这里就更加的快活！

不知不觉秋风送爽。

寒芳一直想学骑马，终于有了空闲。

嬴义拉着马缰绳慢慢走着，寒芳喜洋洋地坐在马背上，后面跟了四名虎贲军，慢慢向巴家建在山坡上的庄园别院走去。

一路上，寒芳时不时指指点点沿途美丽的风光。嬴义也笑着随声附和。经过这些天做“秘书”时寒芳的不断批讲，他已不再似一块呆板的木头。

庄园依山而建，庄严宏伟，更难得的是在山地的缓坡上平出了一大块跑马场，绿油油的草场望不到边。

寒芳一向胆大，就是对骑马颇为胆怯。以往骑马时都有人牵马。如今要她自己骑时，她紧张地大呼小叫：“哇！你不要放手，哇！不要！”

嬴义小心地回答：“您放心，末将会小心。”

嬴义拉着马在空地上不停地跑着，不一会儿已经满头大汗。

寒芳于心不忍，说：“你休息一会儿吧。”

嬴义抬手蹭了一把脸上的汗，朗声道：“末将不累。”拉着马又飞跑起来。

寒芳骑了一会儿，不似初时那么恐惧，看嬴义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于是壮者胆子说：“你放手吧，我自己一个人骑骑试试。或许……我可以。”

赢义犹豫着问：“您可以吗？”

“万事开头难，总得迈出第一步！”寒芳深吸了一口气，思量着说，“我主要是心理障碍，克服了就好了。你……放手吧……”

嬴义抬头望了望她，终于小心翼翼地放手。

寒芳任马儿在草场上慢慢跑着，渐渐战胜了心理的恐惧。寒芳渐渐放松，脸上也有了笑容，开心地喊道：“嬴义，我终于不害怕了！我敢自己骑马了！”

嬴义不时跟着马匹跑两步，不时停下来笑笑。

旁边站立着的四名虎贲军，也面带微笑，投去敬佩的目光。

寒芳兜了一圈，慢悠悠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马匹停了下来，嬴义抬手拉住了马缰绳。左右看看，附近全是平坦的空地。既没有上下马石，也没有可借踩踏的石敦。他侧身在马旁单膝跪下，把肩膀和膝盖垫了过去，恭谨地说道：“请您下来时小心。”

寒芳坐在马背上微微一愣了下，抬腿跨过马背，手一按马鞍跳到了地上，用手拢了拢长发笑着说：“谢谢！我还可以。”

嬴义瞪大眼睛惊奇地望着她。

虎贲军过来递上鹿皮水囊，寒芳一笑接过来，仰脖子喝了几口水，看着草坪上空漂浮着的朵朵白云。不住地思考：刚才，嬴义那个让我下马的动作和惊异的眼神，也和秦煜一模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何时能解开和他之间的谜？

停了片刻，嬴义恭敬地问：“您还骑吗？”

“骑！趁热打铁。”寒芳把鹿皮水囊扔给虎贲军，转身又上了马。轻轻打马，任马在草场上慢慢跑着。

嬴义跟着跑了几步，望着寒芳稳稳当当的背影，赞赏地笑笑，转身走到虎贲军旁边拿过水囊，准备喝点水。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两只大狗，嗷嗷狂叫着，冲向寒芳□的马，张口就咬。

骏马突然被两条狗夹击，受惊，长嘶一声腾起四蹄反攻。

寒芳冷不防差点从马背上闪下来，尖叫一声，急忙紧紧抓住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腹。

骏马在原地跳来跳去，躲避两条狗的攻击，用后蹄去踢大狗。

寒芳本来马技就不老练，在马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止不住地尖叫。

这一变故骤起，嬴义和四名虎贲军大惊失色，忙飞身上马，策马上前抽出长剑击杀大狗。

一条狗在马腿上狠狠咬了一口，马受疼奋起四蹄，向远处奔去。

嬴义骇得脸色煞白，用力打马，追赶受惊的马匹。

寒芳被颠得东倒西歪地坐在马背上，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地面飞快向后倒退，吓得闭着眼睛，放声惊叫。

嬴义紧张得脸上已经出了冷汗，眼看着越追越近，耳边听到寒芳的尖叫，焦急地喊：“抓紧，不要松手！贴着马背……”从腰后掏出一条套马索，拿在手里。

两匹马越来越近。

嬴义目测了一下距离，又紧打一下坐骑，甩手把套马索扔了出去。

套马索准确无误地套在马脖子上。

寒芳身体贴在马背上，紧闭双眼不敢睁开，只听见嬴义的呼喊声和乱七八糟的马蹄声。只觉得双腿发酸、双手发麻。然后就觉得□的马腾空立了起来，头一晕身子向后一仰，手脚再也没有力气，“啊”地惊叫一声仰面跌了下来，心里一紧，暗呼：完啦！

就在寒芳惊恐绝望之际，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稳稳把她托了起来。恐惧、朦胧中，她再次感到和井下那双一样有力的大手。

半晌，寒芳浑身颤抖着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一双关切的眼睛。她和这双眼睛不到一尺的距离，可以看到里面似曾相识的内容，近得脸上可以触的到对方急促的呼吸，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触到他结实的胸肌。她再次迷惑了，迷惑地望着他，望着似曾相识的眼神……

“啪”，嬴义脸上的一滴汗珠落到寒芳脸上，扯回了她的思绪。她勉强笑了笑，把脸转开。

嬴义见她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欣慰地笑了。

马渐渐放慢了脚步。

四名虎贲军已赶到，翻身下马。

嬴义勒住骏马，抱着寒芳下了马，把她轻轻放在地上。他和四名虎贲军单膝跪地，惶恐地说：“末将保护不周，让您受惊了！向您请罪！”

寒芳惊魂初定，深吸了一口气，把嬴义扶起来轻轻说道：“谢谢你又救了我！”

嬴义和四名虎贲军站起身来，垂首侍立，一个个心有余悸。

落日的余晖洒在草坪上。

寒芳练了一天骑马，也觉疲惫。

吃完晚饭，寒芳在这里意外地看到了管家巴福。

巴福毕恭毕敬地说：“听说您今天遭到野狗的袭击，主母让小人过来看看。”

寒芳淡淡一笑说：“回去跟你家主母说，我没事！谢谢她！”

寒芳饭后在庄园闲逛，在后院发现了一棵古老的榕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粗大的树身上缠满了绿藤。树下凉风阵阵，树叶哗哗。

寒芳一个人静静坐在树下，似乎想起很多往事，也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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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月光舞蹈

夜晚，寒芳突然醒来，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烦躁地坐起身来，披上衣服下了床，穿上鞋子踱出屋外。

新月如钩，满天繁星在悄悄地眨着眼睛。

寒芳看了一眼两侧的厢房——那是嬴义和虎贲军休息的地方。寒芳不想惊动他们，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外。回头看看确定没有被人发现，才慢慢往后院踱去。

寒芳走到榕树下，爬到树上，找了一根树杈坐着。

树叶发出哗啦啦地响声，更显出夜的寂静。

寒芳呆呆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她用手拉了拉缠在树上的绿藤，发现绿藤很结实，结实得可以做秋千。寒芳笑了，迈腿坐在了绿藤上，轻轻晃着。

童年的秋千还在记忆中没有抹去，那时，都是爸爸一双有力的大手在替她摇秋千，在一边小心呵护她。而现在、以后，谁会为她摇秋千？谁会在身边一直呵护她？

寒芳轻轻晃着藤秋千，眼睛平视着遥远的夜空

庄园黑漆漆的屋脊在夜幕中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映入眼底。天边如钩的新月，勾起埋藏在心底的许多往事……

朦胧的夜色中，寒芳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是他——嬴义！他怎么会来了？难道我被发现了吗？

寒芳又一想，不对！如果刚才他要是发现了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不会等到这会儿。

寒芳慢慢停止晃动，轻轻站到树枝上，找了个枝繁叶茂的树枝坐在里面，调皮地从枝叶中偷窥着嬴义。

嬴义慢慢走到榕树下，脚踏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好听的声音。他高大挺拔的身躯靠在树下，眼睛平视着前方，根本没有注意树上还有人。

寂静的深夜，寂静的四周。

寒芳在树上静静看着……

嬴义在树下静静站着……

过了一会儿。

嬴义弯下腰，从地上随便揪了几片草叶，拿在手里整理了一下，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草叶发出低鸣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悦耳好听，似乎还略带点哀愁……

寒芳站在树枝上扒开枝叶，探出头喊道：“哈！没想到一根草你也能吹出这么好听的声音？以前我怎么不知道？”

嬴义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抬头往树上看，看到了扒着枝叶只露了个头笑眯眯的她。忙站直身体，拘谨地说：“您怎么会在这儿？”

寒芳自茂密的枝叶里钻了出来，坐在树杈上，说道：“我——”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溜出来的，故意沉着脸质问，“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干什么？”

“我……末将……”嬴义抱着拳，弓着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顿了一下说道：“您何时来的，末将为何不知道？……”

寒芳随口答道：“我早就来了，在树上看了你半天了……”细一想，不对，反问道，“嬴义！我在问你话呢！怎么变成你问我了？”她沉声问道，“我问你，你半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不好好睡觉，明天哪有精力保护我？——还有，你不在厢房睡觉，我房内要是发生什么状况，你来不及保护我怎么办？——还有，我到哪里还需要向你请示吗？还需要你批准吗？”她心里明白：其实是自己没理，却强词夺理的胡说一通。否则嬴义会搬出一大堆什么职责呀之类的教条，滔滔不绝，听得她头都大了！

嬴义听到质问，紧张得一下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不敢！”迟疑了一下壮起胆子低声说，“末将只是想说……夜晚，您一个人很危险……”

寒芳看到嬴义紧张惶恐的模样，知道自己的玩笑又过分了。她乐呵呵地说：“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我跟你开玩笑的！快起来！快起来！”

寒芳在树杈上探下腰，想去看嬴义的表情，却重心不稳，“啊”的一声栽了下去。

嬴义在树下心神不定，正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突然听到树上“啊”的一声大叫，抬头看见寒芳栽了下来，本能地起身伸手接住了她，把她牢牢搂进怀里。

寒芳再次跌在结实有力的怀抱中，脸贴到他结实的胸肌上，感受到有力的双臂。她臊得脸通红，定了一下神忙跳了下来，浑身不自在地整整自己的衣服。

嬴义也觉尴尬，两只大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低着头问：“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寒芳尴尬地揉揉鼻子，想起那个强有力的怀抱。忍不住用手指按着嬴义的胸肌，连连摇头赞道，“你可真有劲。肌肉可真发达！”突然觉得动作不妥，又嘿嘿笑笑，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嘿嘿傻乐。

嬴义被捣得有些痒痒，本能地缩着身子躲闪了一下，却忍着没敢笑出来。

一时之间，二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挺尴尬。

寒芳看嬴义仍旧拘谨，干咳一声轻轻说道：“我——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哦。——你有自由的。”

嬴义抬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却更显得拘谨。

“要不……我们来跳舞吧！——以前我们在学校里就经常会有交谊舞会的。本来都觉得挺拘束，一跳起舞大家就不觉得拘束了……”寒芳说着笑眯眯地抬起一只手，大方地邀请。

嬴义愣愣地看着寒芳，不明所以。

寒芳呵呵一笑，“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来自两千年年后，我们那个时候流行跳这样一种舞，可以通过跳舞交朋友、放松心情……你不要紧张，来……”说着轻轻拉起赢义粗糙的大手，慢慢跳起来。

嬴义被寒芳拉着，跟着寒芳笨拙地挪动着脚步，时不时抬头紧张地看看寒芳。月光下，她白皙的脸上带着宁静平和的笑容，她的眼睛弯弯的像天空中的弯月，她的眼睛里带着熟悉的温暖，这暖流足可以融化掉一座冰山……

他突然觉得如在梦中。握着寒芳的大手不觉已经出了汗，额头、鼻尖也出了汗。一不留心，脚一下踩在她的脚上。

“噢！”寒芳原地转着跳了两下，抬头看到嬴义惊慌的表情，哈哈一笑，“没关系，我们再来！”

寒芳拉起嬴义粗糙的大手，望着他熟悉的双眼，回忆着和他眼神中一样熟悉的一抹柔情，再次跳起来。

寒芳时而转身，时而上步，时而旋转，并不知不觉哼唱起《你的眼神》作伴奏：“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我不禁抬起头望着你，而你并不露痕迹。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时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友情天地，我满心欢喜……”

嬴义似乎天生有舞蹈细胞，和唱山歌一样很快就已进入状态。

寒芳唱着跳着，笑望着嬴义。

嬴义嘴角也渐渐荡起了笑容。

纯洁的月光下，宁静的榕树旁，有两人在翩翩起舞，没有音乐伴奏，没有霓虹灯光，只有缠绕在树上的绿色常青藤在默默做他们的观众。

微风吹过，常青藤发出哗哗的声音，似在为他们轻轻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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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意外发现

跳了许久。

寒芳停了下来，看着不再拘谨的嬴义，莞尔一笑，“我们跳过舞了，以后就是朋友了，不要再对我像原来那样恭敬拘谨了。”

嬴义面带微笑望着寒芳，掩饰不住温情。

寒芳转过脸不敢看他的脸孔、他的眼神……他笑起来的神态太像浩然！他的眼神太像青！

寒芳走到树边坐到秋千一样的常青藤上，慢慢摇晃着，手拂着常青藤绿绿的叶子，娓娓地说：“嬴义，你知道吗，我刚从两千年后回来的时候，一直想回去，可是我现在想留下来，为了一个人留下来。”

嬴义略一思量，轻轻问：“是您说的您心中那颗最亮的星星吗？”

寒芳为他的善解人意笑了。点点头望着星空，向往地回答：“对，是他！我心中那颗最亮的星星，他的名字叫——浩然。”

嬴义也笑了。

寒芳手握着蓬蓬勃勃、郁郁葱葱的常青藤，突然问道：“你的短剑呢？——给我！”

嬴义迷惑地望了一眼，反手把短剑从后腰取下，递了过去。

寒芳砍了几段常青藤，编成了一个环。她站起来把青青的绿叶环戴在嬴义的脖子上，笑着说：“知道吗？在我们那里常青藤象征绵延流长的友谊。我把他送给你，因为你是我这个时代的朋友。”

嬴义低头看看脖子上翠绿的常青藤，开心地笑了，情意真切地说：“今生能和您做朋友，不仅是我的荣幸，更是我最快乐的事。”

二人并肩慢慢往回走。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并肩走。不再有主从之分，不再有地位之别。不知不觉，二人已经回到前院，嬴义把寒芳送到房门口。

“晚安！”寒芳笑着说。

嬴义挠了挠头，依葫芦画瓢说：“晚安！”

寒芳听嬴义说得生硬，不禁一笑。

嬴义显羞涩，说：“谢谢您……”

寒芳白了他一眼，嗔道：“又来了！我不和你婆婆妈妈了，回去睡觉吧，我困了。”

嬴义只是低着头嘿嘿地傻笑，掩饰不住的开心。目送着她进了门，转回身看着天边一弯钩月，又神往地笑了……

这天一大早，寒芳正在练习骑马，巴清一阵风似的赶到庄园。

寒芳的马技已经练得相当纯熟，策马回了庄园，二人进到屋内。

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后的巴清，颇有点川妹子快人快语的味道，和初见时判若两人。一边进门，一边连珠炮似的一句顶着一句说：“听家仆禀报说妹妹前两天遭到野狗的袭击，本想当天就来，可是脱不开身，派管家来看了没事，我才稍稍放心。今天得空，特来看看妹妹怎样了。”

寒芳笑着指指嬴义说：“有他在，我岂会有事？”

巴清望望威风凛凛立在门外的嬴义，和寒芳相视一笑。

二人说笑了一阵，巴清愁眉苦脸地说：“妹妹，你真是美呀！我何时能像你这般清闲就好了！”

寒芳笑而不语。

巴清叹了口气道：“琐碎的事一大堆，做都做不完！唉！羡慕你呀！”

寒芳咯咯一笑，说：“你以为女强人，女企业家是这么好当的？”

“什么女企业家？”巴清停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

寒芳笑着解释：“就是当家主母。——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今天就跟你回去好吗？你可以给我分派任务！”

巴清一拍手笑着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寒芳讶道：“嗬！说了半天你在这里等着我呢？川妹子就是厉害，求人帮忙都不用自己开口提出来！”

巴清抬手轻轻捏了捏寒芳的脸，“那我不管！谁让你答应过我呢？”

寒芳揉揉脸，娇笑道：“是呀是呀！我卖给你了！只该给你做牛做马！都说我能搅缠，我发现我和你比是小巫见大巫了！”

巴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斜睨着她，却又忍不住笑了。

孟秋之月鸿雁来，转眼已到仲秋。

寒芳正懒懒地倚在榻上翻看资料，嬴义提着一筐橘子迈步走了进来。

寒芳放下书简，笑呵呵地问：“哪来的橘子？”

“在街边买的。”

“酸吗？我最怕吃酸的了。”

“不知道，您尝尝！这东西在咸阳不常见！”嬴义把竹篮放在几案上，转身准备退下。

寒芳拿起一个黄黄的橘子闻了一下，说：“闻着还不错，——别走，我们一起吃！”说着抬手把一个橘子扔了过去。

嬴义不妨，橘子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书架下面。

这么大的一个橘子滚到下面，实在可惜。寒芳急忙弯腰寻找，她的脸贴着地面看了看，叫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在角落里！拿个棍子来！”

嬴义笑道：“还是让我来吧！”他跪在地上伏下身子，用剑鞘企图把橘子弄出来。可是橘子刚好卡在角落，弄不出来……

寒芳抬头看了看书架，红木的书架很沉很重。而且上面堆满了竹简，她想了想说：“我们把书简搬下来，把书架挪一挪吧！”

嬴义惊道：“挪书架？”为了一个橘子太小题大做了。但是又一想这不就是她的性格？于是笑道：“好！”

书架很高，书简一层一层摆放，二人累得满头大汗。寒芳气喘吁吁地笑着问：“我们这个工程量也浩大了，是否觉得有点不值得？”

“只要您高兴就好！”嬴义挥汗如雨，又重重放下一堆书简。

书架上面的书简显然有一段时间都没有翻看过，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呛得寒芳咳嗽了几声，“也真够脏的了！”

嬴义笑着说：“还是我来吧，您歇会儿。”

寒芳笑着盘腿坐到了一边，看着嬴义来来回回在忙活，笑问：“我这人是不是挺能折腾人的？”

嬴义抬头笑望了一眼寒芳，没有说话，继续去搬书简。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我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嘴上不敢说！”

“我没有……”嬴义立刻反驳，涨红了脸。

寒芳坏坏地一笑，站起来去搬最后一捆书简。

书简全部移完，嬴义把书架移开一条缝。

还没等嬴义蹲下，寒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蹲下把手伸了进去，不经意间发现书架后面的凹槽里塞着一卷书简。

寒芳好奇，想把这卷书简取下来，却发现卡得很紧很紧。不禁说道：“嬴义，这儿有卷书简，卡得好紧！”

嬴义闻言蹲下来看看，用剑鞘轻轻一撬，取出了书简。

寒芳展开一看，是一卷账务。细看都是些进出账项，也没见什么稀奇的地方。

但是它为何会被藏在这里呢？寒芳心中满是疑惑。

二人又上上下下检察一番，没有新的发现。把书架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嬴义端了盆水，寒芳洗了洗手，剥开了那个刚从书架下捡出的橘子，吃了一口，立刻缩起了脖子，挤住了眼睛，“好酸！”

嬴义也拿起一个剥开，尝了一口，“我吃着不酸。”又捏了一瓣寒芳手里的橘子放在嘴里，不禁也皱了一下眉，“是呀，这个有点酸！”

寒芳尝了一口嬴义的橘子，抢了过来，“咱俩换换！”

嬴义微笑不语。

寒芳边吃边自言自语道：“看起来一样的橘子，吃起来却不一样，真是凡事不能看表面！”说又拿起来那卷书简看看，然后递给嬴义，“你看看，有什么奇怪的？”

嬴义接过书简看了看，也发现什么端倪，摇了摇头。

巴清去丹场和矿山巡视了，寒芳一连几天也没有见到她。所以还未曾机会把意外发现这卷书简的事告诉她。

闲来没事，寒芳就经常拿出那卷书简反复地看，可是一直也没有什么发现。还曾经模仿着电视上对着阳光照，用火烤，或者用一点水试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再翻来覆去研究，细细摸遍了书简每一寸地方，也没发现有什么机关和夹层。连她自己也觉好笑。我真是电视、小说看多了！哪有那么多异想天开的稀奇古怪？

寒芳越是发现不了的秘密越觉得好奇。经常会抱着书简苦苦思索，这卷没有什么奇特的书简为何会藏在后面？是谁放在了这书架后面？这卷书简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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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书简秘密

巴清终于回来了。几天不见，她的皮肤已经晒黑。但掩盖不住她的天生丽质，她明亮有神的眼睛中更是充满了智慧和精明。

看着巴清风尘仆仆的样子，寒芳感叹：女强人风光的背后，付出了多少又有谁会知道？

晚饭时，二人坐在几案边，边吃边聊。

寒芳看着狼吞虎咽的巴清，笑着说：“啧啧啧！我们的淑女何时也变成这般样子了？”

“你不是经常说什么近朱者赤，近墨着黑吗？我是受你影响！”巴清几口把嘴里的饭菜咽下，接着说，“再说，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今天从矿场回来带了一大堆资料和账目，一会儿我想好好看一下。”

寒芳摇摇头，一脸惋惜地说：“又一个工作狂人诞生了！”

巴清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黯然说：“先夫留下的家业我要守住，如果以前我多操些心，也不至于……所以，现在只好多努力一些……”

寒芳知道巴清又忆起了往事，轻轻拉起她的手道：“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我们还要看将来！我们要为将来活着。你会成为一个值得巴家骄傲的女主。”

巴清笑笑，没有说话。

寒芳看到巴清硬是把已经溢到眼眶的眼泪忍了回去。再看看她变得黑瘦的脸庞，心疼地说：“一会儿，我陪你一起看资料。”

巴清伏在寒芳身上，轻轻抽泣起来。

寒芳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突然发现乌黑的秀发中居然夹杂了几根白发。

寒芳用指尖轻轻挑出那几根白发，捏在手里体会着红颜白发的哀伤，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把全部精力和心血付诸巴家的事业上，心里感慨：唉！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就会有一个成功的女人。那么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呢？有的只是满把辛酸的眼泪吧？

秋天的夜晚，天高云淡，月朗风清，偶尔有秋虫不时低鸣两声，此起彼伏地合唱。

高高的火烛下，两个女人翻看着堆积如山的书简。时而皱眉沉思，时而踱步思考，时不时二人严肃认真地讨论一番……

寒芳放下一卷书简，捏了捏鼻梁，轻轻打了个哈欠。又抬手拿起另一卷书简，随意扫了几眼，感觉似曾相识，再细看赫然发现这卷书简的内容和她在书架后面发现的书简内容基本相同。

那卷书简她太熟悉了，内容几乎背了下来。

寒芳这才突然想起来道：“前几天，我无意在书架后面发现了一卷书简。”

巴清皱起了眉，“书架后面？书简？”

寒芳把大概经过讲了一遍，站起来，把刚看的书简递了过去，“那卷书简我研究了几天了，也没看出有何不同之处。——但是，我刚看到你从矿上带回来的这卷书简和我发现的几乎一样。只是细节有一些差别。”

“哦？我看看！”巴清拿过书简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这字好像……”

寒芳看巴清面带异色，问道：“好像什么？”

巴清面色凝重地说：“这卷书简的笔迹像是我的夫君。”

寒芳对这个时代的字并不是很敏感，听巴清一说细细看了看，说道：“你不说，我还真没有发现！——那又怎样？”

巴清回忆着说：“曾经有一段时间，夫君练习这种字体。我还好奇地问他为何突然改变字体，他说只是觉得练着好玩。”

寒芳问：“你确定吗？你确定这是你丈夫的笔迹？”

巴清点点头，自床头取了一份丈夫生前留下的信简，指着几处细致的笔画说：“你看这里，他即使再练也和原有的习惯是一样的。”说着拿着信简逐一教给寒芳作对照，“你看这个横，还有这一撇。”

寒芳认真看了看，笑道：“没想到你还成了笔迹鉴定专家了！”

巴清慎重地说：“阿爹生前为了使大家的工作彼此有个监督，所以管事和记账是不同的人。管事负责管所有的业务，而记账负责记清所有账项的来龙去脉。”

巴清站起来踱着步子，“夫君为何要抄一卷账册把原来的账册换掉呢？”

寒芳点点头，“答案或许就在那册书简里！”

寒芳取来了书简，二人在灯下细细对照了一番笔迹。确定寒芳发现的那卷书简和大批量的书简字体一样，并发现了蹊跷。

寒芳手指竹简，“你看，我在书架里发现的这卷里面，在这段时间内有五批铜矿运出山。而你带回来的竹简里只显示了四笔。”

巴清看了看，“为什么会这样呢？”

寒芳分析着说：“很明显，是你的老公模仿字体重新抄了这本新账册，换了原有的老账册，把它藏到了书架后面。”

巴清更为迷惑，“夫君为何这样做呢？”

寒芳耸耸肩：“这恐怕只有他知道了。”

寒芳又仰脸想了想，“看看这批矿产去了哪里，或许就知道了。”然后她到一堆书简中扒了半天，拿出一些账册认真看了看，说道，“这是运输的记录。——这里也有记录曾经有过五笔矿产运出山，而且还记录有过多少人运送。可是有一笔到了巫峡这里后却又没有了记录。”

巴清说道：“大量的铜矿一直都是专供咸阳的兵器场，只有少量的铜矿用作民用。”顿了一下说，“运往咸阳也是经水道到巫峡，然后走栈道过去。”

寒芳点头，“这个我知道。你看这里，以往运往咸阳的都有详细清晰的纪录，何时起运、运了多少、何时到达、人何时返回。可是唯独这一笔却含糊不清。到了巫峡后没有去向。”

巴清表情凝重地说：“我听夫君跟我说过，所有的产业中丹砂矿、铜矿和盐矿是最重要的，因此会格外的仔细，不该记得如此不清楚。”

寒芳若有所思地道：“他练字是什么时候的事？”

巴清仰脸想了想，“好像是一年前。”

寒芳挠挠头，“也就是说，你夫君是一年前发现了这里有问题，然后给换掉！”

巴清沉思一阵，咬着嘴唇坚定地说：“这件事情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寒芳低头沉思：这么大一笔数量的铜矿，男主既然发现了为何不但不追查，而且还要欲盖弥彰，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既然掩盖，为何没有掩盖彻底还留了个运输的漏洞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她陷入迷惑、猜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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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夜审家奴

寒芳和巴清认真分析了一下，要想查这件事情，就要从几个人身上去调查。管家巴福、铜矿的管事巴祥和记账李朗、运输的管事巴贵和记账赵升。

巴清和寒芳先不动声色暗中调查了一番，发现管家巴福经手的矿产出山手续正常，巴祥往外放铜矿手续正常。最后焦点集中在了运输环节上。赵升没有实权，只是照实记录，那么要想知道铜矿的去向就要从管事巴贵那里询问。

窗外下着淅沥沥的秋雨。

巴清喝了口茶，明亮的眸子一闪一闪。她沉思多时，用手指轻轻叩着几案，发出“嗒嗒”的声音，沉吟着说：“我们不能再这样暗中调查了，我必须问清楚。”

寒芳点点头。

巴清面孔忽地一沉，走到窗边扬声道：“来人！”

一个家仆应声答应，立在廊下。

巴清一看是管家巴福，吩咐道：“传话巴贵，叫他来见我！”

寒芳讶道：“现在？现在你叫他过来？”她伸头看了看窗外还在一直下雨，而且雨越下越紧，天也已经黑了，劝道：“明天吧！现在这么晚了！”

巴清坚决地说：“不行！这事儿一天不查清楚，我就闹心！”

寒芳暗笑：说我性子急，她比我还急！起身对立在屋外廊下的嬴义说：“你先回去吧，今晚我就住这里。”看见嬴义一只衣袖已经被雨水漂湿，觉得心疼，补充道，“秋雨秋风很凉的，早点回去，——不许偷偷站在外面，这是命令！”

嬴义迟疑了一下，稽首离去。

雨越下越大。

不一会儿，巴贵奉命冒雨来到，身上还湿漉漉的滴着水。伏地跪下，“给主母请安。”

巴清端坐在正中央，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沫，淡淡问道：“巴贵，深夜我找你来知道为什么吗？”

巴贵一愣，伏地磕了个头回道，“奴才愚钝，请主母示下。”

巴清轻轻点了点头，呷了口茶，问道：“我也不想和你抹弯子，我问你，去年曾经往山外运过五批大量的铜矿，都运到哪里了？”

巴贵又是一愣，恭敬地回答：“回主母的话，都运往咸阳了！”

巴清微微一笑，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说道：“你往前些。”探下腰，目光如刀似的盯着巴贵，良久才冷冷问道，“巴贵，我再问你，有一笔巨量的铜矿运到哪里了？”话音不高，却声色俱厉。

巴贵浑身一颤，惊慌地问：“哪……哪个铜矿……”

“哦？”巴清冷笑一声，直起身子逼视着浑身发抖的巴贵，“还有哪个？你的意思还有很多了？”

“回……回主母，运到咸阳了。”巴贵言辞闪烁，大气也不敢出。

巴清和寒芳对望一眼，撇着嘴一笑，目光如炬地盯着巴贵，慢条斯理地问：“是运到咸阳了吗？——你别忘了，韩姑娘可是吕相国派来的人。”

寒芳适时地开口说：“我只需要和咸阳方面一核对就可以知晓。”

“确……确实是运到咸阳了……”巴贵头上冒出冷汗。

“你胡说！”巴清啪地一拍桌子，连旁边的寒芳都吓了一跳。再看巴清的脸如石刻一般，毫无表情地问：“巴贵，你是我们家的奴仆，我有权力治你，你可知道？”

巴贵止不住浑身颤抖，颤声道：“奴才知道。”

巴清冷冷盯着巴贵，淡淡地问：“侵吞家产是何罪你可知道？——我问你，前年巴宏是怎么死的？你可还记得？”

巴贵像秋风里的树叶一样瑟缩着颤声答道：“是……是捆……捆在……后……后山挖心掏肺……喂了野狼……”说话已经结巴得不成音。

巴清咯咯一笑，笑得阴森恐怖，“好，你还记得，你是不是也想尝尝这个滋味？”

“奴才……”巴贵汗如雨下。

巴清咬着银牙一字一字说：“好，你既不肯说实话？这笔矿产又去向不明……”扬声对侍立在门外廊下的管家怒道，“——巴福！请家法！”

廊下的巴福猛地一愣，神情慌张，忙镇静了心神恭敬地回答：“是！”

“不！”巴贵语不成声的号啕大叫，急忙爬了几步跪在巴清面前，“不能啊！主母。奴才……奴才是……”他的眼神一闪一闪，“是……是前主人让奴才这么做的……”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刷的一个明闪照得屋内屋外通明闪亮，接着一阵石破天惊的炸雷，震得所有的人心里都是一惊。

这个季节居然还有雷？是天怒？

巴清的脸像纸一样苍白，雷霆大怒，厉声喝道：“你胡说！——来人！”

寒芳虽不动声色，但是听到巴家家法如此残酷，心里也是一阵阵发寒。再看巴清脸上却毫无表情。

巴贵面如土色，额上汗珠滚滚而下，声音已经变了腔调，“奴才不敢胡说，主人开恩哪，确实是……是前主人让这么做的！只说让我运到巫峡就不用管了。——管家可以作证！”巴贵语不成声地一指管家巴福。

巴清一怔，又惊又怒，目光冷冷地扫向管家巴福，阴沉地问道：“是吗？”

巴福急忙跪下回答：“回主母的话，巴贵句句属实。”眼角扫向巴贵，二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目光陡地一闪，火花四溅。

巴清用手指敲着几案，脸色变了几变，冷冷盯着二人片刻，问抖作一团的巴贵：“那你刚才为何不讲？”

巴贵叩了个头，目光闪烁不停，吞吞吐吐地道：“是……是……是前主人令……令奴才发誓不能讲……”

巴清愣了半晌，淡淡一笑，稍微缓和了口气说道：“既是这样，是我冤枉你了，你们先下去吧！”略一沉思，又补充道，“如果让我知道你们骗我，立刻乱棍打死！”

巴贵大汗淋漓，湿透重衣，磕了个头爬起来，颤抖着双腿和巴福一起退出屋子。

看着二人退出屋子，巴清好久都没有说话。很久才问：“你信他们二人的话吗？”

寒芳想起来巴福，总觉此事和他会有什么关系？想起来他的那一丝得意，一丝失望，一些推搪……她思索着回答：“不知道！”

巴清脸上还带着怒容，沉吟道：“我对他们说的话半信半疑，你住的地方是我夫君生前处理事务的地方，笔迹是他的。——但是，我刚才察言观色，看二人面带异色。巴贵言语吞吐，我也奇怪，为何夫君……”

巴清又陷入了沉思，她相信她的夫君既然那样做就一定有道理。而且她也隐隐觉得事情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而且这秘密一旦泄露，会给巴家带来什么？巴清想到深处，想起自己的处境，又难过又害怕。如果巴贵说的是真的，那么巴家……只觉心里骇然。

寒芳望着巴清，想起刚才她的处事风格，似乎突然明白，为何巴清能够带领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在乱世中生存下去。她生杀决断的手腕确实够强硬，毫不留情。而且遇事够冷静够沉着，心思也缜密。不禁又暗问自己，如果换了自己能做的出来吗？答案是肯定的：不！自己做不来！

灯下，两个女人怀着不同的心思，沉默不语。

寒芳顶着淅沥的秋雨回到自己的卧室。她虽然是路盲，但是能看懂地图。她查过地图，到了巫峡后只有栈道和水运两条路可走。如果没走栈道，就是极有可能沿水路到了……

秋风吹来，她浑身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往下想。她深吸了一口气，只当作什么也没有想一样目视窗外，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一个大阴谋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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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半信半疑

越是搞不清楚的事寒芳越想知道答案。她原本想联系咸阳方面落实一下，又一想如果那批铜真的没有运到咸阳，会不会给巴家带来什么麻烦或灾难？于是她留了个心眼，没有查问！

这一天，吃过早饭，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空中的阴云罩得天地间一片昏暗，疾风一阵阵吹得院内的树木不安地摇晃着，像要把树上为数不多的树叶摇光似的。

早饭过后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雨，一阵比一阵大的雨点洒落在芭蕉叶上，打得山响。

寒芳暗自感叹：唉！这雨天，巴清还要再去视察丹砂场，真不容易！

一阵凉飕飕的风吹来，吹得窗扇一开一合，把窗帘掀起老高。寒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突然感到一阵惶恐和空虚。她走到窗边准备把窗户关上，听到院内雨地里一阵啪叽啪叽的脚步声，不用看，光听稳健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嬴义。

嬴义手里提着一筐橘子走了进来，这么大的雨，他依旧走得端端正正，只是步伐的节奏有所加快。

嬴义进门时衣服已经淋湿透，脸上也都是雨水。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显现出他结实的胸肌，更展现了他男人的阳刚之气，脸上的水滴衬托，使他的五官刚毅中有了些柔和。

寒芳怪道：“这么大的雨也不躲躲或者跑两步？亏你还能走得四平八稳的？”

嬴义微微一笑说：“军人要有军人的姿态和威严！”

“好了！就你规矩多！你又没有穿军服！”寒芳递过一个巾帕，嗔道，“快先擦擦头上的水。你要是老喜欢这样拿捏着，以后天天让你穿盔甲，累死你！”

嬴义笑着把毛巾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没有接话。

“快去换换衣裳，小心着凉！”寒芳笑着催促。

嬴义换好衣裳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看到寒芳面前已经剥开了五六个橘子，每个橘子都是只吃了一瓣。

“怎么？都很酸吗？”嬴义轻轻问。

寒芳哭丧着脸点点头，“酸，都酸得要命。牙都酸倒了！”

嬴义拿起一瓣橘子慢慢放进口中。

寒芳斜睨着嬴义笑道：“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买的酸橘子，好留给自己吃？”

嬴义一笑也不回答。他也奇怪自己确实能吃酸的橘子，且每次和她一起吃时却都觉得心里甜甜的。

寒芳刚想说话，又听到外面一阵啪叽啪叽的乱响。一个家仆跑了进来，立到廊下，隔着门恭敬地问：“韩姑娘在吗？”

听到有人，嬴义立刻站起身来，准备垂手侍立在一旁。

寒芳瞥了一眼嬴义，一把又把他拉坐下，隔着门高声问：“什么事？”

“刚接到报，管事巴贵昨夜溺水身亡了！——我家主母请您过去！”

“什么？”寒芳惊得一跃而起，转头对嬴义说：“走，去看看！”

嬴义已经准备好了雨伞。

巴贵家在巴家宅院的一个角院，寒芳刚走到走到院外就听到院子里面呜呜的哭声一片。

屋内，巴贵的身上已经盖了块白布。官府的人已经来验完尸，勘察完现场，确定是失足落水。

寒芳不敢去看尸体，示意嬴义过去看看。

嬴义走过去看了看，转身走回来冲寒芳一点头。

巴清慰问完家属，从后堂走了出来。她看见寒芳来了，抹抹眼泪道：“妹妹来了？”

寒芳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二人出了门。

巴清叹了口气：“前几天还在说话，没想到人说没就没了……”她擦了擦眼泪，叹息道：“刚才我去看了看了巴贵的媳妇，她已经哭得神志不清了。”

寒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于是环顾了一下四周说：“我们去他落水的地方看看吧。”

荷塘里的荷花、荷叶早已残败。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茎秆横七竖八地倒在水中，显得稀疏凋零。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塘面上激起圈圈涟漪，连成一片。一池秋水也荡起寒芳心中的层层涟漪。她总觉得巴贵的死太过巧合。

巴清有些自责地说：“或许是因为我责问了巴贵，所以他才会多饮了些酒，才会失足落水。”

寒芳眼睛直直地看着水面跳跃的水花，发了阵呆，劝慰道：“你也不用自责，两者之间或许没有必然的关系。”

“不！我要不责问他，或许他就不会去喝酒……看着他媳妇的样子，我心里难过……”巴清忍不住捂住了嘴。

寒芳知道巴贵的事又勾起了巴清的思夫之痛，轻轻拉起巴清的手，“别难过了，我们围着荷塘转一圈吧，也算是祭奠他的在天之灵吧！”

巴清默默地点点头。

示意嬴义照顾好巴清。寒芳扛着雨伞围着池塘慢慢走着，认真地搜索着，她企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她不会破案，但是看过很多古装的悬疑电视剧，从中或多或少学会了一点点知识。她对巴贵的意外落水半信半疑。

荷塘边的泥土由于雨水的冲刷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一无所获的寒芳不禁有些失望。她抬头望了望被大雨笼罩的天地，摇头长长叹息一声。

寒芳换了湿衣赶到正厅时，巴清正在交代管家巴福如何抚恤和安顿巴贵的家属。

“巴贵也为巴家效力二十几年了，他的母亲又曾是夫君的乳母，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定万分哀痛，一定要照顾好老人家。”

“是！”

“他是巴家家生奴仆，按规定级别把他安葬到巴家的墓地。”

“是！”

“从我的账面上再支些铢钱送去，算是我个人一点心意。——其他的还按规定来做。”

“是！”

……

巴清每吩咐一件事，巴福都毕恭毕敬地答应，而且一脸的悲戚。

巴清看见寒芳走了进来，停顿了一下说：“好了，就这些了，你先去办吧。”

巴福躬身一揖，稽首退下，与寒芳擦身而过时，有意无意瞅了她一眼，见寒芳锐利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忙躬身施了一礼匆匆离去。

寒芳走到巴清身边坐下。

巴清望着门口愣愣发呆。

寒芳轻轻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何如此多烦心的事呀？我好累，心力交瘁……”巴清把头轻轻靠在寒芳的肩上，她觉得只有这里才是她的依靠。

寒芳抬起手摩挲着巴清憔悴苍白的脸庞，手指可以感觉到她光滑的皮肤下坚硬的骨骼。轻轻说道：“真觉得累了，就歇一歇，调整一下。”

“歇不成啊！还有许多事要等着处理。盐矿的工人这几天罢了工；铜矿的管事又死了，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快到冬天了，又该伐木了；丹场前几天也出了事……”巴清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

寒芳心疼地说：“我早跟你说过，你放手让他们去做，不要怕他们做错！否则你事必躬亲一定会累坏的。——他们的依赖性太强。”

巴清缓缓地说：“我不敢放手呀，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我怕维持不了这份家业……”巴清满脸的疲惫，眼角已湿。

寒芳望着屋外雨洒秋池愁波涟漪，悠悠说：“有一句话说得好，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只要你尽力了，不要太在乎结果。你也要学会释放压力。”

巴清闭着眼睛想着寒芳的话。过了一阵，直起身子望着寒芳恳切地说：“妹妹，你可否帮我主持一个月事务，我真的想好好休息一下。”

寒芳望着渴望求助的目光，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

巴清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她轻轻趴在寒芳的腿上，满脸笑意地闭上眼睛。

寒芳低头看着巴清，寻思：这哪里是几天前那个精明果断、手腕强硬的女人？

巴福安排完所有的事务，来向主母回报。看到巴清在寒芳腿上趴着一愣，按礼节给二人行礼。

巴清坐起身，听完巴福的汇报，说道：“管家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命人寻你。”

巴福恭敬地说：“请主母示下。”

巴清缓缓地沉声道：“我因略感身体不适，从现在起韩姑娘暂且替我打理一切事务。”声音虽缓虽低但是不容抗拒。

巴福猛地一愣，颇感意外地望了寒芳一眼，恭敬地低头答道：“是。”又冲寒芳躬身道，“请韩姑娘吩咐。”

寒芳望着巴福微微一笑，低声说道：“管家，坐！”

管家依言坐下。

寒芳淡淡地说：“巴管事意外身亡，你们主母为此很伤心，我想问问，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巴福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说：“老奴不敢妄言！”

寒芳认真捕捉着巴福的每一个表情，刚才那个细小的动作也没能逃过她锐利的眼睛。

巴清听寒芳突然如此问，也觉意外，怔了一下长叹道：“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但说无妨。”

巴福长跪起身说：“奴才认为是蛊咒。”

“蛊咒？”寒芳和巴清异口同声地反问。

巴福谨慎地说：“主人生前确实命令那件事不能讲出来，而且让我们都下了蛊咒。——如果谁再说起此事就……而巴贵管事那天在您的逼问下不得不讲了出来……”

巴清闻言沉默不语。他们这一带的人都崇信这些。

寒芳也听说过关于巫蛊之术，但是和巴福嘴里说的蛊咒好像不太相像。觉得巴福嘴里说的和毒誓有点像。

传说巫蛊之术起于苗疆，就是把被诅咒的人制作成小人，上面写上被咒者的名字，生辰八字等，然后施以魔法和诅咒，也有的扎满钢针。然后将其埋放到被诅咒者的住处或旁边。行此术的人相信，经过这样的魔法，被诅咒者的灵魂就可以被控制或摄取，最终死亡。

寒芳对蛊咒、毒誓之说一直都是半信半疑的态度，暗想：死于蛊咒？胡扯！

巴清颓然道：“既然这样，这事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挥了挥手示意巴福退下。

巴福眼睛猛地一亮，即刻又黯淡下去，躬身退下。

天渐渐凉了，寒芳不喜欢在窗子下面睡觉。她让人把床榻挪了个位置。

傍晚，寒芳倚在窗前，看着园内红稀绿瘦，残荷凋零，甚是凄凉。难怪都说秋天给人一种肃杀的感觉，果真如此。

嬴义立在身后轻轻地问：“您在想什么？”

寒芳叹了口气说：“我总觉得巴贵死得太突然，太巧合。而今天巴福又说什么毒誓，我不太相信。”

嬴义低声道：“我相信！我相信因果轮回，前生来世。所以人不能做亏心事。”

寒芳转过头，望着嬴义笑问：“那你前生是什么，后世是什么？”

嬴义张开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他抬头望向窗外，久久才说：“前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希望来生还能再做您的侍卫……”

寒芳一愣，望向嬴义，见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的表情严肃认真，笑着纠正道：“不对！不是侍卫，是朋友！是知己！”

嬴义望着寒芳弯弯的眉眼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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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不虚此行

寒芳自从答应巴清主持事务，就开始忙了起来。她准备对所有的管事进行一个统一培训，彻底改变他们现在的“坐、等、靠”的工作状态和作风。

晚上，寒芳和嬴义在灯烛下整理教案。

嬴义笑着说：“您的办法还真多，没有想到复杂的事经您的手就变得如此简单。这些天我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寒芳盘着腿坐在一边，思考着明天的教案，听到嬴夸奖嘻嘻一笑说：“我也是照本宣科搬别人的。我唯一有的一丁点儿可怜的经验，是开豆腐坊的时候积累的。现在我发现，管理大同小异，小到豆坊，大到巴家都是一样的管理方法。”想起豆坊，又想起来了浩然，心里一阵刺痛，低下头继续整理教案，努力不再想他。

“豆腐坊？”嬴义停下毛笔，仰脸想了想，“是什么，我为何从来未听说过？”

寒芳微微一笑：“跟你说了，我是来自两千年后，你没听说过的多了。汽车、火车、飞机你听说过吗？电脑、电灯、电话你听说过吗？超级女生、星光大道你听说过吗？”

看着嬴义连连摇头，一脸迷惑。寒芳呵呵笑道：“有些东西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所以别想了！如果有机会带你到未来看看。”

嬴义释然一笑，低头继续写字。片刻又停下笔抬起头，脸上露出神往的笑容……

寒芳将整理好的教案递给嬴义，低头看嬴义整理巴福提交的问题汇总，突然想起来说：“我看管家巴福这几天喜气洋洋的，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她理了理秀发，说道：“你抽空帮我查查他，我总觉得他有问题！”

“是！”嬴义点头回答。

但是，有一件事寒芳一直想不明白，那就是巴清在她接手巴家事务的第二天派人送给她一千两黄金。

当金灿灿的黄金摆在寒芳眼前的时候，眩得她眼都花了。但也让寒芳如坠雾里，摸不着头脑。

寒芳带着黄金找到巴清，巴清正在喝茶出神。见到寒芳，巴清笑着招呼：“妹妹来了！”

“我来把黄金送回来。”寒芳直截了当地说，“无功不受禄，这么多的黄金我受不起。”

“妹妹言重了，妹妹这些天如此辛苦……”巴清笑得牵强。

寒芳耸耸肩，挑着眉呼道：“如果是这样，那我更不敢收了！我又没有做什么。你还是收回去吧。”

巴清言辞闪烁：“妹妹……我最近身体不好，多亏了你帮我打理家中事务……”

“你不要这样说，这是我该做的。吕相国派我来就是让我协助你的。”寒芳坚持道。

巴清浑身猛地一颤，说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妹妹就别再推辞了，以后巴家还要靠妹妹了……”看巴清的样子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靠我？怎么会靠我？难道想用这些黄金买我在巴家做一辈子工？寒芳想着坚决推辞，看到巴清欲哭无泪的样子，心又软了。只好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我暂时先收着，将来或许能派到更有用的地方去。”

巴清释怀地笑笑，如释重负。

巴清的态度使寒芳莫名其妙。回到房间，她摸着充满质感的金锭，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心生疑惑：为何突然送给我这么多黄金？

秋天的落叶刚被虎贲军打扫干净。寒芳正在院子里和虎贲军说笑聊天，嬴义抱了一个坛子走了进来。

寒芳乐呵呵地说：“嬴义你抱的什么好东西？”

嬴义笑着回答：“是坛好酒！”

“好酒？”寒芳知道秦军纪律严明，虎贲军在外出执行任务期间不许随便饮酒，否则军法处置，于是故意斜睨着嬴义，“你拿坛好酒做什么？”

嬴义讪讪地笑笑说：“是孝敬给您的。”

“给我？我不要！”寒芳白了他一眼道，“我从来不饮酒！别给我！快拿走！”

嬴义抱着酒坛子呵呵干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寒芳，揣摩她说话的意思。旁边的虎贲军似乎也已经闻到酒的香味，一个个都禁不住直舔嘴唇，直咽口水。

寒芳看着周围众人都是一副馋相，忍不住扑哧一笑，“拿来我看看！”

嬴义连忙赔笑把酒坛子递了过去。

寒芳轻轻启开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满院飘香。就连住在外院的虎贲军也闻到酒香纷纷走出屋子，闻香查探。

“嗯！果然是好酒！别人都是闻香下马，你看兄弟们是闻香出门。”寒芳赞道，“你哪里买的好酒？”

原来嬴义经过暗中调查和跟踪，发现管家巴福经常去一个酒馆喝酒。酒馆是一个外乡人开的，酒馆里酿的一种杂粮酒远近闻名。

嬴义到酒馆第一天就实在是忍不住抱了一坛子酒回来。

寒芳一想，兄弟们跟了自己这么久一直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说道：“嬴义，你再去买两……”又一想既然做人情，不如就做得大些，索性道，“这一坛子，怎么够一百个人喝？干脆再去买上十几坛，大家喝个痛快！”

嬴义一愣，还不敢确信这是真的，直到听到寒芳催促：“还不赶快带人去？”才开怀一笑，领人前去。

朗朗的明月，冷冷的清风，浓浓的酒香。

寒芳以茶代酒和所有的虎贲军在院内席地而坐，和大家开怀畅饮，有说有笑。

寒芳发现嬴义是海量，且喝酒的样子看起来充满豪气。总是端着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惬意地用袖子蹭一下下巴上的酒液，一脸的满足和享受。她还发现，别人喝完酒会显得迷迷瞪瞪，可嬴义好像越喝越清醒，越喝眼睛越明亮，亮得像璀璨的星星。

嬴义笑着低声问：“您真的不饮点吗？这么好的酒。不喝真有些可惜。”

寒芳摇摇头，笑道：“我喝一点点都会晕头转向，神志不清，然后呼呼大睡。”

嬴义酒碗往前一伸，一个虎贲军过来又给他满满斟了一碗，他放在鼻边闻了闻，赞道：“真是好酒，我还没喝过如此好的酒。听说此酒是用高粱、糯米、大米、小麦、玉米五种粮食为原料酿制而成。”

五种粮食？寒芳忍不住把酒拿过来又闻了闻，忍不住问道：“不会吧！难道这就是五粮液？”又呵呵一笑，道，“如果是的话，当然是好酒，我给我爸买的时候好几百一瓶呢！都说这个酒的特点是香气悠久，酒味醇厚、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恰到好处。我还不知道它原来有这么悠久的历史！”

嬴义的眼睛炯炯生光：“您说的又是两千年以后？”

寒芳想起爸爸妈妈，黯然点点头。

嬴义盯着她看了片刻，柔声问道：“想家了？”浑厚的声音听起来暖暖的。

寒芳勉强笑了一下，抱起双膝，把脸贴在膝盖上，“也不知道现在我的爸爸妈妈怎么样了，我真的好想他们。”

嬴义冲大家一挥手，虎贲军都识相地噤声，轻轻退下。他轻轻问：“您不开心吗？怎样会好些？”

寒芳眼泪经滑过脸庞，她不想被嬴义发现，不愿去擦拭。

嬴义轻轻安慰：“你一定可以回家的。不要哭了。”

寒芳诧异嬴义能看透她的想法，转头望着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悲伤的情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笑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嬴义笑笑，没有回答。

夜重了，风凉了，寒芳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双肩。

嬴义关心地说：“这会儿风大了，您回屋吧？”

寒芳轻轻摇头，又抬头看了看星空，喃喃地说：“就算我要回去，我也找到他和他道声珍重再回去，否则我会遗憾一辈子……”

嬴义理解地笑笑，“如果需要，我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寒芳望向嬴义笑了说：“谢谢……”她抬起头望着夜空。心中暗道我在这里有挚爱的爱人，有挚诚的朋友，拥有了这些，我也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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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又逢意外

嬴义调查了几天，发现了蹊跷。他从酒馆打听到，巴福从去年开始不仅出手十分大方，而且一直是得意洋洋，好像发了财似的。

巴清因为相信蛊咒之说，已经明确表态不再查此事。寒芳从巴清来回闪躲的眼神中，似乎看出她也不愿意再去追查。所以寒芳并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巴清，只是让嬴义接着暗中调查。

寒芳还从运输铜矿的工人那里着手调查过，可是名单里的这些人去年已经被换掉，不知去向。这让她更觉得匪夷所思。

嬴义这天回来，带回来了一个更让她吃惊的消息。巴贵落水的头天晚上，有人见到巴贵回去的路上曾和管家巴福站在街上说了几句话，后来二人好像还争吵了几句，不欢而散。

这让寒芳更加怀疑巴贵的死因。

可是接下来几天就毫无进展，巴福每天老老实实、循规蹈矩，除了公事很少出门，甚至连酒馆也很少再去。根本找不到什么新的线索。

所有的一切似乎到了这里就中止了。

寒芳思索着问：“你是不是被他发现了？”

嬴义思考片刻回道：“我觉得应该不会，我每次都是派不同的人易了妆后监视。我们的人也绝对可靠，不会往外说。”

“这就奇怪了……”寒芳想了一阵想不明白，干脆放弃。她提鼻子闻道嬴义身上有一股酒味，笑着打趣：“这段时间，没少借着打听的名义到酒馆喝酒吧？可过了酒瘾了？”

“没有……”嬴义局促地低下头。

“没有？”寒芳逼视着他。

嬴义平生的一大嗜好就是饮酒，他确实无法抵挡美酒的诱惑。于是紧张地低着头，脚尖拧着地，支吾着小声回答：“去，去了几次……”

“几次？”寒芳沉声问。

嬴义的声音更低，“四，四次……”不敢说，可是她问又不敢不回答。

“四次？”寒芳追问。

“是，是四次……每次就一点点……”嬴义的大手又开始拧衣服。

寒芳暗乐，却故意板着脸问：“一点点？若有隐瞒，军法处置！”

“嗯……真的……就一点点……”嬴义的声音已经细若蚊吟，低着头，鼻子尖上已经出了汗。

寒芳知道嬴义每次喝酒都跟喝凉水似的，她提醒了他几回酒过量了太伤身，他都不以为然。

寒芳觉得这次给他的警告已经足够了，微微一笑，嗔道：“下次这好事也让你的手下沾沾兴，免得别人到时候说你假公济私，只知道自己解馋，不管兄弟们。——但是，不能养成酗酒的毛病！”

“唉！”嬴义慌忙点点头，傻傻地笑。

看着嬴义可爱的表情，寒芳咯咯一乐，叮嘱道：“看你那傻样儿，这几天快成酒虫了！怪不得脸上有个酒窝。——酒适当喝对身体有好处，喝多伤身。控制点你的量！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知道了。”嬴义笑着，不由自主用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单酒窝。他前些天才从寒芳这里知道笑起来脸上的这个坑叫酒窝。

寒芳白了他一眼，强调说：“别答应得挺快，转脸就忘。要是让我知道你在敷衍我，我定不饶你！”

嬴义笑着答道：“末将不敢。”

寒芳又正容吩咐嬴义：“接着调查，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一丝破绽。”

日子过得飞快，到了该伐木的季节。

寒芳决定到林场看看，她和嬴义一起带了二十个虎贲军往林场出发。

骏马鼻子里喷嘶着白气，拉着马车沿着崎岖的山路上走着，越往上走，天气越寒冷。

寒芳坐在马车内起初还不觉得，时间一长，冻得她在车内不停地跺脚和搓手，忍不住掀开车帘探身问道：“嬴义，你问问带路人还有多久才到？”

寒风中，嬴义的脸冻得通红，一手提着鞭子，一手拉住马缰绳，还是在马背上坐得笔直。听见她的话，躬身回答：“是！”打马前去，一会儿又回来说，“快了，再有几里路就到了。”

剩下的几里路，不仅陡，而且坑洼不平。拉车的马匹弓着腿一走一退，走得非常费力。

嬴义见行进迟缓，带着几个虎贲军下了马，一起推着马车一步一步向山上走。

寒芳掀开车帘想要下车，嬴义在一侧低声道：“外面太冷，您还是回去吧！”

寒芳刚要开口说话，嬴义一笑又把车帘放下。

寒芳只好乖乖地坐回去。

马车一晃一晃终于走过了最难的这段山路。寒芳冻得手脚冰凉，可是嬴义等人却是满头大汗。

寒芳搓着手跳下马车，连连跺脚，边哈着手边说：“嬴义，也不知道你是真对我好，还是假对我好。我坐在马车里快冻死了，还不如下来走走暖和。你不会是因为我不让你喝酒，借机报复吧？”

嬴义笑着朗声回答：“末将不敢！”

森林里，大树十几米高，都是百年的参天大树。

天然的原始森林就是巴家林场。林场上好的木头都是专供咸阳和雍地用的。特别是雍地的大郑宫最近不断地重修扩建，需要大量上好的木材。咸阳、雍地附近山上出产的木料都不能用，一定要产自巴蜀的。

巴家林场有专人专管冬季伐木。到了春季山上的积雪融化，溪水暴涨，砍伐好的木材顺着溪水流入河流出山，然后由长江而下，再溯汉水而上，最后从陆路运到咸阳或雍地。

林场管事早接到通知，不必搞什么迎接，让工人依旧各行其事。所以只有管事带了几个副手在林场外等候，看见寒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微微一愣，忙上前迎接。

寒芳简单客气了几句，就直接去了工地。她知道到冬天丹砂、铜矿和盐矿都停止开采，只有伐木在寒冷的深山老林里继续进行，所以伐木工是最辛苦的。

寒芳挨个到棚屋内进行走访和慰问。询问大家御寒的冬衣是否准备到位，饮食是否充足，工具是否打磨锋利，还有什么要求，并把带来的冬衣、美酒送给大家御寒。

工人一个个热泪盈眶，心怀感激。以往主人来巡视都是把大家集中在一起进行训话和象征性地慰问。而她则是真正的嘘寒问暖。

寒芳走到工地，搓搓手抡起斧子和其他工人一起砍倒了第一棵树，看着第一棵大树轰然倒下，她笑着朗声道：“我宣布！伐木开始！”

工人吃惊之余一个个人心振奋，心里的暖流驱散了山上的严寒。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工人捧了一碗热开水毕恭毕敬地走过来，卑声说：“您喝点水吧。”

管事心里一惊，看水碗有些脏，而且还破了个豁口，刚想要制止，却看见寒芳笑着接了过去，一饮而尽，开心地问：“大叔您怎么称呼？”

工人一愣，毕恭毕敬地回答：“老汉姓姜贱名一个瓜字。”

寒芳擦擦头上的汗，把碗递了回去，诚挚地说：“姜大叔，谢谢您！山里的泉水真甜！一碗我没喝够呢！可不可以再来一碗？”

姜瓜连声说好，急忙又去倒水。

工人都已经被感动，更加卖力地抡起斧子，嬴义和虎贲军也早已加入了伐木的行列，不一会儿又有几棵大树应声而倒，轰隆作响。

寒芳又和工人一起砍了一阵树木，喘着气摇着头说：“这种工作实在辛苦！我做不来。”她丢下斧子坐在被砍倒的大树上，看着忙碌的人群，心里十分快活。

嬴义擦着汗走了过来，寒芳拍拍大树示意他在一边坐下。

嬴义坐在旁边，望着她呆呆出神。

寒芳荡着两条腿瞅着又一棵大树被放倒，漫不经心地问：“为何一直看着我？”

嬴义一怔，回过神来，笑着说：“没想到您会如此善待这些工人。更没想到您还能做这些。”他举举手里的斧子，眼睛里全是钦佩。

寒芳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说：“我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因为这些布衣百姓是最质朴的，你投下一颗关爱的种子，他会回报给你一棵大树。你以诚待他们，他们会更加赤诚地对你。不像那些虚伪的达官贵族。”她一脸轻蔑继而惋惜地说，“唉！可惜，这个时候的贵族们不懂得这些。只知道压榨和剥削。”

嬴义也是最底层的人，能体会这些人的苦楚。听到她的这番话，心里暖暖的。沉默良久，说道：“您有比玉石还纯净的品格，比金子还闪光的心灵。”

寒芳失声笑道：“哈哈！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嬴义欲言又止，久久望着她……

忙碌了一天，寒芳离开了林场。工人们依依不舍地把她送出林场才止步。寒芳知道今年林场这边已经不用她再操任何心了。

快上山路上时，寒芳唤停马车，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叉着腰，一脸的赖皮样。说道：“嬴都尉，向你请示一下，我不愿意坐马车了，晃得我快散架了。我要骑马，你要是不让我骑马，我就走着下去！”

她向他请示？此话怎讲？嬴义苦笑着只好让她骑马。

到了上山时的那个陡坡，所有的人都下马拉着马匹走。

马匹拉着空马车一步一滑地往下走，下了几步，所有的人都有些控制不住步子，不由都加快了速度。

突然，前面的马车车轴“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成两半。

马匹受惊拉着没有车轮的车身狂奔起来。没跑多远，车身就已经零散成一堆木片。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个个大惊失色。

寒芳更是头发根都竖了起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如果自己刚才还在车上坐着，此时非死即伤。

嬴义惊得脸色苍白，瞠目结舌，直到看见滚到路边的车轱轮停下来，才醒过神来，忙上前把寒芳扶起来。

一个轱轮已经滚到山崖下，另一个轱轮滚到路边。嬴义蹲下身细细察看，赫然发现车轴明显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寒芳腿一软一软地走了过来，见他盯着车轴皱着眉表情阴沉，问道：“怎么了？”

嬴义从车轮上取下半截车轴，递了过去，清晰的锯痕赫然入目。

寒芳倒吸一口凉气，和嬴义对望一眼。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是谁要害我（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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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惊天阴谋

寒芳望望深不见底的山崖，又看看已经停止奔跑的惊马，心里骇然。她哆嗦着腿站在山边，让凛冽的寒风吹醒头脑。镇静了许久，细细思索了好一阵。一咬牙，扬声吩咐道：“嬴义，这件事不要张扬。更不要到巴家兴师问罪，知道吗？”

“为什么？马车是巴家准备的！”嬴义气得眼冒怒火。是谁这样胆大包天敢暗害她？他现在就忍不住要冲到巴家问罪。

寒芳沉声命令：“照我说的去做！”

“可是……”嬴义还想争辩，冷静一想似乎明白。试探着问：“您是准备……”

寒芳冷冷地说：“我要以逸待劳！瞪着他露出狐狸尾巴！”她望着黑魍魍的山林，倔强地想道：我就是命大，在死亡边缘已经走了几回！凭个雕虫小技也想害我？哼！有什么伎俩放马过来！我奉陪！

嬴义了然地一点头，回头对虎贲军大声命令：“都听到没有？如果谁将此事泄露出去，军法处置！”他额头的青筋已经暴露，声音也因为激动和气愤有些嘶哑。

他觉得自己太窝囊，太失职。有人要害她，而自己蠢得竟然事先毫无察觉。

“遵令！”虎贲军齐声回答。

回到巴家，嬴义就悄悄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布置。一百名虎贲军分成几班，十二个时辰加强戒备，不得懈怠。要求所有的人出门时各类物品工具检查一遍，饮食等各方面也都加强戒备。

负责管理车辆的家仆巴彦听到消息，匆匆赶来，跪在院门外伏地请罪。

巴清听到此事也抱病前来。

寒芳笑着迎出屋去，“你身体不好，怎么也来了？”

“听说你马车出了意外，我不放心来看看。”巴清转脸对巴彦脸如寒冰，冷冷说，“你是怎么做事的？这样的纰漏也能出？”

巴彦吓得连连叩头，额头已乌青，只会颤声说：“奴才该死……主母降罪……”

巴清心里陡地升起怒火，厉声说：“降罪？你担当得起吗？你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你赎罪！”

巴彦不停地叩头，连声称是。

嬴义冷冷看着巴彦，恨不得一下拧断他的脖子。

院内站了许多闻声而来的人。寒芳扫视了一周，说道：“姐姐就不要再责问他了，马车年久失修，纯属意外。”

巴清怒气冲冲地说：“那也不行！马车不好使了就换新的，为何还要用？险些酿成大祸！”她气得五官已经挪位，脸色铁青，喝道，“不行！今天我要办了这奴才！”

巴家家法严酷，这是众所周知的。巴彦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有不停地磕头，浑身抖作一团。

寒芳忙赔笑道：“姐姐别生气了，这不是没事吗？小小惩戒一下算了。”

“不行！”巴清怒气难消，因为生气娇喘连连，气息不济地说：“小小……惩戒？太……便宜他了！”

寒芳拉拉巴清的衣袖，连递眼色求情，轻声求道：“好歹我是客，就当给我个薄面？”

半晌，巴清才敛住怒容，毫无表情地看着巴彦道：“看在韩姑娘面子上，饶你不死！”扬声道，“拉出去！抽一百鞭子！——所有的家仆再有懈怠者，这就是例子，决不轻饶！”

巴彦此时觉得能免去一死，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谢主母开恩！谢韩姑娘拯救之恩。”

有两个家仆把额头青紫的巴彦架了出去，一会儿院外传来鞭笞的声音。

寒芳好言劝道：“别为了这点事儿生气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姐姐还在病中，要注意身子。”

巴清拉着寒芳的手，心有余悸地说：“唉！幸亏妹妹有神灵庇佑。否则这次巴家难辞其咎。”

寒芳微微笑笑，没有说话。

巴清又万分抱歉地说了几句，在众家仆的簇拥下起身离去。

寒芳吐口气用力伸了个懒腰，端起参汤，呷了几口定定神。她表面上没事，可心里着实后怕，心道：嬴政让我带一百个虎贲军真的带对了！特别是嬴义，一个出类拔萃的侍卫。抬头看见嬴义在门口黑着脸站着，扬声叫道：“嬴义！”

“末将在！”嬴义转身进屋，面无表情。

寒芳放下手里的汤碗，细细审视着他，讶道：“你又怎么了？脸臭臭的？”

“您不该饶了他——那个奴才！”嬴义低头盯着地面，回想起下午的一幕，心还突突直跳。

寒芳一声苦笑：“哈！你觉得是他做的吗？”抬手示意嬴义坐在对面，自己习惯性地盘起腿。

嬴义端正地坐下，答案都写在脸上。

寒芳耐心解释道：“我知道你关心我！——你就不能冷静地分析一下，会是他做的吗？他这样做岂非太明显了？就算是他，他也不会是主谋！我们应该放长线钓大鱼吧？——你以前的稳当劲儿都哪去了？”

经寒芳一说，嬴义也觉有道理，暗暗自责自己乱了方寸。

寒芳，笑道：“你也不用自责，”盛了碗参汤给他递了过去：“我知道，出了这样的事，你比我还紧张！——来，你也压压惊。”

嬴义双手捧过参汤，低下头，“末将知错！”

寒芳淡淡一笑，“好了！我们两个还客气什么？”

嬴义喝了口参汤，思索着问道：“您觉得是谁要害您？”

“不知道！”寒芳摇头。

嬴义试探着问：“会不会是他？管家巴福？”。

寒芳沉默不语，她觉得管家巴福并不是那么简单。在他的背后或许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力量是谁？她还说不清楚，或许是推测中的隐形势力？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嫪毐！也许嫪毐嫌拖得时间太长，改变了想法，想杀我灭口也说不定。究竟是谁想让我死呢？会是他们当中的谁？

寒芳打了个哈欠，故意满不在乎地道：“我们这会儿就不要再破案了！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早点睡吧！我是又受累又受惊，已经很疲惫了！——再说有你的保护，我是万无一失，紧张什么？这些心留给你操吧！女人操心多了容易老的。”

嬴义起身肃立，庄重地说：“您放心，我已经布置完毕，所有的人都加强戒备和防范。”

寒芳一笑，突然想起来道：“你带些药去看看那个挨打的家仆吧，”看嬴义迷惑不解，解释道，“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看的，然后表示一下关心。看看他的反应，或许你还能听到点什么呢！”

嬴义问：“您是让我暗中调查这件事？”

寒芳一打响指赞道：“聪明！”

嬴义更加迷惑，她完全有这个权力来调查此事，甚至可以命令巴郡郡守来彻底追查此事，道：“末将不明白。您为何不明着调查？”

寒芳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唉！我怕万一调查出来对巴家不利的事情，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嬴义皱着眉问：“您的意思是？”

寒芳道：“您想想那批铜矿如果没到咸阳，会到哪里？”

嬴义迷惑地摇摇头。

寒芳坐起身，笑着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你还是不开窍。”笑容一敛，慎重地说，“到了巫峡以后，只有两条路可走，一个是沿着栈道到了秦国的咸阳或雍地，另一个是顺水路到了楚国……”

嬴义大吃一惊。到了楚国就意味着巴家背叛了秦国。雍地是嫪毐的地盘，这是众所周知的。他要这巨量铜矿，似乎意图谋反。如果嫪毐确有此意，那巴家就是从犯。这两条当中的任何一条，就足以够巴家被灭三族。

寒芳站起来，走到嬴义面前，凝重地说：“所以我才不让你声张。”

嬴义表情肃然，愤愤地说：“如果他们背叛大王，理该自裁谢罪！死也是应该的！”

寒芳知道大王在他心里是至高无上的代表，不容背叛。她也不想争论，思索着说：“嬴义，你说的我也赞同。可是你想想，背叛大王的只是几个人，可是株连起来，光巴家就上千人哪！”想起嬴政上次处死那些无辜的近侍，她不寒而栗，强自镇定说，“据我观察，之前巴清对此事应该也是一无所知。我只是想知道巴家谁还和此事有关。如果仅是男主一人所为，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如果还有别人在意图不轨，我就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难而退。”

嬴义严肃认真地纠正：“不是知难而退，是必死无疑！”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按到长剑上，握紧了剑柄。仿佛如果他一旦知道是谁背叛了大王，他就会立刻将此人大卸八块。

寒芳暗自摇头，只好顺着说：“你说的对，他们该死，但是该死的只是那些人，而不是所有的人。”

“可律法就是这样规定。背叛和谋逆都要被灭三族！”嬴义的表情很坚决，很倔强。

“可有许多人是无辜的！”看他还似有微辞，寒芳进一步抢着道，“那些无辜的人的生命在我眼里一样是宝贵的。就像你、我的生命一样宝贵。所以，这件事我请你先不要告诉大王！”她充满期待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的回应。

嬴义望着她漆黑明亮的眼睛，想起她的过往，思虑再三，终于深深地点了点头。

寒芳宽慰地笑了，她知道他能理解她、明白她，更知道他是一个言出必行、重信守诺的人。她注视着他说：“就让我们两个一起做一件既不背叛大王，也对百姓有益的事？好吗？”

嬴义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查出来是何人背叛大王，请您允许我手刃他们！”

“那是当然！”寒芳正容回答，“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会放过他们！——快去吧！”

嬴义释然地点点头，笑着转身出门，掩上房门。又交代值夜的虎贲军加紧防范，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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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危机四伏

嬴义转过几条黑漆漆的巷道，到了巴彦的住处，刚走到屋外就听到屋内时断时续的呻吟声。他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谁呀？”屋内一个有气无力地声音传来，“进来……”

嬴义抬脚缓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了房门。

巴彦趴在榻上，脸朝里，背上还有斑斑血迹。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看见嬴义，一惊，“大人……”手撑着床，挣扎着想要起来。

嬴义淡淡一笑，轻轻按住，说：“不用起来了，躺着吧！”

巴彦颤声道：“大，大人，小的确实仔细检查过马车，没有任何问题，而且保证是，是新车……”他以为嬴义又是来找他问罪，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嬴义仔细看着巴彦，问：“一切都是你亲手检查的？”心道：如果要是认真检查，怎会发现不了被人动过手脚？

巴彦磕磕巴巴地回答：“确，确实……是，是……小人亲自检……检查的。”

嬴义通过观察，觉得巴彦不似说谎，转念一想又问道：“那你检查完后，有没有离开过马车？”

巴彦翻着眼睛想了一阵，摇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小人今天早上腹泻，检查完后曾经上了一趟茅厕，然后刚回来，您派的人就来了。”

嬴义心里一动，问道：“那你回来时见到谁吗？”

巴彦认真想了想，答道：“没有！——大人，您问这些干什么？”

嬴义微微一笑：“没事，随便问问。——哦！对了。我给你带了些外伤药，你拿着吧！”说着从袖兜里拿出药瓶，递了过去。

巴彦哪里会想到眼前这个人是来给他送药的，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大人给……给小的来送……送药？”

嬴义正容道：“我家主人命我看看你，说这都是意外，让你不必放在心上。”

巴彦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道：“工人都说韩姑娘胸襟广阔，待下人随和。小人，小人……”说着“呜”的一声轻轻哭了起来。

嬴义又好言劝慰了几句，转身准备离去，就在他快走到门口时。巴彦突然想起来道：“我早上去准备马车之前，曾在马房门口遇到巴管家。管家随便问了问我话，就走了。”

嬴义暗皱了下眉，却不露声色道：“知道了。”抬脚离去。

嬴义刚出了门，走在巷道上，迎面正遇到一个人弓着腰里走。来人看到嬴义，一愣，忙躬身闪在道旁垂手低头而立。

嬴义和此人擦身而过时轻扫了一眼，略觉面熟。走了过去，皱眉想了想，方想起此人是当日在巫山带着巴家众家仆向寒芳磕头谢恩的内务总管巴仁。

嬴义又回头看了看巴仁，却已经没有了踪影。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嬴义加强了各种检查。他暗中调查，似乎所有的表象都显示马车事件就是和巴福有关。

嬴义终于有些沉不住气，问道：“您让末将查到什么时候？这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就是巴福所为。您为何不让末将把他宰了？”他早就想一刀把巴福剁为两段，消除对她安全的威胁。

寒芳心平气和地问：“你发现巴福背后是何人吗？”

嬴义摇头道：“没有。”

寒芳一口气问道：“你觉得，凭巴福一个人的能力能做得了把铜运走这么大的事吗？巴家男主究竟为何要藏书简？参与此事的还有何人？”

嬴义又摇摇头，一脸茫然：“把巴福擒过来严刑逼问？”

寒芳摇头苦笑，反问：“这你不等于告诉全天下的人，我们在做什么？”

嬴义焦急地说：“那您说怎么办？”一想到她身边还时刻潜伏着危险，他就会坐立不安。

寒芳不再说话，低头倒了杯茶，自去喝茶。脑海里却在不停地思考，整理所有嬴义报给她的信息。

嬴义见寒芳一直不说话，耐不住性子，问道：“请您作出指示。我们该怎么办？”

寒芳呷了口茶，抬眼看着嬴义，坚定地说：“顺藤摸瓜！——男主死了，巴贵死了，巴福就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我们就顺着巴福这根线往下摸，看看他背后究竟还有何人？我要让此人现出原形！否则，就算你把巴福暗杀了，或许还会换别的人来害我的。”

嬴义只好点点头，继续加强防范。

巴清似乎是有意回避似的，总找着各种借口，不愿打理事务。寒芳只好继续打理着巴家的一切事务，她和巴家的工人也相处得很愉快。

寒芳在一百个虎贲军侍卫密不透风的保护下，日子过得依旧安全、宁静。

除了正常工作外，她还是抽空去练练骑马，看看风景。有时候还会和嬴义下下棋。

寒芳骑着马，立在江边，望着清澈的江水滚滚而逝，望着江面上孤帆远影碧空尽的独特景致，只觉心胸豁然开阔。江面上一阵寒风袭来，吹得她不禁裹紧了貂皮斗篷。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虎贲军驰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朗声禀告：“报告韩姑娘，报告嬴都尉，巴家差人禀告，管家巴福自缢身亡。”

寒芳闻言像挨了一闷棍，一时懵了，只觉得头嗡嗡作响……

巴福的死没有任何悬念，所有迹象都表明他是自杀。

据负责勘察巴福死因的衙役讲：巴福悬在梁上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身上也没有其他外伤，屋内也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可寒芳站在现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想不起来。

巴清对这件事的态度异常的冷漠，和巴贵的死截然不同。

寒芳可以感觉得到精明的巴清必定已经发现铜矿的蹊跷。巴清讳莫如深的态度，说明她在极力回避这件事。她究竟在躲什么？而且巴清把巴家所有事务交给自己打理，从不过问，似乎也别有用意。

寒芳和嬴义只好得出这样的结论：巴福由于害怕，畏罪自杀。当然怕的不一定仅仅是她。而是巴福背后的那个人。或许他的自杀是被逼的，因为他一死，再也没有人知道铜矿事件的真相。但是他怕的人是谁？是谁逼他？就不得而知。也许这一切随着他的死就永远成了个谜。

巴福死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似乎一切到这里就中止了。可寒芳总感觉暗中好像还有人在窥视自己，这种感觉总是让自己后背直冒凉气，这双眼睛究竟是谁的呢？这眼睛背后又是什么人呢？

夜里，寒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正胡乱想着，耳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咚”。

这是什么声音？寒芳不禁坐起身来，侧耳凝神细听，又没有了动静。再听听，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寒芳笑了，她觉得自己可笑，这些天居然疲惫到连幻觉都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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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神秘敌人

天气逐渐寒冷。

寒芳却像个小蜜蜂一样不停地忙碌，对各工场进行巡视。

丹场的大门已经呈现在眼前。

丹场是用丹砂矿提炼水银的地方，因为水银在这个时代是很名贵的东西，所以丹场重地一直有保镖和护卫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

到了门前，寒芳跳下马，看到丹场的工头正指挥着工人抬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往外走。

众人看见寒芳走过来，急忙躬身闪到一边让路。

寒芳本已走了过去，又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回事？”

工头躬身行了个礼，恭敬地回答：“这几个奴隶病得不行了，抬到外面埋了。”

“哦？”寒芳转身走到近前，弯腰看了看。几个奴隶面色苍白、紧闭双目，似乎还有呼吸。她探手在鼻子边试了试，确实还有微弱的呼吸，惊道：“人还活着，怎么就埋了？快派人去找大夫。”

工头媚笑着说：“这些贱奴，还要找大夫吗？”

寒芳白了工头一眼，沉着脸没有理会。

不一会儿，大夫跟着虎贲军匆匆赶来。见是给奴隶诊治先是一愣，但是还是开始号脉。

大夫号了号脉，又观察了一番，摇了摇头。

寒芳心咯噔一紧，问道：“怎么？没有救了？”

大夫点点头。

寒芳万分惋惜，如果要是早点治疗或许就有救了，她叹了口气说：“还没断气，死马当活马医吧，再救一下，尽人事安天命。”说着迈步进了丹场。

工头只好又指挥着把人抬了回来。

刚进到院内，寒芳就看到有两个奴隶跪在墙边，正在挨鞭子。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抽破，殷红的血迹从道道鞭痕浸出。

“发生了何事？为何打他们？”寒芳心里老不痛快，看见这些奴隶，就回忆起了自己修皇陵时的经历，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触。

打人的工头立刻跑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用鞭子一指二人，回答：“这两个奴隶胆大包天，装病偷懒，我们斥了几句，居然和我顶嘴。所以好好惩戒一下。”

寒芳走了几步走到近前，看到奴隶身上穿的还是单薄的衣裳，跪在地上哆嗦得像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不悦地问道：“他们为何还穿得如此单薄？我前些时候送来的冬衣呢？”

“回您的话，这些奴隶刁钻得很，一个个都不识好歹，穿暖了就不好好干活了。冻一冻让他们清醒清醒。”工头一脸得意，接着说，“再说，身上冷了他们就无法停下来，这样才会更加卖力干活，因为活动起来就不冷了……”一双老鼠眼转来转去，为自己绝妙的点子洋洋自得。

寒芳听得火冒三丈，柳眉倒竖，厉声道：“嬴义，把这家伙的衣服也扒下来，让他也清醒清醒！”

嬴义是穷苦孩子出身，在一旁早已是怒火中烧，巴不得寒芳这么一句话。听到命令，和两个虎贲军上前不由分说，把工头扒了的只剩下一身单衣，在寒风中抖作一团。

旁边的几个工头见寒芳突然变脸，都吓得脸色焦黄，不敢言语。

不能单听一面之词，也不能主观臆断。寒芳想着转过身，沉声问跪在地上的奴隶：“你们为何偷懒？”

两个奴隶听见问话，忙磕了头，颤声回道：“回主人的话，小的没有偷懒，小的确实生病了。”

寒芳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二人，见二人脸色苍白，嘴唇铁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不知是生病还是鞭笞的原因。直起身问道：“你们得了什么病？”

奴隶叩头道：“小人腹痛，还上吐下泻，早上连饭都没敢吃。”

寒芳垂着眼皮想了一下，严肃地说道：“这里有大夫，如果你们要是说谎，我可不饶你们！”

“小的不敢，小的确实腹痛难忍。”两个奴隶再次叩头。

寒芳目光扫向大夫，大夫忙走到近前给两个奴隶把脉。

大夫在诊治完毕，恭敬地说：“他们没有病！”

寒芳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两个奴隶，冷冷地问道：“你们还有何话讲？”

其余的工头一脸幸灾乐祸地瞅着两个奴隶，等待着对他们进行更加严厉的制裁。

两个奴隶的脸更加煞白，冷汗直流，连连磕头道：“小的没有扯谎。近来丹场许多人都得了这种病，有些人已经倒下了。”

寒芳猛地想起刚才被抬出去的几个奴隶，询问地望着工头：“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个工头期期艾艾地回答，“这些奴隶总是夸大其词……”

寒芳冷笑一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不是夸大其词看看就知道了。”又扫了一眼院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心道：我非要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搞不清楚，我许寒芳干脆卷铺盖滚蛋算了！低头对两个奴隶沉声命令：“病人都在哪里？前面带路。”

两个奴隶忙忍痛爬起来，躬身走在前面带路。

离工棚还很远，一股难闻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寒芳挑帘进入工棚，见工棚内横七竖八躺着不断呻吟的奴隶。

气味难闻得令人作呕。寒芳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退出了工棚，走了没几步，干呕起来。

嬴义忙递了些清水过来。寒芳漱了漱口，使劲喘了几口气问道：“我不是命人改善工人和奴隶的居住环境吗？怎么还这样？”

“回您的话，正在逐步改善中。”丹场管事孙和不知道何时闻讯赶来，恭立在寒芳身后满脸堆笑。

这也叫改善中？当我是三岁孩子？寒芳看了看四周毫无动静，抑制着怒火扫了孙和一眼，又瞥了一眼跪在一边的两个奴隶，正色问道：“腹痛的总共有多少人？痛了多久？”

两个奴隶听见寒芳问话，偷眼看到管事凌厉的目光，不禁有些退缩。顿了一下，心一横豁出去了，叩头说道：“总共有几十人。病了有一个多月了，有一些已经快不行了，小的们曾经禀报过管事大人，要求给小的们诊治，可是……”

“只有十几个，病得也没有这么厉害。”管事孙和一听这话急忙打断抢着说。

寒芳断喝一声：“没有问你，你一边儿去！”她看见这家伙的眼睛就讨厌！

管事孙和浑身一颤，退到一边，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十分难看。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接着讲！”寒芳命令两个奴隶。

“不仅不给我们看病。还不让我们吃饱，穿暖。吃的都是发了馊的剩饭，穿的……”

管事和工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白得像一张白纸，额头已经出了冷汗。

事到这会儿寒芳已经明白。可恶的丹场管事孙和私吞了给奴隶的冬衣，克扣了给奴隶的伙食，挪用了盖房子用的拨款，奴隶病了，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最可恶的是他们还经常以辱骂和鞭打奴隶来泄恨，取乐。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想起刚才嚣张可恶的工头，寒芳只想把管事孙和的脑袋扭下来当球踢。有心惩治这群没有一点良心的人渣，又一想自己只是临时代劳，越俎代庖总是不妥，只好作罢。

寒芳强压着怒火，思索了一阵，对立在一边神色慌张的工头说：“统计一下工棚内生病的人数，按人头照方抓药。”

两个奴隶感激万分，热泪盈眶，忙膝行几步恭敬地说：“谢主人。不过还有一些像我们这样的奴隶，还在做工！”

“一起统计了！”寒芳转而对大夫，笑眯眯地说，“还得麻烦您！”

两个奴隶感激涕零，连连叩头。

大夫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本就不太情愿给奴隶看病，可是又不敢违抗寒芳的命令。

进去片刻大夫急急跑出来，慌慌张张地道：“赶快把这些人全部隔离开——这症状像是疫病！”

寒芳心里暗骂：你刚才不是还说没有病吗？巴家养的庸医，为这些奴隶治病也是敷衍了事！

虽然把有症状的人迅速隔离开，但是疫病还是蔓延开来。

丹场管事孙和急惶惶来报说：“现在染上疫病的奴隶，已经有上百人。我们是否按以前的惯例直接把他们填埋了？”

“埋了？活埋？”寒芳厉声反问道：“他们是人，是上百条人命。——集中大夫抓紧时间救治。”

丹场管事被狠狠训斥了一顿，撞了一鼻子灰，匆匆离去。

疫病来势汹汹。短短的一天内丹场就又有上百人染上疫病。接着，不仅仅是奴隶，连一些工人也染上了病，工人回到家中又把病传给了家人。患病的很快达到上千人之多。

屋外北风呼啸。寒芳在和管事、大夫商讨对付疫病的办法。

“疫病的症状是腹痛难忍、吐泻不止。且病人的轻微症状通常会拖很长时间才会加重病情。”大夫联合会诊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寒芳听后，思索着问：“也就是说，这个病潜伏期很长了？前期症状很轻微，不明显？”

“是！”大夫恭敬地回答。

一旁的丹场管事孙和试探着问：“把他们送到山上无人区封锁了，防止蔓延？”

寒芳目光一闪一闪，缓缓说：“封锁不是解决根本的办法。要找到医治的办法才是根本。”想起那年自己经历的那场瘟疫，方圆多少里生命几乎绝迹，就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寒气。

几个工场管事相互对望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寒芳略一沉思说道：“先把丹场封锁起来，然后把病人集中起来，集中到一个无人区一起救治，凡是在疫区外发现同样的病人立刻送到集中区进行救治，防止扩大蔓延。”转而问几个大夫，“发现是什么病因没有？如何救治？”

几个大夫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难道又要有一场人类的浩劫摆在眼前？在这医学落后的年代，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寒芳抑制住心里的惊慌，仰脸吩咐道：“嬴义，让郡守大人张贴告示，遍寻名医医治疫病，越快越好。”

已是深夜。管事和大夫一个个退下。

寒芳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寒风吹进来消除一下疲劳。黑沉沉的夜色使她觉得很压抑。这么大的事，巴清居然连面也没露，这让寒芳多少有些不愉快。可是她没有精力去追问，只有继续关注疫情的发展。

望着院落漆黑的角落，她突然感觉在灯笼照不到的黑暗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背上陡生寒意。

我为何老是会有这种感觉？是直觉？是错觉？那双眼睛在哪里？究竟要干什么？寒芳心里想着，目光努力在黑暗的墙角处搜寻，可是一无所获。

“您怎么了？”嬴义安排完事务走进房来，“您的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莫名其妙有些烦躁。”心慌意乱的寒芳看到身边犹如天神的嬴义，渐渐放下心来。

“最近您太辛苦，注意身体。”嬴义体贴地说，“早些休息吧，末将先行告退了。”

“嬴义，我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寒芳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恐惧。

嬴义一愣，警惕地望向窗外，严肃地说：“不管是谁，也别想伤到您。我会全力保护您的安全。”

寒芳笑了，笑得很欣慰、很踏实，“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嬴义望着她白皙的脸庞突然有了种冲动，想要抬手摸摸她日渐清瘦的脸庞，又强自忍住，把手按在剑病上，柔声说：“您放心睡吧。我再出去看看巡防。”

寒芳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很快睡去。寂静的深夜，又传来轻微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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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沽名钓誉

告示张贴出来第二天，一个自称朱玖的游医到疫区诊断完后，说道：“这个疫病并不可怕，多年前楚国也曾有过这样的疫病，应该可以治愈。”

寒芳一听，登时放下心来，笑道：“请先生开方。”

朱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略一沉思，开出了药方，

寒芳不懂中药，递给几个大夫看了看，大夫直咋舌，连连摇头。

看着几个大夫夸张的表情，寒芳不解地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大夫长跪起身，恭敬地回答：“这个药方似乎不妥。”

“哦？”

“因为这些药材都是名贵的药材。”

“那又怎么样？”寒芳故意装作不理解，转问药房管事，“我们有这些药材吗？”

药房管事黄吉看了看药方，恭敬地答道：“有。”

寒芳略一点头，吩咐道：“那就照方抓药，越快越好。煎好后送到集中救治区给病人服下。”

黄吉微微愣了一下，说道：“可是，这些名贵的药材用在这些贱奴和贱民身上……好像不值得。”

“放屁！不要跟我说什么贱民！”寒芳忽的一下站起来，怒道，“没有这些贱民贱奴，哪来你们的安逸生活？贱民都死了，谁给你创造财富？在我看来他们的命一样是命，快去抓药！如果延误了，我让你和贱民一起去开矿！”说话时刻意强调了“贱”字。她对巴家这些医生和管事对生命漠视的态度，已经忍了好几天了，今天终于忍无可忍！

药房管事黄吉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慌不迭地去照方抓药。

寒芳黑着脸重新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视众人，沉声道：“各自回去，管好自己的工场，遇到病人马上送到集中区里进行救治。如果让我知道谁对人命视若无睹，敷衍了事，我把他也一起埋了！”声音虽不大，却透着巨大的怒气。

几位大夫和相关的众管事从来没有见寒芳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一个个噤若寒蝉，忙伏地顿首领命。

一旁的朱玖捋着胡须眯着眼睛望着寒芳，眼睛中透出隐隐笑意。

看着这些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寒芳还是不放心，站起身来对嬴义说道：“走，去丹场！”

嬴义一怔，劝道：“生了病的人不干净，您就别去了，还是我去一趟吧。”

寒芳咬着嘴唇想了想，“不行，我怕那些管事和工头不尽心。这些人根本不把奴隶当人看。”

“如果您要是染上了病如何是好？”嬴义再次劝阻。

寒芳略一迟疑，沉吟着说：“不怕！既然有药可医就不怕。又不是不治之症。如果我也病了，吃药就是。”转身对朱玖礼貌地说，“劳烦先生跟我辛苦一趟，回头定当重谢。”

“医者治病救人，这是老朽的责任。自当效劳。”朱玖的眼神中全是欣赏，又安慰嬴义说，“其实大人也不用过分担心，疫病传染得没有这么厉害。它是通过呕吐物和粪便传染。估计工人和奴隶的病是由于饮食不洁净所至。”

寒芳欣慰地笑了，“这下嬴大人可以放宽心让我去了。”她满眼含笑地望着嬴义。

嬴义点头默许，但是看着她熬红的双眼一阵阵的心疼涌上心头。

寒芳先是直奔药房，亲自监督着众人熬好草药，然后带着草药往疫区走去。

一路上，嬴义几次想劝她回去，可看着她严肃认真、风风火火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疫区门口，管事孙和小心翼翼地说：“韩姑娘，里面不干净，让下人去就行了。您尊贵的身体……”

话还没说完寒芳冷冰冰撂了句：“你害怕就别进去！”人已经迈步进了集中区。

几个管事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集中区的地上随处可见病人的呕吐物，到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病人有的临墙而坐听天由命，有的倚树而靠暗自垂泪，有的坐在院中怨天尤人，有的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寒芳心里一阵刺痛。吩咐嬴义组织好大夫给大家发药。

工人和奴隶一听说来发药，简直难以相信。他们以为自己和以前的病人一样难逃被人抛弃的厄运。他们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寒芳。

寒芳看着忙碌的大家，自己也端了一碗药走到一个重症病人面前蹲下，一手扶起病人，一手把药碗端到了病人唇边，轻轻说道：“喝药吧，喝了药就好了。”

病人昏昏沉沉中微微张开口，把药喝了下去。寒芳长舒一口气，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朱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寒芳，目光忽明忽暗。

众管事一看寒芳都不休息，自然也不敢偷懒和懈怠。

给上千个病人一天三次熬药、送药的工作量并不小，为了不影响其他工场的正常工作，寒芳调用了一些巴家家仆负责熬药送药的工作。她每天都会亲自坐镇监督，一忙就也是七八个时辰不休息。

有时候累了，就闭目养神片刻。可是每次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暗中出现了一双眼睛在窥视自己。睁开眼睛，四周只是忙碌的人群，哪里能看到那双眼睛？这种感觉一直困扰着她。

由于措施及时，疫病没有进一步蔓延。两天过去了，病人症状稍微有些减轻。这时药方管事黄吉过来小声禀报：“禀韩姑娘，药材所剩无几。”

寒芳疲惫地说：“那就赶快去买。”

“这么多名贵药材只怕一下子难以买齐。”

“早干什么了？”寒芳不悦地责问。

黄吉面带难色说：“很多药商知道我们急需这些药材，所以坐地起价，要的价钱离谱。”

“那也买！”寒芳毫不犹豫地说。

“这样我们会损失……”黄吉犹豫着该不该把话说完，偷偷看着寒芳的反应。

寒芳心里明白，还是钱的问题。猛然巴清送给自己的那些黄金，扬声说道：“嬴义，让人去把那些黄金拿来，交给黄管事买药材。”

“是！”嬴义朗声回答，离去时狠狠瞪了黄吉一眼。

“韩姑娘，人太多，所需要的药材太多，这样太浪费了。”黄吉一想起来每天要用这么多珍贵的药材就心疼得要命。

寒芳昂起头，嘴角一撇，不屑地一笑，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救命要紧。”顿了顿又斩钉截铁地补充道，“我要不惜一切代价！”

站立在一边的朱玖目光霍地一跳，转身悄悄退下。

嬴义把取来的黄金重重放到地上，又狠狠瞪了黄吉一眼。

黄吉讪讪退下。

一个虎贲军走过来躬身禀报：“禀韩姑娘，这是朱大夫给您的信简。”

“信简？——他人呢？”寒芳接过信简问道，“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写封信？”

“卑职不知。”

寒芳挥手示意虎贲军退下，展开竹简，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老朽行医几十载，多见为富不仁者。初来巴蜀，咋闻巴家为奴隶寻医治病，以为乃沽名钓誉之举，登门试探真伪。故开名贵药方，以作刁难。姑娘仁心，感动天地。医者父母之心，此方中实则只有一味药是主药，只需此一味药就可以让病人痊愈。留下治病良药，老朽愧走他乡。夷陵朱玖顿首谢罪。”

寒芳拿起卷在竹简内的草药一看，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茱萸。细看，竹简下还有一行小字：“名贵药方，可以增强病人体质，也属有效。”

寒芳扑哧一下笑了，心道：这个朱玖真有意思，让巴家白白破财。又一想，管他呢，反正巴家有的是钱，也该为百姓做点实事了。都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我干脆将计就计，多为穷苦人谋些好处。想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嬴义，我们也沽名钓誉一回！”

威风凛凛的嬴义正在院内指挥家仆煎煮草药，听到寒芳的话微微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几天，寒芳一边监督熬药，一边着手彻底改变工人和奴隶的福利待遇。

制定、执行了新的标准：伙食改善，工钱提高，改善工作环境。这让所有的人都大为意外，工人和奴隶却是欢欣鼓舞。

寒芳会经常到工人家里、奴隶的工棚去了解他们的情况，关心他们的生活。她的足迹几乎遍布了每一个角落。她早已经和这些人打成一片，走到哪里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寒芳看着大家灿烂幸福的笑脸，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工人和奴隶病情渐渐好转。工人纷纷走出集中区回到家里和家人团聚，奴隶也回到岗位。

居住、饮食环境一改善，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疫病。

终于战胜了疫病，丹场也恢复开工。寒芳照例前去视察，马车刚走到丹场门口就看见前面黑压压围了有上千人。

“怎么回事？”寒芳询问。

一个虎贲军禀报：“是一些工人和奴隶，自发在门口迎接您。”

寒芳和嬴义笑着对望一眼，会心一笑。

寒芳下了马车，工人和奴隶纷纷跪在地上迎接，目光中充满感激和崇敬。

寒芳拉起身边最近的一个人，缓缓在人群中走着，微笑着扫视大家和大家打招呼。无意中发现人群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敬佩，有敌意，有友善……停下脚步想细看时，又不见了这双眼睛。

寒芳自嘲地笑笑，可能是看错了，迈步继续朝前走。可是直觉告诉她，那双眼睛又在看她。她扫视了一圈仍一无所获。心里纳闷：难道是错觉？不会！绝对不会是错觉，我刚才分明看到了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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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顺藤摸瓜

院外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寒芳在床上翻个了身，懒懒的不愿起床。昨晚，她又被那轻微的“咚咚”声惊醒，一夜没有睡好。

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寒芳忍不住起床走出房门，探头查看。

嬴义和虎贲军笑呵呵地走进院来。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寒芳扬声问，“外面是什么声音？”

嬴义满脸笑意地回答：“今天是‘逐除’日，咱们那里是击鼓。这里却有烧竹子的习俗，说是能驱走疫病和山上的野兽。”

寒芳大叫：“逐除？除夕？过年！”她天天忙得稀里糊涂的连过年都忘了她笑眯眯地吩咐：“嬴义，叫人去买些牛羊，宰杀后让伙房做了，给弟兄们解解馋！”

嬴义和几个虎贲军乐得笑开了花，他们要的就是她这句话。忙准备去张罗。

寒芳背着手往回走了几步，回头又道：“还有，再去买些好酒来给兄弟们。我们热热闹闹过年！顺便也让你喝个痛快！”

嬴义傻呵呵地笑着答道：“末将已经戒酒了。”

寒芳知道马车事件以后嬴义一直在自责自己大意、失职，并且在次日就宣布戒酒。当时她以为他是随意说说，没想到竟是真的。寒芳还知道喝酒是他的生平最大嗜好，武将不喝酒岂非少了人生一大乐趣？

听着噼噼啪啪的烧竹子声。寒芳和大家又无拘无束地坐在了一起。虎贲军喝酒时，嬴义果然滴酒不沾。

寒芳看他那痒痒劲，忍不住劝道：“喝点吧，喝一点没事的！”

嬴义看了看酒坛子，提鼻子使劲闻了闻酒香，咽了下口水，摇头道：“末将说过今生已不再饮酒，就不会再饮酒。”

寒芳感激地笑笑，她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她，他要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也知道再劝也没有用。他有一副牛脾气，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就像他认准巴家如果背叛大王就满门该死一样，无法更改。

在院内坐了一会儿，寒芳从怀里掏出一个毽子托在手上，兴致勃勃地说道：“嬴义，我们一起踢毽子？”

嬴义看着她手中五彩斑斓的物品，好奇地说：“您让我给您找活鸡毛，就是要做这个？——这是什么？”

“刚才说过了，是毽子！”寒芳站起来开始热身。

寒芳做了几个预备动作后，毽子被高高抛起。她有节奏地踢着，毽子上下翻飞。她的长发随风舞动，宛若一幅奇妙的画卷。

众人的目光随着毽子一起一落，看得津津有味。

嬴义没有想到几根鸡毛她也能玩出如此花样，满脸的笑意。

寒芳浑身是汗，朗声叫道：“嬴义！该你了，我要歇一会儿了。”

“我？”嬴义头大，这个主人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会折腾人，且每次都弄得自己很狼狈。

周围的虎贲军一脸善意的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的头领。

“对！站起来准备接住！”寒芳余光看到嬴义的架势，笑着纠正道，“是用脚——不是用手！接好！”

五彩缤纷的毽子飞了过去，在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弧线。

嬴义慌忙抬脚去接，只听“嗖”一声，毽子快速飞到寒芳身后。众人忙寻迹观看，毽子不偏不倚，正落在一棵高高的树上。

寒芳回头一瞅埋怨道：“你使那么大力气干什么？你当是打架呢？恨不能一脚把人踢死？”

嬴义傻呵呵笑笑说：“第一次踢，不知道该使多大的力。看见它飞过来，一急就没有控制好。”

这可是费了半天工夫才缝好的毽子，手指上还被针扎了好几下！寒芳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溜小跑到了树前，抬头看看，树有几米高。该怎么办？她抬脚就想往上爬。

“您要干什么？要爬树吗？”嬴义一把拦住了寒芳。

寒芳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许多帮手，自我解嘲说：“没有没有，我只是试试。快想办法！”

嬴义蹙着眉头道：“是呀！哪用得着您亲自上。——我有办法。不用爬树！”

寒芳讶道：“你不是会飞檐走壁，身轻如燕的轻功吧？”心里期待着能看到武侠小说中那传说中已经失传的绝世轻功。

“轻功？”嬴义一脸茫然地反问，“什么轻功？”说着径直走到院外拿了一根长长的竹竿回到树下。

嬴义举着竹竿说：“您真是大事聪明，小事糊涂。”

寒芳笑着嗔道：“是呀！是呀！我是大事聪明，小事糊涂。你是小事聪明，大事糊涂不就结了？我们两个正好互补，就是黄金搭档！”

“黄金搭档？”嬴义停下手里的竹竿。

寒芳娇笑着催促：“是呀！是呀！快点吧！”

毽子被竹竿打了下来。

寒芳迫不及待地拾起来一看，包铜钱的丝布已经被粗糙的树皮划破，责怪道：“你看，破了吧？都怪你！”

嬴义满脸歉意。

天渐渐黑了下来，点上火把继续欢歌笑语了很久，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寒芳坐在灯下，艰难地一针一针剜着。她想再做几个毽子，赶明儿和大家一起玩。

嬴义迈步过来轻轻道：“末将帮您吧。”。

“你会？”寒芳仰起头一脸惊讶。

嬴义微微一笑拿起毽子缝了起来。灯烛下的嬴义，刚毅的脸看起来满是柔和，粗糙的大手握着细小的钢针竟然十分纯熟老练。

嬴义想起童年悲伤的往事，眼睛里有了一丝朦胧。他轻声说：“末将从小就是自己缝衣服。到军营里，更是自己缝。”

寒芳趴在几案上，双手支着下巴，微笑着说：“那以后你找个人给你缝衣服。”突然又想起悄悄给浩然缝制衣服的情形，想起浩然收到衣服时的幸福和满足……往事渐渐淹没了她的笑容。

嬴义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嘴角轻扯笑了笑，没有说话，只几针一个毽子已经缝好。

寒芳拿在手里赞不绝口：“就是比我缝得好！厉害！真是厉害！太厉害了！没有想到你的大手不光会弄剑、写字，还会飞针走线？你还有什么会的，我不知道？——回头帮我缝一个锦囊吧，精致点的，我要用它装些重要的东西。”说着手比画着大小。

“好！”嬴义笑着点头，“回头我找些上好的锦缎。”

寒芳笑笑，把几个毽子托在手里看着，不觉打了个哈欠。

嬴义站起身来躬身轻施一礼，准备告。

寒芳仰脸望着嬴义，身材魁梧好看。不禁问：“嬴义，你有多高？”

嬴义一愣，答道：“末将身高八尺。”

八尺是多少？一尺好像相当于现代的二十多厘米吧？寒芳想了想，又站起来和他比了比，自己才到他的下巴处。仰脸又看看他，叹道：“高！实在是高！”

寒芳退后一步，托住下巴，眯着眼睛，细细欣赏，再次赞道：“难怪你如此威风好看，如此有男人味。”

嬴义被看得有些害臊，勉强笑笑：“您休息吧！”抬脚准备往外走。

寒芳突然叫道：“等等！”

嬴义停下脚步。

“你站到几案上我看看！”寒芳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又看看房顶，似乎在想些什么。

嬴义一怔，但还是依言站了上去。

寒芳抬头看了看，变了脸色，转身拿过披风披在身上，说道：“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嬴义蹲下帮她整理着披风的下摆，问道：“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末将多带些人。”

寒芳打断道：“不用，就我们两个！”说着只见袍角一摆，人已经急急出了门。

昏暗的天空，暗云疾飞。已是三更天。巴家大宅一片沉寂，只有几处门楼还闪烁着灯光。

二人走在漆黑的巷道中，打更的声音从巷道深处传来，在寂静的深夜传出很远。

嬴义跟在寒芳身后，炯炯有神的目光警惕地不停扫视四周。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不曾离开。

寒芳左拐右拐，在一个院前停下脚步。

嬴义见她停下脚步，抬头观看，发现这是管家巴福生前办公的地方。因为他在这里自缢身亡，所以暂时搁置了起来。他惊异地问道：“您来这里干什么？”

寒芳冷冷一笑，“过年了，我来悼念巴管家的冤魂。”一阵寒风吹过，携满寒意，袭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骇然。但是一想起身边充满阳刚之气、神武的他，又定下神来，迈步往里走。

嬴义听着寒芳话里有话，也没多问，只是小心地护着她，留神注意着周围的一切状况。周围任何的风吹草动，也别想逃过他锐利的目光。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开了，二人跨门槛进到了屋内，屋内黑漆漆的。

嬴义取出火折子点燃油灯，轻轻关上房门。

因为一直没有人再来过，屋内基本上还保持原样。

寒芳站在几案边，仰脸望着房梁出神。

嬴义察看了屋内，确定没有任何安全隐患，转回身轻轻问道：“您在想什么？”

“我在回忆巴福的腰带悬挂在哪里、有多长？腰带到几案有多高？”昏暗的灯光下，她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

“这个末将问过衙卒，是布衣黔首常用的标准的腰带，长七尺。”

寒芳诡异地一笑，“这就对了！”

“对什么？”

“你站到几案上看看。”

嬴义站到几案上抬头看了看，皱眉想了想，惊叫道：“您是说……”

寒芳点点头：“对！不是自杀，是谋杀！”她早就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一直没有想起来，今天晚上才猛然想起来。以巴福低矮的个子，脖子根本够不到悬挂在梁上的腰带，除非他蹦起来。可是蹦起来后，还如何踢走几案？

巴福如果不是自杀是被谋杀，那么杀他的人是谁？难道巴家还有内奸？她还有危险？嬴义想到这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可是我问过衙役，巴福身上没有任何的外伤，如果要是被人杀死了挂上去，应该有别的伤痕才对，而且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这就奇怪了……”寒芳来回踱着步子，思索着。

嬴义刚想说话，突然轻跳下几案，弯腰噗的一口吹灭油灯，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说着拉起寒芳进了偏房，手按长剑，严阵以待。

寒芳贴在嬴义身边，闻着他身上男人特有的味道。不知为何，突然心跳加快。嬴义正聚精会神地望向房门。她忙收住心神，屏住呼吸，伸头往外看。

有人推开了院子的门。

二人禁不住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这么晚还会有什么人来？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脚步越来越近，在空荡荡的院内激起回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诡异。

寒芳不由捂住了嘴，浑身微微颤抖。

嬴义感觉到她在颤抖，有力的臂膀迟疑着轻轻拥了她一下，见她没有抗拒，不觉用力地搂紧了。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睛仍旧盯着房门。

寒芳靠在有力的臂弯里，突然觉得镇静踏实了许多。不觉把头也靠在嬴义身上，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肌上，听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

这心跳好像开始加快，寒芳在怀里仰视嬴义。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依旧盯着房门，嘴角有些上翘……他在想什么？是否和自己一样有了什么异样的感觉？

门吱呀一声开来，灯影儿一晃，进来一个人。

寒芳吓得差点喊出声来，双手突然搂紧了嬴义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不敢再看。

因为进来的分明不是人，是鬼！是一个没有头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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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陌生距离

寒芳把头深深埋在嬴义宽广的怀里，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停了片刻，她感觉嬴义的大手在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寒芳把深埋在他怀里的脸稍稍仰起一些，正好和嬴义的目光对视。

嬴义用眼神示意寒芳看看外面。

寒芳摇摇头，表示不敢。

嬴义笑了，再次用眼神示意和鼓励她看一看。

寒芳壮着胆子，迟疑着探头往外看，差点笑出来。

鬼怎么会有脚步声？鬼怎么会挑灯笼？来的不是鬼，是人。只是来的人用宽大的黑斗篷罩着全身，看不清头脸，看不清身材。

她仰起脸对嬴义笑了笑。

嬴义微笑着望着她。

二人又同时把脸转向外面，认真查看。

黑衣人进到屋内，站了片刻，放下手里的提篮，用纱灯里的烛火点燃了油灯，然后缓缓去掉头上的斗篷，转过身来。

寒芳和嬴义二人从门缝里一看，都大吃一惊：怎么会是她！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巴清。只是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黄金的面具。面具在昏黄油灯的照耀下发出黄金特有的璀璨光泽，在昏暗的屋内更显得诡异。

巴清从提篮里取出一些祭品，在几案上摆放整齐，然后咕咕噜噜说着什么。

寒芳听不懂巴清说些什么，也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通过声音听出来她很虔诚，只能透过面具后的眼睛看出来她很虔诚。

巴清咕噜了一阵，伏在地上顶礼膜拜。然后才站起身来，收拾好祭品，然后取下了面具。

昏黄的灯光下，巴清的脸显得很苍白，脸上还写满了忧伤和无奈。她静静坐在几案边许久都没有动。

“梆梆……梆梆……”外面传来四更天的竹梆响。

巴清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在屋内绕梁回响。气息吹得油灯跳了几跳，耀得她的脸色也一闪一闪，看起来一阴一晴。她缓缓站起来，重新用黑色的斗篷罩住了头，提起提篮，挑起灯笼，吹灭油灯，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灯光越来越远，灯影晃动出了院子，然后听到院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寒芳和嬴义轻轻了一口气，暗自思索：巴清为什么三更半夜如此神秘、诡异地出现在这里？她和巴福的死有什么关系？她刚才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一阵寒风从门缝灌了进来。

寒芳猛地打了一个寒战，这才发现自己还躲在嬴义宽广有力的臂弯里，不由自主往后一撤身子。

嬴义此时也回过神来，忙松开了手臂。

二人想起刚才的举动，都有些尴尬。

嬴义垂着头，面色通红。

寒芳想打破这种尴尬，轻声说：“我们回去吧！”抬脚往前走，不小心又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

嬴义一把将她扶住。

寒芳暗怪自己笨蛋，急忙甩来嬴义道手，逃出屋外。

嬴义揉了揉鼻子，鼻子里好像还残存着她身上的幽香，看见她出了房门，忙快步跟上。

一阵寒风吹来，几颗散雪飘洒下来，原来不知道何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细细碎碎的雪花不时飘落，在空中旋转舞蹈。

二人走在巷道里都没有说话。快到住处时，寒芳轻轻吩咐：“你明天去打听一下，巴清的那些举动是在做什么？”

嬴义躬身，轻轻回答：“是！末将遵命。”

嬴义的这种恭敬忽然使寒芳觉得有些隔阂，她不经意笑笑，突然加快脚步，走到门口也没有像往日那样道别，径直回到屋内，解下貂皮披风，感觉披风上似乎还有嬴义身上特有的男人味道。

寒芳闻着这味道，又想起了浩然。浩然身上特有的味道和温暖的体温让她陶醉，她抱着貂皮披风坐在榻上，回想片刻，慵懒地往榻上一倒，把身体蜷成一团。夜晚，寒芳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浩然明媚的笑脸老是在眼前浮现……

嬴义站立在细碎洁白的雪花里，他仰着头看着细细飘落的雪花，过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站了好久好久……

寒芳一觉睡到晌午方起身。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穿好衣服睡眼惺忪地下了床榻，顺手扎起了长发。用盆架上铜盆里的凉水洗漱了一番，觉得清醒了许多。

铜炉内的炭火烤得屋内暖烘烘的。

寒芳懒懒地走到几案边，手按着几案疲惫地坐下，打了个哈欠。昨晚似乎又听到了那奇怪的“咚咚，咚咚”的声音，细听时，又恢复了寂静。

寒芳狂饮了几口茶，端着茶碗，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细细的雪花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红墙绿瓦上的积雪已经化去，红墙绿瓦浸湿后更显鲜艳，白的、绿的、红的交织在一起，煞是好看。

一名虎贲军走了过来，躬身行礼道：“参见韩姑娘！”

寒芳慵懒地靠在门柱上，微笑着回答：“你好！”

虎贲军爽朗地一笑，恭敬地说：“嬴都尉吩咐，等您醒来禀报您一声，他去办昨晚您交代的事情了。”

寒芳笑着回答：“知道了。”她抬手把空茶杯随手递给虎贲军，说道：“走，我们出去走走！”然后带着六个虎贲军出了院门。

寒芳想起巴清昨晚诡异的举动，准备去看看巴清。她转弯到了巷口，远远地看见雪白的地上有一团红，红得耀眼，红得夺目，那是什么？

寒芳走到近前一看，是一块红色的锦缎，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这是一块质地上乘的锦缎，展开一看，锦缎中间还绣着一只抽象的鸟。

寒芳好奇，这是什么？手绢？大了点，披风？太小，衣服上的什么装饰？不太像！

寒芳把红锦缎揣在袖兜里，迈步进了巴清的院落。

巴清正在吃午饭。午饭是简单的几块糯米糍粑。看到寒芳进门，巴清站起来，愉快地打招呼：“妹妹来了？为何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一下，好好款待。”转身对侍立在一边的女仆吩咐说，“快去，叫伙上准备一些韩姑娘爱吃的小菜。”

一个女仆应声而去。

寒芳一边解开貂皮披风，一边说：“我们还用客气什么？好些天不见你了，特意来看看。”仔细看了看巴清的脸，说道，“我看你气色不太好，病还没有好吗？”又看了看桌上的几块糯米糍粑，问道，“就吃这些吗？如何能行？”

巴清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叹了口气道：“最近胃口一直不是太好，不想吃油腻的东西，只想吃些素食。”

寒芳在一边坐下，关心地问：“怎么了？看大夫了没有？”随手捏了块糯米糍粑放进嘴里。糍粑柔软细腻，香甜可口。

巴清点了点头，“谢谢妹妹关心。我看过了，说是过一阵子就会好了。”

寒芳看着巴清日渐消瘦的脸庞，叮嘱说：“你不要天天闷在屋里，出去走动一下胃口或许会好些。”

巴清点点头。

女仆端着食盒走了进来，把几样精致的小菜放在几案上。

寒芳也不客气，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到尽兴时，直接用手抓了起来。吃了一阵，寒芳无意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巴清。

巴清正直直地望着她出神，没料到她会抬头，和她的目光不经意碰在一起。巴清的目光猛地一跳，忙转移了目光望向别处。

寒芳心里一动：她的目光为何躲躲闪闪？她为何看起来心神不定？为何和她在一起不再有以往的亲密感？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距离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寒芳试探着说：“府里的事务还交给你打理吧。我……”谁知话还没说完，巴清就惊道：“这怎么可以？不行！”

寒芳没想到巴清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一时怔住了，愣愣问道：“怎么不可以？这本来就是你的……”

又是没说完，巴清就打断道：“我的身子还没有好，等好了再说吧。——妹妹就再帮帮我吧！”

寒芳只有苦笑，心道：以前觉得自己说话就够快了，没想到在巴清面前还是略逊一筹。总是让这个川妹子把话抢到前面。可是以前那个办起事来火辣辣的巴清怎么不见了？现在的她为何看起来心事重重，心神不定？寒芳讶道：“可是我早晚要走的呀。我总不能一直就这样，我来这里可是游山玩水来了。”

巴清悠悠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泪珠滚滚而下，道：“妹妹就当可怜我是个寡妇，再帮帮我……”

寒芳看得莫名其妙，心一软安慰道：“好了，我继续做就是，你别难过了！”说着从袖兜里掏出手绢，想要替她擦拭眼泪，却把刚才捡到的那块红锦缎带了出来。

巴清抽泣着点点头，眼角瞥到红锦缎，问道：“这是什么？”

寒芳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说着将红锦缎展开。

巴清看到红锦缎上绣的图案脸微微变色，她诧异地望了望寒芳的脸，低下头目光闪烁没有言语。

寒芳收好红锦缎，又安慰巴清：“你好好休养吧，不过要记得出门走走。我走了！”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等着你的康复。”

巴清勉强笑笑，“妹妹费心了。妹妹的恩情，我不会忘记……”眼睛却始终不敢看寒芳。

不知从何时起，巴清也变得对自己小心翼翼，这种遥远陌生的感觉让寒芳心里很不是滋味。

寒芳出了门，看见嬴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这里，和六个虎贲军一起威风凛凛地立在门外。

寒芳笑着打招呼：“回来了？”

嬴义抱拳躬身，拘谨地答道：“是！末将回来了。”然后垂手闪身站在一边，让出道路。

寒芳呆呆望着嬴义，觉得和他之间也突然有了陌生感和距离感

寒芳闷闷不乐地往外走。想起刚才巴清和她说话处处小心的样子，想起嬴义刚才恭敬拘谨、退避三舍的模样。她从来没有觉得像此刻这样孤单过。

寒芳撅着嘴又走了几步，气呼呼地回过头叫道：“嬴义，你过来。”

嬴义忙走到近前，抱拳行礼：“末将在！”

这种遥远的距离感让寒芳愣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不痛快地一摆手：“算了，没事！”

寒芳心中郁闷，却又无处发泄，她越走越快，然后跑了起来。

寒芳跑到巷口一转弯，没留神对面也匆匆过来一人，二人撞个满怀，寒芳“哎哟”一声仰面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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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古老图腾

寒芳被来人撞得眼前直冒小星星，躺在地上半晌没能起来。

嬴义和虎贲军见状呼啦一下冲过来，把来人围了起来，剑指来人，齐声喝道：“何人大胆，敢冲撞韩姑娘？”

在这个时代地位卑贱的人如果冲撞了身份高的人，会受到严惩的，情节严重了是死罪。

来人一看撞倒的是寒芳本来就吓傻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又一看六把寒光直闪的长剑指着自己，连说话都结巴了：“小……小……小人知罪，小人该……该……该死……”

嬴义蹲下身去，弯腰去扶倒在地上的寒芳，“您怎么样？要不要找大夫？”

寒芳龇牙咧嘴地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腰抬眼看到嬴义，没好气地说：“要你管？摔死我不是正合你意？”

嬴义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也不敢反驳，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扶她。

寒芳看到嬴义的模样更是生气，一把推开他的手，“说了不用你扶！”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哎呀”一声又坐在地上。

嬴义紧张地问：“您怎样？”

虎贲军听到寒芳的呼声，长剑往前一探逼近了撞她的人，只等一声令下，就将此人乱剑刺死。

来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寒芳坐在地上定了定神，缓解了一下疼痛，这才看清，撞她的人是当日在巫山带着大家给自己磕头谢恩的内总管巴仁。

巴仁磕着头结结巴巴地说：“小……小的该……该死，韩……韩姑娘恕……恕罪。”

寒芳突然笑了，想起巴仁说话本来就结巴，这一吓更是语不成句，于是眨眨眼睛，学着巴仁的语气顽皮地说：“你……你为……为何撞……撞我……我？”

众虎贲军一听寒芳如此说话，均是一愣，随即都明白了，止不住轻笑。

嬴义蹲在一边掩嘴轻笑，看到寒芳拿眼白着他，又忍了回去。

“小……小……小人不……不……不知……知道您……您……在这里，会……会……跑过来，不……是……是……是故意的……”巴仁已经满头大汗。

寒芳咧着嘴苦着脸，等着巴仁艰难地把话说完，故意挑逗道：“你……你说，你是……是故意的。”

巴仁双手摆得像风车，“不……不……不……”却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寒芳坐在地上乐不可支，笑道：“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再说恐怕你就断气儿了！你说不断气儿，我快听断气儿了！我知道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走吧！走吧！”说着摆了摆手。

虎贲军纷纷收回了长剑。

巴仁难以置信地望了望寒芳，没想到她这样就轻易放过了自己，跪在地上没敢动。

寒芳笑了片刻，见巴仁还没有走，讶道：“你怎么还没走？”

巴仁卑声道：“小……小的不……不敢。”

寒芳揉着腿，忍不住笑道：“走吧！没事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也怨我，我自己跑得也急！”

巴仁又给寒芳磕了个头，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躬身匆匆离去。

寒芳坐在地上，扭头看着巴仁的背影，暗叹：唉！挺可惜的。巴仁本来长得应该还不错，可是有口吃这个毛病，所以人很自卑。

本来心情很糟糕，叫巴仁这个结巴一闹，寒芳心情又好了起来，转脸看见嬴义还蹲在身边，满脸笑意，白了他一眼，轻斥道：“我摔了一跤你很开心是不是？笑得脸跟朵花儿似的？”

嬴义立刻敛住了笑意，垂首道：“末……末将不敢。”

他说话居然也结巴了？寒芳禁不住抬手打了嬴义一拳，失笑道：“讨厌！你也学人家说话。”说完却扑哧一下笑了。

嬴义见她笑了，暗暗松了一口气，赔笑道：“末将扶您起来。”

寒芳扶住嬴义的手臂，本想站起来。可是想起来满天的乌云就这样没了有点不甘心，起了一半又索性往地上一坐，道：“我起不来了，走不成了！”

“摔到了哪里？”嬴义紧张地说：“末将去给您找大夫！”

“不用！”寒芳及时制止，她可不想把事情搞那么大。

“那怎么办？”嬴义一脸为难。

寒芳坐在地上，转了转眼睛说：“你背我！”

“背您？”嬴义惊叫。

“怎么？不行？”

嬴义顿觉为难，以往的几次近距离接触都是迫不得已，可这次，背？男女授受不亲！这可是王的女人。不背？这是命令！她是自己的主人。

寒芳见嬴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知道他的心思，故作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听到没有？行还是不行？”

嬴义面带难色，勉强道：“末将遵命！”

寒芳暗自偷笑，看着嬴义转过身弯下腰做好准备背她的架势。她直起腰在嬴义脖子上轻轻吹了口气，却高嚷道：“太高！上不去！”

嬴义被吹得直痒痒，可是又不敢挠，也不敢笑，下意识地一缩脖子，然后把身体伏得再低些，轻声道：“这样可以了吗？”

寒芳哈哈一笑从地上一跃而起，“哈哈！可以了！可以了！你以为我真想让你背我？你想得美！”拍了拍手接着说，“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惹本姑娘生气？我整人的办法多了！”说完也不等嬴义和六名虎贲军反应过来，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嬴义茫然地站起身来，哭笑不得地摇头，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六个虎贲军同情地望着他们的头儿，知道头儿又挨整了。

寒芳一阵风跑回自己的屋舍，甩掉披风。想起刚才嬴义脸上的表情就止不住地乐。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寒芳透过门缝看见嬴义立在门外，似乎正在犹豫，扬声道：“进来吧！”

嬴义的高大的身躯一闪，端正地走进门来，躬身施礼，“您昨天吩咐的事，末将已经查清楚了。”

寒芳指指对面的座位命令说：“坐下说。我不喜欢仰着脸和人说话。”

“是！”嬴义行了答谢礼端正地坐下。

寒芳漫不经心地说：“说来听听！”

嬴义低声道：“末将打听过了。昨天晚上，您和末将看到的是巫术中的一种，是超度亡灵的礼。巴清昨天晚上应该是在为巴福超度，祈祷亡魂能够得到安息。”他偷偷察看她的脸色，这个主子的喜怒哀乐他可是领教了，老是唬得自己心一跳一跳的。

寒芳听了半天摸不着边际，忍不住问道：“这些不用打听，猜也能猜得到。她只是搞不明白，巴清为何半夜偷偷摸摸地去？”

嬴义摇摇头，想了一下，又道：“不过，末将还打听到，这是一种极庄严神圣的礼。只有对有大恩的人才会这样做。当地人也信奉巫术，巴家是巫术的传承人。”

寒芳皱眉思索着道：“你的意思是说，巴福对巴清有大恩？所以巴清来以巫师的身份来超度他？——那巴福是谁害死的呢？巴清和巴福的死有何关系？”心中又一次升起谜团。

铜炉内的炭火越烧越旺，屋内的温度升了上来。

寒芳掏出手帕想要擦擦汗，看到了露出一角的红锦缎，随手把它扔在了几案上。

嬴义看着大红的锦缎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今天在院内捡到的，看起来像是一块上乘的丝锦。——去，你去把炭火弄小点，太热了！”

嬴义起身边收拾炭火，问：“您捡的？”

“嗯！”寒芳点点头，又猛喝了几口茶，接着说，“上面还绣有一个图案。”说着把丝锦展开。

嬴义脸色一变，“这是楚人的心中的神鸟——凤！”

“凤？楚人？”寒芳反问。

嬴义点点头说道：“我们国家崇拜的是玄鸟，而楚国是凤。”

经嬴义一说，寒芳已经完全想起来了，“楚人好赤”就是来源于对火神的崇拜之故，楚人尊凤是由其远祖拜日、尊凤的原始信仰衍化而来的，传说楚人的祖先“祝融”就是火神兼雷神。

凤在楚人眼里不仅是神鸟，而且还是楚族、楚国尊严的象征。楚人尊凤已经渗透到各个领域。在楚国的生活物品中，凤的图像、绣像和雕像不胜枚举，楚人衣服上的刺绣图案也是以凤为主要内容。

“原来是楚国人的图腾！”寒芳自言自语道。

“什么是图腾？”嬴义每次听到新名词就会问个明白，且他的记忆力奇好，只一遍他就能记住。

“图腾，是原始社会一种最早的宗教习俗信仰。人们把这种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最奇特的文化现象称为图腾文化。图腾是各民族对一种事物的认同与崇拜，而产生的一种精神力量，是每个民族的精神内核与源泉。氏族部落所处发展阶段不同，图腾的含义也就有所不同。有的把图腾认作血缘亲属，有的把图腾作为群体的祖先，有的把图腾看做保护神。——简单说就是你们崇拜的对象。”

嬴义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

这里怎么会出现了楚国的图腾呢？这可能是一面用来顶礼膜拜的旗子。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巴家庄园？这面旗子的主人是谁？寒芳的心里又多了个大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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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情归何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搞得寒芳头都大了。她颓然往地榻上一倒，呼道：“天呀，还让不让人活了？为何这么复杂？”

嬴义表情凝重地说：“这里出现楚国的物品，一定还有楚国人的奸细，我们必须要查出来。”

寒芳抱着头蜷成一团，呼道：“我知道，可是如何查？我们总不能一个一个去问吧？我发现，我们两个真的是一对笨蛋，也都不是什么破案的好手！”想起电视上人家破案的效率和神速。她暗自苦笑，自己和嬴义还真是没有这个天赋和本领。

嬴义思考了一阵，斩钉截铁地说：“依末将看还是通知郡守，让他来查。这事必须一查到底！”

寒芳电击一样坐了起来，“不行！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要是跟郡守说了，他一定会上报到嬴政那里，以嬴政的性格，岂不把这些人全杀了？”

嬴义听到寒芳直呼大王的名讳，吃惊地望着她。这是大不敬之罪，而且会杀头的。

寒芳看到嬴义惊异的目光，心知其意，嘿嘿一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讪讪道：“你忘了，我是大王特准不用遵守规矩的，我这样喊他习惯了，一时未能改口。”

嬴义默默地点头。想起离开咸阳王宫时她就曾追着长安君成蟜打，后来还打了大王的头一下，也没见大王动怒。他惊奇又钦佩地看了寒芳一眼。

寒芳用商量的语气说：“我们还是慢慢查吧，我实在是不想连累无辜。”

嬴义心觉得这样对大王不忠，可是也不愿违拗她的意思。迟疑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楚文化有浓厚的浪漫主义情调，崇尚自由，富有激情，善于想象，善歌好舞，但也信鬼好祠，重神厚巫，原始文化味道浓厚，还含有神话色彩。

寒芳想起这些，突然想到屈怀。她心里一动，楚国的奸细还真多，屈怀会害我吗？巴家谁的性格像楚国人呢？

寒芳脑海里不停搜索着，琢磨着说：“这么多人要查还真不好查，不过他的图腾丢了，一定十分焦急和慌张，我们留心观察一下有谁一反常态在找东西。”

嬴义猛然想起说：“您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内总管巴仁，如此稳重的人，今天早上我出去时见他匆匆忙忙，刚才还把您撞翻在地。且离开时好像就是在找东西。

“巴仁？”寒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个人怎么看都和浪漫激情、善歌好舞联系不上。”

嬴义浓黑的剑眉好看的皱到一起，说道：“上次吃橘子时，您不是跟末将说任何事物不能只看外表吗？末将觉得人也是这样。”

一句话倒说得寒芳哑口无言，她发现嬴义认真起来是滴水不漏。于是眯着眼睛笑道：“你还挺会活学活用的，孺子可教！”

嬴义腼腆地一笑，低着头说：“是您教得好。”

寒芳瞪大了眼睛，说，“我们的嬴大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说恭维话了？日头真是从西边出来了。”

嬴义红着脸辩解说：“末将是说真的，真的从您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您让我写的那些东西，我都铭记于心。”

寒芳拍着嬴义的肩膀说：“呵呵，记住了好，记住了好！将来你要是一不小心穿到未来了，或许还会有用处。！”

嬴义望着笑得打跌的寒芳，回味着她说的话，目光中流露出神往……

嬴义暗中调查了多天，也没有看出巴仁的异样。每天只看到巴仁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工作，打理巴府内部事务，晚上回到家后就再也没有见他出过门。除了工作巴仁很少和人打交道。巴仁做起事来小心翼翼，为人谦恭有礼。因此此人口碑很好，只是因为口吃至今没有娶妻。

春天的脚步静悄悄地来了。

随着春天的到来，一片生机的景象便随之来到四面八方，整个世界像刚从一个漫长的睡梦中苏醒过来。

一到春天，巴家的丹砂矿、铜矿和盐矿又恢复开采，忙碌了起来。紧接着运输队开始工作，土地也开始耕种，所以各种事务也比较多。好在今年没有什么意外的事件发生，各管事又都独当一面，撑起了各自的一片天，因此寒芳总能忙里偷闲乐和乐和。

巴清还是东躲西藏地不愿意打理府内事务，这让寒芳一筹莫展。她不知道巴清在故意躲着什么，更不知道巴府里面出现的图腾和她是否有什么关系。

想不出来的事干脆就不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寒芳相信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忙里偷闲和嬴义在院中种了一些花草，经过精心的栽培已经发出嫩芽。单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到来。

这期间，寒芳和吕不韦也通过几回书信，寒芳把这里的事情夹七夹八地说了一些，只是至关重要的一些事情没有讲。

寒芳得到了吕不韦的赞扬和夸奖，并在信中鼓励她好好做，那语气好像不打算让她回咸阳了似了。寒芳曾暗自揣测：难道是吕不韦给了巴家什么指示，不允许巴家再插手一切事务吗？

第一场春雨无声地飘落。一夜之间，院子里花圃中的花朵争相开放，红的、粉的、黄的……一朵朵，一片片，把整个花圃装扮得五彩缤纷，异彩纷呈。空气中甜甜的花香让人陶醉。蜜蜂、蝴蝶在花间忙碌、嬉戏、起舞。

寒芳也像小蜜蜂一样在花间忙碌着，捣弄着花圃里的花草，看着满园盛开的花朵展瓣吐蕊、争奇斗艳，心里十分快活。

一名虎贲军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了进来，来到近前，双膝跪下，把盒子高高举过头顶，肃然禀报：“韩姑娘，大王赐给您的礼物。”

“礼物？”寒芳埋好一颗花苗，撂下铲子，在身上蹭了蹭手上的土，走出花圃。

嬴义转手把锦盒接了过来，跪下恭敬地呈上。

锦盒上居然还用火漆封着？搞什么呢，如此神秘？寒芳启开锦盒封漆，见里面是卷锦帛。拿出来展开，上面画了一枝桃花，一只黑眼圈的小公鸡。

寒芳想起第一次见面追打嬴政的情形，不禁捂着嘴乐得前仰后合。

嬴义满脸好奇，可又不能随便询问主子的事。

寒芳笑了一阵，仰脸想了想。好像是快到了第一次见嬴政的日子了吧？难为他在百忙之中还记得。

突然一阵伤感袭上寒芳心头，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时候和浩然开心地开着豆腐房。那个时候曾一门心思地想找到秦煜回到现代。可现在，浩然在哪里？他还好吗？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嬴义见寒芳突然变了脸色，关心地问：“您怎么了？”

寒芳合上锦帛颓然说：“没事，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寒芳和衣倒在榻上。她能看明白这幅图，嬴政向她倾述，他想她了。嬴政对她的感情，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她打心里排斥这份感情。她不愿意爱他，不愿意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可是她更担心，他会放她走吗？如果她提出来要走，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寒芳翻了个身，拿出盖了嬴政随身印玺的那片竹简，竹简上写得分明：不迫芳做不愿之事。可是他能遵守承诺吗？她手里把玩着这片竹简，又拿出了浩然留下的那片竹简，痴痴看着……

良久，寒芳心烦意乱地把自己长长的青丝挽起，用当日浩然送给她的那支玉簪别好，迈步出了门。

嬴义和虎贲军都安静地守在门外。他低着头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众人见寒芳出来，都恭敬地行礼。

寒芳抬头看了看天空的一轮红日，吩咐道：“我想出去走走。”

嬴义默默去安排一切事宜，眼睛却不停望向寒芳头上的那支玉簪。

郊外绿草茵茵，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香气。青山碧水，远山如黛，白云悠悠。

寒芳撒开缰绳任马儿缓慢地行走。走累了，立马江边，远眺孤帆远影，碧水长空，茫茫苍苍，不禁感慨长叹：人间聚散竟是如此无常！

正想到伤心处，一阵笑声打断了寒芳的思绪。

一群孩童正在江边放风筝，几个男孩和几个女孩跑得正欢。清脆的笑声、尽情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寒芳翻身下马，默默站在一边，看着几个孩童放风筝，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她手搭凉棚看了看空中的风筝，顺势盘腿在草地上坐下，欣赏着这快乐的画卷。

浩然也曾经给她做过风筝，她还在风筝上画了个灿烂的笑脸。回忆起这些，寒芳的嘴角挂起浅浅的笑意。

“哎呀！”孩童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寒芳的回忆。她循声观望，只见一个孩童的风筝飘飘忽忽消失在天际。

寒芳惊得站起身来，不由得想起自己当日放风筝的情形，她细细想着，痴痴想着，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难道是上苍在冥冥中给我什么暗示吗？

寒芳望着空荡荡的天尽头，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发簪，想着当日纠缠在一起消失在天际的两只风筝，不由痴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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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体味孤独

寒芳看着孩童的风筝飞走，觉得十分扫兴。她一言不发地上了马慢慢往回走。我要告诉巴清，我要走了；我要告诉嬴政，我要走了；我要去找浩然！想到这里，寒芳抬手猛抽了几鞭子，策马快跑。

嬴义和虎贲军猛地一惊，忙打马跟上。

一行几十人奔行在江边。

寒芳回到巴家庄院，径直去了巴清的住处。

“你家主母呢？”寒芳问正在院内打扫的女仆。

女仆忙跪下答道：“回您的话。主母出远门了，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出远门了？”寒芳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质问“出远门为何不打一声招呼？她就这样撒手什么也不管了是不是？她当我卖给了巴家是不是？信不信我也撂挑子不管。”

女仆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寒芳想想冲女仆发脾气也是徒然，无奈往回走。

刚进了院子，虎贲军过来禀告：“韩姑娘，刚才巴家主人来了，见您不在，留了信简让转呈给您。”

寒芳接过来看了几眼，信上大意是：巴清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巫师会，需要一段时日。这段时间内巴府事务还劳妹妹费心之类的一些言语。

寒芳气呼呼地进屋把信简重重往几案上一扔。为何好像巴清事事都算到自己前面似的，自己刚想提出来走，她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为什么自己的每一步好像都在别人的计划和安排之中。寒芳突然感觉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窥视着她，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忍不住喊道：“嬴义！嬴义！”

嬴义快步走了进来，“末将在！”

寒芳看到神武的嬴义，顿觉心里踏实了许多，可是他的恭敬拘谨的神态又让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嬴义见寒芳脸色苍白，关切地问：“您怎么了？身体不适吗？末将要不要去找大夫？”

“没，没有。我就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慌。”寒芳抚着胸口说，额头上已经出了冷汗。顿了一下，急急地说：“嬴义，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现在？”嬴义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问：“现在就走吗？”

“嗯！”寒芳不停地给自己的东西打着包。

嬴义愣愣看着寒芳，问：“您怎么了？”

“我不想在这里待了，一刻也不想待了。我要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寒芳手一抖东西散落了一地。

嬴义弯腰把包袱轻轻捡起来，柔声道：“你少安毋躁，我这就去安排。”

寒芳已经多天未听到嬴义如此温柔地说话了，不由望了他一眼。

嬴义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她的眼睛对视时，目光一闪，低下了头。他把包袱放在几案上，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回头问道：“剩下的事情是不是需要交给郡守大人去处理？”他见寒芳兀自发呆不语，迈步向门口走去。

“回来！”嬴义人还没走到门口，寒芳又叫住了他。

嬴义转回身说：“奸细尚未除掉，末将必须要告诉郡守大人，让他继续查找奸细，否则会危害秦国。”

寒芳深呼吸了几口气，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冷静地思考了一阵：如果我就这样一走，把事情交给郡守做，巴家这一千多个老老小小就有可能人头落地。巴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流放成囚徒。

想起一千多颗血淋淋的人头，想起一千多个鲜活的生命瞬间就会消失，成为一个个冤魂，寒芳不寒而栗。

她内心矛盾彷徨了许久，决定还是留下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和她相处了这么久的工人们无辜枉死。

寒芳想到这里，颓然坐下，愣了片刻，一字一句坚定地说：“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

嬴义寻思着，女人还真是说变就变，一会儿一个样？却不敢说出来，只有点头答应。

这几天巴家合府上下一直笼罩在一种悲伤的气氛中。

寒芳让嬴义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快到了巴家去世男主的周年忌日。

这天，府内传起了一个怪事：这几天，巴清不在府内，可是她住的房间总是半夜突然亮起了灯，里面隐隐约约还有一个身影。

据说最早发现这件怪事的是一个女仆。当时女仆以为是主母回来了，就在门外问主母是否需要侍候，可是灯却突然灭了。第二天女仆才知道主母根本没有回来。可是到了半夜，又发现主母房间的灯亮着，于是壮着胆子走到屋外，隔着窗纱向里一看。屋内坐着一个男人，看衣着像是过世的男主。可是当男人转过身来，整个脸却没有五官，竟是一张白板，吓得女仆魂飞魄散当场晕了过去。

天亮后，巴家家仆发现倒在屋外的女仆。女仆一直神志不清地在说：主人显灵啦，主人的鬼魂来了。后来清醒了些，才断断续续讲了事情的经过。

这件事情很快在巴府上下传开。

寒芳一直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是巴蜀大地古老而神秘的文化又让她半信半疑。那天自己不也是把巴清当成了鬼吗？

出现在巴清房内的人究竟是人是鬼？

寒芳让嬴义夜半去查了几次，却没有再发现巴清的房内亮灯，也没有再发现任何的异样，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或鬼影。

清明的雨总是让人断魂。清明一过这雨就下个没完没了，好像天被戳了个窟窿似的。

寒芳只有坐在屋内呆呆地看着下雨。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觉得格外的孤独。这种孤独感让她难以接受。她想找嬴义聊天，可看到他立在屋外廊下恭敬肃穆的神情，又把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天空中还飘着淅沥沥的雨。

寒芳处理完各种事务，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雨打芭蕉，听着廊檐上的雨水滴落到排水槽里发出悦耳好听的声音发呆。

嬴义打着油布伞昂首阔步地进到院内。他把雨伞交给廊下值守的虎贲军，整了整衣装，走到门口立到廊下刚要说话，就听见屋内寒芳说：“进来吧。”

嬴义应了一声，迈步上了台阶，推门而入。

寒芳转过身来，对嬴义一笑，问：“这几天又有什么新发现？”

嬴义恭敬地回答：“没有。”

“我看八成是那个女仆眼花了。”寒芳示意嬴义也坐下，心烦意乱地说，“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烦人！”

嬴义瞅她闷闷不乐，沉默了片刻说：“末将陪您下棋？”

寒芳毫无兴致地说：“算了，我的棋艺又不好，每回你都让着我。”她懒懒地往靠枕上一靠，抱怨道，“此次真不该来什么巴郡。从来的第一天开始就不顺，本来是旅游的还没出门就变成了公务，走路上也不顺，在山里困了多天，你还差点没了命。到了巴家也没有清闲几天。现在好了，又被缠在了这里？”

嬴义不知道该怎样接话，所以没有言语。最近他格外小心，因为她近来老是挑他的毛病，不冷不热地刺儿他一通。

寒芳见他处处小心，心里又是一阵烦乱，忽然恼怒地说：“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没听见是不是？”她憋了一肚子的气，经过多天努力好不容易和嬴义没有了主从的隔阂，像朋友一样相处得正好，突然间不知从哪天起，他一副据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她也无所适从。

嬴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回避了她挑衅的目光，长跪而起低着头，讷讷道：“末将知罪。请您责罚。”

罪？这也算罪？寒芳望着嬴义惶恐拘谨的样子，心中隐隐作痛。脸上像挂了一层霜，冷冰冰问道：“你何罪之有？”

嬴义胆怯地瞥了一眼寒芳，挺了挺身子，想吁一口气，又憋了回去，斟酌着字句低声道：“您是主，末将是臣。让主人不悦就是罪。”他对她是时而敬、时而怕、时而想亲近可又不敢亲近。这种感觉总是不断地萦绕在心头。

这些话声音虽低，但听着太刺心了。寒芳愣愣盯了嬴义片刻，默默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深沉的目光透过雨帘遥视远方。嬴义这几句话不仅和她划出了清晰的界限，还等于把她归为嬴政的女人。他这番话无形中已在二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半晌，寒芳缓缓地说：“嬴义，我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我来自未来，我们那个时代，人人都是平等的。无论你是做什么的，只要投缘都可以成为朋友。在这个时代我认识了很多朋友，可是，青现在下落不明，兰儿已经死了，高渐离远走他乡，巴清对我躲躲闪闪，而你？……”寒芳想起浩然心中一阵剧痛，她轻轻挽起滑落的秀发，说道，“我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我都已经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知心的朋友。在你面前，我的喜怒哀乐从来不做掩饰。我只希望，我们不要去想什么身份、地位，过去、将来，只是平等地做朋友。我们彼此可能都只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但是我希望我们能珍惜相处的每一天，快乐地、无拘无束地度过每一天……”她的声音很空飘，仿佛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却十分清晰。

嬴义被寒芳透彻肺腑的话说得心头突突直跳，多天来隐藏在内心深处，连自己也不敢承认的事，一下子全涌上心头。他黑得发亮的瞳仁盯着寒芳的背影，眼中似乎浸满了泪水，只是深深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寒芳似在自言自语，也似在对嬴义说：“如果一个人没有朋友，就如同生活中没有阳光……这阴雨天何时能晴？……”她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缥缈的雨点。突然间，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孤独感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叹息一声，注视着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良久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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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午夜惊魂

天色已晚。

寒芳晚餐只吃了一点东西就懒懒地躺到床上。她隔着窗户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感受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孤独。

来这里以来，只有和浩然在一起才有那种平等的、平凡的、平静的、平淡的快乐，才觉得生活是那样的充实和踏实。想起浩然，寒芳有了立刻想去找他的冲动。

或许浩然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浩然，或许浩然只是自己一个美好的梦，可是她还是决定去追寻这个梦，她想要找浩然问清楚，她想要告诉浩然她爱他，哪怕到最后这个梦的结局会是失望，她也要到这个梦中探寻个究竟！

寒芳想到这里从床上一跃而起，迈大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守在廊下的两个虎贲军立刻走了过来，躬身道：“您有何吩咐？”

寒芳一愣，说道：“没事，没事……我看看雨停了没有。”她胡乱找着借口伸头向外看了看。雨似乎刚停，房檐上嘀嗒嘀嗒地滴着水，天空中月亮透出了半张脸。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虎贲军躬身回答：“回您的话，刚过亥初。”

寒芳扫了一圈没见嬴义，问道：“你们头呢？”

“嬴大人刚刚回房歇息，卑职去给您传。”

寒芳急忙制止，“不用，我只是随便问问。”心道：嬴义不在就方便多了，否则那家伙寸步不离地跟着，如何脱身？她背着手踱出房门，在房前屋后溜达了一圈，暗自留心，观察一番。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照进屋内。

寒芳思索着如何逃离虎贲军的视线。她也不点灯，摸索着收拾了一些物品和黄金揣进怀里，趴在窗户上瞅了瞅守在外面的虎贲军侍卫，等待机会。

周围厢房的灯都已熄灭，嬴义房间的灯也熄灭多时。寒芳抬头看看天色，轻轻拉开了房门。

值夜的虎贲军闻声走了过来，刚要说话，寒芳做了个手势：“嘘！”

虎贲军急忙噤声。

寒芳低声音说：“我这屋内有个老鼠跑来跑去吵得我睡不着，你帮我逮住它。”

“老鼠？”虎贲军一愣点头说：“遵命。”

“你一个人不行，需再叫几个人。——你先进去吧，我去叫他们。”寒芳说着走出房门，对守在屋前的三个人一招手聚到近前，低声说，“进屋帮我逮老鼠！轻点，不许吵到别人，否则——不饶你们。”

守在屋后的虎贲军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寒芳先示意他们噤声，然后冲他们一挥手，压低声音说：“没你们的事，回到自己岗位上去。”说完紧张地回头看看嬴义的房间有没有动静。

寒芳见嬴义房间没有动静，放下心来。她回头瞅瞅在屋内寻找老鼠的四个人，慢慢向院门口退去，退到院门处趁着虎贲军不注意一转身溜出院门，迈开腿猛跑了一阵。

寒芳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像一个做坏事得逞的孩子般跳着喊了声“耶！”然后快步往漆黑的巷道里跑去。

寒芳见终于摆脱了看管，禁不住心中一阵窃喜。但是窃喜和兴奋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的心慌，一个可怕的念头跳进他的脑海：我如果就这样走了，嬴政会怎样？会不会杀了嬴义和那一百名虎贲军？会不会迁怒于巴家？

此时正是子初时分，人们早已经安睡，偌大的巴府黑沉沉一片。一阵风吹来，夹杂着雨后的寒意，寒芳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寒芳停下脚步看着黑漆漆的四周，突然一股恐惧袭上心头。恐怖片、凶杀案的镜头在脑海里掠过，她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抚了抚双肩，想转身回去又不甘心，于是一咬牙往黑暗的巷道深处跑去。

巴府宅院很大，寒芳跑了一身汗才跑到府门。威严高耸的府门上悬挂着几盏风灯。

寒芳呼哧呼哧地喘着站在门口查看情况，见看门的老爹正在打盹，于是悄悄打开侧边的小门溜出了巴府。

寒芳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可事情虽顺利，她的心里却有些空荡荡的。她准备找一家客栈先住下，然后再认真思考一下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半个月亮悬在空中，在疾飞的暗云中颤抖着时隐时现，四周一片沉寂。寒芳缓缓走在黑魍魍的巷道里，孤独感再次涌来，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孤独的午夜游魂。

潮湿的空气化作雾气扑面而来。

寒芳的衣服已被雾气打湿。她浑身瑟瑟发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满是积水的青石板路上走着。只听见脚下踩到水坑里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发出回音。

鞋子已经完全湿透，袜子缠在脚上，冰冰凉凉。寒芳找了半天，却没有找到哪里有客栈。

寒芳正没有头绪，看见前面十字街口人影一晃，转进来一个人。

“喂！”寒芳高声喊着，快步追了上去。

前面的人听见喊声，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越发走得迅疾，忽左忽右，在街铺悬挂的幡子中忽隐忽现。

寒芳疾跑了几步，追到下一个街口，终于追了上来，走到此人身后，喊道：“喂！你好，我想问个路。”

此人还是没有反应，兀自走路。街边店铺的灯笼将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寒芳凑到近前拍了一下此人的肩膀，礼貌地说：“你好！我问问路！”

此人慢慢转过身来。

清冷的月光照在此人脸上。脸上非但没有血色，连耳目口鼻一概没有，只是白森森的模糊一片。

寒芳“啊”的一声尖叫，惊得头发根都竖了起来，连退了几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它慢慢向寒芳逼了过来。

这究竟是人还是鬼？寒芳手臂撑地，本能地抬起腿踢了一脚。只听到它一声惨叫，在原地蹦了几蹦，向寒芳张牙舞爪地扑来。

寒芳坐在地上向后退了几下，想喊却嗓子发紧，似乎堵着东西发不出声来。猛然感觉到一股似血非血，似气非气的东西涌上喉结，涌上后脑，眼前一黑，晕倒在满是积水的地上……

这究竟是人还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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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我心荡漾

焚香炉里是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轻纱笼罩下是柔柔的灯光，柔和安神。

寒芳悠悠醒来。她来回瞟了几眼，发现自己躺在卧房内，身上盖着锦被，淡淡的桂花香味让她沉醉。

嬴义见她醒来，忙趋近几步，屈膝在榻前，焦急地问：“您醒了？感觉怎样？”

寒芳有气无力地说：“好冷。”

有两个女仆过来递上了浸了水的巾帕。

嬴义替她轻轻敷在额上，又掖了掖被子，柔声道：“大夫给您看过，您受了寒，需要好好休息。”

寒芳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睛，迷茫地问：“我……我怎么会病的？”

嬴义小心地回答：“昨天晚上您一个人跑到外面，末将带人去寻找，见您倒在地上，就把您带了回来。”

“哦！”寒芳轻轻点点头换了个姿势，感到浑身酸疼，不禁皱眉呻吟了一声。

“您哪里不适？末将去给您找大夫。”嬴义努力不使自己的声音颤抖，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

寒芳眼睛盯着房梁，有气无力地说：“我想睡觉！”

“不吃些东西吗？您已经睡了一天了。——要不您多少吃一点？”嬴义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体贴。

寒芳疲倦地摇摇头。

“那您好好休息。”嬴义的声音充满男性的温柔，让人在恍惚中陶醉。寒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天已黄昏，落霞缤纷，彩云辉映，一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照进屋内。

嬴义站起身给两个女仆作了个手势，默默地退到屋外立在廊下望着西坠的斜阳心里堵得透不过气来。她已经睡了九个时辰，至今尚未完全清醒。他又不安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叹息一声。

所有的虎贲军都集合肃立在院内，值夜的十六个虎贲军，全部被反绑着双手，跪在门前。

嬴义黑着脸扫视了众人一眼，冷冷的目光让每个人都心里一颤。他问跪在地上的十六个虎贲军：“你们知罪吗？”声音中透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十六个虎贲军反绑着手以头碰地，惊恐地回答：“卑职知罪。”

嬴义背着手沉声问：“按军法处置该当何罪？”

十六个虎贲军声音抖得厉害，“按律当斩！”

“来人……”嬴义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屋内一声凄厉的尖叫。他心陡地一跳，大失分寸，从门外径直冲了进去，直奔床前。

屋内，寒芳惊叫一声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嬴义冲到床前问：“您怎么了？”

“鬼！鬼！”寒芳喊完了两个字，又精疲力竭地倒在床榻上。

两个女仆和大夫又是一阵慌乱。

嬴义察觉自己刚才失态，焦虑地望了望她，退守到一边。

寒芳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突然尖叫一声，人忽一下坐了起来。她面无血色，目光呆滞地惊叫道：“鬼！鬼！我见到鬼了。”

“您做噩梦了？”嬴义轻声问。

寒芳恍恍惚惚中想起那张恐怖的脸，惊惶地说：“不，不，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昨天晚上我真的遇见鬼了。它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五官，好恐怖。”她的手比画着，眼睛发直，浑身颤抖。

两个女仆见她忽然间变得脸色煞白，容颜凄厉，而且说得恐怖，都觉得骇然。

嬴义镇定心神，轻声地安慰：“不要怕！末将就守在门外。”

寒芳猛地拉着嬴义的手，惊慌地说：“不！嬴义，你不要走，不要熄灯，我怕！我怕！”

嬴义顿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末将不走就在您身边。您放心睡吧！”

寒芳这才安静地躺下，却不敢睡去。

“睡吧，末将会一直守在您身边。”耳边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催眠曲。寒芳眼皮渐渐沉重，却强自撑着，喃喃道：“可是，我不敢闭眼睛。”

嬴义单膝跪在床榻边，把腰间的长剑取下来，捧到寒芳面前，轻声说：“您摸摸，末将有长剑在手，守在您身边，谁要是敢来伤害您，末将遇人杀人，遇鬼斩鬼。”他的神情，仿佛手里捧的不是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而是一颗炽热的心。

寒芳迷迷糊糊地抬手摸了摸硬邦邦、冷冰冰的宝剑，心里也骤然踏实。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半夜。

寒芳翻了下身子醒来。

嬴义端坐在地榻上，长剑横放在膝，手握长剑，闭目养神。屋子的四角各站着一个虎贲军，垂目侍立。

寒芳看着周围的他们像一尊尊泥塑的神像，纹丝不动，心中暖暖的。

此时，夜已深，一阵清风吹来，红烛闪了几闪，熄灭了。

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屋内，照在嬴义端正高大的身躯上，在他的周围抹上一圈光晕。

寒芳侧过身来，细细看着——

他的天庭如此饱满，说明他充满智慧，可是为何他又如此呆板？

他的眉毛又粗又黑，说明他心思细腻，就像他记得拿女人的梳妆盒。可是他究竟是否了解我的心思？

他的鼻子高而挺直，说明他刚毅果断，可是他为何总是婆婆妈妈？始终不能逾越那条鸿沟？

他的嘴和他的整张脸配合起来大小适中，轮廓分明。再看他的眼睛，此时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看不清楚。可是记得他的眼睛是炯炯有神的，时刻闪烁着神采；他古铜色的皮肤，释放出隐隐的光泽，更加衬托着他的身材完美无缺……

寒芳从没有如此长时间认真仔细地看过一个男子。他知道我在看他吗？想到这里寒芳不觉笑了。

嬴义忽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释放出熠熠神采。他转过头看到寒芳明亮的眼睛正望着自己他，大步跨到床前，问道：“您醒了？”

寒芳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说：“我饿了！”

立刻有虎贲军过来点上蜡烛，两个守在外堂的女仆也被唤醒，忙着张罗饭食。

嬴义扶着寒芳坐起来，拿了个靠枕放在她背后。

寒芳半躺半坐着伸了个懒腰。

大夫为寒芳号了脉确定她已无大碍躬身离去。

嬴义看着寒芳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笑着说：“您好了，我就放心了。”

寒芳嘴里噙满食物瞪大眼睛望着嬴义，连嘴里的食物都忘记咽下。

“怎么？有何不妥吗？”嬴义诧异地问。

“嗯！嗯！没有！没有！”满嘴食物的寒芳含糊不清地说着，脸笑得像一朵花。因为她听得分明，嬴义已经把“末将”换成了“我”，这说明什么？那还用说吗？

寒芳停下来又瞅瞅嬴义，边吃边嘻嘻偷乐。

嬴义被笑得莫名其妙，低头在自己身上检查是否有不得当的地方。

嬴义越是摸不着头脑，寒芳越是笑得高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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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飞跃鸿沟

寒芳吃完饭又喝了热茶出了一身汗，更觉畅快。

嬴义见她脸上有了血色，微笑道：“再睡会儿吧，天色尚早。”

寒芳拥着锦被摇摇头说：“我睡不着。”

嬴义满脸笑意，温存地说：“您不用怕，我还会守在这里。”

寒芳抱着被子懒懒地躺下，笑道：“我睡不着，你陪我说会儿话。”

“好！”嬴义应着转身拿了个锦垫，端正地跪坐到床边，轻轻问，“您想说什么？”

寒芳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睛，想了想笑道：“你给我讲一个笑话。”

“笑话？”嬴义苦着脸，一脸为难。

寒芳扑哧一笑道：“好了不难为你了！”

嬴义浅浅一笑，放下心来，望着她微笑不语。

“我不见了你急吗？”寒芳坏坏地笑问。

嬴义的脸微微一沉。

昨晚，嬴义刚在榻上躺下，就听到屋外有动静急忙起身。他看到寒芳回到屋内，自己才又躺下。他想着一些心事刚睡着，就听到虎贲军叩门，惊慌地禀报：“大人，韩姑娘不见了！”

嬴义忙披上衣服在屋前屋后找了个遍也未见到寒芳汗。听虎贲军讲了经过，嬴义知道她走了，急得出了一身。嬴义并不是担心大王会治他的罪，他只是担心这么晚她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留下四个虎贲军守候，嬴义带上人四处寻找。

嬴义匆匆找到巴府府门，发现府门的侧门虚掩着，于是带着人飞奔着出了府门。嬴义心急如焚走在大街上，借着月光远远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走进一看，果然是她！摸摸她的额头滚烫，急忙抱起她一边安排人找大夫，一边飞奔着回到房内。

望着昏迷中的她，嬴义心如刀绞，直到大夫说没有大碍才稍稍放心。她睡了一天才醒来。这一天他觉得比一年还要漫长，他知道她为何而走。可是他除了自责，还能做什么？

“喂！我问你话你为何不答？”寒芳见嬴义一直没有说话笑着追问。

“末将知罪，请您降罪。”嬴义低声说。

“啊！天啊！你气死我了……”寒芳眼睛一闭倒在枕头上。

嬴义大惊，呼道：“韩姑娘！韩姑娘！”见没有反应，扭头说道，“快传大夫！”

“不用！”寒芳挤着一只眼睁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俏皮地说，“我又活过来了！——被你气活过来了！”

嬴义被唬得心惊肉跳，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期期艾艾地说：“末将……末将请您明示。”

又给我打官腔？寒芳懊恼地用枕头埋住头，“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呜……”

女人的脸怎么说变就变？嬴义急道：“末将哪里又做错说错了？您别哭，别……”嬴义急得语无伦次。

寒芳脑袋拱在枕头下说：“不理你，就不理你！讨厌死你了，你走！你走……”嘴里嚷着却偷窥着嬴义的反应。

嬴义支支吾吾地说：“您别……这样，末将哪里做错了，末将改……”以往面对生死格斗也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

“你改不了！”枕头下发出闷闷的声音。

“末将一定能改。”嬴义坚持道。

“你真的能改？”寒芳从枕头下探出头。

嬴义严肃认真地点头回答：“能！”

寒芳追问：“我说什么你都听？完全照着我说的做？”

嬴义想起昨天晚上看到她晕倒在地上的一刹那，感觉心里像被扎了一刀似的。替她把被子盖好，叹了口气点点头：“是！”

寒芳嘻嘻一笑，道：“你要是违约怎么办？”

“不会！以后您说怎样就怎样。”嬴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此时的样子太可爱了。

“真的？我说怎么样就怎样？”寒芳眨眨眼睛继续追问。

“嗯！”嬴义低着头小声回答，心里发虚，不知道她又该怎么样戏弄自己。

寒芳又问：“你要是不听话怎么办？”

嬴义道：“您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寒芳调皮地道：“那我就让你学小狗，学毛驴叫！”

“啊？”嬴义瞪大了眼睛，“怎能这样？”

寒芳暗自偷笑，说：“我就这样！你别不服气，小心眼是女人的天性，不讲理是女人的权利。谁让你是男人？男人，男人顾名思义就是要被女人刁难的。”

这是什么谬论？嬴义听着她的这些谬论，又好气又好笑。

嬴义抬起头，满脸疑惑地望着她，看见她一脸小女人使坏得逞的癞皮样。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瞟了她一眼，忍不住轻笑起来，露出了他迷人的酒窝……

窗纱渐渐发白。

嬴义体贴地说：“天快亮了，您再睡会儿吧。”

“别说您，说你！”寒芳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纠正。

“好！”嬴义答应着，改口说，“您……你再睡会儿吧。”顿了一下又道，“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寒芳闭着眼睛说：“说来听听。”

嬴义满脸赔笑，小心翼翼地说：“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我这样称呼您……你。有旁人在，我依旧遵守礼数。——行吗？”

寒芳知道嬴义能做到这样已属不易，于是闭着眼睛懒懒地回答：“好吧！”

“谢谢您……你。”嬴义一时之间还改不了口，不由挠了挠头。

寒芳睁开眼眼睛，望着嬴义歉意地说：“对不起！”

“您……你说什么？”嬴义不解。

寒芳看着嬴义熬红的双眼心里涌起内疚，“我说——对不起，折腾了你这么久。”

“只要您没事，只要你不生气了就好。”嬴义浅浅的笑容挂上嘴角。

“嗯！我不生气，”寒芳迷迷糊糊中喃喃道：“我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了，以后你不能再见了我就退避三舍，拒我于千里之外……我感到好孤独好寂寞……在这里我除了浩然什么也没有了，浩然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你不能那样对我，不能……”头一歪，已经睡着。

看似坚强乐观的她，原来也有脆弱的一面，嬴义突然觉得一阵心疼，轻声回答：“嗯。我再也不会……”

寒芳睡着时还兀自拉着嬴义的衣襟不放。

嬴义微微一笑，也不挣脱，挨在床边坐着闭目养神。

天光大亮。

寒芳美美睡了一觉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还像个孩子一样扯着嬴义的衣襟，轻轻地松开了手。

就是这小小的动静，嬴义就睁开眼睛，轻声问道：“你醒了？让仆人服侍你梳洗。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嗯。”寒芳点点头。

虎贲军在院中已经站立了一天一夜。一个个站得腿脚麻木、四肢僵硬，可是也不敢妄动。大家都知道，寒芳昏迷了一天一夜，就这一条护卫不周的罪，大王一旦追究起来，足以让这院中所有的人身首异处。

嬴义扫视昨天还没有来得及处置的十六个虎贲军，厉声道：“拉出去！斩！”

“斩”字出口，下头跪着的十六个人一个个面如死灰，不住地颤抖，却没人敢求饶。

寒芳正在梳头，听见外面的动静，几步跨出房门，大声喊道：“慢！——不怪他们，是我预谋好的，他们哪里会想得到？”

嬴义单膝跪下，抱拳道：“没有保护好您，理应按军法处置，罪该当死。就连末将在内，也有罪……”

寒芳连忙打断，抢着道：“我说不死就不死，这里我说了算！”又怕嬴义在众人面前失去威信，笑眯眯地弯下腰，柔声道，“嬴大人，给个面子，行个方便，饶了他们吧？下不为例！”

嬴义听她如此说话，已明白其心意。他因背对着众人面对着寒芳，于是仰起脸笑望着她，片刻然后笑容一敛，肃穆地答道：“末将遵命！”

嬴义站起来，转回身朗声道：“我们本都有罪，韩姑娘既往不咎，予以特赦，我们在这里谢过韩姑娘。”说着率领众人行军礼跪倒。

众人齐声高呼：“谢韩姑娘。”

十六个虎贲军更是感激涕零，喜极而泣，连连叩头。

寒芳觉得这出戏，未经排演就演得如此默契，心里十分高兴。

嬴义抬头望向寒芳，二人不谋而合地对视一笑，不知不觉间已经再次拉近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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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神将捉鬼

第二天，巴府就有了传言：有人说在池塘边看到巴贵的鬼魂，还有人说在巷道里看见巴福的身影。闹鬼之说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整个巴府都笼罩在恐怖之中。众人一到天黑就紧闭门户，不敢出门。迫不得已出门的人，也要几人同行，打着灯笼驱赶鬼魂。

寒芳因为那晚的惊吓，一直就睡不踏实。

嬴义一直衣不解带守在她身边。几天下来，熬得双眼发红。

夜色柔和。

寒芳侧躺在床上，隔着屏风对正襟端坐的嬴义说：“嬴义，你也躺下休息吧，你不能总熬着，这样会把你熬垮的。

嬴义端坐着略一欠身回答：“末将没事。您歇息吧。”

寒芳对女仆扬声说：“去，给他拿床被褥。”转而对嬴义笑眯眯地说，“这是命令！”

女仆为嬴义整好地铺，躬身退下。

嬴义依旧端坐着，并没有躺下，轻声说：“有一件事末将寻思几天了，一直没敢跟您提。”

“你说吧。”寒芳侧身躺下。

“末将想捉鬼。”几案上的蜡烛突地一跳，嬴义棱角分明的五官似乎也随着一跳。

“捉鬼？”寒芳她把双手枕在脑后，思量着说，“其实这几天我也在想，那个究竟是人是鬼。世上真的有鬼吗？”她心里琢磨：那晚我好像踢了鬼一脚，鬼不是应该没有肉身踢不到的吗？

嬴义坚定地回答：“不管它是什么，末将说过如果有谁想伤害您，遇人杀人，遇鬼杀鬼。”他已经铁了心，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寒芳侧过身子枕着自己一只手臂，隔着屏风望向嬴义。

轻柔的白纱上绣着朵朵红梅，红得耀眼。

寒芳看嬴义感觉他好似刚好坐在红梅树后，显得不那么真实。良久她叹了口气，道：“为何都对我这么好？”

嬴义一愣，望向寒芳，却也只看到了绣着红梅的屏风，答道：“末将是您的贴身侍卫，保护您的安全是末将的职责。”他的眼睛望着红梅花，被鲜艳的花朵所吸引。

寒芳望着眼前这个一次次舍命相护的男人，沉默不语。他的话是借口？还是在这借口深藏下有别的隐衷？

“我不怕死，可是我怕我死了，就没有人再照顾你，你一个人去不了咸阳。”这是浩然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当时她却不以为意。想起浩然，寒芳心里一阵刺痛，浩然！你为何不辞而别？你究竟去了哪里？

青呢？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对我的承诺不会忘记吧？青、浩然、嬴义……还有嬴政……寒芳望着房梁许久没有说话。

“您看行吗？”嬴义浑厚好听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温柔。

“啊？你说什么？”寒芳牵回思绪。

“我去捉鬼。”几案上的蜡烛把嬴义高大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影子随着烛光一跳一跳的。

寒芳心里一动，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那个“鬼”也被街边店铺的灯笼照得投下了影子。鬼怎么会有影子？难道是人吗？忍不住问：“嬴义，你说会不会有人装神弄鬼？”

嬴义认真思考了一阵，回答：“不知道。”

“你也躺下休息吧，天不早了，我们明天再说。”寒芳翻过身子对着墙壁，却没有半点睡意。

嬴义顺从地躺下，和衣而卧，也久久不能入眠。

在嬴义的再三要求下，寒芳终于同意嬴义捉鬼。

嬴义每天入夜就在巷道内、池塘边搜寻，可是连着三天一无所获。

寒芳笑着打趣说：“你的凛凛正气早把鬼给吓跑了。——不知道的，到时候还以为你是鬼呢。”

嬴义紧皱眉头，苦苦思索。

寒芳看着他为了自己熬成这个样子，又自责又心疼，劝道：“如果要是人扮的，最近见风声这么紧，一定不会再出来，不如再等等。”

晚风吹来，拂在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寒芳和嬴义二人饭后，漫无目的地走着，默默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言声，都在享受着这宁静的时刻，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天渐渐黑了。

因为最近闹鬼，一到夜里就没有人再出门。所以天刚擦黑巷道里就显得格外寂静。

寒芳和嬴义二人转过巷口往回走，黑暗中，远处突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一闪而过，太黑太快也没看清是什么样子。

什么人？二人在心底惊呼，却都没有喊出声来。二人对望一眼，寒芳点点头给嬴义使了个眼色。

二人蹑手蹑脚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不知不觉手拉在了一起。

只见前面的人猫着腰专拣黑暗的角落走，身影忽隐忽现。

此人一路小跑向前走。

寒芳和嬴义远远跟着，拐了两个弯，前面的人没了踪影。二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寒芳问：“你看清是谁了吗？”

嬴义皱着眉摇摇头，说：“天太黑，此人总是走在黑暗处又走得太快，没有看清。”

寒芳笑道：“或许他以为我们是鬼呢！”

二人正准备离去。前面又现了一个人影，寒芳禁不住一抖。

“何人在这里装神弄鬼？出来！”嬴义厉声喝道，已拔出了长剑。

“大……大……大人，别……”一个人躬着腰畏畏缩缩地从黑影里出来，走到近前跪下，“给……给韩……韩姑娘……请安。”

是内总管巴仁。

“是你？”嬴义收回了长剑，问道，“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巴仁支支吾吾地回答：“小的，小的……”他偷偷瞅了寒芳一眼小声道：“小的来会……会相……相好。”本来就结巴的他说出这几句话更显吃力。

“会相好？”寒芳和嬴义异口同声地轻呼，相顾失笑。

巴仁红着脸讲述。原来他和巴宏的媳妇从小一起长大，她却阴差阳错嫁给了巴宏。巴宏前几年因为侵吞巴家财产被处死后，她一直无依无靠。所以巴仁和她又重燃旧情，夜里来偷情。

寒芳笑望一眼嬴义，那神情在告诉他：鬼没有捉着，捉住一个偷情的。

嬴义也觉尴尬，揉揉鼻子道：“既是如此，你该禀明你家主人，为你做主成全了你们。为何这样偷偷摸摸的？”

巴仁连连叩头：“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小人一时……糊涂……”

寒芳听着巴仁说话吃力，也不愿难为这老实巴交的人，于是说道：“你起来吧，回头我跟你家主人说和说和，成全你们就是。”

“谢……谢……谢……”巴仁憋了半天，话也没能说完整。

寒芳笑着打断：“好了，别谢了，再“谢”就散架了！——快走吧！”

巴仁躬着腰低着头匆匆离去。

寒芳看着巴仁的背影，叹口气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直起腰来走路。”

嬴义同情地说：“做奴才的从小就被要求如此走路，更何况他因为有缺陷，心里自卑，所以更畏畏缩缩。”

寒芳笑望一眼，“没想到你分析起来竟也头头是道。——看来此人一直没有娶妻，多半也是因为那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唉！又是一个痴情人。回头还真要和巴清说说，成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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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爱花之人

寒芳小病初愈之后决定早起恢复锻炼。她刚走出房门迎面正碰上一身盔甲的嬴义。寒芳不解地问：“一大早，你穿这么整齐干什么？”

嬴义躬身回答：“末将正要禀报您，郡守大人今天一早下了帖子请末将过去一趟。”

寒芳点点头，“你去吧。——但是记住不许乱讲。——还有，快去快回！”

嬴义顿了一下躬身答道：“是！”他向众人交代了安全事项，上马离去。

寒芳在院内和虎贲军一起踢了一会儿毽子，吃完了早饭，到前厅见了几个管事，处理完巴家事务后见时间尚早，准备到府中各处巡视一下。于是她带着两个虎贲军出了门。

寒芳随便转了几处，见巴家内务一切井井有条，不禁想起了兢兢业业的内总管巴仁，回头吩咐一个虎贲军：“你回去给传个信就说我去巴人那里了，让嬴义回来后来寻我。”

虎贲军领命而去。

按巴家规定，巴仁没有妻室因此住在一个很小的院落，很旧也很偏僻。寒芳刚到院外就闻到阵阵花香。

门没有锁，虚掩着。寒芳推门走了进去。

寒芳惊讶地发现，院内院外简直是两重天。院子虽小，甬道两边却垒满了花池，种满了花草。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花开得正艳。谁能想到就是那样卑微的一个人，却拥有这样一个繁花似锦的花园？

“巴总管！巴仁！”寒芳高声叫道，边叫边往里走。

没有人回应。

寒芳上了台阶走到房门前，见房门紧锁，顺势坐在了台阶上。

看着满园花红叶绿笑春风，寒芳对巴仁又重新有了认识。爱花之人都是多情之人，巴仁这满园的鲜花是否为心里的那个“她”而种？

正胡思乱想间，院门一响，巴仁提了桶水摇摇晃晃地进来。看见坐在院中的寒芳和立在她身后的虎贲军一愣，忙放下水桶哈着腰跑到近前，伏到地上：“小……小……”

寒芳一笑接道：“想说小的给韩姑娘叩头请安是吧？——免了，起来吧。”

“谢……”

“不用谢，起来说话。”寒芳看着巴仁哈着腰站起来，恭立在一边，笑问：“你这满园的花草不错嘛。都是你亲手种的？”

“是……是。”

寒芳站起来看了看土砌的花池，赞道：“厉害！工程量不小哇！光这些土就要运一阵子吧。”

巴仁目光陡地一闪，打了个噤儿，忙低头答道：“是……是。”

寒芳欣赏着醉人的芬芳，笑着说：“此院真是温馨呀！”转脸对虎贲军笑道，“回头我们也把咱们院子整成这样，可好？”

虎贲军忙笑着答应。

寒芳拿起花池边的水瓢，从木桶中舀了些清水浇了浇花，笑问：“巴管家也是爱花之人。”

巴仁因为不善于言辞所以只是躬身一揖，点头，“嗯”了一声。

“没想到你也是个雅人。男人爱花之人不多，凡爱花之人，都是至情至性之人。看你满园的花草打理得如此好，也是细致入微之人。”

巴仁只是点头哈腰地笑着，也不答话。

“我也喜欢花，可是没有你这份儿耐心，不似你这样打理得井井有条，错落有致。回头有时间还要向你学学。”

巴仁忙躬身道：“不……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是向你讨教学问。”寒芳回眸望了望巴仁，又仔细看了看花朵，笑道，“这花真美！”

一旁的虎贲军过来凑趣道：“您要是喜欢，我们摘些回去，放在您房中。”

寒芳白了他一眼，笑着责备道：“一听你就不是爱花之人。爱花之人只看花、赏花，从不摘花。花也是有生命的，它在枝头绽放给世人欣赏它的美丽，为何你要去无端摧残它？将它圈禁在你的屋内？你不知道，花也有花魂，你这样做，它会悄悄哭泣的。”

虎贲军挠挠头，嘿嘿笑着退到一边。

巴仁眼皮突地一跳，微微抬头望向寒芳，又立刻低下了头。

寒芳浇了几株花，笑问：“过门即是客，怎么，你打算让我一直站在院子里吗？”

巴仁也觉一直让寒芳立在院内不好，犹豫着说：“不……不知您驾……驾临，屋内寒碜，您屈驾……将就着坐……坐？”

寒芳略一点头，微笑道：“我不嫌弃。”

巴仁愣了一下，忙躬身跑上前打开房门。

寒芳迈步上了台阶，迈步进屋。脚下却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屋内的地面居然比屋外高出来有半尺。

巴仁垂着头，眼神一跳。

寒芳环顾屋内，屋内布置得清新雅致更令她出乎意料。没想到巴仁看着其貌不扬，畏畏缩缩，却是一个雅人。心中一动，笑道：“这么好的环境，不娶个媳妇真的可惜了。”

巴仁不自然地笑笑，低头不语。

寒芳来巴仁家纯属同情，本来是想来安慰一下他，没想到他竟是一个如此有生活情调的人。从他院子的花朵和房间的布置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只是先天的缺陷让他不善于表达出来，不善于和人沟通。真是造物弄人！

因为语言问题，和巴仁沟通起来并不是很顺畅，寒芳也觉无话可说，起身告辞。

巴仁忙到门口跪送，他抬头望着寒芳远去的背影，目光中有了几分凄楚……

寒芳走在回去的路上，感慨着巴仁的不幸，琢磨着如何向巴清提及巴仁娶妻一事。

路边一蹦一跳出来一只小兔子，红红的眼睛，雪白的身体，短短的尾巴十分可爱。

“快！快捉住它！”寒芳大喊。

身后的虎贲军闻言急忙扑上前，可是兔子是何等的机敏？一蹦就蹦开了。

寒芳也急忙围上前，又扑了个空。

身后传来脚步声，嬴义走了过来。

寒芳像看到了救星，嚷道：“嬴义，你来得正好，快来抓兔子！”

嬴义闻言抽出了长剑，围到近前。

寒芳跺着脚说：“哎呀！我要活的！又不是拿它炖汤！你抽剑干什么？”

嬴义一乐收起长剑低声吩咐虎贲军：“你回去找个网过来，再多带几个人手过来。”

虎贲军飞跑着离去。

兔子好像故意挑逗似的，并不是一下逃走。而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寒芳和嬴义二人一路跟着兔子到了一处荒园。

园子很大，因为长时间没有人拾掇，雨后的杂草长得更是茂盛，已过膝盖。小兔子左一跑右一跑，跑到一片空地上。

寒芳不停地指挥：“嬴义，快快，别让它钻进洞里了！”

嬴义慢慢靠近小兔，瞅准机会扑了过去，一把将小兔子按在地上。

嬴义提着兔子耳朵，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喊：“抓到了！抓到了！”却忽然听到一声惊呼，再回头，哪里还有寒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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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心猿意马

嬴义不见了寒芳的踪影，焦急地大喊：“韩姑娘！韩姑娘！”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从地下闷闷地传来，“快拉我上去。”

嬴义扒开草丛一看，寒芳倒栽葱掉在一个坑内，只露了两条腿在地面上不停地弹腾。嬴义忙扔掉手中的兔子，用力把她从坑内倒提了出来。

寒芳脸憋得通红，龇牙咧嘴地说：“哎哟！摔死我了！——呸，呸！”吐了吐嘴里的泥土。

嬴义看着跌得浑身满脸是土的寒芳，脸花花的，又心疼又好笑，不停帮她打着身上的土问：“您没事吧？”

“没事才怪！”寒芳没好气地说，“你掉到那么深的坑里试试？——哎呀！哎呀！腰不能动了……”寒芳忍着痛，咒骂道：“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在这里挖个坑，我咒他喝水呛着，吃饭噎着，走路摔着，睡觉做噩梦……”

嬴义看着她的狼狈样和滑稽的表情，又听她骂的解气，忍不住心里暗自想乐。

“你还敢乐？你不知道洞有多深？里面黑漆漆的，再笑——再笑把你塞进去！”寒芳说着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嬴义闻言心里一动，看了看黑漆漆的坑，兀自出神。

“你看什么呢？我的腰快断了！——哎哟，我的脚。”寒芳笑着抬脚去踢嬴义，却发现脚踝也扭伤了。

嬴义忙扭过身，“我去找人。”

寒芳环顾了一下四周，荒草丛生，树茂竹密，一个人影也没有，怯生生地说：“别！别把我一个人丢到这儿，我害怕！”

“那怎么办？”嬴义左右为难。

寒芳左右望望，犹豫着说：“要不……你背我！你背我出去吧！离开这里我就不害怕了。出去了再找人。”

嬴义略一迟疑，微笑着蹲下身把寒芳稳稳背在了背上。

寒芳趴在嬴义的背上，感觉他的后背宽广得像一座山，手按在他宽厚的肩上，他的盔甲被阳光晒得烫烫的，好像隔着盔甲也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嬴义稳稳地走着。

寒芳忍不住哼起了歌：“我有一头小毛驴从来都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手里拿着小皮鞭，心里真欢喜，一不小心跌在地上滚了一身泥……”

嬴义笑着问：“在唱什么呢？刚摔了一跤，亏你还能唱的出来？”

“我在唱小毛驴儿。”寒芳眼珠一转，坏坏地笑问，“你是不是说过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嬴义毫无防备之心。

“那你给我学几声毛驴叫！”

“啊？”嬴义惊叫。

“啊什么啊？快点！”寒芳重重拍了一下嬴义的肩头，坚硬的盔甲震得她的手掌发麻。她吹了吹手，抬手抓住了他的两只耳朵，喊道：“你听到了吗？快学毛驴叫！”

“噢！”嬴义没有想到她会拧他的耳朵，低呼一声求饶道，“我学不出来！你饶了我吧！”

寒芳看着嬴义被自己耍笑得面红耳赤，咯咯笑了。

“唉！你何时才能不捉弄我？”嬴义无奈地叹气，但是心里说不出来的欢喜。

寒芳敲着嬴义的脑壳，训道：“等到你完全开化了……我就再也不捉弄你！”

二人无拘无束地说着、笑着、走着……

眼见前面到了园子门口，园外的巷道遥遥在望。嬴义突然放慢了脚步，寒芳也突然停止了说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两个人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人间，这个人间世俗的人们，是不允许孤男寡女这样无拘无束地交谈和说笑的。

嬴义背着寒芳转身慢慢出了荒园，迎面正碰上四处寻找他们的虎贲军。

虎贲军看到嬴义背着浑身满脸是土的寒芳均是一愣，忙迎了上来，“姑娘和大人果然在里面。卑职们看到门口有牌子，没敢进去。”

寒芳和嬴义二人回头这才看到门口的牌子上两个醒目的大字：禁地。

嬴义掩饰着内心的失落吩咐道：“韩姑娘摔伤了，快备软轿，找大夫。”

寒芳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嘟着嘴解围道：“我逮兔子，不小心掉坑里了。”

虎贲军狐疑地望了一眼，忙各自去准备。

路过巴仁家的院子，寒芳在嬴义耳边轻轻道：“喂，嬴义，我刚才去巴仁家了，没想到他还是一个挺会生活的人。院内种有花草，温馨宁静，屋内也布置得清新雅致。”

“哦？”嬴义随口应到，心不在焉。

“我没有想到，看着他那样畏缩的人，却还挺有情调，挺浪漫的。要不是他结巴，估计会有许多女人喜欢他倾慕他的。其实他长得也不错嘛……”寒芳赞不绝口。

“是吗？”嬴义不禁抬头看了看破旧的院落。

寒芳摔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脚踝也肿起老高，要想完全恢复只怕需要几天时间。

嬴义听完大夫的诊断，连连摇头。嘱咐寒芳好好休息，带着虎贲军退到屋外。他心里有一件事放不下，想要查清楚。

寒芳强忍着疼痛吃了饭哼哼唧唧地躺下，可她却无法入睡。嬴义的肩膀宽广的好像一座山，令人流连迷恋！寒芳想到这里心突突直跳，嘻嘻笑着抱住了枕头。

不经意间她的手指触到了放在枕下的竹简和发簪，心中一凛，暗骂：你怎么了？怎么会想到这些？浩然的怀抱才是最温暖最温馨的，才是你梦寐以求的港湾。

寒芳从枕下拿出发簪和竹简默默看着。“天荒地老”的誓言还没有淡忘，“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心愿还没有遗忘。可是这么快就忘记了浩然的好？

寒芳质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浩然，你怎么会有今天？她一边自责一边在心里回忆着，嘴里开始自言自语念叨着浩然的好：“浩然是最好的，浩然疼我、宠我，凡事为我想，我高兴浩然就和我一起高兴，我不开心浩然就哄我开心，浩然愿意听我喋喋不休的唠叨，浩然给我做风筝，浩然教我写字，和我一起看星星，浩然……”说到这里她顿住了，突然间发现一些记忆已经渐渐模糊。

不，不能忘了浩然的好！寒芳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吗？那浩然呢？浩然会忘了我吗？不！浩然你不要忘了我！我希望我们的感情像醇美的酒，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醇，越来越美……

寒芳正胡乱想着，又听到了“咚咚，咚咚”奇怪的声音。以往听到这种声音都是在夜半时分，总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现在是白天，她没有睡觉，这响声听得十分清晰，不是幻觉！

寒芳又认真听了听，“咚咚！”“咚咚！”声音持续不断。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诡异。她忽的一下坐了起来，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两个女仆忙闻声进来，跪在地上，“奴婢在，您有何吩咐？”

寒芳压低声音：“嘘！你们听！什么声音？”

“咚咚，咚咚”这声音再次传来，而且越来越响，令人心悸。

“来人！侍卫谁在？”寒芳高声喊道。

守在门外的两个虎贲军应声而入：“卑职在。”

“嬴义呢？叫他来！”没有嬴义在身边寒芳觉得不踏实。

“大人出门了，尚未回来！”虎贲军恭敬地回答。

“啊？”寒芳头皮发麻，“再叫一些人进来。”

十几个虎贲军进到屋内，静静地侍立。

寒芳侧着耳朵仔细地听，“你们听。”

“咚咚。咚咚咚……”声音的节奏发生了变化，越来越急促。有虎贲军伏在地上听了听禀报道：“声音好像来自地下。”

“地下？”寒芳惊呼。

“咚咚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响，震得床榻一跳一跳的，坐在床上的寒芳也随着床榻一跳一跳的。

床脚下的一块方砖被震得咚咚作响。如果不是床榻压着，青砖可能早已被顶开。

虎贲军手按长剑等待着寒芳的指示。

寒芳从床上艰难地下来，在女仆的搀扶下一拐一拐走到一边。

床上因为少了一个人的重量，被震动得更厉害。方砖一张一翕，众人的心也都随着一跳一跳的床铺跳动着。

寒芳作了个手势，命令众人把床搬开。

虎贲军纷纷拔出长剑，围住方砖，相互使了一个眼色。四名虎贲军准备把沉重的红木床榻轻轻移开。

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

沉重的床被一点一点地慢慢移开，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床就快要完全移开，四个虎贲军又稍稍停顿了一下，给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做好准备。准备擒杀的虎贲军握着剑的手紧紧攥了攥剑柄，微微点了点头。

寒芳也目不转睛盯着方砖，紧握得双手手心也出了汗，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一切准备就绪，四个虎贲军猛地将床榻完全移开，只听一声巨响，地上的方砖“咔嚓”一下被掀开了，飞射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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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抽丝剥茧

地上的方砖被“咔嚓”一声掀出老远，地上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地洞。训练有素的虎贲军立刻手持长剑把地洞团团围住。

地洞口腾的一声，蹿出一个影子，虎贲军举剑就上。“当当当”几声，围在地洞口周围的几个虎贲军手中的长剑纷纷落在地上。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寒芳也花容失色。定睛细看，从地道当中蹿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嬴义。

“嬴义？！”寒芳心脏归位，大叫，“你怎么从地底下蹦出来了？吓死我了！为何装神弄鬼？”

嬴义也暗吐一口气：好险！他脸色苍白，还在大口喘着气。

寒芳分开众人拐着走到近前，看着浑身是土的嬴义，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嬴义定了定神，看了看地洞说：“这是一个地道。”

“地道？”寒芳满脸惊讶。

嬴义的表情很严肃，连连喘着说：“地道的另一个出口就在那个被列为禁地的荒园。”

紧接着又上来两个虎贲军，个个面色苍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寒芳问，“你们的脸色好难看，你们怎么了？”寒芳吩咐众人道：“快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通风，给他们倒杯茶。人不要围得太严实。——别急，先歇会儿，一会儿再讲。”

嬴义坐下来休息了片刻，渐渐恢复过来，缓缓讲述：“今天您跌到洞内，当时末将就觉得可疑，于是末将刚才带人去了荒园，经过搜查发现了三个隐蔽的地道。我们沿着这个地道走了过来，走到这里，发现地道口也是封死的。正准备离去，末将清晰地听到您在自言自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偷偷瞅了一下寒芳。

自言自语？寒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不是正在回忆浩然的好？这下岂不是全部被他听到了？她尴尬地笑笑，掩饰道：“后面的事，我们好像都知道了——哦？”

嬴义本无心偷听，也觉失礼，略一欠身，接着讲述：“于是末将就拍打出口，想让您从外边打开出口，我高声呼喊但是您好像没有听到。这时火把熄灭了，我们三人均觉呼吸困难有心沿原路返回，可地道狭长，要想想走回去也很困难。末将就越发焦急地拍打出口。上面的一举一动我们听得一清二楚，可是苦于无法和您对话。洞口一开，末将再也忍耐不住，只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跃了出来，因为知道上面有了布置，只好挥剑反击……”

寒芳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内散发着潮湿发霉的味道。要不是当初自己不习惯睡在窗子下，将床榻挪了一下位置正好压住地道出口，外人要想进出这间卧室岂不是易如反掌？

尽管外面被虎贲军把守得如铜墙铁壁，如果有人想趁她熟睡中沿地道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手，后果不堪设想。众人想到这里都是后怕，惊了一阵冷汗。

寒芳拿着火把到地道边看了看，隐约看到地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派人拿上来一看，是一个施了蛊咒的布人，布人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众人无不大惊，是谁要害她？嬴义更是骇得面无血色。

寒芳强压着内心地吃惊，把布人撂在了地上，轻蔑地一笑，“这些骗人的把戏也信？”

难怪夜里老是听到怪声？难怪一直查不出事情的眉目，原来自己和嬴义的谈话早已被人听得一清二楚？寒芳想到这些，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总是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自己？原来眼睛在这里，那双眼睛是谁的呢？

寒芳定了定心神，问道：“另两条通道到哪里？”

嬴义答道：“尚未查看。”

“去看一看。”寒芳也充满了好奇。

嬴义带着人前去察看，不多时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一条地道的出口直接通到了巴清的卧室。另一条地道尽头出口仍然打不开，从地面上也无法判断通到哪里。

通往巴清的房间？那她知道吗？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寒芳想想这些天巴清莫名其妙的态度，突然感觉被捉弄了。

我以诚待你，处处为你着想，而你却这样待我？寒芳心生怒火，一拍几案，下令：“搜！我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嬴义要的就是这句话，欣然领命。

命令一下，虎贲军就以寒芳的东西丢了为由开始大规模的搜索。

为免走漏风声，两个女仆被严加看管起来，不许离开寒芳的院落半步，否则格杀勿论。

一时之间，巴府上下人心惶惶。天天猜测这位朝廷派来的重量级人物丢了什么？要干什么？

寒芳躺在床上养伤，等待结果。她愤愤地想：这一跤跌得真好，跌出这么大的一个秘密。我非要把所有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处。想起夜半“咚咚”的声音，就心里发怵，头皮发麻。这潜在的危险究竟还有多少？

几天过去了，搜索一直还没有结果，只是搜索的范围越来越小。

再有几天就是谷雨。

已经搜了几天，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见巴清露个面，好像从人间消失了一样，使人更加心疑。

寒芳只觉得这一年过得窝囊。一直被倒霉的事缠着，撵着，没有消停过一天。力没少出，活没少干，却弄了个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寒芳正懒懒地倚在床榻上独自生闷气，嬴义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今天只剩下十几户需要搜查，估计就在这十几户中间。”

寒芳一阵莫名的兴奋，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却因为浑身疼痛又一皱眉，躺了下去。挣扎了几下说：“我也去。”

嬴义小心地扶起寒芳，“您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如在这里静养等消息。”

寒芳轻扯嘴角一笑说：“不，我要亲眼看看这地道的出口究竟在哪里！更想看看夜晚敲打地道口的人究竟是谁。”

寒芳在虎贲军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了搜查现场。所有待查的家仆早已经候在自家门口。

在巷口转了个弯，只剩这十户人家没有搜查，寒芳一看这地方好面熟，前面不远处好像就是内总管巴仁家，不禁心里一动。

正寻思间，一个虎贲军过来禀报：“韩姑娘，内总管巴仁请求单独见您。”

“见我？”寒芳疑惑，“他在哪里？”

“按规定都在各自家里候查。”

“让他来吧！”寒芳略一思索，“算了，还是我去吧。”

嬴义上前一步说：“末将跟随？”

寒芳轻点一下头，默许，带着嬴义朝巴仁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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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水落石出

巴仁的院子，院门虚掩着。

嬴义上前两步推开院门。院子内没有人，只有满园花朵在春风中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巴仁居然没有在院内候着？嬴义就要发作，寒芳在后面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强压着怒火，隐忍不发。

寒芳慢慢往里走，敏感的她已经感觉到了些什么。她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台阶不高却走得气喘吁吁。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有人朗声道：“请进！”

嬴义手按长剑，推开了门。

屋内，一人身穿赤色的衣服，向东而站，站得笔直。听见门响，此人转过脸来，冲二人轻轻稽首，微微一笑，笑得淡雅。

尽管寒芳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可还是忍不住心惊。她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战战兢兢的巴仁会是楚国的奸细。

她的猜测是对的。巴仁是楚国人，从他身上红色的衣服可以看出来。因为楚人尚赤，建筑、服饰、器物均以赤为贵；从他现在站立的方向可以看出来，因为楚人尚东，生之坐向、死之墓向均以东为荣；楚人浪漫、富有激情，从他满园的花朵、温馨的斗室可以看出来……

嬴义更是吃惊，他望着眼前这个人，这哪里是那个说话结巴、走路哈腰的内总管巴仁？

三个人六目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巴仁轻轻一揖说道：“楚国斗介见过韩姑娘，嬴都尉。”口齿清楚伶俐，声音悦耳好听。

寒芳想礼貌地还礼，却笑不出来，想说话，却觉得嗓子发干，只有凝视着斗介。

斗介清瘦的面容显得苍白，细长的眼睛隐藏着光芒，薄薄的双唇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他彬彬有礼地邀请：“姑娘、大人请坐！”

寒芳失神地注视着斗介，缓缓坐下。

嬴义却表情严肃地站立在寒芳身后，手按长剑，随时戒备。

斗介一笑也不勉强，优雅地抬手为寒芳倒了杯茶。

寒芳端起来刚要喝，一边的嬴义伸手制止。她释然地一笑，“没事，我相信斗介先生这会儿不会害我。”说着轻轻喝了一口茶。

斗介欣赏地笑了，又为寒芳把茶水添上，神情坦然平静。

寒芳眼睛盯着斗介把茶水添满，笑问：“你叫我来不会是只喝茶吧？”

斗介微笑着赞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胆识，最有智谋的女人。——不愧是吕不韦的心腹。”

我哪里是吕不韦的心腹？寒芳只有苦，缓缓说道：“可是，我也很糊涂。”

斗介抿了口茶，握着茶杯，侃侃而谈：“我本名斗介，楚国人。我离开祖国，离开了我心爱的姑娘，潜伏在巴家二十多年，忍辱负重，处心积虑，就是想为祖国做些事。巴蜀是秦国各类资源的主要供给地，控制了巴家，就等于控制了大量的资源。我苦心布置了多年，巴家终于快归于我的控制之中，没想到……”他说到这里望着寒芳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寒芳静静听着，盯着几案上样样精美的青铜器皿呆了片刻，问：“铜矿运到楚国了？”

斗介微微一笑，脸上有了一丝得意和自豪，镇静地回答：“是的。秦王政五年，五国攻打秦国，五国的兵器就是由楚国提供。而秦国战败也是由于兵器的原因。我在送去的铜矿和木材上作了手脚，那个木材根本就不能做兵器！”

寒芳回忆起前年嬴政曾经因为韩、魏、赵、卫、楚五国联手攻打秦国，秦国丢了寿陵大怒，想要处死一批工匠。自己当时曾制止，并建议实行标准化管理和责任落实到人。其实当时她也奇怪，作风严谨的秦人怎会出这样的差错？原来是有人暗中作祟。

嬴义怒目而视，恨不能拔出长剑将斗介砍为两段。

斗介颇有些无奈地说：“楚国产铜，可国人奢侈，多都用于做生活器皿。去年，楚国需要添置兵器，铜矿却告急，我就不顾一切把铜送了去。”

寒芳知道楚人奢华，喜欢制作大批量精美的青铜生活器物和漆器，这在若干年后出土的楚国文物就可以看出来。楚国本来很强大，但是贵族异常奢侈，到了楚考烈王，更是奢侈荒淫。据说楚国丞相春申君黄歇的三千多门客，都是穿着宝珠做的鞋子，佩戴着镶满宝石的宝剑到处炫耀。

唉！寒芳心中叹息，没想到原本地大物博的楚国到了这时，居然出现了铜资源紧缺的情况。要知道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拥有了先进精良的武器就等于拥有了一切，甚至可以征服天下。所以在春秋战国时期铜、铁资源一直是各国严加控制的，你用钱也买不到。

斗介喝干茶水，目光焦距对着已干的茶杯，缓缓说：“后来铜矿一事被巴家前主人巴俊无意发现，可又不敢声张。他知道此事如果传出去，巴家是灭门之罪，秦王和吕不韦都不会放过巴家。”

斗介的笑容中充满嘲讽，也为自己的天衣无缝有几分得意。“他偷偷展开调查，并没有查出结果，因为一切手续均有他的私人印鉴。他只好极力掩饰一切破绽，为此他寝食难安，靠服丹砂镇静安神，还没来得及毁灭一切证据，就一命呜呼。”

寒芳这才知道巴清的丈夫为何没有换掉运输的账册，他不是疏忽而是没来得及。

寒芳沉思了片刻，问：“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无法合乎手续地把那些铜运到楚国，一定有人帮你。巴贵和巴福应该就是其中的两个，难道他们就不怕灭门吗？”

斗介一声冷笑，轻蔑地说：“哼！这些小人，只要予以厚惠，就会见财忘义。在重金的诱惑下，他们答应铤而走险。我把弄来的手续交给巴福，由他来提铜矿出山，然后由巴贵运到巫峡。楚人在巫峡接船，沿水路到了楚国。”

“他们知道你是楚国人吗？”寒芳追问。

“不知道。”斗介回答得很干脆，顿了一下又低下头，声音里充满辛酸，道，“我在巴家二十多年，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没有一天是直起腰来走路。所有的人只知道我是巴家老爷捡回来的一个小乞丐，只知道我是一个可怜的残废人。”

寒芳心里凄然。这是怎样的一种日子？二十多年小心翼翼、卑微地活着；二十多年没有自我、压抑地活着；二十多年在处心积虑中度过，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欢笑，常人所有的一切他都没有。

嬴义垂下头，目光复杂。他知道奸细都是单线联系，直接效命于主人，眼皮一挑问道：“你效命于春申君？”顿了一下，不无嘲弄地说，“不过据我所知，这几年春申君已经失宠不再风光了，现在楚王宠信的是楚王后的哥哥李园。”

斗介听了酸涩地一笑，没有吱声，眼睛中尽是落寞。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室内只能听到煮茶的咕咕声。

沉默了半晌。

寒芳直言不讳地说：“我想知道巴贵和巴福的死因。巴贵不是失足，巴福也不是自杀。但是巴福却一点搏斗的痕迹都没有，死得如此平静？”

斗介抬头望了寒芳一眼，眼神中的怨恨一闪而过。

嬴义一直认真观察着斗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他看出斗介眼神不善，稍稍抽出了长剑，目光寒冷地盯着斗介。只要斗介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就会让他血溅当场！

斗介抬眼皮看了看嬴义，淡淡一笑，从容地道：“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发现了那册书简，巴家主母盘问巴贵，巴贵情急之下胡诌了一通，说是什么受主人之命。事后甚为得意，多次向我炫耀并向我勒索。那晚，巴贵喝了酒，再次来向我勒索。我就假意和他一起饮酒，稳住他，然后给他下了软骨药，深夜扔进池塘。”斗介顿了一下，眯着眼睛接着说，“事后巴福也向我勒索。他说他知道巴贵在喝酒的那天晚上来找了我，怀疑我下的毒手，要去告官。我就以同样的方法给他下了软骨药，挂在房梁上。这样或许还能一举两得。”他玩味地望着寒芳和嬴义二人。

寒芳和嬴义当然知道斗介的“一举两得”指的是什么。他们的思维就曾□扰，以为巴福是最后的内奸，畏罪自杀。

难怪巴福的死连一点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是软骨药！寒芳陡地想起嫪毐曾奉太后旨意给了她一瓶软骨药要她毒害嬴政，心里一寒。寒芳喝了几口茶，努力不去想嫪毐的事情，问出了心里的又一个疑惑：“巴家每一项手续都十分严谨，你是如何获得所有手续的？”

“天助我也！”斗介嘴角轻扯，淡淡一笑，笑容中充满得意，“有钱人都会在卧室内挖一条地道，做紧急时候逃生用。我无意中发现了两条地道，地道已经废弃，经过疏通发现，一条通往巴家男主的卧室，一条通往他办公的地方。我利用身份之便，在他房内找到地道出口，把外面的机关打开。这样我想进入他的房间盗用手印，易如反掌。巴家老宅已经有几百年，可能连巴俊本人都不知道有秘道。”

寒芳和嬴义心里一凛，暗呼侥幸。幸亏寒芳挪了挪床榻，凑巧压住地道出口。

斗介更为得意地说：“频繁进出禁地毕竟不方便，于是我用了一年时间自己挖了一条通往禁地的地道。这样我可以随时进出。我就是顺着这些密道，盗用了手印，伪造了各种手续，如鱼得水。巴俊到死可能都不知道他的手印被谁用了，是谁伪造了哪些手续，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他满脸的嘲弄之意，回想起来巴家被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间，无比的快意。

难怪嬴义监视了他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出门，原来他已经从地道出去了；难怪总是查不出什么，原来他早已在地下听到我和嬴义的谈话，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难怪斗介的房内比房外地面高了半尺；难怪挖地道这么大的工程做了一年，也没有被人发现……

一连串的问题迎刃而解。寒芳这才明白，斗介挖出来的土，全部垫到了屋内，所以屋内才会比屋外高了半尺，院内的花池也是为了掩饰运出、运进挖地道的土而为。此人心思真是缜密！忍不住说道：“你可真是用心良苦，挖空心思。”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时，突然来了个你，”斗介的言语中有嘲讽有辛酸，“你不仅救活了巴清，还帮她独揽大权。”

寒芳想起从巫山第一次见斗介，到后来对他的印象，觉得自己的判断力真的有问题，泄气地说：“在巫山见你的第一次，我还被你对主人的忠诚打动。”

斗介自嘲地一笑，“我带领大家感谢你，其实是想试探巴家主母是否有救。我当时想，她一个女人能做什么？一切不还是在我的掌握之中？有她在，巴福或许还会收敛一些，她要是一死，我要控制巴福也不容易。巴福一直想独揽巴家的大权。——没想到，你却突然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女神，为你以后接管巴家打下了扎实基础。”

嬴义不由自主望了寒芳一眼，恰巧寒芳也在望向他，二人相视一笑，却都笑得有些酸涩。

斗介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没想到原本顺顺利利的事，皆因你的出现被打乱了！狗是我放的，你如果受伤就无力管诸多事，或许还会返回咸阳。——没想到你身边有员猛将。”说着忍不住望了一眼嬴义。

寒芳向嬴义投去赞赏感激的目光。嬴义低下了头，喜忧参半，转而又眼冒怒火地盯向斗介。

斗介继续坦白：“马车也是我做的手脚。我无意间听巴彦说起第二天要给你备马车去林场，我就在他的水里下了药，趁他如厕之时做了手脚。”斗介摇着头，连连叹息，“可惜！可惜！天意！天意！没想到你的命这么大。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不动声色，毫不声张。我当时曾疑惑疑惑你们究竟有没有发现马车被做过手脚。”

嬴义听到这里已经是怒火中烧，忍无可忍。

寒芳轻轻拍了拍他紧握剑柄微微颤抖的手安抚他，嬴义才稍微平息，强自忍住怒火。

斗介吃惊眼前这个女人的镇静和平静，投去赞赏的目光，面露微笑接着讲述：“我去看望巴彦，意外见到嬴大人，我就知道你开始暗中调查此事。好厉害的女人！如此沉得住气！”

寒芳淡淡苦笑，无奈地说：“我不是沉得住气，我是不想巴家枉死无辜。在我眼里他们同样都有生的权利。”

斗介端着茶栈的手微微一抖，再次吃惊地望向寒芳。

寒芳想起夜半的怪声，想起那个小布人，后背陡增一丝凉气，问道：“你想通过地道潜进我的屋内，给我下毒，就像你给巴清的丈夫下毒一样？想慢慢害死我？是不是？”

斗介浑身一颤，忍不住赞道：“聪明！真聪明。不愧是秦王政身边的女人。”

寒芳和嬴义都浑身不自在起来，寒芳纠正道：“我不是他的女人。”瞥见斗介目光惊异，接着说，“我是他的朋……御前伴读。”她本来想说“朋友”，觉得更不合适所以改了口。

斗介高深地笑了笑，低头轻轻吹了吹茶沫，自去喝茶。

寒芳闻着满园飘来的清香，心里一动问：“有一件事我还想知道。”

“何事？”

“你和你的……”寒芳说着竖起两根大拇指往一起并了并。

斗介的心像是猛地被扎了一下一阵刺痛，轻皱眉头黯然道：“在我来秦国的第二年，她就病故了。”见寒芳满脸诧异地望着他，叹了口气，“巴宏的老母长年生病，为筹钱治病，被我所用。几年前是因为丹砂泄漏一事被主人盘查，巴宏是条汉子，咬牙抵死也没说。巴宏托我照顾他的寡母和妻小。那晚，他的老母病重，我去探望，没想到看见了你们。所以编了谎言。”

寒芳暗自苦笑。自己还准备做媒人撮合别人的好事呢，原来是多此一举！

“虽然多年来我一直是躬着腰走路，从未直起过腰，但因你在夜里看见过我的背影，我怕你认出来，所以那晚我一直只走暗处，没想到却遇到了你们。”斗介的笑容比黄连还苦。

寒芳刚才看到巴仁挺直的背影就已经知道，雨夜出走遇到的那个“鬼”就是他，忍不住问：“你为何要装神弄鬼？”

斗介脸上有了凄凉和苦楚，还有一丝羞涩，“实不相瞒，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白天是人，夜里是鬼。”

寒芳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这是什么？梦游的毛病吗？梦游扮鬼害人？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梦游不是自己都没有知觉的吗？忍不住问道：“梦游不都是自己不知道的吗？你怎么会知道你梦游？”

斗介高深莫测地笑笑，不置可否。

寒芳一脸怀疑地望着斗介，他究竟说的是真是假？楚人信鬼好祠，他是否在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杀人的理由？也或者他真的是陷入精神上的恐慌而夜里扮成被杀的人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斗介没有理会寒芳的质疑，疲惫地说：“那天晚上我见你倒在地上，知道只要杀了你巴家就会大乱，我就可以趁机……”他苦笑了一下，瞥了嬴义一眼，“可是你的猛将又到了，我急忙离去。”

寒芳不由望了嬴义一眼，目光中充满谢意。

嬴义却出了一身冷汗，暗呼：好险！

寒芳注视着斗介，沉吟着道：“最后，我想问一个问题，既然你知道早晚会搜到你，你为何不逃走？”。

斗介抱着茶碗失神地望向窗外远处，仿佛目光要穿透那些连绵起伏的峰峦、仿佛心灵要飞越千山万水。良久，他叹了口气，辛酸地说：“我热爱我的祖国，想念我的祖国，以我的祖国为荣。我历尽艰辛就是想为祖国做些有意义的事。离开了这里，离开巴家，我的生命还有何意义？”

寒芳想起书上记载楚人，“三年不蜚，蜚将冲天”的气势和“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不屈精神，心中油然起敬。楚人由于历尽艰辛而建国称霸，民族自豪感和民族自尊心异常强烈。可是自楚怀王以后国势衰弱，楚国一直都在秦国的压制下，以至于国都从郢迁到寿春。楚人念祖、爱国、忠君比之其他列国更为突出，他们丹阳、郢数次迁移不改其名就是为了缅怀先祖。

寒芳又重新审视了一下斗介：精瘦的身躯和脸庞，骨子里却透着不屈的精神和执著，细长的眼睛中闪烁的是对祖国炽热的爱。

寒芳叹了口气说：“楚国必然会被秦国灭掉。秦国统一天下是必然的，它统一六国的步伐谁也阻挡不了。”

斗介细长的眼睛目光一闪，轻蔑地反问：“是吗？你何以如此肯定？”

寒芳眨着眼睛狡黠地笑直截了当地问：“我要是说我能掐会算，未卜先知，你信吗？”

斗介摇摇头，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苦笑，笑容里满是酸涩。

嬴义的目中却闪露出异样的光彩。

斗介又盯着寒芳，认真看了看，带些好奇地说：“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转而好奇变成了遗憾，“我这次最大的错误就是轻视女人。巴清不简单，你更不简单！”斗介言罢突然站起身来，嬴义立刻拔出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厉声喝道：“干什么？”

斗介微微一笑，目光中带些嘲讽和不屑，二指轻轻把寒森森的宝剑从脖子上推开少许，说：“有大人在此，我还能怎样？”他转身慢慢走进屋内，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酒坛，又缓缓坐下。

斗介轻轻启开酒坛，立刻满室飘香。

斗介提鼻子闻了闻，闭上眼睛陶醉地说：“香茅酒，家乡的酒，祖国的酒，好久没有喝过这么香甜醇美的酒了。”

寒芳突然想起了屈怀，想起了屈怀送粽子的情形，低下头百感交集。

“姑娘饮酒吗？”斗介文雅地询问。

寒芳轻轻地摇了摇头。

“嬴大人呢？”斗介友善地问。

嬴义冷冷地说：“不必了！”生性豪饮的他，对此刻满屋飘荡的酒香是充鼻不闻，没有丝毫兴趣。

斗介自斟自饮了一樽酒，脸上带着些许悲怆和凄凉，轻声道：“此情此景，我给姑娘唱首曲、吟首辞，可好？”

寒芳轻轻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理解和同情。

斗介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轻敲着几案吟唱起来：“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慜而长鞠……”

寒芳细一听却是屈原的绝笔作《怀沙》。记得书上介绍《怀沙》表达了作者高尚志向和政治理想，也谴责了楚国统治集团的腐朽黑暗。

斗介的声音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似裂石破冰，时而似狂风卷地，时而似寒泉滴水，时而幽咽凄凉，十分凄楚。

寒芳面对悲凄怆楚的斗介，听得不禁潸然泪下。就连一旁冷冰冰的嬴义也不禁动容，眼圈红了。

斗介吟唱完毕，已是泪流满面，洒湿衣襟。他呆坐片刻，仰脖将樽中的酒一饮而尽，惨笑两声，从袖筒里拔出短剑，一仰身子刺了下去。

寒芳正沉浸在悲伤凄凉中，只觉眼前红光一闪，惊得不由往后一退，手里的茶杯“当”的一声掉到地上。

斗介缓缓倒在眼前，目光悲伤地望着她。

“你……”寒芳捂着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斗介凄惶地笑笑，用微弱的声音说：“快要到五月初五了，快到了……”泪水再次滑落。

寒芳的手不停地发抖，颤声问道：“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斗介无力地摇摇头，神志似乎突然清醒了一下，目中波光一闪，吃力地说：“请你像对待那些花一样对待巴家的人……”斗介缓缓闭上眼睛，带着遗憾，带着悲怆静静地离去，脸还是朝着东边的方向。

寒芳不知道斗介面向东面，是因为楚人尚东，还是因为他的祖国——楚国也在巴郡东面？

他死后的灵魂会不会穿越千山万水，回到自己热爱的祖国？会不会回到自己热爱的那片故土？不知不觉中，寒芳的眼泪缓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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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拯救巴家

有时候，有些事情，你想得简单了，它很复杂；你想得很复杂，它却很简单。

困扰多天的疑惑和谜团都已经解开，内奸也铲除。原本开心才对，可是寒芳却高兴不起来，有的只是沉痛和彷徨。

斗介热爱自己的祖国，或许他对祖国的贡献只是微乎其微，可是他把毕生都献给了自己的祖国。

这世间有多少默默无闻的英雄？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他们的生在世人眼中视若无睹，他们的死在世人眼中也是微不足道。他们很渺小，渺小得像一颗尘埃，或者随风四处飘零，或者客死异乡。没有人会为他们的死落一滴眼泪，动一分伤情。可是，他们实实在在地在历史的长河中存在过。

骤然间，寒芳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不属于七国当中的任何一国，没有根，没有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

寒芳静静坐在房内很久很久。望着斗介的鲜血把身上大红的衣服染得更加鲜艳，想起斗介临终的一个企望，寒芳喃喃地道：“赢义，今天的事我们不要跟任何人讲起。”

嬴义素来敬重忠义之士，在尸体前默哀了片刻，答道：“末将知道。”又看了一眼尸体道，“尸体如何处置？”

寒芳答非所问地说：“斗介没有错，他是默默地为祖国奉献。他忠君爱国。换成是你，你同样会这样做，对吗？”

嬴义无声地点点头。

寒芳叹道：“唉，只可惜巴家男主人到死都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不禁想起了巴清，似乎明白了巴清的苦衷。

寒芳徐步走出屋外，立在台阶上透了口气，抬头望了望西坠的斜阳。

殷红的夕阳，红得刺眼。

寒芳思考了片刻，沉吟着说：“对外暂时封锁消息，先说斗介……巴仁偷了巴家的财物，现已畏罪自杀。”

嬴义望了她一眼，心道：如此大的事不上奏大王合适吗？如果大王问起来如何回奏？不奏可是欺君之罪！正在发怔，又听到寒芳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有人无辜枉死。我会找机会以最合适的方式把事情向大王说明。你相信我！”

嬴义又偷瞟了她一眼，见她表情严肃，神情庄重，忙躬身称是。

寒芳在虎贲军的簇拥下，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往回走，身上的伤痛远没有内心的疼痛清楚。

落日的余晖洒在巴家宏大的庄园屋脊、草坪、亭台上。巴家百年老园的院墙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斑驳陆离。墙根长满了青苔，一些脱落的瓦片向世人默默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嬴义跟在寒芳身后一直低头不语。

寒芳回到了自己的院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衣往榻上一倒，胡乱地想着：该怎样跟嬴政说这件事情呢？该怎样应付吕不韦的盘问呢？巴家有内奸，难辞其咎。如果让嬴政知道了那次兵败是人为，又会怎样？巴家是否会有一场浩劫？巴家的事，嬴政和吕不韦不会听不到一点风声，与其这件事经别人的嘴传到耳朵里，不如由我来告诉他们，先入为主。想到这里，寒芳坐起身高声叫道：“嬴义！”

“末将在！”嬴义在门外朗声回答。

“准备一下，去郡守府。”

嬴义愣了一下，迈步进屋，轻声问道：“现在吗？”

“对！现在！”

“您的身体……”嬴义本来想说：天快黑了，你的身体还没康复，要不等天亮。可是一想她的急性子，又把话咽了回去，答道：“是。末将这就去准备。”转身匆匆离去。

巴郡郡守接到通报，大吃一惊。大王和吕不韦身边的红人黑夜到访，一定有重要的事，不敢怠慢，忙命人点上院内灯笼，出门迎接。

巴郡郡守靳方五十多岁，在官场滚打多年，为人十分老到。他快走几步迎上来，满脸笑容地寒暄：“韩姑娘大驾光临，下官未曾远迎，失敬失敬。”说着把寒芳让进大门。

寒芳因为此行目的很明确，不能输了气势。所以也不客气，迈大步往里走，边走边笑着谦让道：“大人言重了，我一无官，二无职，以百姓身份来拜望大人，希望不要嫌我冒昧唐突才好。”

郡守靳方应酬地一笑，让着寒芳进了正厅。

二人分宾主落座，嬴义一身盔甲威风凛凛侍立在寒芳身后，立刻从气势上压了郡守靳方一头。

寒芳单刀直入地说：“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和大人商讨。”

靳方欠身道：“姑娘请讲。”

寒芳扫了一眼周围侍立的郡守府仆从，淡淡一笑，端起茶杯喝茶，垂目不语。

靳方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了寒芳的意思，扭脸沉声吩咐：“都退下！”

仆从施礼躬身退下，靳方笑容可掬地说：“姑娘现在可以讲了？”

寒芳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我在这里发现了楚国的奸细，大人可发现了？”

话音不高，可是对于郡守靳方来说就像是一个炸雷，心里咯噔一跳。出了奸细？这要是让大王知道，可非同小可！有了奸细自己还毫无察觉，更是罪加一等！心里突突跳了几下，但随即又定了下来：“此话怎讲？”

寒芳漫不经心地一笑，慢慢说：“在巴家有一个楚国奸细，已经潜伏了多年，巴家男主也是死于其手。现我已查出此人，嬴都尉已将其就地擒杀。”

靳方抬头望了一眼嬴义。嬴义手按宝剑略一点头。

靳方像挨了一闷棍，即刻面色灰败，冷汗淋漓，失职不查罪可不小，弄不好是死罪。但是他毕竟见多识广，咬牙挺住，没有一下子瘫倒下去，用一只手扶住几案，竭力镇定着狂跳的心，渐渐冷静下来。期期艾艾地说：“下官失察，还望姑娘能替下官美言几句或指一条生路。”

不愧是老江湖！能处变不惊。寒芳见“欲擒故纵”这一招已经收到效果，微微一笑道：“这件事情我未对外声张，就是想这件事情由大人来向朝廷报奏可好？”

靳方一愣，一时之间还没有明白寒芳的话是什么意思。

寒芳啜了口茶，故作沉吟，半晌才说:“大人就报，上任后经调查发现巴家男主之死可疑，令我和巴清一起暗中展开调查，终于发现在巴家潜伏有楚国奸细，将其擒获处死。”

靳方懵了，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报功嘛！疑惑地望着寒芳。

寒芳接着说：“到时候我可以给大人作证，大人任职后没有姑息养奸。”她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说明了郡守上任后勤勤恳恳，也没有说谎欺君。

靳方听了心花怒放，但是表面却不能露出来：他没有发现奸细，查处这桩巨案，全是寒芳的功劳，功劳不用想了，却不知道朝廷会怎样降罪。孰料寒芳几句话，变戏法似的把功劳全推到了自己身上。靳方忙不迭地笑着说：“这样的大恩让下官何以为报？”

寒芳眯着眼睛笑道：“大人别这么说，大人上任后一直兢兢业业，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对吗？”

嬴义见寒芳瞟着自己，忙躬身道：“是，大人上任后一直兢兢业业，末将也是亲眼目睹。”

听了嬴义的话，靳方心已经完全放下来，刚才他还怕嬴义这里不好打发。

寒芳把玩着茶碗道：“不过大人，我还有些话想说。”

“韩姑娘请讲，下官自当竭尽所能。”这会儿的郡守对寒芳是感激不尽，言听计从。

寒芳微微一笑道：“这次除去奸细，我倒没费力，都是嬴都尉和弟兄们尽心……”

靳方是何等老练之人？立刻明白了寒芳话中的深意，忙道：“这个自然，下官必当重谢嬴大人和众位弟兄们，备好酬谢下官当亲自登门送上。”

嬴义刚想说话看到寒芳给他使眼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很好，”寒芳满意地点点头说，“就这么办了。事不宜迟，大人现在就书写奏折，明天一早，我派人飞马快报。”

靳方巴不得寒芳这么一句话，心里打了个腹稿，急忙起身提笔写了起来，写完后，用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轻轻吹着墨迹，递了过来：“请您过目，这样可否？”

寒芳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很好，可以用印了。”

寒芳等郡守靳方用了官印，上好封蜡。交到嬴义手里，吩咐道：“明天一早派人快马送到咸阳。”

嬴义双手接过躬身领命。

折腾了一天，寒芳觉得浑身都疼，简单客套了几句，起身告辞。

寒芳回到住处，长长吐了一口气，扭头看见了那块红锦缎。她把红锦缎拿起来握在手里，沉思了片刻道：“这应该是斗介丢失的楚国图腾，等官衙验了尸体，和他一起焚了吧。”

“好！”嬴义应着，端了一杯茶递到床前，“你为何要找郡守大人要酬谢？”

寒芳看嬴义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扑哧一笑：“亏你也是官场上的人，这你都不明白？不这样做郡守会放心吗？我知道你一身正气，不贪金钱。你就当是为弟兄们谋了些实惠，你就当大方一点送给郡守一颗定心丸吧。”

嬴义低头思考了一下，也笑了。

心里终于放下一块石头。寒芳手撑着床榻，咬着牙换了个姿势，嬴义扶着她把一个枕头垫在她身后。

寒芳靠在靠枕上感叹着说：“巴家这千条人命算是有救了。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嬴义心疼地望着她，轻声说：“您为了这些人甘愿自己冒险。”

寒芳想起能救这么多人，打心里开心，说道：“有你呢，我怕什么？”

嬴义满眼笑意，微笑不语。

女仆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寒芳眼睛望着桌上丰盛的饭食，却没有任何胃口。巴家终于躲过了这场浩劫，天下该太平了吧？巴清呢？巴清究竟在哪里？你快回来吧！巴家终是你的，我该把这个硕大的包袱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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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义结金兰

朝廷的批文很快回复了下来，回复中褒奖了郡守靳方，赞扬他上任才一年就做得有声有色。这让靳方受宠若惊，喜形于色，专程向寒芳道谢。公文中还安抚了巴家几句，说了些只要以后尽力办事，既往不咎之类的话语。

可是巴清还没有露面。

寒芳烦躁透顶，让嬴义放出话去：如果再没有巴清的下落，就把巴家一把火烧了！

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就有了回信，说巴清现在在巫山。

寒芳就立刻动身赶往巫山，她一刻也不想再停留，一分钟也不愿意再打理巴家的事务。

再美的风景也无心欣赏。寒芳马不停蹄，直接杀到巫山，准备好好发泄一通。路上早已经把质问巴清的台词在心里默念了N边。寒芳怒气冲冲到了巴清的精舍，在精舍门前见到巴清时，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巴清的眼神中充满恐惧和困惑，神情楚楚可怜，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颤声道：“你……来了？”

“我……”寒芳一时语塞，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一句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说：“我来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巴清哽咽着说。

看到巴清的眼泪，寒芳一肚子的怒火、满腔的抱怨立刻化为乌有，轻声道：“你怎么哭了？”

此话一问，巴清更是泣不成声，“我跟你走。”

“走？去哪里？”寒芳迷惑了。

巴清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挪动了一下身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来抓……抓我走的吗？”

寒芳恍然大悟地一笑，“不错！我是来带你走的，不过我不是来抓你走的。”

巴清满脸的诧异，又缓缓低下头。

寒芳踱了过去，在巴清面前站定，柔声说：“我来告诉你，雨过天晴了！一切都过去了，我来接你回家！”

“你说什么？”巴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寒芳微笑着缓缓重复：“我说，一切都过去了。巴仁已经认罪服法。”说着把朝廷的公文递了过去。

巴清接过公文，展开看了看手不停地在颤抖，泪光涟涟地倒在寒芳身上，抽泣着，“谢谢你……谢谢你……”喜极而泣，止不住放声痛哭。

寒芳轻轻抱着她，柔声安慰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哭了，该笑才是。”

正值六月天，炎暑蒸人，知了唧唧，院内一丝风也没有。

寒芳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巴清浑身在颤抖，手脚冰凉。寒芳突然想起了兰儿。那也是六月天，兰儿也在发抖。寒芳心中说不出的凄然。

巴清祭奠完丈夫。寒芳在灵前烧掉那册书架后面发现的竹简，并把没来得及换掉的运输账册交给巴清处理，彻底毁灭了所有证据。

自此，这人世间除了寒芳、巴清、嬴义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精致的小菜，美丽的风景，一壶清茶煮在炉上，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淡淡的茶香。还是在两个人一起初次赏风景、谈心事的地方。

两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两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女人又坐在了一起，一切就好像这山间的云朵一样显得不那么真实。

巴清坦诚地说：“巴家多亏了妹妹。”

寒芳笑笑呷了一口茶，眼睛望着山间的云，没有言语。

巴清侃侃说：“当初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寒芳眼波随流云转动，怔怔地说：“我明白。”

巴清满心愧疚地说：“我躲闪你，一直以为是吕相国派你来彻查此事。我知道如果是我相公做了这样的事，巴家是会灭三族的。”

寒芳目光幽幽一转，善解人意地一笑，“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是暗中调查，并没有声张。连大王和吕相国也不知道此事。”

巴清见寒芳如此诚挚，心里一颤，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我错怪你了，我知道你在暗中调查此事，还处处提防着你。还企图用黄金收买你……”想起这些她羞得无地自容。

寒芳为巴清倒了些茶水，“是我，我也会这样做。你这样做没有错。”

巴清感激地望着她说：“当时，我想唯一能替巴家说话的就是你。你对素不相识的工人和奴隶都如此好，你的善良不会置巴家的人于不顾。——那天，听说马车出了事，我知道如果你有个好歹，巴家就完了。后来还见你拿的那块红锦缎，以为你查出来了端倪，就躲到了这里。我死不足惜，我只希望你能有一丝仁慈之念，放过巴家的三族。”

寒芳斜睨了巴清一眼，嗔道：“你还挺了解我的，给我下个套？难怪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别人的圈套中。看来就我糊涂！”

巴清说出心里话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笑着纠正，“妹妹不是糊涂，是善良。”笑容一敛正容道，“我感激妹妹，替我相公讨了个公道，还替我相公报了仇。”

寒芳为巴家男主的死感到惋惜，突然想起来道：“你那晚为何神神秘秘地去祭巴福。”

巴清一愣，冷笑说：“我以为他是为了保护巴家自缢而死。所以我那晚去巴福那里，去超度他的亡魂，表示感谢。谁知道他竟然是如此下贱的一个人。”

寒芳想起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钱财再多又怎样？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快乐。禁不住又看了一眼巴清，她有巨额的财富，又怎样？她快乐吗？吕不韦富可敌国怎么样？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抹黄土。

寒芳看着山间流云，心里感慨：一切繁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一壶茶已经饮尽。

人生如茶，需要细细品味，才能体会其中滋味。入口时轻涩，再品时无味，回味时甘甜。细细感觉，口鼻中还留有淡淡的清香。

巴清往茶壶中续了些山泉水，看着纯净清澈的山泉水，觉得心灵也格外纯净。道：“妹妹，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妥当不妥当？”

“什么想法？”

“我本是孤儿，相公去后，我在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亲人。我的生命是因妹妹而得到重生，你又救了巴家整个家族。妹妹的大恩，今生我不知以何为报。如果不嫌弃，我们拜为结拜姐妹如何？今后，只要是妹妹的事，我理当竭尽所能。”

寒芳听了这番话，一种亲切感涌入心田。在这个时代，她也没有亲人，能有这样一个结拜姐妹，何乐而不为？笑着道：“你要不嫌我是一个穷光蛋，我很乐意。”

“巴家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你打理巴家，使巴家的事业蒸蒸日上，巴家的财富理应有你一半。”巴清说的是肺腑之言。

“哈哈，那我岂不是有了一个随时提款机？”寒芳大笑。

“提款机？”巴清略一思索，似乎已经明白，莞尔一笑。

二人跪在山边，对着源远流长的江河、绵延不断的群山盟了誓言，磕了三个头，礼成。

二人以姐妹相称。

嬴义和巴家家仆听说二人结拜了姐妹，都觉意外和惊喜。

突然，巫山的云雾散开，一抹阳光洒在二人身上。

看着万丈霞光，寒芳重重喘了一口气，语带双关地说：“真的是天晴了。太阳都出来了。”

巴清目光迷离地望着晴空，喃喃地自言自语：“没想到我会和吕相国的人做姐妹。”言下之意颇为意外。

寒芳心中一动，问道：“吕相国和巴家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巴清一怔回答：“妹妹你不知道吗？”见寒芳轻轻摇头，叹了口气道，“吕不韦利用权势和资本，大量控制、收买巴蜀的矿产及木材资源，利用这些铜铁制成兵器，除了壮大秦国军队外，也间接控制了秦国的兵器工业。另外，他原有的珠宝、木材、食盐等生意并未停歇，随着秦国的扩张，这方面的生意也日益扩大。但他发现秦国商业人才甚少，以招收门客和蓄养僮仆的名义，广为招揽和训练商业及工业人才，最盛时所谓僮仆人数超过万人。因为巴家在此地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他利用权势以所谓的合作形式，把巴家强行收在门下，控制巴家。”

寒芳从话语中隐约捕捉到了巴家的一丝不满，心念一闪道：“吕不韦已经老了，未来秦国是大王的天下。大王现在正需要巴家支持。”

巴清忽闪着明亮的双目，揣摩着寒芳话的含义，搞不清是试探还是真言。

寒芳毫无遮掩地说：“其实我这次来大王也曾秘密令我搞清楚吕不韦的产业，笼络巴家。所以我希望你能支持大王。他会成为一代非凡的君主，他会完成统一六国的霸业。”

巴清眼眸中释放着异彩，坦诚地说：“妹妹放心，既然有妹妹这句话。今后不管何时何地，我们巴家都会尽鼎立辅佐大王，完成他的霸业。”言罢又忍不住想：如果巴家有了大王的幕后支持，今后还有何惧？

寒芳望着言辞坚定的巴清暗想：难道这就是后来巴家捐巨资修长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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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铁汉柔情

无“官”一身轻，接下来的日子，寒芳日子过得无比惬意。巴家事务全部交还给巴清。她每天就是游山玩水，不亦乐乎。

想起自己一手改变了巴家的命运，拯救了这么多人，寒芳无比的自豪。她更没有想到自己厌烦的管理专业，却在这里大派用场。每次想到这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兴奋。

现在“韩姑娘”的大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她走到大街上到处都有人给她打招呼，甚至经常会有几个工人跑到近前恭敬地磕上一个头，表示感谢。

心情好看什么感觉都好。天空也蓝了，风景也美了，甚至看着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也觉得是美的，一切都是美的。

寒芳信马走到郊外，立马江边，极目远眺。望着江面，但觉天高地广。一阵风吹来，云动树摇，水波荡漾，让人耳目一新。

寒芳兴致勃勃地跳下马，在地上蹦了两下，像个孩子似的哈哈大笑：“好轻松哦！解放了！自由了！”

嬴义站在一边也笑得很开心。

喊到“自由了”，寒芳突然一阵失落。她走了几步，在江边找个凉快的树荫处躺下。望着蓝天上的悠悠白云，兀自伤神：我究竟何时才能真的自由？

嬴义默默守候在一旁，轻声问：“您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寒芳极力掩饰自己的失落。

微风吹过，飘来阵阵荷香。

寒芳坐起身转头四处查找荷花香味的来源。

不远处，江水被引入一个人工湖泊，人工湖有方圆几里地那么大。盛开的荷花在碧绿的荷叶中随风舞蹈。

“我看看有没有莲蓬，去给您摘些？”嬴义轻轻问。

他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寒芳迷惑地望着眼前这个至刚至柔的男人。忠诚善良、细心体贴、善解人意……仿佛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在他身上。

寒芳歪头一笑说：“你快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了。——走，我们一起去看看有没有莲蓬！”

二人撇下虎贲军来到湖边。

寒芳摘了片荷叶顶在脑袋上挡着太阳，又拿了一片荷叶扣在嬴义头上。

嬴义头上顶了个茎秆很长的荷叶，荷叶的茎秆还被寒芳刻意处理过，样子像拖了个小尾巴，和严肃方正的五官配在一起，看起来非常有意思。寒芳哈哈笑着，还美其名曰：这叫造型。

嬴义翻着眼睛往上看，却什么也看不到。只好用手摸了摸头上长长的“小尾巴”，一脸的无可奈何。没办法！他早已经习惯了被她捉弄。军人严肃正统的形象不知何时早已经被扫地出门，荡然无存。

这个季节摘莲蓬尚早，二人沿着湖边走了一段，寒芳踮起脚尖往湖中间看了看，说：“你看，湖中间好像有莲蓬，可惜够不到。”

嬴义环顾四周，神秘地说道：“你等着！”笑呵呵地走开。

寒芳看见嬴义走到一艘小船旁边，和舟子比手画脚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冲她招了招手。寒芳兴冲冲跑了过去。

“二位小心！”舟子推了一下小船，笑着叮咛。

上了船，嬴义显得有些紧张，摇橹的动作也不协调。

寒芳好奇地问道：“你为何如此紧张？”

嬴义脸红红的，略带羞涩地回答：“我不会水，所以有些头晕。”

寒芳取笑道：“哈！终于让我知道有个你不会的了。——你不会游泳。”她乐得手舞足蹈，小船也跟着乱晃。

嬴义紧张地大叫：“哎呀！不要晃！不要晃！船翻了！”他紧张地握着船桨，一动也不敢动。

想起来嬴义不会游泳还能来划船实属不易，寒芳心里涌起一阵感动，这才老老实实坐着。

嬴义皱眉看了看清澈的湖水，专心地摇橹。

湖面上清新的风吹得人心情舒畅。

寒芳用手撩着清澈的湖水，哼着动听的小曲，很快忘记了烦恼。

嬴义端坐着操着船桨，微笑不语。他的悟性很好，不一会摇桨的动作就已经很协调，很熟练。

小船在碧波上荡漾，向荷叶慢慢靠近。寒芳如愿以偿探手摘了几个莲蓬，满足地说：“这下好了，没白来。——你是怎样借到船的？”

嬴义红了脸说道：“我说你是我家小姐，家人管得严，好不容易出门一趟，没能尽兴，想借船到湖中一游……”

寒芳笑着揶揄：“哈哈！没想到嬴大人也会说谎？”

嬴义本来就不善于说谎，此刻脸更红，辩白道：“我这也不算谎言……”他想说你出趟宫确实不容易，可是觉得此话不妥，又把话咽了回去。

寒芳把摘下的莲蓬放在裙子上，剥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吃着，“嗯！好吃好吃！——给你也吃。”

嬴义想抬手去接，可是手里操着两只船桨，摇摇头：“您吃吧，我还要划船。”

“我喂你吧！”寒芳不假思索地剥了一个莲子递到嬴义嘴边。

嬴义愣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口，把莲子含在口里，慢慢嚼着。莲子吃在嘴里脆脆的甜甜的，莲子的芯却苦苦的。

寒芳也剥了一个放到自己嘴里，二人相视一笑。

不知为何，二人突然不自在起来，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心跳突然加快。

寒芳目光飘忽不定地瞅着水面。突然想起一句话：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同船的人我已经找到，共枕的人在哪里？回过头却发现嬴义正在呆呆地望着她，尴尬地笑笑。

嬴义正望着寒芳出神，不妨她猛地回头，忙低下头握着船桨用力摇了几下，小船猛地向前滑行了几米。

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美丽的湖光山色，让人陶醉。

沉默了片刻。

“你……”二人同时开口，又都同时停住。

“你先说……”二人又是同时开口，同时停住。

“你累吗？”二人第三次同时说一句话，不约而同“扑哧”一下笑了。这一笑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应该我问你累不累才对，一直是你划船！”寒芳抢着道。

嬴义摇摇头，笑道：“我不累。”

日上中天，天气渐渐炙热。二人把船划到了岸边，弃舟登岸。

嬴义像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两个鱼竿，二人坐在水边垂钓。寒芳用荷叶扣住了脸，躺在湖边，看起来优哉游哉，心里却七上八下。

嬴义手里拿着鱼竿，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看起来专心致志，却连鱼咬钩了也没有注意。

一阵马蹄声传来，马背上来人高声呼喊：“大王有令。”

寒芳还没有反应过来，嬴义和众虎贲军呼啦一下都跪伏在地上，以头碰地，恭听王令。

寒芳懒洋洋地坐起来，改了个跪的姿势。只听到来人高声道：“大王口谕，韩姑娘速回咸阳。”

“什么？让我回咸阳？”寒芳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众人都被寒芳过激的反应惊得一怔。

寒芳掐着腰走到来人面前，撇着嘴质问：“真的假的？为何突然让我回去？大王那么急着让我回去干什么？”

来使恭敬地回答：“卑职不敢假传大王口谕。”

话刚问出口，寒芳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她当然知道使者不敢假传圣旨，极不情愿地说：“大夏天我怎么回去？万一再遇到洪水怎么办？上回幸运，没被水冲跑。如果正走在栈道上山洪来了，岂不是死翘翘？过了雨季再说吧。再说我还没有去看都江堰呢！……”她喋喋不休地说着。

大王的令也敢违抗？嬴义惊慌地抬起头，忐忑不安地望了寒芳一眼，又垂下头。

特使一愣，恭敬地回答：“大王说‘估计韩姑娘会不愿意回去’，所以还让卑职带来一份礼物。请韩姑娘过目。”说着恭敬地捧上一个锦盒。

寒芳闷闷不乐地打开锦盒，一看又是一副丝帛！拿出丝帛，“啪”的一下把锦盒盖上，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

丝帛上画了两个图案：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这是什么意思？表示日日夜夜想念我？为何总被嬴政事先料到？寒芳把丝帛放回锦盒，叹了口气。

特使把锦盒交到嬴义手里，又给寒芳行了个礼，躬身退下，上马离去。

寒芳迈步走到江边，望着茫茫江水，心里说不出的惆怅：我就像是一个风筝，嬴政无形的线还一直拴在我身上，即使飞得再远，也始终被嬴政牵在手里，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嬴义小心翼翼捧着锦盒，走上前低声问：“您何时动身？”

我不想回去，王宫像牢笼一样，没有自由。寒芳这么想可是没有说出来，她望着江面，怅然若失。

嬴义目光一闪一闪望向她，充满理解和无奈。

皎洁的月光下，葱郁的榕树旁，一坛浓香的清酒，两碟精致的小菜。嬴义寒芳隔着几案相对而坐，四目含笑对望。

寒芳轻抬玉手，为嬴义倒了满满一杯酒，笑道：“知道你最爱喝酒。这是我派人去买的五梁酒。”

嬴义拿起酒杯闻了闻，淡淡地一笑，“我发过誓戒酒，今生就再也不会饮酒。”

寒芳酸涩地笑笑，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缠满青藤的榕树发怔。

嬴义默默注视着她，炯炯的目光一闪一闪，似乎在迟疑什么。停了片刻，他轻轻说：“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想给您……”

“什么？”寒芳一脸迷茫。

嬴义羞涩地笑着，“是您要的东西，我早就给您做好了，只是一直……”

“我要的什么？”寒芳转过脸，月光恰好照在她洁白的脸上。

嬴义犹豫了一下，慢慢从怀里取出一物，小心地捧在手中，双手缓缓递了过去，表情郑重其事。

寒芳见嬴义递得小心，也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来一看是个锦囊，锦囊上还有他暖暖的体温，讶道：“你还记得？”

“嗯。”嬴义低着头，低声说，“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都不会忘记。——只是这个做得粗糙，您看看……”月光照在他高大的身躯上，投出一个阴影。

寒芳逆着月光，看不清嬴义脸上的神情。她稍稍往前探了探头，想仔细看清楚，嬴义却把脸扭向了一边。五官的侧影被月光映得清晰好看。

寒芳捧着锦囊借着月光细细看着。锦囊只有嬴义的手掌一半大。做工算不上精细，但是每一针缝得都很工整，密密麻麻的针脚形成一条直线，可以看得出来缝得很认真。

如此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却有如此的温情？寒芳再次望向嬴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记她也曾给浩然缝过一件衣服，当时缝衣服时的心情她还清晰地记得。他缝锦囊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想起浩然，望着嬴义，寒芳突然想起一首词：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寒芳把三片竹简放进锦囊。又从怀里取出发簪。玉簪在皎洁的月光下泛起隐隐的光泽。寒芳默默看了几眼，天荒地老的誓言依然篆刻在玉簪上。

“这支簪很漂亮！”不知何时嬴义转回了头。

寒芳叹了口气，低声说：“是他给我的信物。”

迷人的月色，微微的清风，空气中混合着酒的香味。

沉默了许久，嬴义嗫嚅着说：“我……能再和您一起跳个舞吗？”

寒芳微微一愣，继而愉快地笑道：“好！”

同样的舞蹈，不一样的心情。

舞罢，二人站在原地都没有动，静静望着对方，眼睛中同样闪烁着光芒。

嬴义嘴角挂着满足微笑，说：“我愿意永远做这榕树上的常青藤。”他的笑容中充满神往，眼睛中充满执著。

寒芳手里紧紧握着锦囊，望着他浅浅的笑颜，微笑着有两颗晶莹从眼角滑落。

耳边又听到常青藤哗哗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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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重返咸阳

在秦王特使的催促下，寒芳万般无奈启程。

巴清带着众管事前来送行。

许多工人和奴隶自发前来送行。沿街都是人，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

嬴义带着一百个盔甲鲜明的虎贲军，威风凛凛地护在左右。

巴清依依不舍地说：“妹妹，真舍不得你走。”

“我也舍不得。”寒芳也涌起惜别之情。

巴清落下了眼泪，“这里以后就是妹妹的家，以后随时可以回来。”

听着这亲切的话语，寒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笑了，点点头。

“妹妹以后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巴清拉着寒芳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嗯！我会的。”寒芳应着，心里却清楚，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寒芳沿街而行，不时有人拿出几个鸡蛋，几块糍粑，一双鞋，一块绣帕……作为礼物送上。她含笑命人逐一收下。她知道她收到的都是一颗颗诚挚的心。

这时，送行的人群中一阵骚动。

嬴义立刻警惕地护在寒芳身前。虎贲军挡住了一个人。

“求求您，求求大人，就让小的见一见韩姑娘吧……”一个老者的声音哀求道。

“是呀，让小的见见吧。”有几个声音附和。

寒芳伸头看了看，高声命令：“让他们进来。”

一个老者提着个陶罐弓着腰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工人模样的人。

“姜大叔！”寒芳立刻认出了老者。

老者一愣，继而热泪盈眶，颤声道：“您还记得老汉的名字？”

寒芳亲切地笑道：“我喝过姜大叔的水，怎会忘记？水很甜呢！”

姜老汉颤抖着手擦了擦眼泪，把陶罐捧了过来：“小的贫贱没有什么可以献给您的。今天特意给您带来一壶山泉水，给您送行。”

嬴义刚要伸手接过，寒芳已经接过了罐子，把盖碗拿下，看了看。

泉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寒芳倒了一碗出来，仰脖一饮而尽。几滴清澈的泉水顺着下巴流下，滴在衣服上。她笑着说：“这是我喝过的最甜的水。姜大叔，谢谢您！”

“哎呀！别这么说……“姜老汉慌得不知所措，忍不住屈膝跪了下来。

寒芳忙去扶他：“大叔，快起来……”

姜老汉哽咽着说：“您就让老汉给您磕个头吧。要不是您，我们过不上现在的日子。”执意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周围的人纷纷跪了下来。他们都是生活在最下层的人。寒芳是他们的恩人，曾经把他们从死神的手里拉了回来。她来后改变了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处境，解决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温饱问题。

寒芳望着质朴的人们，感动得眼圈已红。

大家都在恋恋不舍地流泪。

赢义望着寒芳，望着人群，心里无限感慨。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手里捧了一把泥土，慢慢走了过来，“姐姐，阿爹说我们没有什么礼物可以给您，请您带上一把这里的泥土，请您不要忘了这里。”

寒芳含着热泪，拿出手帕把泥土捧了过来，小心地包了起来。她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土地就是最宝贵的东西，他们在向自己表达最质朴、最珍贵的情感。

寒芳把泥土高举在手里,朗声道：“大家的礼物我收下了。有这里的水，有这里的土。我不会忘记这里的山山水水，我一定会再来看大家的。”

众人都笑望着她，脸上挂着泪痕。

寒芳拉着小女孩的手缓缓前行。道路两边是夹道欢送的人群，身后还跟着送行的长长的队伍。她一走过，道路两边的人们都加入到送行的队伍中，队伍越来越长。

前面就要上官道，寒芳停下脚步，转身道：“大家留步吧，再往前送我就没有办法走了。”

“妹妹路上小心。”巴清极力控制自己的伤感。

寒芳点点头，嘱咐道：“姐姐一定要记得，多关心一下最底层的穷苦人，你付出一分，会有很多收获。”说着又扫视了一眼送行的人群，嘴角泛起笑意说：“我说过，埋下一颗爱的种子得到的会是一棵大树。没想到，我却得到了一片森林。”

巴清的目光随着寒芳的目光扫视浩浩荡荡的人群，深深地点了点头。

寒芳登上马车，走出好远，上了官道，回头再看，人群还在不停地向她挥手。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热爱上了这里，爱上这里的山山水水，爱上这里质朴善良的人们，爱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她告诉自己：将来找到浩然，我要告诉浩然，我要和他一起来这里生活，直到终老。

来巴蜀和回咸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每往前走一步，寒芳就觉得心情沉重一点，每往前走一米，就感觉离禁锢近一些。快到平陆时，嬴义找了个机会在她耳边悄悄说：“如果您这个时候走，还来得及。”

寒芳目光霍地一跳，吃惊地望着嬴义。他读懂了她的内心，他知道她不想回去。他这样说等于在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不！我不想走。”寒芳撒谎。

嬴义目光深沉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夜晚，驿站，繁星满天。

寒芳静静立在窗边，隔着窗纱看星星。

现在已是子初时分，更鼓声透过夜幕隐隐传来，更增加了四周的宁静。

好久没有看星星了。为何我会好久没有看星星？是浩然在我心里已经渐渐被淡忘吗？不！不是！浩然明媚的笑脸在脑海里依然清晰。浩然也还会看星星吗？寒芳正胡乱想着，嬴义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嬴义慢慢踱出房门，走出房门停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夜空，转头望向这边。寒芳本能地侧身一躲，探头隔窗纱窥着嬴义。

嬴义慢慢下了台阶朝寒芳的卧房走来，走到离房门几米的地房停下来，默默盯着房门一动不动。他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在房门口站了片刻，他背着手仰起脸望向如梦如幻的夜空。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成了一个细长的影子。

寒芳默默望着嬴义，心底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终于看到咸阳城高高的城墙，终于走进咸阳繁华的街道。

寒芳懒懒地坐在马车上，隔着窗纱望着咸阳熟悉而陌生的街道，恍若隔世。

咸阳城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的改变。街上依旧行人如织，行人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可寒芳的心情已经不一样。

突然，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是他！寒芳忽的一下坐直了身体，大叫：“停车！停车！快停车！”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马车还没有停稳，寒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一个踉跄差点跌到，也顾不上许多，转身跑向街口，焦急地四下张望。

嬴义下马来到近前，低声问：“您在找什么？”

寒芳东张西望，顾不上回答。

嬴义扫视了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说道：“上车吧，大王还在等着呢！”

“是他！是他！”寒芳焦急地说，“我看到他了！”她四处寻找，越走越快，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嬴义急忙带着虎贲军跟上。

寒芳沿着这条熟悉的道路不停地跑着。这是当日自己从皇陵回来时奔跑的道路，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觉到浩然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或许浩然在快乐豆坊等着她。或许浩然已经在摆几案？或许他已经买了自己爱吃的水果？或许他又在给自己烧洗澡水？或许……寒芳奔跑着，脑海中不停地回忆着。

汗水打湿了她的衣衫，沾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可是气喘吁吁的她不愿意停下来，她恨不能一下飞到快乐豆坊。她的心里默默祈祷：“浩然，我回来了！浩然，不要走，等着我！”

终于，又看见了那扇熟悉的小木门，寒芳的心脏快要跳出了胸腔，浑身的血液已经沸腾，“浩然，我回来了！浩然我回来了！”她大喊着，一步一步朝小木门跑去……

“浩然！我回来了！”寒芳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门里。

可是，院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棵桃树静静地站在院中。

寒芳沸腾的心一下子跌进了冰洞。她缓缓走到几案边，颓然地坐下。我看错了吗？那个影子不是浩然？可是我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为何感觉浩然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她茫然地四下张望。

门外脚步声响起，寒芳又忽的一下站了起来，箭一样冲向门口，脱口喊道：“浩然！”

院外站着一人，正在示意嬴义和虎贲军噤声。听见寒芳的喊声，缓缓转过身来。

嬴政手里提着一篮水果，微笑着看着寒芳，愉快地说：“芳，你怎么先来这里了？”

寒芳又一次从山顶跌落到谷底，扯扯嘴角，“我……我……我路过这里来看看。”

嬴政缓缓走到近前，深邃的目光审视着寒芳。

寒芳心虚地把脸扭到一边，心怦怦直跳。

嬴政微微一笑说：“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举起手中的竹篮，里面放着各种时令水果，满脸笑意，“本来准备好好布置一番，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你没回宫直接来了这里，却给我了个惊喜！”

寒芳也揣摩不透嬴政话的含义，不自然地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走，我们进去吧！”嬴政温柔地拉起寒芳的手。

寒芳又不死心地往街上扫视了一圈，企图再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仍旧一无所获。只能被嬴政拖着手往院内走。

嬴义立刻命令虎贲军把院子围了起来，团团护住。

临进院时，寒芳再次回头，她有种强烈的感觉，浩然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相信自己的心灵感应，或许浩然正在某个角落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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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错综复杂

嬴政拉着寒芳缓缓进到院内，来到桃树旁边静静坐下，轻轻抚了抚她乌黑的秀发，目光柔情似水。温柔地说：“来！让我看看，变样了没有？”

寒芳勉强笑笑，说道：“能怎么变？”

“嗯。变了！”嬴政认真地说，“变得漂亮了！”

“讨厌！又来消遣我。”寒芳轻轻一笑。

嬴政环顾四周，“本来是准备把这里好好收拾一下，给你个惊喜。孰料你比我跑得还快。”轻轻责道，“一年了，也不说来个信。”

这是历史上的暴君秦始皇吗？怎么感觉像做梦？他的话语也会温柔动听，目光也会柔情似水？寒芳疑惑了。

“你在想什么？”

“啊？没有！”寒芳急忙掩饰道：“我不会写字！怎么写信？”想起二人画的那些图，失笑道，“谁说我没有给你写信？你也有回来着。”

嬴政满脸笑意地望着她，眼睛不愿意离开片刻，攒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了片刻。

“惊喜没做成，我们回去吧。”嬴政觉得有些遗憾，顿了一下又征求道，“你累不累？我们在街上走走，好不好？”

“好啊！”寒芳心念一闪：或许在街上我还能看到他！

寒芳和嬴政缓步走在大街上，虎贲军远远跟在后面。

这种久违的亲切感让嬴政很开心，很兴奋。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街边的一切，指着街边的事物滔滔不绝地讲着。

寒芳心不在焉地东瞅西看，在人群中不断搜寻，试图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芳，你看什么呢？”嬴政拿着几个玩偶问道，“你看这玩偶哪个好？”

“啊？哦！”寒芳这才回过神来，敷衍着说，“都不错！”

“那就都买了！”嬴政说着往腰间一摸，一吐舌头，低声说道，“芳，我又忘带铢钱了。”

寒芳忍不住年扑哧一笑，“估计你是养不成带钱的习惯了……”往腰间一摸，脸色也变了，她也没带钱！

寒芳随口喊道：“嬴义！”喊出口才发现，原来在巴郡一年，早已经习惯了嬴义在身边，只要一有事就会喊“嬴义”。

嬴义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二人的周围，随时戒备。听到寒芳喊自己，一愣，忙大踏步快走几步上前，跪下道：“末将在。”在大王面前，他的礼数不敢错了分毫。

寒芳正后悔自己不该喊嬴义。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嬴政说道：“跟着付账！”

“是！”嬴义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只要嬴政手一指，他就立刻去付账。

寒芳的目光还在不断地搜寻，可是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备感失落。

嬴义偶尔偷眼瞅向寒芳，显得心神不定。

不经意间，二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目光都是霍地一闪，又急忙避开。嬴义紧张地低下了头，鼻尖冒出了汗。

寒芳心里也是一惊，忙望向嬴政。见嬴政正专心致志地挑着几个面具，似乎并没有注意，放下心来。

“芳，你快来！”嬴政头也不抬地招招手，说道，“这里的面具好多！我们再买几个。”

寒芳弯下腰，看了看，问道：“买这么多面具干什么？”

嬴政顽皮地拿了一个笑脸面具戴在脸上，说道：“你能看出来我现在的表情吗？——我要让身边的人看不出来我的喜怒哀乐，不知道我天天在想什么。”

“好了，别闹了。我的腿都酸了。”寒芳笑着一把抓下嬴政脸上的面具，却发现嬴政的表情是严肃的，问道，“你怎么了？”

“唉！”嬴政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说：“我说的是心里话。”他轻轻拉起寒芳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说道，“芳，你记得吗？我曾经跟你说过，其实能戴个面具也挺好，每天就不用伪装得那么辛苦。”

“你又不开心了？”寒芳轻轻问。

嬴政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走了几步又道：“算了，你今天刚回来，我们说些高兴的事！不说那些烦心事，好不好？”

“好！”寒芳愉快地应着，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站在嬴政身后的嬴义，见他低着头跟在后面，怀里已经抱了一大堆东西。

嬴政顺着寒芳的目光往后看了看，这才发现嬴义怀里已经抱得满满的，转回头对寒芳一笑，调皮地说：“没想到，就一会儿我们就买了这么多东西，真开心！你不是也累了吗？我们回去吧！”走了几步回头对嬴义沉声说道，“把东西都送到蕲年宫。”

“是！”嬴义恭敬地回答。

寒芳在前面走着心里别扭，想回头望望嬴义，又怕嬴政发现不妥，只好作罢。

嬴政二人上了马车，随着“得得”清脆的马蹄声响，马车缓缓驶进王宫。

寒芳看着厚重的王宫大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她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宫门，和侍立在一边盔甲鲜明的侍卫，心里说不出的拥堵和失落。

“芳，你要是想出宫了，我以后经常陪你好不好？”嬴政似乎又看透了她的心思。

“我可以自己出去吗？”寒芳试探着问。

嬴政目光陡得一跳，随即平静地问：“你想要去哪里？”

寒芳心里一颤，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没想去哪里，只是想着你这么忙，等着你带我出去一次，不知要到何时？只怕到时候等得头发都白了。”

嬴政释然一笑，“只要你说你想去，我都抽出时间和你去好不好？”

寒芳除了苦笑，只剩下了一肚子苦水。

到了王宫内城，嬴政下了马车。

寒芳刚要跳下马车，冷不防被嬴政一下抱了起来，哈哈笑道：“你不是累了吗？我抱着你走！”

“啊！”寒芳被嬴政失常的举动吓坏了，惊叫着，“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就不！就不！”嬴政笑着，一路跑着往蕲年殿奔走去。

“快放我下来！”寒芳捶着嬴政的肩膀，发现他的肩膀又宽厚了。

嬴政笑着也不答话，脚步却更快。

跑着到了蕲年宫，嬴政轻轻把寒芳放在地榻上，高声命令：“赵高，传膳！”

赵高难得见主子如此高兴，慌忙一路小跑去忙活。

嬴政把寒芳放到蒲团上，喘了几口气，兴冲冲说道：“你不知道，我快想死你了。从接到奏报你动身的那一天，就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你何时能到咸阳。”他刚才一直忍着没有说，现在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宫殿，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

寒芳半晌才从刚才的情境中缓过神来，抚着胸口嗔道：“你吓死我了！你要干什么？”

嬴政嘻嘻一笑，一脸坏孩子得逞的赖皮样说道：“不干什么，就是想抱抱你！抱抱你！”

寒芳责怪道：“看你嬉皮笑脸的，哪里像个威严的大王？简直是个赖皮小子。”低头看见自己当日画的图像，拿起来摊开看了看，咯咯一笑问，“你能看懂吗？”

“我说了在你面前我不做大王，我做……”嬴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伸头看看寒芳手中的锦帛，皱着眉头转了话题道，“虽然你画得很难看，但是我还是看懂了。”

“哦？”寒芳漆黑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期待着他往下说。

嬴政一本正经地边指着图边说：“眼睛，表示你想看到了我了；嘴，表示你想和我说话了；豆子表示你想和我一起吃饭了；这一滴水表示你想我想得流眼泪了……”

“你胡说些什么呀？”寒芳笑着打断，“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别自作多情！”

嬴政把图叠上，扫兴地说：“你就让我想一下好不好？？——我知道你是提醒我注意饮食！行——了——吧？”他拖着长腔，一脸的闷闷不乐。

寒芳斜睨着他，“这还差不多，算你聪明！”

嬴政咯咯一乐，往前凑了凑，饶有兴致地说：“哎！听说你此行收获不小。不仅摸清了吕不韦的产业，还有了个结拜姐妹？还被人尊为女神？”

寒芳嗔道：“你的消息还挺灵通呢！知道的还真多。”嘴上说着却突然一阵心虚。他的消息如此灵通，那我和嬴义的事情他知道多少？是否我的活动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

嬴政捧着脸皱眉道：“唉！你不知道，你走之后发生了多少事，先是祖母夏太后去世，接着蒙骜将军也死了，还有……算了，怎么又说起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寒芳低头敷衍地笑着，眼睛斜睨到当日嬴政哄自己时的那个面具上。

嬴政也看到了面具，咯咯一笑，兴致勃勃地说：“芳！我告诉你，你走了后，我就天天看这个面具。还有你给我的那个无字天书。每次一看到这个面具，我就会想起你。”

寒芳拿起几案上的面具，戴在脸上，怪道：“我有那么丑吗？看它就想起来我？”

嬴政笑嘻嘻地道：“差不多，你比它稍微强一点。我天天对着它，再看你的时候就不觉得你丑了。”

寒芳取下面具去敲嬴政的脑袋，嚷道：“你敢说我丑？你想不想混了？”却突然张大了嘴，目光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嬴政揉着脑袋，正在美滋滋地笑，看到寒芳的神情，回头一看，差点没有跳起来。

地上不知何时跪伏着一个人，进来老半天二人居然都没有发现。

嬴义把东西送到蕲年宫后，正准备退到殿外候旨。没料到嬴政抱着寒芳哈哈笑着走了进来，忙跪到一边避让行礼。谁知二人根本没有看到他，径直走了过去。

嬴义没有听到大王的旨意不便起身退下，只好继续伏在地上。结果却又听到二人这样一番柔情蜜意的对话，尴尬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寒芳目瞪口呆地望着嬴义，脸涨得通红。

嬴政目光中露出一丝杀机，清了清嗓子，正容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寒芳看着嬴政目光中不易察觉的一丝寒光，心中一凛。嬴义无意间知道了我和大王之间的私密，嬴政会放过他吗？我该怎样消除嬴政对他的戒备？

嬴义听大王问话，忙叩了头小心翼翼地如实回答：“微臣送了东西还未及离去……”后面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好。

嬴政揉了揉鼻子左右看看，目光难以捉摸。他思量着该如何给自己找台阶下，只听殿外赵高启奏：“启奏大王，晚膳到。”

赵高来得真是时候！嬴政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沉声说：“呈进来。”

“遵令。”是赵高阴阳怪气的声音。

一群宫女、近侍鱼贯而入。

寒芳望着嬴义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蟾蜍，心里很不是滋味。此时两人仅仅隔着一张书案，感觉虽身隔咫尺，却似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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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同床异梦

丰盛精美的膳食摆上几案。

嬴政见嬴义还一动不动地跪伏在地上，挥了一下手道：“退下吧。”目光深处的光芒让人捉摸不定。

“是！”嬴义叩了个头。

“等等！”寒芳高声叫道。

嬴政扭过脸询问地望着她。

寒芳微微一笑说：“大王给我挑了一个这么好的侍卫，我得好好谢谢大王。”于是把嬴义如何舍身保护中了蛇毒，如何查处楚国的奸细等等比手画脚、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寒芳想起刚才嬴政眼里的那一抹杀机就不寒而栗。她抱有的一丝侥幸和希望，希望通过自己的描述，能消除嬴政心中的杀机。

讲完后，寒芳竖起大拇指笑眯眯地说：“我佩服您的眼力！这次去巴郡没有他，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嬴政先是呆呆听着，至此不禁咯咯一笑，斜睨着她，“看不出来，你还会奉承？”

寒芳垂下眼皮，不置可否。

嬴政转身对嬴义沉声道：“嬴义！做得好。”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与刚才对她说话时大相径庭，不怒自威。

嬴义忙以头碰地，恭敬地回答：“这是微臣的职责。”

嬴政眯着眼睛淡淡一笑，俯身虚扶嬴义说道：“你起来吧！”

“谢大王。”嬴义恭敬地站起身来，垂首侍立，没有命令却也不敢退下。

嬴政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寒芳，目光又紧紧盯着嬴义，眯着眼睛略微思索了一下，沉吟着说道：“嬴义听封。”

嬴义一愣，忙又伏身在地，“微臣在！”

嬴政思量着说：“此去巴郡，护卫有功，晋升为虎贲军中尉。”顿了一下，又瞅了寒芳一眼，暗忖：既给就给她一个天大的面子，接着说：“准假，返乡祭祖。”

嬴义惊得浑身一颤，眼里已是含满泪水，声音也显得有些哽咽：“微臣谢恩。”

自己离开家乡已经多年没有回去，早就想回去拜祭母亲的坟茔，可是军队纪律严明，一直不可能达成心愿。职位晋升还在其次，如今受封御赐回乡祭祖，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嬴义激动得热泪盈眶，君前不能失礼，只有饮泣叩头。

“下去吧！”嬴政不以为然地挥挥手。

嬴义又叩了三个头，缓缓却步退了出去，退到殿外，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

寒芳默默看着嬴义退出的身影，半喜半忧。喜的是没想到嬴政如此重赏嬴义，忧的是在这王宫深处，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这个朋友？

寒芳突然间百感交集，只觉得在这王宫高墙的阻隔下，在宫规礼仪的禁锢下，爱情、友情、自由、快乐离自己越来越远。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寒芳想起浩然心如针扎，想起嬴义心如乱麻。

嬴政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就连夹菜时也是如此。他认真观察着寒芳的每一个神情，关心地问道：“芳，你怎么了？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啊？没有！”寒芳打起精神说道，“可能是赶了多天的路，有些累。”

“那一会儿你早点休息。”嬴政放下筷子，心疼地望着寒芳，“我看你脸色不好。”

“好！”寒芳随口应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吃完饭，嬴政看着寒芳躺下，捧着脸坐在榻边笑眯眯望着她。

“去批你的奏简吧。”寒芳笑着催促。

“不急！”嬴政像个大孩子一样笑，“好久没有好好看看你了，我再看一会儿。”

老天，这哪里是君临天下的秦始皇？寒芳笑着催促道：“你这样盯着我，我怎能睡着？快去吧！”

“那好吧。”嬴政点点头，极不情愿地离去。

寒芳虽然满是倦意，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她有种强烈的感觉，浩然就在身边。可为何看不到他？浩然你究竟在哪里？你是否在躲着我？你为何要躲着我？

寒芳闭着眼睛正心绪不宁地想着，耳边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走来。她慢慢睁开眼睛。

嬴政柔声问：“我吵醒你了？”满脸都是歉意。

“没有，我没有睡着。——这么快就批完奏简了？”

嬴政一笑，答道：“还没有，我在思考吕不韦报上来的一些富国强兵的计划。真的不错。”

“吕不韦确实是一个奇才。”寒芳拥着锦被慵懒地说。

“连你也这么认为？”嬴政皱着眉头。

寒芳认真地点点头。

嬴政也点点头：“是呀，我也不得不承认，吕不韦很有才华。”又叹了口气，“可是，父王生前授权吕不韦太多，如今他的势力遍植朝野上下，加上蒙骜、王齮这般重臣又前后凋谢，我未亲政，只是个傀儡，恐怕亲政后，仍只是个签押盖玺的傀儡！”

“不会！你不会的！绝对不会！”寒芳轻声安慰。

“为什么？”嬴政深邃的眼睛释放出奕奕神采。

“因为……因为你是蚊子！”寒芳差点脱口说出来你就是秦始皇，又思量着改了口。

“这也算原因？”嬴政失笑。

寒芳鼓励道：“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嬴政，未来统一天下的秦王政！”

嬴政望着寒芳开心地笑了。她总是能理解自己，给自己最适时的鼓励。

寒芳接着说：“不可否认，没有吕不韦就没有秦国的今天。就像商鞅一样，对秦国功不可没。”

“嗯！”嬴政认同地点点头。

寒芳心里一动，历史上商鞅到最后被五马分尸，下场非常悲惨。吕不韦也被毒酒赐死。嬴政真的会这样做吗？想着便轻轻说：“那等将来你亲政以后，削了吕不韦的权好了，不要让他像商鞅一样下场如此悲惨，好不好？”

嬴政替她盖了盖锦被微笑着回答：“好，我听你的！——你睡吧，我再看会儿奏简。”

嬴政站起来准备离去，又想起来回头说道：“我今天能不能睡你身边？”

寒芳迟疑一下，笑道：“老规矩！必须老实！”

“好！”嬴政愉快地答应，“我今天得把一年的损失全补回来。”

寒芳白了嬴政一眼，“你有何损失？”

嬴政嘻嘻一笑也不回答，自去看奏简。

迷迷糊糊中寒芳感觉脸前一阵热气扑面而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本能挥手一打，“啪”一下打在一个人脸上。

“哎呀！”嬴政惊呼。

寒芳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嬴政正揉着脸，坐在床边顿时睡意全无，瞪大眼睛问道：“你要干什么？”

嬴政偷香不成，揉着自己的脸，讪讪地说：“没，没干什么……”眼睛却盯着寒芳半透明的睡衣，目光中露出异样。

他要干什么？一阵寒风卷着寒气袭了进来，寒芳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拉着锦被挡在身前，斥道：“你的眼睛老实点，往哪里看呢？”

嬴政老实地收回目光，低着头叽里咕噜道：“对我这么凶？”一脸的闷闷不乐和委屈。

天！他的表情还真丰富？寒芳叹了口气说道：“打到哪里了？疼不疼？我看看！”

“疼！”嬴政撅着嘴，把脸凑了过来，等着她安抚。

呵！他还会撒娇？寒芳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嬴政，哭笑不得道：“活该！疼也不亏！谁让你……让你意图不轨？”

“原以为说疼，你会安慰安慰人家，没想到你这样说。”嬴政一脸愤愤的表情，抬脚把鞋子脱掉，上到床上，挪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寒芳惊恐万分。

“和你一起睡觉呀！”嬴政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寒芳咽了一口吐沫，斥责说：“谁让你在这里睡的？快下去！”

“我就不下去！刚才说好的。”那神情就是一个赖皮的小子，转而色迷迷地盯着寒芳，一揉鼻子，慢慢凑了过来。

寒芳抱着锦被向后退了一下，紧张地望着嬴政，怎么办？打？肯定打不过他！叫？有什么用？估计自己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敢进来。慌乱中摸到了枕头下放着的锦囊，里面放着竹简，不用看就知道最长的那根是嬴政写的。

寒芳不假思索地抽出那根竹简，举到了嬴政的脸前，惊慌地说道：“你自己说过的话，要算数！”

嬴政正笑嘻嘻地慢慢往前凑着，突见一根竹简放到了脸前，对成斗鸡眼看了看，未看清。稍稍往后撤了一点这才看清楚，顿觉扫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坐了起来。

寒芳像举了个尚方宝剑，手里举着那根竹简贴在嬴政脸前，一动不动。

嬴政又瞅了一眼竹简，伸出一根手指，把竹简从脸前移开一些，闷闷不乐地说道：“我没想强迫你，就是想和你逗着玩一玩。谁知你却把这个拿出来？”

寒芳暗吐一口气，收起竹简。

嬴政颓然翻身躺下，枕着双臂，无可奈何地说：“芳，你不知道这一年来我有多孤独，多寂寞？”

“那你也不该来吓我！”寒芳不去理会他那个话题。知道这家伙又在扮猪吃老虎，装可怜。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强迫有什么意思？”黑暗中嬴政明亮的眸子满含幽怨。

寒芳没有接话，重新躺下，刻意往里面挪了挪，和嬴政保持一定的距离。

柔和的纱灯下，如梦的大殿内，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唉！我何时才能离开这里？去追寻我梦中想要的生活？嬴政的性格我太了解，他是不会轻易放我走的，我该找个怎样的机会跟他提出来早早离开？

唉！我何时才能得到她的心、得到我梦寐以求的生活？芳的心思我太了解，她是迟早都要离开的，只希望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最好不走！

这一夜，寒芳和嬴政二人都失眠了，暗夜中谁也不言语，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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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歪打正着

寒芳回来后照例要向吕不韦回复任务的完成情况。吕不韦看起来依然是风度翩翩，超然洒脱。

吕不韦满面春风地夸奖：“韩姑娘这次去巴郡可谓是圆满完成任务。本相没有看错人！”

寒芳文绉绉应承着：“承蒙相爷厚爱，幸亏不辱使命。”

吕不韦眯着眼睛望着寒芳，捋着胡子不语，目光忽明忽暗。

寒芳觉得心虚，突然想到，自己在巴郡的一举一动有可能都在吕不韦和嬴政的监视下。暗怪自己大意？不觉后背冒出冷汗，故作镇静道：“相爷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奴婢就告退了？”

吕不韦微微一笑道：“真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商业奇才，把巴家治理得有声有色。幸亏当时没有把你赐给……”说到这里觉得不合适又停住了，转道，“好好服侍大王。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寒芳躬身答道：“是。”

吕不韦一击手掌，门外躬身进来一个近侍，手里托着一个托盘，跪在寒芳面前。

吕不韦笑容可掬地说：“这是赏给你的。本相说过，好好替本相做事的人，本相绝不会亏待。”

寒芳掀开红缎一看，是一托盘黄金，忙不迭地装出很开心的样子，“谢谢相爷！谢谢相爷！”

吕不韦对寒芳的表现很满意，微微点了一下头，拿起了一份书简认真批阅起来。寒芳知道自己该告退了。

寒芳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黄金往蕲年宫走，累得自己只想甩开膀子把这些黄金扔了。

她心里莫名的烦躁。演戏要演到什么时候？虽然说人生如戏，可也不能这样演戏演个没完没了！

寒芳晃晃悠悠走着，迎面碰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屈怀，不禁一愣。

屈怀对她使了个眼色，二人走到路边无人处。

寒芳问道，“屈大哥，有事吗？”她突然想起了斗介，屈怀是否和斗介一样是楚国的奸细？

屈怀看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嫪毐让我来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的任务。”

“啊？”寒芳这才想起，嫪毐曾经给过她一瓶软骨药，她居然把这事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自去年起，嬴政的饮食茶水格外注意，现在只有你有机会了。嫪毐让你等着他的指示。”屈怀压低声音说着，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哦！好！”寒芳木然点点头。

看着屈怀离去的背影，寒芳只想用力嚎两嗓子发泄一下。天不遂人愿，想活得简单却越来越复杂，想活得开心却越来越闹心。

寒芳回到蕲年殿想找找那瓶软骨药在哪里，却扒来扒去也没找到。

寒芳像一只无头苍蝇胡乱扒着，正扒得起劲，嬴政迈步走了进来，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

全神贯注的寒芳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找毒药。”

“找毒药？”嬴政惊问：“找毒药干什么？”在宫里私藏毒药是要被腰斩的，她的毒药还放在蕲年宫？她要干什么？

寒芳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说：“自杀！”

嬴政一把从后面拉住寒芳，两只手把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呼道：“芳，你怎么了？告诉我！”

寒芳是一个情绪化的人，脾气上来时说话从来不经大脑思考。她看着嬴政大惊失色的模样，愣住了。

嬴政见她不语，愈发焦急，道：“你快告诉我！你——你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他目光来回闪了闪，回忆着说，“如果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我，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他的额头冒了汗。

寒芳张大嘴望着嬴政，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连眨了几下眼睛，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圆场。

殿外一个近侍高声启奏：“启奏大王……”

近侍话还没有说完，嬴政暴吼一声：“滚！滚出去！”

近侍吓得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嬴政对着目瞪口呆的寒芳焦急地道：“芳，你说话呀！”

寒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寒芳只好点点头。

“不！芳，你不要这么傻。我不会强迫你的，我说过不会就不会！我保证！”嬴政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不会是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吧？自己赌气的一句话，却歪打正着？寒芳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你说真的？”

“嗯！”嬴政点了一下头。

寒芳开心地笑了，真的是歪打正着！

嬴政长舒了一口气，紧紧攥着的手也慢慢放松，柔声道：“记住，以后生气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许拿自己开玩笑。”

这么温柔的话语，寒芳听得心都醉了，几乎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浩然。只有浩然才能说出这样温柔的话语，只有浩然才能这样令人陶醉！嬴政也能说出这样温柔的话语吗？不觉迷惑了。

嬴政把寒芳的双手捧到胸前，如梦幻般呓语：“芳！你知道吗，这一年我有多想你，我一个人很孤独，很寂寞，没有人能听我说心里话。他们都在算计着我，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开始，我还能和成蟜说说话，可是现在成蟜也不在了。”

寒芳感觉如在梦中，迷离地问：“成蟜呢？”

嬴政闭着眼睛，把脸贴在她柔弱的手上，喃喃道：“成蟜去上党平定叛乱了。”

“哦！”寒芳迷迷糊糊应着，突然“啊？”地大叫一声，“你说什么？上党？成蟜去了上党？”

嬴政一惊，清醒过来，对，成蟜去上党了！”

寒芳恨铁不成钢，咬着牙道：“这家伙为何不听话呢？我都跟他说了这个地方一辈子也不能去。你为何不阻止他？”

“上党民变，派他领兵伐赵，全都是吕不韦和太后商议定案，才交由我用玺。我无法阻止。”嬴政不明白寒芳反应为何如此强烈。

“完了！完了！”寒芳急得连连跺脚，“他何时去的？”

嬴政道：“有几个月了！”

寒芳不知道该怎样跟嬴政说起。因为她清晰地记得书上记载成蟜在上党叛变，被秦王政诛杀。

嬴政迟疑着说：“成蟜说他若立了战功就可以去封地……就可以要求娶你……说这样或许你就会同意。”他不愿跟她说及这些，更不愿意兄弟二人争一个女人。

难道成蟜是因为我叛变？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成蟜如此老实憨厚的人怎会叛变？难道成蟜变了？争权夺利真是可怕，古来父杀子，子弑父，兄弟相残，可以说是史不绝书。寒芳想着，一把拉住嬴政，急道：“快！快想办法把成蟜叫回来。越快越好！”

嬴政诧异地问：“为什么？”

“回头我再跟你解释。”寒芳知道如此复杂的原因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成蟜作战很顺利，一举拿下了屯留和蒲鶮两个城池，我此刻叫他回来？且兵符在太后和吕不韦手中。”嬴政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对！现在就去。”寒芳说得很坚决，“快点，我求求你！”

嬴政迟疑了一下，扬声叫到：“赵高。”

“奴才在！”

嬴政想了一下说道：“即刻派密使到上党秘密诏成蟜回来，此时不得泄露，否则杀无赦！”

“遵令！”

赵高瘦小猥琐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红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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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智夺兵权

几天后，长安君成蟜没能回来，只有密使一人连夜奔了回来。

从上党回来的密使进到殿内，伏在地上如实启奏搜集来的情况：“长安君率领十万大军兵分两路浩浩荡荡攻赵，平定上党反叛。大军未遭遇任何抵抗直接杀入屯留城。进入城内，才发现竟是一座空城，而粮食也早已搬运一空。田里的农作物赵军能收割的早已收割掉，来不及收割的就一把火烧了；能征作军用的骡马牲口以及能食用的家畜，全都带走了。

长安君成蟜派军队搜查，不但搜不出粮食，那些老弱妇孺反而伸手问秦军要粮食，军民之间各种纠纷事件也层出不穷。

长安君认为秦军擅长攻击，不宜防守处于挨打地位，要求继续攻击作战，却遭到吕相国的否决，要求他们全力经营上党地区，弄得军队士气低落。

长安君提出报告，战区内军民生活物资缺乏，希望国内能有所补充，吕相国的批复是，后方尽快尽量增加补给，但长安君亦应设法就地解决。

就在军民缺粮之际，赵国忽然大举反攻，一举包围了屯留和蒲鶮，切断了两城之间的联系，采取围城战略想饿死秦军。”

嬴政的脸越来越阴沉，手也渐渐地颤抖起来。寒芳知道他立时就要发作。

密使跪在地上轻轻抽泣：“大王，长安君不断派出使者到咸阳求救，吕相国却迟迟不发救兵，只是要他们固守。长安君面临内缺粮草，外无救兵的绝境。如今，围城已经几个月，军队不得不分食心爱的战马，民众偷挖刚掩埋的尸体煮来吃，燃料就用拆下来的房屋木料，而军队也有斩杀伤重士兵，分而食之的惨剧发生。请大王速速派军营救，否则，否则，长安君将全军覆没……”言罢忍不住伏地痛哭。

嬴政“砰”的一拳重重击在几案上。震得几案上的东西一跳。他气得脸涨紫，伸手想去端茶杯，却一手□朱砂里，气得顺势用手一掀几案，只听“哗啦”一阵乱响，满案的竹简、笔砚、茶碗、灯台全部打翻在地上。

嬴政咬牙切齿地低吼：“吕——不——韦！”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气愤，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脖子上的筋涨起老高。

寒芳听得心里骇然。她知道吕不韦是要借机除掉成蟜，以绝后患。

嬴政暴怒得五官错位，浑身直抖，阴冷的目光来回扫了几眼，厉声说道：“都滚出去！滚！”

众人忙躬身退下。

朦胧的月光笼罩着蕲年宫的一草一物，为它们蒙上空幻的色彩，使人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到处都有蟋蟀的凄切的叫声。

银白的月光洒在大殿的地上，殿内只剩下嬴政和寒芳二人。

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道：“谎言！天大的谎言。以往只要我问吕不韦上党如何？他只说，占据了屯留、蒲鶮两地的秦军正在整顿，从事地方政府的编组，没有发生重大正面战争。”

嬴政在屋内来回地走着，像一头发怒的野兽，怒道：“成蟜整整被包围了几个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敌人不攻城，当然没有战事！”

嬴政握紧拳头，脸气得铁青。仰着脸，粗重地喘了几口气，一拳砸在柱子上，激愤地说：“吕不韦！吕不韦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整个加起来却是个一手遮天的大谎言，不但我被蒙在鼓里，满朝文武和全国百姓全都不知道实情，还认为成蟜真的将上党治理得有声有色！”

“蚊子，快去救成蟜。吕不韦是要逼他谋反！”寒芳想起历史上血腥的一幕心在颤抖。

嬴政失神地退到榻上，双腿一软坐了下来，咬着嘴唇想了想，沉声叫道：“赵高！”

“奴才在！”赵高急忙跑进来，跪在地上。

嬴政亲自沾了朱砂在竹简上面写了几个字——援军即到，吩咐道：“用信鸽飞速传给长安君。”又叫进来密使，命令道，“你想尽一切办法进到屯留城内，告诉长安君援军即到，让他鼓舞全军士气，要设法撑一段时间。”

密使声泪俱下，连连叩头，匆匆离去，连夜赶回上党。

安排完毕，嬴政颓然倒坐在地榻上，一阵秋风吹过，使他感到深深的寒意，他猛然想起，成蟜和士卒仍然身着春衣，御寒的冬衣还没有送去。

“成蟜，是我不好，是我太相信吕不韦。让你到了如此境地。”嬴政不停地自责着。

寒芳走过去，挨边坐下，“别自责了，想想该如何救成蟜才是。”

嬴政心中一凛，点头说道：“你说的是，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如今我才明白为何太后和吕不韦执意要成蟜去平乱，原来目的在此。如果成蟜有个好歹，我不会放过吕不韦！”他的目光中透出阴冷的寒光。

这目光简直冷得可怕，寒芳看得一阵心寒。

嬴政突然又抱住了脑袋，痛苦地说：“救？如何救？调动军队的虎符在太后手里，我又没有亲政。”

寒芳低头思索了一阵，说道：“你是大王，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你说的话就是旨，别人就该听从。你好好想想，应该有办法。”

嬴政目光一闪，用手按着额头仰脸想了片刻，一拍脑门道：“你说的对，我们这次就来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寒芳明亮的目光望着嬴政，嘴角泛起浅浅的笑颜，她一点也不担心嬴政，她知道他一定会有办法，她现在只是担心成蟜。成蟜，你不要谋反！嬴政已经知道你的处境，就要去救你，你再忍耐一下！再等一等。成蟜，我一定要改变历史！不要你死去！

已是深夜，嬴政还没有睡，坐在灯下研究着地图写写画画。

寒芳也毫无睡意，坐在一边守着嬴政。她想起成蟜心急如焚，不是滋味。

嬴政仰脸思索一阵，在竹简上写一阵。

最后，寒芳看见嬴政在竹简上写下了几个名字：桓齮、蒙武、李斯。她笑了，她知道他已经胸有成竹。

嬴政写着字体贴地说：“芳，你睡吧，我要好好谋划一下明日早朝。”

寒芳轻轻说：“我不困，我在这里陪着你。”

嬴政手里的笔停在空中，放下毛笔，转过脸，柔声商量：“芳！明日早朝，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为什么？”寒芳诧异地问。

嬴政阴冷的目光一闪一闪，“明天，将是我和吕不韦第一次正面交锋。我一定要嬴！”继而又柔和地望着她，“有你在身边，我心里踏实。”

“好，我陪你一起去，就站在你身边。”寒芳点点头。

“嗯！”嬴政拉起寒芳的手，柔声道，“芳！你真好！”

寒芳低下头看着竹简上苍劲有力的大字，心中充满了希望。

早朝。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高高的龙凤台下面，跪伏着满朝文武大臣。

两边站立的虎贲军像一尊尊铜铸的神像，按剑挺立。偌大的殿内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寒芳站在嬴政的身后，当众臣震耳欲聋三呼万岁的时候，她有了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原来望着众生臣服于脚下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难怪古往今来，这个宝座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为了它不惜杀父弑君，兄弟相残。或许对权力的欲望就像毒品，一旦染上就无法戒掉。寒芳想着忍不住望了吕不韦一眼。

恰巧吕不韦也发现了她，二人对视，寒芳从容地一笑，吕不韦却是一愣微微蹙起了眉头，随即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早朝依旧像以前一样，吕不韦奏报各类事宜，由嬴政批准。

就连吕不韦也觉察出来嬴政今天很反常，只要是他奏报的事情，嬴政一律问也不问直接批准，以往通常还会象征性询问两句，今天就只是两个字：准奏。

吕不韦又狐疑地看了寒芳一眼，寒芳目光垂视，不露任何声色。

寒芳知道嬴政是迫不及待地等着众位大臣的事奏完，然后要行使自己的计划。好戏在后面。

果然，当众位大臣奏事完毕。司礼侍中刚喊：“有事禀奏，无事退朝”之际，嬴政轻喝一声：“且慢！”

众大臣都不觉一愣，诧异地望向大王。还未愣过神来，就听到嬴政朗声问道：“相国，上党方面的战事如何？”嬴政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有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光亮，震慑了每一个人的心。

吕不韦陡地一惊，僵了一下，随即镇静地说：“屯留和蒲鶮分别被赵兵所围，臣正在计划营救。”眼角却扫向寒芳，颇有责备之意。

寒芳盯着一根粗大的殿柱，目不斜视，装作没有看见。

嬴政没想到吕不韦反应如此机敏，对答如此沉着，略一沉思，已经明白此时如果自己的气势一旦被吕不韦压下去，就很难再取得主动，故提高嗓音道：“既然知道屯留和蒲鶮已分别被围几个月，为何迟迟不发兵？”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小声议论，大殿内发出嗡嗡声。两个城池被围几个月这么大的事，为何他们都没有听说？不觉都把指责的目光投向吕不韦。

吕不韦嘴角抽了两下，即刻又平静下来道：“臣也是刚闻此事，正准备和太后商议，取得虎符以便发兵。”

嬴政眯着龙目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早料到吕不韦会这么说！真是正中下怀，不禁一笑说：“不必了，太后远居雍地，远水不解近渴。虎符用起来确不方便。常言道救兵如救火，早争取一天总是好的，寡人宣布，原有虎符作废。”

“大王，按体制……”吕不韦心里一惊，就要争辩。

“仲父暂且住口！”嬴政冷冷地顶了回去，接着又微笑着说，“体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虎符代表国君的权威，寡人可以发，当然也就可以废！”不等吕不韦抢辩，他接着说，“桓国尉！”

老将桓齮忙出班答道：“老臣在！”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嬴政沉稳地说：“寡人命你两日内赶制出新的虎符，交寡人验收。不得有误！”

“遵旨！”桓齮领旨归列。

嬴政不住用眼睛睃着群臣，发现宗室大臣面露喜色，而吕不韦的亲信一个个垂头丧气，不禁心里有了一丝得意，继续沉着地说道：“蒙武何在？”

“臣在！”高大英挺的蒙武迈步出班。

嬴政略一沉思，道：“你父亲蒙骜是先王托孤重臣，因长年征战积劳病逝，卿虽年轻，颇有尔父风范，寡人封你为骑射，和相国共同辅佐寡人，今后政令均由相国和你共同签署，方为有效。”

此言一出，宗室大臣人心都沸腾了，这样等于把吕不韦的权力削去了一半。吕不韦的亲信则一个个面如土灰。

吕不韦气得脸色发青，却在这种情形下，还不能出言反对。连连望向寒芳，用如刀的目光斥责她。寒芳却仍是装作没有看见，不与吕不韦对视。

蒙武高声回答：“谢大王！”叩头领旨回到队列。

嬴政看似心不在焉地端坐着，目光却如电般扫视整个大殿，朗声道：“李斯！”

李斯听到大王喊自己的名字，不禁一愣，忙一溜小跑从最后面出列，跪倒在地：“微臣在。”

嬴政俯望着李斯，深奥地一笑，“寡人任你为长史一职，命你即刻刺探清楚屯留和蒲鶮的情况，据实上奏。”

李斯的管职不大，却是至关重要的情报机构的头头，从中透露着大王对他的信任。

“微臣领旨谢恩。”李斯激动得浑身颤抖，迷迷瞪瞪地磕了头退下。

嬴政此举让所有的人心服口服，这说明他不光任用非吕派的人，也重用吕派的人，并没有排除异己。无形之中把吕不韦派系的人也拉到自己身边不少。

众大臣都暗赞大王有容人之量。

嬴政舒了一口气，沉稳地扫视众人，冷冷说道：“所有人等各司其责，寡人将在三日后御驾亲征伐赵！”

殿内的大臣都是一惊，面面相觑。

吕不韦此时已经是恼羞成怒，可是在朝堂上又不便发作，早已憋了半天的火终于找到了机会发作，大踏步上前，高声奏道：“启奏大王，按秦律，非国家危亡，国君不得随意亲征……”

嬴政语带双关地笑着说：“仲父所虑寡人明白，谢谢仲父。——但是成蟜是寡人唯一的弟弟，交给别人，寡人不放心——况且，体制都是王所定，既然订了，不合理的地方就可以改。”他微笑着望着吕不韦，又转脸对立在一边的史官严肃地说，“——左史，记下寡人的话，今后王在非常时期可以御驾亲征。这作为今后新的制度执行。”

吕不韦被驳得无言以对，气得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胡子一翘一翘的，可是在如此情形下，众大臣大多是赞同大王而反对他，只好作罢。心里却比吃了个苍蝇还难受。

寒芳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她不得不佩服嬴政。佩服嬴政只用了几句话就不露痕迹地发动了一场政变。不仅夺回了兵权，还把吕不韦的权力削掉了一半。

寒芳再看嬴政，只见他在极力按捺自己的激动，双目闪烁生光，只有此时才能看到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老练与成熟。寒芳心里一笑，暗赞：这才不愧是历史上有名的千古帝王——秦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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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命运之棋

一场唇枪舌剑的早朝结束了。

嬴政按捺住自己兴奋的心情，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也不等司礼侍中喊礼，朗声道：“退朝！”径自站起身来，出了大殿。

寒芳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望了吕不韦一眼，吕不韦望着嬴政的背影目光很复杂，复杂得看不懂里面的深意。

吕不韦眼角扫向寒芳，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寒芳俏皮地耸了耸肩，摊着手，翻着眼，微微吐了下舌头，然后匆匆跟在嬴政后面离去。

吕不韦望着寒芳滑稽的表情，僵了片刻，突然轻扯嘴角笑了，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也有些欣慰满足。

寒芳出了大殿，心情也非常愉快，一溜小跑追赶着嬴政。

嬴政走路总是步子踏得很大很稳当，看着就在前面，可追起来还真不好追。寒芳只好加快步伐，一阵猛跑，谁知嬴政却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

寒芳和嬴政撞了个满怀，感觉像撞到了一座山上一样。

“哎呀！”寒芳甩着撞得生疼的手，大呼小叫。

嬴政低着头，凝视了寒芳片刻，突然拉起她的手飞跑起来。

二人穿过长廊，越过花池，转过月亮门，跨过小桥，回到了蕲年宫，进到殿内就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嬴政躺在地上，张开手脚摆了个大字，纵声大笑，“芳！我今天实在是太痛快拉我，我现在想起来吕不韦那张气得土灰的老脸，就忍不住想大笑。哈哈！”

寒芳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蚊子，你真厉害！我简直要佩服死你了！你太厉害了！”

嬴政咯咯笑着，“其实我也紧张，可是我一想起来你说的——我是大王，我的话就是令！于是我就有了底气。对！你说的没错，我代表至高无上的王权，谁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哼！”他抬起手做了个杀的动作。

寒芳看着洋洋自得的嬴政问道：“要是不听你的，你怎么样？”

嬴政毫不犹豫地说：“我就砍了他的脑袋。”

寒芳心里一凛，又重新躺在地上，“跟你说了，杀人不好。你应该以德服人。

嬴政侧躺着，用手支着脑袋，认真地说：“我记住了，芳！”

寒芳望着殿顶的藻井，心里美滋滋的，也颇有些成就感。原来自己可以影响到秦始皇？

“你在想什么？”嬴政笑眯眯地问。

“没什么！”寒芳笑着回答。

“芳，认识你真好！”嬴政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

赵高带着众侍从跑着回来，到殿门口一看二人在地上躺着，忙悄悄把殿门关上，轻轻退到殿外。

当天下午，吕不韦把寒芳找了去，狠狠训斥了一顿。

寒芳跪在地上，看着吕不韦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脑子里想着电视里一张嘴的快镜头，表面上装得诚惶诚恐。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向本相禀报？”吕不韦勃然大怒。

“回相爷，奴婢没有机会！”

“真的？”吕不韦沉着脸问。

“相爷，这是昨天深夜发生的事，今天一早大王又令奴婢跟着上早朝，哪里有机会？”寒芳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回答，其实想跳起来给吕不韦两耳光。

吕不韦略一沉思也能明白其中道理，可是看着寒芳态度就来气，斥道：“你不要以为仗着大王宠爱，就可以不把本相放在眼里。本相要想杀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即使本相杀了你，大王也奈何本相不得！”

寒芳心里一惊，知道吕不韦所言不虚。她恨不能飞起一脚把吕不韦踢个仰面朝天，再狠狠踹他几脚。

寒芳揉了揉跪得发酸的腿，装作小心翼翼地说：“奴婢不敢，奴婢明白。”

吕不韦面色有所缓和，沉声道：“你起来吧。”

“谢相爷！”寒芳站起来不停地揉自己酸疼的膝盖。

“本相今日让你前来，还有一事交代。”吕不韦面沉似水。

又给我派任务？寒芳心里嘟囔着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

“如果你随大王去伐赵，我要你伺机除掉成蟜！”吕不韦眼角一跳，目中寒光一闪。

寒芳心里一惊，呼道：“除掉……”吕不韦凌厉的眼神使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你只管除掉他，不用担心大王会把你怎样。到时候自然有本相保全你。”吕不韦以为寒芳担心自己的性命。

难道成蟜是死于我手？不！不可能！我一定要成蟜全身而退！寒芳打定主意。

吕不韦见她微微摇头，冷冷地说：“在你离开之前，本相让你见几个人。”

就在寒芳诧异的时候，殿外走进几人，她定睛一看竟然是给自己下哑药的公孙一家。公孙老头，账我还没有跟你算呢！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寒芳想着，抬起手指着公孙老爷，准备大骂。

谁知公孙老爷一看到她，就哭着扑了上来，“女儿呀！爹想死你了！”说着痛哭流涕，一旁的公孙小姐也是掩面痛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后面的仆人也是跟着哭泣。

嗬！遇到个比我还会演戏的？寒芳正准备反驳，却发现公孙小姐目光中满是哀求，恍然大悟：她家换我顶替她来，是欺君之罪，公孙家会被抄满门。

寒芳忙不迭地装出亲人相见的样子，哭着喊着：“爹，姐姐，我想死你们了。”说着抱着公孙老头，佯装哭泣。

公孙老头微微一愣，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悲喜交加，却觉得肩膀上猛地一疼。

寒芳抱着公孙老头，“哭”着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死老头！不能骂你，咬你一口也算！咬着还哭着说：“爹呀，我以为你把女儿忘了呢！”一口不够本，再来一口，“爹呀，你把女儿送到宫里来受苦，你的心真狠呀！你这辈子可也不能把女儿忘了呀！这辈子也不能呀！”第三口上！

公孙老头强忍着疼痛，有口难言，疼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抽。

吕不韦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好了好了，下去吧！”

寒芳装作不舍拉住不放，公孙老头却急急挣脱逃之夭夭。寒芳装作擦眼泪偷眼望着老头的背影暗笑，这下咬够本了，咬得牙都酸了！

“你放心，你的家人在这里本相会好好招待！”身后传来了吕不韦的声音。

“谢相爷！”寒芳明白公孙一家已成了吕不韦手中的人质，如果自己不除掉成蟜，他就会杀了公孙一家。

“给你！拿着！好好替本相办事！”吕不韦递过一个小瓶，“里面是至毒的毒药，只一滴就足以毒死十头牛！”

寒芳不动声色地接过来，握在手里。

寒芳手里握着毒药，默默走在回去的路上。刚拐过月亮门，冷不防被一个人拉到了花丛之后，是屈怀！

屈怀匆匆说：“嬴政要亲自出征，带你吗？”

“不知道！”寒芳摇摇头。

“如果带你，伺机下药。”屈怀坚决地说。

“啊？哦！”寒芳先是一愣，继而胡乱地点着头答应。

屈怀进一步交代道：“事成之后，举火为号，烧了嬴政大军的粮仓！”

“为什么？”寒芳迷惑。

屈怀的目光一闪一闪，显得很兴奋，“这样，我们接到信息，嫪毐就会以勤王的名义攻占咸阳，伺机夺权。”

啊？历史上好像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么快嫪毐也谋反了？寒芳根本来不及多想和多问。

“为祖国报仇的机会来了。”屈怀一脸的激动，“如果秦国内乱。楚军会借机举兵杀过来，争取收回故都郢。”楚国自从被秦国打败丢了都城郢，迁都到寿春以后，楚人就一直念念不忘收回故都。

“如果事成，你将成为楚国人心目中的英雄！”屈怀的目光非常明亮，亮得耀眼。

寒芳突然想起来问：“你认识斗介吗？”

屈怀一愣，“斗介？斗介是谁？”

寒芳笑笑，“没事，随便问问，我认识的一个楚国人。”

“楚国人？”屈怀皱眉，“此人如何？如果有才华，我推荐给李令尹。”屈怀对寒芳毫无戒心。

寒芳已经试探出来，斗介和屈怀各为其主，难怪屈怀不知道自己在巴郡所为。斗介效命于春申君黄歇，而屈怀是为当前正得势的楚王后的哥哥李园效命。寒芳隐约记得历史上记载没过多久，李园为了取代黄歇的位置，将其擒杀。

寒芳知道了这些，放下心来，应承道：“好，我记住了！”

屈怀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又叮嘱了几句，离去。

屈怀走了。寒芳觉得无比的讽刺，嫪毐要我毒嬴政，吕不韦要我毒成蟜。自己这颗棋子真是至关重要的！

寒芳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做了个助跑的姿势，用力把药瓶扔了出去。只听见“啪”的一声，药瓶在红墙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她盯着被毒药溅湿的红墙，冷笑一下：不，我不要做棋子，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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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孤家寡人

虎符制好，嬴政调集了十万大军准备伐赵。

出发前，嬴政把朝中事务做了妥善安排，由吕不韦和蒙武共同掌管政事，负责粮草后勤督运，以解后顾之忧。然后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往上党。

嬴政亲自坐镇指挥，行军布阵，赵军节节败退，显示出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就连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寒芳身着戎装，骑着骏马跟在嬴政左右。一路上，她琢磨着如何既可以救成蟜，又能保全公孙一家的性命。

寒芳站在帐外，仰望着天空。半钩新月，正逐渐升起，那似血的红色，为她心上蒙上一层不祥的忧郁。成蟜你还好吗？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就快来了！援兵就要到了！

在帐外站了片刻，寒芳感觉到阵阵寒意。她转身回到帐内见嬴政还在看地图，思考下一步的作战方略。

嬴政见寒芳进来，放下手中的烛台，吐了口气说道：“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帐外的秋风吹得枯草沙沙作响，牛皮帐篷被鼓进来的凉风掀动着，发出不安的呻吟。寒芳突然打了个冷战，望向嬴政，打起精神安慰道：“不会有事的，睡吧，不早了。”

话音刚落，只听帐外有人大声说：“启奏大王，探马来报。”

“宣！”嬴政正襟危坐，高声回答。

毡帘一挑，一个士卒躬身进来，抱拳跪倒：“启奏大王，长安君成蟜在屯留竖旗谋反。”

嬴政手里的地图“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睁大眼睛茫然注视着帐外肃杀的秋色，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寒芳痛苦地闭上眼睛。终是没有赶在历史前面，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探子呈上一卷竹简躬身退下。

嬴政木然拿起竹简，看了两眼，像疯了一样狂吼起来，把竹简狠狠摔在地上。良久爆发出一阵狂笑，“谋反？谋反！哈哈哈！”

寒芳捡起来一看，是一篇檄文。檄文上除了声讨吕不韦专权跋扈，结党营私，□后宫。还直指嬴政是吕不韦的孽种，不配继承王位，只有成蟜才是正统皇室后代，才配继承王位。

嬴政在帐内跳着吼着叫着，发泄着，抽出长剑把檄文劈得粉碎。又一剑把几案一劈两半，吼道：“反了！反了！全反了！”

寒芳把身体紧紧靠在牛皮帐篷上，屏住呼吸惊恐地望着举着剑狂吼乱舞的嬴政，手心已出了冷汗。

守在帐外的侍卫，不住往帐篷方向观望，可是没有人敢进来。

嬴政歇斯底里地狂舞了一阵，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仰着脸目光呆滞，喃喃自语：“成蟜，成蟜，我唯一的兄弟，你怎能这样对我？别人这样对我，我不会难过，为何连你也这样对我？难道忘了我们小时候的誓言？”

寒芳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过去，蹲下身轻轻理了理嬴政凌乱的头发，镇静了一下说：“蚊子！你先别急，你听我说。成蟜一定是被逼的，他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是吕不韦逼他谋反。他或许不知道我们已经来了，他被逼无奈，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嬴政抬起头，眼睛中布满了血丝，呆呆地望着她，喃喃道：“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很痛苦，我接受不了！”

寒芳轻轻摸着嬴政霸气中还有些稚气的脸庞，努力笑着安慰说：“蚊子，你长大了，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学会冷静下来，对不对？”

“嗯！”嬴政闭着眼睛，享受着她温柔的抚摸。那感觉像小时妈妈的手充满怜爱地抚摸。

嬴政闭着眼睛，梦幻般呓语道：“我小时候，没有朋友，没有玩伴，他们都瞧不起我，欺负我、骂我，骂我秦弃儿，说我是杂种。只有母亲和我相依为命。后来我回国，有了弟弟，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不再孤单。我发过誓要好好照顾成蟜一辈子。”

寒芳眼角渗出泪珠，她纤细的指尖滑过嬴政高挺的鹰钩鼻子，轻轻安慰道：“我知道，我明白。”

嬴政闭着眼睛继续喃喃呓语：“小时候，我和母亲在赵国东躲西藏，相依为命。回秦国时，被赵兵追杀，还差点死在赵国。父亲不喜欢我，只喜欢成蟜，可是这丝毫不影响我对成蟜的爱。我还是全心全意爱他，呵护他。”

寒芳微笑着点头，轻轻说：“我理解，我相信。”

嬴政脸上呈现出痛苦：“可是他现在却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小时候的誓言。”

寒芳心里一紧，强压着震惊和难过，说道：“我不相信，成蟜绝对不会这么做，或许这个消息是假的，或许是敌人的离间之计！”她不光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嬴政缓缓睁开眼睛，眼角已经潮湿，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继续在脸上摩挲着，“芳，我现在好痛苦，我爱我的母亲，可是她抛弃了我；我爱成蟜，可是他背叛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仰起脸，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现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的只是钩心斗角。我孤独，寂寞。我这里很痛。”他把寒芳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寒芳看到嬴政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突然想起自己在巴郡时的那种孤独感，当时她也觉得无法忍受。而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他内心一定也渴望亲情，渴望友情，渴望得到爱。可是得到的却是童年的孤独、母亲的遗弃、弟弟的背叛、旁人猜疑的目光……

如此大的压力，谁能承受？可是这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压力他都一个人在默默承受。他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大孩子。寒芳心底涌起一阵同情，柔声说：“谁说你没有朋友？你有！你有朋友，我就是你的朋友！”

嬴政默默注视着她，良久笑了，笑得很开心，“对！我忘了！我有朋友。你就是我的朋友！”

寒芳微笑着爱怜地看着他，像抚慰一个孩子，“看你的头发都乱了，来，我帮你梳梳！”心里却突然想起浩然天真的模样，想起浩然被生活重压的肩膀，泪水默默流下。

嬴政乖乖地坐好，深邃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满脸的幸福。

寒芳偷偷擦了下眼泪，帮嬴政慢慢梳理着头发，她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梳到头顶的发髻上，和发髻归拢到一起。

嬴政低头看到了被他劈烂的檄文，脸色微变。在秦国，没有谁敢去洞悉嬴政的身世。但是他感觉望向他的目光总是有太多太多的探询和质疑。

“芳，你知道吗？每次我坐在朝堂上，就感觉所有的人都在讥笑我，质询我。讥笑我有这样一个母亲，质询我的身世。我如芒在背，我觉得我的脸就像一张面具，明明心里想哭，可脸上还要在笑；明明内心很恐慌，可是脸上还要很镇静。”他深邃的眼睛里噙满泪花。

寒芳放下梳子，扳起嬴政的脸，认真地说：“蚊子，你听着，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你自己。那是他们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只要你自己没有做错，就好。”

嬴政抬手抱住寒芳的腰，把脸贴在她的怀里，像一个受了委屈寻找安慰的孩子，“芳，我觉得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我才是真正的我。我想笑就笑，想说就说……

寒芳抚着他的头顶，母亲般慈爱地说：“那你现在是想说还是想笑？还是想撒娇？”

嬴政羞涩地把头埋在她怀里，抱得更紧些，嘟囔着说：“我现在只想这样抱着你！”

寒芳微笑不语，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特殊的大孩子。

嬴政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份片刻的宁静，自言自语说：“等我将来亲政了，谁让我不高兴，我就杀了谁！”

听了这句话，寒芳浑身一颤。不觉想起了他日后血腥的政变。

“你怎么了？”怀里的嬴政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仰起脸望着她。

寒芳平静了一下心态，捧起嬴政还带些稚气的脸，认真严肃地说：“蚊子，你应该学会去爱，不要去恨。不要轻易去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特别是对你的亲人！要善待他们！”

嬴政点点头，又狡辩道：“可是，他们会善待我吗？如果我不那样做，死的人会不会就是我？”

寒芳突然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牛皮帐篷的缝隙洒了进来。

嬴政和衣在寒芳怀里沉沉睡着，像个疲倦的孩子。

寒芳低头仔细一看，嬴政的脸边还挂着泪痕。他的眼泪为谁而流？为母亲？为弟弟？还是为他自己？

经历了这些，嬴政很快会成熟起来，会成为一个雄霸天下的霸主。寒芳突然想起了浩然，自己也亲眼目睹浩然由一个可爱小男生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自己对浩然的那份依恋是否像现在的嬴政对自己？她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嬴政，却发现嬴政正睁着眼睛望着她。

“你醒了怎么也不起来，还赖在这里？”寒芳笑着嗔道。

嬴政赖皮地一笑，“我在闻你身上好香，香得我头都晕了，起不来了！”说着可爱地翻了翻眼睛，做出头晕的样子。

寒芳皱着眉头轻斥：“少在这里嬉皮笑脸地耍贫嘴！小心我打你！快起来！”

嬴政一骨碌坐起身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睡得真舒服。”

寒芳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内心却有隐隐的担心，如今他对我似乎百般依赖，将来我如何能走脱？

“你在想什么？”嬴政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寒芳瞥了嬴政一眼，发现嬴政的脸上花花的，笑道：“看你的脸花得像小猫。还不快洗洗！”

嬴政然仰着脸，挤着眼睛顽皮地说：“你给我洗！”

他把我当成什么？朋友？母亲？寒芳愣住了。她呆呆看着此刻充满童真的嬴政，无奈地笑着，拿着湿帕在嬴政脸上擦了擦，轻轻斥道：“好了！赖皮鬼！”

嬴政这才站起身来整理自己的衣服，低头看见地上的碎竹简勃然色变，他蹲下身弯腰拾起一片，又狠狠把竹简摔在地上，吼道：“我不是孽种！”

正在梳头的寒芳被吓了一跳，回头再看嬴政脸色苍白，浑身不停地在颤抖，五官扭曲，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不是孽种！我不是！”

嬴政跌坐在榻上，沮丧、疲倦、恼怒和困惑一起袭上心头，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这么说？别人说，成蟜你也跟着说？为什么？”

寒芳迈步走过去，拉起嬴政剧烈颤抖的手。

嬴政拉着她的手，不停地说：“芳！我……我不是孽种，我不是！我不是！”

“嗯！你不是！你不是！”寒芳随声附和着。

嬴政目光散乱，颤抖着望着四周，“可是可是他们都不信！他们都怀疑我！我可以感觉到，他们都在笑话我，都在冲着我指指戳戳。”

“没有，没有人笑话你。”

“不！全军都在笑话我！全国都在笑话我！全天下的人都在笑话我！”嬴政浑身发冷，不停地抖着，“芳，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

走？他要逃避？寒芳知道嬴政终是迈不过这个坎儿。这个坎儿太难迈了！常人无法接受的事情，还可以逃避。而他，每天还要还要在朝堂上面对万众瞩目的目光，面对天下所有人耻笑质疑的目光。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可是背后的指点和猜测无休无止。然而他却无处可逃。

寒芳深深地注视着他，半晌一字一句说：“蚊子，你不能逃，你逃走了就等于向世人承认了这一切。他们这样做，就是想通过谣言打垮你，你逃了正合了他们的心意，所以你不能低头！”她的目光追赶着他躲藏的目光，用手把他扭转的脸扳过来，盯着他深邃的眼睛，加重语气缓缓说，“我们不能向他们低头！我记得你从来都不会低头，思考问题的时候也不会低头，这次也一样！你应该昂首挺胸地去站立，不屑去理会他们。”她加重了自己的语气，“让谣言，止于智者！”

嬴政听了浑身一抖，深邃的目光一闪一闪地注视着寒芳，过了片刻，他用手捂住了脸，仰着脸痛苦地说：“不！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寒芳用力掰开嬴政的手，对视着他的目光，坚定地说：“不！你可以！你忘了，你说过你要统一六国，让六国都臣服于你的脚下，你的足迹要踏遍每一个角落，你是统一天下的秦王——嬴政！”

“统一天下？”嬴政目光中闪烁着火花。

寒芳刚要说话，只听到帐外老将桓齮响亮的声音：“启奏大王，臣等求见。”

嬴政想起统一六国的豪言壮语，只觉得心潮澎湃，看到寒芳正用征求的目光望着他，目光中充满鼓励和期待，他点了点头。

寒芳帮嬴政整理了一下衣衫，扶着嬴政在主位坐下，然后立在嬴政身后。

嬴政深吸一口气，沉稳地说：“进来！”声音已经听不出一丝的慌乱。

几个大臣鱼贯而入，行军礼叩拜。

在将领进入大帐的瞬间，寒芳发现嬴政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又恢复了镇静、沉着、冷酷，他嘴角还泛起一丝高傲的笑意。

寒芳知道在这笑容的背后是锥心的难言之痛。但是她不知道，这锥心之痛他该如何承受？他这笑容的背后又有多少痛苦的眼泪？

桓齮等几个将领昨天也都看到了遍布军营的檄文，听说大王雷霆暴怒。但是今天军事早会看到大王神态自若、指挥若定的模样都迷惑了。

他们原以为大王会因为恼怒，胡乱指挥、贻误军机，所以全部将领都是捏着一把冷汗。谁知道今早大王调兵遣将、发号施令仍旧沉着冷静，谈笑之间就已经完成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桓齮不由偷偷望了立在嬴政身后的寒芳一眼。

寒芳轻敛一礼，微微一笑，和嬴政一样笑得若无其事、从容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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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运筹帷幄

嬴政军事上的天赋寒芳想不佩服都不行。赵军原先用于成蟜的战术在嬴政这里起不到一点作用。赵军想和魏国联合起来，切断嬴政的后方供给，可是嬴政不等他们的联合军前来偷袭，就已经派骑兵将其全部剿灭；赵军想采取包围战，以人数上的优势打败嬴政的十万大军，还没等他们安营扎寨，就被嬴政的突袭队冲杀得落花流水。

嬴政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秦军在不断推进，赵军在节节后退。

大军快到屯留城时，已是初冬季节。

暮色中站立岸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树枝像一支支冰硬了的毛笔直刺苍穹。河水在斜阳的照耀下闪烁着粼粼金光。

嬴政带着寒芳巡视军营。催马到了河沿，朔风劲起，嬴政宽大的斗篷被风鼓起，咧咧作响。他一手按着腰间长剑，一手拉着马缰，静静眺望河对岸。

寒芳立马挺身，抬头观望，但见对岸密密麻麻的寨栅林立，壁垒壕沟布满阵前，布置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正准备开口问嬴政他准备如何攻击，只听嬴政充满豪气地说：“芳，我还没有行免冠礼，按说没资格佩剑，可是我就要用我腰间的剑斩杀赵军、斩杀叛军！”

寒芳转脸望向嬴政，他充满霸气的脸上全是自信。扑哧一笑说：“不闹着让我给你洗脸了？”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嬴政脸微微一红，淡淡一笑道：“不许笑我。”

寒芳满面笑容地说：“是，大王！”

嬴政不乐意地瞥了她一眼，又严肃认真地说：“芳！等到我冠礼的那一天，我要让吕不韦给我戴冠，让你给我佩剑，好不好？”

“我？”寒芳撇着嘴，“我算哪棵葱？”

嬴政似乎没有听明白，眨眨眼睛，又问道：“我想让你给我佩剑，好不好？”

“只怕我没有那个资格。”寒芳笑着随意抖着马缰。

“我说有就有。除了你没人有这个资格！”嬴政一脸的倔强，像扭上了脾气的孩子。

寒芳斜睨着他暗笑，他的脸还真是一会儿一变！

二人正说笑着，又有探马来报：“启奏大王，李长史的情报！”说着高举起一份奏简。

嬴政在马上弯腰把奏简拿起来，展开一看，喜上眉梢，笑道：“芳，成蟜没有背叛我，你看！”说着把书简递给寒芳，接着道，“李斯得来的情报，成蟜是被逼，如今已成了傀儡，实权完全在裨将嬴和手里。”他的心终于得到安慰。

寒芳也备感欣慰，看了几眼竹简，欣喜地说：“我说了成蟜不会谋反，果然是被人挟持了。”

嬴政望着河对岸，眯着眼睛，深邃的目光一闪一闪，缓缓说：“成蟜，成蟜，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不会负我！嬴和你们这□佞，敢挟上作乱，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看似坚如壁垒的赵军似乎根本不堪一击，秦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赵军全线击退。不几日大军已经到了屯留城下。

寒芳立马夸赞：“蚊子，你真厉害！赵军全让你打跑了！”

嬴政冷哼一声：“赵军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们根本不愿反击，他们是想让我和成蟜斗个你死我活，好坐享其成！”

寒芳心中一凛，赵国这一计确实歹毒，坐山观虎斗！想着不禁向嬴政投去钦佩的目光，心里暗赞：不愧是统一天下的秦始皇！确实沉稳老练、知己知彼。

嬴政环视了一周，沉声道：“桓齮！”

“臣在！”桓齮策马上前，在马背上欠身施礼。

嬴政胸有成竹地说：“在左右侧翼各调一万精兵警戒，防止赵魏偷袭。”

“遵令！”桓齮打马而去。

“李斯！”

“臣在。”

嬴政果断地下令：“继续利用间谍组织采取反间战术，防止赵魏联合。”

“遵令。”

“其余众将士！”

“在！”众人的回答响彻云端。

嬴政举目望向屯留的城墙，深邃的目光中寒光一闪，缓缓下令，“全军开始备战，等寡人指令攻城！”

这时，屯留城的高墙上，叛军喊出话来：“嬴政，你听着！我们才是正统，要想免除战端，首先解除吕不韦的官职，追究粮草后援不力的责任；其后嬴政自动退位，由宗室召开会议，重新册立新君。”

上百人同时喊话，又顺着风，营地上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大家都有意无意望向嬴政。

寒芳也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由望向嬴政，见他勒马朝城墙上眺望了一阵，脸色渐渐阴沉，眯起眼睛，停了片刻，嘴角轻扯，嘿嘿一笑，打马自回营帐去了。

寒芳原以为嬴政会大发雷霆，谁知道他竟笑着回了营帐，拿起书简看了起来，不禁大为好奇。

“有话你就问！”嬴政端坐如泰山，连头也没抬。

寒芳眨眨眼睛挠挠头。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不立刻攻城？”嬴政放下书简，满脸笑意。

“嗯！”寒芳点头。

嬴政一挑眉毛：“我在给叛军机会，如果不战而降，我还可以有借口赦免了他们的罪，否则我只能把他们当叛军处置。”

寒芳这才明白，嬴政在给叛军台阶下。

“这只是其一。”嬴政轻蔑地一笑，接着说，“其二，叛军这样负隅顽抗，宁死不降，忘了周围还有虎视眈眈的眼睛，我们自己人在强敌环视中相互残杀，是最愚蠢的悲剧，也是最危险的闹剧，注定是同归于尽的结局。我要让叛军看到我军军威，希望叛军知难而降，尽量避免这场悲剧。”顿了顿又接着说，“即使我军内部真打起来，赵军也绝对占不到便宜。”

寒芳再次佩服起嬴政统揽全局的魄力，深深地点了点头。猛地想起咸阳城内还有屈怀和嫪毐在蠢蠢欲动，惊道：“咸阳城你可有安排？嫪毐那个混蛋可能随时会造反！”

嬴政用竹简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了然一笑：“谢谢你提醒，我早已安排妥当，放心吧。”

寒芳揉着鼻子，忍不住夸道：“厉害，蚊子就是厉害。”

嬴政淡淡一笑，又突然叹了口气：“希望成蟜在城内能够说服叛军，缴械投降。”

寒芳捧着脸望着嬴政，发现他有着两面极端的性格。此时的沉稳和霸气与前几天那个稚气童真的他判若两人。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为大地披上一层金黄色的铠甲。朔风吹来，带来初冬的寒意。

寒芳跟在金盔金甲的嬴政身后，和其他将领一起巡视战场。

嬴政巡视一周，满意地点点头，他下了战马拉起寒芳的手向前走了几步，遥望屯留城楼。

天已经黑了。屯留城楼上处处亮着火把，火光下巡城的士兵在来回走动。兵器偶尔在火光中闪动。

嬴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成蟜，成蟜你现在怎么样了？哥哥还在等着你的消息。”

寒芳想到随时开始战斗，将是万箭齐发，杀声震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眼前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顷刻就灰飞烟灭，她感到一阵阵寒意，不由抖了起来，拉着嬴政的手臂，轻轻说：“蚊子，我怕。我好冷！”

嬴政扭头望了她一眼，张开宽大的斗篷，把她拥进斗篷。

寒芳还在不断地发抖，她能感觉到嬴政身上的热气充满着整个斗篷，隐隐感觉到他的血液似乎已经沸腾。

寒芳不禁抬头望着嬴政的脸，他的脸在火把的照耀下隐隐放光，他的眼睛中释放出熠熠神采，有兴奋有欲望，他的双眼似乎已经被浑身沸腾的血液灼红。

寒芳突然发现确实如老爹所说：他嗜血，见到血他就会兴奋，就会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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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稳如泰山

半残的月亮已经升至正空，在云朵中忽隐忽现，增添了夜的神秘。

嬴政抬头看了看残缺的月亮，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高耸的城墙后，漆黑的城楼内有他的兄弟——成蟜。

他迟迟没有下令攻城，就是在等。他在等成蟜能到城墙上和他见一面。有些话他一定要当面问清楚。他在等成蟜能给他带来叛军已经打算投降的好消息。

一个中军官过来禀报：“启奏大王，所有人马已经准备完毕，等您下令！”

寒芳想要挣脱嬴政的怀抱，可他又执拗地搂紧了她，裹紧了披风。

嬴政望了望人影绰绰的城墙，沉吟着说：“等一下，寡人不见到长安君，实在不甘心！”他心里在想这场战争能免则免，因为周围还有列国的军队，等待着他们兄弟相残。

嬴政顿了一下说道：“传令下去，没有寡人亲自下令，任何人等不许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遵令！”中军官飞马去传令。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城头上还是没有动静。

寒芳可以感觉到，嬴政抓着她肩膀的手更紧了，似乎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传令下去！派人向城头喊话，寡人要见长安君！”嬴政沉声命令。

两名传令骑应声而出，飞马到了城下，高声喊道：“大王有旨，要长安君出来对话！”寂静的深夜，声音很快飞上城头，飞过城墙，传到城内。

不多时，成蟜上到城墙上，银色的盔甲闪闪发光，身后站着裨将嬴和等人。

嬴和站在城楼上高声呼喊：“我们要单独见嬴政！嬴政，你敢不敢单独过来？”

嬴政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轻轻解下披风给寒芳披上，温柔地系好领带，轻声说：“你在这里等我！”言罢朝战马走去。

他要自己过去？寒芳从后面一把拉住嬴政的手臂，低呼：“蚊子！”

嬴政转回头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飞身上了马，一夹马腹，向前驰去。

老将桓齮忙催马上前，急道：“大王，这样太危险！”

嬴政傲然一笑，打马继续向前。

桓齮一挥手，叫道：“盾牌兵！”几十个盾牌手闻声而动。

嬴政抬手制止，面不改色地说：“不用，寡人就单独会一会叛军首领嬴和！”说着又望了一眼满是担心的寒芳，笑着点了一下头道，“放心，不会有事！”

夜色中，嬴政的金色的盔甲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烁烁发光。他在马背上昂首挺胸，稳如泰山。

嬴政策马来到城下，对着城楼大喊道：“成蟜，成蟜！我的兄弟，你为何负我，为何要违背我们当初的誓言？”

城墙上的成蟜低头不语。

“你是嬴政吗？”成蟜身边的一个人高声呼喊，嬴政听出那是裨将嬴和的声音。

嬴政冷笑一下，又高喊：“嬴和，你连寡人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寡人信任你，才将幼弟交于你，你却迫他谋反，该当何罪？”

城墙上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

“真的是大王！”

“大王亲自来了！”

“大王单骑过来了！”

“是大王，我看清了，真的是大王！”

……声音中有惊讶，有恐惧，有兴奋，有自责。

听到士兵的小声议论和骚乱，嬴和开始沉不住气，尖叫道：“嬴政，你休要废话。今天的局面全是你和吕不韦造成，事到如今，不除掉奸相吕不韦，一切免谈！”

嬴政微微一笑：“那是后话，今天你们先缴械投降，一切好说。”他在用缓兵之计。

嬴和大笑：“哈哈，嬴政！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

嬴政厉声道：“嬴和，寡人知道你们是被逼无奈，只要你们认罪，寡人可以罪不及家族，否则休怪寡人无情！”最后的一句话说得严厉至极。

“哼！我们和赵国已经订有盟约，赵国很快就会发兵来协助我们。”嬴和极力掩饰自己的心虚。

嬴政叹了口气道：“嬴和，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还如此天真？秦赵之间定过多少盟约？有哪一条真正履行过？相信他们，岂不是痴人做梦！缴械投降吧，这样寡人还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

嬴和知道嬴政所言不虚，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哼，嬴政！你不用再说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嬴政耐着性子道：“寡人向来言出必行，你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他心里实在不愿意兵戎相见，最后再加强一次心理攻势，眼睛不由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成蟜，心里一阵失望。

嬴和正在踌躇间，立在一边的副将赵成低声说：“嬴将军，我们何必再与他罗嗦，直接一箭结果了他的性命，岂不了事？”

旁边的副将嬴悦也随声附和道：“是呀，将军，干脆一箭射死他！”

成蟜浑身猛地一震，惊惶地望向三人，又俯身看了看城下夜色中哥哥孤零零的身影。他知道哥哥是为他冒险而来。

嬴和眯着眼睛点了一下头，他单独要见嬴政也有此目的，如果嬴政来了可以找机会一箭射死他；如果他不敢来，从气势上嬴政就已经输了。

成蟜正凄然间，看到嬴悦在阴暗处已经悄悄搭弓上箭，惊呼：“慢！”

可是嬴悦的弓已经拉满，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成蟜大喊一声：“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

嬴悦被成蟜推得一晃，方向稍稍偏离，只听见“嗖”的一声，利箭已经离弦。

利箭擦着嬴政的肩膀而过，黑暗中只见金属相擦的火花一闪。

嬴政耳边听到金属刺耳的摩擦声，回头一看，大怒。凌厉的目光扫向城墙，紧握的拳头关节咯咯作响。

嬴和、赵成和嬴悦同时暗叫可惜。寒芳和桓齮无不大惊失色。

没有大王的命令，敢不敢擅自行动？桓齮正在犹豫间，听到寒芳在一旁沉声道：“叫人跟我一起上。”说完打马直奔城下。

桓齮带着盾甲兵冲向城墙下，保护嬴政。

嬴政失神地望着成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不相信他的弟弟会放箭射他。

成蟜望着城下，悲呼：“王兄，成蟜无能，无颜再见王兄！”一个翻身，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嬴政大惊，顾不得自己的安危，立刻催马去接，马到近前已经迟了。只听一声闷响，成蟜重重摔在地上。

“成蟜！”嬴政惨呼一声，翻身下马抱住成蟜，大声怒喊：“攻城！”

立刻有一队盾牌军冲了上来，掩护住抬着成蟜的嬴政向后撤退。

寒芳呆若木鸡，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也被盾甲兵掩护着带离城墙。

一时间号角齐鸣，鼓声雷动，喊杀声震天，秦军开始攻城。

叛军一看主帅成蟜跳城，军心涣散，已无心抵抗，有的四散逃窜，有的惊慌失措，有人打开城门缴械投降。一场叛乱的闹剧在嬴政大军开始攻城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草草结束。嬴和等三人被生擒活捉。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此时，天已亮，一轮红彤彤的旭日跃出了地平线，洒出万丈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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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兄弟情深

夜已深，整个屯留城死一样寂静。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土壤里还散发着血腥的味道。偶尔有几队巡城的士兵整齐地走过。

屯留将军府的内殿里，柔和的纱灯发着淡淡的光晕。

成蟜身上多处骨折，已经昏迷了两天。

嬴政衣不解带地守候在成蟜身旁，亲自督促御医用药，看着内侍给成蟜擦洗伤口。

寒芳轻轻走了过来，看着形容憔悴的嬴政，关心地说：“你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休息一会儿吧，这里交给我！”

嬴政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不，我要在这里陪着成蟜。天黑了，他怕黑，他醒来见不到我，会害怕。”他突然有些语无伦次。

“你去吧，我守在成蟜身边，他醒了我立刻叫你。”寒芳轻轻劝道。

嬴政熬红的双眼望了望她，接着摸着弟弟深陷的脸颊，声音有些哽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答应让成蟜来这里，我不该相信吕不韦和太后，我应该早点来救成蟜！”

寒芳的心快要碎了，深吸一口气宽慰道：“这不怪你，是吕不韦处心积虑要除掉成蟜，你防不胜防。”

嬴政颓然摇头。

寒芳望着成蟜苍白如纸的脸，内心又是一阵绞痛。这哪里是那个傻气可爱的成蟜，这简直就是一具瘦骨嶙峋的骷髅！

嬴政拉起寒芳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她说道：“芳，你知道吗，我很怕失去成蟜，他是我唯一的兄弟，他就是我的手足。我……我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我这里很痛，像刀割一样痛！”

“成蟜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醒过来！”寒芳重复着轻声说着，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嬴政，还是在安慰自己。

嬴政继而转回头去，一言不发地盯着成蟜，一动不动。

寒芳立在他的身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望着那张与浩然有七分相似的面庞，如今完全没有血色，躺在床榻上动也不动，突然害怕极了。

成蟜突然轻微呻吟了两声，身体艰难地动了一下。

还没等寒芳开口，嬴政已经跳了起来，他抓住成蟜的手喊道：“成蟜你醒了？！传御医！快传御医！”

成蟜又没了动静。

看着御医摇了摇头，嬴政挥手斥退了屋内所有的人，颓然坐到成蟜身边，握住他枯如干枝的手喃喃道：“成蟜，我的好兄弟，你快点醒来，只要你醒来，要哥哥做什么都可以，甚至是王位哥哥也可以给你，成蟜……”他痛苦地哽咽着说不下去。

寒芳在一旁暗自垂泪，心如刀绞。

第二日午时，成蟜悠悠醒来，嘴里轻轻嚷着：“饿！饿！我饿！”

寒芳和嬴政惊喜万分。

内侍呈来一碗精心熬制的粥，嬴政一勺一勺慢慢喂着。

寒芳抱着皮包骨头的成蟜，感觉像抱了一副骨头架，禁不住转过脸悄悄落泪。

成蟜闭着眼睛吃了几口，皱着眉痛苦地摇摇头。

“成蟜，再吃一些，吃这一点怎么行。”嬴政的声音格外温柔。

成蟜勉强睁开眼睛，见到嬴政又惊又喜，虚弱地喊：“哥！”

嬴政笑了。

“哥！我对不起你！”成蟜带着哭音，“你还对我这么好？”

“傻瓜，你是我弟弟。”嬴政抑制着自己的激动，“我已经全都查清楚了，不怪你，你被挟持了。”

成蟜回忆了一下，吃力地道：“我手下的将领呢？”

嬴政咬牙切齿地说：“那些叛贼挟上作乱，死有余辜，押解回京后，行车裂之刑。”

成蟜痛苦地闭上眼睛：“哥，城内所有的士卒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他们都埋怨我，说我无能。说这次出征是秦军最窝囊的一次，说我只会领着众将士坐着等死……哥！我们没有吃的，连马都吃了，甚至开始有人抢尸体吃！有些受伤的士卒，身上都长满了蛆虫，他们不但要忍受伤痛，还要防止被同伴杀掉吃了！”他越说越激动，不禁泪流满面。

“成蟜，你不要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哥都知道！”嬴政极力控制住自己说，“我回去，一定要找吕不韦算账，替你好好出气！”

成蟜露出孩子气的微笑：“我就知道，哥一定会来救我的，所以我一直在等，我知道是吕不韦在搞鬼。哥，我答应过你，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背叛你！”

嬴政勉强挤出个笑容，说：“是哥不好，哥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成蟜枯瘦的脸上，只显出了他的一双大眼睛。此时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很天真很灿烂：“哥，我知道，从小到大我都不如你，我学东西没有你快，我也不喜欢帝王之术，我觉得那样勾心斗角，太累！可是老师一讲，你立刻就能明白，还能举一反三。”

嬴政微微一笑，又喂了成蟜一勺粥。

成蟜眼中露出钦佩的目光，望着嬴政，“哥，你比我没有大多少，可是从小到大，你都比我强。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这次，换成你，你肯定不会弄成这样。”

“胡说！”嬴政爱怜地望着成蟜，心里一阵刺痛，却笑道，“换了我也一样，不会比你好多少——不要说了，你好好休息，过一段时间，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回咸阳。”

成蟜本来已经虚弱地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眼睛摇摇头道：“哥，我不能回去，我知道你疼我、爱我。可是，就算你原谅我，我也不能回去。我是叛贼，那样会让你左右为难。”

嬴政轻斥道：“不！你不是！你不是叛贼！”

成蟜流下眼泪，哭道：“哥，我没有抢你的王位，真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抢什么，是众将领以死来逼我，我不忍心看着他们自杀……真的！哥，我没有……”他由于激动，连喘了几口气。

嬴政抚着成蟜的胸口，安慰道：“你说的，哥都相信。有什么东西你喜欢，我都可以给你，甚至是王位，你喜欢，也可以拿去。”

成蟜目中波光一闪，脸上居然有了潮红：“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和你抢过什么，可是，可是有一件事我曾经想过和你抢。”

嬴政笑着问：“是什么？你不用和我抢，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给你。我说了，即使是王位！你相信吗？”

成蟜孩子气般认真地点点头：“我相信，从小到大，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脸上露出羞涩，“哥，我不要王位，我喜欢芳，我想娶她，我知道你也喜欢她。”

寒芳正专心听二人对话，猛然听成蟜提到自己，不禁一愣。

成蟜没有发现寒芳搂着他，继续说：“哥！可是芳不喜欢我！我不想勉强她。我看得出来她在宫里不快乐，你也喜欢她，应该给她快乐，让她快乐。”

嬴政被成蟜当着寒芳的面捅破心事，颇为尴尬，微微一怔，岔开话题道：“好了，不谈这些，不谈这些。”又笑着打趣，“你今天说的话多了，该休息了，别光想着娶妻妾的事。”

成蟜无奈地笑笑：“哥，我知道芳不喜欢我。”又认真地说，“哥，芳的性格不适合待在王宫，她也不会喜欢这里，她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哥，成蟜……成蟜求你不要勉强她。”

寒芳心里一颤，没有想到成蟜如此了解自己

嬴政下意识望了一眼寒芳，对成蟜说道：“今天你说了太多话，有话我们回头慢慢再说。”

“哥，我再说一句。”成蟜倔强地摇头，天真无邪地说，“哥，我觉得你有时候会变成两个人，一个是对兄弟友爱，对情人温柔的嬴政，另一个是对近侍残忍，对属下严厉的大王。哥，你要是能两者折中一下就好了。”

寒芳不禁偷瞟了嬴政一眼。嬴政低头不语，似在思索成蟜的话。

“哥，我刚才梦见芳了，梦见她在跟我说话！”成蟜的脸因为发热显得红润，“她何时才能从巴蜀回来呀，我想她！”

“我已经回来了，我就在这儿！”寒芳终于忍不住轻轻说。

“芳！”成蟜仰起脸，惊喜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寒芳微笑着说：“我和蚊子一起来了，只是你一直昏迷不醒，不知道。我也想早点见到你。”

成蟜开心地笑了，想起刚才自己的话，又难为情地低下头：“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是真的！”寒芳笑着，握起成蟜枯瘦的手说，“等你好了，我们还一起比剑、堆雪人，玩皮影，好不好？”

成蟜向往地笑了，又皱着眉摇摇头：“不！那样你会不开心，我要你开心！”

“不，我很开心，真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等到下雪了我们一起堆上几个雪人，全都做成笑脸的，好不好？”寒芳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嗯！”成蟜像个孩子一样用力点头，却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成蟜！”寒芳和嬴政二人同时呼喊，着急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成蟜叹了口气：“我可能回不了咸阳了。”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泪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我做出这等不义之事，如果不受到一点惩罚，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他痛苦地皱起眉，泪水不断落下，“我已经没有脸再活下去了，我知道哥哥爱我，芳喜欢我就足够了……”

“不，你不要这样说！”嬴政和寒芳同时微笑着回答。

成蟜望着二人凄凉地笑笑，没有说话，突然“扑”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吐了嬴政一身。

二人大惊。“成蟜！成蟜！”嬴政大声呼叫，“御医！御医！”

“哥！好黑！”成蟜嘶哑着嗓子，挣扎着，像儿时一样惊惶地喊，“哥，好黑！我怕！我好痛，浑身都痛！我要死了，我怕！”

嬴政一把抱住成蟜：“成蟜，哥在，哥在，不怕，不怕！”

成蟜躲在嬴政怀抱里，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情绪有所缓和，凄楚地喃喃道：“哥，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求……你！”

“什么事?你说！”嬴政含着眼泪。

成蟜的声音变成了哀求：“饶恕这次的叛臣，不罪及他们的家人，因为……因为你也是叛臣的哥哥……”

“成蟜！”嬴政悲呼。

成蟜的呼吸已经停止，他永远沉睡在敬爱的哥哥怀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寒芳止不住泪如雨下。

傍晚，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寒芳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默默发呆。下雪了，可是成蟜再也不能和自己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她擦拭了一下模糊的泪眼，成蟜憨态可掬的笑脸老是在眼前晃动。

嬴政立在院外的雪地里，仰着脸，任凭雪花打在脸上。难道说上天注定要我孤独寂寞？一般人梦寐以求的权势、财富和女色，在帝王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东西，而我追求的不过是平常人不以为然的幸福。

寒芳看着嬴政的背影，暗想：这断去手足的伤痛他该如何承受？谁说秦始皇残酷无情？他也有普通人的感情，只是他高高在上的地位决定了他比别人承受更多，不能表现出来而已。

害死他亲兄弟的不是别人，是他的亲生母亲和那个说不清关系的人。连父母对他都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心里会是什么样的痛？

寒芳轻轻站起身来，缓缓踱出屋子，慢慢走到嬴政身边，想要安慰几句，还未开口，泪水已经流下，成蟜的死她除了揪心的疼痛就是不尽的后悔。

嬴政一抬手，把她拥进披风内，目光注视着遥远的苍穹，一个字也没有说。

寒芳可以感觉到嬴政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仰起脸望向嬴政。

嬴政的脸上已经结了两行冰痕，那是他泪水的痕迹？

寒芳望着挂在他高高扬起的下巴上那晶莹透亮的冰滴，突然想问，是否这冰滴也冰冻了他原本渴望温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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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知人善用

痛失爱弟的嬴政下令全军为长安君服丧，同时宣布除了挟持长安君的嬴和、赵成、嬴悦三人车裂，以他们的血祭奠成蟜以外，其余的人一律免罪，并且不罪及家人。

叛军全军听到特赦，全都伏在地上高呼万岁，呼声传到几里外的旷野。

全军服丧等于表示成蟜没有罪，可是嬴政恨屯留的百姓，如果不是他们造反，成蟜就不会来这里，也不会死。他下令把屯留城毁掉，将屯留百姓全部迁到其他地方。

嬴政处事的明快果断，让全军将士心服口服。消息传到咸阳，朝中宗室大臣为之振奋，不再视他为一个懦弱的君主。

一条蜿蜒的道路伸向远方，道路两旁一根根、一丛丛的荆棘、灌木上都覆盖着皑皑白雪。

秦军的十万大军和招降的叛军缓缓走在崎岖的道路上。除了马蹄踏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和偶尔的盔甲摩擦声，一丝其他声息都没有，只见各色旗帜在空中翻飞飘扬。

寒芳坐在马车里，尽管马车围得很严实，她还是觉得奇寒彻骨。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一阵寒风立刻夹杂着片片雪花灌进车内，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雪纷纷扬扬在下。

风卷起地上的积雪，使整个大地浑浑噩噩，苍苍茫茫。极目远眺，山也朦胧，树也隐约，路也苍莽。

嬴政穿着金盔金甲和将士们一样骑着战马，缓缓地在雪地上走着。他的头盔上、肩膀上落满了积雪，可是他坐得依然端正，稳如泰山。

前方一匹战马奔行而至。

探路先锋飞马来报：“启奏大王，前面河水结冰，人马无法通行！”

嬴政勒住战马举目眺望，只见天地万物都被风雪包裹成杂乱无章的一团，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在河边安营扎寨，先锋军开路破冰，大军随时准备过河！”

“遵令！”传令官飞马下去传令，蹄声渐远。

牛皮帐篷内升起了炭火，顿觉寒气骤减。

嬴政卸去盔甲，喝了两口烈酒，暖了暖身子，挥手退下所有的侍卫，对寒芳笑着说：“冷不冷？”

寒芳脸冻得通红，一边在炭火上烤着手，一边说：“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

嬴政在一边坐下，温柔地说：“下雪了，部队行军比较缓慢。这趟辛苦你了！”抬起手想要去握她冻得红彤彤的手。

寒芳巧妙地避开，笑着说：“就当出来游山玩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宫里也没事！”

自从成蟜那次捅破嬴政的心事后，寒芳就觉得格外别扭，也刻意和嬴政保持一些距离。

“那回宫后给你找些事做做？比如掌管后宫？”嬴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试探着问。

寒芳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却装作糊涂一撇嘴说：“你还是饶了我吧，你就看不得我清闲？我在巴家已经烦透了，还让我管？免谈！”

嬴政淡淡一笑，望着熊熊燃烧的炭火没有说话。

“启奏大王，李长史求见。”帐外中军官启奏。

“宣！”

帐帘一挑，李斯在帐外抖了抖身上的雪，弓着腰进来。

“微臣李斯叩见大王！”李斯小心翼翼地伏地行礼。

以往都是远观，这次寒芳总算把李斯看个仔细：他黄黄的皮肤，胖胖的脸上净是雀斑，小小的眼睛，肉肉的鼻子，厚厚的嘴唇。

嬴政沉声问：“有消息了？”

李斯叩头道：“是。”说着上前几步，恭敬地呈上几卷锦帛。

嬴政逐一展开来看，看到最后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淡淡地说：“吕党开始惊慌了……”忽然想到，李斯也曾是吕不韦的门客，转道：“你先起来吧。”

李斯叩了个头，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躬身站在一边。

嬴政两眼沉静地望着铜盆中熊熊燃烧的炭火，沉思良久高声道：“来人！”

“末将在！”一个侍卫应声而进。

嬴政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飞马到咸阳传寡人旨意，大军回到咸阳之日，就是寡人行冠礼之日，命奉常按礼仪准备。”

“遵令！”

李斯忙提笔蘸了墨汁，打了个腹稿，然后拟了道旨令捧到嬴政面前请其过目。

嬴政接过来看了看，目光流露出欣赏，点了点头，然后盖了印玺，交给侍卫道：“你二人退下吧。”

李斯和侍卫行了礼躬身退下。

傍晚时分，整整下了三天的雪终于停了。

趁嬴政闭目养神的时候，寒芳独自一人走到帐外。

踏着松软的积雪，听着脚下咯吱的声响，寒芳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她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拖着沉重地步子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她蹲下，用手捧起积雪包了一个小雪球，在地上来回滚着。泪水不知不觉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滚了两个稍大一些的雪球，寒芳用袖子擦干眼泪，把两个雪球摞在一起，做好了第一个笑脸雪人，接着她开始做第二个，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人轻声咳嗽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到了李斯。

“韩姑娘！”李斯长揖施礼。

寒芳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李斯上前几步问道：“您在做什么？”

寒芳现在只想怀念成蟜，不想说话，手里来回滚着雪人，敷衍着回答：“堆雪人！”

李斯任长吏一职，负责掌管秦国在各国的情报系统，有的情报经他过目然后汇总向嬴政汇报，有的是直接呈给大王，他也无权察看。今天听到嬴政说起吕党欲言又止，他心里一惊。他很清楚自己也曾是吕不韦的门客，那大王又会如何待自己？

李斯越想越惊慌，走出毡帐想透透气，却意外看到了寒芳独自一人在雪地里，顿觉眼前一亮，暗忖：她是大王身边的红人，我为何不向她打探打探？

李斯站在寒芳身后，琢磨着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该怎样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寒芳感觉到李斯还站在自己身后，头也不回地问：“李大人，你有事吗？”

“这个……啊，有……”李斯寻思着该如何开口。

寒芳听出李斯有难言之隐，淡淡地问：“有事就说！”

李斯寻思了半晌，壮着胆子走到近前，蹲下身子，轻问：“大王……”还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寒芳立刻就明白了李斯的来意，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放心，只要你对大王忠心，你这个粮仓老鼠做定了。”

“做个清贫读书人，不如做个粮仓硕鼠。”这是李斯的朋友曾经与他戏侃的话，他暗自纳闷寒芳为何会知道，难道是大王身边的密探……想到这里，李斯冒了一身冷汗。大王一定有许多密探和眼线，有一些可能连自己也不知道。幸亏一直以来自己对大王忠心不二，否则只怕早已人头落地。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寒芳和李斯回头一看，是嬴政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

李斯忙跪倒在雪地上行礼：“参见大王！”心里七上八下。

嬴政只是冲李斯略一挥手。

李斯忙识趣地退下。

嬴政走到寒芳身边看到一个笑脸雪人轻轻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答应过成蟜，下雪了再一起堆雪人的。”寒芳的眼底又忍不住泛起泪光。

嬴政眼圈也微红：“我们一起堆！再多堆一个，我也陪着成蟜。”

寒芳听得鼻子一酸，眼泪掉在雪人脸上。

雪地上，堆起了三个雪人，三个雪人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

寒芳看着三个雪人，知道今后自己再也不会有无忧无虑的笑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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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绝地反击

河上搭起浮桥。

嬴政的十几万大军继续浩浩荡荡向咸阳进发。

出了河东地界，过了黄河，沿途大片大片的衰草、枯叶在平原山间起伏如波。

白天行军，夜晚安营。

干冷的气候比下雪更让人难以忍受，寒芳觉得自己的嗓子直冒火，在大帐里不停地喝水。

嬴政拿着一卷锦帛看了看，轻蔑一笑道：“嫪毐已经蠢蠢欲动。”

寒芳喝着茶水，低头想了一阵说：“蚊子，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何事？”嬴政饶有兴趣地问。

“嫪毐曾经拉拢我害你……”寒芳把大致经过讲了一遍，只是把关于太后的细节略去。

嬴政听完冷冷一笑：“嫪毐根本不足为惧，他这个没有实权的长信侯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寒芳想说你不要忽略了他有太后撑腰，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心痛已经如此，她又怎忍心雪上加霜？

大军安营扎寨的地方因长年战乱，土地无人耕种，荒草长的末过膝盖，偶尔见到野兔、野羊在草丛中惊慌失措地跑过。

嬴政兴致大起和侍卫一起跨上战马狩猎，猎了十几只野兔，十几只野羊，收获颇丰。

嬴政下令把猎来的野味赏给所有的侍卫，迈步回到大帐，见寒芳懒懒地躺在榻上，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寒芳有气无力地说：“我头疼！”她知道自己是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感冒，可是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消炎药。

随军的御医给寒芳开出了药方，嬴政看着寒芳喝下草药，沉沉睡去。

夜幕降临，寒风凛冽。

呼啸的北风在空中不时发出低吼，想要撕碎夜的宁静。

大帐内的火烛把帐内照得通明。

嬴政拿着书简倚在寒芳身边静静望着熟睡中的她，似在享受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宁静……

突然，听到帐外一阵喧哗声。

两名虎贲军惊慌地跑进帐内：“启奏大王，平原上起火，就要烧过来了，请大王速速撤离！”

嬴政心里一惊，但是脸色却异常镇静，皱眉问道：“怎么回事？”说着一步踏出帐外。

嬴政举目观望，只见北边方向烈焰腾空，黑烟和燃着的枯草冲起老高。此时北风正烈，火借风势，一片火海漫卷而来。

桓齮跌跌撞撞地冲到御营前：“大王，请大王速速撤离，大火马上就会烧过来了。”

嬴政看桓齮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沉着脸训斥：“这是什么大事，值得你这般惊慌？别忘了你是主将！尽快组织人扑火和撤退就是！”嘴上说着却知道平原上的火一旦烧起来将势不可挡，再加上如此干燥的天气，一旦烧到军营后果不堪设想。

桓齮用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大王教训的是，臣就去安排。”说完忙转身去安排一切事宜。

嬴政转身大步流星回到帐内，取下衣架上的貂皮披风，裹住昏睡的寒芳，抱着她走到帐外。

寒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夜空中火光冲天，有气无力地问道：“怎么了？”

“北边起火，我们需要撤退！”嬴政的声音沉稳而温柔。

寒芳强撑着身体往远出看了看，惊呼：“我们跑不过这火，跑不是办法！快放火！”见嬴政疑惑地望着自己，她挣扎着下到地上，拿起一个火把，往地上一扔，立刻将脚下的枯草和落叶燃着了。

嬴政立刻恍然大悟，大声命道：“传令下去，各营立刻点火，烧出空场，把大营移过去！”

众将领立刻领命各自去安排。霎时间，整个军营南边也成了一片火海，向南蔓延烧去。

等到北边的火烧到时，嬴政的大军早已移到了南边烧出的空地上。北边的火烧到空地没有枯草可以维持燃烧，火焰渐渐熄灭下来，而南边的火却越烧越远，对大军已经构不成丝毫的威胁。

此时天已经亮了。

烧过的平原上弥漫着焦糊的味道。由于转移及时，嬴政大军的损失微乎其微。

嬴政巡视完各营，回到大帐，见寒芳正在喝粥，坐到榻边仔细端详了一阵：“嗯！气色好多了！昨天晚上，多亏了你，不然，我军有可能被这场大火烧个全军覆没。”

寒芳笑笑，喝完粥又躺下。

嬴政替她盖好锦被，赞道：“你真聪明！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

寒芳不假思索地回答：“电视上学的！”

嬴政不解地皱着眉。

寒芳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笑道：“无意中，从书上看的。”

嬴政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

寒芳耸耸肩，不置可否。

嬴政无可奈何地挑挑眉，站起来背着手仰着脸踱了几步，思索着说：“我总觉得这火起得蹊跷，是人为呢，还是天意呢？”

寒芳正闭目养神，听到此话，突然睁开了眼睛，呼道：“是他！一定是他！”她突然想起屈怀告诉过她的举火为号。

屈怀曾经说过，如果秦国一乱起来，楚国就可以趁机举兵。一定是屈怀见寒芳迟迟没有动静，等不及放了这把火。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如果一把大火把嬴政烧死，秦国内乱，楚国得利；就算烧不死，嫪毐见到大火，就会以为下毒成功，到时他举兵谋反，秦国一样会内乱。

“谁？你说是谁？”嬴政逼近寒芳身前，目光如炬地望着她。

“嫪毐！”寒芳不愿意说出屈怀的名字。

嬴政深邃的目光中闪过寒光，咬牙切齿地说：“嫪毐！我不将你五马分尸，誓不为人！”转过头，对着帐外吼道，“传令下去！全军日夜兼程赶回咸阳！”

大军日夜兼程行了数日，人困马乏，午夜时分终于到了咸阳城外，可是咸阳城四门紧闭，一切静得可怕。

传令官对着城楼高喊：“城上的人听着，大王现已班师回朝，传令进去速速开启城门迎接！”

不一会儿城墙上喊出话来：“奉太后懿旨，有人劫持主上犯上作乱，任何人不得进城。”

嬴政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寡人被挟持？寡人倒要他们看个究竟。”说着纵马上前。

嬴政沉声命令：“将火把点起来。”

火把点起，照得嬴政的金盔金甲闪闪发亮。

嬴政命传令官向城墙上喊话：“大王在此，让城墙上的指挥官出来见驾！”

片刻，指挥官上到城楼俯身一看，惊呼：“不错，是主上！快开城门！”

“慢！”随着一声高呼，一个锦袍玉带，头戴高冠的人走上城墙，正是嫪毐。

嫪毐走到城墙边，俯身说道：“不要听他的，主上已经被人挟持，本侯奉太后懿旨救驾。”

指挥官急道：“可是侯爷，城下的确是大王本人！”

“哼！这个是假的大王，真的大王已经被软禁了！”嫪毐也纳闷为何嬴政看起来毫无中毒的迹象，只有急中生智狡辩。

指挥官又俯身仔细观望，以往他见大王次数不多，每次都是伏在地上叩头，不敢仰视，此刻仅是凭服饰判断城下的人是大王，于是又半信半疑起来。

城墙下。

嬴政一听怒不可抑，大吼：“嫪毐！你这个乱臣贼子，胆敢犯上作乱，寡人必当诛你！”声音显得十分尖锐刺耳，划破黎明的寂静，在空中回荡。

嫪毐心虚地大叫：“不要听他胡说，我有太后手谕！放箭！”

强弓劲弩纷纷发射，箭像蝗虫一样集中飞往城下，盾牌兵立刻以盾牌形成一座高墙护住嬴政。

箭势稍歇，桓齮急忙打马上来劝谏：“大王，太危险了，请您速速离开。”

寒芳也心里一惊，不由自主打马来到近前。

嬴政回头看到寒芳，心里一股暖流静静淌过，神态自若地笑道：“别怕！不趁此机会揭穿嫪毐，就没有更好的机会了。”这话似对桓齮说也似对寒芳说。

盾牌兵护住嬴政、寒芳、桓齮三人。

嬴政又大声呼喊：“嫪毐，你说寡人被人挟持，你说说看是谁挟持了寡人？”

又是一波箭雨射下。

嫪毐恨恨地看着嬴政，他命人一波波放箭，不让嬴政有喊话的机会，心想能一箭射死他最好。另外，他还在等，等着地方军队到来，来个两面夹击，把嬴政一举歼灭。

桓齮见大王临危不乱的神态，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嬴政抬头望望天色，自言自语道：“等天亮了就好了，他们就能看清楚寡人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些士兵经过连夜的长途跋涉根本没有多少精力攻城，而班师回朝被挡在城外，真可谓是奇耻大辱。

正僵持间。

探马来报：“启奏大王，城外五十里处发现大军向咸阳方向赶来。”

“大军？”嬴政皱眉，眼睛扫向桓齮，“哪方面的人马？”

桓齮也大惑不解，心里七上八下，卑声道：“臣未曾调动任何军队。”

第二批探马进一步禀报：“大军像是地方军，说是奉太后旨意来救驾，其中好像还有夷军。”

嬴政全身剧震，桓齮也大惊失色。

寒芳却不明白怎么回事，疑惑地望向嬴政。

嬴政随即平和地笑着说：“这是寡人一时疏忽，只废掉虎头符调动大军的权力，而忘记连地方军的调动一起都废掉。”

桓齮明白大王是帮在他洗脱罪责，否则就连他也有和嫪毐合谋的嫌疑。他感激地望了大王一眼，在马上抱拳躬身行礼，泪流满面。

嬴政回到临时搭起的大帐，和众将领商讨对策。

按常理推测，嫪毐的叛军应该不会料到嬴政大军经过长途跋涉后，会不经整顿和休息连夜攻城，所以此时是最佳时机，但此时攻城也是最危险的一步棋。

用虎符调动其他军队赶来平定叛乱，根本是远水不解近渴。

如果嬴政出面能收服正在赶往咸阳城的地方军还好，如果不能收服，嬴政大军将受到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地方军是蓄意谋反，根本不可能收服。

为今之计只有迅速攻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进咸阳城，把真相昭告于天下。

嬴政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眯着眼睛，目中寒光一闪，果断地下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攻入咸阳。”

众将领领命而去。

嬴政望着几案上扑扑跳动的烛火。在咸阳城内，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刻，他不会用这张王牌。

嬴政想起这张王牌，诡秘而得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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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血战咸阳

一切安排完毕，嬴政踏出大帐，抬头遥望着黎明前黑暗的夜空，喃喃地说：“咸阳，我实在没有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进咸阳城！”他眯起眼睛，深邃的目光中充满凄凉。

寒芳从后面给嬴政轻轻披上貂皮披风，道：“寒气重。”

嬴政转过头，不容抗拒地把寒芳拥进斗篷下，自言自语说：“幸亏还有你！”

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要攻城了。

寒芳望着咸阳城高高的城墙。她知道再进入咸阳城的嬴政将不再会是以前那个嬴政。

嬴政手里拿着两块半截的玉佩，痴痴看着，目光中充满悲哀。

寒芳目光霍地一跳，她认识这是当日太后借自己的手还给嬴政的玉佩，嬴政当时愤怒地把玉佩摔为两段，只是没想到这断为两截的玉佩他还一直收藏着，而且还随身携带。

寒芳此时才明白，太后送还玉佩的那一天，二人已经决裂，太后已经告诉了嬴政她做出的选择，难怪当时嬴政如此痛苦。

嬴政思索着说：“就要攻城了，我再到军前鼓舞一下士气，此战只能赢不能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他低下头深情地看着她，“芳，一会儿打起仗来，我会安排人守护你在后方，如果你发现形势不对，迅速带上几个人离开，再也不要回来！”他知道经过长途跋涉的军队战斗力是怎样的，心里知道这一仗并不好打，说不定会玉石俱焚。

寒芳想起战争，心中涌起一阵阵恐惧，嬴政的结局她知道，可她自己呢？能否平安经历这场战争？但是嬴政已经失去了两个最亲爱的人的支持，此时自己又怎能弃他而去？想到这里，她倔强地说：“我不走！”

嬴政目中波光一闪：“芳，我……我……”他激动地拉起她的手。

寒芳透过嬴政的目光，看出了他的深意，心里一惊，抽开手笑着打断：“有什么话我们留到咸阳城内再说。”

嬴政抢着说：“不，我要是不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寒芳再次打断，站到嬴政面前，注视着他，坚定地说：“你听我说，你一定会赢的！你不是说过还要我给你佩剑吗？我会和你一起杀进咸阳！我要亲眼看着你加冕！我说过我一直都会站在你这边——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寒芳坚定的态度，让嬴政一愣，他想笑，却笑得有些牵强，他抬起双臂把她拥进怀里。

天边现出一道曙光，天空渐渐发白。

寒芳陪着嬴政最后巡视准备攻城的大军。

秦国军队是天下最强的军队，纪律严明，骁勇善战，虽然经过长途跋涉，但是鲜明的盔甲、武器和旗帜，在灰暗冷寒的天空下，仍然显得兵强马壮，精神抖擞。

负责贴身保护嬴政的虎贲军，更是秦军百里挑一的精兵，他们英勇善战，忠心耿耿。

寒芳又望了望灯火通明静悄悄的城楼，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她的眼帘，寒芳眼前忽地一亮，失口喊道：“王翦！”

嬴政及众人听到寒芳的呼喊，都忍不住回头观望。

嬴政策马来到近前，轻声问道：“芳，你说什么？”

寒芳脑子飞快运转，嘿嘿一笑说：“真是绝地逢生，我有办法让他们把城门打开。”

嬴政迷惑地望着寒芳。

寒芳笑道：“你不是说主要是大家不明白真相吗？我想办法让知道真相的人把城门打开！”

寒芳借着微亮的曙光慢慢朝城墙走去。

嬴政打马追上寒芳，叫道：“芳，你要干什么？危险！”

“找一个朋友，让他开城门！”寒芳又望了望王翦熟悉的身影，显得胸有成竹，“放心，我有分寸！”

嬴政看着她信心十足的模样，迟疑着点点头。

寒芳走到离城墙一定的距离停下来，跳下马，在地上捡了一个小石头，从腰后取出弹弓，微微一笑，拉开弹弓“嗖”的一下射了出去。

弹弓“啪”的一下准确无误地打在王翦的头盔上。

原本城墙上的人已经看到一个女人慢慢走过来，正在纳闷，却看见一颗飞石射中王翦。

几个巡城兵俯身观看，一个人眼尖，说道：“王大人，是韩姑娘！”说话的正是当日被寒芳拉下水的杨端和。

王翦俯身定睛一看，说道：“没错！是她！”说着对寒芳招了招手。

寒芳看见王翦对自己招手，高兴得又蹦又跳，举起双臂，连连挥手，可是怕惊动了别的士兵所以不敢喊叫。

寒芳快步跑回去仰脸冲着马上的嬴政喊：“快！快给我写个纸条！不，布条！”

立刻有人捧来了笔墨，嬴政问道：“写什么？”

寒芳略一思索说：“就写大王没有被挟持，嫪毐谋反！快开城门！”

李斯忙把写好的锦帛交给寒芳，寒芳拿着一溜烟跑了回去，缠在石头上射向城楼。

城上的王翦看了大吃一惊，挠了挠头，找来笔墨写了个布条：“何以见得？”也拿出弹弓，把布条缠在石头上射了回去。

寒芳拾起布条一看，忙快步跑了回去，气喘吁吁地说：“跟我过去一个人写字。”

李斯忙献媚地说：“大王，请让微臣跟着前往。”

“不！”嬴政坚决地说，“寡人亲自去！”

寒芳和王翦二人一个在城墙上，一个在城墙下，无声无息地传递着信息。

“我身边的就是大王，有印玺为证！”盖了印玺的小布条飞上城墙。

王翦很少见到大王，犹豫着射下一个布条。

王翦正犹豫间，又一个小布条飞了上来，他打开一看浑身一震。

布条上写着：“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上面盖着大王的印玺。

王翦知道寒芳绝对不会骗他，此时天光已经放亮，他俯身细看寒芳身边的人，见此人端坐在马上，稳如泰山，雍容的气度，不怒自威，嘴角带着淡淡的高傲的笑容，颇有王者的风范。

王翦下定决心：打开城门，迎接大王。于是回了个布条：“一盏茶内打开大门。”这时身后有人怒喊，“你们这群人在干什么？”是巡城的将领秦敢。

秦敢是嫪毐的铁杆嫡系，他大踏步走到近前俯身一看是嬴政，大呼：“快放箭！”

王翦见状知道情况紧急，拔出佩剑反手架在秦敢脖子上大声呼喊：“兄弟们，嫪毐假传手谕，犯上作乱，其罪当诛，从犯同罪！”说着手起剑落砍下了秦敢的脑袋。

秦敢的亲兵护卫想要上前营救已经来不及了，王翦也不容他们做出反应，接连几剑，几个人应声而倒。

这边杨端和等一直跟随王翦的弟兄们，唯王翦的马首是瞻，和王翦一起把秦敢的亲随杀得一个活口不留。

王翦这一反应干净利索，城上打杀完毕，城门的人还不知道城上已经有了变故。

嬴政忍不住夸赞道：“真是一员智勇双全的猛将！”

王翦学着寒芳的模样在城墙垛口对她做了个胜利的姿势，然后示意大军准备进城，转身下了城墙，如法炮制不等守城士兵反应过来，就将其全部制服，把城门缓缓打开。

咸阳城门洞开。

霎时间，号角声、鼓声、喊杀声，惊动天地，震慑人心。

嬴政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咸阳城。

咸阳城守城的士兵还在梦中，嬴政的大军已经杀到了眼前。叛军卫卒听到喊话，纷纷缴械投降。

但是嫪毐的亲兵仍然负隅顽抗，他们清楚自己即使投降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拼命反击，等待着城外地方军的救援。

血花缤纷如雨，洒落在寒冷的咸阳城街道上，地上的鲜血汇流成了河，被砍倒的战马和人或俯或仰，有的半死不活在血泊中痛苦地挣扎着……

寒芳和嬴政同骑着一匹战马，在虎贲军的护卫下冲进咸阳城。看到眼前的惨状，寒芳不由得抱住了嬴政的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嬴政手里举着长剑砍翻了几个上前偷袭的卫兵，高声呼喊：“活捉嫪毐，重重有赏！”

王翦带着杨端和等人一番激烈地砍杀，冲到嬴政近前，和虎贲军一起把嬴政团团护住。

此时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咸阳城火光冲天，烟雾四起，号角声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坚硬的石板路，还夹杂着妇女、孩子惊恐的哭声和尖叫声。

整个咸阳城陷入了极度恐慌和不安的混乱中。

嬴政明白这是嫪毐的毒计，他在给尚未赶到的地方军发出信号，咸阳城越乱，嫪毐越能浑水摸鱼。

嬴政策马到了王宫。

王宫中也是一片火光，经过劲风一吹，火势处处曼延，王宫内一片骚乱。宫女、太监没头没脑地奔逃、号哭，到处是人影憧憧，鬼哭狼嚎。

嬴政皱皱眉头大声命令：“王翦，你带人去整理宫中内侍，各就各位，乱奔哭嚎者斩！”

王翦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宫内再也听不到哭喊嚎叫，看不到人奔走乱窜。

嬴政拉着寒芳直奔蕲年宫走去，沿途地上的污血斑斑，尸骸狼藉，惨不忍睹！

嬴政进到蕲年宫，直奔存放玉玺的地方，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玉玺已经不见了！如果是被嫪毐拿走了，随意发号假命令，那会怎样？想到这里，他的背后泛起一阵阵寒意。

“搜！”嬴政果断地下令。

嬴政刚走出蕲年宫的大殿，就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喊：“大王！大王！”

嬴政凝神细听，声音来自假山池塘，迈步过去一看，池塘内一个“冰人”，正发出微弱的呼喊。

“拉上来！”嬴政大声命令。

两个虎贲军忙下到池塘里把人拉了上来，细看之下原来是赵高。赵高脸色铁青，嘴唇冻得发紫，伏在地上不停地打颤，人已经冻得僵硬，不会动弹。

“抬到殿内！”

赵高被抬到温暖的大殿内，几个炭火盆将他围在中间，又有人喂了赵高几口酒，他才渐渐转好。

赵高稍作缓解，便伏在地上，嗷地一声哭了出来，跪爬几步到了嬴政脚下，抱住嬴政的脚哀号道：“大王！奴才以为再也见不到大王了！”

嬴政因为丢了玉玺本来就心烦意乱，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寡人这不是好好的吗！”

赵高擦了擦眼泪，边哭边说：“奴才死不足惜，只是这玉玺不能落在贼人手中。”说着哆嗦着手从怀里取出一个明黄包袱。

嬴政打开一看，正是自己要急着寻找的玉玺，大喜过望。

赵高边叩头边断断续续地说：“乱臣贼子昨晚突然占据了王宫，奴才就拿着玉玺东躲西藏，遇到嫪毐前来搜玉玺，奴才情急之下抱着玉玺沉入池塘躲藏，待他走了之后才敢浮上来，奴才，奴才以为自己不会有命见到大王了……”说着放声痛哭。

嬴政低头看了看赵高，一身湿漉漉的衣裳，这滴水成冰的季节在池塘里那滋味只怕常人难以忍受，可见他对自己的一片忠心，也颇有些感动，第一次对赵高有了怜悯和同情，温和地说：“不要哭了，寡人这不是回来了？”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赵高，你不负寡人一番教诲，好样的，护玺有功，寡人会好好封赏你。”

赵高听完一阵眩晕，瘦小的身躯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速抬到太医院进行救治，寡人要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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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冕冠大礼

咸阳城内，还在进行激烈的巷战。

嬴政的大军虽然人数比嫪毐的亲兵要多，可是一部分是饿了近半年的成蟜的军队，而且连日长途跋涉，体力不济，原本的十万大军，还要留下一部分在城外抵御地方军不明事理的进攻，而嫪毐的亲兵养精蓄锐了多日，所以嬴政的大军人数上、体力上都不占优势。

好在原本城内的卫卒和虎贲军明白真相后有不少反正，加入了剿灭嫪毐亲兵的行列，使得双方可以打个平手，一时之间城内打得难解难分。

吕不韦原本的态度，因为怕嬴政回来追究他的责任，干脆先来个坐山观虎斗，也不表态支持谁，纵容嫪毐，等到真打起来，再来个真正的救驾，以求到时候能够将功补过。谁知嬴政的大军居然如天降奇兵一般杀进咸阳城，吕不韦忙组织家丁和门客也加入到战斗当中。

经过几路人马的夹击，部分叛军开始纷纷撤离王城。有的叛军在咸阳城民屋设防，负隅顽抗，尤是嫪毐的亲兵知道秦法严峻，难逃一死，于是在民间大肆掳掠，准备搜括点逃亡的本钱，抢完了就放一把火，烧得精光，对妇人女子更是不肯放过，烧杀□掳掠无所不为，进行着最后的疯狂。

桓齮带领大军抵御了地方军不明真相的攻袭，双方暂时僵持在城外，等待着下一步的诏令。

王宫内，火焰还在四处燃烧。

嬴政在蕲年殿里来回踱着步子，耳边听着不断的厮杀声，目光一闪一闪地说：“寡人说过，大军回来之日就是加冕之时，君无戏言！”

嬴政走出大殿对躲在一边的内侍，大声命令：“传令奉常，今日午时寡人举行冠冕大礼！”

奉常接到旨意，急惶惶跑来：“大王，现在局势不稳，冠礼太危险！”

嬴政阴冷的目光一闪，冷笑道：“君无戏言。寡人倒要看看是嫪毐那个贼子厉害，还是寡人命硬！”

奉常忙下去准备。一会儿又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奏道：“启奏大王，一切已准备完毕。”

嬴政目光霍地一跳，大声命令：“传令群臣，冠礼台迎驾！”

厮杀声还在继续，烟火还在继续。

嬴政站在窗边，背着手仰望天空，思索了片刻，又对诸多事宜做了妥善部署。一切安排完毕，抬头看看天色，已是巳时，他命令内侍更换了吉服，拉起寒芳的手，朗声说：“走，去冠礼台！”

嬴政一行人骑着骏马，奔行在咸阳城乱糟糟的街道上。

咸阳城内，到处是燃烧的民房，黑烟滚滚；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到处可以听到金戈铁马和哭喊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和血腥味，路上，还不时看到四散逃窜的百姓和惊慌出逃的卫卒。

嬴政手持长剑冲在最前面，不时砍倒路边的叛军。寒芳和王翦紧随其后。虎贲军护在左右。

拐过一道街口，嬴政狂奔中的坐骑突然一个前扑，栽倒在地上。

是叛军的绊马索！

叛军听到嬴政要来加冕的消息，他们埋伏在通往冠礼台的道路上，如果能杀了嬴政，将会立刻扭转局势，这是他们最后反击的机会！

嬴政机敏地一个就地翻滚，人已经站了起来。他挥剑一阵狂刺刺翻了伏击的叛军。

一阵金铁交鸣，叛军的长剑纷纷断落。趁对方惊愕之际，嬴政砍瓜切菜一样削掉了叛军的脑袋。人头滚得满地都是，鲜血溅得满身都是。

叛军没有想到嬴政会如此神勇无畏。

嬴政犹如天神一样勇猛，挥剑砍下一个叛军的头颅，将刚砍下的血淋淋的人头朝着一个正在大声叫嚷“嬴政在这里”的叛军面前扔去。

“嬴政在这里！擒杀嬴政！”叛军都叫嚣着喊，面目狰狞恐怖。

叛军最精悍的三千铁骑听到呼声，旋风般杀到了这里和嬴政的虎贲军短兵相接。

嬴政的虎贲军只有几百人，立刻被这三千人包围在中间。叛军穷凶极恶地把嬴政和虎贲军分离开来。

王翦带领虎贲军几次冲杀都被叛军凌厉的攻势逼了回来，只有在外围不断牵制叛军的力量。

寒芳已经顾不得害怕，自卫的本能使她抽出马匹上的佩刀，一阵乱砍乱刺，不让叛军欺身到自己近前，做最底线的防卫。也幸亏有杨端和等人拼死护在左右，否则只怕她早被叛军诛杀于马下。

嬴政手持长剑已经杀红了眼，已经疯狂。他一边大吼着一边劈刺砍剁，鲜血浸湿了龙袍，脸上身上全是黏稠的血，已经分不出来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叛军看得有些眼直，但是仍在不断地围拢，嬴政凌厉的剑法已经渐渐显得有些迟缓，他一招乌龙扫雪，一转身砍断了不少马腿，几剑结束了坠地叛军的性命。

嬴政抬脚踹翻了刺在剑上的一具尸体，筋疲力尽地持剑在手，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蒙恬！”喊声直透云霄。

喊声刚落，不知哪里杀出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就像平地冒出来一样。这些人全都是一身黑色劲装，个个手持五连发的劲弩，对着叛军就是一阵狂射。

箭如雨下，叛军如高粱秆一样，一波波倒下。

寒芳见终于有隙可乘，大声一喊“蚊子！上马！”用腿一夹马腹，骏马跃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跃进包围圈，来到嬴政近前，她俯身伸出一只手。

嬴政探手抓住寒芳的手，跟在骏马后面助跑了几步，飞身跃上战马，二人在弓弩队的掩护下，冲杀出一条血路，飞一样向冠礼台奔去……

宗室大臣听说大王回来了，精神为之一振，接到旨意后，纷纷冒死赶往冠礼台，吕不韦的嫡系听到消息，也只有忧心忡忡地赶到冠礼台。

叛军也从四面八方涌向冠礼台，准备做最后的突袭，可是还没有冲到嬴政身边，就被蒙恬的弓弩队射杀倒在地上。

到了冠礼台，嬴政跳下战马，顶着如蝗箭雨，跨过一具具尸体，一步一步向冠礼台走去……

嬴政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每一步都走得都很沉着，都很稳健。他站在高高的冠礼台上，冷冷地扫视远处血腥的厮杀，高傲地俯视台下的肃立的群臣。

他眯着眼睛，亲眼欣赏着伟大的战争场面；他背着手，回忆着自己刚才的忘我及疯狂；他高傲地仰起头，感觉自己就要体会到胜利后的狂喜和无法替代的成就感。他感觉自己天生就喜欢战争，喜欢那种疯狂的快感。

奉常捧来水让嬴政简单地净了净面，嬴政看着被血染红的清水，他的眼眸深处是和血一样红的颜色。

他凛然站直身子，挺直了腰板。他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咔咔地响，他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他的目光中露出飞扬的神采。

众大臣躬着腰低着头，不断有人偷偷扫视自己的同僚，大家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是火花一闪，却没有人说话。

蒙恬带领着劲弩队环立在冠礼台周围，蒙恬始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弓弩队任何的调动，全靠手里的一面令旗井然有序地完成。

寒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感叹：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蒙恬，就是这支队伍的将军，合格的将军，未来的名将！

吕不韦躬身上来，恭敬地给嬴政戴上了王冠，目光无意中和嬴政对视，心头一颤低下头去。

嬴政的目光太锐利，太凌厉，目光中还有三分挑衅和怨恨。

刹那之间，一股颓废涌上吕不韦心头：我老了！他心里感叹着，小心翼翼地捧起宝剑给嬴政佩戴，却被嬴政厌烦地一把推开：“不用你！”回头目光望向寒芳，沉声说，“寡人要让她给我佩剑。”声音虽小却像一个惊雷。

众大臣都是一愣，纷纷交头接耳，表示异议。这太离谱了！一个女人给大王佩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但在弓弩队的环视下却没有人敢公然反对。

群臣的小声议论，寒芳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心里发毛，头皮发麻，手心已经握出了汗。

嬴政眯着眼睛扫视全场，眯起的双眼充满了笑意，但是那种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吓得大臣们的声音渐渐细弱蚊虫，最后鸦雀无声。虽然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是他已经彰显出了一个王者独具的霸气和不容抗拒的威严。

奉常把宝剑捧到寒芳面前跪下。

寒芳看了看面前古朴精美的宝剑，迟疑着望了嬴政一眼。

嬴政正微笑着望着她，此时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和鼓励。

寒芳顿了一下，颤抖着手捧起宝剑，只觉得这剑有千斤之重。

众目睽睽之下，寒芳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冠礼台，耳边还能听到远处金戈铁马的厮杀声，似乎也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她每走一步感觉就像走过了一年，每跨上一个台阶感觉就像是跨过了一个世纪。

经过漫长的等待，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来，她将亲手为历史写上这样永恒的一笔！她的手在颤抖，她的腿在颤抖，她的心在颤抖，她的心脏紧张得快要跳出胸腔！

好不容易走到嬴政面前，寒芳抬头望着他。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告诉她：“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谢谢你！”

寒芳含着眼泪笑了笑，低下头往嬴政腰间挂剑，可是眼前模糊一片，颤抖的双手怎么也不听话，她急得出了一头的汗。

嬴政低下头温存地笑笑，有力的大手握着她颤抖的手，把宝剑稳稳挂在腰间，四目对望，他深邃的眼底全是柔情。

寒芳禁不住流下欢喜的眼泪，笑了。

嬴政拉起寒芳的手，另一只手抽出宝剑高举在空中大声宣布：“从今以后，政令出于秦王一人！”

吕不韦和群臣跪下，肃穆地随声附和道：“今后政令皆出于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嬴政站在高高的冠礼台上，望着伏在脚下的群臣，又紧紧握了握寒芳的手，扭过头像个孩子般天真得意地笑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芳，我要让你和我一起同享这份尊荣。”

寒芳没想到自己能见证这样一个激动人心的历史时刻，感觉像做梦一样。她迷离地望着匍匐在脚下的群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那个傀儡秦王，从今天开始他就是真正的秦王政。他要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他要为横扫天下，统一六国的目标而奋斗。他会让每一寸土地都踏在自己脚下，他会让六国全部臣服于他的脚下。

嬴政笑容一敛转回头，对着台下厉声道：“让城外的地方军进来见驾！”

不一会儿，马蹄声响起，地方军首领刘贾带着众将领进入城内，来到冠礼台下。

嬴政迈步下了几级台阶，面对大军，没有一丝的慌乱。他背着手立在台阶上，笑眯眯地问：“你看寡人像被挟持吗？”

刘贾一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李斯出现在刘贾面前，向着叛军冷笑，高喊：“秦王在此，嫪毐谋反！”

蒙恬麾下的勇士同声高喊：“秦王在此，嫪毐谋反！”声震咸阳，直冲九霄。

嬴政从容淡定地说：“嫪毐谋反！尔等被贼人蒙蔽，若及时悬崖勒马，寡人赦你无罪！”声音虽小却透着难以抗拒的威严。

刘贾听得清清楚楚，顷刻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忙滚鞍下马，匍匐在地，高声道：“罪臣刘贾被贼人蒙蔽，险些酿成大祸，请大王治罪！”

其余众将领也忙扔下兵器，都匍匐在地，山呼万岁。街道上、小巷里、城门边跪满了士兵，此起彼伏“万岁”的呼喊声，在整个咸阳城连绵不断。

嬴政俯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众人，过了片刻，他仰起了脸望向天空，正午的太阳刺得他眯上了眼睛……

寒芳可以感觉到嬴政的手在微微颤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更有力。自己不觉也用力握了握。

一切终于结束了！寒芳忍不住再次流下了热泪。她抬手擦了擦激动的泪水，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已经被鲜血染红，再看嬴政，他黑色的龙袍也早就被鲜血染透。寒芳心里无限感慨：这就是在血雨腥风下诞生的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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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投鼠忌器

咸阳巷战经过了几个时辰，总算完全平定，蕲年宫伤痕处处，咸阳城近乎半毁。叛贼全部被俘，只有嫪毐一人逃脱，嬴政下令加紧追捕。

宫中近侍开始整理平叛后凌乱的痕迹，百姓也开始慢慢重建自己的家园。

宫殿可以重建，家园可以重建，可是失去的亲人再也不可能复活，留给人们内心的伤痛即使经过岁月的流逝也永远不可能平复。

北风呼啸，很快吹干了地上的滩滩血迹，吹散了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吹走了天空中飘荡的浓烟。

嬴政在虎贲军的护卫下，在群臣的簇拥下，轻轻拉着寒芳的手，缓步走在满是创痍的大街上。

一行人所到之处，百姓抹着眼泪跪下行礼，却没有人嚎叫痛哭。他们尊敬他们的大王，他们知道这场战争是因一个叫嫪毐的人而起。他们痛恨嫪毐，痛恨嫪毐毁了他们的家园，毁掉了他们原本幸福平静的生活。

嬴政停下脚步，转回头对跟在身后的蒙武吩咐道：“从国库中拨些钱粮，帮助布衣黔首重建家园。”

“遵令！”蒙武躬身领命。

寒芳不经意瞥了一眼吕不韦，看到吕不韦一脸的落寞，低着头，眼神中全是无奈，无奈中似乎还有些欣慰。

巡视了一周，不知不觉走到了成蟜的府邸。

嬴政望了望府门上歪歪斜斜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命令：“所有官员回到岗位上，各司其责，清理战后事宜，明日早朝如实上奏。”

众大臣行了礼躬身退下。

寒芳和嬴政轻轻迈步进了成蟜府。

树倒猢狲散，成蟜的家仆听说成蟜谋反而死，纷纷卷铺盖逃走。偌大的府内，走半天遇不到一个人。府内的东西被人趁乱席卷一空，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子，斜挂在上面的残破门窗在风中忽闪作响。

迈步走到成蟜的卧室。空荡荡的床榻上已经看不到那张傻呵呵的笑脸。几口箱子敞着箱盖，箱内的东西散乱了一地。

寒芳蹲下身拾起一个被摔碎的面人，看着支离破碎的面人，黯然神伤。

嬴政走到箱子边，往箱子里瞅了瞅，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小木剑，默默看了片刻，颓然地在箱子上，眼睛望着屋外，无限感伤。

二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都没有说话。只觉得屋内阴冷得像冰窖一样，心也被冰冻了。

嬴政抬头看看西垂的斜阳，把地上散乱的玩具拾起，逐一放进箱内，挥手传进虎贲军，吩咐道：“把这几个箱子抬回宫。”

寒芳抬头看到窗后一株梅花开得正艳，迈步绕到房后，站到梅花树下，仰头静静看着，忽然听到隐隐有哭泣的声音，忍不住循声找去。

后院一间厢房内，几个妇人抱着几个孩子正在低声哭泣。最大的孩子也不过两、三岁。最小的只有几个月。

嬴政也跟着寒芳踱到后院。

几个妇人看见来了人，都缩在一起惊慌地看着，看到嬴政更是大吃一惊，恐惧地向墙角慢慢靠拢。

寒芳蹲下来，轻声问道：“你们是不是成蟜的家人？”

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妇人抽泣着点点头，顿了一下惊恐地说：“大王饶命！”此话一出妇人都哭了起来，孩子见状也放声大哭，一时间哭喊声一片。

寒芳和嬴政明白了，虽然成蟜没有正式娶妻立妃，但这些都是成蟜的姬妾和遗孤。成蟜出了事，家仆全部逃亡，只剩下这些妇孺无处可逃，躲在这里暗自垂泪。

嬴政也蹲下身，温和地看着他们道：“寡人曾经说过，成蟜没有谋反，他的爵位由其长房世袭。”

这些妇人一听一个个失声痛哭，各自搂着自己的孩子，以头碰地。

安置好这些妇孺，二人心情沉痛地离开成蟜府。

路过快乐豆坊，寒芳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惘然若失。

“你要是想进去，我们就进去看看！”嬴政理解地说。

寒芳点点头。

屋内的摆设被人踢得凌乱，稍微值钱一些的东西都被仓皇逃窜的叛军卷走。

寒芳蹲下身，就像拾起已经破碎的记忆一样，一点一点把东西放在原处，想要把记忆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嬴政也帮忙收拾着。

寒芳把屋内的摆设恢复成了原样，呆呆坐在几案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在想什么？”嬴政蹲在她身边轻轻问。

“我在想就是成蟜带你来了这里，我们才认识的。”寒芳言不由衷地回答。

嬴政心里一紧，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夜幕悄悄降临。

“晚饭我们在这里吃，好吗？”嬴政征求寒芳的意见，“我们自己动手做。”

“啊？哦！”寒芳心不在焉地答应。

嬴政淡淡一笑，出门吩咐虎贲军去准备材料。

寒芳点燃桌上的油灯，回头却看见快乐豆坊的牌匾还静静躺在墙角。她慢慢走过去，缓缓蹲下身，抱起牌匾，盯着“快乐”二字，把牌匾又慢慢放下。快乐已经不存在了！她把字面冲里翻了过去，赫然发现，在牌匾的背面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爱”字。

寒芳心里猛地一惊，这是浩然的笔记！他来过这里？那天我没有看错！那个身影确实是浩然！我的直觉没有错，浩然真的在我身边！浩然何时回到这里写下了这些字？他为什么要躲着我？浩然，你在哪里……

屋外传来脚步声，寒芳怕嬴政看见，忙镇定心神把牌匾放好，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在不断地揣摩着思索着……

从昨晚到现在二人一直都没有休息，却都没有一丝睡意。

寒芳在厨房忙碌着，嬴政熟练地给她打下手。二人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寒芳站在桃花树下看星星。人生有多少奇遇呀？奇异地穿回来，奇特地遇到浩然，奇妙地爱上浩然，最后浩然离奇地失去踪影。寒芳望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

嬴政轻轻地走了过来，柔柔地问：“在看星星吗？”抬手给她披了件披风。

“嗯！”寒芳轻轻应着：“我在回忆往事。我记得我曾经在这里和成蟜吵过架。”她已经开始学会对嬴政撒谎。

嬴政和寒芳并排站着，回忆着说：“你曾经在这里对我说过，只愿一生爱一人，二人相守一辈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还记得吗？”

寒芳苦涩地笑笑，她当然记得那天晚上，也就是那天晚上自己有了和浩然相守一辈子的冲动。

嬴政转过身，凝视着寒芳，轻轻拉起她的手，含情脉脉地说：“芳，我……”

还没等嬴政把话说出来，寒芳笑着打断：“时候不早了，我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嬴政欲言又止，生是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说：“好！”

二人回到蕲年宫，王翦已经等候多时。

王翦看到二人走进来忙跪在地上迎接。

嬴政沉声道：“进来吧！”

“是！”王翦朗声答道。

在灯光下，嬴政第一次认真打量了王翦，见他三十多岁，全身铁甲，身材魁梧，长着一张相当英俊的脸，神情非常威猛。

嬴政一见他就有好感，忍不住赞道：“好个一表人才！真是一员虎将！”一边夸赞，一边呵呵笑着踱至王翦身前，端详着说，“这次多亏了你机智，寡人记你头功！起来吧！”

王翦忙叩头道：“谢大王！”停了一下说道，“启奏大王，咸阳城已经全部封锁，王宫警卫也已经安排完毕。雍地也已经调兵前去包围封锁。”

“好！很好！你先退下吧！”嬴政点点头。

“是！”王翦躬身退下。

嬴政看着王翦的背影，欣赏地说：“芳！我看王翦虎背熊腰，目如闪电，气宇轩昂，将来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寒芳笑道：“将来他会为你剿灭赵、楚，降伏百越，统一天下立下汗马功劳，成为秦朝第一位猛将！”

“哦？你何以如此肯定？”嬴政充满好奇。

“因为——因为我会看相！”寒芳信口胡诌道。

“哦？”嬴政笑眯眯地伸过脸来，打趣道，“那你也帮我看看？看婚姻。”

寒芳瞪着眼睛嗔道：“我不会！刚平定了叛乱，你还有这份好心情？有这闲心就想想你下一步如何做吧！”

嬴政扫兴地说：“我早就已经想好了。”拍了拍胸口又道，“都装在这里了。”

寒芳知他所言不虚，往榻上一倒也不言语。

嬴政站起身，目光深沉地望着窗外梦幻般的夜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喃喃地说：“芳，你说得没错，你说过我的启明星很快就会升起！现在它就要升起了。”在心里面却问自己：我的另一颗启明星何时才会升起？

东方的启明星缓缓升起。

嬴政换了朝服：“芳，你真的不想跟我一起去吗？”

“从今往后你就亲政了，别再说这孩子气的话！”寒芳帮嬴政系好了腰带。

嬴政无可奈何地笑笑，转而有些兴奋地说：“我忍耐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早说过会有这么一天！”寒芳笑着在他腰带上挂了一块玉佩，顿了一下嘱咐道：“记住，善待你身边的人。”她像第一次送他上朝一样送他出门。

嬴政开心地笑了。他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出大殿，走向朝堂。这是他加冕后第一次上朝。他要显示出他绝对的君主权威。

寒芳不止一次地看过嬴政上朝，可是这次她知道，从今天起，嬴政就可以施展他的理想和抱负，成为一个真正的君主。她禁不住想：嬴政已经亲政了，我也该走了。他有他的梦想，我也要去追求我的梦想。我不想改变历史！我也没有这个能力，就像我没有能力去挽救成蟜一样。我只想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地生活。

抓捕嫪毐的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一时间整个咸阳城内，风声鹤唳，草木皆“贼”。

两天过去了，尽管官家民间、军队百姓，人人日夜都在全力搜查，嫪毐这个名字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是嫪毐却像轻烟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嬴政眯着深邃的眼睛望着窗外，他知道嫪毐一定在那个地方。他不愿意和那个人有正面冲突，可是这一天还是来了。他仍旧摆脱不了投鼠忌器这个问题。

他还知道如果自己不亲自过去，其他的人根本不敢踏进那个地方一步。经过反复的思考，他终于下定决心，咬牙做了个决定：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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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母子之战

两天来，嬴政一直都很忙，寒芳根本没有机会向嬴政提起离开王宫的事，每天就只是坐在王宫里听着呼啸的北风发呆，琢磨着找个怎样的理由最合适。

此时，寒芳正在殿内傻傻地发呆，嬴政快步走了进来，边走边说：“芳！同我去一个地方！”说着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里？”寒芳被拽着不停地跑着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嬴政说着不由分说把寒芳抱上了马车，自己则骑上了御马。

寒芳趴在马车窗户上，看见嬴政阴沉着脸端坐在马背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阅兵场上，旌旗招展。

十万部队集合在大校场中，连一丝声息都没有，只见各色旗帜在风中翻飞，盔甲鲜明，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寒芳早已见识了秦军的威风，已经没有初时的好奇和感叹，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嬴政。这时候他集合大军干什么？

嬴政登上阅兵台，目光逼视着人群，咆哮着说：“前往雍地，捉拿嫪毐！清除余党！车裂叛贼！”声音如雷。他知道只有这等情绪那些将士才会敢于闯进母后的领地！

十万铁甲军喊声震天：“捉拿嫪毐！清除余党！”

寒芳这才明白，嬴政已经正式和母亲翻脸，他要去雍地的大郑宫捉拿嫪毐。

部队已经出发，她的马车也在缓缓前行。寒芳看到随侍在自己车驾一旁的赵高，掀开车帘道，“赵高，去禀报大王，我想见他。”

赵高没有想到寒芳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忙不迭媚笑着答应，打马离去。

一会儿，马车停下，嬴政抬腿上了马车，在寒芳身边坐下，笑问：“找我做什么？”

寒芳本来想说我不想去大郑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改口道：“骑马太冷，坐到车里吧。”因为她看到嬴政牵强的笑容背后是深深的伤痛。

嬴政淡淡一笑，扭头看着车外，半天轻叹了口气说：“总还是会有这一天，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又苦笑了一下说，“芳，我知道你不愿意去，可是我比你更不愿意去！”

寒芳低头不语。

嬴政又说：“嫪毐谋反，我不诛他于心不甘，更无法向全国的百姓交代。”听语气他似乎在给自己打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秦国立法的根本，也正因为这样秦国才会强大。我如果让嫪毐躲在母后那里逍遥法外，将来如何面对秦国百姓？如何要求百官严格执法？可是我要去了，就等于和母后撕破脸皮，她毕竟是我的母亲……”他已经说不下去，痛苦地仰起脸，闭上眼睛。

嬴政拉起寒芳的手轻轻，呢喃着说：“芳！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不明白我，但是我要你明白我，理解我。”

寒芳笑笑，诚挚地说：“蚊子，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不明白你，我也理解你！”

嬴政像个孩子一样笑了，他把头放在寒芳腿上，用她柔软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喃喃道：“芳，认识你真好！认识你真好……”他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几天，一直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此时他觉得心情是如此的放松，眼皮一沉昏昏睡去。

车外马蹄声响起，先行郎中朗声禀报：“启奏大王！”

嬴政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微微一蹙眉头，面色立刻沉静下来：“讲！”

“太后传旨在大郑宫的大殿接见大王。”先行郎中在马上躬身禀报。

嬴政握着寒芳的手猛地一紧，握得寒芳疼得低呼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沉声道：“寡人知道了，摆驾大郑宫！”

“遵令！”

车驾到了大郑宫，嬴政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威严耸立的大郑宫，突然有了一些心虚和胆怯。他转回头，对着寒芳轻轻说：“你陪着我进去！好不好？”

寒芳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豪华气派的大郑宫内，太后赵姬盛装朝服端坐在中央，冷冷俯视着嬴政和寒芳二人。

寒芳看到赵姬的眼神，心里一凛。这眼神太决绝，这神情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而是在看自己的仇人。

寒芳再看嬴政，只见他微仰着脸，面无表情，垂着目光，似乎根本就没有望着台上的赵姬，程序化地行礼：“孩儿向母后请安。”说着跪倒在地，身体在动，可是目光一直盯着某个地方没动，连表情也没有改变。

寒芳也忙一起跪下行礼。

“起来吧！赐坐！”太后机械地回答，声音和表情都是冷冷的。

“谢母后！”嬴政的声音同样冰冷得没有任何的感情。

寒芳听着二人没有丝毫感情的对白。来回瞅瞅二人，心道：这哪里像母子？分明像两个在做戏的戏子！而且是不投入角色的戏子。

太后冷冷的眼眸中有些许哀怨和苦楚，瞬间又被不满代替，淡淡地说：“王儿难得到大郑宫来，哀家还以为你把娘亲给忘了呢！”

嬴政微微一怔，冷冷地顶了回去：“孩儿这不是来了吗？母后只怕也不希望孩儿来吧？”

赵姬目光闪了一下，嘲讽地说：“来一趟就带这么多人？就是这样来看望哀家吗？”

嬴政眼角微微一跳，眉毛轻轻一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苦，但是随即又恢复了冰冷，淡淡地说：“有人犯上作乱，儿臣担心母后安危，前来保护。”

寒芳抬头，注视着太后的反应。

太后神态镇定，若无其事地问：“哦？是吗？那咸阳之乱是否已经完全平定？”

嬴政一愣，没有想到母亲居然如此说，感觉心里一阵剧痛，

就连寒芳也是一愣，明明嫪毐就是拿着太后的玉玺和兵符谋反，她居然能装作一无所知？

嬴政的目的不是来问母亲的罪，而是来抓嫪毐，所以他不想在太后有没有参与谋反这个问题上纠缠，强压着怒火道：“孩儿据报，贼子嫪毐逃到了大郑宫。”

赵姬冷笑一声质问：“所以你就亲自带兵来搜？”

嬴政坚持着最后的耐心，道：“孩儿不敢，只是怕乱贼惊扰母后，担心母后安危。”

寒芳知道嬴政在给母亲台阶下，只要赵姬顺着说嫪毐和自己没有关系，他就可以替母亲粉饰一切，不觉期待地看向太后。

太后低着头思考了一阵，似乎有些妥协：“孩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嫪毐这么多年侍候哀家，日夜都在哀家身边，令哀家身心愉悦，你就不能……”

嬴政不等赵姬把话说完，就坚决地顶了回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谋逆大罪，罪当车裂，这是祖宗定的法律，嬴政不敢违逆！”心里又一阵黯然：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居然厚颜无耻地这样说，这样说就等于承认了和嫪毐的关系。如果兵败的是自己，嫪毐会放过自己吗？

太后没有想到嬴政会毫不留情地顶了回来，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大郑宫是我的地方，你搜搜看！”声音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嬴政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吼道：“母后既然这样说，请恕孩儿无理了！王翦，赵高！”

“微臣在！”“奴才在！”王翦和赵高二人应声而至，给太后行礼。

嬴政昂着头一站，目光冷冷地看着太后，扬声道：“王翦，寡人命你部署士卒搜遍大郑宫，一草一木也不得放过！”

“嬴政！你敢？”太后暴怒，怒目而视。

嬴政和太后四目对视，互不相让。

刹那间殿内充满了火药味。

王翦跪在地上看看太后，望望大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两个人谁都得罪不起，真是左右为难，不觉偷眼望向寒芳。

寒芳手心也出了汗。

“王翦，你还愣什么？还不快去！”嬴政怒喝。

王翦看到寒芳冲他无奈地点点头，这才朗声答道：“遵令！”站起身出了大殿。

寒芳暗自叹气不觉望了太后一眼，太后也正好看了她一眼，眼睛中充满愤恨。

寒芳下意识地把脸扭到一边，一阵心虚。却看到赵高一脸的阴鹜之气立在嬴政身后，正猥琐地望着太后，目光中充满怨毒。

赵高为何如此怨恨太后？寒芳不觉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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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斩草除根

太后和嬴政在大殿内僵持着，二人谁都没有说话。立在殿内的人都不敢大声呼吸。

许久，只听太后冷冷地说：“韩芳，韩姑娘，你真是一个好姑娘！”

寒芳也摸不清太后说这话的意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太后冷笑一声：“你就这样不懂宫中的规矩吗？哀家同你讲话，你却无动于衷？”

“啊？哦！”寒芳连忙行礼，却找不到话说，心头突突直跳。

太后咬着牙说：“大王国事繁忙，无暇管理后宫，你是越来越不懂宫中规矩了，看来哀家需要好好治理一下后宫了。”

寒芳心里一凛，知道太后在向自己发难。

嬴政更是骇然，太后是后宫之主，要想以管理后宫为由刁难寒芳，就连自己也无法干涉！

赵高站在一边却隐约露出幸灾乐祸的模样，只是这模样稍纵即逝。

寒芳暗自盘算该怎么办，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被嬴政紧紧地握住，耳边听到他冷冷的话语：“母后……”

太后厉声喝止道：“王儿住口，祖宗法律，大王也不得干预后宫事宜。”

嬴政一时为之语塞。

太后懒懒地坐下，扬声道：“来人，把这个不懂规矩的婢女给哀家拿下。”

两个内侍听到命令走了出来。

寒芳已经明白了太后的目的，她要用自己作人质交换嫪毐。她脑子飞转：是把两个内侍撂倒？还是束手就擒？

正犹豫间嬴政已抢身护在她面前，狠狠瞪了一眼内侍。虽然他不能公然干涉母亲管理后宫，但是谁也别想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嬴政凌厉的目光吓得两个内侍浑身一颤，呆立在原地。

太后斥道：“还不拿下！”

两个近侍进退两难，额头上的冷汗啪嗒啪嗒滴了下来。

正僵持间，王翦大踏步走了进来，行了军礼，在嬴政身边轻声耳语道：“大王，整个大郑宫已经搜遍了，没有搜到嫪毐。不过微臣发现了一条通到宫外的秘道，估计嫪毐已经逃出大郑宫。”

嬴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些失望，冲着太后面无表情地说：“宫中已经清查完毕，惊扰到母后，还望母后恕罪。”

太后暗自欣喜：嫪毐已经从地道安然逃脱，也不枉我托了些时辰！嘴上却讽刺地说：“大王真是公而忘私，为天下作出表率。”

嬴政一心只想尽快擒获嫪毐，也无心理会太后，拉着寒芳的手往外走。

两个孩童从殿外嬉笑着跑了进来。大一点的三、四岁，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后面小的才一、二岁，乐呵呵蹒跚着跟在后面。

嬴政扫了一眼继续往外走。

身后，赵高阴阳怪气地说：“这两个孩子多可爱呀！小模样儿真讨人喜欢！”

寒芳心里突然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嬴政心中猛地一惊，只是急着擒拿嫪毐，忘记了嫪毐的两个孽种，转身故意问道：“母后，这两个孩子是何人？”

太后心里也是一惊，故作镇静地掩饰道：“哀家在宫中寂寞，这是哀家收养的两个孤儿。”

嬴政正在思索怎么办，赵高阴阳怪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启奏太后和大王，按秦律，宫中不得收养非王室血统子女。”

嬴政顺着台阶就下，沉声道：“哦！原来是这样。王翦，将这两个孩子带走！”

“是！”王翦带着一个虎贲军上来抱起了两个孩子。

“娘！娘！我怕！坏人抓我，我怕！”两个孩子惊慌地伸着小手向母亲哭喊，手抓脚踢地挣扎。

太后护犊心切，站起身，从台阶上冲了下来：“嬴政，他们和你一样是我所生，你要把他们怎么样？”

嬴政的脸微微一红，干脆不理不睬，一跺脚低声喝道：“走！”拉着寒芳的手大步往外走。

“内侍，把孩子给我抢回来！”太后说着已经不顾自己的身份，扑向前和王翦抢孩子。

王翦哪里敢和太后去抢？几个争抢之后，孩子已经被太后抢到怀里，她抱着小儿子，又去拉扯自己的大儿子。

嬴政大声责问：“王翦，一个孩子都抢不过来？抢回来！”

听到命令，王翦只好硬着头皮再去抢孩子，可又不敢使全力。两个孩子嗷嗷大哭起来。

太后惊慌失措又放下大儿子，一边拼命争抢小儿子，一边叫道：“还给我，还给我！”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太后的威仪，冲内侍和宫女大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抢回来！”

内侍和宫女都已经傻了眼，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太后此时已经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嚎叫道：“孩子是无辜的！嬴政，他们是你的亲兄弟，你不能这样对他们！”

嬴政又惊又怒。太后的几句话等于亲口承认了孩子是她和嫪毐的。

赵高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在耳边轻轻响起：“大王！斩草要除根，永绝后患！”

嬴政浑身一颤，眼睛中瞬间露出杀机。

寒芳被嬴政眼中的杀机惊得心头一颤，一把拉住了嬴政，低声道：“不！不要！你不能那样做！”

嬴政听了目光忽地一跳，犹豫了。

赵高的小眼睛里全是恶毒，凑进一步，压低声音道：“请大王三思，速速定夺，不要留下隐患！”

寒芳气愤地瞪着赵高，恨不能一脚把他踢飞。可是嬴政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根本无法挣脱。

嬴政似乎还在犹豫。

赵高突然尖声道：“启奏大王，按秦律谋逆者当诛三族，但宗室所嫁之女不是主谋者可免。”声音犹如豺狼之声，尖锐刺耳，振得人耳膜突突直跳。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容，沉声道：“王翦，你知道该怎么办了？灭——三——族！”

王翦一愣，吃惊地望向大王，一手拽着孩子，一手按着佩剑就是拔不出来。

“奴才遵令！”赵高阴森地回答，一脸阴森地朝稍大一些的孩子走过去。

“不要！”寒芳急得又跳又蹦，想要挣脱嬴政的手，可是无济于事。

只见赵高拔出佩剑，往正在哭喊的大孩子身上一挥，孩子立刻身首异处，血喷了赵高一身一脸。

“啊！”太后一声凄厉的惨叫，放下正在争抢的小儿子，扑向大儿子的尸体，抱着尸体放声痛哭。

寒芳不忍心再看，把脸扭到了一边。

嬴政的眼睛已经赤红，转头望向抱着小儿子的王翦，低声喝道：“王翦！”

王翦浑身一颤，牙一咬，心一横，拔出宝剑，可是颤抖着手，杀不下去。

太后回过头，像一头保护幼仔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向自己的小儿子，企图保护自己的儿子。

嬴政放开拉着寒芳的手，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拔出佩剑。

寒芳扑向嬴政，想要拽住他，可是已经晚了，嬴政已经一剑刺穿了孩子的胸膛。

寒芳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捂着嘴，泪水夺眶而出。

“儿子！”太后厉声哭叫着，扑上来掐住嬴政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嚎叫，“嬴政！你这个禽兽，你这个没有心肝的禽兽！还我的儿子！”张开嘴没头没脸地乱咬着。

嬴政躲闪着母亲的撕咬，一把抓住了母亲的双手，把母亲搂进怀中，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嘴角还带着一丝残酷的冷笑，平静地说：“娘！冷静点，只有孩儿才是你真正的儿子。”

太后颓然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嬴政，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

寒芳在地上强撑着挪了几步，挪到太后身边，想要说话，嗓子却紧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太后木然地仰起头，冷冷扫了周围的人一眼。那是能杀死人的目光，可是瞬间，那目光又变成一片死灰。

寒芳看得心如刀剜。

虎贲军上来收拾尸体。

“都滚开！哀家自会处理！”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换了个姿势端坐在地上，恢复了太后的高傲和威仪。

嬴政转脸对呆立在殿内的内侍和宫女沉声命令：“照顾好太后，如有闪失，你们知道后果。”

内侍和宫女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嬴政弯腰拉起瘫坐在地上的寒芳，向王翦和赵高低喝道：“走。”

寒芳腿一软一软的根本走不成路，嬴政干脆把她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嬴政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抱着寒芳的手紧得使她快要透不过气来。他走的步子很大，很快，很决绝。

寒芳转过脸望着头发散乱、凄然而坐的太后，禁不住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任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突然，耳边听到了太后凄厉的号哭，那声音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倒像是失去幼仔的母狼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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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狭路相逢

嬴政抱着寒芳出了大殿，把她放进马车，转头沉声命令：“封锁大郑宫，所有人等一律不得进出，包括太后在内！”

寒芳颤抖着躺在马车里，眼前还是刚才血腥的画面在晃动，满眼都是血红的光。她只觉得冷得浑身发抖，冷得牙齿打战，她把身子紧紧蜷成一团，抱着肩膀然后蜷得紧些，再紧些。

到了行宫，嬴政也不说话，直接把寒芳抱出马车，大踏步进了行宫。

进到殿内，嬴政轻轻把她放在榻上，柔声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还有些事。”突然间好像换了一个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看着嬴政的若无其事，寒芳颤抖着，忍不住大声质问：“你为何如此狠心？为什么要杀那两个无辜的孩子？”

嬴政目光一跳，沉下脸坐在床榻边，淡淡地说：“这个你还用问？”

看过历史的寒芳当然明白，但还是忍不住道：“可他们还是孩子！”

“那二十年后呢？”嬴政漠然地反问，“二十年后他们还是孩子吗？到时候我就已经老了！到时候让他们像伍子胥那样来替父报仇？”

寒芳只觉得心里憋闷得透不过气来，用力喘了几口，大声喊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事都是他们父亲做的！”

嬴政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变得咄咄逼人，大吼着说：“如果这次败的是我，成功的是嫪毐，他会放过扶苏吗？你告诉我！”

寒芳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颓然地低下了头。

嬴政的眼眸中露出阴冷，咬着牙说：“所以，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顿了一下又柔声道，“你先休息一会吧！”言罢昂首大步走出殿去。

寒芳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坐起身，下了地，随手拿了件斗篷披上，走出大殿。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

寒芳裹了裹身上的斗篷，仰望夜空。满天的繁星还在眨着眼睛。那颗最亮的星星依然像那张明媚的笑脸。以前的日子是多么的宁静祥和呀！如果我没有来咸阳，是否现在正躲在某个角落里，自由自在地生活？还是早已被纷繁的战火所吞没？

人都有求生的欲望，正如自己在经历了蝗虫、瘟疫、战争之后，更加发现生命的可贵，更加珍惜活着的权利。

寒芳想起快乐豆坊的牌匾背面写满的“爱”字，不觉又笑了。至少通过牌匾后面的字，她知道浩然也躲过了那场瘟疫，而且来过咸阳，并且对自己传达了爱的信息。可是浩然能躲过咸阳那场血战吗？

寒芳迈步出了行宫，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希望寒冷清冽的空气使自己变得清醒。

因为追拿嫪毐，全城戒严，百姓生怕惹什么麻烦，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大街上显得空荡荡的。

寒芳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可内心深处觉得异常的拥挤：她看过瘟疫流行时的尸横遍野；看过战争后的血流成河；也亲眼目睹了咸阳城血肉横飞的厮杀，可是这些都没有刚才那一幕令人震撼，两个粉雕玉砌、天真可爱的孩子刚刚从眼前跑过，瞬间就变成了两具的尸体，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太后凄厉的惨叫还在耳边回荡，挥之不去，驱之不尽，寒芳用力摇了摇头，心里又一个声音响起：或许嬴政是对的，他不杀了这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总有一天会向他举起复仇的利剑。

寒芳的脑海里闪过了电视上演的动物世界里的画面，这里和电视里的世界一样，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寒芳仰望着天空，长长吐了一口气，对自己说：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在这里生存，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去找浩然，哪怕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慢慢地等待终老，等待死亡也好。

想到这里，寒芳不假思索地向城门快步走去。

“什么人？”守城的士卒高声呼喊，走近一看，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参见韩姑娘！”

寒芳惊异地问道：“你认识我？”

士卒恭敬地回答：“您身上披的是大王的披风。”

寒芳这才注意到，自己随手摸的一件披风原来是嬴政的。刚才一直在沉思，披风拖着地都没有注意到，于是勉强笑了笑。

“您要出城吗？”士卒恭敬地问。

“哦！是的！”

“可有大王手谕？”士卒试探着问。

寒芳摇摇头。

士卒又行了个礼，恭敬地说：“大王有令，没有手谕者一律不得出城。”

寒芳失魂落魄地笑笑，颓然转身往回走。

何时才能离开嬴政的禁锢和束缚？何时才能自由自在？她不想改变什么历史，也不想留在这里，她只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寒芳只感觉自己憋闷得想要大喊。

她忍不住握紧拳头，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喊一声：“啊——！！”声音在空旷的大街上传出好远，久久回荡。

寒芳大喊也无法消除胸中的压抑和郁闷。她用力甩了甩头，理了理长发，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一个黑影悄悄尾随了上来，从街边窜出。

寒芳尚未反应过来，就觉得一个人从身后勒住了自己的脖子，觉得脖子一凉，用眼角余光一瞥，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别动！动一动就立刻割断你的脖子！”耳边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寒芳失声惊叫：“嫪毐！”

“对！是我！”嫪毐恶狠狠地说，“不许喊，喊就立刻杀了你。”

寒芳脑子飞转，嘴上却苦笑道：“嫪毐，我们还真是有缘！还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

嫪毐拖着她到了一个阴暗处，冷冷地说：“我没心和你胡扯！我要你送我出城！”

寒芳没好气地回答：“我怎么送你？我自己还出不了城！”

嫪毐狡诈地一笑，并不言语。

火把晃动，一队巡逻的士兵走了过来。

寒芳眼前一亮，知道自己有了机会，故意大声说：“好！嫪毐，我送你出城，城门在那边！”

寂静的街上，巡逻的士兵立刻发现了两个人。

“什么人？”士兵把两人团团围住。

嫪毐心里一惊，继而有恃无恐冷冷地道：“告诉嬴政，他的女人现在在我手里，我要他放我出城！”他拖着寒芳挪到街边，靠墙而站，避免被人偷袭。

一个士兵飞跑着前去报告嬴政，身影快速消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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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怒擒嫪毐

嬴政闻讯匆匆赶至。

王翦也匆匆赶来。

嬴政背着手，盯着嫪毐，厉声喝道：“嫪毐，放了她！”

嫪毐一撇嘴冷笑着说：“放了她？放了她我不是自寻死路？”

“放了她，可以赏你个全尸！”嬴政上前一步吼道。

“不许你再往前走！否则我立刻杀了她！”嫪毐尖叫，额头上已经出了冷汗，紧张得嘴角不停地抽搐，手也颤抖。

嬴政停住了脚步，冷冷盯着嫪毐，深邃的眼睛中露出焦虑的神色。

王翦举起手中的弓箭，对准嫪毐，又怕不慎伤到寒芳。没有大王的命令，不敢贸然行事。

嫪毐暗暗吐了一口气，他在城中东躲西藏了一下午，根本无法逃脱，情急之下看到寒芳只好出此下策，没想到居然奏效。

嫪毐在寒芳耳边嘻嘻笑道：“没想到你媚惑男人还真有一套，你看大王多着急！早知道我也试试身手了！看看谁厉害。哈哈……”

寒芳双手用力掰着嫪毐的手臂，半天才透过气来。缓了几口气，怒道：“你放屁！”

“放屁？好臭好臭！”嫪毐市井无赖的习性又露了出来。

寒芳想起嫪毐这个混蛋，气就不打一处来，更何况被他挟持？恨不能摔死他！摔？想到这里，寒芳灵机一动，镇静地说：“嫪毐，杀了我，你也跑不了！你还是让我好好地活着吧，对不，王翦？”喊着王翦的名字引起他的注意，然后给他递了个眼色。

王翦微微一愣，若有所思，接口说道：“对！没错！”

一句话说到了嫪毐的要害，嫪毐大叫：“你住口！”因为紧张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五官扭曲道，“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破坏我的好事！我不该相信你，上回在这里我就该杀了你！要不是你，他早已死在上林苑了！”手臂一紧，手腕一用力，匕首往前又探了一些！

寒芳恍然大悟，大声说道：“原来上林血案是你嫪毐所为？”

嬴政气得脸色煞白，可是又不敢轻举妄动。

“是又怎么样？”嫪毐怒吼，“还不是毁在你这个贱女人手里！”匕首划破寒芳的皮肤，鲜红的血从寒芳的脖子上渗了出来。

“嫪毐！”嬴政看到寒芳的脖子流了血，一向沉稳的他大失分寸，急得大喊，“你想怎么样？”

寒芳也不敢再说话，怕再刺激到嫪毐，弄巧成拙。

王翦一使眼色，虎贲军手持弓箭慢慢缩小了包围圈。

嫪毐勒着寒芳的脖子，用匕首抵在她的咽喉上，大声狂叫：“退后！都退后！都不许动，动一动我就杀了她！”

嬴政的额头青筋暴露，恶狠狠盯着嫪毐，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要挟过，恨不能将其扒皮抽筋，却无可奈何地大声呵斥：“都退下，不许动！”

嫪毐一看嬴政果然受制，心里踏实些许，凑在寒芳耳边冷哼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看来你在嬴政心里很重要！”又扬声道，“嬴政，这个女人救过你的命，我用一命换一命，你放我走，我出了城，没有追兵我就放了她，否则，死我也要黄泉路上找一个垫背！”

嬴政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好！寡人答应你！但是你要是敢伤了她，寡人将你碎尸万段！”愤愤地一挥手，虎贲军让出一条路。

嫪毐看到举着箭的王翦和虎贲军，尖声说道：“叫他们把弓箭放下，否则我就与她同归于尽！”

嬴政咬牙切齿地一摆手。

王翦看看大王，迟疑着把箭放下，不禁惋惜地朝寒芳望去，发现她正在冲自己挤眉弄眼带努嘴，突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嬴政也多少看出些端倪，迷惑地看看二人。

嫪毐看到王翦的神情和目光，又低头看了看寒芳，咆哮道：“你这个贱女人，你干什么？”

敢骂我贱女人？寒芳怒火中烧，反骂道：“你才贱！你这个无赖、王八蛋！”说着用力扳着嫪毐的胳膊，尽力让匕首离自己的脖子远些。

“你住口！你住口！再说我就杀了你！”嫪毐狂躁地大叫。他没想到寒芳这样强硬，可是又不愿一刀杀了她。

本姑娘吃什么都不吃威胁！寒芳天生倔强的本性又冒了出来，吼道：“有种你就杀呀！王翦，射死他！大不了一起死！做鬼了到地下也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王翦脑子里飞转了几圈，迟疑着又把弓箭举了起来，对准嫪毐。

嫪毐歇斯底里地喊叫：“你闭嘴！贱货！闭嘴！”他警惕地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虎贲军，对寒芳稍稍放松了威胁，惊恐万分地喊道，“退开，都退开！”

王翦见机高声喊道：“嫪毐，你以为挟持一个女人就能跑得了？你跑不了！看箭！”嘴上这样说，却没有放箭。

嫪毐听到王翦喊话，猛地一愣，手微微放松。

时机到！寒芳本能地作出反应，沉腰上步，一手扳着嫪毐的胳膊，一手反抓使力，“啊”的一声大喝，把嫪毐从背上摔了过去。这一摔用尽了她浑身的力，多天以来的压抑、郁闷都随着这一摔发泄出来。

周围所有的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只有王翦暗吐一口气，幸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也深深佩服寒芳的沉着和勇气，不禁擦了把冷汗，投去赞许的目光。

嫪毐被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短剑脱手，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寒芳跳起来，狠狠踹了嫪毐几脚，边踢边骂：“谁是贱货？你骂我？你才是贱货！”

嫪毐刚要反抗，虎贲军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剑架在嫪毐脖子上。

嬴政吃惊之余，忙走上前察看寒芳脖子上的伤势。

寒芳用手抹了一下脖子上渗出的血珠，骂道：“挟持本姑娘，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知道姑奶奶我的厉害！”

嬴政又气又乐，连连摇头。

嫪毐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就这样束手就擒，愣愣地坐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寒芳说：“你个骚货，当初我就该杀了你。”

“你还敢骂我？”寒芳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准备又是一顿暴揍，却被嬴政伸手拉住了。

心道反正也是一死，不如图个嘴上痛快，撇着嘴道：“你就是骚货，你不知廉耻，后背都……”

寒芳只听了一半，就知道嫪毐要说什么，于是飞起一脚踢在嫪毐脸上。

嫪毐的脸被踢得乌青，仰面跌倒。

寒芳踢了一脚还不过瘾，甩开嬴政扑到嫪毐近前，也没有什么章法，右勾拳、右勾拳劈头盖脸地胡乱打去。

想起浩然，伤心！把伤心变成拳头；想起自由，失落！把失落变成拳头；想起父母，难过！把难过变成拳头；想起未来，彷徨！把彷徨变成拳头；想起战争，恐惧！把恐惧变成拳头……所有的压抑、委屈、愤恨全部变成了拳头雨点般落在嫪毐身上、脸上。

众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泼辣凶悍的女子，都看傻了眼，吓得虎贲军撤回长剑，怕伤到她。

嬴政也看得目瞪口呆，连话都忘了说。

嫪毐估计已被揍蒙，忘了从地上爬起来，只是躺在地上，胡乱地挥手抵挡。

王翦扔下弓箭，走上来帮忙，拽着了嫪毐的手臂，紧紧按住。立刻又有两个虎贲军按住了嫪毐的两只脚。

寒芳左右开弓扇嫪毐的耳光，把多天来所有的压抑和怒气歇斯底里地发泄到了嫪毐身上。

嫪毐被按着手脚动弹不得，只有嘴还可以动弹：“你个……”他还要说！

寒芳又是几巴掌扇下去，打得嫪毐嘴歪眼斜，口鼻流血。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揉着火辣辣的手背瞪着眼前这个败类。

“你……”嫪毐已经口齿不清，还在嘴硬，“贱……”

还敢胡说？寒芳甩着生疼的手，左右瞅了瞅，见没有什么可用的武器，抬起脚脱下一只鞋，一条腿跪到嫪毐身上，继续没头没脸地用鞋子抽打嫪毐的脸：“叫你说！叫你胡说……”

嫪毐早已被打得晕了头，头昏脑涨地呜噜道：“你个……”又让寒芳密如雨点的鞋巴掌打得咽了回去。

嫪毐除了本能地摆着头躲闪着，已经什么都不会了。一个美男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挂彩，活像一个猪头。

众人先是惊得目瞪口呆，接着不禁大开眼界。周围已经有虎贲军忍不住偷偷乐了，只是咬牙忍着不敢出声。

寒芳已经失去控制，用力过猛，鞋打飞了。她拔起路边的野草连泥带土地塞到嫪毐嘴里：“妈的！姑奶奶我忍你很久了，早就忍无可忍了！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不停地拽着，塞着。

嫪毐被塞得满嘴都是，还无处躲闪。

嬴政早已看傻了眼，眼前这个女人不仅仅是厉害，而是凶悍！看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脸通红，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几近疯狂的寒芳。

寒芳被嬴政拉住，还在喋喋不休地骂，抬脚凌空去踢嫪毐：“妈的！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姑奶奶我一脚把你踢成太监！别拉我！”

这么露骨的话也能说出来？终于有虎贲军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这一笑使大家有的蹲下身子，有的捂了肚子，有的掩着面，无不前仰后合，笑不可抑。

嫪毐想说话已经说不清楚，只是呜呜噜噜地嚎叫。

嬴政满脸笑意强拉着寒芳没有松手：“好了，够了。”刚才这出难得一见的好戏，驱散了他多天萦绕在心头的乌云。

寒芳被嬴政拉着走了几步，感觉两只脚一高一低十分别扭，干脆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向嫪毐狠狠扔了过去，吼骂道：“败类，去死！”然后光着脚迈着大步气呼呼地离去。

嬴政摇着头哭笑不得，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王翦笑着命人把鼻青脸肿、嘴歪眼斜的嫪毐五花大绑，押进天牢。

回到大殿，嬴政看着寒芳的模样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哈哈！芳，没想到嫪毐就这样被你抓住了，记你……记你头功！”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什么笑？”寒芳翻着白眼看着他。再一想，嫪毐这个混蛋加败类，这顿揍挨得不轻，忍不住也扑哧一下笑了。“噢！”这一笑令寒芳忍不住低呼出来，抿住了嘴，用手按住了脸。

“给我看看，疼不疼？”嬴政止住笑，凑到近前小心翼翼看着，“呀，嘴角青了一大块！呀！手背全青了！”他心疼地看着，一边命人传御医，一边怪道，“要打嫪毐，也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寒芳发泄了一通，心里舒畅了很多，揉着肿胀的手，撅着嘴说：“自己打才痛快！这叫自力更生！”

嬴政叹了口气：“唉！说不过你。这把短剑给你，这是你的战利品。”见她似乎不明白，接着说：“因为你擒获了嫪毐，他的兵器就归你所有了。我看过了这是把名剑呢！削铁如泥。”

“哦？”寒芳好奇地接过来，拿在手里反复看着，嘻嘻一笑说，“这短剑上还有我的血呢。”

嬴政责备道：“你还笑得出来，刚才多危险？”

寒芳吐吐舌头：“那我怎么办？哭着喊‘蚊子！救我！’有用吗？其实当时我也是被那个混蛋气昏了头，要不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和胆量。”

嬴政宠溺地笑笑。

寒芳拿着寒光闪闪的短剑在手里把玩着，回想刚才的一顿痛打感觉十分过瘾，忍不住想：若干年后的历史小说或评书里面会不会有《刁蛮女怒擒无赖男》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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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心照不宣

嫪毐被擒，接下来就是捉拿余党。咸阳城每天都在抓人、审案、追捕逃犯。百姓们人心惶惶，心惊胆战，不知道下一个会牵连到谁？

寒芳傻傻地坐在王宫里，看着墙角的小草吐出新绿，看着枝头树梢露出嫩芽，看着小鸟在枝头唱歌跳舞……春天来了，她却没有一点愉快的感觉。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满是憧憬。

嬴政匆匆走了进来，见她闷闷不乐地坐在窗边，问道：“芳，你因何发呆？”

寒芳懒懒的连话也不愿意说。

嬴政快步走到寒芳近前，抬手摸摸她的额头：“生病了吗？这么好的天气为何不到花园走走？”

寒芳把他的手推开，淡淡地回答：“懒得动，也没地方可去！”

嬴政一愣，在她身边坐下，歉意地说：“芳，我最近太忙，否则……”

“我知道！”不等嬴政说完，寒芳就赌气地把话打断。

“你生气了？”嬴政温和地说，“我今天专程赶回来和你一起吃饭的。”

寒芳并不领情，淡淡地说：“你忙你的，不用特意陪我。”

嬴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柔声道：“不是我不让你出宫，现在宫外太乱，到处在抓叛党。”

寒芳耷拉着眼皮，不无嘲讽地说：“你也知道到处在抓人？你准备牵连多少人？杀人时你很痛快吧？”

嬴政心里一阵刺痛，脸色阴沉下来，扬声带些怒气地说：“赵高！传膳！”

饭菜摆上，二人吃得都闷闷不乐。

“大王已经亲政了，不必再掩谁的耳目了，我是否可以搬出这里了？”寒芳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嬴政目光猛地一跳，停下手中的筷子望了她一眼，垂目不语，筷子在盘子里胡乱翻着，却没再夹起一口菜。

“启奏大王，廷尉求见，现在殿外候旨。”赵高在殿外郎声奏道。

嬴政知道廷尉是为审理嫪毐一案而来，皱了皱眉，不悦地道：“叫他跪在殿外候着。”

寒芳心想：你不让我出宫，天天让近侍看犯人一样盯着我，我也要让你心里不痛快！干脆一赌气，放下碗筷，站起身走进内殿往榻上一躺，脸朝着墙，一声不吭。

嬴政心里也堵得难受，几欲发作，望着她的背影，气呼呼地看了片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出了大殿。

寒芳小睡了一觉，起了床，也无心梳洗，迈步出了大殿。

近侍忙远远地跟在后面。

寒芳在御花园内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烦闷：这样的冷战要到什么时候？嬴政究竟会不会放我出宫？浩然现在还在不在咸阳？他究竟在哪里？想到这里简直快急疯了，寒芳忍不住大吼一声。

吼声吓了后面的近侍一大跳，可又不敢靠近。

实在不行我就把竹简拿出来，我要离开！寒芳打定主意。

一阵悦耳的筑声传来，丁丁冬冬十分悦耳，只是技艺似乎还有些生疏。

寒芳顺着清脆的筑声，边听边寻，不觉走到一个偏殿，抬头才发现是苏的住所，筑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寒芳这才想起来好久没有来看苏了，于是迈步进了苏的院子。

苏正在殿内击筑，几个姬人坐在一边静静地听，旁边小扶苏已经两岁多了，听到筑声乐得手舞足蹈。

“妹妹来了。”苏看见寒芳进门，停止击筑站起身来行礼，其他几个姬人也忙站起来行礼。

“好久没来看姐姐了，今天终于有时间来看看你！”寒芳尽量调动自己的情绪，使自己看起来很愉快。

分宾主落了座，寒芳看了看筑笑道：“姐姐在击筑？”

苏妩媚地一笑，低下头略带羞涩地说：“击得不好，妹妹见笑了。”

“姐姐何时开始学击筑了？我记得姐姐以前一直是爱静的。”寒芳印象中苏只喜欢安静地绣花，连话都很少说。

苏低头摸着扶苏脑后刚刚留起的小短毛，无奈地说道：“王室有规定，男孩子一到五岁就要抱走，去学习六艺和剑法，我们就不可能天天相见了。我到时候想他了，就击筑，筑声会飞过高墙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就知道是母亲在思念他了。”

寒芳心里一颤，环视整个偏殿，心里感慨：这深宫大院，她们天天翘首企盼的那个男人对她们根本不屑一顾，她们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孩子，可是就连孩子也要无情地被夺走，这是什么破规矩？

寒芳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看到可爱的扶苏，莞尔一笑，把扶苏拉过来，抱进怀里：“时间过得真快，扶苏都这么大了！越长越漂亮了！”

扶苏有些认生，挣脱寒芳往母亲的怀抱里钻。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苏也无限感慨。

寒芳心里说不出的苦涩，勉强笑了一下道：“我有好久没有击过筑了，让我也试试？”

“妹妹也会？”苏惊异地问。

寒芳微笑着一点头抱过了筑，先简单敲了几下找找感觉。

寒芳环视了一脸寂寞的众人，想了一下，轻轻击起欢快的节奏。愉快的旋律很快感染了每一个人，就连寒芳自己也变得愉快起来，不知不觉跟着音乐的节奏摇摆起身体。

小扶苏更是又转圈，又抬脚，又摆着小手嘎嘎地笑着。众姬人也不觉忘情地跟着音乐打着节拍，翩翩起舞。

一曲击完，众人脸上都洋溢着醉人的欢笑。

苏忍不住赞道：“没想到妹妹击得这么好，听后让人感觉好愉快。”

旁边的姬人也是赞不绝口。

寒芳开心得脸上泛着红晕，暗想：原来能带给别人快乐自己也会很快乐。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门口有人击掌大声说：“好！击得好！”

众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大王，忙离开座位跪下行礼。

嬴政听完了廷尉关于嫪毐一案进展的奏报，挥退了廷尉，心烦意乱地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子，琢磨着寒芳的事情。等他终于拿定主意回到蕲年宫，却没有见到寒芳，就信步走了出来。

嬴政走到御花园内听到愉快的音乐，闻声走来，看到寒芳开心纵情的样子，心已陶醉。

嬴政听得忘了神，音乐结束半天才想起来叫好。他迈步走进了殿内，满面春风夸赞着说：“好听！都平身吧。”

众姬人起身恭敬地立在一边，一个个面带惊喜地低着头，偷眼瞅着大王。

嬴政弯腰摸了摸扶苏的脑袋，说道：“都长这么大了？寡人看看。”

苏忙躬身过来，把扶苏抱起让大王看。

嬴政端详着看看，捏捏扶苏胖嘟嘟的小脸，又捏捏扶苏的小鼻子，夸道：“嗯！长得跟母亲一样清秀可人。”

扶苏被捏得极不舒服，抬起小手去推嬴政捏着他鼻子的手，又伸另一只手去打嬴政的脸。

苏大吃一惊，忙去拉住扶苏的手，惊慌地语无伦次：“大王……扶苏……臣妾……恕罪……”

嬴政没有计较，淡淡一笑，转头问默然站在一边的寒芳：“你何时会击筑的？寡人为何不知道？”

寒芳面无表情，程序化地行礼回答：“回大王，我在进宫前学的。”

嬴政听着这样陌生的回答觉得十分别扭，可是别无他法。他扫视众人，走上前轻轻敲了敲筑，思索了片刻，对侍立在身后的左史沉吟着说：“史官，记录下来，今后宫中姬人都要学习琴艺和纺织。”

给这些妇人找些事做做，免得平日锦衣玉食，无所事事，勾心斗角。嬴政如是想。

嬴政又仔细想了一下补充道：“有鉴于全国百姓男耕女织，终年辛劳不休，而宫中这样多的男女，众多人服侍少数几个人，个个好逸恶劳。寡人决定，宫中内侍除了分内的勤务外，其他人都要参加军事操练，姬人、宫女则应规定其每日织多少布，让他们也体会一下军中之苦和民间妇女的辛苦！作为宫中今后的制度，寡人亦将亲作表率。”

“喏。”史官记录完毕退到一旁。

出了偏殿。御花园桃红柳绿，花团锦簇，一派盎然的□。

寒芳和嬴政一言不发地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

“你刚才击筑击得真好听，我还不知道你会击筑。”嬴政没话找话说，想打破尴尬的局面。

寒芳不冷不热地回道：“大王真是勤政，处处不忘政务和工作，几句话就解决了宫内人人懒散，好逸恶劳的恶习。”

嬴政瞪着眼睛看着她，憋了一肚子闷气，立在原地想了想，伸出手来拉她，被她冷冷地甩开。

一群候鸟鸣叫着从天空中自由地飞过。

寒芳情不自禁地抬头望了望，目光中全是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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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冰释前嫌

嬴政望着满脸向往的寒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心底一阵无奈，抬手挥退了身后侍立的史官和内侍，只留下他们二人单独相处。

二人继续在满园新绿中默默走着。

嬴政沉思良久说：“芳，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不开心，我最近太忙没有抽时间陪你，是我不好。”

寒芳听着软软的话语，心里也一软，不禁抬头看了看嬴政，见他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也是说不尽的落寞。

这神情和刚才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为何这王宫里面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的落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渴望欢乐，可是王宫的那道高墙阻隔了他们追求快乐的权力，他们渴望亲情、爱情、友情……一切美好的东西，可是这些离他们太遥远，所以他们在心底深处筑起一道高墙，把自己的心灵禁锢起来，然后默默地去忍受那份孤独和寂寞。

嬴政停下脚步，转过身，注视着她，沉吟着说：“我刚刚亲政，后面还有许多问题要面对。芳，我希望你能再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成蟜不在了，我……我只剩下你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寒芳心里一颤，怔怔望着他。我为何不能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他？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其实对我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他做为一个帝王能如此待我，我还要他怎样？或许因为他特殊的身份，使我在心里面也筑起了一道高墙？想到这里，忍不住说：“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赌气。”

嬴政一愣，继而笑了，温和地说：“你不生气了？”

寒芳摇摇头，自责地说：“我不该乱发脾气，更不该冷冷对你。”

“你不生气就好了！”嬴政如释重负。

寒芳轻笑着说：“谁让你把我困在这王宫里，你叫我不舒服，我也叫你不痛快！”

嬴政见寒芳又恢复了本性，开心地说：“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二人沐浴在春风里，融融的春意融化了心里的冰封，不觉漫步到了湖边。

寒芳看见清澈的湖水眼睛一亮，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嬴政望望微波的湖面，转头道：“赵高，去拉条船来。”又回头笑着对寒芳说，“一起划船？”

“嗯！”寒芳见嬴政脸上有了笑容，也不忍让其扫兴。

上了小船，湖面上吹来的风还有些凉，嬴政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寒芳披上，柔声说：“春寒，小心着凉！”

“我有披风，你也要注意。”寒芳想要把披风还回去。

嬴政举起手臂，握紧拳头做了个很有力量的姿势，挑起眉毛笑笑：“我没事，我是男人。”

寒芳看着嬴政俏皮的样子，失笑道：“是呀，是呀！你不仅是男人，还是个很厉害的男人！天下最厉害的！”

嬴政笑着去摇橹划船，眼睛里也都是融融春意。

身边这个人真的是那个残暴的君王吗？寒芳看着飘荡着薄薄雾气的湖面，感觉像在梦中一样。

嬴政目不转睛地盯着寒芳，微笑不语。

寒芳默默看着清澈透明的湖水中变换的云影，沉思默想，想起当日划船嬴义初坐到船上时紧张的神情和头上顶着那个小“尾巴”的模样不觉轻笑。

“芳，你笑的样子真好看！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嬴政望着嘴角轻笑的寒芳突兀地冒了这样一句。

“啊？你说什么？”寒芳猛地回过神来。

嬴政刚想说话。一尾鲤鱼从湖中跃起，“咕咚”一声又落进水里，湖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鱼！有鱼！”寒芳用手指着，兴奋地大喊。

弃舟登岸，嬴政拉着她的手回到蕲年宫。

宫门外，寒芳看到两辆崭新的马车停在门口，华丽的马车涂着朱红的漆，车身庞大。

寒芳禁不住好奇地问：“咦？怎么有两辆马车停在这里？”

嬴政笑着，柔声问：“你看看喜欢吗？我命人专为你做的！”

“我？”寒芳瞪大眼睛看着嬴政，脚却情不自禁往马车走去。

近侍忙走上前掀开车帘。

寒芳伸头一看，车内设计得精致豪华，马车内可坐可躺，车内还有个雕工精细的梳妆台，梳妆台上女人用的物品一应俱全。

“喜欢吗？”嬴政走过来，把头凑到寒芳耳边问。

“嗯！”寒芳用力点头，瞬间又颓然地低下头，“喜欢又怎么样？只能看，不能用。”

嬴政神秘地一笑：“我们先进去。”

寒芳又回头看了看两辆豪华的马车，连连叹息。

进了宫门，一个全身盔甲的虎贲军跪候在丹墀下，听到脚步声，知道是嬴政走了进来，伏地叩首朗声道：“叩见大王！”

“嗯！起来吧！”嬴政略一摆手。

“谢大王！”盔甲声哗哗作响，此人站了起来，垂手肃立。

寒芳忍不住惊叫了起来：“嬴义！”

“末将参见韩姑娘！”嬴义抱拳行礼。

寒芳迷惑地看着笑眯眯的嬴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嬴政偷偷冲她挤了一只眼，转头严肃地对嬴义说道：“从今日起，你调至蕲年宫，负责宫内的安全防卫。”顿了一下接着说，“负责护卫韩姑娘的安全，不得再出现类似被嫪毐挟持的情况。”

“遵令！”嬴义伏地领命，然后起身恭敬地退到大殿一旁。

寒芳忍不住又看了嬴义几眼，很想和他好好聊聊问问现况，可是嬴政在旁边又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嬴义挺身站立，目不斜视，表情肃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一阵激动。

嬴政拉着寒芳进了大殿，内侍解掉二人的披风，呈上茶水点心退到殿外。

嬴政轻笑着说：“我又把嬴义给你调来了，以后你再出门，还由他负责你的安全！”喝了口茶水，对满脸诧异的寒芳接着说，“今后你想去哪里直接坐着马车去，整个咸阳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寒芳简直难以置信，喜笑颜开地问：“真的？”

嬴政端着茶杯笑着点头道：“你看我像说假话吗？但是你出宫必须提前告知我，否则我可不依！”

“嗯！嗯！”寒芳拼命地点头，“我一定会提前向你请示的！”

“来，吃些点心吧！中午你肯定也没吃好。”嬴政把一块点心递到寒芳嘴前。

寒芳听话地咬了一口，嘻嘻笑道：“蚊子，你真好！”

嬴政咯咯一笑：“随你的心意就说我好，不随你的心意就给我冷脸看，脸变得真快，难怪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笑着把剩下半块点心塞进嘴里，斜睨着她。

寒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低头看到放在几案上的面具，拿起来把面具戴在脸上，“这样好不好，以后我再不高兴了就带着面具，不给你脸色看。”

“还是不要了！”嬴政笑着把面具拿开，“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样子。”

云开雾散了！寒芳觉得肚子也饿了，埋下头一阵狼吞虎咽把盘子内的点心吃了个精光，吃完拍拍肚皮说：“好了！这下吃饱了！”

嬴政一笑，用手帕替寒芳擦了擦挂在嘴角的碎屑：“唉！气得自己不吃饭，何苦呢？”看她用白眼翻着自己，忙又笑着改口说，“你还说我？我看你和我一样，是两个极端的性格，有时候成熟得像个谋士，有时候天真得像个孩子。”

寒芳嘻嘻笑着，低头去喝茶。

嬴政微笑着拿起一卷奏简。

寒芳看看天色尚早，笑眯眯地问道：“蚊子！请示一下，我能不能现在就出宫转转？”满脸堆着笑意。

“哦？这么快就迫不及待了？”嬴政斜睨着她问。

“如此漂亮的马车，不想马上坐坐是假的，再说，你送给我的礼物，也想我尽快试试对吧？”寒芳狡辩和说服的功夫向来是一流的。

“真的想去？”嬴政故意仰着脸不以为然地问。

“真的。”寒芳一脸讨好的笑容。

“那就去！”嬴政说着站起身，抱起寒芳哈哈笑着往殿外跑去。

嬴政跑到马车近前，直接把寒芳放在软软的马车上，然后自己也跳上马车，大声说道：“赵高，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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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风雨飘摇

最近几天嬴政似乎特别忙，几乎很少和寒芳照面。从谈话间，寒芳知道嬴政制定了一系列措施来巩固政权，并对嫪毐的余党进行了全力的清剿。

寒芳闲着没事，出宫也方便了。她就带着嬴义和虎贲军在咸阳城内满大街转悠，希望能够再看到浩然，可是几天过去却一无所获。

嬴义见她每天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瞎转，就知道她是在做什么，可是又不便多问。宫内这么多的侍卫、近侍跟着，又是在大王的眼皮底下，岂敢造次？

寒芳也刻意和嬴义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她很清楚，自己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嬴政眼中的那一抹杀气她至今也没有忘记。

亲政后的嬴政，脸上的稚气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天下的霸气。寒芳对他少了三分邻家男孩的亲切感，多了几分畏惧。

寒芳转悠了一上午又是毫无收获，无精打采地回到蕲年宫，准备吃过午饭好好睡一觉。

寒芳坐在几案边喝了几口茶，看到一摞书简，随手拿起一册来看，是廷尉刚呈报上来关于嫪毐案件的牵连者，再看看日期是今天，上面都是刚查出来的准备抓捕的名单，奏请嬴政批复。

寒芳拿起茶杯缓缓喝着茶，慢慢看着，看到最后几行时，一个名字赫然跃入眼帘：屈怀。寒芳心里一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屈怀应该也是嫪毐一党，他也会因为嫪毐的事而获罪。

“在偷看我的奏简呢？”一个声音轻轻在寒芳耳边响起。

嬴政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见寒芳正坐在几岸边皱着眉发呆，轻轻走了过去。

寒芳冷不防吓了一跳，装作若无其事地扔下奏简，嗔道：“吓死我了！你何时走路变得没有声音了？学会吓人了？”

嬴政嘻嘻一笑：“今天不太忙，专程早些回来陪你，下午吃完饭去钓鱼可好？”说着拿起奏简看了几眼，抬手做了批复。

寒芳看着嬴政做了批复，知道一旦盖了玉玺就要发去执行，急得满头冒汗，却无计可施。

寒芳看着嬴政拿起第二卷奏简，想都没想便抢了下来，心道：不能让他再批了，批完了发下去执行，就一切都晚了！

“干什么？”嬴政猛地被抢去奏简，吓了一跳。

“一会儿再批……我们先吃饭，我饿了！”寒芳胡诌道。

嬴政看看计时沙漏，轻点一下寒芳的鼻子，带些宠溺地说：“这么早就饿了？好，吃饭。”一边命令赵高传膳，一边拉着她在一边坐下伸了个懒腰。

寒芳边吃饭边想心事。屈怀是否已经逃走了呢？他不会傻得坐以待毙吧？怎样能给他送个信呢？她瞥见立在殿外的嬴义。可是让他去给屈怀送信，这种背叛大王的事他绝对不会做。怎么办呢？突然看到格架上摆放的玉雕桃树摆件，寒芳有了主意。

吃罢饭，寒芳瞅了个机会站了起来，拿起玉桃走出大殿，走到嬴义身边叫道：“嬴义！”

“末将在！”嬴义忙躬身行礼。

“你帮我把这个送到一个地方。”寒芳把玉雕递了过去，说了屈怀家的地址。

嬴义恭敬地双手接过，垂首答道：“末将遵命。”转身往外走去。

寒芳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回到大殿看见嬴政又在专心批阅奏简，突然担心起来，这样做会不会给嬴义带来什么麻烦？

湖边的柳树已穿上了翠绿的衣裳，柔软的枝条在春风中婆娑起舞，时而抚过清澈的湖面，时而在春风中荡漾。

寒芳坐在湖边钓鱼，心不在焉，钓了半天一条也没有钓到。

嬴政倒是一条接一条钓个不停，一会儿就已经钓了十几条。

寒芳不满地说：“是不是我的鱼饵有问题？为什么鱼都不咬我的钩？”

嬴政不以为然：“那换换？不会钓鱼却说鱼饵有毛病。”

“哼！我看这些鱼也是势利眼，见你是大王拼命往你那里游。”寒芳执着鱼竿强词夺理。

嬴政知道和她斗嘴没有什么好处，只好聪明地闭嘴。

立在嬴政身后的赵高悄悄退了下去。

寒芳又心不在焉地甩下了鱼钩，鱼竟然很快咬了钩。她提着鱼竿，讶道：“咦？奇怪了，我没有放鱼饵也能钓到鱼？”

嬴政一听，目光一闪，回头怒道：“赵高！”

“奴才在！”赵高一哆嗦，忙过来跪下。

嬴政沉着脸问：“你安排的？”

赵高忙叩了个头，颤声道：“奴才想着大王难得放松一下，于是就……”

嬴政忽地一下站了起来，举起鱼竿狠狠抽向赵高，怒喝：“要你多事！你知不知道这叫欺君？”

嬴政突然发怒，吓得旁边的近侍全都“呼啦”一声跪在地上，不知道大王为何发怒，又会迁怒于谁。

赵高被抽得浑身一抖，疼得额头冒汗，咬着牙连连叩头：“奴才知罪！大王恕罪！”

嬴政气得脸色铁青，怒吼一声：“滚！”一脚把自己的鱼盆踢到了湖里。

赵高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开。

寒芳莫名其妙地看着嬴政，不知道好好的他为何突然发怒。

嬴政对着湖面吼道：“都滚出来！”

湖里有两个近侍爬上了岸，跪在岸边瑟瑟发抖，如小鸡叨米般磕头。

寒芳明白了，赵高安排人在水底往鱼钩挂鱼，这两个近侍也太笨，做得太明显。

嬴政又拿起鱼竿重新坐下，面带微笑地用眼角扫着两个瑟瑟发抖的近侍，淡淡地问两个近侍：“你们自己说怎么办？”

两个近侍哆嗦成一团，不停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寒芳可以感觉到青石地板振动的“咚咚”声，振得她的心也一跳一跳。

嬴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那就死吧？”

寒芳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

两个近侍的瞳孔中露出恐惧，连求饶也失去了勇气，像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嬴政扫了两个近侍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砍去手足，丢进湖里喂鱼。”

两个虎贲军走了上来，弯腰就要捆绑二人。

“不要！”寒芳不由自主地高喊。

嬴政转过脸，探寻地笑望着她。

寒芳看着这川剧变脸般的笑容，突然间多天积累的亲密感荡然无存。她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发干，然后从自己发紧的嗓子里艰难地发出了几个音节：“别杀他们！”

嬴政的目光猛地一闪，他转回头目光来回闪烁了几下，终于，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挥退了虎贲军。

寒芳稍稍放心，怔怔地望着湖面，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这些狗奴才，敢来干涉寡人的事？哼！胆大包天！”嬴政似乎余怒未消。

寒芳硬着头皮说：“算了，难得你有空闲，高兴一点。”转了转眼睛，说道，“我给你做个鬼脸。”说着对起斗鸡眼，一手顶着鼻子，一手拉着两腮做了个小猪脸。

嬴政本不在意地望了一眼，看到她滑稽的表情，咯咯笑道：“这表情你也能做出来？太滑稽了！”

寒芳揉揉发酸的脸，笑道：“好了，好了，你笑了就好！”心里却又苦又涩。

嬴政凑过身来轻声道：“芳，你真好！”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

寒芳眯起眼睛挤了个笑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一个近侍跑了过来，知道大王又在发怒，哆嗦着腿跪下，却又不敢言语。

嬴政瞥了眼哆嗦着跪在一边的近侍，沉声问道：“何事？奏！”

近侍怔了一下才发现大王是在向自己问话，忙伏地奏道：“启奏大王，赵国使节求见。”

“韩国使节刚走，赵国使节又来了！”嬴政的脸又阴沉下来，“又是来给吕不韦求情的！寡人还没说如何处置吕不韦，求情的就都来了！不见！”

寒芳听嬴政说起过，按秦律，嫪毐是吕不韦推荐进宫中的，嫪毐犯罪，他要受到株连。而且吕不韦知道嫪毐谋反后，姑息纵容，更是罪加一等。

可是嬴政尚未决定如何处置吕不韦，朝中大臣就纷纷上奏力保，各国国君及权贵都派使者来说情，民间也发动请愿，希望大王免除吕不韦的罪责。

吕不韦有形无形的势力控制着秦国的经济命脉，使嬴政的政权一直不是十分稳固。嬴政不止一次对她说起，一想到吕不韦就犬如芒刺在背，夜不能寐。

寒芳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大王应该有比别人更大的肚量。”

嬴政猛地一愣，却见寒芳拿着鱼竿，盯着湖面，独自垂钓。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令道：“传寡人令，朝阳宫觐见！”

近侍如获大赦，急忙退下。

寒芳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淡淡地说：“别生气了，去吧！”

嬴政释然地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

赵高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哈着腰跟在嬴政后面一溜小跑离去。

寒芳看着嬴政离去，暗吐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望了一眼还瘫在一边的两个近侍，道：“快起来，赶快回去换衣服吧！”

两个近侍怔了半天才敢确信这是真的，哆嗦着跪直身体，含着一汪热泪，重重磕了三个头，才颤巍巍爬起来，躬身退下。

周围的虎贲军都钦佩地望着她，一群近侍更是面带感激。

寒芳记挂着屈怀的事，也站起身来，匆匆往蕲年宫赶去。

寒芳回到蕲年宫，嬴义已经回到宫内。

“东西送到了？”寒芳迫不及待地问。

“是！”嬴义躬身回答，顿了一下又说，“末将有一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他的家境是够惨的，但是您送他一副玉雕他想用也无法用，为何不直接送些黄金呢？”

寒芳一头雾水，根本没有听明白嬴义说什么。

“一个残废人领着一个孩子，确实日子难过。”嬴义回忆着自己今天看到的一幕。

“你说什么？一个残废人？”寒芳更加迷惑。

嬴义也懵了，傻傻看着寒芳。

寒芳忽地一下站了起来，说道：“走！这会儿有时间，我亲自去一趟！”

寒芳命令虎贲军在街口守着，嬴义驾着马车，转过一片瓦砾，到了屈怀的家。

屈怀的院子经过战争的摧残已是千疮百孔。院墙只剩了半段，墙上枯藤四攀，老树刚刚吐出新绿，和倒塌的残垣断壁显得格格不入。

寒芳刚到院外，就开始自责，咸阳之战过去这么久了，自己为何就没有想起来看看这些以前给了自己帮助的老邻居？给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一面自责，一面扭头对嬴义说：“我对你说一些地址，你安排人去帮我给他们送些黄金——算了，你给我准备好黄金，一会儿我亲自去送。”

“是！”

寒芳想了一下又说：“你在院外等着我吧！我自己进去。”说完迈步向院子走去。

不能让嬴义知道屈怀是叛党，否则嬴义不会放过他。寒芳想了一下又说：“你在院外等着我吧！我自己进去。”迈步向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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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铁锤刺客

寒芳推开残破的院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草药味。迈步进了院子，原本精致的院落，如今看起来破旧不堪。

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正趴在地上煎药，手里拿把破扇子扇着柴火，烟熏得脸上黑黑的，不停地咳嗽着，用衣袖蹭着被烟熏出来的眼泪。

屈良抬头看了看，惊喜地叫到：“韩姑姑！”站起身礼貌地说，“韩姑姑好！”

“好！”寒芳看着屈良的模样心疼得想哭。破烂的衣裳露着丝絮，还短了半截，鞋子也烂了，脚趾头在外面露着，手上全是冻伤留下的痕迹。

屈家究竟怎么了？屈良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寒芳一肚子的疑惑。

“姑姑喝水。”屈良双手捧过来一碗水，说道：“家里面没有茶了！”

寒芳接过水碗，摸摸他的头，笑着说：“谢谢你！”

屈良又趴在地上吹炉子。

寒芳蹲到屈良身边问道：“屈良，你给谁煎药？”

屈良停了一下，眼圈红红的，却倔强地把眼泪忍了回去，说道：“爹受伤了，已经躺了好几个月了。”说着把煎好的草药老练地倒进碗里。

跟着屈良进到屋内，屋内一股难闻的味道。

屈怀紧闭双目躺在床上，头发散乱，形容憔悴。

“爹，吃药了！”屈良把药放到床榻边的几案上，爬到床上吃力地扶起屈怀，然后转身腾出一只手来拿药碗。

寒芳走过去帮忙扶住屈怀。

屈怀喝完药，睁开眼睛看了看，突然看见寒芳，目中波光一闪：“是你？”

“屈大哥，是我！”寒芳忍不住想落泪。

屈怀扫了一眼放在几案上的玉桃，苦涩地一笑：“谢谢你的好意，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逃？”说着掀开了破烂发霉的被子。

小屈良把脸扭到一边，咬着嘴唇。

寒芳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屈怀的一条腿已经从大腿根处齐齐断掉，伤口已经溃烂，还在不停地冒着血水。“你的腿？”她只觉得嗓子发堵，说不出话来。

屈怀不以为然地笑笑，自嘲地说：“咸阳之战中被嬴政砍掉的，是良儿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回来。”

小屈良清澈的眼睛中露出憎恨，却咬着牙没有说话，端了一盆清水给父亲擦洗伤口，换药。

寒芳呆呆看着屈良给父亲换药，想问：他瘦小的身躯如何能背动他的父亲？他幼小的心灵怎能承受这样的疼痛？

屈怀低下头对屈良说道：“良儿，你先出去，我有话对你韩姑姑说。”

“是！”屈良又给寒芳行了个礼，礼貌地退下。

看着屈良出门掩上破旧的屋门，屈怀扭过脸注视着寒芳，问道：“咸阳血战时，我看到你一直在他身边，你还带他冲出了巷战的包围圈，你早已是嬴政的女人？”

“啊？不，不是！”寒芳连连摇头。

屈怀不解地问：“那你为何一直帮助嬴政？甚至为了他不惜性命？”

“不惜性命？”寒芳诧异地反问，“我没有呀！”

屈怀苦涩地说：“秦王政五年之时，我找了十个死士在树林里刺杀嬴政，如果不是有人替他挡了一剑，他早就已经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上林疑案原来是屈怀一手策划？寒芳心里一阵阵发虚，低着头说：“我认识嬴政是在快乐豆坊里面，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王，后来我去找浩然被抓进了王宫，才知道他是王。”

屈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寒芳进一步解释道：“当时我也没想着要舍命救他，就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推了他一把。”

屈怀苦涩地笑笑：“天意！这都是天意！”

“对不起……”寒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屈怀惨淡地笑笑：“天意如此，你也用不着跟我说对不起。我原想效仿吕不韦，帮助嫪毐谋反成功，将来再控制嫪毐，没想到也失败了。”

寒芳心里苦笑。

屈怀把目光落到玉桃上，凄凉地笑笑：“谢谢你此时还惦记着我，提示我让我逃走。”心中又想起了那段屈辱的历史，悲从中来。

寒芳心里很不是滋味，屈怀这个样子，自己多少也要负一些责任。

屈怀思索着说：“其实这些天我也想了许多，今天见到你也想对你说说，就是不知道妥不妥。”

寒芳悲声道：“屈大哥，有话你尽管说。”

屈怀把头靠在枕上：“其实这段日子我在想，你成为嬴政的女人也好！如果我还能见到你，一定要告诉你，你一定要给他生一个儿子，将来让你的儿子坐上王位，你一定要从小教育你的儿子他是楚国人，有着一半楚国的血统，让他善待楚国。”

“啊？”寒芳听得哭笑不得，忍不住说道，“我不是嬴政的女人，只是他的朋友。我只喜欢浩然一个人。留在嬴政身边是迫不得已。我早就想离开王宫，他不放我走！”

和王做朋友？屈怀半信半疑地望着寒芳，却没有再说话。

寒芳突然想起来此行的目的，说道：“屈大哥，我的马车就在外面，我送你和良儿走吧，一会儿批文下来，就有人要来抓你了！”

屈怀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不走了！我这废人还有何用？”转而又道，“我死也就罢了，可怜良儿母亲过世后，他跟着我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按照我的罪行，他也会被处死。”

“那我们赶快走。”寒芳及不可待。

“不！你听我说，我不会走，楚国人不做逃兵。我的任务既然没有完成，回去也没有面目见李相国和楚国的百姓。”屈怀一脸的悲哀。

寒芳劝道：“说这些干什么？胜败乃常事，先走了再说！”

屈怀平静地说：“我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良儿，如今你来了，我想拜托你把良儿送到韩国他的外公家里。他的母亲是韩国人，你把他送到韩国吧。我也就没有什么牵挂了。”

寒芳坚持道：“我把你们两个都送到那里，这就走！”

“不！我不去了！”屈怀慢慢闭上了眼睛，“你们快走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看着屈怀坚决的表情，寒芳知道屈怀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

“良儿！”屈怀睁开眼睛高声叫道。

屈良走了进来：“爹！”

屈怀缓缓地说：“跪下！”

屈良一愣，跪了下去。

“我要你记住几件事情。”屈怀开始交代自己的后事，“第一，你要记住，你是楚国人，秦国是楚国的仇敌，你长大后该如何做你可知道？”

屈良叩了个头道：“是，孩儿知道，孩儿会记住爹的教诲。”

屈怀点了点头道：“第二，我要你记住，韩姑姑是你的恩人，没有她你今天就会死在秦国，将来如果有机会要好好报答她。”

“是，孩儿也记住了。”

屈怀颤抖着声音说：“第三，从今往后你跟随你母亲的姓氏，再也不要提起我来，不要提起你的过去，明白了吗？”

“是，孩儿都记住了。”

“给你韩姑姑磕三个头，跟着韩姑姑走吧！”屈怀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让声音抖得那么厉害。

“去哪里？”屈良不解地问，“爹，您呢？”

“去你外公那里。我曾经对你说过如何能找到你的外公，你还记得吗？”

屈良点点头：“孩儿记得！”却突然扑到屈怀的怀里，哭道，“爹！我不走！您不走，我也不走！”

屈怀目光中也全是不舍，却瞪着眼睛喝道：“你什么时候学得不听话了？”

屈良心中一凛，不敢再说，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却不敢哭出声来。

屈怀眼睛红红的，强忍着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不要哭！不要回头！”又转过头对寒芳说，“拜托了，你只要能安全送他过河，他到了韩国境内，就能找到他的外公了！”

寒芳抽泣着点点头，拉着屈良冰冷的小手慢慢走出了房门。

屈良想回头再看看，可是想起父亲的叮嘱，咬着嘴唇忍住眼泪没有回头。

屈怀看着二人的背影，泪水夺眶而出。他如今已经了无牵挂，从枕下拿出一个陶瓶，仰天长叹一声，打开瓶塞，一饮而尽。

寒芳拉着屈良出了院门。

嬴义已经等候多时，看到她领着孩子出来，一愣，忙迎上去：“您出来了？您要的黄金末将已经准备好了。”

“嗯！知道了。”寒芳心情沉痛，带着屈良上了马车，又回头望了一眼破旧不堪的院落，泪水夺眶而出。

马车刚走了没几步，正碰上前来捉拿屈怀一家的一队卫兵。好险！幸亏早了一步！

寒芳见没有被卫兵发现，放下心来。她往四周看看，这条街道比较僻静，应该没有人发现屈良在她的车内。

过了片刻，寒芳听到身后的卫兵大声说：“报告大人，屈怀已经畏罪自尽。”

“户籍上应该还有个孩子，孩子呢？”

“回大人，没有孩子！大人，孩子会不会已经在咸阳之战中死了？”

“嗯！极有可能！把尸体带上回去交差！死了也得抓回去正法！”

寒芳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禁不住再次顺腮而下。稍顷，她突然想起身边的屈良，低头看他，却发现屈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坐着，泪水在不断流下，胸前的衣服早已经湿透。他牙齿咬着嘴唇早已经渗出血来……

寒芳心疼地把屈良搂进怀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街口，嬴义拉住马车，回头问道：“咱们往哪里走？”

寒芳不假思索地道：“往西走，过函谷关！”她要连夜送屈良离开秦国。

嬴义瞟了她一眼，用力一挥鞭子打在马身上，义无反顾地驾着马车出了城门。

一路平安无事到了函谷关。

寒芳站在黄河边等渡船，遥望着函谷关，无限感慨。上次追浩然就是追到这里被蝗虫和瘟疫阻断了道路。

身后响起了马蹄声。寒芳回头一看，远处黄沙滚滚，一队骑兵奔行而来。

寒芳心里一紧，不禁搂紧了屈良，躲上马车。

屈良脸上毫无惧色，冲寒芳笑了笑，异常的镇静。

“参见韩姑娘。”马队飞奔而至，为首的将领下马行礼。

寒芳让屈良坐好，自己掀开车帘出了马车，硬着头皮问：“干什么？”

“大王让末将寻您回去！”骑兵首领恭敬地回答。

“哦！”寒芳应着，又问，“还有吗？”

骑兵首领迷惑地抬起头望了寒芳一眼，又低下了头，恭敬地回答：“没有了！大王只是下令，追到您让您立刻回去。”

寒芳一阵窃喜，突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抓屈良的，是来追自己的！一定是因为自己救屈良的那晚没有回宫，嬴政派人找她，骑兵沿着马车的足迹追了来。

寒芳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我知道了，你们到一边儿等着吧！”寒芳冷冷地说完，转身回到车内。

“是！”骑兵首领恭敬地退下。

寒芳把屈良送上渡船过了河，叮嘱道：“姑姑只能送你到这里，前面没多远就到韩国了，屈良，你路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嗯！”屈良懂事地点点头，又突然想起来道，“韩姑姑，从今往后我不叫屈良，父亲说让我从母姓，我姓张，叫张良！”

张良？寒芳一愣，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屈良认真地说：“我外公是韩国的相国，姓张，所以我以后姓张，叫张良！字子房！”

寒芳惊得后退了一步，捂住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孩子难道就是韩国灭亡后，散尽家财收买铁锥刺客，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张良？难道就是遗桥三敬履，因为懂礼貌获得黄石老人兵书的张良？难道就是协助汉高祖刘邦夺得天下的杰出军事谋略家张良？难道就是与萧何、韩信同被称为汉初三杰，生前被封留侯，死后谥号文成侯的张良？

寒芳哭笑不得。

屈良像个小大人一样皱着眉头问：“韩姑姑，您怎么了？”

“我，我没事！”寒芳极力掩饰自己的吃惊。

屈良皱着眉道：“父亲说了，您是我的恩人，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我一辈子都会记住您对我的恩情。”说着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

“快起来！”寒芳拉住他。再次细细看着张良，童真幼稚的脸上透着和父亲一样的执着，瘦小的身躯透着倔强。

张良望着寒芳，又天真地笑了：“韩姑姑是好人，如果以后我见不到姑姑，我就对姓韩的都好！”

寒芳勉强笑了笑，说道：“好孩子，快走吧！”

“嗯！”张良接过包袱，又礼貌地深深一揖，沿着山路走去。

寒芳望着张良瘦小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上，心中涌起无限感慨：难道这就是中隐老人说的“成也是我，败也是我”？

寒芳仰天长叹一声：唉！成也好，败也罢，一切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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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使之泪

骑兵首领正在焦急地张望，看见寒芳回来，忙躬身施礼，眼睛里还带着疑惑。

寒芳淡淡地说：“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啊？没有没有……”骑兵首领说着又往张良消失的方向望了望。

“我在游玩的路上遇到的一个孩子，觉得比较投缘，我就让他上了我的马车，怎么？有问题吗？”寒芳心虚地掩饰。

“末将明白！末将明白！”骑兵首领放下心来，连声应着，请她上车。

寒芳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马车往回走。

又回到了咸阳城。

寒芳抬头看看高耸的宫墙，感觉就像进了监狱一样；回头看了看早晨初升的太阳，就像看见日落。

她茫然望了望四周，忍不住说道：“嬴义，我讨厌王宫！”

进了王宫的大门，嬴义就下车赶着马缓缓前行，听到寒芳说话，回头望了她一眼，却没敢说话。

嬴政背着手，黑着脸立在蕲年宫门口，远远看到马车过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欣喜，脸立刻又阴沉了下来。

马车缓缓停下，嬴义伏到地上给大王行礼。

嬴政狐疑地看了嬴义一眼，没有理会，大踏步径直来到马车旁，也不等内侍动手，直接一把扯掉车帘，探身一把将寒芳拽了出来，往腋下一夹，大步往殿内走去。

寒芳被夹在腋下，脚比头高，脸涨得通红，手脚在空中不停地乱抓乱踢，嘴里不停地大叫。

众内侍惊慌地望向寒芳，不知道大王会如何对待她。

嬴义跪在地上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惶恐，却又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

进到殿内，嬴政往榻上一坐，把寒芳横放在腿上，一只手按住上身，一只手撩开她的衣襟，只隔着薄薄一层衣服，抡起有力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她的屁股上。

“啊！”疼得寒芳一声大叫。第二巴掌又结结实实地落在屁股上。

寒芳手刨脚蹬地挣扎，却只是徒劳，只觉得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大喊：“哎呀！好疼呀！哎呀！”

嬴政一把将她翻过来，揽在怀里，阴沉着脸说：“疼？我就是让你记住疼！”又像翻烧饼一样把寒芳翻了过去，第三巴掌结结实实地打了下去。

“哎呀！蚊子，别打了！好……好疼呀！”寒芳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嬴政的大手十分有力，饶是她有一些力气，扭着身体挣扎了几下，却根本动弹不了。

嬴政举在空中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咬着牙说道：“不行！求饶也不行！”大手又毫不留情地打在寒芳的屁股上。

寒芳疼得痛哭流涕，嗷嗷直叫，可是嬴政一点也不手软，第五巴掌又落了下来，边打边怒气冲冲地说：“你一句话不说就失踪了，害得我以为你出了事，让我坐立不安，命人把咸阳城翻了个底朝天，你却跑到函谷关独自逍遥去了？失踪了九天，我就打你九巴掌，让你也疼九天！”

殿内这么大的动静，嬴义跪伏在殿外，脸色煞白，紧紧地皱着眉，表情痛苦。

寒芳也知道自己理亏，曾经答应过嬴政出门必须对他说一声的，可这次是偷偷去救人，如何能对他说？

嬴政是练武之人，每一巴掌下去，都打得结结实实。

寒芳哭着喊着，抓着嬴政的衣服求着饶，但是嬴政无动于衷。

七巴掌下去，寒芳的屁股疼得都麻木了。

嬴政的手又高高举起，却又停在了空中，他把寒芳翻过来搂进怀里，阴着脸看着她，沉声问道：“下回还敢不敢了？”

寒芳赌气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哭泣。

“不说？”嬴政一声冷笑，手一抖又把寒芳翻了过去，举起手准备打第八掌。

寒芳吓得大声求饶：“哎呀！不敢了！不敢了！求求你别打了！呜……”

嬴政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手又狠狠打了下来。

“啊！”寒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嬴政的大手又落了下来，挤着眼睛大叫一声，然后咬紧了牙关等着屁股开花，却发现屁股上只是轻轻挨了两下，耳边听嬴政说道：“知道错了就行！但是说了九掌，就是九掌，一下也不能少！”

虽然只是轻轻两下，寒芳也觉得屁股火辣辣的疼。

嬴政又把她搂进怀里，问道：“以后还敢不敢了？”

寒芳忙不迭地点头又赶快摇头，瘪着嘴泪水还挂在腮边。

嬴政一笑：“又点头又摇头是何意思？”用手指替她把脸上的泪珠轻轻拭去，柔声问道，“真的很疼？”

“嗯！”寒芳不停地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谁让你做错事？做错事就该受到惩罚！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任性妄为？”嬴政拿过丝帕替她擦拭眼泪。

寒芳不领情地把脸别开，抽泣着，越哭越伤心，干脆把头埋在嬴政怀里，鼻涕眼泪弄了嬴政一身。

嬴政低头看了看被她弄得一塌糊涂的衣服，皱了皱眉，宠溺地看着她，紧紧搂着她。

寒芳还在不停地哭泣，有委屈，有恐惧。

嬴政搂着她柔声哄道：“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爱玩儿！下回你再想去哪里玩，提前说一声，多带些人去，就像去巴郡一样，好不好？现在这么乱，你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寒芳唏嘘着道：“去巴郡我哪里玩了，天天尽是给你和吕不韦干活了！”

嬴政用手理着她乌黑的长发，轻轻说：“我知道，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

“不用！不稀罕！”寒芳别过脸委屈地说。

嬴政满脸笑意地看着她。她小女人的模样令他十分喜欢。后宫中的姬人每次见了他都是奉承讨好还来不及，哪里敢耍性子？看着梨花带雨的她，十分心疼，又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

“启奏大王，齐国使节和燕国使节求见。”赵高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嬴政一皱眉，脸上露出厌烦之色，站起身把寒芳轻轻放在榻上道：“我去去就来！”叫进内侍更衣，然后离开了内殿。

嬴政走后，寒芳趴在卧榻上，揉着胀疼的屁股，突然心里又一阵阵后怕。如果嬴政知道自己救走了钦犯的儿子，他会怎样？他会不会杀了自己？会不会连累随行的嬴义？想着后背直冒起一阵阵凉气。

寒芳在马车上颠簸了几日，又哭嚎了半天，又困又累，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窗外，春光灿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寒芳觉得有人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慢慢睁开了眼睛。

嬴政正坐在床边，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见到嬴政，寒芳本来想挤出个笑脸，讨好一下，可是稍微一动屁股上又是一阵疼痛，到嘴边的笑容一下变成了冷哼，又把脸扭了过去。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她耍小性儿的样子，耐心地哄道：“还疼呢？我问过内侍知道你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不吃点东西怎么行！”上午因为生气，下手有些重，他也着实很后悔。

寒芳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来！转过来，让我看看！”嬴政一只手轻轻推了推寒芳。

寒芳一把推开他的手，气呼呼地说：“那里怎么看？！”

嬴政嘿嘿笑着，一条腿放到床榻上弓着腰来看寒芳的脸。

寒芳把脸埋在枕头上，不让他得逞。

嬴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回身坐下，说道：“送你一件奇特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把我当什么？三岁孩子？打一巴掌再给颗糖吃？寒芳想着，没好气地说：“不要！”

嬴政微微一笑，挑逗道：“真的不要？这可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东西。”

寒芳听得心里面有些痒痒，却嘴硬地说：“不稀罕！”

嬴政从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在寒芳脑后晃着说道：“你看看再说！这东西在太阳底下特别好看！”

“不看！”寒芳抱着枕头挤着眼。

嬴政看不到寒芳的脸，仰脸想了想，挥手叫进几个近侍耳语了一番。

闭目假寐的寒芳突然觉得床榻一动，然后被人连床带人搬了起来，搬出大殿，放到了太阳地儿里。

和缓的春风，和煦的阳光，令人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寒芳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微微睁开了眼，这时她看见一个物体在眼前晃来晃去，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你看看，多好看！”嬴政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寒芳倔强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不看就是不看！”但是心里面实在好奇，是什么如此璀璨夺目？把眼睛稍稍打开一条缝，就看到嬴义在几米远的地方站立着，正不时偷眼往这里看，目光刚好和她对在一起。

谢天谢地，嬴义没事！寒芳冲嬴义龇牙一笑，嬴义也微微一笑，却又突然敛住笑容瞟了大王一眼，低下头去。

嬴政耐心地转到床榻另一边，继续晃着手里的物件：“真的不看？”

这回寒芳看清楚了，那是一条紫色的丝带上挂着的一颗紫色的水晶，紫水晶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寒芳“呼”地一下坐了起来，失声叫道：“天使之泪！——哎呀！”屁股疼得又是一声大叫。

这不正是她要找的那颗紫水晶？！

“真的很疼？”嬴政扶住了她，顺势把她揽在怀里，心疼地说，“我下手重了？”

寒芳依偎在他怀里，委屈得直掉眼泪：“岂止是重了，快打死我了！你真狠心，打得真疼……”目光却落在紫水晶上，被它深深吸引住了。

嬴政顺着寒芳渴望的目光看了看手里的紫水晶，托到她面前问道：“喜欢吗？给你的！”

仿佛怕嬴政变卦似的，寒芳一下子把紫水晶抓到手里：“喜欢！”

嬴政被她夸张的神情逗得直乐，突然想起来问：“对了，刚才你说什么？什么类？”

寒芳随口回答：“我说——天使之泪。”

嬴政又皱眉问道：“天使之泪？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什么是天使？”

寒芳拿着紫水晶对着太阳看着，漫不经心地说：“天使就是天使呀！”心道：这下有希望穿回去了吧？不觉喜上眉梢。

“天使？”嬴政皱眉思索着，突然又笑了，“今天我刚接见了齐国和燕国的使者，不知道还有天使？”

寒芳抢白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天使，就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呀！笨！”她嘴里胡乱解释着，仔细研究着紫水晶。它如何能带她穿回去呢？这个紫水晶形状、大小、颜色和她原来那个一模一样，但是她记得原来那颗水晶里面隐隐约约有些什么东西，可是这一颗透明得没有一丝杂质。她不由得皱起了眉。

嬴政被抢白了一顿，乖乖地闭了嘴。见寒芳拿着紫水晶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窃笑一会儿皱眉，轻笑道：“说起来这块玉，还有一些趣谈呢。这块玉产自蓝田，蓝田玉色彩斑斓，颜色以翠绿居多，也有乳白、青、黄、红等颜色，但是紫色透明的玉以前却从来没有见过。据说发现它，是因为有一天晚上，一个工人看到一块石头一直发出淡紫色的光，于是把胚石采下，回去慢慢凿开，里面就出现了这块杏核大小的玉。这可是天然的没有经过任何雕琢和打磨的形状，你说神奇否？”

寒芳用力点头：“神奇，真神奇！天然形成这么规则的形状，比打磨过的还要精美，太神奇了！对了，蓝田那里还有没有？”

“没有了，只此一块。工人们又往下开挖了很深，再也没有找到一块类似的玉。如果还有就不稀奇了，我怎会送给你？”嬴政看到她对紫水晶很感兴趣，很开心，能让她喜欢的礼物可不好找。

“哦！”寒芳有些失望，又纠正道，“不过这不是玉，这叫紫水晶。”

嬴政点着她的鼻子，笑道：“紫水晶？天使之泪？好奇特的名字。你的小脑袋里天天都装了些什么？”

寒芳咯咯一笑：“说你孤陋寡闻，你还不承认！不过产玉的地方猛地蹦出一块紫水晶，确实有意思！”

“来，我给你戴上！”嬴政拿过紫水晶，戴在她的脖子上，贴在她耳边说，“我看它像星星一样光彩夺目，所以送给你。你不是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最亮的星星吗？你就是我最亮的那颗启明星！”

寒芳一愣。这算什么？爱情表白？自己该怎么回答？闭嘴不答？装作没听见？唉！以后想继续装糊涂，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嬴政又贴在她耳边柔声说：“你说它叫天使之泪，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天使！但是，我不希望你流眼泪。”

寒芳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目光飘忽不定，无意间却看了看嬴义。

嬴义微微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目光似乎有些散乱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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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欲擒故纵

最近嬴政迷上了钓鱼，一有空闲就会带上寒芳坐到湖边钓鱼。嬴政说这样不仅能磨性子还能思考很多问题。

寒芳没有耐性，每次都只是傻傻看着嬴政垂钓。

百花盛开，已过清明。

湖边海棠花树形成了一片花海，阵阵甜甜的幽香沁人心脾。湖水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上的朵朵白云。

寒芳捧着脸看着沉稳地坐在湖边的嬴政，怎么看也不像那个曾经让自己给他洗脸的嬴政。嬴政亲政后，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稚气，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一个帝王的傲气，不怒自威的面容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嬴政手里拿着鱼竿，眼睛盯着湖面，悠悠说道：“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寒芳呆呆的没有说话。

嬴政把一条咬钩的鱼提出水面，甩到岸上。早有近侍急奔过来跪下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又重新装上鱼饵。

嬴政把鱼钩再次甩到水里，轻笑道：“我看你最近春风满面，比这湖面上的春意还浓。”

寒芳吐了吐舌头，挤了个甜甜的笑容：“那还不是因为蚊子对我好，我过得开心。”

嬴政斜睨着她笑了一下，眼睛又盯着浮漂，等待着鱼儿上钩。

坐得久了，寒芳就有些坐不住了，想起被他打得屁股疼了七八天就生气，这个仇一定得报！想到这里，她也顾不得考虑，歪过头就在嬴政的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时恰巧有一条鱼咬钩，嬴政急忙提起鱼竿，冷不丁的肩膀一疼，惊呼一声扔掉鱼竿，捂住了肩膀。

内侍和虎贲军见状都是一惊，嬴义更是大惊失色。

寒芳刚咬完便在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办事怎么总是不经大脑？他可是喜怒无常的大王！不由得把嘴巴张成了O型，傻傻望着嬴政。

嬴政不怒反乐，咯咯笑了。

大王对她的冒犯不怒反笑，引得侍立一旁的史官和内侍震惊不已，这完全不像是平日里动则暴怒的大王；但他们更加不安的是，在乌云中透出阳光后，紧接而来的却是雷电交加的暴风雨，因为大王已不止一次在微笑中处死人。他们都替寒芳捏了一把汗。

谁知嬴政笑着一把将寒芳拉进自己怀里，佯怒带笑地问道：“为何咬我？说！”

“我……我……”寒芳躺在嬴政怀里望着他不怒自威的目光，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你敢咬我？得给你点惩罚……”嬴政笑着去挠她的腋下。

寒芳笑着躲闪，脸憋得通红，乌黑的秀发随风飘扬。

嬴政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特有的幽香，看着她恰足盈握扭动的细腰，高高突出的胸部，他突然浑身一阵燥热。停止了笑声，停止了动作，他静静望着她，眼睛中充满着占有的欲望。

寒芳嘻笑中发现这双深邃的眼睛里，是可以把人熔化掉的燃烧掉的□，不觉呆住了，瞪大眼睛望着他。

赵高见状忙悄悄命人用红锦缎把二人围了起来，众人都屏息蹑足退到一旁。

嬴义退到一边又偷眼看了看红得刺眼的锦缎，黯然低下了头。

嬴政静静望着寒芳，慢慢把头低了下去，想要去吻她的唇。

寒芳本能地把脸扭到一边。

嬴政皱了下眉把她的脸扳过来，执拗地去寻找她的唇。

寒芳“啊！”地尖叫了一声，惊慌地伸手抵住嬴政前倾的身体，惊恐地望着他。

嬴政猛地一愣，看了看抵在自己胸前极力拒绝的双手，目光中的□瞬间完全熄灭，索然无味地坐直了身子。

寒芳借机从嬴政怀里跳出来，想要逃走，被嬴政一把拽住，说道：“坐下！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言罢将鱼钩甩进湖里，继续钓鱼。

寒芳只好乖乖坐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偷眼望向嬴政，见他目光沉稳地盯着湖面，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然而细细地看，他的手握得鱼竿紧紧的，似乎要把鱼竿折断。

寒芳转回头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她曾经是多么渴望浩然的吻，那个夜晚她期待着浩然来吻自己，可是浩然没有。而面对嬴政的吻，自己却是从心底里抗拒。她似乎突然间明白，原来情人间的爱和朋友间的喜欢是有明显区别的。

嬴政盯着湖面起起伏伏的鱼漂，长长地吐了口气，突然说：“经过多日的调查，我发现吕不韦的势力不但遍布秦国内外，而且已深植民间各个行业；不光是官僚体系，而且渗透到士、农、工、商各个阶层。”

“啊？哦！”寒芳一时没有适应嬴政突然转换的话题。

嬴政无奈地接着说：“因为吕不韦不只是相国，他也是地主、商人和文人精神上的领袖。他会赚钱，也会用钱，他把利用权势赚来的钱，再用来收买人心，增加他的权势和影响力。”

“嗯！”寒芳默默点头，静静听着。

嬴政习惯性地仰起脸眯上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眸：“更让我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势力遍布六国，我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他，各国国君就都派人来说情，还有百姓为了他聚集起来闹事，不除掉吕不韦，实际上秦国就不是属于我的。”

“我相信你已经有了办法！”寒芳一只手托着下巴，望着湖面。

嬴政目光一跳，笑道：“对我这么有信心？”

“嗯！绝对有信心！”寒芳脸上浮出笑意。

嬴政望着微起波澜的湖水，冷笑着道：“先除掉嫪毐再说。”

浮在水面的鱼漂突然动了一下，“哎！上钩了，上钩了！”寒芳指着湖面大喊。

嬴政手腕用力一提，一条肥大的鲤鱼被提出水面，在鱼钩上挣扎着。

活蹦乱跳的鲤鱼被甩到岸上垂死挣扎，寒芳忙跑上前，按住鲤鱼，小心翼翼将它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盆内。

嬴政探头往盆里看了看：“这是今天钓到的最大的一条鱼，也是最后一条……”他眯起眼睛，脸上浮出了难以捉摸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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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下个是你

廷尉依秦法对嫪毐谋反一案做出了判决，并报予嬴政。

依照秦时的株连制度，嫪毐一案牵连了几千家，和这几千家有一丝关系的也一律发配到蜀中去居住，涉案人员上万人。

咸阳城每天仍在不断杀人，然后出现了送行的人潮。被送的都是因嫪毐一案被贬到当时被称为“蛮荒之地”的蜀中做苦役的人。每天咸阳城的南门都是哭声一片。

嫪毐领军叛乱，判车裂之刑，诛三族，罪及门人。可是嫪毐一个人在秦国，没有父、母、妻三族可杀。门人中随同谋反的一律斩首，没有参与谋反的罚劳役三年。几个叛军首领，全部斩首，灭其宗族。

嬴政在奏简里嫪毐的名字上用朱砂画了个叉，交给赵高去盖玉玺，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中透出一点寒芒，幽幽地说：“嫪毐行刑时，我要让吕不韦监刑，我也亲临观刑！”

寒芳知道嬴政是在同自己说话，也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浓的□，墙角的一丛蔷薇花开得血红一片，令人联想起血腥的场面，忍不住说道：“那将是怎样一种场面？”

“芳！我要让你跟我一起去，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场面。”嬴政的目光中全是兴奋。

寒芳摇摇头：“不，我不想去，我不喜欢血淋淋的场面。”

嬴政的两眼放光：“那将是一个非常刺激的场面！”

寒芳看着嬴政暗自摇了摇头。

嫪毐行刑这天，嬴政又不容抗拒地把寒芳抱上了马车。

在虎贲军的开道下，嬴政的御辇缓缓行驶在咸阳的街道上。这些预定经过的路段，早一天就已经派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在百姓的顶礼膜拜中，嬴政显得很兴奋。他命人把车帘掀开，准许百姓瞻视龙颜。百姓都像敬畏神明一样跪在地上，崇拜地仰望着他。

嬴政志得意满，不禁又回忆起和寒芳漫步街头的温馨和浪漫，留恋地说：“芳！以后我们想再漫步街头，只怕不容易了！”

寒芳望着车外的人山人海，感叹着说道：“只怕你也没有这个时间了。”

嬴政不无遗憾地感叹：“是呀！亲政后就再也享受不到那种自由自在了。”又探身看了看伏地山呼万岁的人群，笑着说，“这些百姓多可爱呀，寡人该好好为他们多做点事！”

寒芳回头看了一眼沾沾自喜的嬴政，苦笑一下，无言以对。

刑场上阴风飒飒。

围观的人群犹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嬴政迈步上了监斩台，坐在监斩官吕不韦身后。

寒芳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探身朝台下望了望。

台下跪着五花大绑的嫪毐，他身上的白色囚衣沾满了受刑逼供时留下的血迹。

嫪毐闭着眼睛，不言不语。

吕不韦抬头看看昏暗的天空，问计时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相国，还有一炷香到午时。”

吕不韦觉得这一炷香时间比一年还要漫长。他转过头看了看坐在身后观礼台上的嬴政，看到嬴政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吕不韦不禁摇头苦笑。

所谓成王败寇，假若嫪毐那天成功，那么今天被押在场中央的一定是嬴政，嫪毐会和嬴政易地而处，坐在观刑台上，也许旁边还会坐着太后，那我呢？又会身在何处？

“禀相国，午时到！”计时官的禀报将吕不韦从思绪中惊醒。

吕不韦高声喝道：“将囚犯验明正身！”却觉得自己底气严重不足。

嫪毐被两个刽子手押到台前，抓着头发仰起了脸。

“你可是叫嫪毐？还有何遗言？”吕不韦依照程序询问。

嫪毐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脸上是惯有的不可一世。

总觉得嫪毐有今天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自己当初不就是为了摆脱太后的苦苦纠缠，而把嫪毐举荐给太后的？吕不韦再次耐心地问嫪毐：“你可有遗言？”

嫪毐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有神，瞪着吕不韦。

吕不韦被瞪得心头一颤。这眼神是什么？怨恨？歹毒？阴损？憎恶？乞求怜悯？似乎都有一点，似乎又都不是。

嫪毐盯了吕不韦片刻，却把目光转向了寒芳，歪嘴一笑说：“我有话对她说。”

众人把目光都集中到寒芳身上。

寒芳左右看看，确定是和自己说话，一愣：“我？”接着扭头看向嬴政。

嬴政显然也很意外。

嫪毐的嘴角依然带着无赖的笑意，朗声道：“这位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按惯例，死刑犯最后的要求是不会被拒绝的。嬴政抬手勾了下手指示意嬴义跟去保护。

寒芳在嬴义的护卫下迈步下了台阶，缓步走到了嫪毐身旁，茫然地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嫪毐突然咯咯一笑，玩味地说：“没想到我是靠女人起家，最后也是坏在女人手上。”眼神里面有嘲讽，有怨恨，还有些不屑一顾。

寒芳无言可对，低头不语。

嫪毐突然间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浩然兄弟是个好男人，他为你做了很多，你应该去找他！”这句话说的声音很小，只有近处的寒芳和嬴义听得清楚。

声音虽小，对于寒芳来讲却像个惊雷。她浑身一颤，问道：“你说什么？！”

嫪毐笑望着她。

寒芳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浩然在哪里？”

嫪毐得意地笑着闭上了眼睛，缄口不答，一脸的高深莫测。

“告诉我，告诉我浩然在哪里？”寒芳拉着嫪毐的衣襟，继续压低声音问。

嫪毐任其晃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浩然在哪里？”寒芳急得流下眼泪，却又不敢大声说出来。

嫪毐仍是一言不发。

嬴政在台上看着失态的寒芳，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嫪毐说了些什么，让寒芳痛哭流涕，便对嬴义大声说：“嬴义，把你主子扶上来！”

“是！”嬴义躬身回答，然后走到寒芳近前低声说：“大王请您上去。”

寒芳看着无动于衷的嫪毐，无计可施，可是又不甘心放弃，哭着说：“嫪毐，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嫪毐挑着眉毛，耷拉着眼皮，得意地笑了笑：“我死之日，也有人掉了眼泪，嘿嘿，死亦瞑目了！”

寒芳愕然，问道：“那浩然呢，你说的浩然的事……？”

“浩然……”嫪毐压低声音似乎刚要说，就听到嬴政厉声喝道：“嬴义，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扶你主子上来！”嫪毐又闭上了眼睛。

嬴义心头一凛，忙躬身上前，伸出一支手臂扶住寒芳。

寒芳抓住嬴义有力的手臂，用力握了握，她知道此刻只有他懂她。

嬴义理解地望了寒芳一眼，又低下了头，小心地扶着她走上台阶。

寒芳浑身无力地回到看台上，颓然坐下，望着嫪毐被押赴刑场，耳边听到嬴政关切的声音：“嫪毐那个贼子跟你说了什么，让你难过成这样？”

“他说他死了没人为他哭，让我为他哭。”寒芳表情呆滞地回答。

嬴政抬头瞥了嬴义一眼，嬴义抱拳行礼点头。

敢让自己的女人为他掉眼泪？嬴政一拂袍袖怒道：“哼！这个贼子，死有余辜！”

太阳突然从云端露了出来。

嫪毐被押到象征着金、木、水、火、土五行的五辆不同颜色的马车中间。

两名刽子手将嫪毐囚衣脱去，只留下一条内裤，四周观众响起一片惊叹，他们是在赞叹嫪毐发育完美的男性胴体。

寒芳暗叹：可惜了上天给他一副绝美的皮囊，却没有用到正经地方！他所说的浩然的事情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我将再也无法从他的口中知道。如果是假的，嫪毐确实能抓住女人的心理。

场中，刽子手将五条带钩的绳索分别绑住嫪毐的手脚和脖子，然后将铜钩挂住马车后的钩环，嫪毐成大字形躺在地上。

嫪毐侧过脸又恶狠狠地望向吕不韦，那目光和先前一样，似乎在对他说着一句话，吕不韦心底又泛起一阵寒意。

驾驭五辆马车的御者在监刑官的一声令下，扬起鞭子，五匹骏马四蹄腾空而起，分别向五个方向狂奔而去。

寒芳不忍心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不禁闭上了眼睛，把脸扭向一旁。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马蹄印、车辙痕，加上嫪毐身、首、四肢在刑场上拖出的点点血迹，形成一幅血淋淋的悲惨画面。

殷红的血迹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刺眼的红光。

嬴政的眼睛露出兴奋异常的光芒，他不禁坐直了身体，冷冷地俯视着台下，接着他阴冷的目光又扫向吕不韦的身影。

吕不韦似乎觉察到了这阴冷的目光，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这目光和刚才嫪毐看他的目光一样，里面是同样的内容。

吕不韦读懂了嬴政的眼神，也读懂了嫪毐的眼神，他们一个是君王、一个是死囚，在此时对他说着同一句话：下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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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同舟共济

回到蕲年宫，嬴政还沉醉在兴奋中，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芳，你知道吗，今天我看见嫪毐被五马分尸的时候我开心极了。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嫪毐的所作所为是不能容忍的！”他说着还挥了一下手。

许寒芳无心去分享嬴政的快乐，默默坐着还在想着浩然的事。

嬴政背着手的在殿内来回不停地走动，显得很亢奋：“还有，我让吕不韦监斩，就是要让他看一看和我作对的下场！”他的目光中寒如坚冰。

许寒芳本来想为吕不韦说情，想起来成蟜的死又把话咽了回去。

嬴政蹲下，看着神不守舍的许寒芳诧异地问道：“芳，你怎么了？”

许寒芳突然想起了太后赵姬，忍不住问道：“那你母亲呢？你打算怎么办？准备一辈子将她软禁在大郑宫？”自己离开浩然都如此伤心，何况她刚痛失两个孩子，再闻到嫪毐已死的噩耗她会怎样？

嬴政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咬牙切齿地说：“不要给我提那个女人！”

“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许寒芳坚持道。

嬴政突然大吼道：“她不是我的母亲！她不配！她是一个下贱邪恶的女人！为了她自己的快活甚至要牺牲儿子的王位！”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我不许你在我面前提她！明白没有？”

许寒芳的手腕被嬴政攥得生疼，挣扎着：“你放手！好疼呀！”

嬴政双目赤红，吼叫着：“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你回答？”几近疯狂。

“知道了！”许寒芳挣扎着：“你放手！”她感觉手腕快要断了，泪水又滚滚而下，她忍无可忍低下头去咬嬴政的手背。

失去理智的嬴政感到手背猛地一疼，清醒了过来，看着满面泪珠的她，歉意地说：“芳，我弄疼你了？”

许寒芳知道刚才自己说到了嬴政最深的痛楚，以致他会失去理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像戴了两个手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是不是看前些天送个紫水晶不够，再送给我一副手镯？”

嬴政小心地捧起她的手腕，心疼地吹着揉着：“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不好。”想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许寒芳巧妙地躲开了嬴政的怀抱。她发现最近嬴政动不动就喜欢把自己抱进怀里，而且越来越频繁，很多时候躲都来不及。上回湖边的教训还清晰的记得。同样的错误坚决不能犯两回。

嬴政目光闪动了一下，突然有了种兴奋后的空虚。他也发现了自己喜欢上了搂着她的感觉。每次一搂着她就觉得心里面很充实。而放开她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他想一直搂着她。可是不愿意强迫她。

嬴政定了下心神说道：“我还要看看关于吕不韦的卷宗，不陪你了！你自己安排！”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研究吕不韦的案子，想尽快除掉吕不韦。也想借助于其它的事情来分神，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他和她的事情。

许寒芳微笑着点头“好。”却觉得自己的笑容已经僵硬。

许寒芳送嬴政出了蕲年宫。嬴政又回头对许寒芳笑了笑，才快步离去。

许寒芳回到院内在假山水池边坐下，抬头看看蕲年宫的整个宫阙，房檐屋脊上的飞龙走兽，在湛蓝的天空中勾出清晰的轮廓。

这宫墙深处好像龙潭虎穴一样，嬴政现在的脾气越来越难以捉摸。一不小心自己还会丢了小命也说不定。可是又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够离开？

许寒芳从脖子上取下紫水晶对着阳光看着。清澈透明的水晶没有一丝的杂质，真的和自己原来那颗带有虚无缥缈云纹的水晶不一样。

这颗紫水晶能带我回去吗？我该怎样让它发挥魔力带我回去？我回去以前真的很想再见浩然一面，可是浩然在哪里？嫪毐没有说完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许寒芳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从池边站了起来，说道：“我要到花园走走！”

“是！末将遵命！”嬴义的声音还是那么浑厚好听。

许寒芳和嬴义二人一前一后在御花园的小路上走着。虎贲军和近侍跟随其后。

许寒芳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排解一下胸中的郁闷和压抑，她想和嬴义尽情聊几句。可是这些对她来说已经成了奢望。只怕一不小心给嬴义带来什么麻烦。

“您怎么了？”嬴义躬着身小心地问。

许寒芳回头看了嬴义一眼，还没说话眼圈已红，她张了张嘴，看到后面相随的虎贲军和近侍又把话咽了回去。

嬴义也往后看了一眼。人多嘴杂，人言可畏这个道理他懂。又关切地望了她一眼，把头低下，随侍在身后。

许寒芳走了一会儿，看到湖面上漂的小船，随口说道：“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从巴郡回来都半年多了。”

嬴义也望了一眼小船，抱拳恭谨的回答道：“是呀！回来快一年了！”身后还有很多双眼睛，必须按照礼数办事。的e0

“也不知道我要在这里被困到什么时候？”许寒芳环视高高耸立的宫墙，压低声音。

嬴义望了许寒芳一眼，斟酌着说：“大王很宠爱您！给您的宠爱超过任何人。”

“我知道，可是我消受不起！”许寒芳说这话的感觉想哭。别人看起来是幸福无比，可望不可求的事情，对自己却是避之唯恐不及。

“我知道，您一直在找他！”尽管其他人离得较远，但是嬴义说这句话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很低。

“可是，我在咸阳城找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一点消息！”许寒芳无比的颓废。

嬴义思索了一下说道：“记得您给我讲过一句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如果您和他有缘，今生一定会再见的。”

许寒芳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嬴义，微微一笑：“你的记性真好！没想到，你还挺会开导人的。一句话就把我的心结解开了。”

嬴义抬头看看许寒芳开心地笑了，又露出他迷人的单酒窝，低下了头。

走到湖边，嬴义看着飘荡的小船，问道：“您想划船吗？”

许寒芳微笑着反问：“你敢划船吗？”

嬴义向湖面望了望，有些望而却步，但还是微笑着点点头。

许寒芳回头命令一个近侍：“去把那边的船拖一条过来。”

近侍飞奔着而去，不一会儿拖来了一条船。

许寒芳故意大声说：“嬴中尉，我要划船！”总得在其他人面前做做样子。

“遵命！”嬴义朗声回答着，牵过缆绳，扶着许寒芳上了船。

上了船，小船划到了湖心，二人说话方便了许多。由于二人本来体重悬殊就大，再加上嬴义一身盔甲，小船显得一头翘翘的。

许寒芳迫不及待地说：“那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我送不走屈怀的儿子。路上人多，一直无法谢谢你！”

嬴义笑笑：“我知道您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我也知道屈怀是叛党。我更知道您会不顾一切救他的儿子。”

许寒芳意外地望着他：“那你还？”

“我只知道，您既然做了就一定有理由，就像在巴家一样，您不想连累无辜。”嬴义笑得还是如此真诚。

许寒芳开心地笑了：“谢谢！谢谢你懂我！”看着他慢慢地摇桨，说道：“回想起我们在巴家的日子，还真有些同舟共济的感觉。”

嬴义体味了一下这个词语的含义，微笑着又摇了摇船桨：“跟您在一起总是能学到很多东西。”

许寒芳笑道：“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勤学好问的人，而且记忆力超级棒！”她情不自禁竖起了大拇指。

嬴义腼腆地低下头，却掩饰不住笑意。

许寒芳弯腰撩撩清澈的湖水，看着清澈的湖水从指缝中趟下：“和你说说话，心里舒服多了。但是，不找到浩然我总是不死心。”她甩了甩垂下的长发，脖子上的紫水晶随着荡了出来，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补全)

嬴义目光盯着紫水晶看了片刻，低下头想了想说：“我没有见过他，但是看他在您心目中的位置，就知道他一定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男人。”

许寒芳扬起脸甜蜜地想了想：“他可能不是最优秀、最出色的，但是他在我心目中是最美好的。”想起他那张明媚的笑脸，想起了他无微不至的体贴，嘴角洋溢着沉醉的幸福。

嬴义目光中闪过几许羡慕，盯着紫水晶说：“这颗石头真好看。您给它起的名字也很好听——天使之泪！”

许寒芳把紫水晶摘下来，对着阳光，笑眯眯地说：“这个名字真的不知道是不是我起的？这个谜我何时能解开？”想起秦煜，又看了看嬴义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秦煜的灵魂穿到别的地方了？

嬴义清澈的眼睛盯着紫水晶，眼眸中全是崇拜和敬仰，笑着说：“您是女神，只有您能佩戴它，也只有它配的上您。”

许寒芳失笑道：“不要再提那个茬儿。那纯粹是浪得虚名。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

嬴义欲言又止用力摇了几下桨，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露出迷人的酒窝。

岸上传来了近侍的呼声：“韩姑娘，大王召您回去！”

唉！并不是经常有机会能这样和嬴义开心地聊天的。还没聊几句就被叫了回去！许寒芳遗憾地耸耸肩：“我们回去吧！——不过，我的心情这会儿好多了！”她是个很会调整自己情绪的人。

嬴义笑望着她，默而不答。

小船慢慢向岸边靠拢。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了一只大黄蜂，嗡嗡叫着朝许寒芳飞来。

没有女孩子不怕这种飞行物的！许寒芳一声尖叫““啊！”本能地往一边躲闪，却忘记了是在船上。

小船本来就偏沉，那里经得起她这样晃动？小船晃了几晃，一个侧身反扣在水里。许寒芳和嬴义二人惊叫一声落入水里。

岸上的人大惊。几个会水的虎贲军忙脱了盔甲下到水里营救。

许寒芳会游泳，在水里起伏了几下就漂了上来。露出了水面，不费力就游到了岸边。

嬴义本就不会水，又是一身盔甲，在水里挣扎了几下，不见了踪影。

“嬴义！嬴义！”许寒芳大叫。

岸上的虎贲军，先把许寒芳拉上了岸。

许寒芳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快！找到他没有？”

几个虎贲军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不一会把喝了一肚子水的嬴义托了上来。

好在时间不长，嬴义只是喝了些水，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趴在地上不停的咳嗽。

“您没事吧？”这是嬴义上岸的第一句话。然后翻身跪伏在地上，叩首道：“末将该死！请您恕罪！”

又是这句话？每次都是忘记自己的安危，记住我的安危？看着叩头请罪的嬴义许寒芳心里像翻了五味瓶，撅着嘴嗔道：“不怪你，是我把船晃翻的。”她这样说等于给他脱了罪。看着面色苍白的他，又忍不住说道：“问问你自己吧，我会水，我一点事都没有。没想到你这么菜？”

嬴义羞涩地笑笑，却叩头拘谨地说：“末将从小就怕水！”

从小就怕水？那为何还要和我一起划船？这道理不用想，许寒芳就明白。

浑身湿漉漉地回到蕲年宫，嬴政坐在殿内正在给蒙恬训话。

蒙恬恭敬地坐在副席上聆听圣训，看见许寒芳进门忙站起来行礼。

“咦？蒙恬，是你？好久不见了！”许寒芳落了水，心情却突然好了起来。不知道是嬴义的开导起了作用，还是清澈的湖水把烦恼都洗刷掉了。

嬴政皱眉：“怎么搞得？”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许寒芳咬着手指怯怯地说：“划船掉水里了。”

嬴政眉头皱的更紧：“又掉水里了？上回就掉水里了？”那年夏天，她光着脚跑回来的情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许寒芳老老实实地回答：“上次是摘荷花，这次是划船。”

嬴政阴着脸责备道：“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许寒芳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屁股，撅着嘴说：“下回不敢了！”翻着眼睛偷偷看着嬴政。

没办法！她总是那么贪玩！嬴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快去换衣服。别受凉！”

“哎！”许寒芳应着一溜烟跑出了大殿。谢天谢地！他没生气！

许寒芳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到大殿。

嬴政看到沐浴出来的许寒芳眼前一亮，她还是那么俏丽动人，浑然天成。看了几眼，才想起来正容道：“寡人让蒙恬拜你为师，从明天开始你把你的所学教给他，——哦，对了，还包括上回演算的那些方法全教给他。”

“拜我为师？”许寒芳瞪大了眼睛，又点点头：“哦！”

蒙恬给许寒芳行了简单的拜师礼，在嬴政的示意下退出大殿。

嬴政望着许寒芳湿漉漉贴在脸上的头发，生理上起了某些变化，又很快克制住自己，转回身看着殿外说：“蒙恬确实是一个可造之材。需要好好再培养一下。我考问过他的一些兵法，确实有过人之处。从明天开始我再抽时间对他指点一二。”

许寒芳歪着头整理着头发上的水，笑着说：“怪不得蒙恬将来这么厉害，原来是名师出高徒！”

嬴政不敢转回头来看她，迈步走到殿外示意近侍召个姬人速速送到偏殿。

近侍领旨飞奔着而去。

没有办法，自己只能这样做，虽然这是解决自己烦恼的下下策！嬴政又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怡然自得的许寒芳，无可奈何地连连苦笑。

夜幕降临，许寒芳坐在窗边风干自己的头发。

嬴政放下奏简，笑眯眯地看着许寒芳梳理头发。停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然后一把抱起她来到殿外廊下的凉榻上坐下。

许寒芳惊慌着刚想挣脱开，嬴政在耳边低声说：“别动！在我怀里老老实实坐着，我不会强迫你做其它事，只要你坐在我怀里。这是最高要求！”

许寒芳只好老老实实坐在嬴政的怀里。唉！这算不算性骚扰？算不算上司对下属强迫的性骚扰？

“你又在想什么？”耳边嬴政轻柔地问。

许寒芳抬起头发现嬴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叹了口气说：“我在想我为何不吃成一个特别胖的大胖子？这样你就抱不动我了！”

嬴政淡淡一笑，把许寒芳搂得更紧些，把下巴轻轻抵到许寒芳头顶，闻着她头发上醉人的清香，遥望着夜空，喃喃说：“我记得你以前爱看星星的，为何最近不见你看了？今天我陪你一起看星星可好？”

许寒芳猛地一怔，猛然发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是因为不愿意看到星星想起伤心的事？还是根本忘记了看星星？她抬起头望向那颗最亮的星星，星星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是否还是浩然像往常一样在向自己诉说着相思的衷肠？…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间，墙上的苔藓又变成一片翠绿。何首乌、牵牛花郁郁葱葱的藤蔓从墙角爬上了围墙，与墙外的翠绿的藤蔓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牵牛花点缀在绿叶之间，犹如满天的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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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简2

作者：思诺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到了蕲年殿。嬴政一脚踹开殿门，把寒芳轻轻放在榻上，怒喊：“御医呢？御医！传御医！”宫女和内侍不曾见过这种场面，慌作一团。御医们跑得满头大汗进来，看见大王满头满脸是血，也慌了手脚，忙围上诊治。嬴政甩开御医，指着榻上的寒芳，大声喊：“不要管寡人，先救她！救她！”御医吓得连连顿首，祈求主上保重龙体。御医见寒芳伤口在女人敏感的部位，忙向大王请示该如何。 　　→思诺源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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