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闲庭

作者：无处可逃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锦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是一朵六蕴未开的小黄莲。其实呐，这就是一枚心地纯良貌美活泼的小花仙,被英俊温柔淡定强大的上仙……养成的邪恶故事。当然，其中轧了一脚的，还有俊美的龙神魔君、英气的天界小将、人气很高的慈祥老神仙等等等各色人物。总之呢，这是一个一锅乱炖滴……有爱故事。 　　→无处可逃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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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1章 天元丹

- 第2章 清玉缸

- 第3章 嗟鵰鸟

- 第4-5章 仙庭会

- 第6章 五行殿

- 第7章 灵犀剑

- 第8章 碧临潭

- 第9章 为止峰

- 第10-11章 下凡尘

- 第12章 争第一

- 第13章 亲手书

- 第14章 前尘事

- 第15-17章 庐州月

- 第18章 黑鸦盾

- 第19章 乾坤定

- 第20-21章 影浮山

- 第22-23章 月圆夜

- 第24章 员丘山

- 第25章 除夕醉

- 第26章 揭榜日

- 第27-28章 御衡司

- 第29章 幽结道

- 第 30 章

- 第 31 章

- 第 32 章

- 第 33 章

- 第 34 章

- 第 35 章

- 第 36 章

- 第 37 章

- 第 38 章

- 第 39 章

- 第 40 章

- 第 41 章

- 第 42 章

- 第 43 章

- 第 44 章

- 第 45 章

- 第 46 章

- 第 47 章

- 第 48 章

第1章 天元丹

这几日的天气一直不好，灰灰蒙蒙的天色，又有雷响，一阵接着一阵，却不掉下雨来。几支小莲蜷在野池塘的一旁，倦倦的耷拉起叶，偶尔从浑浊泛色的池水中汲取些凉意。偶尔一阵风吹来，拂去些枝叶上的尘埃，更叫人觉得燥热。

“那……那是什么？”忽的，其中一支小莲密语同伴，那叶子奋力的支起，指向天空的模样。

两粒黑点正急速的向地下落来，越来越大，那速度疾似鹰隼，又比鹰大上数倍。几支小莲瑟瑟发抖间，终于瞧清楚了——那似乎是两个人影。

眼看那两人要坠入水中，而落水处正是几支九子莲的生长之处，而小莲们只恨自己修为不高，既不能瞬间移行，亦无法张起结界。

黑影迫近，甚至携带着凌厉的疾风，将数片圆叶压迫入水。

将触未触的一刻，其中一道黑影伸出手臂，将身侧那人一推，接着自身勉力跃起，翻滚向一旁，堪堪避开了那些九子莲。

几支小莲早已吓得变色，最为娇嫩的花蕊蜷在了花瓣间，小心翼翼的往外张望。只见那两人坠下之后，却并未溅起浊水，两具修长的身体半漂浮在池水中，上上下下的沉浮不定，而身躯周遭，一圈淡金色光芒萦绕着，挥之不去。

“他们……不是普通人呀……”最开始预警同伴的那支小莲微微动了动躯干，道，“入浊水而不沾的，不都是仙人吗？”

“可是仙人好像……都快死了。”同伴小心的伸出了圆叶，触了触其中一人的衣角，“你看，他都动不了啦！”

“那个人是好人，就是他刚才救了我们。”

“是呀……”

“可他们要死了吗？”

“……”

小莲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其中一支小莲伸了伸鹅黄色花瓣，从姐妹们纠缠的身躯中游移到最外边，努力伸张了枝干，望向水中那两人。

从它的角度，看得到漂浮得略近那人，是个年轻男子，五官表情都略显稚气，却生得极漂亮，金光浮动间，睫毛似乎也染上了光亮，微颤间，似是将气息喷洒在了水面上，将浑浊的池水衬得干净明澈。

小莲一怔，暗暗引动内息，努力将池水搅动，想顺着水流将那人引到身边。

无奈自己力气太小，修为又浅，无论如何努力，只是搅起几圈微澜而已。

“你在干什么？”同伴察觉到气息变化，问它。

“我……我想喂他吃些莲子。”小黄莲颓丧道，却没有放弃努力，“可他的结界太强了。”

“莲子？莲子可是我们修行的精华啊！”同伴大惊，“他们是仙人，就算吃了我们的内丹也是没用的——何况我们连内丹都没有。”

一时间静默下来，小黄莲还在努力的引动池水，可是收效甚微。

天色暗下来，那圈金光忽然颤了颤，接着微弱下来。小黄莲大喜，连忙默念着心诀，那具躯体动了动，向池边移动了数寸。

“再来！”小莲大喜过望，雀跃之间，连微薄的灵力似乎都增长了数分，果真将那年轻人又往自己处牵引了数分。

许是这样的动静，终于将那人惊醒了。

“谁？”那人艰难的侧脸，望向那股微小力量的来源处。

小黄莲吓得将花蕊埋在叶间，一动不动。隔了许久，才怯怯的露脸，窥测上一眼。

这一眼间，远处又是一声惊雷，惊天彻地，天色愈暗，沉沉压下。

那年轻人剧烈咳嗽一声，神色似乎有些惊惶，出声道：“师叔，师叔！快醒醒！他们追来了！”

另一人始终没有答话。而远处的暗影愈来愈浓，如同乌云压顶，迫人心智。

“你饿吗？”小黄莲鼓起勇气，问那人，“要吃东西吗？”

“小花，别说你灵力浅薄，就算你是万年花仙，我也不能吃你的内丹。”年轻人甚至没精力去分辨它是什么花，苦笑道，“多谢了。”

小黄莲难掩失望之色，不再开口了。

“师叔，师叔，你醒了？”年轻人望向身边那人，眼见他的手臂轻轻一动，似乎醒转过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时候了？”那人气息犹然微弱，慢道。

“凡间的戌时。”

“日落之时……万魔尽出。你可还能张开结界？”

“不能……”年轻人默然。

那师叔长叹一声，又深呼吸，试图流转内息，却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

“罢了，听天由命吧。”他轻道，“你若有余力，此刻上岸去，将仙气匿起，有我在这里，他们不敢即刻靠近。拖得片刻，说不定会有人来相救。”

“师叔……都是我鲁莽……”那年轻人言语间似乎大悔，说什么也不愿上岸去，只是勉力张开结界，想要将两人包裹进金圈之内。

“只可惜这些仙灵草木，刚才躲过一劫，魔物一来，只怕……”师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喂，上仙……”小黄莲听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口，“上仙，我这里有伤药，你要吃吗？”

年轻人正要拒绝，那支小小圆荷便卷着一粒丸药送到了他面前，再一展开，一粒金光灿灿的丸药便露了出来，那光亮，竟甚似结界。

“天元丹！”年轻人大惊，怔怔的看着那小莲，“你从何得来？”

当年正是凭着这粒丸药，天帝大人重伤之下，依然打退了魔界的第一次进犯。可如今因着炼制这枚丹药的一味材料已经绝迹，天地间再也难寻这灵丹妙药。

“我……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打架，落下这一枚药丸来，藏在我身边很久啦！”小黄莲道，“这药丸，有用吗？”

黑鸦盘旋着飞近，却惧怕那层淡金结界，嘎嘎嘶叫着，低旋，又拉起。

年轻人并没有去拿那粒药丸，喃喃道：“来了！”

金光一弱，一只黑鸦猛的一个俯冲，喙上撕扯了一朵白莲，盘旋而上，嘎嘎怪笑。

“小白！小白！”小莲们无不大惊失色，眼看着同伴的残骸已然了无生气的浮在水面上，掩面大泣。

“师叔，快将这粒丸药吃了。”年轻人情急之下，伸手去拿丸药，又出声唤师叔。

小黄莲下意识的将圆荷一卷，让那年轻人的手指触了个空。

“你……”

“这药是给你吃的。”小黄莲道，异常认真。

“小花仙，我知天元丹贵重，如今师叔伤重，若脱今日之难，日后必当重重报答。”

又有好几朵小莲被黑鸦啄去，小黄莲大急道：“你师叔重伤，此刻吃了药不过续命。而你不同，你伤轻，吃了能恢复仙力，就能保护你师叔。当然是你吃。”

“它……说得对。”那师叔重重咳嗽几声后，断断续续道，“我以师叔的身份，命你吃下。”

虽是元气不足，声音又低沉，却带着无尚威严。

“师叔！”年轻人大急。

“吃下！”

那圆荷又卷起，伸至年轻人面前。

那年轻人神色略有些惊慌，犹豫不决间，终于取过了那粒丹药，缓缓吞下。

数千黑鸦在天空盘旋，将这池古塘遮蔽得如同墨水，腥气难当。

原本微弱的金光在刹那间暴涨，群鸦忙不迭的往上掠起，有些翅尖被扫中，跌落在池塘中，嘎嘎惨叫。

“果真灵药！”年轻人精神一振，灵力突增，重新布下结界，接着便要替师叔疗伤。

而结界外群魔乱舞，有魔物不死心的试图往结界中突破，看似绵绵软软的一层薄膜，却始终无法突进。

“天界寻到我们，只怕要天亮了，你莫要浪费仙力。”师叔淡淡道，“护好结界。”

年轻人神色一凛：“师叔……你撑得到天亮吗？”

“无妨。”

他这样说，年轻人便放心了，盘膝坐下，捏起了心诀，不再说话。

“喂，老师叔，你要吃莲子吗？”小黄莲自然不敢去打扰年轻人，刚刚和姐妹们抱头痛哭一场，黄色花蕊被泪水擦过，更显娇嫩。

那师叔依然背对它，修长的身体在池水上漂浮不定。

“以前有个书生经过，他说莲子清热解毒，你要吃吗？”

依然毫无反应。小黄莲有些气馁的缩回了身体，从自己身上掰下莲子，也是很痛的好不好！要不是它瞧着这位老师叔一开始救了自己姐妹，才不要主动去问他。而且……她承认，适才执意要将天元丹给年轻人吃，是因为……那个年轻人长得这样好看。这老神仙，不会怪罪她吧？

“多谢了，小花仙。”那师叔轻声道，“此刻我身体无法动弹，只能心领了。”

“哦，哦，我还不是花仙。”小黄莲有些无措，“我可以送到你唇边的。你别动。”

它将枝干拉长，，慢慢的从水下伸过去，绕过师叔的身体，又将那枚莲子送到师叔眼前。

虽然花小力弱，可小黄莲还是努力的凭着微薄的灵力，辨识着哪处是他的唇。气息微热，那定是他的鼻，那么……再往下，就是他的唇了。

“你张嘴吧。”小黄莲小声的吩咐，“看到了吗？”

嫩绿的小枝，尖端处卷着白嫩的莲子，微颤着停顿在他的唇边。

“老师叔”微微一笑，依她所言，张开了嘴。

“老师叔，我放了。”小黄莲道，小枝一松，准确无误的将那粒莲子送进了老师叔的口中，接着小枝活泼的一动，想要退出去。

可就在这一退一动间，末梢轻轻的扫上了那人的唇。

它能辨识到一股极淡，又极温和的气息。

像是自己第一次花开之时，有露水轻轻滴到了身上，那水滴顺着花瓣的纹路游来游去，翩跹如蝶，奇妙难言。

“师叔！你怎么将自己的结界解开了！”年轻人眼见师叔身上那层流转的银光有瞬间的消失，大惊。

“无妨。”师叔从容道，口中蕴着一股奇异的芳香……似乎，比寻常莲香浓郁一些。

小黄莲连忙将触枝收回，压抑下刚才那种奇妙感觉，不再言语了。

天色终于微明。

“他们来了。”年轻人松了口气，望向天际，“却不知是谁。”

“定是你师父。”一夜养精蓄锐后，老师叔的力气似乎好了些。

“师叔……你千万替我求情。”年轻人表情一滞，那极漂亮的眼睛勾出好看的弧度，“师父指不定怎么罚我鲁莽。还连累师叔……”

待到结界外一个白胡子老头驾着祥云站定，群鸦魔物早已四散。年轻人收了结界，扶着师叔起来，低声道：“师父。”

那老头道骨仙风，手指抚着白须，哼了一声。

小黄莲小心的抬头，想到再也瞧不见那漂亮的年轻人，心下未免有些不舍。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的身上一轻，一股大力将自己卷起。

“子澈！你身负重伤，不可乱用仙力！”老头大惊着要阻止师弟卷起那株九子莲。

“老师叔”却微微一笑，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将小黄莲收在了袖间，淡声道：“无妨。”

小黄莲此刻无力的挣扎着，从他的袖口往下张望，那古塘越来越小，像是碧绿绿的小玉一般。

“你干什么！”离了水，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没人回答它。小黄莲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打了个哆嗦，便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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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玉缸

小黄莲是被一种异常舒服的状态唤醒的。花朵还蜷起着尚未打开，灵台也不大清明，可是周遭的水汽实在太水灵了，又甜又洌，和她之前所处的池塘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它小心翼翼的拨开一支花瓣，周围静悄悄的……自己似乎实在某个小院落里。而容身之处……是一口极大的水缸。

我不是观赏植物啊！小黄莲头一反应，委屈得想哭，用力舒展了水中的根结，试图攀附着缸壁出去看看，可是枝叶一舒展，青色的大缸似乎跟着舒展了一圈，一来一去，任凭它怎么努力，总是触不到缸壁。

“喂，别动了。你出不去的。”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伴随着哗哗的扫地声，“好好呆着，天池的水可不是随便用来养花的哦！”

小黄莲被吓得一跳，赶紧一动不动了。

“你要快点开花啊。师叔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好不容易他愿意带你进来。”

“我才不是观赏花卉咧！”小黄莲很不服气的嘀咕了一句，“这是哪里？”

那人持着大扫帚慢慢走近，着一身白色衣衫，翩然无声的弯腰，仔细打量小黄莲：“咦，你不记得我了吗？”

“啊！上仙！”甫一见到漂亮的少年，小黄莲又惊又喜，他微卷的睫毛就在自己面前，还能看得到上边沾着露水，“你的伤好了吗？”

“我不是上仙。”年轻人带着笑意说，“我叫金甲。你呢？你叫什么？”

“金甲？”小黄莲苦恼的揪着自己的圆荷：“我没有名字。”

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金甲，又或者是舍不得他离开，忙道：“那我在哪里？”

“九天宫阙。我师叔的住处。”

九天宫阙是什么？小黄莲只觉得困惑，又道：“这个水缸，叫做九天宫阙吗？”

金甲哈哈大笑，晨曦落在了他白如玉的脸上，洇出淡淡的浅红色泽。

“这水缸可比你那小池塘好吧？我瞧着，这水也清了许多，你看你，多好看啊。”金甲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水中的一卷小圆荷，吓得小黄莲忙不迭的退开去，溅起了小小的水滴。

“我……我为何到了此处？”

小黄莲哭丧着脸问。

“因为你救了我师侄二人啊。我小师叔带你上来，助你成仙。”金甲望望天色，“师叔疗伤快回来了。我得赶紧将院子扫完。”

“金甲……”小黄莲见他不再触碰自己，又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金甲？”

“嗯？”

“你在扫些什么？这里这样干净？”

“尘埃是在心里的。”金甲也没抬头，一头如墨长发披散在身后，“师父罚我这五百年，日日在师叔院中清扫。”

“五百年？”

“是呀。我……前些日子奉了师命，去凡间除妖，未想一时鲁莽，连累赶来救我的师叔也受了重伤。我师父生气啦，原本是要罚我五百年去面壁的，幸好师叔替我从中遮掩。”

“可是，还是罚得好重啊。五百年，等到你受完惩罚，我都花开花落五百次了，大概早就入轮回道了……”

“小黄莲勿忧。你既然在我师叔庇护下，又怎会轻言生死？你瞧着清玉缸，再看着天池水，哪样都是花仙们求之不得的宝物啊。”金甲一脸轻松的看着楚楚可怜的小黄莲，“顶多再百年，你就能化成人形啦。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小花仙了。”

“清玉缸？”

“万古寒玉所制的神器。之前一直置在天帝的卧房内，小师叔特去讨要的。你可知上次使用的上仙是谁吗？”

“谁？”

“我佛如来的莲花宝座，你知道吗？那便是清荷仙子成为上仙前的真身。清荷仙子在这清玉缸中修炼了万年，如今已经是上仙啦！”

“那……不用清玉缸，她要修炼多久？”

金甲一怔，摇头道：“这我倒不清楚了。可是师父说，但凡真身为草木者，修仙不易，总要数十万年吧……咦，小黄莲，你怎么看上去气色不好啊？”

小黄莲听得泫然欲泣：“万年？”

“万年很快的啦。”

“我活不过万年的啊……金甲。”

金甲呆滞了片刻，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同这小花解释清楚了，只能咳嗽一声，扯开了话题：“小黄莲，你的名字不好听，取个名字吧。”

“大家都叫我小黄。”

“那像狗的名字。你想去投奔二郎神吗？”

“那……黄莲？”

“哑巴才吃黄连。”

“那叫什么？”小黄莲刚刚郁闷过自己的寿命，又开始郁闷自己的名字。

“就叫锦瑟吧。”门口有人道，声音如同珠落玉溅，清平而不失温和。

“小师叔，你回来啦！”金甲兴奋得转身。

而小黄莲悄悄的透过金甲的身子，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向自己走来。

九天宫阙上，每一日的晨曦，均是最美的时刻。

织锦般的云缎铺满了天空，朱紫魏黄，祖母绿，孔雀蓝，缤纷若彩。各种色泽似是汇聚在来人身上，却不能有分毫染上那一身白衣。分明是素白，却又炫目得可怕。

小黄莲屏住呼吸，等他走进一些，终于看清他的五官。随意的挽着发髻，那神情分明清淡如水，却又叫人觉得，温和得浅含笑意。英挺的鼻，凝黑的眸，斜长入鬓的眉，他……一定是个上仙。

小黄莲呆呆的望着“老师叔”薄薄的唇，未免有些慌乱起来。

“锦瑟，这里可住得惯么？”

小黄莲丝毫没有反应。

金甲急了，想要小声的提示她，这一刹那，那朵小小的九子莲却动了动，天池水荡开小小的涟漪。

“我……我住得很好。”它神差鬼使得记起了上仙说“那就叫锦瑟吧”。

上仙微微颔首，转向金甲：“以后每隔七日，替锦瑟换水，不可懈怠，知晓了么？”

“是，小师叔。”金甲道。

眼看着师叔走进了屋中，金甲松了口气，笑嘻嘻道：“小锦瑟，这名字好听。还是师叔厉害。”

“你师叔……为何这么年轻？”锦瑟想起昨晚喊他老师叔，心下未免觉得有些丢脸。

“是我师祖的关门弟子呗。”金甲语带崇敬道，“上一次仙魔大战，师叔一人护着祖师杀出重围，就位列上仙啦。祖师爷爷喜他天资卓越，就收为徒弟。可苦了我们了，乱了辈分，有这样年轻的师叔。”

“他……有名讳吗？”

“东陵上仙。”金甲忽然压低了声音，“那是封号。师叔的名讳是叫做，子澈。”

“子澈……”锦瑟小心翼翼的念了一遍，只觉得动听非常。

“不过小锦瑟，你不许叫的哦。”金甲伸了个懒腰，“如今你就在这清玉缸中，好好的汲取灵气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锦瑟来这天庭，已经百年，却始终记得以往在池塘中，月色一弯，宛如岁月静静流淌。

它甚少见到东陵上仙，每日晨曦，金甲来瞧瞧她，问它灵力增长如何。每隔七日，他又将它送至了天池边，将清玉缸内重新灌上活水，方才送它回去。“上仙都在做些什么？”锦瑟最常问的是这句话，而金甲照例扛着扫帚，答它：“我不晓得。”

日子就是这样，过得悄无声息的。

此时清玉缸中，皓月一圆，几乎陈铺满这不大的水面。

“我说小锦瑟，你在这清玉缸中已快百年了，为何还不能修成人形？”金甲有些苦恼的抓抓头发，漂亮的脸上有些困惑，“你是不是在偷懒？”

锦瑟惭愧的又试了试，根筋处那股温和的灵力只卷到了一半，便又散开了。

“还是不行。”她垂头丧气，“对了，往日你都不是半夜前来，今日为何这么晚来这里？”

“哦，我替师父给小师叔传句话。”金甲想起了什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片刻之后，却是东陵上仙从屋内出来，踱步到清玉缸前，看了看几乎变成一朵小睡莲的锦瑟。

“锦瑟？”

“嗯？”锦瑟以为金甲又回来了，连忙醒转过来，一抬头看到是子澈，结结实实的说不出话来。

“金甲说你依然无法化出人形。”他淡淡道，伸手掬了一把天池水，微微搅动她的心弦。

“我……我不知道怎样化。”

“那就在你脑海中想想，你想变成什么样子，自然而然的，你便会变成那个样子。”

“可以……可以像你一样吗？”

“你想化作男子？”子澈微带诧异，旋即一笑，“自然可以。”

“什么是男子？”锦瑟微微歪了头，好奇的问。

子澈伸手抚了抚它的花瓣，想了一会儿，方才道：“我竟忘了，你不知男女有别。”

“还有女子吗？”

“有的。”子澈勾起了唇角，目光如玉，“也罢，下月的仙庭会，我带着你瞧瞧。”

他的手指微凉，不过比起天池水的温度，似乎又高一些，锦瑟觉得十分舒泰，动了动身子，欢喜道：“多谢上仙。”

“锦瑟，那枚天元丹……是何人落下，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子澈静默了一会，迎着碎落的月光，轻轻抿起了唇。

“有人打架，那粒药就掉进池塘啦。我用圆荷卷起来，谁都没告诉。”锦瑟不明白为何隔了百年，上仙又问起了这个，却也老老实实的回答，“粉红姐姐说过，灵力太强的东西，福薄的人是不能承受的。我自然不敢吃那粒丹药，将它撇开了。哪知第二日，姐妹们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想来想去，大约是那粒药，没了圆荷包裹，就散发灵力了。我找了许久，又将它重新包裹在圆荷里，果然大家都好了。”

“为何你自己却没事？”子澈听完，问了一句。

锦瑟一顿，小圆荷轻轻一颤。

“我……我修不成仙的。”锦瑟难过道，“自从将那粒丹药藏起来，我就长不大了。粉红姐姐她们……早就自行化成人形了。我还是呆在池塘里，过了两百多年，都是这样。”

子澈沉默了一会，借着月色，轻轻触碰小圆荷，似是在安慰它。

“那你为何不扔了它？”

“扔了它，大家都会生病的。”锦瑟很快道，“我宁可自己……修不成人形。”

“小锦瑟，你做得很好。”子澈俯下身，与它面对面的瞧着，温柔道，“之前无法修仙，是因为天元丹的灵力太强，反倒压制了你。可现在你不同了，你在清玉缸中，又有天池灵气，那两百年间蘸染的灵气，早就化为己用了。你如今修不成人形，是因为你自己在害怕。”

锦瑟瞪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我自己在害怕？”

“小锦瑟，我以上仙的身份告诉你，你可以修成人形的。”子澈微笑，“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成形之后，是要做男的小花仙，还是女的小花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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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嗟鵰鸟

“我是该化作男子呢？还是女子？”

锦瑟正为难的寻思着，并没有察觉出周遭水汽的变化，缓缓的，缓缓的，由下往上，笼罩住了清玉缸。藤蔓顺着水雾纠缠，又分开，原有的纹路又渐渐的成为透明的血管……

“上仙！上仙！”锦瑟大骇，出声喊住了子澈，“我……我我我我，怎么成了这样啊！”

它的花瓣呢？圆荷呢？呜呜呜，它在变成怪物！

“锦瑟莫怕。”子澈疾步走回清玉缸前，左手捏了一个仙诀，护住此刻锦瑟的变形，又低声道，“什么都别想，放松。”

锦瑟是很信赖东陵上仙的，他说让自己放松，就放松吧。可是身体每一处都很痛，它……放松不了啊……幸好上仙的手掌，像是有魔力一般，里边有种无形的气息，可以让自己彻底的忘却疼痛……锦瑟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子澈深邃的双眸，正紧紧的看着自己，它不由自主的微微笑了笑。而此刻，淡黄的花瓣终于……绽开了。

等到锦瑟反应过来，它已经……离开了清玉缸，跌坐在了地上。

下意识的想用圆荷撑住自己，可是最后支撑自己的，却是一双带着五指的手……锦瑟再往下看，是身体，最后才是一双腿。

这就是……变成人形？

锦瑟疑惑的抬起头，望向站着向自己微笑的上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恭喜你，锦瑟。”

“哦……上仙，我……”锦瑟又一次傻傻的看看自己的双手，白白嫩嫩的，还很小。努力爬起来，发现自己身高才到上仙的手肘处，锦瑟吞咽下第一口口水，终于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上仙，我是男是女？”

子澈向来是从容不迫的神色，此刻月凉如水，更是映得他眉目如画。

可是他尴尬的一顿，柔声问懵懵懂懂的小花仙：“变身之时，你不知自己是男是女吗？”

锦瑟摇头，想了想，道：“上仙你说男女有别，别在何处？你告诉，我就知道啦！”

子澈哭笑不得，月光之下，锦瑟小小的个子，扎着总角小辫，一张小脸像是月盘，又白又亮，眸子像宝石一样，一眨一眨间，光芒闪烁——他一时间，也瞧不出是男是女。

“男女有别，形貌上都是不一样的。”他耐心道。

“如何不一样？”锦瑟爽快的说，“上仙你替我检查下，好么？”

东陵上仙……前所未有的，在脸颊上呈现一种僵化的表情，接着草草道：“锦瑟你莫急，待你长大了，自然知道是男是女。”

锦瑟刚刚成形，灵力不足，此时脱离天池水久了，眉眼间便有些倦涩，点了点头，道了声好。子澈手一挥，一道轻柔的仙风将其托起来，重新送回了清玉缸中，化作了一朵小小的睡莲。

翌日一早，金甲踏入小院时，看到的便是一个小童，正替他扫地。

“哇！小锦瑟！你有人形了！”金甲行喜于色，一把抱起锦瑟，左看右看，“真可爱！”

不愧是九子莲所化，肤色白嫩如水，轻灵可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锦瑟？”锦瑟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上是深深的酒窝，圆圆的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状，很是可爱。

“你的绿袄和你的圆荷颜色一样啊！”金甲笑眯眯道，“太好了！”

“我去找织女姐姐给你做条好看的裙子。”金甲上下打量她，“小师叔不是让你参加下月的仙庭会吗？”

“什么是裙子？”

“裙子就是女孩子穿的……”

“金甲，我是女子吗？”

金甲头上微微冒出冷汗：“你是男子？”

“我不知道。”锦瑟摇摇头，诚挚的对金甲发出邀请，“金甲，你替我检查下吧？”

金甲一怔，接着手臂一松，锦瑟哎呦一声，眼看着要跌倒地上，远处一阵清风渐起，托住了锦瑟的身体。

是子澈缓步而来，见了金甲，问道：“金甲，今日起你不用来替我扫庭院。师兄他有更重要的任务吩咐与你。”

金甲哦了一声，正要离去，忽然快步走到子澈身边，小声问：“小师叔，锦瑟是小姑娘吗？”

子澈望向不远处站着的锦瑟，目光中多了丝柔和，却摇头道：“我也不知。”

“可是……总有阴阳二气，是可以探知的吧？”金甲犹不死心。

“锦瑟与常人不同。她长期为仙丹压住灵气，致使六蕴未开。”子澈顿了顿，道，“我昨日替它探测过，依旧是一片混沌，尚未分出乾坤。”

“那……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看机缘吧。”子澈摇了摇头，“锦瑟心底淳善，不分阴阳，于它修为，却是大大有益处的。”

仙庭会是九天宫阙百年一次的盛会。

锦瑟换上金甲找来的新衣，一大早就变幻出人形，坐在庭院中等着子澈。

子澈未来，远处嘎嘎几声叫声，竟是一只形状极大的鸟飞了进来。

一身朱色羽毛，双翅展开时，足有数丈长，两人高，鸟喙有常人的手臂长短，甚是威猛。

锦瑟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只大鸟——难道不是自己在凡间时，经常偷啄莲子和花蕊吃的嗟鵰吗？它天生就是莲花的克星，锦瑟还记得小时候，自己的同伴被曾被它们吃得尸骨不存。至今阴影犹存。

这只怎得……怎得这般巨大啊？

锦瑟跌跌撞撞的往后跑，一边喊着“上仙救命”。只听耳边呼得一声，那嗟鵰已经立在自己面前，仿佛正在仔细的端详……

立刻迸出了眼泪，锦瑟呜咽着“我不是小黄莲”，一边往后退。

又是呼的一声，转眼嗟鵰又立在了自己身后，好奇的看着自己。

锦瑟在腿软化出原形之前，终于看到白色的衣角出现在门外。她用尽全部力气，嗖的一声，看准了子澈的袖子，想要钻进去。

可是有人更快！

那尖锐的鸟喙衔住了自己的一支圆荷，锦瑟异常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入了鸟嘴！

“上仙！救命！”

子澈倒是不急，低斥了一声：“桀骜，放下锦瑟。”

桀骜依然瞪着锦瑟的小花瓣，似乎在问你是谁。

锦瑟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了，结结巴巴道：“桀骜上仙……我……我……我是锦瑟。我以前是九子莲，现下……现下不是了。”

桀骜（瞪着锦瑟）：“喋喋喋喋喋喋喋！”

锦瑟的头脑有片刻的空白，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张张嘴，自己当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桀骜，放开锦瑟。”子澈皱眉道。

桀骜不情愿的张嘴，子澈在锦瑟落地之前，将它收进自己袖中。

桀骜（依然瞪着锦瑟）：“喋喋喋喋喋喋喋！”

锦瑟努力往子澈袖中钻进去一些，勉力克制住自己，问道：“上仙，桀骜上仙在说什么？”

子澈难得笑了笑，伸手抚了抚桀骜的头，轻道：“桀骜，你吓坏锦瑟了。”

桀骜（虽然隔着布料看不见锦瑟了，还是努力瞪着）：“喋喋喋喋喋喋喋！”

锦瑟死里偷生，哇哇大哭，只听“咻”的一声，一粒小圆珠从子澈袖中弹出来，正好打在桀骜的双眼之间。

桀骜大惊，往后退开数步，用更大的声音道：“喋喋喋喋喋喋喋！”

“桀骜上仙，我真的只有这一粒莲子了！呜呜呜呜，你不要嫌少……你要是吃了我，以后更加没有莲子吃啦……呜呜呜呜……”锦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子澈隔着布料，轻轻拍了拍锦瑟，指尖一弹，将那粒莲子送回锦瑟身边，笑道：“桀骜是我座骑，早已不食有形之物。锦瑟你莫害怕，方才它只是与你打招呼。”

“打……打招呼？”锦瑟抖了抖，努力绽放微笑，“我……很喜欢你打招呼的方式啊，桀骜上仙！”

桀骜高傲的转开头：“桀桀！”

“它……它说什么？”

“它说你可以出来了。”子澈轻轻一抖，将锦瑟从袖中放出来，轻轻俯下身，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道，“记住了，以后莲子切不可随意给人吃。”

“你也吃过啊。”锦瑟一边小心躲避着桀骜，一边顺口回他。

子澈一怔，却只微微一笑，摸了摸锦瑟的头，又柔和的问了一遍：“记住了么？”

“嗯！”

“如此，我们走吧。”子澈伸手招过桀骜，又抱着锦瑟坐了上去，“时辰不早了。”

“上仙，还要再慢一些么？”桀骜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锦瑟刚刚修出人形，此处仙风太烈，会吹散它体内聚起的灵气。”子澈淡淡道。

“真是麻烦的小莲！”桀骜嘟囔，听在锦瑟耳中，又是一阵可怖的“喋喋喋喋”。

“桀骜上仙，你飞得真好。”锦瑟小心的讨好大鸟。

桀骜没理它，倒是子澈接口：“锦瑟，你已修出人形，若是再努力修行，过段时间，便能像桀骜这般自行御风了。”

为了下次不用经历这般恐怖的飞行，锦瑟下定决心，努力修行！

半个时辰后，桀骜用有史以来自己最慢的速度飞到了仙庭会，接着展开双翅，刹那间扎入了云海之中。

“桀骜上仙怎么了？”

“他飞得不过瘾，再去舒展舒展筋骨。”子澈漫不经心道，又拍拍锦瑟的脸颊，吩咐，“今日群仙会，锦瑟，你便是我的仙童，知道了么？”

锦瑟点头。

他放开牵着的手，走在锦瑟身前，又回头道：“别走丢了。”

就这样，小花仙锦瑟，望着远处仙气撩人的山头，头一次见到了这么多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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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仙庭会

“东陵上仙到。”

仙官唱喏之后便站起来，匆匆离开了。

子澈携着仙童，缓步踏入会场，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注视。只是……小小的锦瑟跟在子澈后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给这些视时光为白驹过隙的神仙来说，提供了多大的乐趣。

子澈的案桌是在天帝左首第二位，走了数步，他忽的停下与一旁仙君寒暄，身后锦瑟东看看西瞧瞧，难掩好奇之色。

正琢磨着问问上仙哪些是女子，后颈处忽然一紧，跟着身体被人提了起来。

锦瑟四肢一阵乱蹬，奋力扭回头一看，却对上了一张颇为熟悉的脸。仙风道骨，数缕白须，难道不是金甲的师父、子澈的师兄吗？

灵宝上仙还未说话，只觉得手腕一热，他一笑，右手捏了诀，画出正圆。只是这一反击，便无法再提着锦瑟了。

东陵上仙闲闲回头一望，道：“师兄，你莫吓坏我家仙童。”

“小师弟你倒护短得紧。”灵宝上仙笑骂一句，转头对锦瑟摆出自以为和蔼的神色道，“就是你救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儿金甲？”

锦瑟先是点头，旋即又摇头，其实不算自己救的，是天元丹救的。

“小孩儿糊涂，我喜欢，我喜欢。”灵宝上仙笑眯眯的，抚抚锦瑟的头，凭空在自己桌案边添了一个绣垫，“来来来，坐。”

他吩咐身后随伺的小仙娥：“上一份东海蜜汁冻。”

小仙娥好奇的看了一眼东陵上仙携来的仙童，恰好锦瑟正讷讷的向她一笑——分明是俊俏的小郎君，又是东陵上仙座下，只怕前途无量。小仙娥心脏扑通扑通的，转身飞快的去找东海蜜汁冻。

锦瑟何曾吃过群仙宴上的东西。每一样无不精致可口，又是天地间灵气最充沛之地选取的材质，吃了自然功力大增。只这一份东海蜜汁冻，便差点让自己连舌头都一并吞下了。

“再来一份水帘洞甘露。”这回身后的是一个小仙童，灵宝上仙吩咐完，摸摸锦瑟的头，“慢慢吃，这仙庭会上，好吃的多着呢。”

锦瑟知道自己吃相不大好，有些羞涩的回头向小仙童笑了笑，甚是不好意思。只这一眼，小仙童分明瞧见了一个眉目精致的小仙女，齐整的刘海，一双眼睛灵动过人。他很是激动的转身飞奔去天庭御厨，脸颊上慢慢浮出红晕。

“我说小锦瑟啊，跟着我师弟，他可曾给你吃过这些好吃的？”灵宝上仙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师弟，压低声音对锦瑟道。

“没有。”锦瑟小小声回答，“可是上仙待我很好。”

“小锦瑟，你可愿来我这里？”灵宝上仙身边恰好缺了小仙童，原本金甲也不错，那可是天界数一数二的可爱小童啊，带出去多有面子。可惜长大了，如今行事又莽莽撞撞，简直到处塌自己这个师父的台。

“不愿。”锦瑟啜饮着甘露，头也不抬。

“为何不愿？本仙君每日都给你吃这些。且我的住处热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不要热闹，我要跟着东陵上仙修行。”锦瑟小声道，却很坚定。

远处子澈若有若无的飘来一个眼神，柔和轻笑着，在埋头吃喝的小小身影上萦绕一匝，便移开了。

“你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晓，又如何拜我师弟为师？”灵宝上仙这回真真切切的叹了口气，微微带着忧伤道。

“上仙能告诉我吗？”锦瑟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我……我也不知道。”灵宝上仙的说法却是和子澈一模一样，“待你长大了，自然而然便知道了。”

“那上仙，你是男是女？”

“……”灵宝上仙一愕，咳嗽一声，“自然是男的。”

“那女的什么样？”

“你瞧好了。那腰肢细细软软，乌发如云，嘴如樱桃，眸似明珠的，便是女子了。”灵宝上仙指着的，恰好是刚刚入场内的，清荷上仙。

清荷上仙脚步微移，顾盼往来，说不出的娇媚风情，却偏偏叫人觉得优雅，实不愧为天界第一美人。又因其上仙的尊贵地位，一路自然有人寒暄，可她的目光却有意无意的望向左首。

那道白色的颀长身影独坐着，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微微颔首示意。

清荷上仙心中微喜，却刻意放慢了脚步，带了几分矜持走向东陵上仙。

“原来女子这么美……”锦瑟感叹了一句，连忙收回目，光望向灵宝上仙，“除了男子女子之外呢？”

灵宝上仙面色一滞，黑线道：“除了男便是女，还有什么之外？”

锦瑟立刻无限哀伤的看着老人：“还有我……”

金甲是男子，灵宝上仙是男子，适才送甘露的仙童是男子，送蜜冻的是仙娥是女子，清荷上仙是女子，东陵上仙……是男子。

可是锦瑟……什么都不是。

原来……是异类么？

锦瑟难过的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东陵上仙不知何时移行到了灵宝上仙的桌案边，俯身拍拍锦瑟的头，又对师兄道：“我将锦瑟带回去了。”

灵宝上仙念叨着拐骗未成功，老眼迷蒙的一挥手，锦瑟便回到了东陵上仙的桌案之后。

“锦瑟，你可知开天辟地之初，世上并没有阴阳二气？”

锦瑟摇摇头。

“那时候什么都是一片混沌。”子澈悠然道，“后来天地间的这股灵气慢慢长大了，往上边成了乾，往下成了坤。自此之后，便有了阴阳，有了男女。”

“我……我是混沌？”锦瑟目瞪口呆。

“你只是啊……现在是混沌，将来长大了，就不是了。”子澈柔声道，“锦瑟，你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厉害。”

“厉害？”锦瑟舌头都打结了，满脸不可思议，“我……我见到桀骜就害怕得发抖……”

“我们一出生，就已经决定男女，自己没法选择。可你不同，等你长大，到时你喜欢做男子，就是男子；喜欢做女子，便成为女子。这样难道不好么？”

锦瑟微微张开了嘴巴，看着子澈，又看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东陵上仙的良苦用心。

“上仙……”她怯怯的唤他一声，“你是说，你生而为男子，心里很不开心吗？”

“……”

锦瑟心中愈发肯定了这个猜测，握拳道：“你是想做女子的，对么？”

“……”

“好吧，我一定完成上仙未完成的遗憾。我将来要做女子！”锦瑟略带同情的看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子澈，坚定的点了点头。

意微殿素来人丁稀少，东陵上仙虽位高权重，却性喜清静，便是连个服侍的小仙官都无，从何处多了这般可爱养眼的小仙童？清荷上仙诧异之下，忽然想到，东陵上仙如今亦到了收徒的时候，这孩子，只怕是……哪位仙家的后代，求了门路来做这入门大弟子的。

念及此处，清荷立时对锦瑟看重了几分。正要寻个话题来套个近乎，忽然听见这一主一仆，说得竟是些“混沌”、“乾坤”之类叫人听不懂的话，难免一怔。

本身锦瑟懵懵懂懂的，说话不知控制声响，子澈又素来坦荡，不怕旁人听了去……只是刚才的话，未免匪夷所思了些，子澈知晓一旁清荷上仙听到，倒也没奈何，只是微微一笑，便不与锦瑟说下去了。

“天帝到，天后到！”

唱喏声响起，群仙皆立起恭迎。

当先入座的是天帝，随后是环佩叮当响彻霄宇的天后。天帝见妻子已然坐下，意态闲然的向众仙道：“都坐吧。”

锦瑟从未见过天帝天后，自然也不知道这仙界的官阶与尊卑秩序，毫无顾忌的盯着金座上的一对男女瞧了许久，长长的舒了口气。

天帝照例是在宴席开始之前说些场面话的，诸仙亦是听得漫不经心，忽然听到左首有人长长舒气的声音，不免个个精神一振，齐刷刷的将头转向那处。

子澈手中端着茶盏，依然极稳，仿佛不曾察觉这些动静。

“那位小仙，适才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是何缘故？”天帝面上有些挂不住，只是瞧在东陵上仙的面上，才装作不经意的开口询问。

“我吗？我不是叹气啊。”锦瑟有些茫然的和天帝对视，“我只是突然想明白……”

东陵上仙修长的眉忽的一折，正要阻止锦瑟再开口，却是天后在一旁凉凉开口道：“小仙想明白了什么？”

“我听人说，男生女相者，有帝王之气。以前不懂什么意思，今日却明白了。原来倒过来却是一样，女生男相者，可以做天后耶！”

大殿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嘶嘶不绝。

锦瑟疑惑的环顾四周。清荷上仙杯中的玉酿倾倒了大半，沾湿了她最爱的七宝裙，她却浑然不知；对面灵宝上仙嘴巴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心中却在想，幸好没有将这小童诱骗过来，这性子……可比金甲猛上百倍了；至于子澈，那茶盏已然放下，指尖微微捏着额角，唇边若有若无一丝苦笑。

天后素来养尊处优，身形早已越来越富态。那条坠了东海珊瑚、昆仑乌金和南天澔石的腰带，据说能让腰肢看起来纤细上三寸，可即便如此……那金座也已经在千年间扩展了数次。而她最听不得……便是有人说她体格像是男子般强健。曾有两位仙娥背后嘀咕天后裁一件衣服需要用常人三倍的衣料，天后大怒，将两人贬下凡尘，毫不手软。而被贬之前，诛仙台上的雷罚亦是不能少。可见其忌讳之深。

女生男相！

居然有人在仙庭会上、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这般说！

天帝惧内，无人不晓。抢在天后发作之前，天帝已然一拍桌子，怒哼道：“哪来不懂规矩的小仙，在这仙庭会上信口开河。”

“明明是你先问我的……”锦瑟正要出口辩解，这次倒是乖觉的先回头看看东陵上仙的脸色，果不其然，看到上仙对自己摇了摇头。

大殿之上，东陵上仙翩然起身，白衣一袭，乌发轻挽，对着天帝天后一揖，从容道：“锦瑟乃子澈身边仙童，适才是孩童之言，自然无忌了些。倒是子澈，教导无方，冒犯天后，甘愿领罪。”

这般的大包大揽——大殿上又是倒吸凉气的声响，比刚才更重。嘶的一片，灵宝上仙顿时想起了前次仙魔大战，魔界放出的便是一片茫无际涯的蛇海，至今余惧尚存。

“好一个教导无方。”天后冷了脸色，正在寻思着要治个什么罪，忽听先前那小童喊道，“为什么要罚上仙？”

小小的声音，中气却甚足。

锦瑟义愤填膺，还欲开口。却见一旁清荷上仙纤纤玉指一点，不为人知的给锦瑟下了一个禁口咒。子澈恰好回头望见，一怔，向清荷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好！好！”天后怒极反笑，“这天界愈发有规矩了。”

须知今日能来这天庭会的，均是神仙翘楚。神仙数量绝不算少，加上常年驻守人间的土地财神，总数逾恒河之沙。而位列上仙的，不过百余。这百余中，秩序亦是大有讲究。

资历深的，如太白斗姆，那是千万年积累下的威严；资历浅的，无不能力出众。如今维持这天庭秩序，只能依靠这些年青上仙。而东陵上人，恰恰是年青上仙中的执牛耳者。是以天帝素来敬重，遑论旁人。

东陵上仙素来淡泊名利，待人又谦和有礼，倒是为众仙所喜。此刻众仙眼见天后迁怒，而子澈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均有些忧虑。更有几位女上仙，转了头，柳眉间带了怒意，望向一旁不知天高地厚的锦瑟。

灵宝上仙眼见这僵局已成，心底叹了口气，正要越众而出，为师弟说上几句人情。忽听天后道：“我便罚你——”

话未说完，却是天帝阻住了天后，在天后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天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如此反复数次，似是强忍了一口气，道：“罢了。今天仙庭会，东陵上人府上小童亦是心直口快，童言无忌，本座暂不追究。”

子澈脸上并无异色，只浅浅道：“多谢天后。”

“不知上人回到府中，如何管教仙童？”天后恨恨，犹不甘心道。

东陵上仙长袖一拂，回身瞥了一眼锦瑟，淡淡一笑，仿佛认真想了想，才道：“便禁足三日吧。”

“嘶——”

这是东陵上仙公然挑衅天后吗？

众仙只觉得眼神不够用，一会望向金座之上，一会儿望向左首那案桌，只盼起些火花。

天后眼神中凌厉之色一闪，拂袖而去，只留下天帝尴尬一笑，举杯自斟自酌。

锦瑟自然不知自己惹下多大麻烦，眼见上仙安然无恙坐回自己身边，眉开眼笑，咿咿呀呀的比划着。

子澈解开禁口咒，只摸摸锦瑟的头顶道：“饿了便多吃一些。”

锦瑟好奇的看看子澈，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问道，“上仙，我做错什么了吗？你要我禁足三日……”

子澈抿唇一笑，放下手中茶盏，压低声音道：“那是说给外人听的，锦瑟没做错什么，我自然不会罚你。”

锦瑟的小脑袋里自然还没分清什么是“外人”，只听到不用罚自己，便高兴得很了。

待到一场天庭会结束，《天庭日报》的首席执笔仙昴日星君激动的写下了洋洋千字的实录版“东陵上仙护短家童，呛声挑衅暴怒天后”。当然，如此文采斐然的一文并未被刊登。日报主管太白上仙素来求稳定求和谐，一见标题，便唰唰划掉了这奇文，只道：“若是不想被封刊，还是得看领导的意思。”

只是一场八卦大讨论，以星火燎原之势，轰轰烈烈的在天界展开。

为何东陵上仙这般护短？

这小童什么来头？

天界诸人一头雾水的讨论完，发现没有结果……

而紧跟着这场讨论的，是这名唤锦瑟的小童究竟是男是女？

小仙官说是女，小仙娥说是男，最后成为谜案，无人可知。

而话题的中心人物锦瑟，快快活活的跟在东陵上仙身后，揪着他的衣角，正在回意微殿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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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行殿

“锦瑟，是谁教你说男生女相的？”子澈揽着锦瑟坐在桀骜身上，饶有兴趣的问道。

“就是那个书生啊。他日日在池塘边念书，我听到的。”锦瑟知无不言，“那一日你和金甲落进水塘，我还想到了……”

锦瑟之前说得顺口，冷不防提到了那一日，连忙止住话头，干笑了一声。

“想到了什么？”

“就是，就是……我把伤药给了金甲吃……”锦瑟默默的低头，再低头，这件事已经成了自己百年来的心结了。

“你做得很对。”子澈微笑，下巴搁在锦瑟的头顶，无意间蹭了蹭，“还是那书生教你的？”

“那个书生之前在读田忌赛马。‘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就是说干脆放弃最差的那匹马。我看你当时伤那么重……就……那个……”

子澈哈哈大笑，点头道：“很是，很是。”

虽然这样一解释真的很有道理，可是……锦瑟还是觉得愧疚。

“锦瑟，不必为那日将伤药给了金甲觉得愧疚。”子澈像是知道怀里的小东西在想些什么，“你赠了我一粒莲子吃，我十分感激。”

“莲子……莲子很普通的啦，没什么的。”锦瑟手足乱摆，差点从桀骜身上滑下去。桀骜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这刚修成人形的小仙一动不动了。

“你来这天庭，已经百年了吧？”

“嗯！”

“明日起，我便开始传你修仙的法门。”子澈缓缓道，“你可愿意随我修行？”

“自然愿意的。”锦瑟大喜，忙问道，“上仙，是要拜师吗？我……我到了地上再给你磕头。”

“拜师？”子澈似是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愣了愣，方道，“这个且留在以后说。”

是夜，意微殿静悄悄的。锦瑟虽然化出了人形，可遵照上仙的吩咐，依然睡在清玉缸内，据说这样可以最大程度的吸取仙气，进而化为自身的灵力。

子澈负手望着星河，听着院内一角那细细的呼吸声，微微一笑。恰好一只仙鹤扑闪着翅膀自殿外飞来，却一头撞上了结界，龇牙咧嘴的在地上滚了一圈，成了一名童子模样。

“上仙，怎得着意微殿突然有了结界？”白鹤童子不解道。

谁让殿内藏了一株怕鸟类的小黄莲呢？子澈笑而不语，只问道：“天帝有何吩咐？”

童子脸色凝肃起来，只低声道：“天帝陛下十分关注近日诛仙台下，碧临潭中的异象。上仙每日去加固封印，他自然放心，只望上仙勿要懈怠。”

子澈点头，简单道：“是。”

“至于仙庭会上的事，天帝请上仙勿要放在心上。”童子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那结界，“天帝云，清玉缸都给了上仙，上仙可无后顾之忧。”

北斗七星虽是灼耀一如往日，却有淡淡一层血色笼罩着，天象有异……不会没有人注意到。子澈目送着白鹤远离，唇边的笑意渐渐逸散了。

“唔，上仙早上好。”身后有人用迷迷糊糊的声音唤他，子澈转身，看了看耷拉着脑袋的锦瑟，皱眉道，“为何现在就起来了？”

“不是要修仙吗？”锦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听到有人说话，不是马上要天亮了吗？”

“也罢，你既然醒了，就随我一起去五行殿吧。”子澈一挥手，重又将锦瑟现了原形收在袖中，唤来了云雾，直向西方去了。

“上仙，来取落夜吗？”刚到殿门口，就有仙童上前，毕恭毕敬的询问。

子澈先放锦瑟出来，转头对仙童道：“苏磐上仙可在？”

“在内殿。”

“毋需引路，我自去找他。”子澈向仙童摆了摆手，径自跨了进去。

此刻锦瑟站在门口，却被里边乒乒乓乓大作的声响吓得倒退了一步。她踮了脚尖，努力探望了数眼，方才抬头问道：“上仙，这里边是做甚？”

“五行殿。天界诸仙的法器，都是出自此处。”子澈耐心解释，“你既决定修行，一件称心的法器是必不可少的。”

锦瑟被他牵着入了殿内，听子澈继续说道：“五行殿，是指金木水火土这五行，修仙之时，先要决定的是，自己要选择哪一行。选对了，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那……选错了呢？”

“不会选错。锦瑟，每人的体质大不相同。一会儿你选择法器便可知晓。你若属火，便绝不会与水性法器起感应。”

“上仙，你是属什么？”

“金。”子澈简单道，“好了，我便带你去见苏磐上仙。”

乍一见到苏磐上仙，锦瑟有片刻的呆滞。这上仙□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黝黑的胸膛，活脱脱就像一座黑铁塔立在面前。

“子澈啊，你的落夜可没那么快就能养护好。你小子拿这剑做什么去了？”苏磐声音亮若洪钟，大大咧咧的叫着东陵上仙的名讳，“这法器被你折腾得够累了，浸在龙泉水中，起码得十来天。”

子澈微笑不答，只将锦瑟推至面前：“此行乃是替家中仙童求一法器而来。”

苏磐不得不蹲下来，才瞧清楚眼前这活泼伶俐的小童。

“啊，就是这个啊！”苏磐哈哈大笑，“听说你把天后气得不轻啊！”

几乎震碎了锦瑟的耳膜，锦瑟退后了一步，恰好靠在子澈的胸口，颤声道：“上……上仙好！”

“嗯，你好！”苏磐拍拍小童肩膀，豪爽的一挥手，“跟我来。”

“你的属性是……”在带着锦瑟去选法器之前，苏磐先问了一句。

“她尚未开始正式修行，是花仙。”子澈替她回答。

“花仙啊？”苏磐转了方向，“根据我的经验，九成九的花仙属性为水，咱们去水殿看看。”

一踏进水殿，便是一股凉意，润泽逼人。

殿宇甚大，四散零落放着各式各样的法器。苏磐笑道：“你去转转，看上哪一样，便上手试试。”

锦瑟兴奋的放开子澈的手，跑到了最近的角落，左看右看，伸手拿起了一条看似细细长长的鞭子。

“眼光不错。”苏磐赞赏的点点头，“这是东海神龙触须所编成的细鞭，当年定海神针藏在东海，便是拿这个固定的。”

锦瑟心中琢磨着怎样才是“上手试试”，微用手劲，唰的一声，鞭梢便朝自己脸面打来。

又急又快，简直扔之不及！

锦瑟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心中呜咽着怎得如此倒霉，只等着脸上红唰唰一条鞭痕了——只是等了片刻，却没有热辣辣的痛感。

子澈站在一旁，伸手握住了鞭梢，又轻轻一扯，从锦瑟手中接过，方道：“不适合你。”

“哦。”逃过劫难的锦瑟垂头丧气，去寻下一样合眼缘的法器。

将水殿中的法器一一试完，却没有一件称手的。苏磐看看一片狼藉的水殿，有些目瞪口呆。

“普天之下，属性不为水的花仙，在我手上只遇到过一位。”苏磐喃喃回忆，“锦瑟，你是第二位。”

“呃，第一位是？”

锦瑟很好奇。

“豆腐花。那是文火熬出来的，属性是火。”苏磐咳嗽一声，正色回答。

“噗……”锦瑟差点没将仙童递给自己的一杯水全喷出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子澈倒是不以为意，拉着锦瑟前往下一殿，“再去别的殿瞧瞧。”

金殿。

“呃，你个子这么小，眼光倒是不小。”苏磐甚是苦恼的看着锦瑟试图将一个铜斧钺举起来，“这可是盘古开天辟地用的啊……”

子澈伸手，轻飘飘的接过，摇了摇头：“小心砸到脚。”

话音未落，不知何处响起了清越至极的剑鸣声，如凤啸龙吟，久久不散。

“定是落夜辨识了你的声音。”苏磐笑道，“你便去看看它吧。”

“上仙，这是你的佩剑吗？”锦瑟羡慕的看着插在那股活泉泉眼中的六尺长剑，剑身宽约一寸，剑锋凌厉，竟将一泉泉水映成了铁青色泽。

“一定很厉害吧？”锦瑟看着剑身在子澈指尖的微抚中轻轻颤抖，很是稀罕。

“落夜啊，自然是厉害得紧。金主兵器，主肃杀，当年子澈来这里挑选法器，尚未跨进殿门，这兵器中的王者、我师父刚刚炼就的落夜剑便飞旋至他面前，契合无比啊。”苏磐眼神微微散漾开，显是心驰神往。

“子澈，龙泉水虽好，养剑却慢。”他转向东陵上仙，“我看还是老法子吧。”

子澈眉眼不动，只点了点头，向锦瑟温和道：“你且转过身去。”

锦瑟立刻乖乖背身。

子澈伸出食指，轻轻往剑槽上一划，血痕蜿蜒而下，顺着剑脊往下流去。落夜又是一阵轻颤，接着凤鸣一声，直上云霄。

苏磐欣喜：“果然还是这法子见效快。”

“以血养兵，未免可怖。”子澈斜睨了锦瑟一眼，脸色转为柔和，“好了，锦瑟，转过来吧。”

“你对这小童还真是……”苏磐见子澈眉眼一沉，忙转了话题，哈哈一笑，“这金殿想必也找不出称手法器了。咱们去土殿转转。”

五座大殿，一无所获。

连最不可能的硫磺喷火筒都试过了，锦瑟心想，自己大概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位在这五金殿中……寻不到法器的修仙之人吧。

未免觉得有些沮丧，垂下了头，拉拉子澈衣角：“上仙，我们走吧。”

子澈亦觉得有些意外，抿唇想了想，浓黑的眉蹙起来，仿佛远处晨曦微露的青黛之山。

“小仙童莫急，这五行殿，还有一间屋子你没去呢。”苏磐不急不忙的踱过来，“里边的法器稀奇古怪，我倒是一直想为这些宝贝寻个主人。说不定你就是有缘之人。”

锦瑟摇摇头：“我不试了。”

还是不要试完的好，没试完尚可留个念想，万一试完了，依然寻不到，那可丢脸了。

“去看看吧。”子澈轻描淡写道，“莫灰心。这五行殿寻不到，我便去五岳大川去替你寻一件来，须知天地间自然养成的宝器，才是真正的宝器。”

锦瑟眨眨眼睛，不明白为何听完这句话，苏磐上仙的脸色黑了大半。（苏磐内心OS：妈的，子澈你安慰你家宝贝小童，为何要诋毁我这伟大光荣的事业！）

听了上仙的鼓励，锦瑟从善如流的点头：“那……烦请苏磐上仙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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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灵犀剑

这苏磐上仙口中言道的“一间屋子”，其实是五行殿的一间小小偏殿。

西面朝向，在清晨借不到什么光线，暗蒙蒙一片，推开门便是一股呛人的烟尘气，显是荒置已久。

点上了灯，锦瑟甫一跨进门槛，便被里边杂货间似的布局给惊着了。

左首是一堆破破烂烂的铠甲，上边似乎还有形迹可疑的血点分布；右首是几片木柴，随意耷拉着抹布数条；偏殿正中央，却是一套梨花木的家具。

锦瑟为难的左看看右看看，着实找不出什么有眼缘的法器。

“这铠甲呐，是当年仙魔大战之时，天庭上将们穿坏的，上边还残余仙力呢……木柴啊？吴刚你知道不？吴刚每日在月宫砍树，别看那树自个儿能长回去，可总有些碎屑落下来，这可就珍贵了……”

子澈静静打断了苏磐口沫横飞的介绍，温和道：“如此，你觉得此处什么适合锦瑟？”

“哦，呵呵。”苏磐搔搔头，拉过子澈到一边，轻声道，“我瞧你家小童也就是个半调子，资质什么的……咳咳，所以来这里碰碰运气。”

说到底还是自尊心受损，他这五行殿怎么可能找不到一样称心的法器！

锦瑟虽然站得远，可耳力素来敏锐，听到苏磐的话语，有些难过的低下头，手指掰着小袄的衣角，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转。

“锦瑟心底纯良，之所以难以选到法器，恐是和之前遇上的一桩奇异因缘有关系。”子澈淡淡扫了一眼远处的小身影，锦瑟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长，更显得几分单薄。

“我选的仙童，怎会资质平平。”他微微一笑，笃定的下了定论，转身拉过锦瑟便要离开。

“上仙，你看到……那边的光亮了吗？”锦瑟却没动，指着偏殿一角，回头问子澈。

子澈一愕，皱眉道：“什么？”

“那边有什么东西，一亮一亮的。”锦瑟走近了几步，又问苏磐，“苏磐上仙，你看到了么？”

苏磐亦是一头雾水。

“如此，你便去看看。”子澈负手立着，颀长的身影恰好拢住锦瑟，语带鼓励道。

锦瑟小心的拨开了那随意堆积着的笸箩，看见地上蜷曲这一条像是绸带形状的物事，正滢滢发出蓝紫色的光亮。身子越是接近，那光亮越强，等到锦瑟小心的伸手触了触那绸带，蓝紫色猛然间暴涨，将整座偏殿都洇染得一丝不落。

锦瑟吓了一跳，噔噔噔往后回退了数步，又被一个笸箩绊倒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绸带远离了锦瑟，竟似有些不甘心，漂浮到空中，有些茫然的顿了顿。

“嘿，我在这里。”锦瑟小声的说，不确定它是不是听得懂自己的话。

小绸带轻轻颤抖了一下，循着声音，停在锦瑟身边，幽幽荧荧的蓝紫光芒，甚是可爱。

“你……是法器吗？”锦瑟张大眼睛，看了看软软绵绵的布带，它……看上去，很不可靠耶……

小绸带欢快的晃了晃。

“可是上仙用的，是一把剑唉……你摸上去，软软的……”锦瑟小心翼翼的，伸出食指，又摸了摸。

绸带倏然退后了一尺，原本不过数寸的长短，忽然平伸拉直，竟成了一把细韧剑。剑身依然是蓝紫色，剑宽不过半个指甲盖，纤直一束，轻灵锋锐，倒是适合女孩子使用的样子。

“好细的剑。”锦瑟感叹，连忙爬起来，伸手握住。此刻锦瑟身量未长成，握着这足有自己个子高的剑，望向子澈：“上仙，握着它，我掌心暖暖的。”

“那便是你的法器了，锦瑟。”子澈目睹适才这一切，心中亦是欢喜，“你再驱唤它，试试能不能将它变小。”

“哦。”锦瑟抚了抚剑柄，小声道，“喂，你变小一点。我现下，拿不住你。”

哧溜一声，那长剑又缩回成绸布的样子，缠在了锦瑟的左臂上。

“咦！它很听话！”锦瑟欢欢喜喜的笑道。

苏磐跨上一步，仔细的看着锦瑟左臂上的那细细绸带，认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惊道：“子澈，你这小童，果然天赋异禀。”

“怎么？”子澈问得波澜不惊。

“我五行殿的每一样物事，都是暗合五行，无一样无用之物——也就是说，每一样东西，都能锻炼成仙家的法器。你可明白？”

“可唯有这绸带，祖师爷不知从何处得来，测试之后，金木水火土，无一样是其属性。弃之可惜，便搁置在这里。想不到今日被你小童得了去，还化出一把剑来。啧啧，怪事啊，怪事！”

子澈凤眸轻轻一眯，似有看不见的光亮滑过，却没有接口，只道：“想是合了锦瑟的仙缘。”

锦瑟听不懂这二人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两人的目光绕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很是不自在。

“上仙，你给它取个名字好不好？”拉拉子澈的衣角，锦瑟充满期待的问。

子澈步出大殿，微一抬头，便见层云叠嶂，仙家气象万千。

“就叫灵犀吧。它既与你这般灵犀相通。”

锦瑟摸摸左臂上的绸带，快活道：“你就叫灵犀啦！”

灵犀能辨识主人心意，将锦瑟的左臂烤得微微一暖，显然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

“锦瑟，即已得了法器，从今日起，便要开始修行。”

“是！”

素来人烟罕至的意微殿外，忽然祥云大作，子澈凤眸微抬，又波澜不惊的将视线落回锦瑟身上，淡道：“你的资质与旁人不同。如今五行未定，只能辛苦些，将五系的基础法术均练上一练。”

“锦瑟不怕辛苦。”

“很好。”子澈柔和一笑。

殿外。

“二十八星宿求见东陵上仙。”

东陵上仙顿了顿，略一抿唇，温润如玉的声音传出殿外：“汝等且候着。“

神兵天将们立满了了殿外的空地，黑压压一片，却无一人再敢发出声响。

“从水系开始。”子澈微一侧头，认真想了想，道，“拿着这个。”

他的指尖轻轻一点，竟凝出了一滴小小的水露。

“这……怎么拿？”锦瑟有些无措，隔着水露望向上仙俊美无俦的容颜，竟叫人觉得炫目。

子澈却只是将指尖与锦瑟相触，那滴水仿佛覆了一层薄膜般，在锦瑟的掌心滚来滚去，却并不沾湿肌肤。

殿外为首神将又出声道：“上仙……”

子澈轻轻皱眉，不知为何，他并不喜欢自己在和锦瑟说话之时，被旁人打断。

“将这滴水凝成冰。”子澈站起身，“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法。”

“啊？”

子澈摸摸锦瑟的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你便在这意微殿好好用功。”

“上仙……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色的身影已经到了殿门口，脚步一顿。子澈并没有转身，可心底有某个角落，却莫名的动了动。身后的声音怯怯的，像是等待母亲回来的小兽，有些惊惶，也有几分依赖。

“若是一个人无聊，便找金甲来陪你。”子澈不自觉的将语气放柔，浅浅一笑，“待我回来，再检查你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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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碧临潭

诛仙台下，便是碧临潭。

仙台高耸，临渊而望，那潭水碧绿，甚像一枚玉圭，呈片状，尖首形。

那尖首之处，正对着其上的诛仙台，粗粗望去，仿佛如斧钺一般，惊天辟地般的气势。

仙风烈烈，卷起一众兵将的衣袍。人人神情凝重，望向为首大将，似是在等待号令。

“上仙，得罪了。”那为首仙将眉间又是一只古怪的眼眸，呈朱紫色，不是二郎神杨戬又是谁？

东陵上仙微一欠身，温润如玉的脸上并无丝毫被冒犯的神情，只是一笑：“都是遵命行事，上仙太过客气了。”

“如此，便不客气了。”杨戬一挥手中画戟，身后众将听命行事，瞬间移行，依照星宿方位列阵以待。

东陵上仙立在诛仙台之上，眼看着众仙将的动作，目露赞赏之色。

碧临潭依然无波澜，仿佛是千千万万年来，均是这个样子，从未有片刻改变，静谧安详。

谁有曾想到千年前的仙魔大战，这里便是最为惨烈的战场，吞噬了两界成千上万条本该永生的魂灵。那一战后，因血染潭水，百年间，碧临潭艳丽如同大葵花一般，望之诡丽，又叫人胆寒。如今潭水已经重新澄彻碧绿，盈盈脉脉，像是文雅的少女，静坐一隅。

“奎木狼，起！”

神将中一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急光，利剑般刺向潭水。在他身后，人人低眉阖目，口中默念咒语，奎木狼疾行数十丈后，适才如箭般的速度缓慢了下来，仿佛是遇上了透明的阻障。

他不急不慌，巧妙的挪移方向，手中神刀祭起，刀影愈加粗长，几乎笼罩半个碧临潭。这一刀的力量却非为自己所用，眼见将与那层看不见的阻障相撞，奎木狼大喝一声“玄武”，却见玄武七宿中虚日鼠灵巧的自阵列中钻出，借着那一刀之势，手中持一钢刺，戳向潭水。

将众人的仙力集中于小小一根钢刺中，可以想见威力之巨大。虚日鼠五行属水，此刻仙气蕴藉，站在潭边的诸将无不毛发倒竖，只觉得遍体生寒。

东陵上仙看着这一切，只微微摇头，低声道：“可惜了这深海中炼就的钢刺。”

话音未落，潭水蒸腾，原本看不见的结界慢慢显形，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泡，慢慢胀大，其内金色剑气纵横，密如阡陌。钢刺刺向何处，剑气便凝聚成金色巨盾，举重若轻便化解这凌厉至极的一刺。

两次之后，虚日鼠抵不住结界中的锋芒，翻身而上，重回阵列。

杨戬将画戟交至右手，喝道：“众将助我。”

三尺长的画戟暴长成数丈，由众神灵力托着，一寸寸的往下，显然是要与那结界硬拼。

眼看着那结界仿佛有弹性一般，被那画戟戳入了数分。良久，众将脸色都已成为猪肝色，却再难往前分毫。

嘭的一声巨响，画戟被反震上天，远远的弹开，成了天际小小黑点。

子澈依然负手，遥遥望向天际，悠然道：“住手吧。再测亦是枉然。”

二十八星宿齐齐退开。杨戬不顾自己飞远的画戟，心服口服的一揖：“上仙布下的结界，果然滴水不漏，非我等可以强行攻入。”

子澈微微一笑：“过誉。”

“若非上仙刻意控制结界内剑气，吾等早就万剑穿身。落夜剑攻守皆佳，果是天界第一剑。”奎木狼烁烁双目，上前一步，恭敬道，“适才有所不敬，上仙勿怪。”

“哪里。”子澈望向如今又静谧如镜的潭水，轻道，“你们去向天帝复命吧。”

二十八星宿离开之后，子澈却盘膝在诛仙台上坐下，候了一会儿，天际一朵祥云慢慢飘来，来的却是师兄灵宝上仙。

“子澈啊子澈，久等了。”灵宝上仙最爱的出行方式便是驾着祥云，慢吞吞的来回，据他自己说，这样的方式有助于耳听八路，眼观四方。

“既来了，便开始吧。”子澈向师兄行礼。

“杨戬和二十八星宿走了？”灵宝上仙看着被适才剑气割裂的几株桃树，摇头道，“师弟你布下的结界，那群莽夫如何劈得开？天帝如今愈发审慎了。”

“魔界几员武将的灵力，却非二十八星宿可比。此次若是天界武力第一的斗战胜佛来，我未必能如此刻般笃定。天帝这样安排，也有他的道理。”子澈顿了顿，“上次大战中，魔界便是靠着血染碧潭，才破了第一层结界。这一点，倒是不可不防。”

须知结界之功用，在于攻击与防御。这碧临潭中因封印着天界极重要的一样宝器，故而布下层层结界。适才二十八星宿测试的，便是这结界的武力。此刻灵宝上仙赶来，却是测试其灵力，以防这结界为邪魔外道的混淆咒语所破。

子澈侧身让开：“那师兄便来试这结界的灵力吧。”

灵宝上仙呵呵一笑，却不动手，只道：“听闻你带着锦瑟去五金殿，选了一样甚是古怪的兵刃？”

子澈素来不是多话之人，只点点头。

“这孩子很是古怪啊。”灵宝上仙目露凝稠之色，拈须道，“不过师父若在，必然喜欢。”

提及故去的师父，子澈神色便是一凛，俊美的脸上多了几分凝肃之色，淡淡接口道：“是么？”

“怎么不是？”灵宝上仙瞪了师弟一眼，“你刚进师门的时候，难道不也是个古怪孩子吗？一句话都不愿讲，终日坐着发呆，要不就是在花圃中挖鼻涕虫。”

东陵上仙一言未发。

“师父也是古怪，当年为着他收你入门之事，师兄师姐们跪了一地啊。眼看着我们几个收的徒弟都百八十岁了，还要叫个奶娃娃‘师叔’，这不好笑得紧吗？偏生他老人家就是牛脾气……”

“师门之恩，子澈一直铭记。”子澈打断了师兄的追忆，上一次师兄这般追忆往昔，最后便借着感情牌替自己徒儿金甲向他讨了那副玄天铠甲，不知这次……

“师弟啊，师兄老了，一个人在家呆得寂寞，金甲又时常不在……”灵宝上仙喟叹一声，“你那童儿，常常送来我府上说说话，让师兄也尝尝儿孙绕膝之乐，可好啊？”

这次感情牌不大好使啊。

子澈想也未想，一口拒绝：“我正督促锦瑟修仙，只怕没空。”

灵宝上仙一愕，收了之前的精彩表情：“你要将锦瑟收在门下？”

子澈笑了笑：“暂无此打算。”

“呃？”

“我既不愿锦瑟以师礼相待；以锦瑟烂漫的性子，师徒关系太显束缚，于其修行倒是不利。”子澈沉吟道，“如今这般自然相处，我却觉得甚好。”

“哦……”灵宝上仙应了一声，意味深长，“你是说将锦瑟放在家中教导，却又不拘这师徒之名？”

“不错。”

灵宝上仙恍然大悟：“原来二郎神养宠物的风潮，也在这天庭风行开了……”

……

“师兄，你到底要不要试这结界的灵力？”东陵上仙终于有了一丝不耐，“试完还要向天帝复命。”

“哦，时辰到了。”灵宝上仙指了指天边云霞，道，“此刻正好。日夜交替，便是灵力最弱的时刻。”

他收起之前嬉笑的神色，手中已然极为灵活的开始布封印。

“第一道，且试试我的黑雾咒。”

一道黑雾自灵宝上仙手中绽开，直直扑向潭水。雾气无形，一直拢住了潭水，却没有激起结界内金色剑光的半点反应。

“第二道，蚀骨咒。”灵宝上仙手腕一翻，右手食指扣在左臂之上，一阵黑色牛虻细雨落下。

“师兄，你从何处学会这么多的魔界法术？”子澈看着愁云惨淡的碧临潭，不由开口问道。

“你师兄我当年跟着师父主修仙，辅修的却是魔界黑暗咒语习得，你道是吃素的吗？”灵宝上仙哼了一声，“这些咒语收效不如魔界诸人那般狠毒，可是用于测试，足够了。查漏补缺嘛。”

正说着话，那细雨般的蚀骨咒已将结界染成了灰黑色泽，一道道诡异的光滑过，仿佛群魔乱舞，蛰得眼睛甚痛。

“唔，第三道，破！”指尖迅捷无匹的一点，一道银光射出，指向玉圭首端。

适才还毫无动静的碧临潭，忽然光芒万丈。如果说刚才二十八星宿以武力强攻，结界内的剑气分散成万千小箭，此时剑气凝成了一缕，亦直直的向玉圭首端刺去。

仿佛还能听见噗的一声，那粒附着在结界上的毒瘤被刺破，之前黑雾细雨，即使消散，不见踪迹。

“它……它如何感知我在结界上布下了一粒黑决明？”灵宝上仙后退一步，勉力稳住身形。在下咒之前，自己将黑决明神不知鬼不觉的扔下，其中的暗黑之力便如附骨一般，绵绵而上。想不到这结界这般敏感，轻易便发现了。

子澈望着潭水，却一言不发。

“这黑决明可是我好不容易从黑市中弄来。”灵宝上仙一方面惋惜，一方面又佩服师弟布下这灵气充沛的结界，“这结界甚好。以师父鼎盛之时的法力，只怕还不如师弟你此刻布下的。”

子澈微微一笑，此刻月色绰约，映照之下，更显得五官恬淡：“我怎敢与师父相比。”

灵宝上仙尚未说话，空中一支长剑急速飞来，附带着苏磐上仙的有声咒：“子澈，落夜养好了，下次切记爱护。莫再糟蹋了。”

子澈一收落夜，转头，对上灵宝上仙若有所思诧的表情。

“你……你，你莫不是……”灵宝上仙看看底下的潭水，又看看师弟平静的表情，惊诧莫名。

“师父为了这碧临潭，死战了十日十夜。那个时侯，我就在他老人家身边。我虽不知这结界中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器，可这结界如何一层层的破裂，我瞧得清清楚楚。每裂一层，师父的灵力便散去三成……人人都道当年那一战，我冒死将师父抢出……可少有人知，我将他老人家救出之时，他已是待死之身。”东陵上仙薄唇轻轻一动，眼神流转间，竟有一种决绝的意味，“近日天象有异，结界既由我重新布下，当日师嘱，我便绝不会忘！”

灵宝上仙沉默良久，拍了拍师弟的肩膀，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了。

此刻在意微殿，刚刚成人形的小花仙托腮坐在青石板上，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那就是如何在没学会凝冰诀前就将一滴水露化作冰晶。

在这四季恒春的天界，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温度降低，才能让水露冻结呢？

吹气……扇风……滚来滚去……种种不靠谱的方法都试过了，水露还是水露，娇怯怯的立在自己指尖，纹丝不变。

“锦瑟，发什么呆呢？”

来的是灵宝上仙的得意爱徒金甲。

“上仙啊，他让我将这水露凝成冰晶，可是我不会。”锦瑟愁得连灵犀都不想拿出来给金甲看，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仿佛打了结。

“这个啊，简单。”金甲一把夺了水露过来，也没见他念咒，那水露便成了一粒小小的冰晶，立在他的掌心。

“啊呀呀！你快给它弄回来！这是上仙吩咐给我的功课啊！”

金甲得意洋洋的将冰晶化成之前的水露，还给了锦瑟，挤眉弄眼的凑近道：“小锦瑟，我来教你吧？”

“才不要。”锦瑟转过身，继续对着水露发呆，“上仙让我自己想办法。”

“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还没报答你呢。”

锦瑟正要推开他，手指却在金甲的棉袍上拂过，拍落几片霜花：“你去哪里啦？怎么身上弄成这样？”

“我是从意微殿外的为止峰移行过来的啊。那边好冷啊，呼出的气都成了霜。”

锦瑟先是一愣，接着跳了起来：“为止峰？就是外边那很高的山吗？”

“是啊。”

“山顶有雪？”

“有啊。”

“哦，那我只要爬到山顶，这水露就成冰晶了，是不是？”

小小的脸庞因为兴奋，涨的通红，锦瑟还未等到金甲回话，便转身往外奔去。

留下石化的金甲立在原地，捂住脸，喃喃道：“爬到山顶……再把水露冻住？这……这是修仙之人说出的话吗？！原来，小师叔……你收养了一支笨蛋小黄莲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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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为止峰

出了意微殿，锦瑟辨了辨方向，便向正东方的为止峰疾奔而去。

天界第一峰如今已经成了各个仙家让徒儿们前来锻炼筋骨的场所。常常会有上仙指着自家徒孙吩咐道：“半柱香时间，你需得将为止峰跑上十个来回，不得驾云，不得移形，去！”

如今锦瑟艰难的往山上爬行，身边不时听到嗖嗖嗖的声响，光影一晃，便再无踪迹。最开始有些惊讶，也有些艳羡，可到了后来，爬到麻木了，便波澜不惊了。

“喂，我说小童，你怎得爬的这般慢？你……是不是修仙之人？”有一道嗖的身影在锦瑟身边停下，怀疑的问。

“是……当然是！”锦瑟手中抓着一根藤蔓，试图越过一道小溪渠，气喘吁吁道。

“你是何家仙童？都没人教你挪移腾跃这些基础功吗？”那小童气定神闲的跟在锦瑟身边，脸上满是好奇。

“我家仙上他……他还没教。”锦瑟越过小溪，最后一脚却没站稳，跪坐在了水里。

“我是界化上仙坐下仙童角雉，你呢？”

“我家仙上是东陵上仙。”锦瑟谢过他，“我叫锦瑟。”

“哇！你……你家仙上是东陵上仙啊？”角雉也不顾自己“半柱香二十个来回”的任务，立刻陪在锦瑟身边，双眼都成了红心，“东陵上仙收徒了吗？”

“没有唉。”锦瑟苦恼看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仙童角雉，“你……别和我说话了啦，我已经爬不动了。”

“那我送你上去。”角雉叉腰，神气活现道，“只要你帮个忙。”

锦瑟没理他，吭哧吭哧往上爬。

“你送我个东陵上仙的签名吧……我就送你上去。”角雉气焰降低了一些，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可以送你。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了呢？一边说话一边爬山很累的。”锦瑟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好好好，我日日都来这里爬山的。你拿到了签名，便来这里找我。”

嗖的一声，人影不见了。

锦瑟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爬山了。

夕阳西下，仙山雾气缭绕更重。

须知为止峰一路往上，并没有所谓的山径。像锦瑟这般靠着双腿，一步步往上走的，这仙界只怕就这一人。

若不是在清玉缸中休养了百年，这陡峭入云的山峰，怕是连一半都爬不下来。锦瑟扶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喘气，虽然离峰顶只差咫尺，可……这山头，仙草葳蕤，大树参天，连半步的跨不下去，如何攀上？

意念转动间，左臂上轻轻一凉，灵犀竟自动飞了出来，化作长剑，披荆斩棘，生生替锦瑟砍出了一条小道。而后飞回锦瑟身边，甚是乖觉的，依然化作那条绸带，一动不动了。

“灵犀，你乖。”锦瑟满怀感激，振奋了一些，站直身子，往那角度甚险的石头上爬去。

便是有灵犀帮忙，待到爬上峰顶，却已经是深夜了。锦瑟的身子呈大字型，躺在峰顶被冻得极为坚硬的土地上，颤抖着双手，将五指张开，那粒水露就乖乖的立在自己的掌心。

一仰头，星星离自己分外的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下一大把似的。锦瑟在凡间的时候，从未见过这样清晰明亮的星幕，不由得看得有些呆了。

适才爬上来，出了一身汗，也不觉得多冷。如今静了下来，那热气便慢慢的散逸了。锦瑟瞧瞧掌心的水露，拨弄一下，还没冻住——赶忙坐起来，依然将水露放在掌心，简单捏了守真诀，盘膝而坐。

夜色愈来愈浓，白日里那层云雾此刻仿佛被寒意冻成了一层水晶薄纱。锦瑟在四季如春的意微殿呆得久了，又未在清玉缸汲取灵气，上下牙关磕磕磕作响，露出的肌肤仿佛仿佛被针刺一般疼痛。可那粒水露……怎么还没冻住呢？

半柱香之后，心诀已经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坐姿也歪歪斜斜，锦瑟半睡半醒间，下意识的握了握手心的那粒水露。

硬硬的，像是小石子儿一般硌手。

冻住了么？锦瑟心下一喜，想要抬手看个仔细，却发现关节都被冻住了。

唔……又累又冷……好想化成原形……要维持人的体温，好困难哦……

“锦瑟，锦瑟。”身后那棵又冷又硬大树好像变成了一个温温软软的靠垫，暖暖的将自己包裹起来了，“醒醒。”

迷迷糊糊的看见一张熟悉的、好看的脸，清隽非常，有人微眯了一双凤眼，望向自己。

“上仙！上仙！水露成冰了！”

锦瑟想举起手来，可是冻僵之后，手指也不大好使了……叮零一声，那冰晶便落在地上，骨碌碌的向前滚去。锦瑟大急，挣扎着想从子澈怀里爬起来，去捡那冰晶。

也不见子澈如何动手，那冰晶重又落回他指尖，他微微一笑：“做得很好。”

锦瑟缩回手，自己这满手的黑泥，不要擦在上仙雪白的衣袖上才好。

“手背上怎么了？”子澈一低头，双眉轻皱，锦瑟手背上擦得全是血痕和翻开的死皮，膝盖也磨破了。

“哦，就是摔了一跤。”锦瑟不敢说出实情，自己将那水露抓在手心，摔跤的时候就只能用拳头支撑了……听上去，好像很笨拙唉。

“我们下山去，好不好？”子澈摸摸锦瑟的头发，淡笑中又有几分心疼。

“哦，我自己走就好。”锦瑟想要爬起来，却又被上仙摁住了手脚。接着身子一轻，东陵上仙毫不费力的抱起自己，切切的关照，“你别动。”

“那……我变作原形吧。你负起来也轻便一些。”锦瑟一动不动，小声的建议。

“不用。”子澈一低头，看到锦瑟被冻得发白的小眉眼，不由轻轻一笑，“锦瑟，你好像长大一些了。身子倒重了一些。”

“啊？”

这句话锦瑟听得并不如何真切。上仙的怀抱很温暖啊，自己将头贴近一些，还能听到砰砰的心跳声，恒定、稳健、安心。

“上仙……”锦瑟口齿不清的咕哝了一声。

“嗯？”

“天上的星星好漂亮啊。”锦瑟将身子往他怀里愈发紧切的钻了钻，“看上去很好玩……”

“摘一粒给你玩玩，好不好？”子澈顺着话语，悠悠道。

“不要了。星星被摘了，就不是星星了……”

月朗星稀，一个大大的影子，抱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正慢慢的，从上往下行去。

天空一片云翳遮住了月光，子澈并未抬头，而那云光愈压愈低，直到悄无声息在子澈身前俯下。

“上仙。”桀骜有些不满的看着上仙怀里那个小小身影。

怀里的小身体柔柔软软的，鼻尖还沾着几点泥土。子澈抱着熟睡的锦瑟坐在桀骜背上的时候，忽然有些困惑，为甚……刚才自己没有想到要移行、或者召唤桀骜，而是一步步的往下走呢？

“上仙，你真要收这娃娃入门下吗？”桀骜闷声问道。

“怎么？”

“这娃娃……也太笨了吧？”桀骜摇摇鸟头，心道，这么笨的法子，若是传出去，东陵上仙的脸面，在这天庭，恐怕挂不住了。

子澈伸手，将锦瑟鼻尖那点泥土揩去了。这个小小的动作，惹得怀里的小人打了数个喷嚏。

“不过心眼倒是实在。这一路上山，愣是不愿让人帮自己，摔了个鼻青脸肿。”桀骜想起在天上看着那个小小身影不断的摔跤的场景，又有些忍俊不禁。

“桀骜，你以后莫再锦瑟面前故意吓唬，或是取笑。”子澈静静道。

“……是。”

他的本意是想让锦瑟自行琢磨气息流转之道，不曾想到这孩子用了这么……原始的方法。

可锦瑟虽然……笨拙了一些，却终究是个让人心疼的好孩子。这样想着，东陵上仙修长的手指拂过了锦瑟的头顶，将那株化出原形的小莲，轻柔至极的，放进了清玉缸中。

翌日，锦瑟精神饱满的从清玉缸中爬起来。

“上仙，你早啊！”

“锦瑟，拿着这个。”子澈立在庭院中央，丰神俊秀，向锦瑟伸出手。

“这是什么？”锦瑟接过来，指尖凉凉的，那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小石子儿，很像是清荷上仙鬓边缀着的晶石，转一转，还射出一道泠锐的寒芒。

“将它化开。”子澈淡淡道，眸中漾着笑意，“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法。”

锦瑟捧着那冰晶，凄凄楚楚的看着东陵上仙，差点摔倒在地上。

呜呜呜，又来啊？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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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下凡尘

“别看太阳了。”子澈无奈敲了敲锦瑟的头，“金乌上仙不会答应送你上去将这粒冰晶烤化的。”

“啊？”锦瑟一副被戳穿心事的样子，低了低头，“哦。”

“也别想着点着柴火去烤化。这是我亲手化出冰晶，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也烤不化。”

“那我更不行了啊……”锦瑟哭丧着脸，看着上仙衣袂飘飘的出门，一抬头，重新摔倒在地上。

“桀骜……桀骜上仙……”

桀骜停在意微殿的屋顶，有些鄙夷的看着灵力浅薄的小花仙，想起上仙的嘱咐，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低沉道：“桀桀！笨！”然后扑棱着翅膀，追随东陵上仙而去了。

这一趟子澈出门的时间却是甚长。

锦瑟整日里捧着冰晶，用子澈教给自己的最简单的内息调匀心法，在体内运转周天。

这样好像真的能让体温变得暖和一些。锦瑟打完坐，伸展四肢，有些喜滋滋的想。可是怀里的冰晶却很不给面子，依然是结结实实的一坨，没有丝毫要化开的迹象……

上仙说体温是天底下最自然的温度……锦瑟手里捧着刚刚烧开的水，用大义凛然的姿态，狠狠的灌了下去！

好烫啊！舌头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这个温度够了吧？

连忙将冰晶含进嘴里，包裹在小小的舌头上，用舌尖轻轻舔一舔，再舔一舔……

碧临潭边，正打坐养息的东陵上仙，心跳莫名的一快。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柔软，很炽热……凤眸微张，子澈素来清明的目光，此刻仿佛有了些迷惘。是什么感觉呢？

“上仙？”一旁守护的桀骜吓了一跳，眼见上仙脸颊上淡淡浮起的红晕，像是天边那抹拭之不去的云霞，“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子澈知道，这种感觉并非不详，而是……一种近乎隐秘而轻薄的欢喜。

沉吟了片刻，他站起身，吩咐桀骜：“你回去看看，锦瑟在做些什么。”

“难道我要把自己烧沸腾了，煮成莲子羹，这冰晶才能化开吗？”舌头上烫了好大一个泡啊，可是化不开……锦瑟又郁闷了。

“靠气息运转来取暖太慢了……”锦瑟想来想去，忽然灵光一现，“从今天开始，我每日去爬为止峰。身体热了再来化开那枚冰晶。”

从山脚到山顶，再回到山脚，整整花了两天。锦瑟并不气馁。第二次，这个来回，花了一天半。第三次，爬山的时候想起了上仙教导自己的心法，勉力提了几口气，脚程变快了，只一天，甚至太阳还没下山，就已经回到了意微殿。

哇哦，好神奇！

锦瑟就这样开始长达数月的爬山修行计划，反正上仙一直没回来，几乎忘了怀里还揣着那粒看起来一辈子也化不开的冰晶。

如今自己已经可以一日跑上三趟来回了。虽然和角雉日益精进的“半柱香六十趟来回”相比，还是差了很多，可是和自己比，进步了好多！

就在那头锦瑟欢欢喜喜的爬上爬下的时候，桀骜正哈哈大笑着回禀上仙：“上仙，锦瑟是在练脚力吗？难道那个笨孩子的远大志向就是当个轿夫？”

东陵上仙不轻不重的看了桀骜一眼，后者知趣的住嘴了。

子澈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心口又是一悸，和之前那隐秘的欢喜不同，这一次……却是一种近乎通透的清凉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的融进了自己的四肢百骸。那无形的东西……仿佛并不是属于自己，那是隶属旁人的，可他并不排斥，相反，却觉得很是融洽。

“桀骜，我们回去看看。”子澈一抖衣袖，站了起来。

“这里的结界……”

子澈抿了两片薄唇，没有说话，转瞬已经移形了。

意微殿。

子澈跨进殿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锦瑟微微张了嘴，坐在青石板上，脸上完全是一种呆滞的表情。发髻凌乱，脸颊通红，领口没有整理好，露出一截十分明显、又有些纤细的锁骨。

子澈沉了脸，走过去将锦瑟拉起来，吩咐道：“将领口整理好。”

“啊，上仙！”锦瑟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慌慌张张的拉好领口。

“出什么事了？”

“我……我把冰晶弄丢了……呜呜呜。”锦瑟擦了擦眼睛，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适才，就在自己达到了一日五次来回的突破性进展之时，锦瑟坐在太阳底下，觉得浑身发热。

那粒被遗忘甚久的冰晶，终于被想了起来。

锦瑟拿着它在手心搓揉，没用；嘴边呵气，没用。

灵光一现，好像有次金甲说，心尖上的热血……是身上最滚烫的。

锦瑟蹙眉想了半天，终于，解开了衣襟，颤颤巍巍的，将那枚冰晶，放在了胸口的地方。

冻得自己打了个哆嗦。

可接着，轻轻“嗤”的一声，那粒冰晶就这样……消失了。

锦瑟慌忙站起来，将衣服左抖右抖，左蹦右跳，没有。

趴在庭院里，将每一寸地方都翻遍了，没有。

正在发呆的时候，东陵上仙回来了。

“把手伸给我。”子澈道，清雅的眉眼间似乎有些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切完脉，并无异象。

那是自己用元神凝出的冰晶，究竟……怎么会像这孩子说的那样，就这么不翼而飞了呢？子澈不动神色的看着锦瑟，而后者，同样怯怯的回望自己：“上仙，我是不是很笨？”

子澈不以为意的一笑，随口道：“没有。这粒冰晶被化开之时就是这样，不再留下任何痕迹。”

“那我是做到了？”锦瑟激动。

子澈无奈的笑了笑：“而且做得很好。”

“哦，这样啊。”锦瑟乐得只会傻笑了。

东陵上仙温和的看着这个选中的小花仙，并不因为自己撒了谎而愧疚。至少，小锦瑟已经证明了自身的毅力和诚意，在他看来，这点已经足够了。

这是小花仙锦瑟，在这天庭住下的第二百个年头了。

前一百年，被养在了清玉缸，唯一的成就是化成了人形；而后一百年，东陵上仙将五系的法术传下，而小花仙也没辜负上仙的期待，每日天都十分努力的夯实自己的修仙基础。据好友金甲说，如今锦瑟的修为，当一位小小的散仙，已是绰绰有余了。

锦瑟每日必做的功课之一，便是爬为止峰。而每日必见的人，便是一名唤作“角雉”的仙童。

“锦瑟，签名呢？”角雉揪着锦瑟的小辫，可怜兮兮道，“你都答应了我百年了，怎么连纸片都没让我摸到。”

“哦……”锦瑟羞愧的抓抓头，“我又忘了。”

“你！”

“上仙经常不在家啊。不过他昨晚回来了。要不一会儿你和我一道回去吧，他人很好，一定会给你签名的。”

“那……还是算了。”角雉想象着据称天庭法力第一的东陵上仙相见的场景，有些退缩了，他又不是犯花痴的小小仙娥。

“我明天一定给你！”锦瑟下定决心，将这件事深深的刻入待做事项中。

“哦，对了，锦瑟，下个月的凡尘体验你报名了吗？”

“啊？”

“你不知道啊？就是每个小仙都要必修的一项活动啊。下凡尘去生活一天。”

“一天？”

“也不是一天啦，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嘛。其实是一年。”

“我不知道唉。”

“你回去问问你家仙上啊。一起去吧。这次不去，就要等到一百年之后啦！”

“仙上。”锦瑟推门进去的时候，子澈正坐在书房案边，穿着墨蓝长袍，手中执卷，神情淡然。

“仙上，你知道凡尘体验吗？”锦瑟站在他身边，神情有些雀跃。

“唔？”子澈指尖捏着一页纸，顿了顿。

“我，我可以参加吗？”

东陵上仙将手中书卷掷在桌案上，揉揉额角，他几乎忘了对锦瑟来说，还有凡尘体验一事。

“你想去？”他微抬眉眼。

锦瑟这些年长高了些，如今已经到了自己肩头了。可乾坤之气依然未分。自己数次探测过，混沌一团，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灵宝上仙数次感叹，这娃娃怎生长得这般俏，生生将东陵上仙年轻之时比了下去。长得俏不奇怪，奇怪得是常有小仙童自门外走过，瞧见了锦瑟，眼神顿时有些飘渺；而小仙娥经过，脸上更是团起红霞，数日不散。总而言之，俊俏得宜男宜女。

“我可以去吗？”锦瑟搓了搓手，一脸期待。

“那便去吧。”子澈重新将目光投注在书本上，淡声道。

等到锦瑟的身影从视线消失了，子澈却有些心浮气躁的站了起来。这下凡尘之事，其实并不危险。可也因人而异。例如金甲下凡尘之时，便是惹是生非的主。那次连累自己落了圈套，却也因缘际会，将锦瑟接到了天庭。

是以如今，提起凡尘，自己心中总是有些莫名的情绪。

“小师叔，小师叔！”金甲大呼小叫的冲进来，“你要送锦瑟去凡间吗？”

子澈眉眼未动。

“太好了。师父他老人家派我下凡有事要办。我正好和锦瑟一道。有我保护着，你就放心吧。”金甲一拍自己胸口，大声道。

“你同锦瑟一道，我才不放心。”子澈一抿唇，比起适才，却多了几分忧虑。

以往锦瑟修行，遇到瓶颈之处，东陵上仙总是温言安慰，从未疾声训斥。这几日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但凡锦瑟练错一点，他便抿抿唇角，神色间甚是冷清。

锦瑟不怕他发脾气（事实上，子澈从未发过脾气），却怕他摆出这样的表情。可偏偏今日练的是自己最惧怕的水系法术，这一急，更是频频出错。

先是连累桀骜无端端淋了一场针雨——桀骜皮粗肉厚，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桀桀”了两声，不屑的吐了个“笨”字。锦瑟哭丧着脸：“对不起啊桀骜上仙，我……我把引雨咒和暴雨梨花咒弄混了……”

“难怪落下的雨都是小冰棱，哈哈！”金甲兴冲冲的跑进来，浑然不知自己是下一个受害者，“小锦瑟，看，这是你下凡尘的通牒，我替你拿来了！”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火球从自己脚下窜起来，卷得身经百战的金甲一下子懵了。

“我……我弄错了，本来想给桀骜上仙烤烤的。”锦瑟惊慌之下，也忘了念咒，拿手去扑火。

后颈处被人提起，接着身子被扔在了一旁，锦瑟呆呆的看着东陵上仙立在自己面前，而金甲已经干净利落的将自己身上收拾干净了。

小师叔的脸色不算太好啊……也是啊，数百年来意微殿只收了一个仙童，还笨成这样……金甲心中感叹了一番，搁下了通牒，转头跑了：“锦瑟，明天凡间见啊。”

“跟我来。”东陵上仙一眼都没看缩着肩膀的锦瑟，转身走向了书房。

“上仙……我……不是故意的。”

“谁说你是故意的了？”子澈终于抬了抬手，“过来。”

现下自己和上仙身高的差距，真的比以前缩短好多了。锦瑟垂眉敛目站在子澈身前，只觉得身边萦绕着一种很适宜的香气……其实也不是香气，凉凉的，像是自己小时候，上仙抱着自己下为止峰的感觉，很安心。

“这是什么？”锦瑟拿指尖拨弄着子澈亲自给自己戴上的那块碧绿色的小玉，好奇的眨眨眼睛。

“清玉缸。”子澈轻描淡写的转开眼神。

……

“清玉缸？”锦瑟连忙转头望向庭院，那个原本放着大缸的地方，果然此刻已经空无一物。

“你戴着它，在凡间就不用化出原形，也不用每晚汲取灵气。”子澈嘱咐道，“切记，不要拿下来。”

“上仙，可这是上古神器啊。”锦瑟差点噎住，满脸崇敬之色。

需要多强大的法力，才能给神器下咒变形啊？

“神器又怎样，总是要你带着方便才好。”子澈替她将链子放进衣领中，又道，“你下了凡间，法力还是有，但是会被压制。此行旨在行善除恶，那些法力对付人间恶棍，或者一般恶灵绰绰有余。但若敌人太强，怎么办？”

锦瑟一握拳头：“邪不胜正，死战到底！”

东陵上仙抚了抚额角，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敌人太强，就逃。你的土系法术学得不错，土遁还记得么？”

眼看着锦瑟傻傻的点头，子澈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好像很少教这孩子临敌反应，万一真出了事怎么办？

“锦瑟，总而言之，下了凡尘，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我知道。”锦瑟看看上仙，忽然眼泪汪汪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锦瑟用力擦擦眼睛，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一阵心慌意乱。

如今清玉缸就戴在自己脖子上，锦瑟再也不用湿漉漉的从水中钻出来了。从偏房中走出来，一头长发散在身后，恰好遇到殿外回来的子澈。

“上仙，你怎么回来啦？”锦瑟揉揉眼睛，“昨夜二郎神不是急事吗？”

“处理完了。”他眯着眼睛看了锦瑟一眼，“过来，将头发束起来。”

其实只须念上一个咒语就行，锦瑟不知道为什么上仙要亲自替自己束发。

子澈并没有用篦子，指腹偶尔擦过锦瑟的发丝，柔软而轻盈，灵巧的将长及腰间的长发束成极为简单的一个发髻，斜斜坠在脑后。插上自己惯用的那支乌木簪，手指从发尾处穿过，捋顺最后一缕，他方道：“好了，走吧。”

锦瑟摸摸头发站起来，上仙梳的，好像比自己平时乱绑的好得多呢……冲着上仙甜甜一笑：“谢谢上仙。”

现下这孩子看起来，倒真真切切是个美少年了。白衣乌发，发髻微松，黑白分明的点漆双眸，灵动得如同一卷水墨画。

子澈有些犹豫，是不是该下一个将形容变得普通些的咒语呢？转瞬又想起来，其实下了也没用，一会儿小仙们都要经过转仙门。那个门会自动过消匿所有仙家下的咒语——起因是千年之前，西王母太过疼爱自己孙女，在她下凡之前，在小仙女身上乱七八糟下了百来个咒语。结果小仙女走在街上，只要凡人轻轻触到，便会被弹出八十丈开外，严重扰乱了秩序，破坏仙界形象。自此之后，所有小仙下凡之前，都需要经过转仙门的过滤。

一路行至转仙门外。尚未到时辰，偌大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锦瑟看到这样一幕，未免有些头晕。

似乎每个小仙，身后都缚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啊。这边太白仙君拉着自己的药童，不住的往他怀里塞瓶子：“哦对了，治疫病的丹药还需备上一份……”那边嫦娥仙子往自家小兔仙的手上放了好多年糕：“也不知凡间的年糕你吃得惯不……唉……”

子澈与锦瑟两人，清清落落，站在一旁，格格不入。

可锦瑟心中并不羡慕。

上仙连清玉缸都替自己想到了，上仙对自己最好了……想着想着，锦瑟又有点难受起来，侧过脸望向子澈，揉揉自己的衣角：“上仙……”

子澈微微俯身，他自然知道锦瑟有些舍不得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这些日子板着脸督促这孩子用功，也算是临时抱佛脚，也不知是不是有用。他伸手揉揉锦瑟的脑袋，缓声道：“怎么了？”

“上仙，要好久才能见到你。”嘴角一扁，有点想哭，锦瑟情绪很低落，昨日的兴奋统统没了，“我……我……”

子澈看着锦瑟微微鼓起的脸颊，略有些恍神，心想，若是此刻自己听到“我不想去了”这句话，二话不说，便带这孩子回意微殿去。

“我……我……”锦瑟话没说完，听到远处有人喊自己，“锦瑟！我在这里！”

是欢呼雀跃的角雉。

一见到同伴，适才还依依不舍的心情，立刻便冲淡了不少，锦瑟跑到人群中，将角雉拉到东陵上仙面前，大大方方道：“上仙，这是角雉。我们每日一道爬为止峰。”

东陵上仙又恢复到往日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淡淡笑了笑。

“上……上仙，今日得见上仙，我……我……”

角雉激动得憋红了脸，连话都说不好。

东陵上仙却甚是和蔼温和，勉励了后辈几句，便被刚刚赶到的灵宝上仙拉到了一旁。

“上仙他……真的如传闻般年轻，如传闻般温和……”角雉捂住了脸，难以置信东陵上仙竟然同自己说了话。

“是呀，上仙人很好的。”锦瑟有些寞落道。

“时辰到。”传令官大声道，“各位小仙官，请排队通过转仙台。”

“这本书带着，凡间生活不同于仙界，若有不懂的，便翻开看看。”子澈递给锦瑟一本册子，便负手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哦。”锦瑟抽抽鼻子，难过的不想抬头。

再走几步，似乎有熟悉的一阵风刮过。一看，竟然是桀骜，收拢了翅膀站在一旁，一脸高傲的样子。

“桀骜上仙……我走了哦……你……”锦瑟吞了口口水，“再见。”

桀骜发现自己心情很奇怪……这个老是被自己嘲笑和吓唬的小娃娃要下凡了。这么笨，会不会被人骗了去？

“桀桀桀桀！”（“下了凡不要那么笨了，免得给东陵上仙丢脸！”）

“我知道啦，我会尽量聪明一点的。”锦瑟低着头往前走，“桀骜上仙，你好好保重哦。”

快进转仙台的时候，锦瑟终于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

东陵上仙专注的看着自己，温和的眸色中，蕴着浅浅的鼓励。

锦瑟忽然想起那一日，朝霞初露，他自门缓缓外走来，漫天光泽映在他身后，却未蘸染上分毫。只因，他本身是这般耀眼的存在啊……

锦瑟脚步不断加快，一片混乱的走进了转仙台。但凡慢上一点，自己大概就不想走了吧。立在台中央，一道白光闪过了，接着身子一轻，似乎在急速的下降……小花仙揉了揉眼角，凉凉水水的，是眼泪吗？

呜呜呜，上仙，我会很想你的。

锦瑟的身影从转仙台消失，东陵上仙犹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师弟啊，你也能体会当日我送金甲的心情了吧？唉……”灵宝上仙拭泪，“前日听闻紫微上仙府上的黑猫死了，唉，那可真是难过啊……”

子澈愣了愣，似是不知如何接口，半晌，才道：“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哦对了，是来问你件事。”灵宝上仙想到了正事，“你家锦瑟可真是越长越水灵了……阴阳之气到底定了没有？”

子澈微一垂眸：“尚未。”

“那便好，那便好。我瞧这俩孩子挺般配的，要不咱们来个亲上加亲吧？”

“……”

“我是来提前预定的。你不知道，最新出炉的小仙受欢迎指数排名，你家锦瑟……居然在男女两榜上都占了第一。”

“师兄，万一锦瑟将来出落成男子之身呢？”子澈说完，语气却是一滞，为何自己说出……这句话，心里仿佛不大舒爽呢？

“我是开明的家长。”灵宝上仙拈须微笑，“断袖有何不可？”

云障大起，转眼身边的师弟已经不见了。

“喂喂，师弟！我还没说完呢……你听我说，这事从长计议啊……”

灵宝上仙独自立在原地，摇头叹息：“师弟啊师弟，想不到你这般年轻，这思维……却这般食古不化。可悲啊……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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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争第一

刚下凡尘的小花仙锦瑟有些茫然的望着灰色的城池，又将视线转向身边同样茫然的角雉：“这是哪儿？”

“锦瑟，你脸上怎么啦？”角雉吓了一跳。

“啊？”锦瑟抹抹脸，湿漉漉的，连忙擦了擦，很不好意思，“我……方才，有些想家。”

“喏，拿你的小手帕擦啊。”角雉扯扯锦瑟手臂上的绸带，眼神有些不屑，“小孩子才想家，小孩子才把手帕绑在手臂上……哎呦！”

被误认为“手帕”的小灵犀很是不满，在角雉触碰到自己的时候，化作了小小的剑锋，刺溜一声，在角雉手指上划了一道伤口。

“灵犀！不许随便伤人！”锦瑟有些急了，忙忙的替角雉包扎伤口。

小灵犀害怕锦瑟不要自己，有些委屈的缠紧了主人的手臂。

锦瑟替同伴包扎完，只能摸摸灵犀道：“好啦，我不凶你了。知错就好了。”

手臂上暖了一暖。

“角雉，你不许这样说灵犀。它是我的法器，名字还是上仙亲自取的呢。”锦瑟说完灵犀，异常认真的转向角雉，“它可不是小手帕。灵犀很厉害的。”

手臂上又是一暖。

“你的法器？”角雉不敢再靠近灵犀，上下端详了好久，才勉强评价道，“好特别。”

“好啦，别看了，灵犀会害羞的。”锦瑟转开半边身子，眯起眼睛望向护城河，“我们进去吧。”

“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这么多人嗳！”锦瑟随着人群进了城门，用手肘碰碰角雉，“你呢？”

“我当然见过啦！这是赶集啊！没修仙之前，常陪着俺爹上城里卖鸡蛋的。”

咕咕……

角雉愣了愣，怀疑的望向锦瑟。

锦瑟迅速的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无辜的摸摸自己的肚子：“好像是我发出的声音。”

咕咕……

“角雉，我……感觉好奇怪啊。”锦瑟停下脚步，鼻子里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瑞气，并不熟悉，可一勾一勾的，自己的这肚子，仿佛也跟着转腾起来了。

“你是饿了。”角雉十分肯定，“来，我们去吃点东西。”

“饿是什么？”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转了一圈，锦瑟看起来并不那么信任角雉。

“我都忘了，你是花仙。”角雉领着锦瑟走进路边小小的吃食店，边道，“那你修仙可真好，都不用辟谷啊！想当年，光一项辟谷，我就修了十年呐！”

“两位客官，吃些什么？”

角雉推推锦瑟：“喂，你要吃些什么？”

“啊，找到了！”一直埋头翻书页的锦瑟欢快的喊了一声，“这里有写：‘腹中如有空坠之感，是为饿，须即刻进食……’，我饿了！”

小二好奇的打量这极俊美的小公子，又去张望那本册子，可惜望过去，一片空白。

“拿手菜，随便上一些吧。”角雉好奇的接了那本册子过去，转头问锦瑟，“这是什么？”

“《凡间生活基本指南》，你没有发吗？”锦瑟惊诧道。

“……没有。”

“咦，好奇怪，是上仙给我的啊。”锦瑟搔搔头，“我还以为人手一册呢。”

“谁会连饿都不知道啊？”角雉郁闷的将薄薄一本小册翻来覆去，什么都看不到，“肯定是你家上仙专门写给你的啦。只有你才能看得到。你再看看，上边还写着什么？”

“在凡间食宿，须付银钱……四季有冷暖，寒冷之时添衣……凡间行走，书生装束最是适宜（或许是知道这笨笨的小花仙只晓得那一位读书给自己听的书生？）……”

“好了好了。你家上仙写的都是什么啊？”角雉张大嘴巴，“难道……你连这些都不晓得吗？”

“现下晓得了。”锦瑟讷讷——上仙他，真的对自己很好啊！

手指悄悄抚上书册上清俊秀挺的字符，想象着上仙坐在书房，一字一句的写下这些话语，锦瑟觉得自己的眼眶又要红了。

“锦瑟，找到你了！”金甲从外边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喝了一杯茶水道，“小师叔吩咐我好好照看你，你可别瞎跑啊。”

“……”锦瑟怀疑的瞪他一眼，怎么记得上仙对自己说“凡是莫要依赖旁人”呢？

“哈，我要一笼香菇素包，还要一碟镇江陈醋。”金甲熟门熟路道，“多吃点，有力气才能多做善事，多做善事才能像小师叔那样拿第一……”

“第一？什么第一？”角雉耳尖，敏锐问道。

金甲捂住嘴巴，点头，继而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锦瑟原本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听到了“小师叔”三个字，未免也好奇起来，晃晃金甲的手臂，柔声道：“金甲，你说嘛，你最好了！”

这是草长莺飞的春日，这大约是在江南，前几日的细雨浸润之后，黑瓦白墙上的水渍尚未烤干，檐间还蕤蕤长着数叶青草。至于柳絮儿，一瓣瓣的，从屋外晃晃悠悠的飘进来，沾在了锦瑟的发丝间。

弹指可破的肌肤，乌黑如墨的发，当锦瑟用透明得像是檐间水滴的目光瞧着金甲的时候，金甲的脸上让人怀疑的一红，支吾了几句，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说就说吧。”

“很久很久以前……”老土得不能再老土的开场白，成功的收到两双白眼。

“好吧，就是数万年前啦。”金甲抓抓头发，“反正就是小师叔下凡尘那会儿，下凡尘还不叫下凡尘。小师叔他也只是遵从师祖的指令，‘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方可悟真道’。彼时，天界诸人总是不大瞧得起凡间的，总觉得师祖的教导未免可笑——将天界首屈一指的新人放到凡间去，岂难道不是龙入浅滩吗？可小师叔就是小师叔……”

“白衣少年，孤身携着落夜剑，行至东海边，恰遇恶龙作难。须知祖师为了锻炼师叔，将其充沛的灵力封印了十之八九，而那恶龙反出天庭，气焰嚣张。当是时，天帝正四处调兵遣将，既要擒住恶龙，又要防止四海龙王与之勾结，焦头烂额之际，忽闻东海海面暴涨，竟无故多了一座龙脊岛。”

“待到天界诸仙赶至东海，那海面已成了血色。而龙脊岛，正是那死去的恶龙所化。”

“龙乃上古神兽，即便那恶龙不凭恃违禁法术，若要被缚，古往今来，就只大闹天宫的斗战胜佛曾经做到。至于当时，灵力近乎全无的小师叔是如何杀了那恶龙的，无人知晓。”

金甲顿了顿，角雉连忙给他添水，星星眼道：“接下去呢？”

“杀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功劳。可祖师爷爷似乎并不满意，那时他便传话给小师叔道，‘汝若觉善，可归矣。’意思是说，你要是自己觉得满意了，历练够了，便回来吧。”

“小师叔没有回来。相反，他将自己最后的一分灵力也封印了，好叫仙界诸人寻不到自己的踪迹。一年后，小师叔重新回到天庭，只字不提做了些什么，只与自己师父密语了半个时辰。可祖师爷爷解了他的封印，欢喜非常。”

“紧跟着便是仙魔大战。原本小师叔下凡之前，已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这趟回来，更是大放异彩，魔界数个战团，均不是他的敌手。也是靠着这份突飞猛进的仙力，小师叔在碧临潭边救下了祖师爷爷。”

“大战尘埃落定，天帝与诸位老仙讨论来讨论去，只觉得要培养新鲜血液，需得入凡尘修炼。自此以后，小仙入凡尘，成了惯例。封去十之八九的灵力，再有人记录你们在凡界所为，届时自然有人为你们考核成绩，判定名次。若是得了第一，那奖励可不得了……”

“会是东陵上仙亲自颁奖吗？”角雉双目晶亮，“什么奖励？”

金甲抓抓头：“我没得过……不清楚嗳！可是据说真的很厉害。”

“你不是号称上一百年修为第一的小仙吗？”角雉皱眉，“没拿第一？”

“哦呵呵……我啊，发挥失常了。”金甲甚是不好意思，“最后一天中了魔界的圈套。”

“锦瑟？锦瑟？”角雉拿手在锦瑟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在想……金甲，每个人都会排名次吗？”锦瑟噎了噎，望向金甲，“我也会有名次？”

“当然，还要张榜公布呢。”

“三位客官，饭菜包子，都来啦！”

金甲乐得被打断，连忙夹了一个大包子在口里，招呼道：“快吃，快吃！”

一顿饭，三人吃得心情迥异。

金甲惦记着师父派给自己的任务，狼吞虎咽；角雉豪情万丈的要走东陵上仙走过的老路，食不知味；至于锦瑟，瑟缩在座位上，焉焉的，一言不发。

“锦瑟，你没吃饱吗？”

“啊？没有啊。”锦瑟勉强笑了笑。

“脸色好差哦？”金甲皱眉道，“是不是在盘算着怎么拿第一啊？小师叔肯定教你诀窍了，不要有压力啦！”

“才没有咧！”锦瑟扁了扁嘴角，担心得想哭，“我……我在想，不要最后一名就好了！我不想让上仙丢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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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亲手书

“锦瑟！你在干吗啦？！”角雉不耐烦的招呼锦瑟，两个鼻孔忽大忽小，看那脸色，已经接近发飙了。

“我……我想帮帮那匹马啊……”锦瑟站在烈日之下，满头大汗，“你快过来看看，怎么会这样啊？”

他们悄悄跟着一个商队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不识得路，也不是这商队中潜伏了什么妖魔鬼怪……只是因为锦瑟看到那匹拉货物的老马，瘦骨嶙峋，步履阑珊，摇摇欲坠，十分的……可怜。

“你到底要怎么帮它啦？”角雉擦了把汗，“你可以用强力咒，回春咒，挣缚咒……快动手啊！不然别人会以为我们是想要偷东西的小贼嗳！”

“这几个咒我都想到过啊，强力咒只能持续二十四个时辰，两天之内它是可以变得很强壮，可是两天之后呢？回春咒……它是能变年轻啦，可是还是会老、会被欺负的啊……”锦瑟蹲在地上，用左手支着下颌，苦恼道，“怎么办？你看它，好可怜啊！”

马车恰好陷在一个土坑里，老马的双腿战栗着，拼命往前拉，终究力有不支，前蹄一软，跪了下来。身后马夫骂骂咧咧的，狠狠的抽着马鞭，唰唰的声响，斑驳的皮毛上，落下一道道血红的痕迹……

“喂！你干什么去啊？”角雉目瞪口呆的看着锦瑟奋勇跑向前，他自然见识过灵犀的厉害，生怕锦瑟一个冲动就要去动手。

“你……快来帮忙啊！”

锦瑟用力推着那货车，累得说不出话来。

角雉一头黑线：“你还是不是天界之人啊？”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念了个诀，老马一声欢腾，重又恢复了力气，轻松拉着车往前奔了去。

“这……这就走了啊？”锦瑟靠着路边的大树，揉揉鼻子，“角雉，谢谢你。”

“你早念个咒不就好了。”角雉恨不得拿手去敲锦瑟的脑袋，“你真的好笨啊！”

灵犀示威般亮了亮，角雉连忙退开数步。

锦瑟连忙摸摸灵犀，低声道：“我是不大聪明的啦……”

如果自己聪明的话，昨日在乡间遇到那位可怜的老奶奶，原本是好意……想要将青黄斑驳的青菜变得肥嫩一些，结果捏了个水诀，威力甚是巨大的将老人家的茅草屋给冲了；至于前日，遇到一位富家小姐在抛绣球，锦瑟听到一旁有人在耳语道那小姐如何看上了那穷书生，而家中那势利眼的父亲又如何不允，今番隔壁那恶霸地主公子又如何带了仆佣，据称非要抢到绣球不可……于是自己不过给绣球捏了诀嘛，直直的抛向了那书生——最后是被书生拾得了没错啦，可是……也把人家砸晕了，幸好那书生晕了也不放手，否则……结局不堪设想……

最最悲切的，却是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想起来，还有天庭考核这一说。

自己的分数……应该不止是零吧，还有可能，是倒扣的……

锦瑟垂头丧气的跟着角雉，走进了路边的小客栈。

“锦瑟，我们得好好谈一谈。”角雉吃了一碗汤面后抹了抹嘴，“下凡都快两个月了，我俩始终没什么建树啊！”

锦瑟默默的点头，角雉其实是好人，他没好直接说“你拖了我的后腿”。

“要做到东陵上仙那样，我俩的资质是不可能了。可是至少也得擒住些妖魔鬼怪啊！”角雉沉痛道，“可是你，太没有远大的目光了。整日价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耽搁上两三日，我们时间不多啊！”

锦瑟低下头，有些羞愧道：“对不起。”

“没什么啦。”角雉故作老成的叹口气，“总而言之，我们还是要努力。”

向小二要了热水，锦瑟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总是睡不着。索性又点了灯爬起来，翻看上仙留给自己的那本册子。

锦瑟无聊翻了一遍又一遍，连最后书页的空白都端详了好几眼，里边教自己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如何取得好成绩的秘诀啊……自己拿不到好成绩就算了，万一还连累了角雉，那可怎么办？

吱呀一声，窗外凉风将窗吹开了，月色皎皎，星夜淡淡。

小花仙认真考虑了半柱香的时间，做了一个意义重大的决定。

城里已经宵禁。可是高耸的城墙可难不倒我们的小花仙锦瑟。立在墙角边，捏了个穿透诀，哧溜一声，便出了城。抬头望望北斗七星，锦瑟将背上的包袱束得紧一些，真正孤身一人闯荡了，倒生出了几分豁出去的勇敢。

偶尔有蝉鸣，亦有彩云从遮蔽了弯月，凉风几缕绕在鬓边。官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天地间这般空旷，仿佛便只有自己一人。这是下凡两个多月来，锦瑟第一次觉得有些恍惚，像是重回意微殿。只因意微殿也是如此寂静，常常只有自己一个人。

“上仙，我都在凡间过了两个月啦……你在天界才过了两个时辰吧？”锦瑟自觉已经走了许久，盘膝坐下来，仰头喃喃道，“可是我好想你啊……”

这样望上去，星星又细又密，仿佛一盘被打散的芝麻。虽说不及那日自己在为止峰瞧见的那样，一颗颗亮亮圆圆仿佛龙眼，倒也别有数分廖远意境。

锦瑟索性躺下来，双手垫在脑后，正待闭目休息。忽的臂上灵犀一热，接着嗤的一声，长剑倏然已经跃起，蓝紫的光芒在黯黑的空间中滢滢亮亮。锦瑟修仙百年，反应已然十分迅速，灵犀在手，最简单的结界护身，往后跃开了数步。

“是谁？”

原本自己躺着的地上，有道人影慢慢的从透明气流中开始显形……

“你又是谁？”那人身形尚未显露，语气已然不善。

“何方妖孽？”锦瑟握紧了灵犀，学着戏文里的话，试图让自己听起来胆气十足。

“我原本好好的在这里汲取月魄，又不知是何方妖孽前来扰人……”话音未落，那人指尖一点，便射出一道银色光芒。

锦瑟将将闪开，耳廓有淡淡而过的灼热，心知那人适才那一指威力颇大，一心要伤自己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恼怒：“你这人也忒不讲道理了，怎得上手如此强横。”

锦瑟性子极良善，便是此刻，不过布下了土障，指尖捏了小小一团火焰，不曾放出，只是眉宇间已然全是怒意。

那人见锦瑟并不急着还击，倒也负了手，收回那道光亮：“算你聪明，不与我打。”

锦瑟未曾放松警惕，又退开数步，强忍住怒意道，“不打便不打。”顿了顿，终究还是有点孩子脾气，“我可不是打不过你！”

“等等。”那人伸手在空气中随意一抓，又拿着手在鼻尖下嗅了嗅，“你是花仙？”

“怎么？”锦瑟不置可否。

“你既是花仙，我便向你打听件事儿。”那人亦收了之前挑衅的语气，慢道，“你可知这附近有个古塘？”

“古塘？”锦瑟一愣。

“听闻两百年前，天界的东陵上仙曾在这附近中了魔界诸人的手段，便是落在这古塘里。”

锦瑟微微张大嘴，有些茫然的四顾，不由问道：“你为何要寻那古塘？”

弯月边的云翳被风拂散，陡然落出清辉万丈。

借着光亮，锦瑟瞧着那人的脸，一时间有些怔怔。

却是个年轻男子。修长身段，黑发垂散，唇薄如纸，竟是一张美得叫人无法挪移开眼睛的脸，只一双勾魂桃花眼微微闪烁这光亮：“在下濬颜，听闻当年东陵上仙坠在这池中，周近万物皆沾上仙气，修行比起常人快了数倍。更有一朵九子莲鲤鱼跃龙门，上了天庭为仙。不知小兄弟知道否？”

“我……我不知道。”锦瑟吞了口口水，“可是……我和你一道去找找吧？我也想沾沾仙气。”

濬颜遂难掩失望之色，却也点点头：“也好。”

“昨晚与角雉分开，走在路上，只觉空旷的大道好像在天庭的样子。躺下歇息一会儿，却认识了一位新朋友，x颜……”东陵上仙看到这里，顿了顿，那x字写得甚是潦草，想来，是那字体太复杂，以至于锦瑟还不大会写。

想象着锦瑟咬着笔杆冥思苦想的样子，子澈忍不住摇头一笑，目光往下看去。

“我决定和x颜一道去寻那古塘，虽然时光过去了两百年，可上仙是从那里将我带上天庭的，我也想去看看，那时候的朋友们不知道还在不在呢……”

合上薄册，子澈负手，立在空旷的意微殿前。

闲云幽幽，卷散适宜。而呼吸俯仰间，人间便是一日过去。

却不知锦瑟与那新朋友，寻到了那古塘没有。东陵上仙手中依然攥着那薄薄卷册，却又想起了什么，翻开至前页，用指尖细细的摩下一行字。

此刻在人间，却已是深夜。

锦瑟将笔搁下，看着那一行刚刚记下的日记渐渐干去，又往前翻了几页。擦了擦眼睛，咦？以前有这一条吗？

“为朋者，过谦怀诈,过默藏奸，须慎之……”

锦瑟默念了一遍，有些羞愧。

自己对于濬颜……似乎真的知之甚少呢！还是须谨慎些，方才不辜负上仙亲书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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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前尘事

“濬颜，你的真身是什么？”

翌日一早，坐在客栈中，手持一根油条，锦瑟一脸认真的问着濬颜。

濬颜甚是欢喜赤色、金色的锦袍，偏生他这张脸，衬得起这样艳丽的色泽，真正叫人移不开视线。

“唔，真身？”濬颜修长的手指轻抚下颌，笑得有几分神秘，却将那手做了个柔曲前行的手势。

“蚯蚓？”锦瑟脱口而出。

濬颜薄唇一抖，轻轻哼了一声：“你却见过多少蚯蚓修炼成仙的？”

“那是什么？”锦瑟使劲盯着他，上下端详。

这二人均是上上之姿，先时坐一起，便已惹来瞩目无数；此刻白衣少年更是直勾勾的盯着那赤衣公子，目光专注而炽热，当下便有送菜的小二瞧得发愣，硬生生的将一碗滚烫的粥倒翻在了自己身上，烫得哇哇大叫。

一片混乱之中，濬颜轻轻咳嗽一声，尴尬道：“你别盯着我瞧了。”

锦瑟心中无限纠结……为何自己的显身眼咒却看不出濬颜的真身呢？再念一遍，再念一遍，念到看出来为止！

“蛇！”濬颜终于忍受不了锦瑟直直的目光，低声道，“是蛇。”

“啊？”锦瑟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原来是蛇啊……自己还在凡间的时候，因为是水莲，常常有水蛇游过嬉戏，彼此间关系很融洽的耶。

“同道中人，同道中人啊！”锦瑟伸过手去，在濬颜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修的是水系法术吧？”

“怎么？”濬颜一挑眉，甩落锦瑟的手。

“没什么啦。我也学过水系的，有时间可以交流一下。”锦瑟嘻嘻笑了笑，站起来道，“走吧，不是说西边还有个古塘吗？”

出门便遇上一个早集。

锦瑟在人群中左看右看，终于在一个首饰铺前停了下来。

“小公子，这血玉簪可是从龟兹贩来的呢。衬您，衬您身边的这位公子，都合适。”小贩说得口若悬河。

锦瑟拿在手中比量了片刻，那玉似是有灵气，被掌心温度一熏，竟蜿蜒蒸腾起了云霞般的淡淡红色。

“想买簪子？”濬颜插话，又颇带嫌弃的看了眼锦瑟头上那支乌沉沉的发簪，“你头上这支，委实难看了些。”

“！”

锦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伸手捂着头上那支乌木簪，倒退三步，狠狠的盯着濬颜，半晌方道：“才不难看！”

“那你又在这里挑挑拣拣。”

“我选了送人的。”锦瑟微鼓起腮帮子，仿佛是被触怒的小兽，“我又没问你的意见。”

“是心上人送你的吧？”濬颜似是顿悟了，拿眼角瞄瞄乌木簪，翩然而去。

“心上人？”锦瑟疑惑的看着踱步离开的濬颜——

上仙是自己的心上人吗？是的吧？自己下凡了，会时不时在心上想起他啊……

“公子，这簪子你到底要不要啊？”

“啊，我要，我要。”匆忙付了钱，锦瑟追着那人群中异常耀眼的修长身影而去。

“还是没有吗？”锦瑟失望的在田埂边坐下，拿手背擦了擦汗，“这方向没错吧？”

“嗯。”濬颜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到锦瑟的抱怨，“沧海桑田，这池塘被填了，也未可知。”

锦瑟侧身，仔细的看着那长势正佳的水稻。

“你看什么？”

“看看这些水稻啊，会不会比一般的更壮一些……”锦瑟愈发的凑近去看，“你说这里会沾染仙气的嘛……”

……

“锦瑟，你可知我为何要寻这古塘？”望着明净天空中，那一轮鸭蛋黄般的日头良久，濬颜忽道。

“不是要寻仙气吗？”锦瑟疑惑的眨眨眼。

濬颜的神情，却似乎与往日不大一样，怔怔的，眼角眉梢似是笼着薄雾，语气微缓：“我只是好奇，一个人的前世是什么样的。”

“是一条蛇。”锦瑟认真的纠正他。

“蛇便蛇罢。”濬颜撇了撇嘴角，一把抓过锦瑟的手，“来，我帮你瞧瞧。”

“我不要。”也不知为何，锦瑟被他微凉的手一触到，便下意识的甩开，似是忌讳什么，急道，“你先说，你的前世是什么？”

正午的风还带着干燥的炎意，唰得拂过了碧绿的稻田。

“书生。”濬颜并不恼，只略略抿了唇，一双桃花眼沉静下来，却似古井无澜，“日日在这古塘边读书，凉风拂过之时，便只几茎小莲伴着。”——

锦瑟的眼睛瞪得愈发大了，睫毛忽闪着，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你……你一条蛇，怎么会是书生？”

“六道轮回，这一世是人，谁知你上一世是什么呢？”濬颜淡淡道，伸手夹起路边一朵纤巧的野花，“或许是它，也或许是蛇。”

“锦瑟，伸手来，我帮你看看。”

锦瑟犹疑的将手放在身后，吞咽了口水道：“你……怎知你算得便是准的？”

濬颜只勾了勾唇角：“看到的。”

“你既然看得到，为何还要来这里寻古塘？”

“啰里八嗦的，只是看看你掌纹，你怕什么？”濬颜不耐烦，探过身子，一把扯了锦瑟的手过来。

稻田被风拂过，哗哗的清响，让锦瑟想起那古塘，微风拂动涟漪时，亦是这样，仿佛亘古不变的静谧。

濬颜拿起锦瑟另一只手，皱了皱眉，并没有言语。

“是什么？”锦瑟悄声问。

“我只看出你这一世，却是九子莲。”濬颜放开锦瑟的手腕，抬起黑眸，静静的望向锦瑟，那股绝艳气质一脱，竟俊逸得风华绝代。

锦瑟“噌”的一声收回了手，拿袖子掩住，讷讷道：“是啊。”

濬颜转开了眸子，轻轻一笑，却没有追问下去，只道：“其实你说得对。我能看到的，皆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篇章。好比我对着古塘读书，却不知最后是否高中，亦不知那一世，是怎生个死法。”

“怎生个死法？”锦瑟顿了顿，默默垂下眼眸，“你……考了四次，都没高中。应该是……像一个普通人那般死的吧。”

濬颜眸中，猛然迸射出粲然晶光。

“我……我就是那时候伴你读书的九子莲。”锦瑟抿了抿唇，不知为何，说出这句话之时，心情竟是微妙得难以言尽。

“仙上，仙上可在？”

意微殿外，有天将大声疾呼。

“何事？”

东陵上仙出现的时候，那天将明显松了口气：“天帝急诏。”

子澈眉宇间轻轻一凛，伸手唤来桀骜，眨眼便已远去。

未待仙娥通传，殿内已然传来天帝低沉的声音：“子澈，进来吧。”

“金甲？”子澈见到素衣少年之时，未免一愕，“你为何在此处？”

“金甲，你且将你在凡间所见一切，告诉子澈。”天帝的面目沉沉隐在阴影中。

“是。”金甲恭谨行了一礼，又转向子澈。

“师叔，前些日子师父命我下凡，照例去巡视……这次，去的是东海。”

子澈眉目未动。

“龙脊岛，在一夕之间，已然消沉不见。”金甲吞了口口水，显是颇为紧张，“此事非同小可，问过师父后，我便来了此处。”

“子澈……”天帝慢慢将目光投向东陵上仙，“依你看，这会是何缘故？”

“龙脊岛是如何不见的？”子澈沉吟片刻，问道，“碎裂？还是下沉？抑或消匿？”

“无迹可寻。”金甲谨慎道。

“陛下，那件事过去已有万年，当年的情形如何，我亦不大记得了。”东陵上仙淡淡一笑，“如今东海生变，最是稳妥的方法，也只有我亲自下凡一趟，查看究竟。”

天帝凝视子澈良久，从他一贯淡然的表情上，依旧看不出当年之事的任何端倪，一时间不便劝阻，只捋须道：“碧临潭……”

“陛下毋需顾虑碧临潭。”子澈端肃道，“结界已下，便是魔君亲临，想要破开，也非易事。”

“也罢，你便下去看看。”天帝微一颔首，“探明详细也好。“

出了殿外，子澈唤道：“金甲。”

“是，小师叔。”金甲恭谨立下，却以为是子澈要详细询问龙脊岛的情状。

东陵上仙负手而立，却只微微一笑：“莫紧张。我只是问你，锦瑟在凡间，过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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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7章 庐州月

“前边就是庐州吗？”锦瑟远远望着灰蒙蒙的城池，身边是络绎不绝的出城人群，“为何有这么多人出城？”

濬颜懒懒的掀了掀眼皮，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大叔，你们这是前往何处？”锦瑟拉住身边驾着驴车的中年男子，好奇问道。

“两位小哥是要进城去吗？”那人叹了口气，抹了抹额上的汗道，“这庐州城，近日可不太平啊。”

“啊？”

“这半个月来，丢了不少黄花闺女。唉，如今家中但凡有个女孩子家的，都往外送呢。”

“是被人杀了么？”锦瑟皱眉问道。

“比杀了还糟糕。”那人不愿往下说了，只往后看看自己驴车上坐着的那个蒙着面巾的女儿，摆手道，“不说了，两位好生保重吧。”

“比杀了还糟糕？”锦瑟抓抓头发，有些迷惘的望着濬颜，“那是什么？”

濬颜微扬眉梢，饶有兴趣的看着锦瑟的表情，微笑着一言不发。

锦瑟早就习惯了濬颜这般古怪的脾气，倒也不再追问，只是揉揉下巴，喃喃自语：“如此说来，这庐州城，定是有人作恶。”

“作恶又怎样？”濬颜忽然淡淡道。

“作恶当然要将那恶人抓出来啊。”锦瑟大声道，旋即想起了什么似的，正色道，“当然，前提是我打得赢他。”

濬颜顿了顿，神色古怪的看了锦瑟一眼，忍了笑意：“哦？若是打不赢呢？”

“打不过就逃。”锦瑟丝毫没有愧疚、或者异样的感觉，理直气壮。

“如此说来，你做善事，倒是存了个尺度的。”濬颜的语气中不知是不是在夸锦瑟“精明”，听上去怪怪的。

锦瑟撇撇嘴角，四处张望着这巨大的城池，有些发愁道：“如何才能将那恶人找出来呢？”

“先去找家客栈投宿吧。”濬颜掩了唇角，甚是慵懒的打了个哈欠，“走了一日了。”

两人当下寻了一家客栈住下，锦瑟略略收拾了下，便安静坐在桌前，研墨提笔。

这册子后边空白的纸张倒是甚多，不写也可惜了。第一次提笔在上边划拉的时候，锦瑟心中是这般想的。狼毫中蘸满了墨，正欲往下一顿，却又停住了。

现下写什么好呢？

一无所成。

总得等到真正做了几件善事，才能记录下来吧？

这般想了想，锦瑟忽地意气风发起来，喊来了小二，端肃了表情，认真问道：“最近庐州城究竟出了何事？”

小二脸色蓦然间有些灰败，看了眼这贵气十足的小公子，压低声音，又结巴道：“公子打听这个……做……做什么？”

锦瑟不知为何这小二脸色突变，想了想，方道：“来的一路上瞧见不断有人往外走，好奇罢了。”

那小二忽的抹了把眼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哀凉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庐州城，自年初以来，出了个杀千刀的采花贼。但逢着月圆之夜，必然有姑娘被那贼人……侮辱。人心惶惶，官府又查不出端倪，家中但凡有着黄花闺女的，便都外逃了。”

这一番话，倒有小半是锦瑟听不懂的。

拿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锦瑟便只捡了自己感兴趣的问：“为何查不出端倪呢？”

“便是古怪在这里。”小二叹气道，“半月前，这城中最是富庶的人家，城西顾老爷的宅子里，也遭了劫。须知自从这庐州城出事之后，那顾小姐的闺房，可是被顾老爷里三层外三层的用家丁包围起来的。真当是水泄不通。便是这样，却也被那贼人得手了。“

“顾小姐被害后，也没说出一丝半毫的线索吗？”

“何止线索啊？姑娘家名节一失，跟着神智却也失了，如今整日价疯疯癫癫的，唉……”小二忽的哽咽起来，“我家小妹，亦是……遭了那贼人毒手……”

待到小二断续说完，又掩上了门，锦瑟托腮坐在窗口，皱眉将这前因后果细想了一遍，心中有了计较，拔下了头上乌木簪，念了一个心诀。

土地被拘出来之时，尚且懵懵懂懂，也没认清是谁，便忙着作揖道：“上仙……”

话未说完便噎住了，看了眼前这清贵小公子一眼，道：“你……你是何人？”

“我不是上仙。”锦瑟认真解释道，“土地爷爷，只是向您打听件事儿。”

须知小花仙锦瑟唤人，还未到以法力或是仙龄判断的水平，却只是瞧着来人外表。眼见这土地小仙白须过膝，一声爷爷喊得溜口，却不知他八十岁才修仙，若要真细较，只怕这土地小神的年龄还未必有锦瑟这般大。

土地甚是开怀，呵呵一笑道：“原来是下凡历练的小仙啊……不知在天庭之时，小仙是哪位上仙的门下？”

“我家仙上是……”锦瑟刚要开口，转念一想，却又不愿意报上上仙名讳了，只含糊道，“他不喜被提及名讳。”

“是，是。”向来适才将自己拘来的灵力甚是老辣，这小仙的后台可不容小觑，土地打着哈哈问道，“不知小仙想要打听何事？”

“便是这庐州城中的采花贼。”话未说完，锦瑟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暗自琢磨着，采花贼……自己可是九子莲呐——是不是说贼人擅长糟蹋花草？若是打不赢人家，这可怎生办才好？

土地见锦瑟小脸一青一白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得咳嗽一声道：“这事也惊动天界了么？”

“不。只是下凡前，家中上仙嘱咐要去人间行善，若是能帮上些忙、做些善事，那也是好的。”

“小仙可知……七月十七这日子？”

“十日后？”锦瑟掐指算了算，“怎么？”

“七月十七魔门开，天上神仙莫来烦。”土地拈须叹道，“小仙不会连这也没听过吧？”

“？？”

“这意思是，七月十七这一日，群魔乱舞，便是人间乱成了一团，天界诸人也莫来管。”土地叹口气道，“今年这七月十七，却又与往年不同。阴月噬空，数千年才得一次……这庐州城掐是阴月直射之地，也算遭了劫。半年来魔物汇聚，不得平安呐。”

锦瑟当下更是一片混沌，忽闪着眼睛，瞪着土地道：“意思是天界的人都不能插手？”

“然也。”土地摇头晃脑，“天魔之间，自有平衡。只是苦了那些凡人呦，却被挤在中间，成了肉馅。”

“如此说来，那采花贼，也是魔界之人？”

土地却不愿多说了，捋须道：“这个……老夫却不知晓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锦瑟也不为难着老儿，直直道，“糟蹋了姑娘，是怎生个糟蹋法？”

土地老儿微微张开口，额上冒出冷汗。

“为何说‘比杀了还糟糕’？”锦瑟一口气又问，“坏了名节又是何意？”

门口轻微的响动，土地揩了一把汗，瞧着一脸认真的小花仙，捏了遁诀道：“有人来了。”

哧溜一声，矮矮胖胖的身子便不见了。

锦瑟一抬头，却见濬颜推开门，斜斜倚着，似笑非笑道：“你当真好奇？”

锦瑟知他听了去，便点了点头。

“也难怪，你阴阳之气未定，自是不知男女之事。”濬颜又上下打量锦瑟良久，那双桃花眼蓦地勾起几分艳色，轻笑道，“怎生个糟蹋法？你愿见识见识么？”

这一晚的庐州城，并没有什么月色。

锦瑟已经在客房中来回踱步不下三十趟，方才听到外边轻飘飘传来一句：“出来吧。”

沉闷潮湿的空气，星月俱是黯淡无光，可眼前这濬颜，穿朱色长袍，宽松的衣袖出镶着金银鎏丝，系一道珍珠腰带，润泽玉簪将长发松松挽起，黑眸点漆，唇红齿白，更是带着一阵刚出浴后湿漉漉的清香——不知谁家少年，竟得如此媚色。

微凉的手指轻轻一弹锦瑟的额头，濬颜浅浅一笑：“傻了？”

“濬颜，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锦瑟十分诚挚道，“却比那清荷上仙还要好看。”

这是锦瑟头一回向濬颜提起了天庭诸仙，濬颜的唇角弧度更深的一勾，却未接话，只淡淡道：“是么。”

锦瑟正待点头，濬颜却倏然转身，伸手托起锦瑟下颌，秀长双目微带期许：“却不知待你长大了，是何等绝色。”

锦瑟很不愿被他捏着下巴，偏又闪不过，只能去拍他的手：“现下我们是去哪儿？”

两条人影长长的拖曳在身后，只走了半条街，濬颜忽的拉住锦瑟：“会隐身么？”

锦瑟怕他小瞧了自己，挺了挺胸脯道：“自然会的。”

“瞧见那间大屋子了么？一会儿你同我一道，隐身进去。”

锦瑟张望一番，犹犹豫豫的掏出身边锦袋：“这酒楼……很贵吗？我还有些碎银子……”

濬颜顿了顿，很没好气的转开眼神：“既是去见识，自然不用花钱。”

锦瑟终于怯怯道，“可我现在的隐身诀，只能持续半柱香……”

濬颜用“果然如此”的眼神斜睨锦瑟，中指与拇指圈起，迅速的划下。只见淡淡一道光亮掠过，锦瑟只觉得自己脸颊微凉，接着便听他道“好了”。

跟着濬颜捏了个隐身诀，大摇大摆的进了这间豪华舒适的“酒楼”，锦瑟压低声音对濬颜道：“漾春楼？名字真好听。”

薄纱霓裳，脂粉香气，环佩叮当，这个充斥靡靡声色的小楼中，濬颜与锦瑟站在角落，似在旁观一个另类的世界。

身边有两三个少女拥着一个中年男子往楼上走去，锦瑟拿眼角瞄瞄沉默的濬颜，按捺不住问道：“要跟上去吗？”

“噤声。”濬颜嘴角是一道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既然是见识，当然得选对看得过眼的男女。”

“况且，一对三……”他侧目睨了懵懵懂懂的锦瑟一眼，轻笑：“你还是莫要‘见识’的好。”

又过了小半柱香时刻，门口忽的涌进了一大堆人。当中是一个青年公子，墨蓝长袍，身材甚是颀长。而楼梯上亦缓缓迎下一个年轻姑娘，淡粉纱裙，容颜秀丽，身材很是纤细。

“这男子马马虎虎看得过去吧。”濬颜掂量了数眼，“女子……也该是这里的头牌了。”

他当先站起，走在锦瑟身前，并未回头：“这一对……勉强可看看。”

又是小半柱香后，锦瑟悄然立在一间卧房外，透过小小的、碾破的窗纸碎孔，好奇的将目光……投了进去。

呼吸一顿。

这是小花仙锦瑟，头一次，如此清晰的知晓了，男女有别。

而在那两具纠缠的身体上，锦瑟发现了更让自己恐惧的事实——

濬颜负手立在檐廊边，并未望向屋里，只是忽然看见脸色大变的锦瑟，不由一愣，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锦瑟嘴巴轻轻张开，又合上，目光收回来，望定自己身上，却不知如何开口，亦不知这个问题会不会更让濬颜嘲弄自己。

为何……那女的胸口有的……自己没有？而那男的喉间有的……自己也没有？

黯然低了低头，锦瑟难过地想到，自己果然，还是怪人……

“外边是谁？”

许是不小心叹了口气，而屋内的男人立时警觉的喝了一声。

想不到屋外竟然还埋伏着数个侍卫，此刻黑影数道，迅速的向房门口逼近。

濬颜嗤笑一声，拉了锦瑟的手，两人倏然间已到了屋顶上，听着下边乱成一团的动静，皆默然无语。

厚重的云层许是被这样的动静给拂散了，露出眉月弯弯。

濬颜瞧着脚下无头苍蝇般飞来飞去的人影，嘴角的笑分明带了几分鄙夷。

“那些人……是一早埋伏着的么？”

“愚不可及。今日并非月圆，又如何抓得到人？”他淡道，似是这件事无足重轻，转而望向锦瑟，“你刚才怎么了？”

锦瑟的手下意识的抚在自己的颈间，垂头道：“没什么。”

或许在小花仙的心里，还是不大信得过濬颜，而这个疑问……还是留着去问上仙好了。

天界。

碧临潭。

看着师叔从容不迫的加强结界，让这个天界数一数二的天才少年金甲觉得由衷钦佩。

灵力一层层的叠加在碧绿的湖面上，无形无色，偶尔几丝逸散的仙气，扑面觉得润泽醇厚。《上等仙术考》中那些艰深繁复的远古法术，让这个年轻的师叔信手使来，没有丝毫勉强。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那样厉害呢？金甲低下头，不去看那一片异常恢宏的光亮，却想起师父的感慨：“虽要你向你师叔多学着些，却也须记得，这般天纵奇才，也只得他一个而已。”

子澈重又巡视了结界，方招手唤来金甲：“我此刻便下凡去。你可要与我一道？”

“师父让我先回去。”

“也好。”子澈也不再瞧着师侄，伸手唤来桀骜。

“师叔，师父让我问问，您从东海回来，直接回天庭么？”

“不。”东陵上仙简单道，“我会与锦瑟一道回来。”

庐州城。

这是锦瑟第九日蹲在春漾楼的屋顶了。

如今庐州城的女孩儿大多外出避难，而那些妖魔鬼怪若要吸取阴气……大约只能来此处了，如此守株待兔也算是一条不得已的法子。锦瑟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早些蹲守。

七月十七未到，濬颜一早就说这几日必然一无所获，却也由得锦瑟每日出来守夜。

对于所谓的“男女之事”，小花仙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

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呻吟声音，还有床板嘎吱嘎吱的响声，锦瑟无言的望着漆黑的夜，一只只的数着头顶飞过的乌鸦。

黑鸦并不是什么好兆头，锦瑟想起子澈与金甲坠池的那一晚，无端的有些紧张。

今晚这些鸟类的动向却也太古怪了些，纷纷绕开这屋顶，像是忌讳着什么，锦瑟凝神一想，轻轻掀开一片瓦，想要瞧清楚屋里的动静。

屋内那男子……是在做什么？

锦瑟皱眉，想要瞧得更仔细些。

从自己趴着的这个角度，看得见那男子修长的上身，未着衣缕，与床上昏睡的女子两两相对。而那女子半启朱唇，口中似乎有淡淡一道荧亮，笔直如同烟雾，与那男子唇间相联。

这……这便是吸取元气么？

臂上灵犀倏然化作了长剑，锦瑟脚上用力，登时踩破了屋顶，身子直直往下一坠，跟着长剑刺向了那男子的后脊。

长剑刺出一半，锦瑟方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若是修行之人，不论修的是仙、抑或是魔，在被人攻击的时候，灵力自动结成哪怕微弱至极的结界，而非现在这样，感受不到任何的反应。

且不管这个，讲那人制住再说。

灵犀倏然一转，侧击向那男人的手臂，将他牢牢缚住，锦瑟匆忙间回头望向床上那女子。

“你还好吧——”

话音未落，原本似是在昏睡的女子，一双美目倏然睁开，对着锦瑟浅浅一笑。

那张脸平平无奇，却只有那抹笑，异样妖魅。

一股媚香蜿蜒而起，直直冲向脑门。

锦瑟猛地摇了摇头，手指一圈，灵犀重又回到指尖。

“九子莲？在天庭至少浸润了百年……”那女子以近乎******的姿态呼吸一口，目光斜斜落在锦瑟的脸上，轻笑，“正是我要找的。”

片刻之后，那女子脸上的表情似是有些惊讶，轻轻“咦”了一声。

锦瑟甚是认真的知会那女子道：“媚香我可不怕。”

手中灵犀仿佛通晓主人心意，倏然光芒飞旋，蓝紫色光芒映照半室。

“我却忘了，莲子本身便是解毒圣物……”女子轻笑一声，慵懒从床上坐起，皓腕一翻，“如此便只能自己动手了。”

这是除了濬颜以外，锦瑟头一次与人动手过招，但箭在弦上，却也由不得她紧张了。

那女子的法器甚是奇怪，一柄甚长甚软的拂尘，不知是何材质，但凡灵犀一与之交缠，便生出又涩又韧的感觉。灵犀初次迎敌，尚是少年心境，这般不死不活的被缠上，很是气恼，光亮又是大盛。

那拂尘轻轻一卷，将细长的剑身包卷起来。

锦瑟持剑后跃，却惊讶发现拂尘中似有一股吸力，整个人的被拽得向前而去。

欲要劈而快之，不得；退而逸之，又是不能。

眼见那女子慢慢靠近，苍白肤色上，一双黑色晶瞳显得又是兴奋，又是诡异：“莫再挣扎了，我在此处守株待兔了半年，终于见到一个莽莽撞撞的小仙……嘿嘿……”

一声清越剑声如凤鸣般，从层层的束缚中，蓝紫色如厉芒般曜出，生生将那拂尘震成碎屑，四散如雪。

那女子脸色一肃，冷笑道：“恃着这法器，倒有些手段。”

锦瑟持着灵犀，气喘吁吁的跃开数步，忽的想起上仙曾教导自己“打不过便逃”，此刻很是拿捏不准，眼神便微微向窗口晃去。

“想逃？”女子呵呵一笑，“此刻可是来不及了。”

原本倒是存了些要跑的心思，此刻被对手这般看出来，小花仙的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持剑一横，怒道：“谁要跑了？若是不收你这妖孽，我便不叫锦瑟！”

须知这对于锦瑟来说，已是极为了不得的誓言了——锦瑟这名字既是子澈给的，便是宝贵的不得了的东西。头脑一热，手中灵犀便已化作万千银芒，如水泄地，无缝无隙的向对方攻去。

那女子不敢再托大，指尖一挑，掌心托着一团光亮，劈面击向锦瑟。

那团火光也似的东西，来势不紧不慢，也不知有什么古怪。锦瑟正想要躲开，忽然觉得身子立在当地，像是被钉住了，难以挪动分毫。

偏偏此刻手中灵犀，哧溜一声，竟化回了绸带模样，重又缠回自己手臂。锦瑟心中大骇，心中默念御甲诀，可是丹田内灵力空空如也，再也难以提起半分。

那御甲结界甚是脆弱，那团火光未到，锦瑟忽然察觉身后有一道更为狠辣的力道，轻易便穿了过来，直扑向自己后颈处。

真的只能闭目待死了吧？

事到临头，心境却莫名的定了下来……罢了罢了，便如濬颜所说，轮回之后，一切再来。却不知到那个时侯……还能不能遇上上仙……

锦瑟心底莫名的一阵抽痛，忽的惊觉，前后两股怪力，均是顿了顿。

而自己颈间却有清凉至极的灵力，化作了青影，护住了全身上下。

一声甚为诧异的轻叹来自身后，尚未传入锦瑟耳中，锦瑟只觉后颈一酸麻，身子便软软倒下了。

“尊上。”

先前那女子收回火光，匆忙间向锦瑟身后那人跪下，小心觑着那隐在黑暗中的修长身影，“劳动尊上出手，果下惶恐。”

“一只修炼不过百年的花精都收不服，我不在这些年，可是荒废了？”那年轻男子淡淡道，目光浅浅掠过瘫倒在地上的锦瑟，那层青影依然环绕着，不曾散去。

“魔尊，这花仙的法器甚是古怪……且颈间不知何东西……”果下艰难的喘气，适才那一击，竟有大半力道反噬而回，若不是尊上出手，只怕还真收不服这花仙。

“清玉缸？”魔尊嘴角微笑莫测，“东陵还真舍得费心思。”

忽闻东陵上仙之名，果下脸色一白，颤声道：“这……是东陵门下？”

“怎么？怕了？”魔尊斜睨她一眼，右手轻拂，那股青影奋力挣扎数下，终是渐渐黯沉。

“怎么会怕？”果下倏然回复娇媚之态，只是目中迸射几道凌厉光芒，“当年那一战，死在东陵手下的难以计数，如今正好……”

“先将这花仙关起来，莫要急着下手。”魔尊冷淡打断她，返身出了庭院，“半年来，这庐州城，你们的动静也未免大了些。”

庭院之中，轻薄白雾时有时无的拢着周遭的一切，似是没人察觉这里曾有过的激烈争斗。

月色极为清朗，青石板上葳蕤暗影，如荇藻横生。

果下低头，只敢应一句：“是。”

“又是七月十七。”魔君轻叹，“百年之前，我尚未解脱封印……你们在此设计东陵，终是功亏一篑。”

“属下惶恐。”

“且看这一次吧。”魔君眼梢轻勾，清光微敛，那双桃花眼端的是俊美不可逼视

精修万年的狐精果下，擅用媚术，此刻竟被醺醺然蛊惑，难以挪开视线。

直到魔君将宽袖轻甩，朱红流焰，金银鎏丝，光华万千——她才倏然回神：“我瞧那花仙，天庭中浸润了百年，灵气清透。除了以之为质外，七月十七那日，用来汲取灵气也是极好的。尊上不妨享用……”

魔君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只遥遥望向东方。

东海之上。

东陵上仙白袍微展，迎着疾风，目光巡梭在浩瀚无际的海面上，却再难寻到龙脊岛的半分踪迹。

正待拘些海底精怪出来问话，子澈心口却莫名一悸。

狂风大作，海底已然波涛大涌，无数蟹精虾精水母精列队而出，随着海浪一波波沉浮，甚是壮观。

待到子澈从恍神中抽回思绪，这才惊觉自己无意间将那拘神决使得太过用力了些。

海底诸仙中，为首的龟相越众而出，恭敬道：“上仙亲临，可是为了龙脊岛消失一事？”

东陵上仙薄唇轻抿着，开口之时，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今日在凡间是什么日子？”

龟相一愣：“七月十六。”

月色光华从子澈白色衣衫上滑落，灿然流淌成清辉。

这位素来温和的上仙，俊挺眉宇间，铮然之色一现，下一瞬间，凌云而去。

却余下海面上黑压压的大片小仙，立在原地，皆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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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黑鸦盾

锦瑟醒来的时候，尚且有些头晕目眩。甫一睁开眼，却见到先前将自己击倒的女子，正坐在灯下，低头整理着什么物事。

此刻又惊又惧，很是想劈个手刀过去，只是四肢酸软，全无力气，锦瑟身子轻微一动，前边的女子也不回头，却低低道：“乖乖躺着吧，也就一天的功夫。”

“你……你要做什么？”锦瑟瞪着那道烛光下纤弱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你瞧，这是什么？”果下手中持着琥珀色花盏，笑道，“可见过么？”

锦瑟摇头。

“嗤——”果下一笑，“雪莲啊。冰糖雪莲炖莲子，再好不过的补品。”

锦瑟登时便吓得说不出话来。

却见果下扭摆着腰肢，走到床边，慢慢俯身，拿指尖挑起了锦瑟下巴，娇笑道：“小花仙，莫怕，能以身侍魔尊，却是无上荣光呢……”

锦瑟正欲大怒道“要侍你自个儿去侍”，忽然窗外一声尖锐呼啸，果下脸色一变，极快的闪出屋外。

锦瑟躺着，丝毫看不见窗外发生了什么，只听咻咻的声响，似是有人在动手。过了约莫小半柱香时间，房门被拉开了，却是濬颜匆忙奔进来，一把拉起锦瑟道：“快走。”

锦瑟被他从榻上硬生生拽起，身子却是软软歪向一边，咚的一声，狠狠的撞在了床边。

立时痛得双眼中噙满了泪，锦瑟哎呦一声，倒吸一口凉气道：“我没力气。”

濬颜亦不多话，蹲下身道：“我来负你。”

天空将明未明之际，濬颜背着锦瑟，捏了隐身诀，跃出漾春楼往城西疾奔而去。

“你怎么找到我的？”

“还用找么？”濬颜轻哼一声，“整晚未归，想来也是被困在了漾春楼。”

“……”

“你一早便知那楼里有古怪吗？”

“后边有人跟着，你莫再说话了。”濬颜忽的沉声道，“你再试试体内，还是没有灵力？”

锦瑟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内息依然空空如也，此时趴在濬颜肩背上，两条手臂挂在他颈间，也将将算是勉强才不曾落下来。

“喂，你听到后边声响没有？”锦瑟急道，“好像真的追上来了。”

天边黑鸦圈圈盘旋着，如同蔽日乌云，将这黎明前的沉黯浸润得更为浓郁。

风声掠过耳边，寒厉似刀，锦瑟听到身后似有暗器破空的声响，知晓是有人用法器试探，登时更为焦急。

濬颜反手轻轻推出，一层半透明的结界拢在两人身后，脚步不停，依然向西疾奔。

“你放下我吧。”听到身后结界因为承受了各种法器的袭击而发出的噗噗声响，锦瑟大急，“这样跑不掉的。”

濬颜没有说话，天边的黑鸦已经不再如无头苍蝇般乱飞，却只密密围成一张盾的形状，沉沉黑气蓄势待发。

两人身外的结界愈发的浅薄，弱弱一层光亮，只怕不多时便会有法器能穿破入内。

锦瑟惊惶之下，伸手摘下颈间清玉缸化作的小玉，塞在濬颜胸口，道：“你不是修习水系法术的么？戴……戴上这个！”

濬颜并未拒绝，那结界却是一亮，显是因为清玉缸而增强不少。

再奔出数十丈，头顶黑鸦盘旋，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向下压迫而来。

来势虽缓，却已腥臭难当，濬颜蓦然止步，颇为随意的抬头望天，只轻轻皱眉道：“我要用水遁了。”

他既不再躲闪，那黑鸦的下沉之势便愈加快了。而两人身外，密密围起了各式各样的幻影，为首的正是果下。

“水遁？”锦瑟大口呼吸，道，“我不成的，你先走吧。”

“不试试，怎知不行？”濬颜沉声吩咐道，“放松。”

锦瑟闭目之前，借着结界的光亮，忽的发现……这个地方……怎的如此面熟？

却不是他们一直遍寻不到的古塘么？

心思微微一乱，忽见远处一道白光，疾如流星，眨眼便已冲入了黑鸦阵中。

细小的一点光亮自黑色后盾中炸开，光柱愈来愈粗，直到将黑雾全然炸开，天地为之一畅。

不知为何，锦瑟怔怔的瞧着那耀目光亮中淡淡的一道身影，心底竟充满了企盼之意。

“仙上？”低弱的喊声，夹在在法器呼啸中，碎如尘埃。

转瞬间，黑鸦盾被冲开，白色身影已然移至濬颜身旁。

那双温润眸子望向软软趴在旁人背上的小花仙，子澈的声音极为温和抚慰：“莫怕。”

仿佛不曾有这数月的分离，他们依旧在意微殿，但凡锦瑟遇到了什么繁难之事，只须望向上仙，自有他来解决。

锦瑟瞬间几乎要落泪，忍了又忍，方道：“仙上……”

落夜剑剑锋四射，自动在三人外结成结界，暗夜中子澈道：“多谢这位道友。”顺势伸手接回锦瑟。

濬颜浅浅一笑，亦不答话，只是将锦瑟递了过去。

“仙上，你快走吧。我反正也是要死了……”锦瑟被子澈抱在怀里之时，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我会拖累你的。”

子澈一惊。

一旁濬颜狭长双目更是滑过一道暗色。

“怎么？他们喂你吃下什么东西了？”东陵上仙将小花仙抱在怀中，微凛了声音道，“哪里不适？”

与上仙心意相通，落夜光芒骤亮，结界外数个妖魔被这剑气刮到，惨叫一声，便被反弹出去。

“究竟是何处不适？”子澈心下略微有些焦躁，拨开锦瑟的额发，细细看她脸色，又伸手去探脉息，“别怕，有我在，哪能这般轻易言死？”

锦瑟将脸埋在上仙怀里。又是安慰，又是伤心。心中却在想，死前终于还是见到了仙上，一时间又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

落夜围成的结界极稳，过不多时，眼见对方强援已至，已有大半妖魔悄然退去。

子澈探过锦瑟脉息，知晓只是被下了一个禁咒而已，遂平静下来，手指拂过锦瑟眉骨，额角，轻柔摩挲着，道：“怎得撞成这样？”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清透如水的灵力泄在此处，便已光洁如初了。

修长的手指继而游移在锦瑟印堂处，子澈微笑道：“我替你将禁咒解了去，莫怕，没事。”

灵力从印堂直透而入，只觉这禁咒甚是霸道，子澈微抬眉梢，望向结界外的果下，心中滑过一丝疑惑，却也相应加重了指尖灵力。

正全神贯注化解之时，锦瑟清澈双眸望向子澈背后，忽现惊恐之色。

身后一道清冷声音笑道：“你若不在，却不知还有谁能管这小花仙的死活？”

凌厉之极的剑气已在咫尺之内，便刺向全无防备的子澈后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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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乾坤定

子澈原本只是替锦瑟化去体内禁咒，此刻却忽觉锦瑟体内那魔咒如同生根藤蔓，紧紧绵附着自己的灵力，甚至顺着印堂侵入体内。倏然便明白了，这是上古魔咒中，早已失传的一种——绵藤咒。中此禁咒者，再充沛的灵力，短时间内只能被缚，无法挣脱。这禁咒并不是针对锦瑟下的，却是知道自己定会去解开，对自己下的。

子澈轻一皱眉，此刻顾及的倒不是自己，却只怕这禁咒对锦瑟会有诸般恶处，手下便是一缓。

待到身后剑气极为猛烈的袭至，却只觉得熟悉：颍川剑——不是那人，又是何人有这般霸道的剑气？

只是此刻，对方若以为自己会束手待毙，却也太小看自己了。

子澈并未慌神，垂眸敛神，灵力汇聚在锦瑟左臂，催起灵犀剑。

细长剑身灵巧至极的钻入落夜布下的结界中，蓝紫光芒一闪，却将那落夜替换回来，去接颍川那一剑。

子澈对于攻防的拿捏极为精准。灵犀替换下落夜之后，灵力虽不及落夜，却胜在轻盈灵动，被子澈催起后，布下的结界甚是小巧绵密，加之倏然缩小，只辖住了两人。如此一来，虽是勉强，却也相当于两剑一道，接下了颍川一击。

颍川弹开，灵犀的结界几乎碎裂，而落夜纵横天魔两处千年，此刻却被宿敌击得颤颤巍巍，登时便是戾气大作，若非子澈强压着，只怕此刻便已化作剑阵反击。

而这一混乱的时刻，魔君濬颜却并未疾攻，反倒暂时收了颍川，瞧着结界内光影模糊的两人，淡淡一挥手。

刹那间，黑鸦散尽，果下亦带着众人散去。

晨曦已露，朝霞万丈。

濬颜负手立着，淡道：“东陵，我们可有万年未见了。”

“万年亦不过弹指一瞬，其中历尽的生死，你却依然未悟。”子澈目光投向逆着光影的魔君，波澜不惊道，“甫一出来，便要重蹈覆辙么？”

濬颜冷冷一笑：“东海那一次，机缘巧合，才被你封印。此刻我魂魄归位，你那禁咒，又能奈我何？”

子澈静静凝视濬颜，万年前东海一战，确是有着种种机缘。恶战之后，将他封印在龙脊岛上，而其三魂七魄亦分散投入轮回道，万年间历经诸种生死。只是元神不灭，亦迟早有一日融汇一体——届时龙神归位，是势难逆转的。

而锦瑟所遇见的书生，恰是濬颜三魂之一的“命魂”历劫所化。换言之，这万年间，无数“濬颜”在这世间遍览悲欢，只是未曾想，他依然是他，毫无改变。

“此刻我不与你动手。”濬颜微抬下颌，甚是傲然一笑，“你须知，刚才那一剑，不过试探。假若你连那一剑都躲不开，留你做敌手，却无甚意义了。”

子澈抬手，收了落夜，淡淡道：“你既破封印而出，仙魔一战，只怕难免……”

“仙魔与我何干。”濬颜只盯着子澈，轻笑道，“你知我是为何而来。”

云霄之上，一道黑影正向下急冲而来。

濬颜眼梢轻轻一抬，却笑叹：“当年那只鸟儿居然也这般大了。东陵，这万年禁咒，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锦瑟不知他二人在说些什么，却只知道自己体内一股炎气，炙烤得难受至极，亦不知上仙究竟躲过那一剑没有，烦躁至极。灵犀感应到主人的心境，略微冒进了些，唰的一声，直窜向远处濬颜。

濬颜身姿未动，颍川轻而易举接下这一剑，剑身挡在魔尊身前，岿然如山。

子澈体觉出锦瑟急躁之意，低头道，“莫要乱用灵力。”

锦瑟额上全是汗水，紧紧闭着双目，身体不时微微抽搐，似是忍耐着极为剧烈的痛楚。而濬颜掌心握着那块润泽小玉，不自觉的轻抚着，望着子澈怀中纤瘦身影，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却是一怔。

“今日我不拦你。你这小童，倒是娇贵得很。”濬颜面无表情道，“下次再见，便没这么便宜了。”

他正欲离开，子澈怀中的锦瑟，身子却是一阵剧烈颤动。

“等等——”

声音是锦瑟所发，子澈眉眼未动，落夜却如一道极光，斜插向濬颜身前，欲将他拦住。

颍川跃出，两相交击，金戈之声直上九天。

“怎么？”濬颜侧身回望，“你若不顾忌锦瑟，我自然也奉陪。”

却是锦瑟从子澈怀中，勉力支起身子，望向濬颜：“你且……等等。”

濬颜停下脚步，一双桃花目隐去粲然光芒，古井无澜般望向锦瑟。

“你骗了我。”锦瑟说完大咳，眼神却犹自倔强。

濬颜目光中一闪而逝的柔色，却只淡然一笑：“从未。”

从未……从未么？

这样干脆的回答却叫小花仙一怔，再回过神，濬颜便已经消失了。

桀骜探头过来，仔细的打量锦瑟，目光中有些不屑，也有些关心。锦瑟吓得闭上眼睛，而边却听上仙道：“我们先离开。”

如同二百年前一样，小花仙锦瑟，紧紧阖着双眼，跟着东陵上仙，又一次离开了这里。

醒来之时，身上的禁咒却已经解开了，锦瑟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窗边持卷读书的身影……是上仙么？

是做梦吗？

梦里有一只要炖了自己做补品的妖怪；也有偷袭上仙、自己却傻傻将他当做好朋友的蛇精书生；还有那些可怖的黑鸦中忽然出现的……上仙。

正当锦瑟拼命揉着脸颊以示存在感的时候，东陵上仙已然俯身，摸摸小花仙的脑袋，微笑道：“醒了？”

“上仙？”呆呆的看着子澈，锦瑟茫然道，“这是哪里？”

“影浮山，我在凡间的道场所在。”子澈耐心解释，“现在没事了。”

窗外竹影婆娑，落在白纸糊成的窗格上，簌簌的微响。

锦瑟想到了最重要的问题：“他……伤到你了么？”

“自然没有。为何一直说自己要死了？”子澈探探锦瑟脉息，确认无事之后，便在床边坐下——这孩子，睡梦之中，一直在喊：“你莫害上仙，反正我也快死了，你要杀便杀我吧……”

锦瑟小脸唰的变白了。

“那禁咒已经解开了，你好好的在这里，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不是的。”锦瑟顽强道，已然盈盈欲泣，“我真的快死了。”

东陵上仙微扬眉梢。

“我这几日，身上一直莫名其妙的会流血……血流光了，不就死了么？”锦瑟此刻又小心翼翼的往身下看了一眼，果然，又是浅浅一滩印记。

此言一出，东陵上仙俊秀的脸上微微露出异样神情，只是手中动作却快于寻思的一瞬，已然扣住锦瑟手腕，以灵力探去。

六蕴始开，乾坤已分。

夜间浅浅凉凉一点烛光，衬得锦瑟脸部轮廓分外的柔和——那是一种，少女才有的纤美。

子澈唇边忽然绽开一抹微笑，温柔得难以言喻，却只浅浅的唤她一声：“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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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1章 影浮山

小腹突如其来又是一阵酸痛，锦瑟便没注意上仙喊出的称谓，只微微蜷起身子，忍得脸色发白。此刻她已不敢望向子澈，只怕他说一句“确是没得救了”。

只是上仙一直沉默，瞧这样子，似乎是找不到话说。

小半柱香后，不知上仙默下了什么诀，锦瑟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连那腹痛亦缓了好些……大概是伤口愈合了些吧，锦瑟半张脸陷在床褥间，呼吸渐渐平稳，直要睡着。

“锦瑟。”上仙柔柔的唤醒她，“锦瑟？”

“唔？”

“你可记得，我曾对你说过，你体内阴阳二气未定？”

锦瑟倏然醒了，睁大眼睛，没来由的一阵难过——怎么会不记得呢？她……根本就是个怪物，在濬颜带自己去过漾春楼后，自己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臂上灵犀为了安慰主人，从她臂上飞落，呜呜的绕着床打转，似乎在逗锦瑟开心。

“灵犀，别闹了啦。”锦瑟仰头，面向子澈，低声道，“记得。”

“那你是想成为男子呢，还是女子？”子澈双眸明亮，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问道。

“我……”其实小花仙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现在……对于男女最深刻的认识，便仅限于那两具躯体，别的还有什么差别吗？

“上仙，你喜欢我变成什么样子？”锦瑟微微歪了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随意又无辜的将问题踢了回去。

这倒真让子澈为难了一会儿，眼前这张充满期待的、晶莹剔透的小脸，好像是真的很重视自己的回答。

“女子。”子澈想了想，答她，又甚是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顶。

“呃……”之前自己也是想要变成女子的啊，锦瑟默默的想，不知道行不行。

“而且，锦瑟，你已经长大了。”他的头停在她头顶的地方，暖暖的，将先前的话续完，“阴阳之气已定，便是女子。”

“！”

锦瑟下意识的去看看自己的胸部……哪有半点和之前所见那女子相像啊？

她迟疑的看了眼不像在开玩笑的上仙，正要将那疑问说出口，却听见上仙温和道：“既做了女子，便要学许多东西——”

“上仙。”锦瑟弱弱的打断他道，“你怎知……我是女子？”

“你身上流血，那并非是伤口。女子都会这样，唤作‘天葵’。”子澈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将之前一直在读的书递给她道，“仔细读一读。”

“女以坤道，方其二七而天葵至……月之天阴也，以月而盈，以月而亏。故女子之血，伊以三十日而一下也，血之下也同与月，故名月事……”

倒吸一口冷气，锦瑟只觉得自己脸都扭曲了：“以后每个月都会这样？”

子澈点点头。

“那……我想做男子呢？”

“没法变回去了。”子澈好笑的看着锦瑟，素袍一挥，一个清净咒先将她收拾干净，方道：“来，将身子侧过来。”

“实在痛得厉害，便摁着脊中、悬枢、命门、夹脊这些穴位……”子澈并未触及她的脊背，手掌中一股微热的熏风，不轻不重的替她烘着数穴，淡淡道。

果然，感觉更好了许多。

“锦瑟，现下你大了，男女有别，有些事我不能亲自教你，明日便请人来同你说，好么？”子澈替她拉上被褥，捋捋她的额发，又俯身仔细看了她一眼，“现下便睡吧。”

待到起身离开的时候，子澈才发现的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

“上仙……你不问我濬颜的事么？”小花仙自被褥间，露出溜溜一双乌眸，怯怯的望向他。

“待到你身子好了再说。”子澈看着她的表情，心下忍不住一软，重又坐下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锦瑟扁了扁嘴，又是被窥破心思的模样：“我会做噩梦。”

“睡吧，我就在外边看书。”子澈并没有不耐，目光掠到锦瑟似是得逞的狡黠一笑，却不说破，只略微勾了勾唇角。

影浮山的这一夜，清远，悠长。

如今锦瑟亦算是“晓事”了，虽然晓得的不多，但是至少上仙的话，她是听懂了。而上仙给自己的那本书，自己也钻研透了，自然而然的明白了……那个“我快要死了”，着实闹了个巨大的笑话。

只是……只是……上仙不是说“男女有别”吗？那么来教会自己一些事的，便该当是女子吧？譬如娴静貌美的清荷上仙，可为何……来人却是灵宝上仙呢？

锦瑟看着仙风道骨的老神仙从祥云上下来，笑眯眯的望向自己，心底没来由的便是一阵淡淡的暖意。

可是……上仙为什么有意无意的跨上半步，遮在自己面前啊？

锦瑟快快活活的从子澈背后探出半个头，招呼道：“灵宝上仙好！”

“哎呦，好，好，好。”灵宝上仙眉开眼笑，连说三个好，像是没看见师弟一般，伸手将锦瑟抓了出来，“小姑娘这水灵的，啧啧，好，好，好！”

“上仙，好久不见你呀。”锦瑟弯了弯眉眼，今日她便作了女孩子打扮，梳了螺髻，清清灵灵的，甚是可爱。

“师兄忽然来此，可是碧临潭出了什么事？”子澈负手瞧着这一老一少寒暄，淡淡插口问道。

“没事没事。”灵宝上仙终于发现自己师弟在旁边充当路人很久了，摇头道，“天庭已经得知了魔尊重现，此刻正忙作一团，碧临潭简直被围得和铁桶一般……怎会有事？”

“还有，师弟，你这影浮山，却是请了谁打理的？怎得这般好看？却比我那道场，好上百倍不止。唉，天帝偏心呐……想当年，为了你这道场，却是足足选了半年，累得那山海司没日没夜的往凡间跑……”

“师兄，你究竟所为何事？”

灵宝上仙终是话锋一转：“你是请了乐瑶仙娥来教导锦瑟吗？”

“正是此事。”

“哦，半路上瞧见她，我打发她先回去了。”灵宝上仙一把将锦瑟拉到身边，甚是得意的捋着白须，“她会的，难道我便不会吗？”

子澈无语半晌，轻咳一声道：“师兄，这如何可以？”

“如何不可以？”灵宝理直气壮道，“我这年龄，足足做她曾曾曾祖父了，如何教导不得晚辈？”

子澈薄唇一抿，正欲开口之时，灵宝却抢在他之前开口：“小锦瑟，你是希望乐瑶仙子来教你，还是我？”

锦瑟想了半天，终于记得乐瑶是负责天庭礼仪的那一位……面目肃然的仙子，她眨了眨眼睛，还是眼前这位老人和蔼可亲一些啊。

“我想要……灵宝上仙教我。”锦瑟对子澈小声道。

“看吧看吧。”灵宝上仙大喜，宽袖一拂，指了指那半山亭，甚是和蔼道，“小锦瑟，我们去那边说。”

许是昨晚落了一场雨的缘故，影浮山闲云缭绕，翠竹如玉。半山亭在这其中，黑瓦朱柱，若隐若现。

“锦瑟啊，你可知男女之别，这‘别’，却是别在何处？”灵宝上仙意味深长道。

“不知。”

“呵呵。”灵宝上仙先自呵呵笑了一阵，“男要娶，女要嫁。这便是‘别’。”

“这我知道，是求亲，对不对？”锦瑟亦是一笑，“我前月在凡间看到过。”

“聪明的娃娃！”灵宝上仙赞了一句。

“那么，上仙，你是来求亲吗？”锦瑟好奇的眨眨眼睛。

老奸巨猾却又做出慈眉善目的灵宝上仙，此刻却有些犹豫，是该直入主题……还是迂回辗转呢？

“可以说是。”老头拈须沉吟道……

锦瑟有些无辜的看着他，眼神依然有些不解。

而远处的东陵上仙，似是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这般荒唐的对话，白影一闪，踏入半山亭内，冷冷道：“师兄，你却教些什么给锦瑟？”

灵宝上仙登时一噎。

锦瑟全无瞧出子澈微怒的样子，甚是快活地……将老头儿先前的原话曲解了：“灵宝上仙向我提亲，是要我嫁他么？”

子澈微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嘴角抿得更紧。

至于那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灵宝上仙终于颤巍巍的指着小花仙，今次只说了三个“你，你，你”，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待那老神仙踉踉跄跄而去，子澈缓缓将目光转回小花仙脸上，眸光清冷，平静道：“为何要作弄长辈？”

这般神色极少见到，更何况连语气都凉如冰——

被仙上看出来了么？锦瑟长长的睫羽一颤，心虚地低了低头，不知如何是好的拿手指搓着衣角。

“说话。”子澈在石椅上坐下，修长的眉轻轻一挑，那手指却轻轻的扣在凉玉制成的桌面上，不急不缓。

“我……我又不想成亲……”锦瑟涨红了脸道，仿佛豁出去一般鲠直了脖子望向子澈，“成亲了就要离开上仙，我不愿！”

清晨的阳光斜斜落在锦瑟透白如玉的肌肤上，那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微微翘着唇角，有些伤心，又有几分倔强的样子，倒让子澈原本想要训她的几句话难以出口了。

淡淡的将目光转开，子澈沉吟了许久，才向她招了招手。

锦瑟连忙站到上仙身边，适才忽然涌起的小小脾气已经消弭得无影无踪，重又低了头，不知是不是难受，一声不吭。

子澈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师兄素来爱和你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以后一个女孩子，不能这么说话，更不能开这样的顽笑。”

小花仙委委屈屈的打断了上仙的话：“可是上仙，我在凡间看到好多戏文，都是女孩子被逼着出嫁的……”

戏文？子澈一怔，扶了额角，方道：“你不愿意，谁有能逼你？”

话音未落，锦瑟一双晶亮的眼睛望向东陵上仙，一闪一闪的，显是情绪起伏。

心底那一处地方更柔软了几分，子澈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摸摸她的头，轻叹道：“便是有人逼你，你不是还有我在么？我岂能就这么放手不管？”

小花仙锦瑟，在怔了许久之后，揉了揉眼角，想要将眼前这个丰神秀隽的上仙、永远对自己这样温和的上仙、说了不会不管自己的上仙……看得更清楚一些。

飞泉清瀑，白鹤玉鸣。阳光从苍翠松柏的枝干间落下，或疏落，或密集。这样的仙山峻岭之中，无声胜有声。

“上仙，那我做错什么事，你都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锦瑟酝酿半晌，终于甚是勇敢的将那句话含在嘴边。

“你能做什么错事？”子澈并不以为意。

“我……我把清玉缸弄丢了。”

“弄丢了？”子澈先是一怔，望向她的颈间，果是空空如也。

“也不是弄丢了。”锦瑟小声道，“是……我给了濬颜——哦不，是魔君。”

在她亲口说出之前，子澈已然想到了这个结果，黑眸中掠过浅浅一阵惊澜，却又小心的没有让锦瑟看到：“傻孩子，弄丢了便弄丢了。”

“没关系么？”

“怎么没关系？”子澈淡淡一笑，“没了清玉缸，你修行却要更努力一些。”

这个……锦瑟当然知道，可清玉缸是上古神器唉？被魔界拿了去，真的不会有事吗？

“都是因为我笨的缘故……”锦瑟有几分沮丧，不知道会不会给上仙惹上麻烦。

想不到子澈竟异常认真的让锦瑟抬起头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锦瑟，天庭中，你觉得有谁比我厉害？”

东陵上仙子澈，素来都是极为安和澹然的，从他口中说出这句话，若是旁人听了，定会一愣，进而琢磨出万般滋味来。只是锦瑟天真烂漫，又听子澈的话，认认真真的想了想，方诚挚道：“当然上仙最厉害啦，没人比得了的。”

子澈轻轻笑了笑，微微凑近她的脸：“那么上仙说的话，你听是不听？”

“听。”

“上仙可说过你笨？”

“没……有。”

“那么你笨么？”

“不……笨？”两个字拖延的句尾，悄然一翘，略略有些不自信。

“小丫头，我说你不笨，你便是不笨。”子澈伸手捏捏她的脸颊，微笑，“不仅不笨，还很聪明。上仙有很多法术，都只愿教给你。”

小锦瑟的眼眶红了，噎了半晌，才道：“可是下凡尘……我要是倒数第一，给你丢脸怎么办？”

她竟知道还有比赛的事，子澈一愣之后，继而淡笑：“谁告诉你有比赛的？”

“金……金甲。”

“那他告诉你第一的奖赏是什么了没有？”

锦瑟迟疑：“是什么？”

“得了第一，也不过得我指点半月。你既已在我身边，还要那第一做什么？”子澈伸手替她揩揩眼角，“好了，这两天的功夫可有荒废下？”

锦瑟怔怔的看着上仙半晌，忽然重重点头道：“我这就去练功！”

“去吧。”子澈摸摸她的头以示鼓励，眼看着她往下去了，渐渐敛去了唇角的微笑。

此刻自己还是不知濬颜如何让天魂、地魂、命魂三魂终得归一，继而破了封印，龙神归位。立在半山亭中，子澈遥遥望向那一轮将将升起的红日，双眉不经意间，浅浅蹙起，回想起的却是万年前的那一幕。

那一战太过惨烈，一切尘埃落定后，自己曾亲手试探，确信龙神的魂魄已然碎裂如细片。当时便想到，即便日后他三魂融合，若要稳固，只怕也得耗去千年。

天界下令将一切固本培元的神器、草药藏匿的藏匿，毁去的毁去，皆因这个缘故。

却没想到，濬颜如今得了清玉缸——而那神器于休养灵力上，有着莫大功效，千年的融合过程，缩短为数年亦未可知。

若是天帝知晓了，只怕会震怒。子澈嘴角抿紧数分——那是他遇上棘手难题是才会有的表情。

须臾后，东陵上仙轻轻叹口气，似是拿定了主意，如今能补救的，也只得那一条路了。

努力勤奋的小花仙锦瑟，在影浮山的望日台努力练习上仙传授的剑法已经整整半日了。

此刻已是正午，日光一晒，影浮山缭绕的云雾便薄薄散去一层，剥露出粲然欲滴的鲜绿色泽来。

锦瑟擦了擦汗，正准备继续再练，听到身后上仙的声音悠悠传来：“锦瑟。”

还没等自己吩咐，灵犀已经快活的缠上主人的手臂，大概……是又犯懒了。

“今日练够了。随我下山去。”子澈看着她因为练剑而微红的脸颊，“先去将衣服换了。”

“啊？”

子澈探究的望她一眼：“你不饿么？”

“啊？饿？”锦瑟摸摸肚子，才惊觉……真的好饿啊！

一时间有些糊涂了，愣愣的抬头，望向子澈的侧脸，怎么会饿？

上仙修长的身子微微俯下，捏了捏她的鼻尖，甚是宠溺道：“这可不是在天庭。还是在人间啊。”

一下子明白了——呃，这两天呆在上仙身边，影浮山又清静绝尘，难免会有些混淆——还真以为此刻是在意微殿。

“下山之后，还回来么？”

子澈侧身，淡道：“不回来了。”

锦瑟立刻有些小小的纠结……难道这么快就要回天庭么？她还是比较喜欢呆在这里啦！

“怎么？”

“我……这就回去收拾。”锦瑟嘟了嘴，闷闷不乐道。

“傻孩子，不是一直想着要做些成就出来，好拿第一么？”子澈似是窥破她的心思，有意逗她，“若是不情愿的话，你便在影浮山呆着吧，我去遣桀骜找些吃的来。”

“啊——”锦瑟立时双手乱摆，“不是的不是的！”

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仰头，可怜巴巴的望着上仙，牙齿几乎在唇下咬出一排痕迹。

“好了，不要动不动便咬唇。”不知为什么，锦瑟流露出这样一幅神气的时候，子澈总是觉得心口轻轻一悸，继而便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轻不重的拍拍她的头，催促道：“去换衣裳吧。”

作小童子打扮的锦瑟，欢欢喜喜的跟在子澈身后，踏进了集市中。

“先生……”牢记上仙的指示，人多的时候，不要再喊“上仙”，锦瑟扯扯子澈的衣角，指指路边小摊道，“我想吃那个。”

“那便吃吧。”子澈甚是优容道。

馄饨摊就摆在路边。那年轻公子虽然衣着甚是质朴，不过墨蓝色长袍一件，发髻亦不过用普通不过的簪子一别，却气宇天成，任是扫向谁的眼神，都是温润宛然的；而他身边的少年，还是童子打扮，却出落得清秀剔透，却有些像是粉雕玉琢的娃娃。

这样的两人，难免受到路人及食客的注意。

锦瑟自然是混不在意的，吃了大半碗馄饨之后，才发现上仙一口未吃。

“先生，你不饿吗？”

子澈微微摇头，示意她只管吃自己的。

“先生，真的很好吃啊。”锦瑟小声说，“自从下凡以来，我最喜欢吃馄饨了。”

“是么？”子澈替她将一缕落进汤碗中的头发拨在一边，顺口便问了句，“别都不好吃么？“

野菜馅儿的馄饨很是鲜美，锦瑟好不容易将口中那一口咽下，方道：“因为你说我以前是馄饨啊……”

尽管有时候锦瑟说话是有些颠三倒四的不着调，可他至少全能听懂，可这一次……子澈微微一顿。

“先生你不是说阴阳二气未定的时候，我就是馄饨么？”锦瑟甚是喜滋滋道，“下了凡才知道，原来馄饨是这样好的一件宝贝呢！”

子澈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眸色深处的笑意，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这孩子解释究竟什么才是混沌。

“先生，有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你啦。”锦瑟喝完最后一口汤，甚是满足的望向子澈。

“嗯？”

“你在成仙之前……是什么呢？”锦瑟好奇的骨碌碌转着眼珠，心中有着这百年来胡思乱想攒下的答案，譬如竹子啦，仙鹤啦，或者……兰花啦……

子澈望向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似是一怔，那波澜无声的眸影中，却像划过一道夕阳光照：“和他们一样，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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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3章 月圆夜

湿漉漉的从清玉缸中出来，濬颜双臂微展，并没有在意侍女在替自己擦拭紧实如玉的胸膛时微颤的双手。果下狠狠瞪了那少女一眼，手中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锦袍，替濬颜披上，低声道：“君上……”

黑发散落在白袍上，清水滴落，如枝蔓延展，濬颜随意一拂道：“有消息了么？”

“并不算什么消息……”果下微一迟疑，“东陵带着那小花仙，这几日一直在往北走，不知是要去向哪里？”

“北边？”浅浅一折眉，那双吊捎眼儿亦落出几分星辉似的光亮，濬颜缓缓道，“慢慢的在走？”

“是。也不知为什么，没用仙术。”

“是了，想来是因为锦瑟在凡间，仙力被限制的缘故。”濬颜低低笑了一声，不知是讥是讽，“他倒有心。”

“君上，难道就让他这样回去天庭么？”果下恨恨道，“上一次……”

“我若派你们去截杀，你们有那个本事么？”袍带松松滑落，濬颜平淡无波道，“若有这个本事，我也不拦你们。”

果下尴尬：“君上，龙神归位之事，数位前辈都未知晓，只凭属下……自然是不成的。”

“有一事，我倒是极感兴趣。”濬颜打断她的话，微微眯起眼睛，“两百年前，你们是在一个古塘边差点擒获了子澈和他师侄吧？”

“是。”提起当年往事，果下依然忿忿，“也不知后来他那师侄是因为什么缘故，突然灵力大涨，否则……”

“如何做到的？”濬颜忽然问道，“如何让子澈中了你们圈套的？”

微风拂得木窗开阖间轻轻作响，透明如珠的水滴自濬颜黑发间落下，此刻他慵散靠着锦榻，似乎问的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果下并不敢敷衍，面色变幻数下，方道：“君上，此事并非属下不愿说，只是当年那一日……甚是混乱，且很古怪，不知……从何说起。”

“哦？”濬颜眼神微微一飞，淡道，“便拣你知道的说起。”

“是。”果下躬身，“那一日的混战却是从灵宝老儿那徒弟金甲开始的。”

“据称金甲是近百年天界灵力第一的仙童，初时我们几个兄弟，想着下凡来的小仙仙力大半杯封，不过是为了逗逗他。谁知那小子下手却狠辣——”

濬颜颇为不耐的拿手指敲着扶手，道：“拣重要的说。”

“是——后来金甲甚是容易便上了当，却不知东陵他因何下凡来，不偏不倚的，便在那个时间出现了。”

“当时我们一看，既然是东陵亲来，便绝无可能讨好了去，便已经决定及早抽身为上。只是东陵不愧为天界第一人，简单一个结界，所有的人被困在其中，无法遁走了。”

果下顿了顿，脸色微微一变，显是因为回忆起当日的情形而甚为后怕。

“草焉那时冲在最前头，自然是被东陵那落夜剑劈得魂飞魄散。只是他那百宝袋，也被斩碎了，里边晃晃悠悠的钻出一只懵懂的小妖来。那小妖还未成形，只是一团精气而已。草焉恰好在之前同我说过，他收了一只极为精怪的小妖，若是能炼成，当堪大用。”

显是说到了紧要关头，便是濬颜，亦抿了抿唇，眸色微亮。

“那小妖浑浑噩噩冲到了东陵面前，忽的变形了——当时乱成一片，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却只知道东陵心神一乱，那周身的结界便被破了。接着兄弟们乱飞的法器中有一两件打在了他胸口，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便将他师侄二人打入了古塘。”

“那小妖呢？”濬颜翻身而起，甚是肃然道。

“那小妖自然是在一片混乱中被打散了。”果下低头道，“当时人人自危，自然没人顾得上。”

濬颜踅眉。

“可是君上……”果下抬头妩媚一笑，“那小妖的魂魄，当时却被我抓住了一丝，养了两百年，已然慢慢成形了。”

“在何处？”濬颜站起身来，修长的身影一直落到榻边，极美的双目中隐有些好奇。

“只怕还需些时日……”

“无妨，你带我去。”濬颜简单道，“有我在，还怕它不能成形么？”

子澈带着锦瑟一路往北，行到了中原腹地。

这一日投宿的小客栈在乡间，大大的院落，却没什么人。客栈的主人是一对年老夫妇，见有人来打尖，自然是欢欢喜喜的腾了间朝南的大屋子出来，给这主仆二人居住。

锦瑟吃过晚饭，便学着那对老夫妇的模样，搬了把小凳坐在院中，眼巴巴的等着那月亮慢慢爬上来。

子澈闲来无事，便踱步进了院中，敲敲她脑袋问道：“今日练功了么？”

锦瑟忙站起来，重又搬了藤椅让子澈坐下，方道：“刚刚练完。”

“月亮很好看么？”子澈一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趴在自己怀里，迷迷糊糊的说喜欢天上的星星，眨眼间，竟这般大了。

目光便在小丫头的脸上顿了顿，她的头发照旧是再简单不过的束起来——屋檐下的灯笼蒙着淡淡的橘色光亮，将锦瑟侧脸晕染出一道柔和的光亮，于是唇角一弯，微笑道：“和天上比呢？”

“唔，差不多。”锦瑟小心的觑了子澈一眼，因为……上仙在身边，所以星星分外好看一些；因为……上仙在身边，所以月亮，也分外圆润一些。

“咦，大娘过来，是有什么事？”锦瑟探头往檐廊处张望一眼，喜滋滋的跑过去招呼道。

“小哥啊，今天是中秋啊，这是自家烤的月饼，拿过来让你们尝尝。”大娘笑眯眯道，将一个托盘递给锦瑟。

锦瑟很是欣喜，双眸如点漆，仿佛是两颗绚烂夺魄的黑宝石，清凌凌的望向慈眉善目的大娘，快活道：“谢谢你。”

因是夜晚，锦瑟刚刚洗完澡，长发披在肩头，虽然着了男装，可身材纤瘦，下颌尖俏，肤色晶莹剔透，竟有一种男女莫辨的清澈之美，着实惹人疼爱。愣了半晌，大娘才回神望向庭院中坐着的清贵公子。

“小哥，你家先生，待你好么？”大娘望向锦瑟的时候，竟然带了一丝怜惜，眼看她懵懵懂懂的样子，心中越发确信了几分，不免长长叹了口气，“唉，这世道啊，好好一个孩子。”

“好好一个孩子怎么了？”锦瑟眨眨眼睛，“你家有孩子病了吗？”

往日均听闻说有贵胄公子好男风，更好娈童，想不到如今自己穷乡僻壤，竟也能见到一个。大娘边摇头边往外走，是在忍不住，便又回头看一眼。

院中那两道身影，倒是一般的赏心悦目。原本坐着的公子，侧身望向身边少年，唇角眸捎，无不浅浅漾着暖意……若望向女子，只怕会叫人心醉吧？

可望向的却是……大娘打了个哆嗦，不忍再看，忙不迭的便走了。

院中的锦瑟自然不知旁人的想法，欢欢喜喜的递了个月饼给子澈，却道：“先生，什么是娈童？”

子澈稳稳的接过那月饼，微笑着，并不望向她，却道：“你从何处听得这个词？”

“我听见大娘临走之时说的。”锦瑟老实道，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好像就是说我耶……”

子澈皱了皱眉。

“是不好的话吗？”锦瑟看看上仙的脸色，默默的将语调降低……

“娈童，是说一手带大的孩子。”东陵上仙终于轻飘飘的转开眼神，淡淡道，“那位大婶大概是觉得你一直在我身边的缘故吧。”

“哦。这样啊。”锦瑟点了点头，用力的嚼着月饼，忽然发现大娘又回来，这次是来给子澈奉茶的。

“大娘，你没猜错啊。我是我家先生的娈童。”锦瑟笑眯眯道，又转向子澈，“这样说起来，金甲也是灵宝先生的娈童呢！”

乡间的老大娘手一抖，无声的望向端坐不动的子澈。

子澈微微望天，清隽的侧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却将唇角抿紧了。

天庭之上，灵宝上仙无端的打了个喷嚏。

小院内，闲坐一隅的土地老儿一直半打着瞌睡，断断续续的听着有的没的……只是无意间听闻最后一句——这样的天庭丑事，猛然一哆嗦，捏了个诀便溜走了……心中却哀哀想到，自己会不会被两位上仙灭口啊？！

锦瑟是颇喜欢这一处地方的，因是乡间，无处不充满了洋洋生机。譬如草丛中会有蚱蜢蹦过，又譬如鱼塘里龟鳖成群，任是哪一样，都能让小花仙欣喜上半天。灵犀也是个爱玩的，时不时自个儿从主人臂上飞下来，追得田鼠四窜。

子澈也不急着行路，每日坐在院中，持了不知是什么书卷，晒着太阳，一目数行的读过去，日子一片悠哉。

“灵犀，以后我练剑，你不可以再随便去削那些竹子了！”锦瑟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气冲冲的责备灵犀，“你……你再乱砍，我就生气了！”

后边的小山丘上，此刻一片狼藉，原来是刚才练剑的时候，灵犀不知怎的玩上了瘾，一招山河尽倾，那竹子便果然纷纷倾倒了。

劈头盖脸的落了满身的灰尘，锦瑟当即生气了：“万物皆有灵气。保不准这片竹林里会出个小竹仙什么的，你这么一下，不是把人家都砍死了吗？”

灵犀灰溜溜的缠回锦瑟的左臂，一下子黯淡无光了。

“咦，先生，哪儿抓的小黄鸟儿啊？”锦瑟甫一踏进院门，便看到子澈背对着自己，指尖上，却停着极为灵巧的一只小鸟，周身是金黄色的，眼睛咕噜咕噜转着，很是可爱。

她这般跃跃欲试的想去抚摸小黄鸟头上那簇软软的毛，子澈便微微俯身，伸手递给她。

“哎呦。”锦瑟忙不迭的后退一步，甩了甩被狠狠啄了一下的手指，满脸委屈的看着小黄鸟道，“我没有恶意的啦，就是想摸摸你……”

“桀骜，上次说过了，莫要再欺负锦瑟。”子澈皱了皱眉。

“桀骜上仙……怎得……怎得变成这副模样啦？”锦瑟大惊，又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桀骜侧头，亮亮的眼睛极神奇的上下打量了一圈锦瑟。

“我……真的没认出来啊。”锦瑟继续磕磕巴巴的解释，“这么秀致玲珑……”

桀骜生平最喜的便是旁人夸它高大威猛，最恨的便是……它一展双翅，唰的一声飞起，直冲向锦瑟。

“先生……”锦瑟一动都不敢动，泫然欲泣的转向子澈，上仙是自己全部的希望了。

“好了桀骜，别再和锦瑟开玩笑了。”子澈轻轻唤了一声，果然，桀骜只是轻轻啄了啄小花仙一根发丝，便扑棱着翅膀离开了。

“锦瑟，过来。”子澈招招手，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锦瑟还有些惊魂未定，坐下之后，时不时的把玩自己的衣角，还瞥一瞥屋檐上那只……傲然的小鸟儿。

“在这儿住得可开心？”子澈伸手替她拂去了鬓间一粒草籽儿，甚是温和的问她。

“开心啊。”

“锦瑟，如今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去做，你既喜欢这里，便在这里呆上数日。等我回来接你，好么？”

小花仙锦瑟愣了愣，仔细而认真的开始观察上仙的神色。

共同生活了百年以上，小仙锦瑟虽不算绝顶聪明，但对身边的人，总是有着一种充满善意的直觉。譬如，直觉告诉她，灵宝上仙捋着胡子笑眯眯的望向自己的时候，一定是在想要把自己从上仙身边弄走；再譬如，金甲每次急匆匆的闯进意微殿，定然是闯了祸，需要小师叔帮忙说情了。

而东陵上仙，温和的望向自己，眉峰间却不经意的叠起小小川字时，他……一定有什么为难的事。

普天之下，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上仙为难呢？

锦瑟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濬颜，想到了魔界。

“不好。”她摇头，甚是坚定道，“我不要在这里等你。”

似是猜到了小丫头会这样回答自己，子澈倒不意外，只微微踅了眉，将语调放冷了：“你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

锦瑟微微一低头，发丝从耳边滑落下来，遮住小半边侧脸。

“上仙，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锦瑟抽抽鼻子，小声说，“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子澈没说话，锦瑟等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微微抬头，从发丝间，小心的觑着他的神色。

此刻已是黄昏，想是金乌上仙已然将太阳赶至了另一边，只余下浓稠斑斓的各色光线，静静的缭绕在厚密的云层间。

黑夜与白日的交界，光影瑰丽，却又诡异。

子澈静静的坐着，清淡闲然的侧影，仿佛外界的一切无法扰乱他半分的心思——除了锦瑟的眼神。

那是像小动物一般的眼神，生怕被遗弃，又生怕被嫌弃，连直视自己都不敢，眸光闪烁着，里边碎碎漫漫，一地星辉。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心软了。子澈叹口气：“一定要随我去？”

锦瑟连忙点头。

“那么你在这里答应我。”他端肃了神色，“到了那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锦瑟继续点头，满地的星辉渐渐被拼凑起来，重新又是两颗又大又黑的宝石。

“若是我说，你躲在一个地方，整整三日不准出来？”

“我一点动静都不会有！”

子澈一笑：“若是我有危险，让你和桀骜先走呢？”

锦瑟一愣，不可思议般望着上仙，接着摇摇头。

子澈耐心的看着她，低低问道：“锦瑟？”

锦瑟微微仰起头，眸色澄净：“先生你若有危险，锦瑟怎么能自己离开？”

“那么你还是不听我的话。”子澈轻描淡写道，“你若不听我的话，我怎能带你同去？”

锦瑟失语，半张着嘴，似是不知说什么好。

上仙遇到了为难的事……同上仙一起去……若是上仙有了危险自己先跑……

这样的悖论让小花仙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子澈站起来，轻轻一拂袖袍，也不再理会她，径直便要回屋去。

走了一步，身后一股小小的力道扯住了自己。

“上仙，你若是遇到危险，锦瑟定然已经活不了了。”锦瑟拉住子澈的袍角，异常认真道。

譬如对方施了一个上仙都抵御不了的咒语，那么自己那点微薄的灵力，肯定早就呜呼了——想通这个道理，锦瑟便快活起来：这样的话，就不存在听不听话的问题啦！

子澈脚步顿了顿，半晌，淡淡笑了笑，低头瞧一眼锦瑟在月光下很是皎洁的小脸，终于道：“总而言之，若要与我一道前去，我说什么，你都照做。”

“我知道。”锦瑟喜滋滋的站起来，“我这边去收拾。”

走了半步，又回过头来：“先生，是去哪里？做什么？”

“员丘山。”子澈淡道，“去寻一样东西。”

此刻在生化池边，濬颜微微俯身，望向汩汩冒泡的一池水，细辨那水中的一点魂魄。

“君上，这便是那小妖。”果下轻声道，“养成的速度确是慢了些……属下想，若是能用那清玉缸……”

濬颜微微眯起眼睛，忽然想起那日，锦瑟大声对自己道“你先走”，接着便解下了颈间的那清玉缸，不由分说给自己戴上了。她大概不知道吧，东陵在清玉缸上下了禁咒，也只有她才能解开。

真是笨，临了离开还问是不是被自己骗了——这么笨，自己什么都没说，也明明白白的眉骗她，她都会相信。

濬颜唇角轻轻一弯，忍不住微笑，这才回神，不经意问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将这小妖养在清玉缸中，魂魄凝成得能更快一些……”

魔君似是有些不悦的挑了挑眉梢：“你道清玉缸是想用便用的么？”

果下吓得噤声，立在一旁，不敢再言语了。

濬颜修长的手指渐渐探入了池水中，片刻之后，池水汩汩作响的声音更大，金色雾气撩然。

濬颜闭目垂睫，一动不动，偶尔溅起的水珠，沾湿了宽大的袖袍。

雾气中，一道湿漉漉的人形开始显现，躯干，头，四肢。

再过上半柱香的时刻，濬颜睁开眼睛，淡淡望向那小妖。

魔君双目凝了一瞬，却露出倏然大悟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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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员丘山

去员丘山的路上，子澈已经将锦瑟身上限制仙力的禁咒解开，又叮嘱道：“此行恐怕颇为不易，我关照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听懂了没有？”

“是！”锦瑟答应得很是大声。

子澈伸手唤来桀骜，脸色凝重，掌心拂过桀骜的头顶，却像小小一圈光亮染在它头上似的，缓道：“准备好了么？”

桀骜早已恢复成两人高，低低叫了一声，俯下头，示意自己已然准备好了。

桀骜一扇双翅，奋力往上的时候，锦瑟还以为这就要回天庭去了。

过了片刻，才觉得不对。他们似乎停顿在一个地方很久了。飓风猛烈，即便是神鸟桀骜，也只能勉力支撑着不被吹走，遑论再上升一步了。

锦瑟在疾风中张不开眼睛，紧紧抓住上仙的衣服，只觉得头发早已被吹散，一不小心，大约就会被掀翻下去。

子澈坐在锦瑟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却扶在桀骜不断扇动的翅翼上，低喝了一声：“起！”

正是那一瞬间，翻卷起伏的厚厚云层之中，蓦然出现了一个圆圆的风眼。桀骜双翼伸展，奋力在飓风中搏击而去。

身形虽猛然间拔高了数丈，只是这一团云层并非静止，缓缓向北方移动。而移动上数分，必然带的那风眼往前挪动数分，桀骜虽然用力追赶，却终是难以及上那个速度。

眼见那个风眼又要消失，落夜倏然间光芒万丈，自子澈腰间飞起；此刻锦瑟心中忽的一动，灵犀无需主人催促，一头缠在落夜剑柄处，另一头却延展开，缠向桀骜腋下身躯。

落夜自有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气势，桀骜只需稍稍借力，速度暴涨，嗤的一声，已然滑进了风眼。

疾风忽停，锦瑟睁开眼睛，却听见上仙正低抚着桀骜，柔声道：“辛苦了。”

桀骜显是疲累已极，沉沉抬了眼，接着身子缩成小黄鸟儿，跳进了子澈手中。

锦瑟自然不敢再去说上几句“好可爱”之类的话，环顾四周，方道：“这是哪里？”

“员丘山。”东陵上仙站起来，拍拍锦瑟的头道，“方才做得很好。”

锦瑟很是开心，抚了抚臂上灵犀，又好奇道：“上仙，那阵风是什么？”

子澈不答，略略环视周围，却见这只是光秃秃的一座小山丘，寸草皆是不生，极目之处，皆是灰褐色。

“那不是风。”他淡淡道，“那是上古大神山蚘所化。”

“山蚘？”锦瑟默念一遍，忽然想到，“那……我们是来抓这大神的吗？”

子澈淡淡笑了笑，纠正她道：“山蚘是超脱三界之外的神兽，却是我们抓不了的。”

锦瑟眨眨眼睛。

“只是请它去一个地方，再帮个忙罢了。”东陵上仙轻描淡写道，“一会儿若是见到了，你不可轻举妄动。”

“上仙，它很厉害吗？”

“山蚘行走间，就会有飓风袭来。若是在海上，那便是风暴，无数渔船葬身海底；若是仙魔之人遇上，若不及时抽身，灵气必然被消耗得一干二净，修为成空。”

“那我们刚才怎么没事？”锦瑟有些后怕，“这样说起来，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制衡住它？”

“傻丫头。”子澈一边信手在两人身侧布下结界，一边道，“我没教过你那句话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与地，并非指的是天界诸人。却说得是天地之间、三界之外，自然有一种冥冥所在，便是我们，也受这看不见力量的制约。”

锦瑟默默咀嚼了一会儿，又仰头看看上仙：“那这山蚘，一定很厉害。”

子澈拍拍她的肩膀，放缓声音道：“有我在。”

又走出一段路，子澈忽的止住脚步，微一伸手，落夜便跳至了掌心。

远处似是有一个黑点，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往这边卷来。

子澈当下并不犹豫，袖袍一拂，先是一个禁咒将锦瑟圈住，将她往后推得再也瞧不见这边的情形。这几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而只是这一瞬，那黑点已经冲至眼前。

须臾间知息遍身，落夜扬然而起几与天地同的盾形淡金结界，阻住了那山蚘。

“仙人？”那山蚘四肢皆是着地，身躯仿佛一条在普通不过的黄狗，只有脸，却是人形，印着深深的褶皱。

“今趟擅自来员丘山，是劳驾请山蚘大神……”

山蚘神色肃然，打断子澈道：“我本非你三界中人，亦不知你所求何事，却也不想知道。虽不知你如何进得这员丘山，此刻念在你修行不易，便速速出去吧。”

“大神若是不允，我便只能请您出这员丘山了。”子澈身姿依然岿然不动，只是宽大袖袍已然鼓起，显是仙力充沛盈身。

“区区伎俩。”山蚘并不为所动，前肢刨地，眸中精光四射，“你是当真不怜惜这数万年修为？”

东陵上仙右手轻抬，原本那又大又薄的金色落夜结界渐渐缩拢，向前推进。

山蚘低吼一声，伴着一阵笑声，远处由飓风所成的风漏已然开始形成，愈近愈急，眨眼已经于落夜剑撞在了一处。

惊天辟地的一声巨响，褐色尘土飞扬。子澈手引剑诀，却是一招山河尽倾，万千剑芒化作细影，密密向山蚘劈去。

虽是一样的招式，锦瑟在竹林练习的那一剑与这一剑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当真是天地同焚的气势，无边无涯。

便是山蚘此刻，亦是悚然心惊，迅速召至了数个风漏护在身前。

子澈此刻忽然缓了剑势，低声道：“小仙来此，只是要大神一个许诺。此外，并无不敬之意。”

飞沙走石间，这句话依然清清楚楚的传了出去。

“我能猜到你要求我什么。”山蚘哈哈一笑，飓风更烈，“只是天道循环，我若帮了你，日后再有人求我，我又如何拒绝？”

话音未落，身形如光，仿佛不在意剑伤，竟从密密剑阵中钻出，直往前去了。

子澈脸色一变，御剑紧紧追上，只是平平一块沙丘，却哪有山蚘与锦瑟的身影？

锦瑟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道向自己席卷而来的时候，就已知大事不好。

尘粒沙石如雨点般落，砸在上仙给自己布下的结界中，劈头盖脸的一阵灰，叫她觉得胆战心惊，下意识的就化作了原形。

山蚘原本没有注意到这灰扑扑的一团。只是化作原形之时，难免仙气流动，侧目一瞧，这草木不生的员丘山上哪里多了一朵羞怯怯的花来，随意拿风漏一卷，便离去了。

也不知随着风漏卷了多久。待到周遭平静下来，锦瑟终于睁开眼睛——这一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狗身人面的怪东西瞪着自己，差点没厥过去。

“随那小仙一道来的？”山蚘道。

小仙？锦瑟想，说得是上仙吗？

他若是小仙，那我岂不是小小小小……小仙了？

当下动了动花瓣，点头道：“是。”

山蚘侧头，舔舐这自己身上被剑气划破的伤口，淡淡道：“被人伤是什么滋味，我却早忘记了。”

锦瑟小心看了看这神兽身上密密的剑伤伤痕，不知怎的，鼓起勇气道：“上仙他不会随便伤人的。”言下之意是，自然是你不好。

山蚘哼了一声，心知适才那人并无意重伤自己，当然，自己也未下重手就是了。

“你再多话，小心我吃了你！”他急需疗伤，不欲与锦瑟多言，龇牙咧嘴吓唬了她一下。

“这是哪里啊？”锦瑟四下观望，却见四处都是峻峭如剑脊般的山峰，自己倒像处在一个山谷中，暗沉沉的，不见天日。

山蚘慢悠悠踱了出来，见锦瑟成了人形，却是个小姑娘，一怔：“来，你说说看，你二人来这员丘山，是为了何事？”

“我也不知道啊。”锦瑟苦恼道，“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想去找上仙。”

山蚘一噎：“你连来意都不知，却千辛万苦进这员丘山来，做甚？”

“我不千辛万苦，是上仙带我进来的。”锦瑟小声道，很想伸手抚抚山蚘的身子，因为那一身黑亮顺滑的皮毛，看起来很柔软啊。

“他有本事进来，自然也有本事找到这里。”山蚘语带轻讽，“却不知这谷外的风阵，你家‘上仙’破不破得了。”

锦瑟沉默，隔上片刻便向外边望望，甚是期待的样子。

山蚘凝心观目，它与那些风阵知息相连，此刻体内气息轻一起伏，便知有人发现了入口。

“喂，喂……”锦瑟小声唤她。

山蚘斜睨她一眼，心道你家上仙却还尊我“大神”，只是不便和小姑娘计较，只嗯了一声。

“你的脚上，是不是有伤啊？”锦瑟的注意力一直在山蚘的前肢上，皱眉问道。

山蚘甚是意外，脸色忽得狠厉起来。

“我瞧你走路的时候，似是有些不稳。”锦瑟继续道，“是踩到石头，割破了吗？”

“……”

锦瑟见它不说话，也不再追问，想了想，仰头道：“我来帮你。我学过治愈咒的。”

体内气息翻滚，愈发猛烈，山蚘一时间竟顾不上答话，随地一坐，默念心诀，控制谷外风漏。

锦瑟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只道山蚘坐下，前肢往前，是同意了。

却见它脚下一块乌青，当时气血不通之故，凝神想了想，手中捏了一个医诀，缓缓靠近。

山蚘既是上古大神，自然而然的，体外会有结界，这结界虽看不见摸不着，威力却是极大的。若是子澈在此，自然已经阻止她靠近。而山蚘虽然察觉，却只道她与谷外子澈一道，现下是为了扰乱自己心思，心道让她吃个苦头也好，并未提醒。

哪知，锦瑟手中捧着那团淡黄色的治愈灵力，轻松的便穿过那道结界，进而指尖一弹，沾上了山蚘前肢。

几是同时，谷外一声巨响，一只巨大的风漏卷倒了半壁山峰，黄尘漫天。

锦瑟手一抖，回头望了望。

山蚘依然是原有的姿势，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肢，那万年的隐疾，竟轻易的被治愈了——看看锦瑟，又看看被炸了一半的山谷，神色中竟是一阵怔然。

“好啦！你看，治好了！”锦瑟甚是得意的拍拍手，又跳了起来，“上仙找来了，我可以走了吗？”

片刻后，不顾谷外的动静，山蚘肃然道：“伸手来。”

“嗯？”

上古大神并没理会锦瑟此刻的迟钝，不耐的抛了个定身咒，却将前肢触到锦瑟手腕上，闭目感受灵力。

只片刻，便睁开眼睛，微微露出了然的神情，点头道：“小姑娘，你很好。”

“啊？”

锦瑟尚未说话，身子却是不由自主的往后飘去。那股抓着自己的灵力如此熟悉，她不用回头，便知是东陵上仙亲至。

子澈瞧见锦瑟，心头已然大安。一时间也顾不上问她此刻如何，手指扣她肩侧，极快的用灵力探测一圈，心知她无事，便将她变作原形，收入了怀中。

这立在尘灰中、却依然气宇凌然的年轻人，当真是秀骨清像，难以描摹。

“好，好！”山蚘连叹两声，“你如何破这风阵的？”

“风漏虽强，旋转却不稳。”子澈简单道，“我猜，你四肢必有旧伤。”

山蚘并不否认，此刻旧疾已然痊愈，它却不说破，只道：“你求我何事，说说看。”

子澈只低低说了一句话，山蚘面色一变，凝神半晌，方郑重点头：“我允下了。”

彼此默然半晌。只有四周山壁，不时有簌簌的山石滚下。

“如此，子澈便多谢大神了。”子澈浅浅一躬身，“时机一到，自然再告知大神。”

“他做的是逆天之事……可年轻人，你可知，你亦有逆天之力？”山蚘低低叹了口气。

子澈听闻此言，却并不惊诧，淡淡回道：“可惜子澈并无逆天之心。”

一直走到谷口，东陵上仙听到了这远古大神最后一句话：

“你怀中那小花仙，甚好，甚好。年轻人，好眼光，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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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除夕醉

影浮山。

夜。

子澈将还在熟睡的锦瑟放置在床榻上。锦瑟翻了个身，自然而然的钻进了厚实的床褥间，只露出小小一截额头和散落在外边的发丝。替她将被子往下拉了拉，至少将秀挺的小鼻子露出来，子澈才转身离开。

站在廊檐下，望出去的影浮山已经被厚雪覆盖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那员丘山却是脱离了天魔人三界的所在，便是东陵上仙身处其中，亦不知外界的光阴如何流溯。待到出来一看，竟是冬日了。

锦瑟的凡尘体验行将完成，而自己，若是再不回天庭，只怕天帝亦会坐不住了……龙神重现魔界，想到此处，子澈手指拂在眉心，即便山蚘应允了自己，心中依然无法完全释怀。望出去路途，却和这漫天飞雪一般，只迷了眼睛。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子澈怔然站了半日，一回头，瞧见锦瑟站在自己身边，一手牵着自己袖子，一手揉着眼睛，神情还有些迷迷糊糊，却是没睡醒的模样。再往下一看，一双白嫩秀气的脚，就这么立在结着薄冰的青石地板上，大约是惧冷，脚趾便微微往上翘着。

无奈敲敲她的额头，炎咒便从指尖流淌而下，瞬间将这干冷的地面灼上淡淡一层暖意。

“我还以为上仙又独自一人走了……”锦瑟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微微仰头，望向子澈，口中却甚是随意说道，“以前在意微殿也是这样，睡一觉起来，上仙就不见了。”

意微殿甚大，又冷清，于是当年的小黄莲，便只能自己数着莲子玩……

子澈瞧瞧她被冻红的脸颊，温和一笑：“以后我若要去哪里，必先告知你，免得你挂念。”

“哦。”锦瑟点点头，转头望向廊外，很是惊喜道，“下雪了？已经是冬天了么？”

“怎么？”子澈含笑问她。

“上仙，冬天了，是不是该过年了？过年是不是很好玩？”锦瑟一脸期待道，“我听闻，会有庙会，也会有许多好吃的。街上也一定热热闹闹的，有许多人……”

“锦瑟是想在凡间过个年？”子澈微笑，眸色深处，重重叠叠而起，似是翩跹过往的倒影。

“嗯！”锦瑟用力点头。

子澈一笑。

“我若允了，此刻你乖乖回去睡觉？”

哧溜一声，小锦瑟跑得比谁都快，待到子澈回身望去的时候，那道纤瘦的身影已在被衾中了。

凡间过年的规矩，锦瑟也不过是听人随意说起过。离年关还有两三日的样子，子澈既不拦她，她便在影浮山与山下小镇间跑来跑去，但凡出去一趟，总是抱回一大堆东西。

影浮山是东陵上仙在人间的清修之地，素来是以山幽水清而闻名。子澈又爱清淡，这茫茫仙山，四时皆是青绿色的，只在冬日，会覆上皑皑一层厚雪。山顶的小院，亦是青瓦白墙，疏疏落落几杆翠竹，别无他物。

只是现下不同了。

锦瑟歪头看了看地上红彤彤的春联，辨识了字迹，秀气的手指轻轻一指，两幅请山下先生写好的对联便自动飞上了门。

上联：冬去山明水秀；

下联：春来鸟语花香。

很是好看嘛！锦瑟满意的点点头，手指轻点，地上的几张红纸便飘飘然贴上了门窗。

“锦瑟——”刚刚进门的子澈看了看对联和一个大大的“福”字，唤住了不停忙乎的小花仙，赞了她两句，“布置得很好。”

锦瑟跑得额角都是汗水，喜滋滋的笑了笑，高兴道：“上仙，里屋也有。”

子澈踏进屋内，目光落在厅堂迎门的墙上，适才温和的微笑……转成了……哭笑不得。

大大的“囍”字，艳红色，甚是触目惊心。

再往下，是一双小臂粗的红烛。

他回过头，看了看一脸期待，等待着表扬的小丫头，伸手招了她过来。

“这是何字，认得吗？”

“囍啊！”锦瑟自然认得的，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又回头看一眼门上的“福”字，“囍和福，不是一对的吗？喜庆福气嘛！”

……

东陵上仙并未与锦瑟争辩这个问题，袖袍一拂，却将那“囍”字换做“福”字。

原来……上仙是不喜欢这个字，锦瑟小小的伤心下，眼见子澈又将目光移向了那对红烛，连忙跨上半步，道：“我……我喜欢这对红蜡烛。不许把它变没了！”

甚是勇敢，连“不许”都说了，可见是真的急了。

子澈忍不住便是唇角一勾，顺着她的语气道：“好。不会变没的。只是锦瑟，囍字与红烛，并不是在春节用的。”

“呃？”锦瑟扯扯自己的衣角，“我只是觉得……很好看。”

子澈看着面颊微红的少女，目光倏然温柔起来，淡淡笑了笑：“那便先放着吧，这里也没那么多规矩。”

除夕这一晚，屋外风声呼啸，屋内却是炭火哔拨，轻轻作响。

桌上置着银鎏细颈酒壶，锦瑟执壶一倾，往薄瓷小盏中注满了琥珀色的酒。

那是极为醇厚香甜的桂花酿。锦瑟在天庭二百年间，何尝沾过酒？下了凡，也是谨遵手册上的指令，滴酒未碰。此刻既然上仙就在身边，神色甚是纵容，她便开开心心的，斟了一杯又一杯，只当是花蜜，喝得很是快活。

子澈拥着白裘，神色间却是少有的慵闲，只伸手替锦瑟理理鬓发，含笑关照了一句：“莫要喝醉了。”

“醉是什么？”锦瑟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问了一句。

“醉……醉便是……”优雅的唇边弧线轻轻一勾，子澈有片刻的出神，“连我也忘记了。”

“上仙都忘了，想必要醉很难吧？”锦瑟甚是娇憨，笑道。

子澈忍不住莞尔：“是啊，上仙忘了，锦瑟便替我醉一回，看看是什么滋味。”

锦瑟连忙又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凡人过年，最快活的便是孩子了。”子澈微笑着望向脸颊已然酡红的锦瑟，“锦瑟，来，拿压岁钱。”

微醺的小花仙，原本明亮清透的双眸，此刻濛濛的像是蘸了些许水汽，只怕激灵灵的抖一抖，便会落下几粒星子来。她好奇的望向子澈，下意识的伸手过去。

“过来。”他依然含笑招呼她，执了她的手，往她腕上细细的拴上一条链子。

锦瑟动动手腕，因为手臂纤细，那串珠子便顺着往下，滑溜的落在肘间。

“太大了？”子澈修眉轻踅，微微俯身，又替她收紧些。

他轻一俯身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拂在锦瑟的身侧。小花仙手背极白的肤色上，渐渐显出些红色血丝来，若隐若现。

锦瑟怔怔的瞧着上仙的侧脸，鼻梁挺俊得像是影浮山最陡峭的山壁，底下的薄唇因为轻抿着，有些失了血色般，淡淡的一条直线。心跳忽然有些难以抑制的快跳起来，砰砰的声响，像是能把屋子炸了似的。

还未等到子澈说一句好了，锦瑟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上仙，我……我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因这重重的一抽，子澈随意披着的裘衣便从肩上滑落至膝间，余下一半落在了地上。他讶然看了锦瑟一眼，笑着伸手探探她光洁的额头：“傻孩子，你醉了。”

“醉了吗？”锦瑟抬起手腕，看看那串有着滢滢白色光亮的珠子，“这是什么？”

子澈并不告诉她这是樗珠，只淡淡道：“这是我送你的东西，好好戴着，莫要随便给人了。”

“哦。”锦瑟乖乖的点头，“谢谢上仙。”

正要走回自己座位上，脚下却是一软，身体便顺势坐在了地上。

幸好地上还铺着上仙的白裘，软软暖暖的，锦瑟本就和子澈不生分，索性靠在他膝上，闭着眼睛，晕晕乎乎道：“上仙，我好悃。”

小姑娘像是小兽一般，将身子蜷起来，脸颊还轻轻在子澈膝上蹭了蹭。她穿着红彤彤的小袄，腰身纤细柔软的弯着，一汪黑发蹭散了，有些垂至腰间，有些，则铺盖在子澈手边。

那种暖暖的感觉从膝上传来时，子澈的手指穿过她顺滑的发丝，鼻尖萦绕着轻而不散的浅浅花香。唇形轻轻一动，他淡笑：“小丫头，过年还要守岁，这么早睡着了，不陪我了么？”

话是这样说，到底还是将她轻轻抱起来，放回了身后的锦榻上，凝眸看了一会，才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山下若有若无的炮竹鞭仗声，松涛如海浪般拂过声，雪子儿溅落在瓦间的玉碎声……以及身后轻微而柔和的呼吸声。

子澈阖目，唇角的微笑并未逸散，一仰头将酒喝了——千万年来，头一次的，心中生出了安然、却又温和的宁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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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揭榜日

“锦瑟，到底在为什么事难过？”子澈伸出手指，印在锦瑟的眉间，不轻不重的摁了摁，似乎这样便能让她解开微微皱着的秀眉。

锦瑟十分诚实的看着上仙，忐忑道：“回去是要公布成绩了吗？”

东陵上仙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宝贝小花仙指的是什么，失笑：“你怕什么？若是成绩很差，我也不打你；若是成绩很好，我也不奖你。这样可好？”

桀骜百忙之中回头看了小花仙一眼，桀桀唤了两声，甚是幸灾乐祸。

当下锦瑟更愁了。

“好了，今日回意微殿好好休息，明日开始，照旧修炼，不可偷懒。”子澈拍拍她的脑袋，叮嘱道。

小花仙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句“是”。

天庭还是老样子。

意微殿照旧空旷，锦瑟早起的时候，东陵上仙照例已是不在。

锦瑟正准备去爬为止峰舒展舒展筋骨，忽然听到门被撞开了，金甲一口气冲到里屋，大呼大叫：“锦瑟……！”

今日的锦瑟虽是短打装扮，可是……发式是女孩子的双螺髻，腰间系着一根红色绸带，笑意盈盈的看着好久不见的金甲。

以凡间的时光计算，大半年未见了，锦瑟倒真像是水灵灵的，出落得愈发好看。朝霞给小姑娘润如羊脂的肤色上镀上一层嫩嫩的粉色，她很是欢喜的抓着金甲的手：“金甲！”

“你……你是……女孩子……原来师父没骗我……”金甲难得有些结巴，傻傻的有问了句，“啊？”

“是啊！”锦瑟眉眼弯弯的，“上仙说我长大了！”

金甲搔搔头：“那我以后可不能随随便便的闯进来了。”

“下次和你聊，我先去练功。”

“……等等，我来找你去看揭榜啊！”金甲一把拖住她，“走啦，现在过去还不晚。”

锦瑟张了张嘴，脱口而出：“我不去！”

“为什么啊？”金甲很是不解，“你的表现肯定不错啊！”

“才怪咧！”锦瑟很没自信道，“总之，我不去。”

两个人拖拖拉拉之际，门口又有人来喊：“锦瑟，一道去看榜啦！”

却是好久未见的角雉。

当下，角雉与金甲，一左一右，挟持着欲哭无泪的小花仙一道，驾云赶往凌霄殿前的广场。

果真是人头攒动啊。

锦瑟踉跄着从云头上下来，眯起眼睛，略略一看，已经看到好几位德高望重的上仙，都带着徒子徒孙们，似是已经等了许久。

巳时叫榜，还有大约一炷香时间。

不远处昴日星君的声音很是响亮：“哈哈，静北你莫担心，这前三，至少是笃定的……”

锦瑟颇为靡然的退在一旁，无精打采，心中想着，上仙虽是不在意，可自己……终究还是觉得很难过啊……

凌霄殿内，只有两人。

天帝，与东陵上仙。

子澈刚刚将一叠密报看完，一抬头，却见天帝甚是焦虑的踱步，边道：“为何那边至今仍是毫无动静？”

“陛下，我说过了，濬颜三魂新合，只怕短时间内，他不会冒险外出。”子澈淡淡道，指尖那叠绢纸化为灰烬。

“他……这性子，与万年前一样么？”天帝皱眉。

“无异。”

“你既然见过他，他还说了什么？”

“千万年来，魔界想要的是什么，难道陛下还不知道？”子澈平静道，“濬颜当年千辛万苦潜入天庭，要的亦是那样东西。”

天帝又是一阵急躁，张口便要问“碧临潭可需再加驻守天将？”顿了顿，捺住脾气，“依你看，他的三魂融合，还需多久？”

子澈眸色轻轻闪动，最后澹然道：“臣估摸不准。”

他将清玉缸一事略过不提，便又补上一句：“或快或慢，一场大乱，只怕不可避了。”

天帝重重叹口气，正要开口，忽听外边一阵喧杂，出声叫了守将过来：“外边怎么了？”

“回禀陛下，今日是小仙们下凡的揭榜日。”

天帝一挥手，正欲再说，却见东陵上仙眉梢轻挑，望向窗外，嘴角却是一抹清浅至极的微笑。

“第一名，寒羽，景弘殿，紫阳上仙座下。主要事迹如下：人间纪年四月初十，于青海湖边斩杀祸乱人间百年的鱼妖一只；人间纪年五月十七，救下被土匪劫掠的村庄一座共计三十八人；……”

“天界评审团批语：金鳞岂是池中物。”

人群中喝彩声一片，锦瑟扁扁嘴巴，往旁边走了数步，心道：听不见最好，听不见最好！

走得远了，果然听不大见叫榜的声音了，心下好受了一些，却听见远处更大的一阵喧闹声，不知又是谁家小仙拿了不错的成绩。

过了一会儿，却见金甲甚是兴奋的冲来，手中是一叠纸册。

“锦瑟，锦瑟，你的成绩出来啦！”

锦瑟的心……顿时被吊到了嗓子眼儿！

好紧张啊，呜呜呜……

“给你！”金甲抚着自己胸口，“第三！是第三啊！！！”

“啊？”

“快看快看！”金甲敲敲她的脑袋，“刚才跑哪儿去了？那么大的欢呼声没听到么？”

锦瑟不敢置信的用颤抖的手指打开——

“第三名，锦瑟，意微殿，东陵上仙座下。”

“主要事迹如下：人间纪年三月十八，池州衣朶村，本意助村中老妇灌溉蔬菜，不慎冲毁宅屋。然，事后屋主在地基处发现祖埋金银各两箱、祖传织染技艺一卷，现下生活甚是和美。”

“人间纪年五月初四，尚州城，本意助书生黄俊夺得绣球，不慎绣球砸晕书生。然，该书生之前曾遭当地恶霸恐吓殴打，丧失部分读书记忆，经此一砸，记忆恢复，科举高中，夫妻美满，为官贤良，造福百姓。”

……

“天界评审团批语：无心插柳柳成荫。”

“呃？”

连小花仙锦瑟自己，也不知道该哭该笑了。

“小师叔，你也来看榜吗？”身边金甲大声叫嚷起来，“这里这里！”

一旁不断的有仙家向翩然而来的东陵上仙点头致意，又将目光投在锦瑟身上。

子澈走到锦瑟面前，拍拍她的肩膀，微笑道：“第三名？”

锦瑟手里捏着那成绩册，真是给也不好，不给也不好。

“不给我看看吗？”子澈的微笑直是如沐春风。

锦瑟一咬牙，便将册子递给上仙了。

东陵上仙含笑看完，慢慢俯下身，直到视线差不多与锦瑟平行，方缓缓道：“拿了第三，不开心么？小丫头，太贪心可不好。”

“不是啦。”锦瑟扁了扁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上仙说，可是这个第三、这个批语，为什么听起来都这么……奇怪啊？

“听我说。这世上，有因有果。”他看着锦瑟柔美的小脸，温和微笑，言语中自然有一种叫人信服的味道，“你一心向善，终得到善果。这第三，名至实归。”

是这样么？

上仙的目光中，融融的，全是暖意。

小锦瑟怔怔的看着上仙清浅而笃定的笑，心底终于……真正的，一点点的，快活起来了。

东陵上仙还是很忙，只呆了了片刻，便离去了。

小锦瑟瞧着他的背影，有些小心眼儿的想：“不过好像亏了耶……上仙说了，就算拿了好成绩，也不会奖励自己的……”

“锦瑟哇！”

一听这语气，肯定是灵宝上仙啦！

锦瑟转过身，果然看见灵宝上仙慢慢向自己走来，拈着白须，笑眯眯道：“适才看了你的成绩，甚妙，甚妙啊！”

“谢谢！”锦瑟活泼的笑了笑，“那一日我乱说话，上仙他已经教训过我啦，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对不住您！”

“啊？哪一日？什么话？”灵宝摸摸脑袋，有些茫然道。

“师父，你说前三名能得什么奖赏啊？”金甲插了句话进来，很是艳羡的看了锦瑟一眼，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道，“我听小道消息说，很有可能每人得樗珠一粒……”

樗珠？

这名字可有点耳熟啊？

锦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胡说八道！”灵宝毫不留情的敲敲爱徒的脑袋，“如今这天庭，却上哪儿去找三粒樗珠啊？你道是你小师叔，当年你祖师爷才将那一串樗珠链传给他……”

“师父，我怎么听，都有一股酸味啊……”金甲幽幽的看了师父一眼，小声道。

“你个逆徒！”灵宝上仙登时大怒，“怎么和师父说话的？！”

“上仙，樗珠……到底是什么啊？”

“樗珠你都不知？”金甲诧异道，“那可是仙家法宝啊……得一粒，于修仙上，省多少工夫啊？”

锦瑟呆呆的，不知道有没有听懂，隔着衣料，手指抚着手腕上那串珠子，只觉得凉凉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指间溢出……

灵宝笑眯眯的望向小姑娘：“好了，金甲，别说这些了。我倒是知道奖赏是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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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8章 御衡司

东陵上仙回到意微殿的时候，已是深夜。

回卧房的时候，才发现锦瑟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子澈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转身，轻轻在门上敲了敲。

锦瑟急匆匆奔出来开门：“啊？上仙？”

子澈的视线越过她的头，往屋子里望了望，沉声道：“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觉？”

“我……我在研究，那个……”锦瑟觉得上仙有点生气了，因为他是对自己说过安睡有助于修炼养气的，尤其是对根基未稳的小仙来说。今日，委实晚了些……

子澈也不待她说完，自己跨进门，眯起眼睛扫望桌上的大幅绢纸。

“是什么？”

“《天庭仙吏职务大全》。”锦瑟老老实实道，“金甲借来给我看的。”

子澈随手翻了两页，淡淡望向她，眉梢微微扬起。

“灵宝上仙说，这次前三名的奖励是，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地方去工作啊。”锦瑟揉揉发酸的脖子，继续低头查看，“可是，好像……很难选。”

子澈一怔之后，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明天再选吧，今日太晚了。”

“明天就要报上去了啊。”锦瑟揉揉发红的眼睛，坚持不懈的继续找。

“锦瑟喜欢做些什么？”子澈凝视了她的侧脸好一会儿，终于妥协，放缓了声音问她。

“我喜欢那个……”锦瑟也不抬头，说到一半，却又惊醒一般，干笑了两声。

子澈不以为意：“适合女孩子的地方，也不过那么几个。织造局，霓裳坊，还是清音司？你偏爱哪个？”

锦瑟摇摇头：“都不喜欢。”

“都不喜欢？”子澈眼角轻轻一勾，“织造局中有天庭最漂亮的衣裳，霓裳坊和清音司的歌舞也是极好的，为什么不喜欢？”

锦瑟自烛光的另一边抬起头，眉眼盈盈，脸颊边落下了一缕发丝，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小丫头倔强起来的时候，眸色会愈发的深一些，可就是这么抿着唇不说话，直直的望向他。

“上仙，你喜欢漂亮衣裳吗？”

半晌，锦瑟轻声问，微微垂下了长睫。

子澈一愣，笑了：“女孩子才喜欢吧？”

“那你喜欢看歌舞吗？”

子澈倏然明白她的心思了，心底掠过一丝极为轻微的、却又分明是异样的情绪，探手去，抚了抚她的头发，低低道：“不要管上仙喜不喜欢，你自己呢，锦瑟？究竟喜欢什么？”

锦瑟眸色变幻半晌，终于讷讷的低下头。

“我说了，你会笑话我吗？”

“怎么会？”子澈失笑，揉揉她的脸颊，又将她的鬓发理了理。

“其实……我是在找那个……”锦瑟扭捏道，“上仙，你是做什么的？”

原来是在找这个。

子澈那一瞬间恍然大悟，嘴角不自觉的弯起来，也难怪她找不到。

“我所在的地方，却是这《大全》上找不到的。”子澈伸手合上了那绢纸，意态闲然道，“御衡司。”

“啊？”锦瑟闻所未闻，她原本还以为，上仙既能统领天兵天将，必然是在天枢院任职啊，难怪找不到。

“那我就要进御衡司！”锦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小丫头，御衡司既然不在这上头，就说明，不是那么好进的。”子澈耐心道，“况且要做的事，也不适合女孩子。乖，早点睡吧，明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报上去。”

仿佛是在哄一个孩子。

只是那个孩子……异常的倔强：“不是那么好进的？是要像科举那样吗？”

寂静的夜，烛光在一派静默中微颤数下，却不知扰乱谁的心弦。

良久，子澈方道：“御衡司，已经百年未有新人了。”

锦瑟双眸微亮，知晓上仙已经开始让步。

“你若执意要进……并非不可以。”子澈微一沉吟，“只是依然要考核。懂么？”

“懂！我会努力的！”锦瑟握拳道。

“好了，那便睡吧。”子澈站起来，忍不住又瞧瞧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上仙……你会帮我的，对吧？”其实锦瑟也不是那么确定，老法子，拿手指扯住子澈的衣角，就是不松手。

锦瑟身高与子澈差了约莫大半个头，只需微微仰头，便能对上他的视线，而眼神中，似是紧张，又满满都是期待——什么都不用说，子澈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到时考核你的人不是我，求我也没用。”他有意说，轻轻抿着唇角，不叫她看见自己的笑意。

“我又不是求这个！”锦瑟略略有些气愤，旋即更用力的瞪着上仙，“上仙，你……会教导我的，是不是？”

“好了，睡觉去。”东陵上仙有意加重了声音，只是那丝宠爱的神情却是隐匿不住，“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那便是答应了。”小花仙心满意足的放开他的衣角，转身摇摇晃晃的，扑向床榻了。

倒是子澈，一直待她睡下，方才吹灭了烛火，悄然出门。

翌日，凌霄殿外，是四十年一次、由仙吏司主持的天界各职能部门与小仙们双向选择就职会。

为何是四十年一次呢？

天界的四十年，大约足够小仙们学会最基本的法术，从而确定今后的志向所在。

至于双向选择，自然是因为有些部门，实在太过抢手了，若是人人涌向那些地方，剩下的工作怎么办？

譬如小仙娥们最爱的便是霓裳坊、清音司、织造局，既悠闲，又能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顺便培养培养艺术气质。若是有了天庭会之类的盛宴，搞不好连东陵上仙也会注意到自己……

再来，便是天枢院了。对小仙童们来说，哪一个不希望自己战功彪炳、扬威仙魔两届？天帝的御军自然是最好的，退而求其次，二十八星宿战团也不错，至少被派遣的机会多，也就容易上位。

至于别的部门，譬如山海司，那是专门勘察凡间山岳湖海、给上仙们选择道场、平日里又要维护的。整日整日的往下界跑，又没什么人看见，便算得上吃力不讨好了。若是不幸碰到哪处出了厉害的妖怪，还未必打得过，这便悲催得很了。

是以，有的摊位前人头攒动，有的摊位前，却门可罗雀。

而对于获得前三名的小仙来说，轻轻松松的，便能选择自己所爱的职位，这奖励可就是莫大的恩宠了。

仙吏司长官本命上仙闲闲倚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打瞌睡，手边的小吏正在不断记录。

“寒羽，确定要去天枢院吗？”

“确定。”少年剑眉星目，英气勃勃，背后束着一把天蓝色的长剑，甚是沉稳道。

“好了，下一个。”

“入了天枢院，我可以要求在东陵上仙麾下么？”寒羽双目湛湛，甚是热切道。

“入了天枢院，只能从功曹开始做起，已是不错了。”小吏甚是不耐烦道，“东陵上仙哪有功夫带刚入门的小仙……下一个。”

“锦瑟。”锦瑟站在寒羽身后，报上自己的名字，有些同情的看看寒羽，果然，大家都不知道上仙真正的所在啊。

寒羽走过锦瑟身边，倒是着意打量了她一眼……唔，她就是那个……名次来得莫名其妙、却偏偏是东陵上仙府上的小仙女吗？

“想好了么？要做什么？”

因着这小仙女来头甚大，长得又漂亮，就连本命上仙都抬起眼皮，略微好奇的看了数眼。

“我不要奖励。”

“呃？”小吏顿了顿，“小仙女啊，我看霓裳坊很不错啊，今次只要四名新人，如今报名的可有近四十人了。就连天后的侄女都……”

锦瑟并不为所动，走到本命上仙身边，俯下身，悄悄说了句话。

“是你家上仙让你来说的？”本命上仙立刻端坐而起，肃然问道。

“上仙是这般关照的。”

“好。”本命上仙眸色中划过诧异之色，却道，“那一处的事务，我仙吏司无权插手。你去罢。”

“多谢上仙了。”

“兀那小仙……”待锦瑟走出数步之后，本命上仙又犹豫着叫住她，“你可知，那司百年未曾招人了？”

“知道。”锦瑟展颜一笑，“多谢上仙提醒，我会努力的。”

那笑靥恰如朝霞初生、清露渐凝，俏皮明丽，小吏呆呆看了半晌，忘了叫下一个，本命上仙摇摇头，顺手敲了敲小吏的脑袋，懒懒道：“下一个。”

“何谓‘制衡’？”东陵上仙倚着靠榻，长发并不挽起，却松松垂坠而下，手中持卷，便垂眸看书，边问道。

“制衡者，天地灵力之掌控也。满则溢，亏则损……”锦瑟站直了身子，一句句说来，甚是流畅。

“很好。”子澈终于放下手中书卷，淡淡望向锦瑟，“那么你告诉我，这天地间，最需制衡的是何物？”

锦瑟的小脑袋立刻飞转起来，上仙的指定参考书上……可没有这个答案啊，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见她想了很久，却一直说不上来。子澈也不着急，重又将目光投回书本上了。

锦瑟急得满脸通红，视线微微一转，窗外桀骜的脑袋在晃来晃去，不知是在做些什么？这意微殿，除了桀骜之外，任何鸟类都是进不来的……

“结界！”锦瑟喊了出来，“是结界！”

子澈目露赞许之色，点头道：“很好，反应很快。”

他将书卷放下了，缓缓向锦瑟道：“既然这天地间，最难维持均衡的是结界，那么锦瑟，你再说说看，什么样的结界，称得上一个好字？”

锦瑟凝神想了想：“御衡司，一者御，一者衡。结界是用于防御的，那么最好的结界，便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就是说，若是无人侵入，那么它便像不存在一般；可一旦有人刻意侵犯，那么回击也有必要狠绝。上仙，我想，在这两点之间，若要把握一个度与平衡，是很难的吧？”

子澈轻一抿唇：“不错。”

“那么我要进御衡司，首要的，便是掌握各种布下结界的仙咒，对吗？”

“是，但又不全是。”子澈微一颔首，“不仅是布下，还有破解。锦瑟，你须知，这万千世界中，会布下结界的，既有仙界诸人，也有魔界之人。若是有人布下结界，却用于行恶，御衡司要做的，便是破除这样的结界。懂么？”

锦瑟想了想，点头。

“御衡司的人，金木水火土，各司其职。锦瑟，你至今属性未定，这于修仙上，略略有些不便。”子澈顿了顿，甚是轻描淡写道，“但你手上那樗珠，却能弥补这一不足。旁人或许会因为灵力不足而不知从何处开始修行，但你不必担心，有樗珠助你，修五行与修一行，却是一样的。”

锦瑟摸摸手腕上那串珠子，低低道：“多谢上仙。”

“先别急着道谢。”子澈含了笑意望向她，“能否进御衡司，却还是要靠你自己努力。”

锦瑟在书房内站了半晌，脸色却是变幻不定。

“怎么了？还有何事？”子澈微笑道，“我却以为，你该去修行了。”

“上仙，天界像我这样，五行不分的……多吗？”锦瑟有些忐忑道，心中却在想，为何每次自己都和旁人不一样？先是男女，足足分了二百余年；如今又是五行，难道也要分上千年？

如此想来，真叫人灰心丧气。

“虽然不多，却也是有的。”子澈一怔，却甚是郑重答她。

“是谁？”锦瑟双眸亮了亮，“我可以……向那位前辈请教吗？”

东陵上仙并未答话，清亮双目中却滑过薄如烟雾的一丝黯然，片刻后，只是笑了笑：“那人，已然仙逝。”

锦瑟闻言虽然失望，却也没多问，只点头道：“我去用功了。”

如此又是时光飞逝而过，那一日子澈刚从外出回来，甫一踏进意微殿，便瞧见锦瑟与桀骜在一旁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上仙，你回来啦！”锦瑟转身，身上穿的是白色纱裙，勾勒出细细的腰线，头发随意的在脑后挽了发髻，因这一侧身，倒在半空中画出圆润的弧度来。

“怎么？”

锦瑟小脸微微泛着红晕，一直奔到他身前，方道：“上仙，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子澈脚步轻轻一顿，“入这御衡司，可只一次机会。”

“我……觉得，我可以。”锦瑟不轻不重的握拳，仰头道。

“那便好了吧。”子澈甚是淡然一笑。

“呃？”锦瑟一愣，“你不用关照我什么吗？”

“傻孩子。”子澈勾勾唇角，“我自然是信你的。”

翌日，意微殿来了不速之客。

苏磐上仙。

“锦瑟，后日便要考试了吧？”苏磐笑眯眯道，“准备得如何？”

“多谢上仙关心。”锦瑟眼珠子骨溜溜的转了一圈，“您是来……”

“哦，受你家上仙委托，来看看你的法器。毕竟考试的时候，法器是最重要的助力啊。”苏磐道，“来，你的灵犀呢？”

“这样啊。”锦瑟也不多话，催起灵犀，直直飞到苏磐面前。

如今的灵犀已然脱了几分稚气青涩，蓝紫色一亮，辉映半壁，锃然出鞘，悬在苏磐面前。

苏磐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灵犀，忆起百年前往事，不禁道：“少见，少见。这百年了，五行如何还未分？”

锦瑟抿抿唇，并未答话。

“却叫我想起了……”苏磐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忽然浮现一阵喟叹之色。

锦瑟微微歪着头，好奇的望向苏磐。

苏磐回过神，呵呵笑道：“来来来，我们开始吧。”

微一凝神，灵犀化作蓝紫光幕，而苏磐上仙的法器——那巨大的玄天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直向那光幕劈去。

锦瑟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威力颇大，唰的一声，自己的长发往后飘去，忍不住嘀咕道：“太狠了吧。”

幸好灵犀很争气，光幕虽黯然一瞬，很快，却如月光泻地，绵密且无处不在的将玄天斧包裹起来。又过了一会儿，那蓝紫色非但没有再黯然下去，愈来愈亮，那光芒堪堪包围巨斧之时，苏磐收了手，笑道：“不错。”

“检查完了吗？”锦瑟急着想看看灵犀，正要伸手将它唤，却听苏磐道：“急什么？这只是防，可还有攻呢。”

攻倒是很快检查完毕了，灵犀以一剑，却挑落这庭院中仙树上近百片树叶，难得的是每片树叶正中皆有小小的剑气穿孔，苏磐上仙啧啧赞叹道：“这灵犀你调育得很好啊。”

锦瑟见惯了东陵上仙的落夜剑那般惊天骇地的洋洋气魄，倒不觉得什么，灵犀却很是得意的在院中飞旋了半圈，才慢慢缠回主人臂上。

“锦瑟啊，十日之后的考试，可不是像今天这么简单哦。”苏磐临走前，忍不住叮嘱这小姑娘几句，“灵犀须好好养护，努力吧。”

锦瑟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上仙。”

苏磐微一颔首，正要离去，忽听锦瑟喊住自己：“上仙，你也是御衡司的吗？”

魁梧高大的苏磐上仙一愣，哈哈一笑：“是与不是，你若能进，不就明了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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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幽结道

目力所及之处均是一片黑暗，幸而有灵犀发出的光亮。锦瑟小心的往前走，时刻注意着不要跨出灵犀布下的结界，整个人都似乎陷在一种空虚飘渺的感觉中，仿佛这条道路永无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正当警惕之意慢慢松懈下来，那幽长的暗道，忽的成了一间密室。严燥之气忽起，锦瑟只觉轰的一声，室内四角，熊熊而起烈焰万丈，却是一道极厉害的炎咒。

灵犀光芒流转，换作了水属性，却是淡淡一层海蓝色，如瀑泄在锦瑟身边。

锦瑟微一踌躇——倒不是这炎咒难以对付，只是……她尚不确定，如何才算通过？是要看能坚持多久么？还是要将这炎咒驱逐？

又过了片刻，烈焰愈卷愈盛，锦瑟也不再犹豫，意随心动，催起心诀之时，灵犀的光芒愈发炽亮，在潋滟一片红光中，蓝色拔地而起，生生在这室内斩落半壁光亮。

锦瑟的五行修行中，不知为何，练得最差的便是水系法术。此刻她定了定神，心中默念了数遍水咒。只是在使出的刹那，神差鬼使的……添了半截咒语。

灵犀倏然变色，原本澄净的湖蓝水色，此刻渗透进淡淡的黄色，竟成了一种醇厚的琥珀色泽。

锦瑟心中咯噔一声，心知自己刚才无意中，却将那……木系的一招繁葳蕤给使了出来。

木遇火，自然火势更旺。

那三昧真火火舌大涨，嘭的一声，将灵犀与锦瑟裹在当中，连身影都无法看清了。

锦瑟满头大汗，十分怀疑这密室外是不是金甲在……报仇。

鼻尖有汗滴出来，哧溜一声，已然蒸发，锦瑟知息遍身，正勉力抵抗时，突然异常敏锐的发现了，一直包围自己的那股炎势有一瞬的败退之像。

想都未来得及想，先将那繁葳蕤收了，清亮心诀延绵不断续上，将四角的火焰慢慢收拢。最后在小室的一角，收成了半尺见方的小小圆形，其中火焰余热犹在，噗噗的忽明忽灭，往复数次，终于渐渐的失去了光亮。

锦瑟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数次，直到这小室慢慢的消失，才有余力想起来……究竟是为什么，那炎咒有一瞬间的褪灭。

繁葳蕤确实增了火势。只是盛衰之间，总有平衡。木咒既催盛了灵力，自然也会有相应的衰退。

她既然抵住了最盛那一瞬，便有余力能反击。如此一来，反倒改变了之前那僵持之局。

锦瑟擦擦额头，有些后怕的想，阴差阳错啊，阴差阳错。

再一路往前，锦瑟心下便略略有底了。

往下遇到的是金咒。

一盏固若金汤的铜盏，将锦瑟与灵犀牢牢扣在其中。试了诸般方法，最后灵机一动，灵犀化为绸缎般薄软的纱雾，慢慢着覆在那铜盏上。炎咒与冰咒交替使出。须知炎咒释放的热气极纯，而冰咒又彻寒入骨，如此往复，半个时辰后，铜盏缓缓龟裂开，哗啦一声，裂成碎片。

破了这金咒，又接连遇上五行混杂的数咒，皆有惊无险的穿过，锦瑟只觉得周身灵力几乎耗尽，此刻，黝黑的长道又一次变形，看起来，似是最后一道——土障出现了。

土障朴实无华，甚至什么矫饰都没有，只是厚得望不见尽头的一片土海，缓缓涌来。

锦瑟所知的一切仙术，都无法冲开那道厚实的土墙。

水咒，仿佛是倒入干裂大漠中的几滴水；火咒，大约只是将身边的一些沙粒烤成了砖块；金咒，只是将锦瑟身边搅得尘土飞扬……

到了最后，灵犀也只能勉强护住锦瑟身边，蜷在不足尺长的空间中，既憋闷，又难以动弹。

时间点点滴滴的过去，土障的不断压迫下，灵犀布下的结界已然贴到了锦瑟身前与身后，如今的锦瑟已然如同纸片人一般，只怕过不了多久，大概连身体都会被挤扁。头昏脑胀、眼冒金星的小花仙，抚着手腕上的樗珠，忽然想起了上仙给自己的那本书，上边的第一句话却是——道法自然，万物之纲。

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自然呢？

这样一想，锦瑟原本周身流动的知息，蓦然间静了下来。只将身子化成了原形，枝蔓延展的九子莲一朵，静静的沉了下来。

九子莲虽是生长在水中，然而根结到底还是纠缠在泥土中的。土障缓缓合拢，淹没纤细的花身，融融的，并未有什么伤害。

锦瑟闭起知觉，只是凭着直觉，向上延展身躯。

虽是有些艰涩困难，到底还是有些松动的。锦瑟又甚是专注，几乎察觉不到外部的动静。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第一支触腕伸出土面之上，锦瑟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力大减。跟着大半部□子探出了土外，神清气爽之时，那土障便凭空烟消云散了。

结束了吗？

化作人形出来，锦瑟掸去身上的尘土，凝神打量周围。

出了那幽黑长道了吗？

如今自己已经站在一片悬崖之上，壁立如刃。天空湛蓝，而脚下，却是碧绿深渊。

烈烈长风卷起自己的衣衫，锦瑟低头望着那潭幽静的水，心中暗道，这……难道便是最后一关么？

那结界，想必是在水面上吧。锦瑟凝神探测了一会儿，只在灵犀将将要触及潭水的时候，才察觉出一股醇正至和的灵力正缓缓流淌。

这股灵力，锦瑟怎会不熟悉？除了上仙，再无人能将灵力置得这般完美。

哪怕是刚才身在土障中，亦不见得这般绝望。锦瑟心中道，要破解这结界……只怕真的是妄想了。

不管怎样，总是试试吧。

唤出了灵犀，锦瑟想了想，低低道：“千里阵云。”

子澈自清荷上仙处转回，看看时辰，想必锦瑟已经考完，结果亦知晓了，也不耽搁，直接便去御衡司寻灵宝师兄。

进了那小屋，灵宝负着手在原地踱步，却不见锦瑟。

“她考得如何？”东陵上仙淡淡问道。

“还没出来，师弟啊，稍安勿躁。”灵宝拈须道，“很不错啊，连土障都过了。”

子澈却微微皱了眉，沉声道：“土障不是最后一道么？”

“土障是最后一道？”灵宝愕然，“那她便应该出幽结道了啊。”

子澈脸色一变：“糟了。她若是从土障上方出去的……那幽结道的上方，便是碧临潭。”

此话一出，灵宝上仙身子亦是轻轻一震，急道：“她……不会以为，碧临潭上的结界，亦是考核内容吧？”

子澈不待师兄说完，长袖微拂，身形已然不见。

所谓的“大音希声，至锋无刃”，这潭水上的灵力委实太强了，锦瑟只是想悄无声息地靠近，却被反噬之力阻得心口一疼，接着灵犀便寸步难行了。

“千里阵云”是气势磅礴的剑势，锦瑟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自己怎么能和这结界去硬碰呢？

连忙收回灵犀，锦瑟低头想了想，盘膝做跏趺坐，一手平伸向上，指尖灵巧折似兰花，默念道：“春雨润物。”

蓝紫色光芒洒下的灵力，便如牛毛细雨般在潭水上方落下，寂无声响。

锦瑟见结界并未有排斥异感，心下微喜，动作确实愈发柔和小心。

子澈赶至碧临潭，先是松了口气。小丫头没事。

因那结界是自己亲手布下，若是忽然反噬之力大增、又或者有人入侵，子澈自然能感知得到，只是现在亲眼见了，心下更定。

灵犀在潭水上方，晶晶亮亮如细雨般，洒下灵力。那是他亲自教授的“春雨润物”。

天地间，一切皆是寂静，唯有那风，拂起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碧临潭的结界安然无声，护着那碧玉般的潭水，宛如沉睡。

子澈正欲喊住她，却莫名的怔了怔。

为何自己布下的结界，却对锦瑟……没有丝毫的反噬之感？仿佛她亦是其中的血肉，不可分离？

他重又抬头，而锦瑟坐在崖壁边，侧影落落，纤腰秀挺，却像是一株极有生机的小树般，阳光落在如画的眉眼上，晶莹璀璨。

光阴寸寸，流淌往前，不知几许。从清玉缸中初初化出人形，点滴长大，过去的时光，仿佛是少女柔软的身姿，一点点的拔长，终至在影浮山，那一刻的人事初晓。

于自己而言，那却是一种微妙不可言的萌动，渗透着淡淡的喜悦……和极轻薄的、惊慌般的、不知所措。

良久，直到抚平心中那丝异样感，子澈的心神重复平静，手指微抬，正欲唤回灵犀，却瞧见锦瑟犹豫的回头，向自己所站之处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有惊讶，似乎也有浓浓的失望。

子澈看着她的动作，刹那间心头掠过极不好的预感。她不会是以为没有解开这个结界，自己是来告诉她没有通过考试的吧？

果然，锦瑟已经站起来，似是一咬牙，收起“春雨润物”，催起灵犀，直直的往潭水中探去。

悬崖之下，潭水为灵犀一激，倏然黑浪翻滚，戾气直冲云霄。

“锦瑟——”

“不可”二字尚未出口，子澈白色身影已然掠起，直扑向崖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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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此刻碧临潭戾气之汹涌强悍，绝非那一日二十八星宿诸将以武力强攻时所能比拟。

灵犀尚未触及潭水，叮的一声，似是撞在一层极硬的外壳之上，远远反弹开去。而那股锋锐至极的力道随即而至，直直往锦瑟脸面劈来。

莫说此刻锦瑟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怕再给她十倍的灵力，当此时刻，只怕她还是会被这汹涌霸道的力量所制，难以动上分毫。

堪堪袭至胸前的时候，锦瑟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静候胸前预期而至的剧痛。

风声忽止，戾气顿消。

锦瑟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偷偷望了一眼，这才发现落夜围成的结界已将自己圈起。而上仙挡在自己面前，逆风而立，原松松綄起的发髻早已被烈风吹开，黑发四散。

只因这个背影在身前，适才的恐惧和无措，便已烟消云散了，锦瑟看不见上仙在做些什么，却也能猜出，他似乎在结极为繁复艰涩的上古封印，以压制适才忽然涌起的戾气。

她不敢开口，只是呆呆立在原地，直到身子一轻，似是有人将自己提起，接着便往后飘落到了崖壁下的空地上。

锦瑟身子在空中，挣扎了一会儿，直到双脚落地，才看见是灵宝上仙站在自己身边，面容端肃，只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依然专注望向崖壁上那道白色身影。

子澈知晓身后锦瑟已然被师兄带走，心中一定，将落夜唤回作为辅力，全力对抗潭下那股戾气。子澈与这戾气周旋足有数千年，早已摸索出进退之法，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看似平静的潭水下，力量之流动走向，却很是诡异。又过了半柱香时间，这股力道已不似先前那般厉害，在碧临潭的结界内盘旋数圈，似是找不到触发点，便慢慢的沉浸下去。

又等待了片刻，直到确定一切安然无事，子澈方才转身，慢慢往崖壁下走去。

“没事吧？”灵宝上仙关切的望向师弟略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又皱眉道，“是我大意了。”

子澈摇摇头，目光却望向躲在师兄身后的锦瑟，招手道：“出来。”

锦瑟站在老头儿身后，有些怯怯的望向上仙，挪了一步。

“过来。”子澈缓道，漆黑双眸注视着小花仙俏丽的小脸，“受伤了么？”

“没事。”灵宝替锦瑟答道，“我检查过了，有点受惊，万幸啊万幸。”

灵宝上仙既然已经这般说了，子澈便不再多话，只点了点头。

“今次是我的不是。”灵宝上仙转向锦瑟，甚是认真道，“锦瑟，我原想不到你能走至土障那一层……幸好如今没事。”

锦瑟有些听不懂，习惯性的转头望向子澈。

“师兄，这也不能怪你。谁知到这丫头却是从土障上方出来的。”子澈淡淡的打断了灵宝的话，微微笑了笑，“如今没事就好了。”

“可我……原本以为锦瑟最多是被你的结界所伤，刚才……却是怎么回事？”灵宝重又望向碧临潭，面上有一丝不解。

“没什么。是我将锦瑟拉开的时候，不小心催动了结界，以致潭中戾气反噬。”子澈轻描淡写的解释道，“锦瑟哪有这本事，能触动潭中的事物？”

灵宝上仙点了点头，终于笑眯眯转向锦瑟：“恭喜你呀，锦瑟。”

恭喜？

锦瑟有些晕晕乎乎的听到这次，半天才反应过来：“呃？我通过了？”

东陵上仙含笑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锦瑟大喜之下，晕生双颊，也没顾灵宝上仙就在身侧，抱住了子澈的身子。一激动，连眼泪都流出来了，顺便还在上仙胸前蹭了蹭。

子澈虽未推开她，修长的身子却是僵了僵，不知想起了什么，双手动了动后，依然垂在身侧，并未像小时那般，轻轻拍着锦瑟的后背以示鼓励。

灵宝上仙在一旁，忽的想起之前数次要将锦瑟收入门下却无一次成功，心中难免不爽，独自吹鼻子瞪眼了一会儿，黯然离去了。

“好了。”子澈见她伏在自己怀里半晌不愿动，终于还是无奈拍拍她的肩膀，“不是一直想进御衡司么？如今进了，哭什么？”

其实锦瑟不知道此刻究竟是喜极而泣，抑或只是觉得欣慰。听到上仙这么说，倒也有些不好意思，慢慢站直身子，问道：“上仙，那谭里是什么？好奇怪的一股……”

她描述不出那种感觉，顿了顿，却听见子澈道：“谭里有一头凶兽，很是凶狠——”

锦瑟心有余悸的看了眼碧绿绿的潭水，再望向上仙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了……上仙的唇角边，似是若有若无的带着笑意。

呃……锦瑟嘟哝了一句：“骗人。”

如果是凶兽的话……什么样的凶兽，连上仙都对付不了？！

“好了，现下去御衡司吧。”子澈走在她身前，不再与她纠缠碧临潭的事，“还有许多事要交代你。”

东陵上仙并未亲自将锦瑟领到御衡司，只是关照了一句“一切都会有人教你”便离开了。

锦瑟行至小院之前，却看见金甲满面笑容的望向自己，很是热情道：“来来，小锦瑟。”

锦瑟身子一僵，总觉得……金甲的表情很是诡异。

“这是笔试答卷，半个时辰，快做完。”

“啊？”锦瑟一头雾水，“上仙说我已经通过了啊。”

“我们御衡司可是秘密机构哦。你去问问这天庭上下，有几人知道的？”金甲故作神秘道，“所以嘛，入了御衡司，却是需要在外挂职的。譬如小师叔名义上还是在天枢院，你当然也不能例外啦。这是开卷，很简单的。”

锦瑟这才放心，将几道试题答了，巴巴的望向金甲：“接下来呢？我要做什么？”

“咳，接下去的话，你可要好好听好。”金甲竭力要掩饰脸上的得意之色，只可惜控制唇角不大成功，微微咧开的薄唇，让这英俊少年显得有些幸灾乐祸。

“初入三个月，依然是考核期。若是出了重大事故，你的名字不能入这簿册。当然，这三个月间，自然也会有人教导你做些什么。”

“是上仙吗？”锦瑟期待得问道。

“自然不是。”金甲一副“你在白日做梦”的神情，“是我啦！我在你之前一位进入御衡司，按惯例自然是我啦！”

锦瑟撇了撇嘴角，失望之色不言而喻。

“总之，我吩咐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金甲不是没看见锦瑟心不在焉的表情的，语气上却依然努力让自己显得很有威严，“这样呗，你可以叫我小师傅。”

锦瑟差点没把一口水给喷出去，小师傅？那上仙岂不是成了自己的师叔祖？

才不要！！！

她倔强的侧过头，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对峙了良久。

金甲终于还是让步了，又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好了啦，开玩笑的。此师傅非彼师父嘛……就是带着做事的嘛……”

“所以我要做些什么呢？”

“哈，事情来了。”金甲伸手招来窗外飞进的一只极小的蜂鸟，那小鸟从嘴中噗的一声，吐出一粒红红的小珠子。

“这叫做音珠。”金甲解释道，“这天下的结界都归我们监管，讯息往来，总是会抄送一份到这里。若是觉察着这事异常的，你便需要去看看了。”

音珠中吐出的声音很是悦耳：“兜率宫，炼丹炉。”跟着便显出一副一尺见方的画卷来。

“这声音是仿着清荷上仙歌声，你不知道，一百年前，不知是谁决定用苏磐上仙的声音。”金甲脸上顿现痛苦的回忆，“每次一听完这玩意儿，就觉得自己离聋不远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图画中烟火缭乱的场景，好似一个炼丹炉在往外冒烟，想了想，还是道：“走吧锦瑟，我们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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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两人赶至兜率宫，却见门口已然乱成一团。

太上仙君却不在府上，出远门去蓬莱仙岛去了。随手抓过一个炼丹小童，金甲不知出示了什么信物，那小童便引着他们，往兜率宫后边去了。

“两位来得正好，这丹炉忽然裂开，仙上不在，我们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呢。”小童愁眉苦脸道，“宫里的规矩是，丹药未炼成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是设有结界的。我们……都不敢靠近。”

“不知炼得是何丹药？”金甲插了一句，已望得见不远处灰黑一片烟雾缭绕。

“我……我不晓得。”小童甚是迷惘道，“仙上的弟子也不在。”

“算了，我们自己去看吧。”眼见问不出什么来，金甲甚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两人先各自捏了闭气诀与清目诀，方一头钻进了烟雾中。

“金甲，我们以后就是管这些事的吗？”锦瑟一边随着他往前冲，一边瓮声瓮气道。

“以前是我。以后都是你干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了。”金甲小小声的在心里道，回头看她一眼，“别多说了，去看看里边怎么了。”

丹药房内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似麝香而非麝香，又夹杂着淡淡的烧焦味道，尽管捏了闭气诀，锦瑟还是隐约的嗅到了。

“金甲，你要干什么？”

金甲站在她身前几步的地方，手边翩云剑亮出了白光。

“先封住这火势啊！”

“不是说这丹炉旁是有结界的吗？”锦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我们是如何进来的？”

翩云剑一滞。

丹房平静下来，那股香味便更浓郁了数分。

此处原有的结界只是为了让生人勿近，那么想来，并未料想到丹房内丹炉会出事。下结界之时，就不会考虑到要克制如此这般糟糕的情况。相反，能增强炼丹之势，结界才算上佳。

炼丹需三昧真火，丹房必然为火属性。

那么结界不能是水性。

木生火……结界是木性的！正因为是木性的，才在丹房内出现大乱之时……那三昧真火将结界一并吞噬了。结界一失，火力必然大盛，只怕此间的力道两人匆忙间会承受不住，锦瑟急道：“金甲，我们得先出——”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小室开始颤抖，一团足有数丈高的火球窜起，将两人围裹其中。

至于火球中的两个人，躲在自己法器后边，都忙不迭的念了冰咒。

外边很不合时宜的传来先前小童的呼喊：“来人呐，特使被火烤啦！”

真丢脸啊！

谁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冒冒失失的就闯了进来呢！

锦瑟一头黑线的听着外边慌乱的叫嚷声，正要想个办法出去挽救残局，忽然周身一阵清凉，丹房内的火势渐渐的正在消减……

金甲反应还真迅速啊……锦瑟有些钦佩的想到，忽然听到丹房外边有人在喊：“里边两位道友没事吧？”

声音很是清亮，准确无误的送到锦瑟耳中，她连忙提声应道：“没事。”

烟雾委实太大，清目诀亦不过瞧见了外边晃动着的重重人影。锦瑟金甲二人摸索着往外走，跨出门的时候又被门槛绊了绊，差点没飞着出去。

一双手适时扶住锦瑟的肩膀，让她稳稳的站住了。

锦瑟灰头土脸的抬起头，看到一张异常清俊的脸，那年轻人正微微皱着眉望向自己，语气沉稳道：“你没事吧？”

“没事，咳——咳——”锦瑟忙站直，回头望向丹房，火势果然已经控制住了。

“两位道友既已出来了，将火灭了吧。”那年轻人侧头对身后带着的一小队人道，“去吧。”

“是。”

那些天兵天将们训练有素，不过半柱香时间，便将一切收拾干净了。

锦瑟与金甲面面相觑的看着，心中越发觉着不是滋味。

兜率宫的小童们欢天喜地的围着那年轻人，一个个笑道：“寒羽大人，幸亏你巡视至此啊，多谢你了。”

难怪有些面熟，锦瑟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一身银色薄甲，可不就是据称天枢院最年轻将领的寒羽么？当年下凡尘，他还是第一呢！

唉，人家都已经是将军、有资格带兵巡视天庭了，自己呢……锦瑟垂头丧气的低了头，心下有些难过。

“你是……锦瑟仙子吧？”寒羽却从人群中走出，微微低头，辨认着那张被烟灰呛得乱七八糟的小脸，“这位是……金甲兄？久仰久仰。”

这般狼狈模样……久仰个鬼……金甲有些忿忿的擦了擦脸，甚是敷衍道：“久仰哈哈……”

寒羽清亮的目光又投向锦瑟。

锦瑟忙作了一揖，想想又觉得不对，改行了一礼，道：“我也久仰了。”

“两位……还是去整理一下吧。”寒羽微微笑了笑，“后会有期。”

两个在烟熏火燎之后……浑身上下乌茬茬、满脸煤灰的倒霉家伙走到了兜率宫外，眼看着天枢院的人精神昂扬的离开，对视了一眼，都没好气的转开脸。

“我先回去了。”锦瑟闷闷道，“明日见。”

“等等，我和你一道去意微殿。”金甲忙喊住她，“我才不要这样回去，师父会笑死我的。”

……

回去的路上。

“都是你拉……没问清楚就闯进去……”

“怎么能怪我？我进去的时候你也没反对啊……”

“你不是号称经验丰富的吗？”

恰好走到意微殿门口，金甲张口结舌了一阵，垂下了头。

推门进去，桀骜却在院中晒太阳，瞧见两个衣衫褴褛、面目不清的人进来，唰的竖起了羽毛，全是警惕之色。

这些年来，小花仙锦瑟与这神鸟日日共处，早就不再惧怕了，甚至有时候，桀骜倒是挺在意小花仙的。锦瑟瞧见连桀骜都不认得自己了，当下真是难受又委屈，跑上前道：“桀骜上仙，是我啊，锦瑟。”

桀骜“桀”的一声，意思是你怎的弄成这样？

“上仙，你来评评理！”锦瑟将前后原委说了一遍，连眼眶都红了，“我这还是头一次进御衡司呢，就出这样的错。金甲，你当然没关系啦！可我要是被开除怎么办？”

金甲搓着手，看看锦瑟，没说话。

桀骜却绕到金甲身后，狠狠的啄了他后脑勺一下，鼓起眼睛，瞪着他，摆明了是在说：“当然是你的错。”

“好啦，对不起。”金甲瑟缩了一下，看看有些暴怒的桀骜，低声说，“我第一次带新人嘛，刚才太想表现了——唉，这件事不会怪你的。我自然会和上边解释清楚。”

锦瑟正要说话，却见子澈从推门而入，瞧见两人，一怔：“你们怎么了？”

金甲顾不上整理，很快的溜了。

锦瑟亦躲进自己屋里去换衣服了，只有桀骜哈哈笑着将前后因果说了一遍，听得东陵上仙忍不住莞尔一笑。

是夜，星月皎皎，微风拂然。

子澈从书房中出来，想起这一日锦瑟既通过了考试，又去兜率宫走了这一遭，有些担心她会不会累着，想了想，绕至她的屋前，抬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

想是睡下了。子澈也不再打扰她，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屋内浅浅的呻吟声。

“锦瑟？”子澈微微提高声音。

又是一声呻吟，听得再清楚不过了。

子澈推门而入，袖袍一拂，点燃了屋内的玄鸟烛灯。

抬眼望去，锦瑟躺在榻上，面向里边，身子蜷成了虾米状。子澈微微皱眉，快步走至榻边，伸手去掰她的肩膀：“锦瑟？”

锦瑟的身子动了动，一头乌发胡乱的散在枕边，向来清透的眼睛，此刻有些迷蒙的望着来人，语无伦次道：“上仙……我好难受……”

子澈将她的手从被子中拿出来，甫一触到，便觉得滚烫如火。

一怔之间，那只纤细的手便从他的掌心中挣了出去，牢牢扣住他十指，借着力坐起来。

子澈望向她的脸——何止肌肤滚烫如火，便是脸颊上，亦是烧出了两团红晕，只是这样一来，更显得肌理细腻，凝稠如羊脂。

“锦瑟，到底是何处……”脉息并探不出异样，子澈话未说完，锦瑟柔软的身子便已经扑过来，另一只手勾住上仙的脖子，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上仙脖颈的弧度之处。上仙的身上很是清凉啊……锦瑟只觉得舒服一些了，拿自己的脸颊摸索着子澈的肌肤，微微转头，将双唇贴在了上仙脖颈……那脉搏跳动之处，喃喃说话的时候，却像是在轻轻的啮咬。

“上仙……热……呜……”

“锦瑟……”温软的身子这样毫无遮蔽的贴在自己身前，子澈一怔之下，并没有推开，只是觉得……这小丫头，将自己的体温，绵绵的染在了自己身上。身子僵硬得仿佛岩石一般，良久，他才伸手扣住锦瑟脖子后边，微微用力，却让她仰起头来看着自己，“你看着我。”

锦瑟大口喘着气，勉力听着子澈的话，用力看着那双似乎有着……摄人心魄力量的眸子。

“你今日去过哪些地方？”

“兜率……宫。”

“还有呢？”

身体里那股奇怪的火又燃起来了，锦瑟扭了扭身体，却没说话，直直的看着上仙微微抿着的薄唇——

子澈瞧着她愈发迷离的眼神，双眉皱得更紧，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报告，似乎是说兜率宫丹炉爆炸一事，当时在三昧真火中炼的是献给天后的养颜丹。那丹药的成分中含有檀香木和夏橡薄荷。这两样……若是混合在一起，又被大量吸入的话，可不就是催情之物么？

这丫头又是草木之身，对这些只会愈加敏感，心下顿时了然，子澈摇了摇头，拍拍她的脸颊，让她清醒一些：“丫头，坐直了。我替你将那药性洗去……”

这句话并未说完，锦瑟趁着他放开了自己的后颈，双手更用力的缠了上来。

千万年间，哪怕是上一次，魔界一直攻到了碧临潭外，东陵上仙都不曾……头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子澈反应过来之前，滚烫的唇已经贴了上来，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已然在自己唇齿间氤氲开。

出乎意料的，子澈并未推开犹懵懂睁着眼睛的锦瑟，原本扶在锦瑟后背的手游移而上，指尖触及丝滑柔顺的发丝，反手用力扣住她的后脑，从善如流的，含住了她原本轻闭着的唇；接着，并未如何费力，轻轻启开了小丫头如花苞般的淡粉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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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那股极为清凉的气息通过子澈微冰的薄唇，缓缓进入锦瑟体内，顺畅的沉至丹田内。小花仙猛的将眼睛张得更大了，接着低低呢喃了一声。

子澈微微将手放松一些，轻声道：“闭上眼睛。”

如此一来，两人的唇便只是浅触了。锦瑟只觉得那股令自己无比舒畅的清凉气息又远离了一些，连忙乖乖听话，用力闭上眼睛，身子却又往前倾了数分。

“好了，别动。”子澈制止她有些不安的身子，却如先前一般，依然不急不缓的，温柔噙住她的唇，将那股气息渡到她的体内。

凉夜漫漫。

便是玄鸟烛灯，亦是轻轻“啪”的跳动一声，一房小室内的光影似是有人惊扰，登时便微微颤抖起来。

子澈的灵力早已在锦瑟体内转变三个周天，将催情的药力洗涤得干干净净。修长的手指扶在她的背后，亦察觉出她的体温如常，不再烫得灼手了。

缓缓的离开她的唇，扶着她的肩胛，让她躺回床上，子澈借着摇摇欲坠的烛光，看着她微红如胭脂的唇角，不禁微怔。

明明只是替她洗去药性，坦荡磊落，并无不可示人之处。只是，这具柔软的身子离开的时候，为何还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不舍呢？

东陵上仙如画的清俊眉眼间，薄薄而起那一阵困惑。仿佛在碧临潭，看见自己设下的结界对这丫头丝毫不起作用一般，心底的某一处弦，却又被浅浅的拂弄起，颤栗微弱的乐音，如轻芽啃噬，却叫他抿了唇，俯身瞧着这清丽无双的柔软睡颜，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彷徨。

睡梦中锦瑟又翻了身，子澈回过神，不由将右手中指轻轻贴在她眉心。

一圈柔和的光晕在指尖亮起，又渐灭去，熟睡中的锦瑟全无知觉，而东陵上仙收手离去。

月凉如水。

这才发现，呆在锦瑟的屋中，不过才过去了半柱香时间。子澈望向深紫色天幕中的那弯眉月，清风拂得脸颊微凉。直到此刻，自己才有了余力能，将适才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理清。

明明有着别的方法可以洗去药性，可他……并不抗拒与她双唇相触；待到回过神来，手指却已拂在她的眉心，替她洗去了这一段记忆……

子澈立在庭院中良久，身边忽然出现桀骜的身影。神鸟低着头，亲热的在上仙身边蹭蹭。而他略略有些心不在焉的抚着桀骜的背，目光却透过那蓬松的羽毛，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种柔软而炽热的感觉，依然停留在唇部……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翌日。锦瑟起得很早。

不去想倒霉的昨日，今日才算是自己第一日入御衡司呢。

上仙已经不在了。

真是的，为何不和我一道去？锦瑟心中嘀咕了一句，闷闷走出意微殿，独自驾云去御衡司。

御衡司内，也只得金甲一人在，那案桌上，却已是有大堆的音珠。

不由分说的抓了一把给锦瑟，金甲便已经心急火燎的冲了出去：“我要下凡去九华山跟进一个破裂的结界，这些你自行处理。”

说罢人已不见了，锦瑟无奈，只得坐下，搓响了第一粒音珠。

在御衡司的第一日，新人小花仙锦瑟，一共处理了十四粒音珠。

观音大士府上，荷池中不见了一条金鱼。锦瑟循着结界破裂后逸散的灵力，终于在当年齐天大圣往西取经的路上，找到了在凡间兴风作浪的鱼精。

雨神存放雨器时不慎，那法器角度只微微偏斜了数寸，几粒水露沿着府中结界漏往下界。待到御衡司发现灵力异常，前往府上一查看，暴雨却已经在凡间下了整整数月，洪涝成灾。锦瑟修补完那结界，浑身像是从水中捞起的一般，湿漉漉的，每根发丝儿都在往下滴水。

西王母府上，花园中一株极为珍贵的毓紫牡丹被盗，那结界悄无声息的给人破了。锦瑟在那边查看了半晌，认定这西王母亲自下的结界，需得是有人用同源的灵力方能破除——这府上除了王母最疼爱的小孙女，还有谁呢？这般贼喊捉贼的事，由她一个外人说了，阖府上下，十分没好脸色的，将这不开眼的特使给赶走了。

……

上天入地，爬山下海，处理的却都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锦瑟从御衡司出来，拖着极为疲倦的身子驾云回意微殿。眼看着要到了，丹田中灵力却是一阵枯竭，那云朵便晃晃悠悠的变稀，跟着一头便栽了下来。

与地面只剩数寸差距的时候……锦瑟只觉得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腰，接着额头一痛，硬邦邦的撞在什么东西上。

一抬头，却是星眸剑眉的银甲将军，带了笑意望向自己，甚是有礼道：“没事吧？”

“哦，谢谢你啊。”锦瑟揉揉被撞痛的额角，“多谢道友。”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又帮了我一次。”

“举手之劳。”寒羽笑笑，目光十分妥帖的从她皱巴巴的衣服上移开，“叫我寒羽吧。”

“呃，我叫锦瑟。”适才一惊之下，锦瑟立时清醒了几分，疑惑的看着寒羽，“你是要去意微殿吗？”

寒羽颔首：“有事找东陵上仙。”

“哦，你和我一道去吧。”锦瑟点点头，“不知上仙回来没有。”

理所当然的，两个年轻人驾了同一片云。锦瑟倒没多想，只是觉得累，能省力便省力了，而寒羽似乎也没有拒绝的意思，甚是有礼道：“那么烦请引路了。”

两人一路行到意微殿，又一同下来，却见东陵上仙与灵宝上仙站在殿门口，商谈着什么。

锦瑟跨下云头，便转头对寒羽道：“你运气不错啊，上仙回来了。”

只是原本立着的两位上仙，却都是一怔。

须知这一辈的小仙到了年纪，自然搅得这天庭春意阵阵。上月人人乐道的话题便是天枢院的角雉与霓裳坊的佳美在广寒宫中山盟海誓，却被人撞破，这两家索性把亲事给订了，很是热闹了一阵。

然则……这一辈中容貌最是出众的两位男女小仙，这般亲昵的从同一片云上下来，是有了些什么什么……萌动的苗头？

最先察觉出这异样的，不愧是见多识广的灵宝上仙。当下脸便黑了，老头想起自己不整齐的宝贝徒弟，吹着胡子，斜睨了寒羽一眼，重重哼了一声。

子澈倒是很快面色如常，只是伸手唤过锦瑟，温和问道：“怎得弄成这副模样？”

锦瑟说了自己这一日做了些什么，又说了自己差点从云上摔下来，多亏寒羽相救，最后很是疲倦的打了个哈欠。

东陵上仙淡淡凝视她半晌，道：“以后要去哪里，让桀骜送你。”

“呃？桀骜上仙是……”锦瑟睁大眼睛，亦看到灵宝上仙惊掉下巴的模样，便识趣的住口了。

“桀骜不是你一手养大的吗？”灵宝上仙顺口便将那句话补完了，“师弟，你以前最宝贝的便是这只鸟儿啊……”

子澈并没接师兄的话，目光似是若有若无的望向一旁的英挺少年，又对锦瑟道：“以后记住了。不要独来独往。”

锦瑟自然是最听上仙的话，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子澈一笑：“回去歇着吧。”

直到小花仙的背影离开三人的视线，子澈方望向银甲小将：“何事？”

寒羽端肃了神色，低声道：“上仙，四海已然不稳。反或不反，只怕就在这几日间。”

灵宝上仙“啊”了一声，原本手指间卷着数根花白胡须，用力不慎，嚓的一声，都拔断了。

子澈却并无意外的样子，负手立着，甚是淡漠道：“这一日迟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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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幽冥海。

四海之中，从未见过天日，极为隐秘的一片海域。

龙神归位的讯息，如同一袭不断扩散的漩涡，将这四方海域，皆席卷其中。数月间，但凡在这海中握着几分权柄的仙灵，无不悄然涌向此处，想着若能目睹那龙神真颜，那也是莫大的荣耀了。

龙族乃是这天界极为重要的一族。天人二界，物种不下千万，其中能修仙的，均是各族中的佼佼者。龙族却是特异，数量虽少，却因天生灵力，不需修行，便能位列仙班。是以这个种族，骄傲狂放，却又不容人小觑。

万年之前，濬颜以龙族首领之尊，反出天庭，全族誓死相随。子澈在东海将濬颜封印后，一时间群龙无首，魔界才未来得及与龙族携手攻上天庭。平乱之后，天帝又刻意加以抚恤，双方勉强算是平息下了争端。

如今濬颜以魔尊身份归位，局势便已悄然变化了。

只是这处在风暴中心的人，似乎并未如同三界诸人猜测的那样，正紧张的筹划，抑或是不眠不休的凝聚原本被震散的魂魄。

果下又一次为难的敲开那扇无人敢靠近的门时，刻意的压低了声音：“尊上……”

“我不见。”屋内的声音甚是懒散，甚至能想象得到，那人正以何等悠闲的身姿，半靠在锦榻上，双目似闭未闭，隐然便是摄人魂魄的晶芒。

“尊上，您回来之后，西海诸人是头一个向您效忠的……吴钩王亲自跑了不下十次了……”果下的声音甚是犹豫，“这样会不会太过怠慢了？”

“说了不见。你便告诉他，过几日，我会亲自去西海寻他。”里边如珠似玉的声音淡淡传出来，还带着笑意，“他若执意要等，也随他。”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濬颜掌心中攥着那块如同指头般大小的玉石，温润如水的感觉蔓延至全身百骸——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润泽感。

“当年震散我魂魄的是你，将清玉缸这份大礼送给我的还是你。”濬颜以指腹轻轻摩挲着清玉缸，自言自语道，“东陵，我若不好好回赠一份大礼于你，岂不显得小气么？”

魔君半睁未闭的双眸望向隔了一架屏风的里屋，烛光轻轻颤动，那抹横躺在床上的人影，却是绰绰约约，薄得叫人怜惜。

下界虽是危机四伏，御衡司新人锦瑟，却是全无察觉。

整日处理的是这家漏水那家着火的事，明明已经这般勤勉，可案头的音珠却一粒粒的累积起来，似乎没有个处理完的时候。这般过去了月余，便是迟钝闭塞如锦瑟，亦开始有所察觉，午休之时拉了金甲道：“近日是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她原本想说的是“为何处处结界都有异常”，只是话头说了一半，却见金甲精神奕奕的望向自己，噎了噎，便转了话题道：“你怎么了？”

“大事，当然是大事啦！”却说金甲为了一件极想知道之事，已经忍了数日了，“为何这几日老瞧见天枢院那寒羽在咱们这里转来转去？”

说是“转来转去”，却是故意在消遣寒羽了。这些日子天枢院时不时会有极重要的消息传递给东陵上仙，寒羽往来次数甚多。每次来这里，这年轻人总是要询问锦瑟在不在。他从未向旁人掩饰起对锦瑟的好感……那也是真的。

“是吗？”锦瑟全无心机道，“你说起来，好像是的。我这几日好像天天见到他。”

“有必要连我都瞒着嘛……”金甲见她很是坦荡，扫兴的垂下眼睛。

锦瑟没听见，啪的跳起来，扔下手中的音珠，一阵风似的卷向屋外：“霓裳坊有事，我去看看。”

出了门外，桀骜却不在，想是四处逍遥去了——上仙虽然这般吩咐了，锦瑟毕竟不好意思次次劳烦它。幸好霓裳坊并不远，驾云也不过小半柱香便到了。

这霓裳坊是如雷贯耳，锦瑟第一次来，难免好奇，可恨公务在身，却没时间四处打量。甫一进门便被拉着往后院走。那领路的小仙娥着一身淡粉色、不知是何料子、看上去却又晶莹柔软的长裙，颈间挂着着长长的璎珞，端的是清丽无双。

锦瑟跟在她后边，鼻中嗅到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又低头看看自己，因早上从凡界赶回来，一身衣裳都是灰扑扑的，不由有些自惭形秽。小花仙趁着没有旁人注意，极快的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待到抬头，却看见那小仙娥很是好奇的盯着自己，问道：“你便是锦瑟吗？”

锦瑟忙点了点头。

“你在天枢院异闻司当差？”

锦瑟想了一会儿，才记得这便是自己挂名的地方，点头道：“是啊。”

“难怪派你来呢。”小仙女道，“真奇怪，清涤纱丽用的回敛泉泉眼忽得便枯竭了。”

霓裳坊的舞曲独步天庭，并不独靠着曲调、舞步，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却是仙子们身上穿着的舞衣。

清荷上仙对于霓裳坊的舞衣，要求极高。亲自选定颜色款式后，还要放在天界最为清澈一眼泉水——回敛泉下冲洗七七四十九日，确定不会再有浮色，色泽亦更为妥帖润泽，方才会用。据亲眼看过霓裳坊排演的金甲说，光是舞起时飘渺如云霞的裙裾轻拂，便足以醉人心神了。

如今泉眼处的结界未破，那汪泉水却忽然枯竭了，也不知是何道理。

锦瑟搔搔头，低头细看那如今只会淅淅沥沥滴水的细流，又抬头望望一路沿着山丘逶迤往上的小渠，泉水想是顺着那里往下的。

“那个，我想上去看看。”锦瑟捋起袖子，看了看那条几乎掩在浓密树荫中的小径，向那小仙娥道，“方便吗？”

小仙娥并未答话，却望向锦瑟身后，恭谨道：“上仙。”

锦瑟忙回身，却见清荷上仙站在自己身后，一双美目盈盈淡淡看着自己。

“清荷上仙。”锦瑟忙回身行礼。

自是有一种人，不必刻意装扮，却如暗夜明珠，依旧莹润夺目。清荷瞧着锦瑟，唇尖却无端滑过一丝苦涩滋味：子澈……你以为，不去提醒她，让她作寻常打扮，旁人便注意不到这小姑娘了么？

“上仙，我想上山去查看泉眼。这位姐姐……还是不用跟着我了吧？”锦瑟瞧瞧人家一身簇新的衣裳，又看看这颇为难行的山路，犹豫道。

清荷抬起尖俏的下颌，望向树影幢幢的山顶，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滑过一道异样的光亮，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锦瑟顺着水渠，摸索着行到山上。路却越来越窄，直至被一块巨石阻住了道路。

这巨石……很是奇怪啊。

锦瑟极小心的靠过去，曲起指节，轻轻的敲了敲，又摩挲了数下，却见光洁如玉石的石面，并无什么异样。只是石面中央，却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隙，水流涓涓细细的流淌而下……顺着那小渠，便是如今已经枯竭了的回敛泉吧？

莫非是这巨石阻住了泉水？

锦瑟皱起眉来打量四周，路途难行，霓裳坊那些娇滴滴的小仙女们，想必是不会上来查看的。那么……是谁将这块巨石放在这里，阻住了水源的呢？

困惑之下，锦瑟也没再多想，指尖蕴起灵力，在巨石上划下一个印结，接着退后数丈远，暗捏着心诀，低叱了一声：“起！”

那巨石如预料中一般，从那结印处开始碎裂，渐渐露出后边那蓄满泉水的小径来。

哗啦一声，几片碎石已经随着往前的水流奔涌而下，缝隙越来越大，锦瑟站在旁边，却愈来愈心惊——为何这回敛泉水，看起来这般汹涌往下、势不可挡？

轰隆隆一声，巨石彻底裂开，那泉水却如奔腾的巨龙，直追山下而去。锦瑟虽立在一边，却势不可挡的，必然被卷在其中。她未来得及多想，瞧见一旁一株极大的仙树，正欲跃起，却忽然想到，为何巨石后泉水蓄得这么满，可那小孔中流出的却这般不急不缓呢？是有人刻意控制了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身后却如千军万马的声势，那迫人的凉意已然袭至。锦瑟人在半空中，铺天盖地的水势席卷而来，心下忽然就起了茫茫无涯的恐惧……此情此景，为何仿佛曾经经历过？

眼底升腾而起一片茫然如雾的阴影，仿佛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心脉，锦瑟的身子直直往下坠，灵犀因主人失去了知觉，毫无反应，便只有腕上樗珠，幽幽亮了起来……

回到意微殿已半日。

子澈看完了今日送来的密报，却始终没听见殿外属于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修长的手指拂在胸口，又是那种淡淡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啃啮着知觉，子澈略有些烦躁的站起来，却看见桀骜字盘旋而下，只是背上空空如也。

正欲伸手唤过桀骜问一问，却见一道人影在庭院中闪现，尚未立稳，便跌跌撞撞的向书房处奔来，口中喊道：“上仙可在？上仙可在？”

子澈缓步出门，淡道：“星官有何事这般慌张？”

“西海反了！西海反了！”那人上气不接下气道，“天帝有令，请上仙即刻移步前去议事。”

子澈并不见如何惊慌，只点了点头，薄唇一抿，却见桀骜牢牢衔住了自己衣袖。

“怎么了？”子澈脚步一顿。

桀骜低沉的唤了一声，琥珀般的一对眸子里全是忧色。

修如远山的双眉紧紧皱了起来，东陵上仙素来淡然的脸色亦是轻轻一变：“锦瑟出事了？”

“她如今在何处？”

桀骜正欲答话，却见那天帝特使拦在子澈面前，眸色切切望向东陵上仙，焦虑道：“西海吴钩王已反，天界凡界数万生灵命悬一线，此事刻不容缓——上仙，片刻也不能耽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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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子澈双眉一折，正欲说话之时，殿外又是一阵脚步声，疾，且快。

却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双手横抱着一个人，闯了进来。

暗夜之中，那少年腰间悬挂着的长剑散发着天蓝色的光亮，却将两道人影笼罩在其中，模糊地瞧不出轮廓。

来人瞧见庭院中立着的东陵上仙，俊朗的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他尚未开口，却见那白色身影已在一晃之间逼近自己，而以自己的眼力，竟看不清是如何在瞬间破了自己的防身结界且欺身进来的。

素来镇静的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佩服，寒羽定了定神，低声向子澈解释道：“上仙，适才我瞧见桀骜从霓裳坊后边的山头离开，跟过去一看，便瞧见她躺在那里——”

子澈没有接话，只伸手从寒羽手中抱过了锦瑟。

那身子甫一离开自己手臂，莫名的感受到一阵失落与不安，寒羽想起半柱香前在山间湍急的泉水中蜷成一团的少女，心底又是一紧，当时自己试了种种方法，始终不能让她醒转过来，只得匆匆将她带回意微殿——此刻看东陵上仙的脸色，只怕亦是不妙。

寒羽隐隐带了丝期盼，冲口而出：“上仙，锦瑟不会有事吧？”

子澈依然面无表情，也未答话，而怀中锦瑟柔软的身子便因这力道一带，蜷曲着靠向自己前襟。心下暗暗一惊，他一边抱着她往屋内走，一边手指顺势按在她背脊上，先以内息探她体内。

顺畅无阻的走了一圈，看起来并非仙气走岔——推开房门，子澈径直将锦瑟抱向床榻，目光却游移至她牙关紧闭的脸上，借着烛光，依稀还能辨出小丫头晕厥过去的前一刻……似是满脸恐惧与绝望。

微微俯下身，手指一一拂过纤巧的眉梢、鼻骨和唇瓣，子澈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丫头，你看到了什么？”

昏迷中的锦瑟自然是无法听见他在说什么的，只是一直簇着的小小眉峰却舒展了些，脸微微向右一偏，贴在子澈的掌心中，依然一动不动。

适才的焦虑，只因这样小小一个动作，全化作了无边的柔软沁凉，仿佛是过往的日日夜夜，微风拂到竹枝，而他站在窗下微微仰头看着，知晓她总是在一旁的屋子里，打着哈欠读书，或是伏在案边浅眠。

此刻镇静下来，子澈低低叹了口气，指尖依然滑到锦瑟眉间，轻道：“先忍一忍，有我在，总不会让你有事的。”

“上仙！天帝急诏，东陵上仙何在？”门外又是一阵叫嚷，第二位使者亦在匆忙间赶到了，“上仙呢？”

并未被外边喧闹所扰，子澈眸光依然轻敛在锦瑟苍白的脸上，似是下定了决心，抬手点她胸口三处大穴。前两下甚快，最后一下却缓慢迟滞起来，指尖顿在锦瑟丹田上方良久，方慢慢收手。

闭目略略修整片刻，子澈重又望向她腕间那串盈盈发亮的樗珠，确认了她暂时无事，方才转身出门。

门外两位特使已然急得团团转，只是见东陵上仙脸色略有些沉郁，一时间竟不敢开口相催。

桀骜扇了扇双翼，落在子澈身边，短促的叫了一声，似是颇为焦虑。

子澈眉目不动，无声向这神兽传话道：“她没事，不许去找师兄。”

桀骜垂下翅翼，琥珀色的眼珠在子澈身上转了数转，方才答应似的唤了一声。

走至寒羽身边时，子澈停下脚步，微一颔首道：“今日多谢你了。”

“她没事了？”寒羽抿着唇，直视东陵上仙，“上仙，意微殿无人，我可否留在此处，有个照应也好。”

子澈袖袍却是一拂，轻道：“西海出了这样大的事，天枢院此刻已然调兵遣将天翻地覆了吧？”

“这……”寒羽面色不豫，又回头望望那紧闭的房门，而东陵上仙的一袭白衣，已然随着那两位专使，消失在了门口。

天枢院最年轻的银甲将军，握了握手中长剑，一咬牙，亦跟了出去。

却说子澈行至天帝寝殿，却听见门内一阵环佩叮当，不由止住了脚步，候了片刻。

片刻后，天后姿态从容而出，瞧见了子澈，便止下脚步。

东陵上前行了礼，垂眸敛眉，却听天后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进去罢。陛下等你许久了。”

素来咄咄逼人的天后竟以这般低沉无奈的语气说话，可见外边的情势……确是危急了吧？

子澈睫羽轻轻一动，只点头道：“是。”

天帝坐在案后，果然满面忧色，颌下那几屡胡须似乎又多了几分花白。

子澈凝眸看他良久，方才轻轻提醒一声：“陛下。”

“你来了！？”天帝保养得当的脸上先是一阵愠怒，随后便瞧见子澈云淡风轻的表情，重重哼了一声道，“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陛下恕罪，有事耽搁了。”子澈轻描淡写道，只是那神情，却看不出“有几分自认为有罪”的样子。

天帝脸色变幻数次，终于道：“西海那边，已派了二十八星宿前去。”

子澈微微颔首，依旧波澜不惊：“陛下的处置很是得当。”

“朕不放心。”天帝索性直接道，“若是他出手，二十八星宿并非敌手。”

“陛下是要我去么？”子澈侧头，事不关己般望向窗外，淡声询问。

“你——”天帝似是难以决定，重重叹口气道，“你自己说说吧。”

“西海一战，濬颜并不会出手。”子澈语气虽淡，却甚是沉定，“只是试探罢了。陛下要防着的，是西海一反，其余三海再反之时，该如何应对。”

天帝双眉皱得更紧。

“只是陛下若不放心，我自当去走这一趟。”子澈续道，“他不出手，我便不现身；否则倒显得天庭无人似的，只一个吴钩，便搅得上下不安。”

“你去一趟，也好。”天帝沉吟道，“子澈，若是能查出那逆龙所在之处，便更为妥当了。”

东陵上仙侧着头，并未叫天帝瞧见自己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讥诮之色，只是点了点头。

“如此，你便去准备着吧。”

子澈转身欲走之时，却听见天帝又唤住自己。

“子澈，你今日似是……”天帝皱了皱眉，方缓道，“近日修炼，可是急进了么？”

子澈一愕。

“我闻你呼吸之声，似是有些不稳。”天帝若有所思的望着他，破有些意味深长道，“三界的形势，你只怕比我更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然也不需旁人提点了。”

东陵上仙从容道，浅浅一笑：“自然如此。”

回至意微殿已是深夜，桀骜依旧忠心耿耿的守在锦瑟房门口，瞧见子澈，顿时欢呼了一声。

子澈伸手轻抚桀骜的身子道：“去休息吧。明日随我一道下凡一趟。”

桀骜低低唤了一声，却将目光移向紧闭的房门。

东陵上仙微微闭目片刻，低低道：“再让我想想。”

桀骜自然听不懂主人在说些什么，歪了歪头，扑棱了双翼，便往院外飞去了。

子澈伸手扶在门上，略一踌躇后，轻轻一推。

锦瑟便如自己离开时那样，连额发落在眉梢边的位置都未曾动上一动。子澈在她床榻边坐了一会儿，缓缓伸手，将掌心贴在她灵台处。

极为充沛的灵力在倏然间灌注进去，以东陵上仙的深厚修为，只怕这人入了十次轮回，这一刻也能醒转过来。果然，锦瑟身子一颤，跟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掌心的灵力变得柔缓起来，子澈另一只手将锦瑟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前，柔声道：“醒了？”

眼看着锦瑟的眸色由懵顿到渐渐清明，子澈并未催着她开口，只是静静候着。

“上仙……”锦瑟开口唤了一声，却又开始大口喘气，极为虚弱的靠着他，慢慢道，“我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被回敛泉卷入其中时那种压迫感，仿佛……三魂七魄都生生被打散了，胸口憋闷得说不出话来，回想起来，当时在幽结道中遭遇土障，那种四下压迫的感觉，比起落水的瞬间，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了。

可是怎么会呢？她是九子莲，自小在水中生长，为何在那一刻，却只有铺天盖地的……对水的恐惧呢？

子澈目光从她轻轻颤抖的双唇上掠过，有些怜惜的替她理了理鬓边的散发，安慰道：“没什么事。修练之时，一时走岔了气也是有的。”

只是走岔气？

锦瑟昏昏沉沉的想，她是有走岔气过，但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止是岔气，你上这仙庭来前，还带了些宿疾。”子澈似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缓缓解释道，“这宿疾若不除去，于你修行无益。”

锦瑟微微回头，有些艰难的想：“宿疾？”

哔拨一声，烛光轻跳。

双手还扶在她柔软纤细的腰间，东陵上仙素来清淡如墨画的眉眼间，此刻竟也淡淡浮上一层晕红。他靠近锦瑟的耳侧，微带炽热的气息拂在锦瑟腻滑如玉的耳边，低低道：“丫头，拔出宿疾……我需褪去你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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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锦瑟原本是靠着子澈的，耳中模模糊糊听到“褪去衣衫”这四字，登时便激灵灵的醒了。内心深处，似是有个小人在说：这种小事让上仙帮你动手不太好吧？你当真一动都动不了了么？

手肘微微一抬，竟似有了力气，锦瑟正要自己动手将那衣衫褪下来，忽然又似听到一个小人说：这样……可不大好吧？

不大好？

锦瑟皱了眉想，小脸因这困惑，颇有些为难的扭在一起，手指也顿在那里。可究竟是哪里不好呢？

子澈见她无甚反应，低低叹口气，手指触到锦瑟的腰带，轻轻一用力，原本就甚是松落落的衣袍，刹那间便滑落到了肩下，露出细腻甚雪般的一片春光。

“啊？”

骤然袭至的凉意还是让锦瑟微微瑟缩了一下，双肩后背上……起了无数的疙瘩。

子澈伸手扶住她僵硬的肩头，掌心贴合着她肩部的弧度曲线，低声道：“放松，不会有事。”

说完便将她抱起来，却是面朝下，放在床榻上。

一床被褥皆是深蓝色的，那具洁白无暇的纤瘦身子躺在其中，却似是汪洋无垠的碧蓝大海中，随波逐浪的一支小舟，有些无依，却又叫人怜惜。子澈默然凝视半晌，道：“我要触碰你周身大穴，有些会痒，有些会痛，你便当自己死了，无论如何都不要动，也不要运气，明白么？”

锦瑟点点头，不知为何，周身热了起来，却又不是体内气息乱窜的缘故，她便闭目，体察到那微凉的指尖顺着自己的脊椎，正节节往下。

果然是有些痒，有些却又极痛。待到后来，锦瑟甚至无暇顾及心底那些略带矛盾的挣扎，便像上仙说的那样，装作自己是死了，忘了周身所有的知觉……

然而，那些穴位无论如何酸麻难受，隐隐的，却有一道道热流涌聚起来，缓缓汇向顶心，锦瑟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喊出声，直到一双手轻柔的将自己翻身，锦瑟不安的挣扎了一下，终于想明白了……何处不妥。

她是女子啊……怎么能……轻易让人看到了身子？

就算是……上仙……也不行吧？

锦瑟下意识的去抓散落在一旁的被褥，试图遮住仅余肚兜蔽体的上身。

身子一动，锦瑟体内的气息便乱了，原本闭目凝神催动灵力的子澈脸色微微一白，想要出声制止她，却又被她体内那股力道所压制，只能加紧催动灵力，只求速战速决。

锦瑟瞧见上仙却是闭着眼睛的，心下倒是安定了几分，周身也不像先前那般浑然无力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忽然听见门口有了脚步声。

子澈显然亦听到了这声音，双目更是闭紧了数分，只是竭力稳住心脉。

锦瑟心下更是大惊……自己衣不蔽体的样子，给上仙看到了……虽说有些怪怪的，可那没什么……若是换了一个人看到呢？

脸色蓦然涨红了，锦瑟目光一直在掠向门口那抹不断清晰起来的人影，一道甚是清亮的声音在说：“锦瑟，你在么？”

寒羽。

慌乱间锦瑟望向子澈，上仙依然闭着双目，只有睫羽轻颤了数下，显是心神不宁。

门外的声音又紧了紧：“锦瑟，你没事吧？我进来了！”

嗓间似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来。锦瑟眼睁睁的看见寒羽将门推开，随后愕在当地——她并不晓得以旁人的目光来看，这会是这样一幅场景——然而落在寒羽眼中的，锦瑟衣衫不整，单薄的肩胛露在空气中，目光盈盈，脸色煞白；而东陵上仙正背对自己，微微俯向锦瑟的胸口……

天蓝色光芒暴涨，哐啷一声，寒羽手边洇石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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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一时间并没有去思量寒羽是如何闯进了这意微殿的结界的，子澈下意识的将身子一移，以后背面对寒羽，手下灵力依然源源不断的灌入锦瑟体内。

洇石剑直直撞向东陵上仙的背部，寒羽虽是急怒之下，只是心中尊卑之分太过根深蒂固，到底留了分寸，只想着能将子澈逼开再做打算。

若是平时，子澈又怎会将后辈的这一剑放在眼中，只是此刻十之八九的灵力用在锦瑟身上，剩下一分还需护住自己心脉，却是连半分余力都使不出来。

索性便拼着硬接这一剑……子澈心中如是想着，白衫衣角被凌厉至极的剑气拂到，飘然而起，却只似掀起了数片雪花，修长的身子岿然不动。

洇石堪堪触及了子澈后背。

一片天蓝光芒中，一道浅浅紫色从床一侧灵巧的钻出，将子澈的身形笼罩其中。

“锦瑟，不可——”

东陵上仙忽然厉声喝止，只是来不及了。灵犀已经从锦瑟臂上飞起，结起护障。紫色后发先至，涨起数丈高，几已冲破屋顶，直冲云霄而去。洇石剑撞在其上，铿的一声，倒转着飞回。而锦瑟伏在床上，心口那股烦躁至极的郁气被适才催动灵犀的仙力一逼，直冲灵台而去。

此时她的身子早已脱离了子澈的手掌，那仙力便无以为继了。

“你干什么寒羽？”脱了上仙那股霸道之极的仙力，锦瑟开口，弱声道，“衣裳是我自己解的，与上仙无关。”

寒羽收回了洇石，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亦不知听到这句话没有，只站在原地，做声不得。

甫一听到锦瑟的那句话，子澈原本苍白的脸上莫名起了淡淡一层红云，旋即，那种微妙的薄热却被更为猛烈的情绪替代。

心知此次洗髓功亏一篑，充沛的灵力反被逼回自己体内，盛怒之下，子澈手指如风，连封锦瑟背后数个大穴，又用锦衾将她身子裹起，反身袖袍一挥，便重重将寒羽送出了屋外。

寒羽当年勇夺第一，天庭的奖励除了入职天枢院，还有一项却是得到了东陵上仙亲自教导的半月修行时间。

子澈素来洒脱，并非藏私之人，是以寒羽熟知这位上仙的灵力——温和中正，汩汩不绝。

而此刻，自己浑身被极暴烈的灵力所包围，勉强站稳之后，才瞧见子澈便站在锦瑟的房门外，虽是面无表情，却只见薄唇抿得极紧，一双眸子冷冽得叫人浑身发涩。

理智逐渐的回到这天界最年轻的小将身上，锦瑟之前状况……东陵上仙始终俯身却一动未动的背影……自己莫不是搅了他替锦瑟疗伤的局？

寒羽微微张嘴，又看了一眼东陵上仙的神情，心下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上仙……”

“你还有何事？”子澈冷冷打断这年轻人的欲言又止，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缓缓道，“你擅闯意微殿，我念你初犯，姑且算了。若有下次，自废了修为，便去凡界吧。”

一身上银薄铠甲在夜色中熠熠发亮，寒羽眼角轻轻一勾，几要不怒反笑，。他有多久未曾听见这般平淡、却又毫不留情的言语了？以自身天资之高，便是府上紫阳上仙，亦从未以这般语气斥责自己。

深呼吸一口，寒羽咬牙道：“锦瑟她没事了么？”

他的原意是欲听东陵上仙解释之前颇让人误解的行经，只是子澈何等冷淡的性子，原本便是自然而然、坦然可俯仰天地之事，何须解释？遑论辩解。

当下更是懒得开口，轻轻一拂袖袍，便将寒羽送出了殿外。

良夜将逝，明星荧荧。

东陵上仙默然站了许久，直到听到屋内轻微的喊声：“上仙……”

子澈不甚在意的拂去了唇角极淡的一丝血痕，如画的眉眼间勉强掩去了那丝黯然，方才推门而入。

锦瑟已然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着上仙走进，怯怯道：“上仙。”

子澈一言不发，拉过她的手腕，微凉的手指扣在她的命脉上。

脉象强劲，并无任何不妥。

东陵上仙微微阖目，心底悄然而起一声叹息。

有时候，便是那么一瞬，就这样决定了，再无法更改，无法回寰。

或许便是命运。

“上仙，我好像……好了呢。”锦瑟有些不安的看着子澈苍白的神色，“刚才，伤到你了么？”

他只伸手，宠爱的摸了摸锦瑟的头，低低道：“没有。”

锦瑟松了口气：“哦，那就好。”

“锦瑟，天亮我便要去西海。”子澈专注瞧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微微笑了笑，“现下——”

“我和你一道去。”锦瑟打断他，黑黑的眸子里略有不安，语气变得软糯起来，“上仙，锦瑟想和你一道去……”

“独自留你在这里我也不放心。”子澈走至窗边，轻道，“也罢，你随我一道去吧。”

晨曦微露，小花仙锦瑟看着子澈，却莫名的想起了影浮山上那一晚，她醉得迷迷糊糊，望出去上仙的侧影铮然，高洁如云，恰似……投在纸窗上影影摇曳的绿玉之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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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西海。

夜，如墨一般的沉静，锦缎般的海面，未泛出丝毫的波澜。

仅仅过去了一天，这喧嚣血腥的战场，竟然娴静似是处子。水光在泠泠月色下，纯洁而无辜。

两军对垒之处，何等紧张的情势？结界一个罩着一个，如山峦般连绵不绝。双方都是下了狠手的，哪怕触到其中任意一个，便是粉身碎骨的后果。

可这月圆之夜，却有人信步闲庭，负着手，在这结界间穿梭巡行，仿佛只是在欣赏着无垠的夜色美景。

“如今天界是愈发无人了。”踏浪行在前边的男子信手指了指几个无形之界，“一看便是二十八星宿那群莽夫布下的。”

他身后的男子着黑色重甲，沉默的随着，只点了点头：“是。”

“吴钩，本君不在这千年间，你越发不爱说话了。”濬颜驻足，远处一轮明月从潮汐尽头缓缓升起，“还要本君逼你说么？”

“不敢。”

濬颜斜斜挑起眉，望向西海王。

“属下只想知道，君上如今魂魄融合……”吴钩顿了顿，双目烁烁望向主上，“未知进程如何了？”

以濬颜素来喜怒不动声色的性子，定然不会有旁人敢问。只是忠心耿耿的西海王素来沉默木讷，这句话出口，却只叫魔君笑了笑，甚是轻描淡写道：“不错。”

“我听闻，君上得到了天帝的清玉缸？”

濬颜修长的手指点在下颌处，悠悠望向月色，并未否认。

“君上？”

“那小妖既已养成……”濬颜似是在自言自语，那截手指泛在月光下，如同白玉一般，“我也无惧让天帝知晓清玉缸的下落了。”

“君上……东陵怎的还没出现？”身负重甲的西海王黝黑的面色上露出一丝担忧，“他若不出现，这二八星宿便都是虚的。我心下不定。”

濬颜拂了拂袖袍，屈起手指懒懒的折了折，方道：“你怎知他没来？”

吴钩浑身一绷，神色立刻端肃起来。

龙神那织金纹的衣衫在粼粼月色下泛着微光，那双亮似星辰的双眸中蕴了笑意道：“别紧张。他不会来这里。”说罢幽幽叹了口气，“我不现身，他就不会出来，指不定带着那丫头在哪里躲着呢……”

慵懒的语气中竟似有一分怀念，吴钩一双虎目瞪着自己君上，有些不解的欲言又止。

濬颜默了一瞬，浅浅道：“吴钩，清玉缸在我身边的事，没多少人知晓吧？”

“是，属下不会——”

“不会什么？”魔君莫测的一笑，“这等好事，自然旁人知晓得越多越好。”

伸手指了指苍穹，濬颜勾勾唇角道：“那一位，知晓了，便更好了。”

吴钩愕然半晌，方大悟般点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那如山般的魁梧身影离去，濬颜抚额摇了摇头，若是狐妖果下在此处，大约也不用自己这般费口舌向这木头解释吧。

独自负手立了会儿，遥遥听见有法器破空之声，濬颜侧了身，眼角扫到那发亮的法器已堪堪扫到自己衣角，方才弹了弹指——极为强劲的“嗤”的一声，那法器掉转了个儿，向着来人奔去了。

远处一声惨叫，略有些瘆人的传来，濬颜摇了摇头，颇有些意兴阑珊的转过了身。

“君上——”

濬颜眯了眯眼睛，却见西海王去而复返，神色颇有些不定。

“怎么？”

“适才果下传话来，说是东陵的道场已经找到了。”

“何处？”濬颜点点头，颇为赞许，“天庭山海司的机要，能查出来，殊为不易。”

“影浮山。果下带着离殇，已先行去了。”

“甚好。”濬颜点头，斜斜睨向身后已然开始喧嚣的西海，“这边交给你了。”

这西海王又是龙族中最为嗜杀的黑龙，眼见吴钩眼神中已然泛起猩红，魔君更是毫无兴趣再留在此处观赏，

离去的时候，略略回头望了一眼，吴钩高大的身形被包裹进一团天蓝色光芒中，拆解得难解难分，一时间竟瞧不出谁占了上风。濬颜心中倒是滑过一丝讶异，却不知那是何人，与“力大粗蛮、血涌气高”的西海王比，这爆发力竟毫不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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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倘若吴钩在接下这天蓝色的法器第一击前，尚且有些轻敌的话，那么手臂上感受到压迫力，却让西海王不得不正视这随即而来的银白色人影。

从未闻名的新人？

这个念头刚滑过脑海，对方却是一个盘古斩迎面劈来，竟没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吴钩许久未逢这般敌手，兴致盎然的接下这一招，大声道：“来者何人？”

那人立在碧波之上，薄甲长剑，并不言语，身后有大批兵将显身，对吴钩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

西海王身边并无一兵一将，却也并无惧色，哈哈一笑道：“原来是天枢院的后辈。”

寒羽依然不多言，身后有人沉不住气，身形一动，却被吴钩手中锁金鞭扫到，登时血肉四溅，脚下澄净的海，瞬间便被染上淡淡一层红色。

这一击许是惊动了双方，沉寂了半日的西海，重又沸腾起来，重又露出狰狞残酷的一面。

在被后世称为“西海之战”一役中，仙魔双方彼此积蓄已久的仇恨，在吴钩王的惊天一劈中，正式展开了。

当然，战火又在双方的有意无意的控制下，暂时并未向别处蔓延。

只有当事人们清楚，血肉弥漫的西海，并非是此时真正的战场。而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锋锐伤人，远甚战火。

站在影浮山的观日台上，刚刚修完心法的锦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一轮新日正徐徐升起，缭绕微蓝的云雾四散开，一只巨大的身影正急速的扑向平台。

那团蓬松的影子尚未站稳，锦瑟便奔过去，用力的抱紧了巨鸟的脖子，一边欢乐道：“上仙你来啦！”

桀骜收了翅翼，由着小花仙抱着自己，桀桀了两声。

锦瑟没放开，脸颊擦在桀骜蓬松的羽毛中，亲昵的蹭蹭，一边诉苦：“上仙已经把我丢在这里快半月了。”

呃……为什么没反应？

锦瑟怀疑的抬头看看桀骜，后者双目突出，两只眼睛死死的瞪出来，几乎快断气了。

慌忙放开它，锦瑟重又瞧瞧自己的双手，在裙角边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道：“上仙，不好意思啊。我最近……老觉得自己气力变大了，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桀骜微微垂下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数百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小小的、白雪也似的小姑娘，扎着角髻，总是躲在上仙身后，怯生生的打量自己，生怕自己一口便被吃了。

如今却这般高了……桀骜想起陪着她呆在御衡司的那短时间，若非自己来去如风，这一路上，真不知有多少小仙们半路上试图搭讪呢……当然了，桀骜以叔伯辈的目光来审视，那些毛头小子们，哪个配当上自家的小花仙呢？

过得片刻，锦瑟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一个人在这山上如何无聊，并且双手一直不曾放开桀骜的时候，这极具灵性的神鸟，便觉得有些不妙了。

“桀桀。”（我要去找上仙了）

“上仙，你才来就要走吗？”锦瑟甚是乖巧的放开它，独自一个人找了个树荫下蹲下来，“好吧，那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了……”

桀骜瞧见她纤瘦的身影几乎淹没在绿影中，踌躇了半步。

“上仙，我想去下边的小镇转转，你和我一道去好不好？”

桀骜唤了一声，嘭的一声，锦瑟面前多了一大摞书册。

“这是怕我在这里闷着，特意带给我看的吗？”锦瑟拾了一本，“呃，《天界秘史》，《收魂秘术》……”

“谢谢你啦！”锦瑟笑眯眯，话锋一转，却道，“可是……我还是想下去转一圈。上仙，我们偷偷去，这样他不会知道的。”

踱了数个来回，桀骜沉重的点了点头，“吱”的一声，化作了一只小黄鸟儿，扑闪着翅膀，停在了锦瑟的肩上。

下山的途中，锦瑟心情甚好，之所以之前一个人不下去，到底是因为一个人……有点怕怕的，现在有桀骜陪着自己，就算是挨了骂，到底也是双份的嘛……

到了山脚，恰好赶上的是晨间的集市。

锦瑟循着葱油饼的香味，不由自主的向某个小巷走去之时，心有灵犀般回头看了一眼树枝上的小黄鸟儿。

桀骜停在枝头，身姿虽然小小的，却并不妨碍它散发出强大的气场。知道锦瑟在看着自己，它便扭过了头，不去看这馋嘴的小姑娘。

锦瑟得了默许，心下暗喜，一溜烟便钻进去了。

粉墙黛瓦，院落错致，而石板路间，绿丝盈盈。

锦瑟并未瞧见那贩卖葱油饼的小贩，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一身织金长袍，皎皎立在小巷尽头。

“被葱油饼香味引来的莲枝……”那人嘴角噙了笑，长发拿一支血玉簪挽着，风华绝代，“可真算有趣了。”

风声一锐，锦瑟浑身一僵，那几缕发丝拂在颊边，似乎也不再柔软。

“你！”双手握拳在侧，小花仙睁大眼睛瞪着许久不见的“书生”，十分没有重点的，气愤道，“你……你……偷了我的血玉簪！”

魔君眯了眯眼睛。

小丫头似乎又长高了些，虽然品味一直以来都是不怎么样，小小年纪，便只穿着素色衣服——学什么不好，学那僵尸脸的东陵——只是纤腰细细，姿容秀色，还是颇让人心折的。

锦瑟双颊渐渐涨红：“血玉簪，清玉缸，快还我！”

濬颜正要说话，却见远处一道黑影如疾箭般射来，微微挑目，却是一只小黄鸟儿。

他不以为意，勾起唇角，为何这丫头身边……总是有层出不穷的有趣物事呢？

桀骜掠过锦瑟身边时，急促的唤了一声。

锦瑟知晓它在对自己说“快走”。

身子尚未挪动，却见濬颜轻轻一挥手，桀骜在即将靠近之时，生生被什么钉住了身形，虽奋力振翅，却还是难进一步。

须知桀骜虽是缩小了身形，神力未减，而魔君在弹指间制住子澈的神兽座骑，这份灵力，当真骇人了。

桀骜依然吱吱唤着，一声比一声急促。

锦瑟在走与留间两难，却见濬颜手指微弹，桀骜怒叫一声，右翼软软垂了下来，鲜血滴滴落下。桀骜全身羽毛竖立，桀的一声，恢复了原身，额上出现淡淡金光，打算最后一搏。

“呵，原来是东陵那扁毛畜生……”濬颜抿抿唇，“如此，倒是想留都留不得了。”

没有再犹豫，灵犀微亮，直插向桀骜与濬颜之间。

“功力大涨了？”濬颜手指轻轻一跳，顿在剑刃上，遥遥望向锦瑟，某种滑过一丝若有所悟，“丫头，你留下来，我放这畜生走，愿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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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锦瑟一言不发，继续催动灵犀，横插在桀骜与濬颜之间。

濬颜却似并不在意，长眉微挑，微动灵力，眼看着身前的桀骜怒号一声，又是一道鲜血流下。

“你住手！”锦瑟自知再难精进半分，疾声道，“我随你去！”

“丫头，早这样说，这畜生何必吃这么多苦？”濬颜一笑，手指一弹，伸手夹住了灵犀，“既然如此，便走吧。”

锦瑟眼见桀骜巨大的身躯渐渐委顿于地，心下不忍又难过，默默垂睫了一瞬，指甲掐进了掌心之中，抬眸的刹那，忽然眸色微亮。

那顿在濬颜指间的灵犀剑，倏然光芒大作，奋力一振，便透过那指缝，似光影般戳至濬颜门面。

濬颜微微一惊，却也不慌乱，只点点头，亦不见如何动作，灵犀停顿至他鼻尖数寸的地方，再难向前了。

“锦瑟，这么多年来，这算是寥寥几件能近我身的法器之一了吧……”濬颜淡淡道，狭长的目间滑过一丝光亮，似是重新审视眼前竭尽全力控制着法器的小花仙，“你确是精进许多。”

只见那着华丽织金长袍的男子指尖微微一动，灵犀一黯，锦瑟亦力竭，喉间一股腥热之气。

罢了罢了，就随他去吧……锦瑟勉力站着，索性哐啷一声，让灵犀落在地下，勉强道：“我随你走。”

濬颜不理身边挣扎的桀骜，缓步向锦瑟走去：“连你都学会这些狡诈之计了……真不知子澈是如何教导你的……”

锦瑟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瞪着他，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恼怒，正要开口，身后清风拂动，送来一道清越而平静的声音。

“过了这些年，魔君也喜欢欺侮小辈了么？”

锦瑟一口气提在喉间，因为这瞬间的惊喜，几乎便要晕倒过去。

来人微微皱着眉，一袭白衣，挡在锦瑟面前，负手立着，几丝黑发被灵力激荡的风卷起，轻轻后扬。与这声音截然相反的，一道锐利、却又极亮的剑芒从虚无中隐现，笔直射向濬颜，气势逼人。

颍川剑竖起，立在身前，两道光芒一交，桀骜身上压力陡轻，又回复成了小黄鸟儿的模样，往后退在锦瑟肩上，甚是惊喜的唤了一声。

濬颜神情微微一凛，旋即面色如常，随意将目光移至他身后的纤瘦身影上，云淡风轻道：“我若真要带她走，却不知你如何阻我。”

子澈却只是淡笑：“试试便知。”

子澈自然知晓此次若是动手，必然又是一番天黑云暗，掌心间灵力吞吐，护住这巷弄，让凡人进不得亦看不到。

落夜剑的金光烁烁而起，映得子澈如画的眉目更为深邃，却听见不远处金玉敲击般的嗓音懒懒传来：“我以为你去了西海，却不知你也时时刻刻关心这丫头。”

子澈尚未作答，锦瑟立在他身后，却是一阵羞惭，深愧自己因着一时贪玩却跑到这里，给上线添了麻烦。

眼前东陵上仙的背影依然挺直，并不因这句话而起一丝波澜，只淡然道：“彼时在东海之上，你说那是因缘巧合，恰败于我手，今次见面，未必如你我之意。也不必多说了，你若要一战，我岂有不奉陪之理？”

“战是要战的，只是尚未至时间。东陵，你知道我素来极为厚道，此间若是有事未了，你我之间，谁都不能先行离去。”濬颜唇边依然弥散着懒懒的笑意，“这份厚礼，却是我手下寻了千年才找到。原本还想寻个由头再给你，只是今日我既要带走你的小童，便回敬你吧。”

魔君指尖轻弹，一道稀疏烟影便从袖中悠悠飞出，不急不缓的向东陵上仙身侧飞去。

子澈眉心微皱，伸手护住了锦瑟，低声道：“你退后。”

那稀疏烟影晃晃悠悠，飘荡在落夜剑金光之前，似乎惧怕的畏缩了一下，又仿佛寻到了主人，鼓起了勇气，又往前探了探。

十分微薄的灵力，逐渐凝聚出一道纤弱的女子身影来……子澈并未察觉出任何恶意，不禁一愕。

待到它再靠近一些，几缕游丝般的熟悉之感便自剑气中穿越而来，直直的触到了心底。东陵上仙薄唇紧紧的抿起来，眉宇轻叠，镇定的表情间……隐隐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

这一恍神却是在濬颜的意料之中。他轻轻一笑，颍川化出万千光影，逝水般扫向了前方。

那极为雄浑的力道却不是向着东陵而去的，仿佛惊涛拍岸，拂开一切，直直冲向了那烟影间。

子澈未来得及多想，已然催动落夜，护住了身前那道单薄烟影。

抵抗魔君的倾世一剑并非易事，子澈身后难免露出的空隙。

虽然如光影般一瞬，濬颜又岂会放过。身姿极快的从那空隙间掠过，顺手便是一个原形诀，将还未来得及开口惊呼的小花仙收成莲枝，放在袖中，便翩然离去了。而半空只却只落下一串极为舒畅的笑声：“人我借走了，再见之时，便再战罢。”

身边桀骜怒吼，长翅而起，几欲破天而去，子澈却立在原地，指尖拢着那道烟影，因略低着头，叫人瞧不见表情，淡声唤它名字，抚慰它道：“桀骜。”

桀骜低低唤了几声。

子澈微抬手臂，唤出那丝烟影，直到它缓缓化出了人形，却是一名女子模样，极婀娜的立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此刻自己若是追去，或许还能查知锦瑟的下落，只是成仙千万年来，子澈只怕这心情未如此刻般矛盾且激荡，皱眉了片刻，终于还是按捺下那丝焦虑，轻声询问道：“你叫什么？”

那女子的五官渐渐在空气中成形，娇柔美好，小巧的鼻尖翘着，极美的脸上还带着童真之气，隔了一会儿，才向这白衣俊朗的男子甜甜一笑：“离殇。”

勾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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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锦瑟已经许久没有被化出原形了。

身外的世界忽然一抖，光线错乱，重又展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小花仙还有一丝惶乱与不知所措，蜷在桌角边，过了许久，才难堪的抬起眼角，望向居高临下的那个男子。

一样喜欢将长发披落，这个人的身上却总是多了几分瑰丽，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色泽。而她的上仙……锦瑟忽然一怔，濬颜竟然将自己从上仙身后抓了过来——是他太厉害，还是……

“把手伸出来。”上边那双水晶般的瞳眸敛起，那个声音懒洋洋道，“我瞧瞧，你受伤了没有。”

锦瑟默默的爬起来，并不望向他，只是一手扶着自己臂上的灵犀，警觉的后退半步。

“怎么说都是老朋友了，不用这样客气。”濬颜微笑道，手臂却是不容她抗拒的伸出，丝毫不费力的格开她的防御，一把扣住她的脉门。

锦瑟半边身子都被制住，无力再挣扎，只能半倚着墙，任他动作。

这一搭脉，却耗费了极长的时间。濬颜长眉轻轻折起，复又舒展开，那如水的眸色时不时流滑而过，微带诧异，却又似欣然，在她脸上的某处停驻，竟将锦瑟瞧得不自在起来。

濬颜却恍然不觉，微凉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处，似有似无般的抚弄，并不急着放开。

“喂，你好了没有？”锦瑟咬咬唇，唇色泛出一片惨白来。

濬颜又仔细的将她瞧了一眼，施然道：“好了，无事。”

他将手指收回的时候，眉目间隐然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华……似是如获至宝，这份神采飞扬，将本就完美的五官衬得愈发耀眼了。锦瑟心下一阵茫然，又似乎有些不安，忍不住便开口道：“你在高兴什么？”

濬颜负了手，立在她面前，眉目略微沉敛片刻，淡淡道：“你在我身边，我自然高兴。”

释然，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让锦瑟莫名的脸颊一红，旋即大声道：“你何时放我离开？”

“说真的，你别想了，丫头。”濬颜沉静的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再放你离开。”

锦瑟一时怔然，竟说不出话来，待到回过神，濬颜已走至门口，当下想都未想，便伸手拿起桌上的博山炉砸了过去。

“这是凡人的招式……”濬颜并未回头，那香炉又规规矩矩的回到了原处，“东陵没教你么？仙界的至高境界，永远是不动声色。”

他提起上仙……锦瑟心下又是一阵难受，更有一种被遗弃的荒凉之感，喃喃道：“上仙他……不会不管我的……”

这一次濬颜却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的回望她。

“你的上仙？丫头，再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去扰人好事。”

他薄薄的唇中吐出这句话的时候，锦瑟想起那淡烟中幻化出的女子，她瞧得并不清楚，可如今忆起来，竟也觉得风姿万千。这与濬颜的话两相印证，她……似乎明白了一些。

这般发愣的神情似是真正的激起了濬颜的谈兴，他索性懒懒的反手合上门，笑道：“你知道我为何能将你捉回来？”

她身上一阵阵的泛出薄汗，想听，却又不敢听。

“东陵的御行术天界第一，你知道他为何不追上来？”

锦瑟垂下眸子。

濬颜摇头叹道：“不过因为你在你那上仙心中，也并未如何重要罢了。”

锦瑟身子轻轻一震。

此处不知是何处，今夕不知是何夕。

窗外细雨潺潺，雨滴顺着竹叶缓缓滑落，密密如珠，剔透莹然。

“锦瑟，呆在这里，我不会叫任何人欺侮了你。”濬颜的声音透过那叮咚雨声，一字字敲在她心间，“天界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好，东陵……他也未必有你像的那般高洁。”

锦瑟定定的瞧着他，似是想看看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可他似乎知道今日已够了，只轻挥长袖，再不复言。

影浮山。

子澈静静立在窗边，望着被褥间露出一角的雪白脸色。

那是张近乎透明的脸庞，精致如玉石，长睫轻阖，唯有菱唇泛着淡淡红色，再仔细看下去，竟有几分绝处逢生般惨烈的美丽。

他抿了抿唇角，心下隐隐泛起一阵焦躁，忍不住便伸出收去，印在她的额上。

微动的气流惊起了这沉睡的美人，无知无觉间，她本能的自被褥间伸出了手臂，死死抓住子澈的衣角，不肯松开。

用力到发白的手指，纤弱的手腕……这些和脑海中最惯有熟悉的场景叠合在一起，让子澈一怔，于是没有甩开，任她得寸进尺般……扣住了自己的手。

“离殇？”子澈倾身，灵力缓缓注入这具躯体，唤这个犹自陌生的名字。

长睫下的眸子轻轻动了动，好似触到了……万古之前的，那段早已忘却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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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离殇缓缓睁开眼，此刻那两汪小小泉水中，汇聚出干干净净一道白衣，那人双眉微蹙，正瞧着自己。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子么？

可为何这一切都这样熟悉？

仿佛有气息穿透青史而来，萦绕在彼此间，看不见的藤蔓纠缠。

“你……”她有些费力的抬了抬手指，下意识的想去触他因为俯下而靠近的脸。

那男子却倏然站直，不动声色间，后退了半步，抿着嘴角淡道：“你身子化形不久，还很虚弱，好好养着罢。”

她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唇，呢喃着似是想说什么，子澈静静听了一会儿，方道：“你放心，我不会将你再送回魔界。”

语气虽是平淡，却自有妥帖抚慰的坚定力道在。离殇睫羽轻颤，说不清是感激，亦或是激动，轻轻阖眼的时候，一滴透明的泪珠便沿着弧度娇柔的脸侧，慢慢的落入了被衾中。

“师叔——”门外的声音很是年轻，因带了几分焦躁，不免大声了一些。

床上柔软的身躯便是一颤，子澈依然负手立着，并不曾相扶，只皱眉，简单道：“你莫怕，我出去看看。”

金甲正在院子里来回转圈，一见他出来了，松了口气：“师叔！你果然在此处。”又探头往门缝中张望数眼，道，“锦瑟怎么还躺着？病了么？”

子澈沉声道：“何事这么慌张？”

“是那个，仙魔两界都在盛传是你……将清玉缸给了魔君。只怕……过不了多时，天帝都知晓了。”金甲吞了口口水，急道，“师父让我来找你——”

话音未落，门外另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来：“东陵上仙可在？”

金甲额上青筋一跳：“是寒羽！只怕是天帝着他来的。”

子澈一挥手，那扇大门打开，影浮山的大片空地上，果然站着大片的天兵天将，为首的年轻人一身薄甲，背脊挺立，手中执了天蓝色的洇石剑，面无表情道：“上仙，天帝召你速回天庭。”

金甲立在一旁大怒：“你请我师叔，带这么多人做什么？！”

寒羽唇角微微一动，只欠了欠身，淡淡道：“非我所愿。”

这样的态度，却更叫人怒气勃发，金甲跨上一步，又欲理论，却似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绳索缚住了自己的脚步，让自己无法再向前踏出半步。

“金甲，莫要无礼。”子澈喝止了师侄，只望向寒羽道，“我知道了。”

寒羽略微伸了伸手：“那么，上仙，有请了。”

“此刻我还有事，不能立时前去。”子澈微微皱了眉，浅浅打断他道，“你便去向天帝复命，说我知晓了。”

寒羽立着不动，凝眸看着镇定如初的上仙，手中天蓝色光芒愈发耀眼一些。

“天帝是说，请上仙即刻复命。”他刻意咬了咬“即刻”这两个字，语气不急不缓——西海战场对于这个曾经还略带急躁青涩的天界小将来说，着实是极大的磨练，隐隐竟出落出几分沉静的大气来。

子澈不再说什么，转身便欲回屋，却听见身后寒羽续道：“清玉缸事关重大，上仙究竟在逃避什么？”

子澈立在原地，丰神如玉，若有若无的带了浅笑道：“我此刻有急事，不能回天庭。你们若有本事，便留下我试试。”

寒羽身后一片哗然，那些天兵天将们均是面面相觑——听东陵上仙的意思，是……要抗命，然后……动手吗？

与他动手，这算是意外？还是……荣耀？！

“上仙莫非真的是与魔界有染？”寒羽并未理会身后的嘈杂哦，目光却望向了那半闭着的屋子，“影浮山仙家之地，为何一直有极怪的妖气萦绕？”

“胡说！”金甲怒道，“屋里是锦瑟，如何是妖气了？”

子澈尚未开口，那扇半开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单薄女子披着长衫，怯怯倚门，望向门外的这场喧闹，独将目光投向了子澈，颤声道：“他们……是来带我走的么？”

死一般的寂静。人人望向这披着白色长衫的美丽女子，眉目缠绵委婉，似是要依向这世间……她唯一的依靠。而被她望着的那人，面色沉静，像是连声音都放柔了数分：“你先进去。”

离殇听话的转身进去了。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确实带着浓浓的妖气，在场的每一人都是仙家，岂能察觉不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金甲张了嘴，半晌才头一个发出声音：“师……师叔，她是谁？”

子澈并不答话，伸手唤来桀骜停在身边，慢慢抚着它的头，淡道：“清玉缸的事，我自会给天帝一个交待。你带人先离开吧。”

寒羽唇角一勾，叹道：“如此，便知不敌，却也要留上仙一留了。”

铿锵一声，长剑出鞘的，却是金甲，他怒目视着寒羽道：“你敢！”

子澈手指轻弹，悄无声息间，已将金甲送至了院外转仙台，沉声道：“与你无关。”转而看着寒羽，墨黑的眸色间，却多了数分思量，缓缓道，“你天资出众，当日我便告诉你，若要更进一步，要的不再是天分——却是心胸。”

寒羽脸色微微一僵，没有答话。

子澈并没有多话，他素来也不愿管旁人之事，长袍一拂，低叹道：“你不求胜败，只要坐实我抵抗之罪，便如你的愿——又有何惧？！”

话音未落，在场之人眼前便是一道几乎能见视线灼烧成灰的亮光，天地亦为之失色。落夜发出金石之鸣，自虚无中隐现，稳稳停在子澈手边。

便是这把剑，当年力压龙神的颍川，将之封印千年。天界之人，谁不曾闻得、景仰过？！如今与它敌对，无不心下畏惧，退开了数步。

子澈却只漫不经心的抚了抚落夜，轻道：“几个小辈，却还用不到你。”

说罢也未见他如何动作，身形一闪，快逾闪电般进了屋内，再一眨眼的瞬间，怀中抱了一人，静静立在门口，而桀骜自天边冲了下来，长啸之后，立在子澈身边。

它如示威般瞧着那些人，全身羽毛竖起来，威风凛凛，更甚似往日。

不知是谁第一个动作，法器光芒四射间，子澈眉目不动，结界无声雄浑，只见外围噼里啪啦一阵乱闪，阻住了绝大多数的法器，唯有一道蓝光，锐利至极的逼近了子澈怀中那单薄的身影。

子澈微一扬眉，事不关己般赞赏着轻轻点头，却不闪避，只拿手掌轻轻一立，仿佛看不见的一面盾牌，倏然削去了那所有的力道。

一片惊呼声中，桀骜拔地而起，如箭般射向云霄。

洇石剑悠悠落回主人身边，而寒羽怔怔的望着那急速离去的黑点，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喃喃道：“怎么会……他的功力……似乎变弱许多……”

而半空中，与他一样茫然的，还有桀骜。

盘旋了数圈之后，长鸣了一声，它回头去看东陵上仙。

上仙已不再让那女子靠着自己，略带疏离的让她半靠着桀骜昂起的后颈，目光却是若有所思。

“往东边去。”子澈探出手去，轻抚着桀骜的翅翼处，平澜无波的表情中，渐露出一丝凝滞浓稠的眸色，却又强自克制着，只淡淡道，“先去将那丫头找回来。”

这数日间桀骜自是焦心如焚，却道上仙忘了锦瑟被魔君掳去，听他这样说，巨翼一展，便向东方扑去。

与西海的翻天覆地、影浮山的暗流涌动不同，锦瑟如今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每一日，却是如清流缓水，过得平平淡淡。

所幸那一日桀骜带给自己的几本书还在，无聊之时也可解解乏。这一日晚上，一豆灯火，幽幽盈盈的闪动，她执卷而读，直到察觉门口倚了一道人影，似是全神贯注的看着自己，方才抬了抬眼眸。

濬颜忽然察觉出，她的眼眸是琉璃色的，瞳仁透亮，当她直视自己的时候，会叫人觉得……在这其中折射出的世界，浩瀚玄黄，抑或须弥草芥，都是透澈干净的。

念及此处，心下未免也觉得有些喟叹，这世界有时太过残忍了些——只是转念一想，小小一个荷塘亦有弱肉强食，这世道何处才有桃花源呢？当下浅浅扬眉，笑道：“在读什么？”

锦瑟瞧见他头上那支血玉簪心下就有气，转开目光，只将书冲着他，意思是你不会自己瞧吗。

“《天界秘史》？”濬颜莞尔一笑，“说起天界秘史，这世上知晓的人只怕没有我多。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成。”

夜风将窗户吹得支呦支呦的响，锦瑟托了腮，当真好奇的打量着眼前闲闲坐下的男人，缓缓道：“书上说，你为了一个女子反出天庭？”

濬颜嗤的一笑，伸手拿过那书册，随意翻了翻，一边评论道：“清荷？她虽是天界第一美人，只是还不如你好看。我为了她？”

锦瑟赧然了一下……她还真有些当真，只是现在烛光之下，眼前之人轮廓深浅，恰如水墨画一般，这风姿，少有女子可敌，又怎会轻易为美貌所惑？

“反出天庭也没什么奇怪的。”濬颜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侧脸时而柔和，时而清晰，“丫头，你知道为何天帝对我这般忌惮？”

锦瑟虽是不甘愿，却也讷讷道：“因为你厉害？”

“东陵之前并不逊于我，何以天帝这般放心于他？”他淡加反驳。

“呃……”

“只因我拿回了一件本该属于龙族的东西——”他淡淡道，眸色微微一亮，“确切的说，是半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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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但凡一个人要触到某件极隐秘的事，总是难免会兴奋一下，或许会脖颈微仰、抑或双目灼亮——然而锦瑟只是将头低了下去，有些漫不经心道：“哦。”

濬颜难免稍稍抑郁了下，隔了一会儿，方续道：“你不想知道？”

“与我何干？”锦瑟重又抬头，颇为无辜的望向他，揉了揉眼睛。

“与你何干？”濬颜轻轻缓缓的重复这句话，不知为何，近乎怜悯的笑了笑。

颤颤巍巍的烛光下，这抹笑游丝般诡异，细细的绕在锦瑟思绪中，她瞧得怔住，心底那丝不安愈发强烈。

“盘古开天辟地之前，这世上只有两件物事——光烬与暗熄。”濬颜也不理她，自顾自的说下去，语气沉缓，悦耳的嗓音中似是蒙上一层轻灰，触之生凉。

“盘古大神那惊天一劈，将光烬与暗熄结成的平衡界打破，于是有了仙、魔、人，有了万物种种。而光烬与暗熄，大多数混合到一处，再不可辨，至于残存的，天地万物间，也不过数缕数丝了。”

锦瑟不知不觉间已将那书册放下了，问道：“你是说，光烬与暗熄是……万物之祖？是……馄饨？”

濬颜嘴角微微一勾，纠正她的发音：“是混沌。”

馄饨也好，混沌也罢，第一次告诉她这个词的那人……现在可有半分想起自己么？眼角微微一涩，锦瑟略微转开脸，有些仓促的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你在天界的时候，可听说过这两样事物？”

“没有。”锦瑟凝眸想了想，“上仙也未告诉我。你说这两件东西，原本是你们龙族的吗？”

濬颜站了起来，立在窗边，只拿一道清绝的背影对着她，却淡淡道：“是啊。”

“光烬与暗熄，是混沌之时，我族至高的龙神以元神凝成，只是仙界恐惧龙族有了它们，便能驾凌其余种族之上，方才夺了去，至今未还。”

锦瑟默默的瞧着他，抿了抿唇，迟疑道：“为了这个，你反出天庭？”

“从未进去，谈何反出？”濬颜笑笑，一低头，血玉簪挽着的发髻便略微偏了偏，落下几缕黑色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丫头，你亦不是那个世界的人，留下来，这里……”

他顿了顿，回头望向她，一双狭长的目里，光华无限：“我身边，才是你应在的地方。”

微凉的晚风中，这个看上去依然极年轻的男子穿着一件绛红罗地蹙金绣长袍，而艳丽的色泽一如既往的被这张完美的脸庞中和了光泽，而他整个人，只潜在淡淡光晕中，叫人难以逼视。

锦瑟沉浸在这样的蛊惑中，心中一个跃跃欲试的声音在说：“答应吧，濬颜……它待你很好……”

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脑海中，隐隐的浮现出另一道身影。那人只穿素色的长袍，当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视线中时，漫天朝霞皆尽失色，清隽淡然的对自己一笑，轻柔的唤自己的名字……“锦瑟”。

“我不要——我要回去。”锦瑟听见自己模模糊糊的说，“我要回去。”

那些华彩都裂成碎片，濬颜依然倚在窗边，眼中却滑过一丝诧异，旋即微微一笑。

锦瑟气得站起来：“你！你对我施咒！”

濬颜若无其事的转过身，笑：“第一次失手在你手上，也不枉了。”旋即竟又正色道，“小丫头，不为美□惑，很好。”

锦瑟一滞，觉得这句话……略略的，有几分古怪，更有几分恼怒道：“上仙从不这样对我！”

他脚步行云流水般往锦瑟面前一站，微微俯身，那双瞳孔渐渐凝成一种难言的黑色。

“你的上仙？”他轻轻嗤笑，“锦瑟，很多事我本不忍心告诉你，怎么……你是在逼我说么？”

这种笃定的语气让锦瑟愈发的不安，可她强撑着，毫不示弱的回瞪他，大声道：“你胡说！”

“是他给你的？”濬颜缓缓踱回，一把拉过锦瑟的手腕，捋起她的长袖，露出细细腕上那串樗珠，“天界难寻的宝物樗珠。呵，出手真阔绰……”

锦瑟挣不开，便只能怒目相瞪。

“他说为何要送你这樗珠了么？”濬颜拿指尖细细的描摹每一粒珠子圆润的形状，“助你功力大增？啧啧啧……”他有意顿了顿，话锋一转，“你带上之后，功力长进了么？”

那一晚人间的除夕，上仙亲自替自己戴上这樗珠，那个时侯喝得醉醺醺的，伏在他的膝上，一室酒香，温暖而适意……锦瑟抿抿唇，并不答话，眼神却是极倔强的，摆明了……当做没听到魔君的话语。

“樗珠，是这世间最有效的催长灵力的宝物，却不是人人能用的。五行相克，你可知你本该是什么属性？而樗珠克的又是什么属性？”

“丫头，你道你为何至今五行未分，是体质特殊么？”濬颜放开她，盯紧她的双目，轻轻替她答道，“不是的。是因为……你的上仙，不想让你分出五行。”

锦瑟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不自觉的后退半步，喃喃道：“你胡说……上仙他……不是这样的。”

轻轻开这一个头，她便能顺着往下想，片刻之间会愈想愈加混乱，这匆忙间，只怕连质疑都无力提出来。魔君索性便只笑了笑，退开数步道：“你便仔细想想吧。”

锦瑟背对着他，双手渐渐环着身前，那串樗珠在腕上幽幽发亮。她承认自己被濬颜的那些话搅得心慌意乱，一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件事困扰她数百年了，每次虽然困惑，却也没深思过，此刻却激灵灵的从纷乱思绪中被剥离出来了。

许多人都问过她，你在意微殿这么久，怎得东陵上仙不收你为徒？

彼时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上仙收不收徒，对自己都是一样的。而上仙亦总是不置可否的样子，待到久了，便也自然而然，无人再问起了。

可他……是为了什么呢？将自己从那荷塘中卷走，一直收在身边。

过往的日日夜夜，难以隐匿的关怀，温润浅笑的话语间……都是别有目的的么？上仙……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锦瑟听到一种细碎的声音，来自心尖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似乎在生长出刹那，却又裂了。

花蕾初发，须弥之间，败了。琉璃始绽，转瞬却又碎了。

假若她对他的爱慕他不知晓，可他对自己的爱怜，难道是假的么？

“不信，我不信！”锦瑟右手拢上左手那串樗珠，回身，对着魔君大声道：“你告诉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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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你真想知道？”濬颜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却不急着喝，“丫头，你是土属性，你自己知晓么？”

锦瑟茫然的望着他，忆起自己于土系法术上确实最有天分，倒也信了几分，在他对面坐下。

“天地间土系法术的至高法宝，是一种神土，唤作息壤。远古之时，天地间曾有一次洪灾，一切皆被淹没。彼时大神鲧便带了息壤，四下治水。息壤遇水便长，四处堵截洪水，初时很见成效。到了后来，这法子没有疏通水道，便渐渐的不灵了。天帝很恼怒，斩了鲧，又派他儿子大禹去治水。”

“不说那么远的……不知为何，你体内有这息壤的脉息。”濬颜瞧出锦瑟茫然之意，笑道，“换言之，这如今早就不见踪迹的息壤，在你体内，却还存着数分。”

“数分？”

“你莫小看这数分。息壤遇水则涨，数分，若是掌控得好，能幻化出无穷无尽。”

锦瑟想象着自己的身子被褐色土壤撑破的可怖场景，微微煞白了脸。

濬颜续道：“不用担心。这息壤既已融入你的脉息，自然不会再成实物。”

“这息壤，和上仙有什么干系？”

“东陵么？只怕他收留你的时候，便已知道你体质特异。”濬颜悠然道，“如今虽不用息壤治水，只是这息壤却还有一项极妙的用处。”

“光烬与暗熄，皆是从这息壤中酝出的。”

锦瑟瞳孔微张，呼吸略略急促起来。

濬颜轻声叹息：“光烬与暗熄，他若要收回这两样物事，必得用上你。”

影浮山以南，日落之时，一道人影静静立在无名山丘上。

离殇在他身后站着，许是因这背影太过清绝，并不敢往前与他立在一道。

夜色渐渐变浓，子澈回首，招来桀骜：“你将离殇送回影浮山。”

桀骜不解的叫唤了一声。

他笑着抚抚它的头：“他们查过影浮山，暂时便不会回去了，那里最安全。你带着离殇，在那里等我。”

桀骜仰起头看着他，不愿离去。

身后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声音轻柔缓和：“离殇……愿意跟着上仙。”

子澈微微往前跨出一步，依然微笑煦然，声音却是不容抗拒的：“我有重要的事要办，你随着桀骜，没人会伤害你。”

离殇的表情有些寞落，放开了他的衣角，却只拿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凝睇着子澈，一言不发。

子澈的注意力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于他而言，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委婉的去拒绝一个人——除了锦瑟，很奇妙的，对于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丫头，耐心更似是一种天生的本能。

桀骜上前一步，以喙衔住他的衣袖，唤了一声。

他只笑笑：“不用担心。不会有事。”

笑容尚未消逝，身影却已不见，只余天边流云，悠悠逸散在深蓝的天幕中。

西海战事结束。

许是因为魔君没有出现，天庭亦未投入全力，是以难说胜负。天界如今唯一能肯定的是，吴钩王带着属下，先行撤离了西海，至于去往何处，有否和其他三王勾结，却尚未可知了。

以天地之大，想要寻到魔君，无异于在恒河中寻一粒沙尘般困难。

子澈行至南海之时，恰是深夜。

一轮明月缓缓从海天之际升起，与那浪潮相伴而生的，是无垠的清辉。

子澈独自立了片刻，落夜体察主人心境，缓缓从虚无中显形，静静浮动在上仙的手边。它似是知道今晚主人打算做什么，那光亮亦不似往日，亮得叫人觉得心惊。

人界一位诗人曾经写过这样的名篇——“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于仙人而言，这样的感慨却是可笑的。若无意外，他们与日月同寿，与天地同辉，岁月悠远，光阴漫长，无穷无尽。

只是此刻，东陵上仙并不这样想。东海，南海，北海，他并无所谓此刻身在何处。他甚至没有再去猜测魔君将锦瑟藏匿在何处。这些他不需要去知晓——若要将锦瑟寻到，要做的很是简单。

要让濬颜自己出来，血染南海够不够？若是不够，便再加上东海；还是不够，亦还有四海龙王，不知灭了这些龙族首领的元神，够不够让魔君现身？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落夜剑身，子澈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这样杀戮前的宁静，已然彻底的消去了这累日来的焦躁。他仿佛回到少年之时，彼时心境并未如现在般的沉静，有些热血，亦有抱负，正邪难以两立，便以手中长剑说话。

这天地间，若是东陵上仙当真要灭人元神，少有人能阻住他。

落夜开始低缠，直至划出如闪电般的光芒，铮然出鞘。

剑身倏然间化作原有的百倍之大，照亮南海半边夜空。

东陵上仙的声音并未见起伏波澜，却远远传了出去：“闻星可在？”

海面一阵波涛汹涌，直至平静，密密升起了数不尽的海神，为首的却是南海王闻星。

“濬颜可在此处？”子澈并未多言，落夜蓦然压下，将四下映得一片肃杀。

闻星干笑了数声，作揖道：“上仙可是在说笑？南海与……那魔君，岂会有关联？”

东陵上仙眉目舒缓，未见动作，而闻星身边侍卫，却惨叫一声后，倒入碧波之中。

“没有么？”子澈含笑，又问了一遍。

“上仙这是示威么？”闻星脸色铁青，握紧手中三叉戟。

“你说出魔君下落，我不与你为难。”子澈缓缓道。

“你——可有天庭旨意？”

子澈淡淡道：“你若不说，此刻天帝亲临，亦不能救你。”

海风猛烈，吹起如墨长发，他一袭白衣立在波涛之上，眉目如画，甚至嘴角含着笑意，只是自眼神深处弥漫出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本王……实是不知。”闻星咬牙道，“上仙待如何？”

天边惊雷炸过，闪电撕开天幕，东陵上仙指尖轻挥，落夜斩落，光芒震慑天日。

后世有人说，这一晚，方是天魔之乱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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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我是顶着锅盖来发这个通知。

没更新的原因是忽然对手头一篇现言长篇……灰常迷恋。

今天发出来了。

是现言咖的同学可以移步去看一下……不是现言咖的……请无视这条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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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到底还是晚来一步。东海一如昨日的南海，鲜血横流，染遍碧海。

东海王头颅已被斩落，躯体化作了巨龙，漂浮在海面上，金色的龙神泛着月光，触目惊心。而他的族人们，围成了一圈，不知是抵抗、或者逃跑。而那道淡影悄无声息的落在慌乱的幢幢人群之中，竟无人知晓。

濬颜的脚尖落在波涛之上，身躯随风轻摆，恍若乘风，慢慢阖目，却将手指轻轻放在了东海王颈间的逆鳞上。指尖一点微红，那具躯体便加速融成了虚无。

终归还是尘归尘，土归土，灵魂无法聚合又如何？魔君唇角一丝冷讽，静静抬眸，望向圆月下那道白衣飘飘的身影，颍川剑亮出耀目光泽。

那道光亮突如其来的，从波浪间逆天而出。一旁的众人皆伸手捂住眼睛。渐渐有人认出了濬颜，茫然无措便转换为劫后余生的惊喜，纷纷跪拜道：“魔尊！是魔尊！”

濬颜双手负在背后，遥遥望向倚剑而立的东陵上仙，不轻不重道：“东陵上仙连杀我族两王，是丝毫不顾忌天界律令了么？”

月光下，东陵上仙白衣皎皎，不沾尘沙，更遑论鲜血。他的黑发散逸在身后，清贵之气，却像是绝尘公子，哪里能看出谈笑眨眼间，便已将东海王的头颅斩于剑下？！

他的语气一如此刻的平静波涛：“我只为找回锦瑟。”

濬颜笑了笑，挑眉道：“身边带一个离殇，还不够么？不若你将离殇带出来，我想想，能否再换上一换。”

子澈白玉般的脸颊上并无丝毫表情，只沉默一瞬，轻道：“离殇我亦不会再交给你。”

濬颜却只笑了笑，慢条斯理的拿手指拂过袖沿，道：“也是。你与离殇累世情缘，说放便放，说还便还，倒显得我太不近人情了。”说罢他感知到自己袖中轻轻的一颤，唇角边浮起温柔笑意，微微仰头道：“我瞧锦瑟那丫头也是个笨手笨脚的，不如留在我身边调养几年，再送回与你，如何？”

子澈既未否认，却也未应声，只道：“我再问一遍，她人呢？”

话音未落，长剑锋芒毕现，顿时龙吟鱼跃，气象万千般斩落下来。海上众人纷纷闪避，只余魔尊一人立在中央，不闪不避。

颍川与落夜相交，暴烈声响上达天庭，下至黄泉。唯有天上地下这两人，皆岿然不动，连脸色都不曾变上微毫。

“东陵，你之前力战龙族二王，此刻已然落了下风。这样罢，我不占你便宜。你若追上我，我便将那丫头找出来，让你见她一面，如何？”

话音未落，魔君幻化成一道极为耀眼的红光，倏然间便往西南方向去了。

事出突然，东陵上仙却并未惊慌，白光一闪，竟以丝毫不逊于红光的速度追随而去，留下海上茫茫众人，兀自惊心胆颤。

东陵上仙驭术第一，这并非旁人誉美之词。濬颜察觉到自己终将被追上之时，反倒放缓了速度，云团轻轻托着身躯，随意的找了下界一座山丘，将身子沉了下去。

月夜下竹林起伏，松涛阵阵。

深浅不一的绿衣沾满了这一身华服，濬颜瞧着不远处亦停下脚步的子澈，轻轻鼓掌道：“我输了。”

“她人呢？”子澈微微抿起唇，双眸中掠过一丝波澜，“你虽行为乖逆，却非不守信之人。”

“行为乖逆？”濬颜饶有兴趣的重复，“你先是将清玉缸给了我，接着抗旨，又擅自斩龙，却不知在天庭看来，我与你，谁更乖逆一些。”

子澈却淡淡一笑，月色蘸染上这无双容颜，恰如月色下一方眉宇，润泽万千：“你将我引到这里来，定是有话要说。濬颜，勿要再兜圈子——你究竟想要什么？”

“东陵，不枉我数千年来只将你视为敌手——果然透彻。”濬颜微笑，“我只问你一句话。”

子澈依然抿着唇，目光平澹。

“你如此看重那丫头，可是为了用她中和光烬与暗熄？”

东陵上仙眼中掠过惊讶之色，一闪而逝，又极快的回复了镇定。

他将手负在了身后，落夜光晕如轻雨般落下，他的表情如同天池中最安然的湖水，波澜不惊。

濬颜手指拈着衣袖，若有若无的感受着轻轻的颤动。

“你竟知晓了她身负息壤的渊源……”子澈沉吟，并未否认，“我确是小看了你。”

濬颜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万年来，你果然未变。”

“当年的微妗，何尝又不是一腔痴情？你眼看她坠入魔道，冷酷之处，我们魔界之人亦不能及。至于那小花仙，你趁她六蕴未分，天真纯良的一味相信你，便以助她成仙之名带入天庭，养在左近，不惜以清玉缸为助力——只怕当初天帝给你那神器之时，你就已经做好这般打算了。”

子澈静静听他说完，微微一笑：“你果然了解我。”

他右手持剑，左手轻弹落夜坚韧，凤鸣长声，素来沉静的眉目中，竟出落跳脱潇然的少年意气：“你既然全部知晓，也就知道我不可能任由你带走她。今日若非你将我打得三魂尽丧，否则，我必然会带她离开。”

袖中轻轻一突，濬颜抿唇笑了笑：“只怕你杀了我，亦不知她藏在何处——何况，你知道我这不死之身，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下手。”

落夜的起势是“星陨如雨”，漫天光华刹那间落入剑身，黯沉一瞬后，光芒几欲天地同焚。这是有去无回的一招，濬颜一时间难以料及，错愕间倒退了一步，轻笑道：“这么狠。”

只是魔君脸上并无惧色，重又挑衅般往前踏了一步，长袖一拂，白光闪过。

锦瑟被他从袖中拂落，似乎为这光芒所慑，蜷成一团。

子澈万没有想到濬颜竟将锦瑟携在身边，眼见那厉风即将扫上她身子，灵力猛然一收，带起万千竹叶翩跹如蝶。

锦瑟被濬颜的缚神咒禁锢得久了，连从地上爬起来都变得异常艰难。她一膝跪地，隔了一会儿，才慢慢的抬起头。

月华如水，子澈远远的看着她，一时间只觉得怔然。

不过数日未见，为何她……仿佛变了？

是长大了么？

竟美得这样触目惊心，却又叫人想起如玉琉璃，触之即碎——

她的长睫盈盈，下颌尖俏，黑玉般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是听到刚才的话罢？否则素来明媚无忧的眸色中，为何还含了那许多的柔软，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有泪水滴下来？

“锦瑟——”东陵上仙如往常般唤她的名字，他想，若是以前，她定然双眼微弯如同天边月阙，快活的答应说：“上仙——”

可这一次，她微皱了眉心，仿佛带了困惑，回望子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适才那股灵力回返心口，一时间堵得子澈说不出话来，气血翻动，他却只是望着她，强忍着喉头的那股鲜血，一言不发。

“上仙……你为什么这么做呢？”锦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一朵珠玉之花浅浅绽在那里，又滢滢坠下花露，落之无痕。

“假若你要我体内的息壤……我又怎会不给呢？”锦瑟站直了身子，定定的望着绝世无双的清逸容颜，轻声道，“上仙……我该怎么帮你？你告诉我。”

子澈手中落夜黯了一瞬，他以剑拄地，双目微闭后，重又睁开，依然浅唤她的名字：“锦瑟——”

只是濬颜并不容他将话说完，从旁走上了半步，笑道：“此言甚妙。不若你将方法说出来，我们一人一半，将这小花仙体内的息壤元神给分了罢。”

子澈面容惨然，良久，嘴角浅浅一道红色痕迹滑落，触目惊心。

锦瑟深呼吸了一口，一步步向子澈走去，并未说话，脚步却愈加坚定——上仙，她自有了清明意识便仰慕至今的上仙……即便他亲手取了自己的性命，那又如何？即便他与旁人有着累世纠缠的情缘，那又如何？她本就只是一株不起眼的九子莲啊……

寄居末世，生死是累……假若这能让上仙满意，她一定能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做到。

濬颜手指轻勾，锦瑟只走出了这一步，便再也难以往前了。她努力挣扎着，泪水一滴滴滚落下来，却倔强着不愿放弃。

子澈看着她，近在咫尺，却又难以企及。

“你明知连斩两位龙神会耗去大量元神，竟还敢站在我面——”濬颜黑眸中闪过一道莫测的光亮，似叹还笑，“也罢……东陵，如今锦瑟你也见到了，想必心愿亦了了吧？”

他手中慢慢凝聚成一圈赤色光焰，直至愈来愈亮——

子澈却恍如不见，缓缓站直了身子，却是望向锦瑟，一字一句道：“锦瑟，我要你——现在，走！”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将锦瑟拖起，重重的将她身躯抛向了云间。

“上仙——”

她的黑发被风掠起，迷蒙了双眼，回头的时候，却只看到那赤色光焰吞没了那道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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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龙神的炎咒又岂是常人能抵挡——若是东陵上仙未受伤之时，只怕也得全力应付，何况此刻内伤着实颇重。赤色火焰铺天盖地而来，天地为之变色。子澈身躯被包裹在其中，自是知晓灵力不继，濬颜此番出手又极为狠辣，只能勉力自守而已。

落夜静静在火心中，烁烁绽放白光。子澈忽然眉心一皱，一手却离开剑身，抚在胸口处。

他不惧龙神的炎咒，甚至看淡生死，可是为何……心口的地方，浅浅的悸动，仿佛是很久之前，他曾在天庭、曾在海上，感受过这样清浅的一动，柳枝拂过湖面，蝶衣擦过花蕊，轻柔莫名，微痒莫名。

只是这一次，为何这般熟悉，却又这般透着哀凉？

他想起少女最后离开时的那一眼，迟迟不愿离开自己身上的目光……万年般长久。

他将她送走……终究还是做对的吧？喉间那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尽数喷了出来，溅在落夜上，光芒豁然，隐然便在炎咒中劈开一道裂痕。

濬颜面容微讶，缓缓收起掌心，低沉道：“原来如此。”

“我还道奇怪……为何你能尽裂两位龙王的魂魄……”濬颜沉吟道，“为了寻回锦瑟，你竟不惜逆天用了神来咒——你当真是不惧往后灵力尽数折损么？”

子澈运息良久，方道，“光烬与暗熄，是龙族与天庭的往事，你对她并非无情，为何又要将她牵涉进来？”

濬颜轻轻挑眉，忍不住笑了起来：“若我没有听错，东陵上仙可是说了一个‘情’字？”

子澈一怔。

“我今日始知，东陵心中亦有情字。”濬颜大笑，仿佛听闻极乐之事，“微妗也好，离殇也罢，那丝魂魄追随你万年数世——此刻你竟对我说因情一字，放开锦瑟？”

“何况，这前因后果，你扪心自问，可是我将锦瑟卷进其中？”

子澈默然不语，淡淡一阖目，轻道：“有我在一日，你便动不了她。”

“那便看看你的本事吧。却不知你的神来咒能用上多久。”濬颜鬼魅一笑，抬头望望天色，“天界来人，只怕是来捉你的。你们天庭丑事，我便不插手了，东陵上仙可容我作壁上观？”

话音未落，魔君尽敛内息，闪入林中。

云翻雾落，数十道身影齐刷刷落在竹林前，为首一人道：“可是东陵上仙？”

子澈站直了身姿不语。

那人便试探着跨上半步，手中巨斧往地上一顿，重声道：“上仙，我等前来……实是……”语气一顿，竟然说不下去。

子澈微微调匀呼吸，直截道：“天帝是何旨意？”

“天帝的旨意是……丢失清玉缸、擅杀龙王、与魔界勾结不清且隐匿行踪——每一件都是重罪。上仙还是……跟我们回去一趟吧？”那人磕磕巴巴的说完，微微俯身行礼，“上仙——”

最后一个字尚未传入子澈耳中，他手中巨斧光亮一现，如同天边雷影，击向子澈胸口。

事出突然，紧随着这一斧的，是那人身后无数的法器光亮。落夜唰的横在子澈身前，微颤着撑下当先一击，反击的力道将那人逼后了数丈，然而匆忙之间，毕竟还是百密一疏，一道天蓝光亮从一侧飞来，击在他右臂上。

落夜戗然掉地。

白袍刹那间被鲜血染红，子澈却并未低头，只笑了笑，淡声道：“很好。千年来，你是第一个以法器伤我的。”

那年轻人手持长剑，并无惧色，浅浅拱了拱手，道：“得罪了，上仙。”

“子澈，可要我替你将这些人打发了？”

懒洋洋的声音从竹林中传来，魔君朱红的长袍如同夜色中一道烈焰，渐渐露出一角。

子澈并未回头，只道：“多谢魔君好意了。”

“哦，你替魔界力斩了两名叛徒，又赠我清玉缸——如今身负重伤，区区举手之劳，好说好说。”濬颜慢慢审视着天界诸人各异的脸色，又哈哈一笑，“不过东陵上仙何等样人，你既说不用，那便是真的不用了。待你解决这些麻烦，再来老地方寻我吧。”

魔君来去如风，烈风一卷，已然消失。

余下诸人面面相觑，既不敢相信魔君公然承认与东陵勾结，亦不敢相信东陵身负重伤。

“你可还有什么欲辩解的？”有人握紧了手中法器，踏上了一步。

月光之下，子澈微微低着头，眸色往下，鲜血一滴滴沥在泥土中。最后对锦瑟用的无方咒……他亲手将她送入未知——无方咒消弭一切踪迹，哪怕是下咒者自己，亦不知道被施咒者会被卷进何处、落在何地。

很好。假若他找不到她……那么濬颜亦难寻她的踪迹。

“上仙，得罪了，此行只怕得缚入天庭——”

缚仙绳飞起，银光淡淡。

而子澈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喧嚣都毫无察觉，他只是觉得心口那丝悸痛始终在萦绕……那是很纯粹的痛，惶惶然的难过。仿佛失去了什么，空落落的一块，再也拼不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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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爱……妻？”锦瑟终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结结巴巴的重复一遍，“爱妻？”

那年轻人却将伤痛之色一敛，狠狠瞪了锦瑟一眼，道：“如何？”

“我以为她是……”锦瑟瞧着这年轻人愈来愈不善的神色，终于将声音变为嗫嚅，“……令堂。”

那人终究还是听到那两字，锦瑟瞧见他目光一凛，无端端生出一股寒意，右手一唤，便将灵犀招到了自己身边。

那年轻人见到了灵犀，语气微带轻蔑：“无知小辈。”手下却是不停，将那墓碑扶直立在坟茔前，牢牢竖起，又极轻柔的将手中老妇放入那掘好的墓坑中，目光一时凝注，又似忘了这身外的世界。

她瞧得出来，他是真的伤心。

夜风带起他的衣襟，而他略带恍惚的看着那老妪，仿佛自己注视的是灵魂深处的远古回忆。

平静的夜是在此刻忽然被打破静谧的。

一道闪电划过，亮彻天庭，亦照亮了墓地里密密麻麻的坟茔，仿佛茂密的丛林，无穷无尽。

锦瑟在天界修行多年，目力自是一流的。她能认出那遒劲流畅的字体，尽管每个名字都不一样，可她能认出来——那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笔迹，“爱妻某某之墓”。

轰的一声，尘埃漫起，堆满了坟茔。

锦瑟呆呆后退了数步，这短短的小半柱香时间所发生的一切，无不透着诡异，几乎叫她忘了自己是来自何处，又是为何来到此处的。

“喂……”

“噤声。”那人沉声道，又闭起双目，双手平摊往前，深深呼吸了一口。

锦瑟见他神色慎重，一时间倒也不敢再出声打扰，等了许久，只觉得阴风阵阵，凉意森森，点点黄绿色磷光跳跃，映得那年轻男子的脸色惨白惨白。

锦瑟是九子莲所化，与凡人并不相同，亦不怕鬼怪，此刻却莫名的觉得有些瘆人，仿佛有人对着自己的后颈若有若无的吹气。她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站直了身子，因觉着冷，体内的灵力便开始缓缓的周转。

或许这里真的不该久留……锦瑟一边想着，许是因为灵力运转了数圈，灵台处微微一热，正欲站起来，忽然听到那人厉声道：“站住！”

“啊？”灵犀化作长剑，锦瑟伸手牢牢握住，一边抬眸，警惕的后退半步，“你干什么？”

“你……”年轻人抿紧了唇，浓眉蹙得极紧，一双黑眸仿佛将浓稠的墨色染上她的全身，“你站住！”

锦瑟察觉出他突如其来的戾气，一怔之下，果真顿住了脚步。

那年轻人的神色忽然间柔和下来，仿佛云层中探出头脸的皎皎明月，清辉遍地。他将薄唇一勾，薄唇抿出笑意来：“我叫厥侯，你呢？”

适才还是雷电交加，天空凝着厚厚一层乌云，只因他这一笑，竟皓月当空，明朗无限。

锦瑟心下一紧，心知这并非巧合，天人合一……上仙或许也能做到。可眼前这人……究竟是什么人？

“你叫什么名字？”厥侯踏上半步，语气愈加柔和，“适才吓到你了么？”

锦瑟隔了片刻方答：“锦瑟。”

“走吧。”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竟不再去看让他伤心欲绝的坟茔一眼。

“啊？”

“你要在这里呆到天亮？”厥侯浅浅笑了笑，“你不怕么？”

“我……”

“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我不认得你……我要离开这里。”锦瑟吞咽了口水，脱口而出，“我该去哪里找上仙？”

“上仙？”厥侯笑出声来，“你是说天庭魔界动不动便吵架的那群孩子？”

“你为什么要找他们？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他柔和的说，眸色温润如同上好的玉，“跟我走，锦瑟。”

锦瑟忽然觉得他的眼神温柔如水波，泠泠的，轻轻的，便轻而易举的，让自己陷了下去了。她迷迷糊糊点头，收起了灵犀，异常柔顺的由着厥侯牵起自己的手，道：“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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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此刻回到天庭，已与离去时大不相同了，处处皆是戒备森严，早已格局大变。素来森严的凌霄殿前渺无人烟，子澈虽被缚着，视线却是轻轻一扫，低声问寒羽：“天枢院都去了碧临潭么？”

寒羽一怔，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将我当做了囚犯？”东陵上仙微微仰起头，如画的眼角眉梢带了浅浅笑意，“也罢，天帝在何处？”

寒羽正要回答，忽有祥云自天上急速而降，却是灵宝上仙手持着天帝的令牌，急急向寒羽道：“天帝急诏，东陵上仙速至碧临潭。”

子澈见到师兄，苍白的脸上浮现浅浅愧疚之色，旋即如常，以师弟之礼示意。

灵宝上仙却紧紧盯着这许久未见的师弟，眼眶倏然红了红，重重叹气道：“快去吧。”

“上仙请恕末将无礼，天帝的旨意是将东陵上仙带至诛仙台，并密嘱末将，除非是天帝口令……”

灵宝上仙抚了抚白须，怒道：“你是在说本座假传旨意？”

“末将不敢。”寒羽左手已然触到剑身，冰凉一笑，“天帝令牌实不足信。”

灵宝上仙眯了眯眼睛，冷然道：“你这晚辈，甚好，甚好。”

寒羽并不惧，只遣了一人出来，如此吩咐了一番，方道：“上仙莫急。此刻去核实也未晚，东陵上仙乃天庭魔界第一要紧之人，末将实不敢出半点差错。”

子澈微微一笑，却是对着灵宝上仙道：“师兄，此事你莫要再插手。”

灵宝上仙掌心一道红光一闪而逝，却又强自抑了下来，劝道：“子澈——”

东陵上仙却只是轻轻摇头，似是而非道：“师兄，尚且不到这个地步。”

灵宝闻言一怔，长叹一声：“也罢，我随你一道面见天帝。”

诛仙台。天帝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了。

当他看到东陵上仙被带到的时候，眸色中闪过一丝莫测难辨的光亮。他手指轻轻一弹，先将东陵上仙身上的缚仙神松开了，怒斥寒羽道：“谁让你们将东陵上仙缚来的？这般以下犯上……”

子澈淡淡打断了天帝的话语：“陛下急着找我，所为何事？”

天帝眼睛眯了眯：“朕只是听到一些传闻，免不得要找你来问一问。”

灵宝上仙在一旁急道：“陛下，既是传闻，便该当找出散布者，当面对质。”

“灵宝上仙莫急。”天帝不急不缓道，“朕也只是问问而已。”

子澈拦住了师兄，依然平静道：“陛下请问。”

“那逆龙融神的速度，照理来说，不会这般迅速。上仙可知此事？”天帝不动声色道。

子澈眉宇未皱，直接道：“不错。濬颜融神的速度快了数倍，是借了清玉缸的缘故。”

天帝沉沉道：“是当日你向朕借的清玉缸？”

“是。”

天帝颇有兴味的声调微扬：“朕只想知道，这清玉缸好端端的，如何会到了魔尊手中？”

东陵上仙沉默了片刻，静静抬起眼眸道：“是我无意间失落在凡间。”

天帝短促的一笑，那神色显然是未信。

“陛下……”一旁沉默的寒羽忽道，“末将有话要说。”

天帝冷冷瞥了那银甲小将一眼，道：“说。”

“末将奉命将东陵上仙带回天庭。在凡间却遇到了一只甚是怪异的小妖。”寒羽不急不缓道，“初见那小妖，是在东陵上仙的影浮山中。她的气息甚是怪异，并非我天道所称‘自然’，却像是魔界养成的。当时末将觉得奇怪，便请上仙带她一起回天庭，上仙因此震怒，并带着那小妖强行离开。而后……”

寒羽意味深长的一笑：“而后上仙不知为何怒斩两位龙神，又与魔尊密会。而与此同时，那小妖与上仙的坐骑桀骜一道，隐匿在影浮山中，却被末将的属下找到了。”

子澈一直安静听着，直到此刻，眼神中波澜微现：“你可曾伤害他们？”

寒羽淡淡一笑：“上仙对那小妖，依然如此关心。”

天帝脸色愈发阴沉：“那小妖呢？”

“末将马上命人带上来。”寒羽微微躬身道，“只是那小妖懵懵懂懂，倒是说了不少让人觉得心惊的话。”

话音未落，却见两名天将拖着一名纤弱女子过来了。

诛仙台上仙风极烈，稍有不慎，便能刮得定力不足的小仙魂飞魄散，更何况是离殇。只见她蜷缩着身子，一阵一阵的颤抖，显是因为立在此处而十分难受。

子澈微一皱眉，指尖轻弹，只见一道金色光芒笼罩在离殇身上，她痛苦立时纾解了不少，腰肢亦直了起来，有些茫然的四顾。

第一眼便看到了子澈立在不远处，她便努力要挣开身后拉着自己的两名神将，努力的往他身边靠去。

天帝眉心皱得愈发的紧，冷声道：“放开她。”

离殇甫一得了自由，便直直的往子澈身边靠去。她牢牢抱紧他的手臂，身子轻轻颤抖着，低声道：“上仙……他们都好凶。”

子澈微一抿唇，安抚般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莫怕。”

“这小妖周身气息如此不祥，定是那逆龙养成？子澈，你为何将她带在身边，还如此回护？”天帝强忍了怒气道，“这般妖孽，留着作甚！”

离殇身子一抖，愈发抓紧了子澈的衣袖，那一日她穿着天青色长裙，裙角被风掠起，望之楚楚可怜。

“她的前世与我甚有渊源。”子澈缓缓道，“因果轮回，到了这一世，我不能不管。”

一时间诛仙台上无人开口，就连灵宝上仙都沉默着锁紧了眉。

却听寒羽道：“小妖，你如何到了东陵上仙身边？”

离殇低了头，一字一句道：“是上仙与魔尊约定……拿清玉缸将我换回来的。”

灵宝上仙轻轻“啊”了一声，而子澈的神色似是也有片刻的怔然，旋即皱了眉，唇角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来。

天帝怒极反笑，连声道：“好！好！好！这便是朕亲封的东陵上仙！”

“你还有何话说？”他怒喝道。

子澈面无表情，修长的身子却是强韧不折，依然一言不发。

“来人！”天帝喝道，“取刑天斧，今日朕要亲自斩断你一魄，以示惩戒！”

三魄中若是被散去一魄，灵力大减自不消说，而子澈又是身负重伤，到时只怕连散仙都做不得了。灵宝上仙脸色苍白，闪身而出：“陛下！不可！”

“怎可因为这来历不明的一只小妖，就随意断东陵上仙的一魄？”灵宝上仙急道。

“朕还需什么证据？清玉缸在那逆龙手中，小妖亲口说了这事实，朕亦问了东陵，他亦默认了——你倒说说，还需什么证据？”天帝阴沉沉道，“刑天斧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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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闲庭

作者：无处可逃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锦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是一朵六蕴未开的小黄莲。其实呐，这就是一枚心地纯良貌美活泼的小花仙,被英俊温柔淡定强大的上仙……养成的邪恶故事。当然，其中轧了一脚的，还有俊美的龙神魔君、英气的天界小将、人气很高的慈祥老神仙等等等各色人物。总之呢，这是一个一锅乱炖滴……有爱故事。 　　→无处可逃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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