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江湖

作者：蜀客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江小湖是最没用的人，没用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靠女人养，花女人的银子，嗜赌如命，偏偏又不爱钱......这样的小子，居然还有女人追着要嫁给他？天理何在！注：随手而作，脱离历史，经常出现数万银两，请自动忽略：）本文慢热，不会太长，15W字以内，看完第一章不弃文，说明您比较有耐心；坚持到五章以上，说明您很有耐心；坚持到十五章以上，说明您修身养性小有成就；若能坚持到本文完结而不弃，恭喜您的耐心指数更上一层楼！ 　　→蜀客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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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1——2章

- 第3——4章

- 第5——6章

- 第7——8章

- 第9——10章

- 第11——12章

- 第13——14章

- 第15——16章

- 第17——18章

- 第19——20章

- 第21——22章

- 第23——24章

- 第25——26章

- 第27——28章

- 第29——尾声

- 第30——31章

- 第32——33章

- 尾声（纸书版）

第1——2章

第一章没用的江小湖

提起江小湖这名字，江湖上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响亮度绝不亚于天下最负盛名的天水城主水风轻、刀神姬凉与盗仙金还来，这样出名的人，谁也不会忘记他，当然，他也是这些名人当中最特别的一个。

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出名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他很没用。

江湖上的母亲们在教育孩子不上进时，都会拿他作反面教材，“再不听话，长大了就跟那个江小湖一样”，于是，再调皮的孩子也会收敛几分，因为江小湖是最没用的人，没用透顶，没用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江小湖原本不叫江小湖.

二十三年前，江家老太爷喜得长孙，亲自起名为江湖。

江家赫赫有名。

是真的有名，因为江家不仅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而且江家每个男人都是江湖上第一流的武林高手，祖传绝技“白日惊风剑”更是名震江湖，非长子不传，是以多年来从未有人敢上门找江家麻烦。

然而天下总无尽善尽美之事，江家几位少爷成亲十几年，妻妾无数，却始终无人有孕，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偌大的家业岂能少了继承人，急坏了望孙心切的江老太爷，四处布施行善，广修寺庙，或许正是这片诚心感动了天上的菩萨，三年后，江大少爷的原配夫人终于如愿诞下一子，江家上下视若珍宝。

由于江家太出名，这件喜事很快传遍江湖，不过也并没人将它真正放在心上，因为再高兴，始终是别人家的孩子罢了。

人们记住的是另一件事。

据说，给大夫人接生的产婆当日出来，曾悄悄透露一件事，当时，江老太爷乐呵呵地抱着孙子，喜极之下大笑，无意中竟对在场诸人说出了一件秘密。

“老天果真不绝我江家，让我江孟能睁眼抱上孙子不说，还降下件异宝，双喜临门哪！”.

当然，此事是真是假，随着第二日产婆之死，也就成了个秘密，但正因为产婆的死，也更加坚定了人们心中所想，此子出生时，江家同时得了件“异宝”，至于那“异宝”究竟是什么，江湖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百年前千手教失传的藏宝图，有人说是一本上古武功秘籍，有人说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有人却认为那是一柄吹毛断发的绝世好剑……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那就是，谁也没有见过那件“异宝”.

十六年过去，直到江老太爷去世，江家都无半点动静，连最负盛名的千手教也多次派高手光临江家，也没有发现那件宝贝，因此这事也就慢慢淡了，人们都将注意力从“异宝”转到了另外的事情上。

江老太爷爱若珍宝的孙子，江湖，不但没有如愿长成稀世珍宝，反倒成了块稀世的朽木，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其实江湖小时候乖得不得了。

十岁以前，教书先生连换五位，临走时皆叹此子聪慧，无人敢再教下去。

十岁以后，教书先生同样在换，只不过换得更勤快些，一个月一换，每个先生临走时都灰着脸，留下一句话：“朽木不可雕也”。

偏偏自江湖以后，江家再没诞下一男半女。江家上下原本一心想将此子培养成文武双全的继承人，哪想到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江老太爷在世时还护着他，然而待老太爷去世，屡教不改之下，江家众兄弟也就放弃了他，继续去努力造人，连他的亲生母亲谢夫人也灰心不已.

谁也想不到，家教严格出名的江家，竟会生出这样的后代，简直就是来讨债的，哪有半点小时候的聪慧模样！

曾经三岁时就能认得的字，如今写得斗大拿到他面前，他也一个不识忘得干干净净，到后来，几乎天底下所有的恶习都让他染上了，身边常常围着大帮的纨绔子弟，城里包括相临城里的各大妓院，他是熟客，而且此人平生嗜赌，最出格的是，他曾在一夜之间输掉了一万银子外加一座田庄。

终于，在他彻夜聚赌又输了八千银子之后，第二日便被父亲赶出了江家。

从此，凡是哪家的孩子挨揍，母亲心痛出面阻拦时，那位父亲便会举着棍子瞪眼大吼：你没看见那个江湖吗！

于是，多数母亲都会忍痛放开儿子退到一旁.

话说江湖本人，从贵公子变成落魄少年，那些所谓的“朋友”自然无人肯再搭理他，一见他去都纷纷关门，面对周围众人的鄙视嘲笑，他也不生气，成天厚着脸皮笑嘻嘻地四处蹭吃蹭喝。

这样的人，居然没有被饿死。

都说“□无情，戏子无义”，这种时候，唯一没丢下他的，偏偏就是妓院那些姑娘们。或许是他长相俊美，她们不忍看他饿死，偶尔会倒帖点私房钱给他使用，而这些钱大多都被他拿去赌输掉了，当然也有赢的时候，甚至还赢过上百两，若是常人省着花也能过个一两年，可惜此人虽好赌，却并不爱钱，心血来潮随手便丢给妓院老鸨，自己仍旧饱一顿饿一顿，夜里住在城外破庙，不过这样一来，老鸨也就不来多管他和姑娘们的闲事了。

大男人靠□养，所有人都在私下笑话，这小子在某些事情上还“有些用”.

然而，就在人们几乎已忘记他是江家人的时候，江家偏偏出了大事。

一夜之间，江家上下一百四十二口竟全被杀死！

听前去调查的捕快们说，现场惨不忍睹，大大小小所有尸体，包括江湖的亲生父母，连一个下人都没漏掉，统统都被堆在院子里，流出来的血几乎将院子的地面都淹没了，而且，他们生前似乎都受过极为残酷的对待，好象是被人逼供。

此事成为江湖上有史以来最大的血案。

江家个个都是顶尖高手，而且从商多年，少有仇人，怎会突遭毒手？

人们马上想到了一件事。

果然，衙门派人搜遍了江家，几乎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传说中的“异宝”和江家祖传秘籍“白日惊风剑”谱，这件案子被定为杀人劫财。

当时，江湖正躺在花魁云娇娇的床上。据说听到这个噩耗之后，他先是莫名其妙，摸着脑袋想了半日，突然大惊失色，跳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家里金库的银子可还在？

这种没心没肺又没用的家伙居然叫江湖？听在耳朵里实在是个大笑话，于是人们便换掉他的名字，称之为江小湖.

至于江家那两件宝贝究竟落到了什么地方，随着时间推移，江湖新秀四起，人们也懒得再去追究，开始关注别的事情。

城外山中，一座天水城神秘崛起，城主是一位叫水风轻的年轻人，容貌俊美，剑法高卓，三日之内连败十几位成名人物，并在一夜之间将作恶多端的“昆山十魔”毙于剑下，从此“天水剑法”名动江湖，天水城主水风轻也成了江湖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见过他的人不少，但也不多，几乎无人能与他结交；

如果说用“传奇”二字来形容水风轻，另外一个人则要用“神秘”了，那就是千手教刚即位的新教主。

千手教，千只手，教里没有千手观音，却绝对有千只手也拿不完的宝贝，倘若你知道他们的行当，就绝不会惊讶了，打个比方，你在街上走着走着钱袋突然不见，那肯定是碰上了他们的同行。当然，千手教并非普通“三只手”就能进去，进去的人必定都身怀绝技，除了偷，轻功暗器毒药无所不能，他们犯案无数，非奇珍异宝不下手，而一件宝贝只要对了他们的眼，皇宫大内他们也敢闯，据说有一次，教中两位堂主比试身手，题目就是谁先偷到皇帝随身携带的九龙玉佩。

“千金散尽还复来”，新教主的名字就叫金还来，自号盗仙，行踪诡秘，包括教中上下，也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更别说年龄和长相了。一个人越是神秘，越容易引起人们的遐想，有人说他是个老头，有人说他是个小孩子，也有人说他是个年轻人，甚至还有人认为他不是男人，而是个美貌姑娘.

城西有座很大的庄院。

阳光斜斜照着大门，门楣上全是灰尘，两只门环已锈迹斑斑，朝里面望，只见庭中生着大片大片的杂草，许多陈旧的阁楼仍高高矗立，荒凉之中，隐约透着几分当年的气派。

一个年轻人斜卧在门槛外的台阶上晒太阳。

看他的模样，不过才二十几岁，衣裳虽然又脏又破，面上却还干净，挺直的鼻梁，飞扬的眉毛，除了肤色略有些苍白，那张脸竟生得极为俊秀。

此刻他正闭目养神，两排密密的睫毛盖着眼睛，在阳光下颤动，一缕黑发从脸上划过，衬得脸更加白皙，如画面般细致的美。

阶下，几个人有说有笑路过。

“江小湖，今日哪个女人养你？”

“不清楚，有饭吃就行了。”他懒洋洋地睁开眼，好脾气地笑。

众人大笑。

“好好的笑什么。”嘀咕一声，他翻过身继续睡。

当年那件血案之后，江家的银子自是没了，江家的人也只剩了个江小湖，而江小湖偏偏又是个最没用的人，所以衙门不仅懒得花太多精神去查，反倒把土地田庄给他没收了，其他值钱点的摆设也被差役们趁乱混水摸鱼拿走。

江小湖本人倒无所谓，幸好房子还在，虽然四壁空空，但他想，住房子里总比住破庙好吧，于是事发不到一年，他又搬回了江家。

或许因为江家众人死不瞑目，不容这个不肖子回来，江小湖搬回江家不过三个月就出了怪事，明明头天晚上人还好好睡在房里，到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时，居然已经躺到了城外的草地上，开始他还又惊又怕病了一个多月，死也不肯回去，后来偶尔跟人打赌又跑回去住了几夜，次数多了，他便发现，除了早晨要从野外跑回来比较麻烦之外，并没什么大的危险，于是他就放心地住下了。

当然人们都把此事归结为，江小湖再不肖也是江家子孙，那些冤魂所以不碰他，但外人还是害怕的，因此除了他自己，再没人敢进江家.

这样潦倒的日子，在江小湖自己看来，却很满意，觉得舒适又快活。

可惜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种舒适的日子很快就要被迫结束了，因为用不了多久，江湖上就要传出另外一件爆炸性新闻。

来自于他曾经的未婚妻兰大小姐。

兰家也是武林世家，和江家是世交，江老太爷在时，这门亲事就定下了，可惜后来江小湖实在太太太没用，因此江老太爷去世之后，江家便主动提出退亲，兰家当然求之不得，谁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没用的家伙呢，于是两家和平解决。

江小湖自己倒无所谓，不过少了个老婆而已，乐得自在。

转眼数年过去，兰大小姐到了嫁人的年纪，不仅出落得楚楚动人，武功竟也不差，兰大老爷有心替她寻个好女婿，挑遍江湖新秀，终于决定将她许配给文三公子。

笑话又开始传出来，那个没用的江小湖不但保不住名字，连老婆也保不住。

对于此事，江小湖本人毫不在意。

谁知那位兰大小姐却是个烈女，坚持“一女不事二夫”，在得知这门婚事后，竟离家出走，要嫁给最没用的江小湖！

第二章丢不掉的老婆

“小姐你真要嫁给他？”

“当然，你猜他会不会乐疯？”

说话声中，两个仙女般的美人款款行来，在江家大门前停下。

从穿戴和气质上看，很显然两人是主仆关系。为首的十七八岁，黛眉丹唇，小而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却如同弯弯的月亮，胭脂水粉抹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整张脸精致得无以复加，这位便是兰大老爷的掌上明珠，我们的兰大小姐。

兰大小姐闺名心月，十四岁时便已经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武功也不差，据说兰家祖传的“兰心指”她已有四五成火候。

此刻她正朝门里张望，一脸不悦：“怎么没人？”

“他好象不在。”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回去吧。”

“小姐，听说江小湖很没用。”

“知道。”

“小姐要是嫁给他，老爷生气，就不会管你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兰大小姐不满地打断她，“你没学过吗，女孩子出嫁从夫，今后就要跟着丈夫，与娘家无关啦。”

“可是嫁了人就要靠丈夫养，他养得起小姐么？”丫头担心地朝门里望，兰大小姐在家一向是娇生惯养，吃穿用都讲究得很，胭脂非京城宝昌斋不用，衣裳非江南绮云庄不穿，江小湖这个没用的小子显然不像是个能赚钱养老婆的人。

“这……”提到实际问题，兰大小姐也为难了，不过不要紧，很快她就有了主意，笑眯眯地摸出几锭银子，“我悄悄带了些银子出来，有了本钱，我们可以自己赚。”

“那就好。”

“你快走吧。”.

于是我们的兰大小姐送走了丫头，高高兴兴地站在门前等夫君，谁知这一等就是半天，直到太阳下山时，她终于撑不住了。

进去？听说里面经常闹鬼呢，虽然兰大小姐向来是不信鬼的，可一个人进去多少有点心虚，再说自己还没见到夫君，私自进门不太好吧？看看那满是灰尘的台阶，她皱了皱眉，平日在家，要坐都有人先摆好凳子，如今堂堂兰家大小姐怎能不顾形象坐在脏兮兮的台阶上？

权衡之下，兰大小姐咬咬牙，决定还是站着等。

渐渐的，太阳下山啦。

面子终究抵不过脚上的酸疼，兰大小姐狠了狠心，拿出块洁白如雪的手帕垫在台阶上，小心翼翼地坐下，一边揉腿，一边想着如何与未来夫君相见。

听小姨娘说，男人都喜欢温柔贤惠的女人，见了他是不是该温柔点儿？

等待的过程既紧张又令人遐想.

说起江小湖，兰心月曾经见过一面，还是当初江老太爷过大寿，她随兰大老爷一起过去拜寿时看见的，那年她才八岁，江小湖十三四岁。

那次相见让她终身难忘，因为当时江小湖恶劣的本质已开始体现出来了，所有人都提醒要离他远些，偏偏兰心月具有挑战精神，非要跑去找那个俊秀的小少年玩，结果当然是被江小湖花言巧语骗去赌钱，不仅输光了银子首饰，还被丢到池塘里抓金鱼，不抓上二十条不许上来，可怜的兰心月被逼着边哭边抓鱼，待下人发现时，风光体面的大小姐已经浑身湿透，满腿泥泞，面子丢光。

听说第二日江小湖挨了一顿好打。

那次他一定被打得不轻，太解气了！兰大小姐幸灾乐祸地想。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江小湖的长相已渐渐模糊，不过当日他被江老爷气冲冲带走时，回头看着她的那一笑，兰大小姐却始终记得——俊秀的小脸迎着阳光，灿烂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温暖和煦，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个笑容，给人的印象比实际相貌更深刻。

其实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兰大小姐红了脸。

不知他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小时候不丑，长大后应该不会太难看吧？虽说“妻不嫌夫丑”，但太丑的丈夫还是很让女孩子失望的。

兰大小姐决定不再多想，因为想也没用，不过能肯定的是，现在的她绝不会再被江小湖丢进池子，因为她会武功，而江小湖却是个最没用的人.

思考中，时间总会比平时过得快些。

天色暗下来。

江小湖怎么还不回来？兰大小姐开始着急了，站起来四处张望，当初明明叫丫头给他捎过口信说自己要来，他还不高高兴兴等着迎接，怎的这样怠慢？

伸手摸摸脸蛋，兰大小姐忐忑不安，凡是见过她的人没有不夸的，她长得应该不丑吧，如今江小湖不过是个连吃饭都成问题的落魄公子，白送一个美人给他做老婆，怎么会嫌弃？

难道他搬家了？

正在兰大小姐一筹莫展的时候，旁边有人路过，她赶紧上前叫住.

“你知道江小湖在哪儿吗？”

莫名被一个美貌姑娘拦住，那人眯起眼：“姑娘是……”

“我是他老婆。”

“老婆？”那人的眼睛马上瞪得比铜铃还大，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好半天才合拢下巴，惊疑地确认，“江小湖？你是江小湖的老婆？”

“对啊。”

那人愣了半日，猛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拿手指着她：“姑……姑娘你不是在说笑吧？”

“谁跟你说笑了？”兰大小姐生气，“你知道他在哪儿？”

她的确不像说笑的模样，那人慢慢止住笑，上下打量她几遍，接着转转眼睛，堆上笑容：“姑娘怎么会嫁给那个没用的小子，跟着他连饭都吃不饱，你就不怕被饿死？不如跟我回去……”

兰大小姐又惊又气：“我是江小湖的老婆！”

“那小子没用，你若肯跟我走，他也不敢怎样。”那人笑着就要用手捏她的脸。

从未有人敢这样轻薄，兰大小姐哪里忍得下，顿时柳眉倒竖，将脸一偏躲开，抬手“啪啪啪”迅速扇了此人十几个耳光，然后揪住他的衣襟，扭过他的手臂：“你再说一遍！”

穴道被制，脸上红肿，那人疼得惨叫：“哎哟哎哟，不敢了，不敢……”

“江小湖在哪里？”

“好象在拥翠楼的环姑娘那儿。”

拥翠楼？兰大小姐记下这个名字，冷哼一声，顺手丢开那人，弯腰拾起台阶上的帕子擦擦手，丢掉，接着以无比优雅的姿势拢了拢鬓边发丝，款款朝外头大街上走去。

那人原本惊魂未定，此刻瞧着这背影，又傻了眼。

这大方可人的模样和刚才那个泼妇简直判若两人，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原来是只母老虎，看来，江小湖那小子的运气也未必真有自己想的那么好.

“妓院？”被周围数道暧昧的目光盯着，兰大小姐终于弄清了这两个字的含义，脸上火辣辣的。

望着拥翠楼的大门，她简直连肺都要被气炸了，好你个江小湖，平白得个漂亮老婆，这种事别人高兴都来不及，你不欢欢喜喜跪在门前迎接不说，居然还有心情跑到这种地方去！

要嫁给这种人？兰大小姐忍住气，抬脚就往里面走。

厅上脂粉气冲天，香味腻得让人反胃，旁边还设着几桌赌局，许多人头密密麻麻凑在一处，兰大小姐心里不停地嘀咕，赶紧拿衣袖掩着鼻子和脸，努力不让自己晕过去。

终于，她拉住一个丫头，小声问：“江小湖呢？”

“江小湖？”丫头惊讶地看了她几眼，扭脸朝旁边赌桌叫了一声，“江小湖，江小湖，有人找你。”

“谁啊。”伴随着懒洋洋的声音，有人抬起头.

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但见过的人都不得不承认，那张脸长得实在不错，眉毛，鼻子，嘴唇，无一处不美，只有那双眼睛总是没睡醒的样子，毫无神采。

兰大小姐很满意，想到今后不必天天看丑八怪，她心情好了不少，可接下来却又发现了另一件事：他此时正搂着个美人，还当众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分明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底嘛！

袖中拳头悄悄握起，她努力作出最迷人的笑容：“江小湖，还不快跟我回去啦！”

江小湖莫名其妙：“回哪？”

“当然是回家了。”

“我做什么要跟你回家？”他更摸不着头脑，“你是谁？”

“我叫兰心月。”

“兰心月……”江小湖歪着脑袋想了半日，终于记起了这个名字，奇怪，“兰大小姐找我做什么？”

找你做什么？兰心月忍住气，垂下眼帘，作出羞涩的模样：“你忘了，我们曾有婚约，如今我来找你，做你老婆啦。”

“老婆？”包括江小湖在内，所有人都张大嘴巴。

没用的江小湖居然捡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在场的男人们都气愤了，这美人空长了副好皮囊，却和江小湖一样没长脑子！.

“江小湖？”

“啊，”江小湖回过神，看看怀里的美人，又看着她，结结巴巴道，“这这……我们不是退婚了吗？我不会娶你的。”

这穷小子竟然不肯娶？兰心月脸上再也挂不住了，既羞且气：“可我是你的老婆。”

江小湖连连摆手：“不算数不算数，这亲事早就退了。”

“谁说退了？”兰心月顾不得面子，拔下头上的金簪，走到他跟前，振振有辞，“这是当年你们家的聘礼，你看看，上面可有你们江家的记号。”

此话一出，众人都大叹，这美人疯了，追着要嫁给一个没用的小子！.

瞧着那金簪，江小湖一愣，疑惑地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放到嘴里咬了咬，确定之后不由眉开眼笑：“既是我们家的，那我就拿回来，你快些走吧。”

说完，他顺手将簪子放到袖中，看看左右赌友：“是真金的，待我拿它去换几两银子，咱们今日赌到天亮。”

“什么？”兰大小姐忍不住嚷起来，“你居然要当了它，叫我回去？我可是你老婆！”

“现在不是了，”江小湖搂紧怀中美人，解释，“我没钱养你。”

“我有。”

“可我不要老婆。”

“为什么？”

“为什么？”他认真地想了想，乐，“没老婆的话，想睡哪里就睡哪里，想赌就赌，想找姑娘就找姑娘……”

“你！”兰心月快吐血。

“知道了就快走吧，”他不耐烦地挥手，将注意力转回赌桌上，“接着来接着来，开了几点？”.

有了本钱，他变得兴高采烈，兰心月却气得怔在旁边，浑身发抖，美目圆睁——其实这个人离她想象的夫君的确相差太大了点儿，不嫁也没什么可惜，顶多回去被爹爹骂几句，只是堂堂兰大小姐竟被一个最没用的穷小子拒绝，传出江湖岂不成了笑话！再加上他的视若无睹，更让她受不了。

她直直地瞪了江小湖半晌，突然纤手一挥，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揪起江小湖的衣领就往外拖，口里恨恨道：“反正今日你要跟我回去，不走也得走！”

江小湖吓一跳，挣扎：“喂，做什么……”

“哼！”

“我不要这么凶的女人！”

“哼！”

江小湖的个子并不小，想不到被这柔弱的女子抓住，竟半点也挣脱不了，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瞧着他被拖出门去了。

门外依稀传来惨叫声。

“……哇哇……我才不要这样的老婆，一点也不温柔，我不要母老虎，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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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章房间里的古怪

踏上江家门前的台阶，兰大小姐冷着脸，终于松手将满脸苦相的江小湖丢开，借着旁边巷角的灯光，比较了一下二人的身高，然后脚步轻抬，足足再往上移了两级，这才居高临下瞪着他。

那身原本就很破旧的衣裳经过拉扯，显得更加破旧。

天上莫名掉下个老婆不说，居然还将自己从赌场温柔乡里硬生生拉出来，江小湖虽有百般不满，却又被她的气势震住，不敢高声埋怨，只得扯了扯衣裳，嘀咕：“你做什么！”

兰大小姐柳眉一竖，两手叉腰：“你不肯娶我，莫非以为我配不上你？”

已经摸清对方的实力，见其神情不善，江小湖迅速后退两步，没出息的笑容再次挂回脸上，声音也软了许多：“兰大小姐，如今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敢再娶老婆？”

“我有本钱，我们可以挣。”

“可我不想娶你。”

兰大小姐怒：“我哪点不好？”

“不是不是，”江小湖点头不止，“你好得不得了。”

“哪里好？”

“武功好。”

“还有？”

“长得好看。”

来自外貌的赞美是任何女孩子都难以抗拒的，兰大小姐忘记生气，粉脸上透出红晕，声音也温和许多：“这么好的老婆，你还不要？”

“不要。”摇头。

“什么？”兰大小姐马上收起羞涩的模样，两眼瞪圆，提高声音，“你竟然不要？”

成天被人骂“没用”，江小湖心里也颇不服气，因此决定在女人面前“有用”一次，于是他挺起胸扬起脸：“对，不要！”

“为什么？”

“我不要娶母老虎！”

“你再说一遍！”

“我不要娶……哎哟！救命啦！啊啊……”.

“你这么没用，竟然还不要我？”

“要要，我娶你，饶命哇！”

眼看着俊美的脸毁在自己的粉拳之下，变得鼻青脸肿，兰大小姐的怨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有点想笑，她得意地哼了一声，收起拳头，表示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不过心里隐隐又有点失望——堂堂兰家大小姐竟然要靠拳头才能嫁出去，而她要嫁的人，只不过是个最没用的穷小子。

书上说过，女孩子要出嫁从夫，要把丈夫伏侍得很满意，这才是好老婆，至于动手揍丈夫，是“母老虎”才会做的事。不过我们兰大小姐是不会把自己和“母老虎”这个词划等号的，她想，江小湖答应娶自己是在挨揍之后，所以自己当时揍的人也就算不上丈夫啦。

当然，现在他已经是自己的丈夫，今后对他好点就行了。

想到这里，兰大小姐垂下眼帘，恢复温柔可人的模样，伸手就去拉江小湖：“夫君……”

接受不了她的变化，江小湖傻了眼，等到他反应过来，手臂已经被牢牢抓住，吓得他连连告饶：“兰……兰大小姐……求求你……”

“我叫兰心月，”她打断他，抬起脸甜甜一笑，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夫君，我有些累啦，带我进去歇息好不好？”

江小湖被她笑得寒毛直竖：“进……进去？”

“不进去，你难道想在外头过夜？”兰大小姐抱住他的手臂，半是埋怨半是撒娇，“莫非，你不想带我进去？”

“想想想，”江小湖冷汗直冒，苦着脸，点头如啄米，“我带你进去，进去……”.

踏进大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兰大小姐不禁连打了好几个哆嗦，有些毛骨悚然，庭院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大凡女孩子都怕黑，武功高强的兰大小姐也不例外，于是她紧紧拽着江小湖的手臂，深一步，浅一步，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里面挪。

“你不关门吗？”不放心。

“关门做什么。”

“有小偷来了怎么办？”惊讶。

“小偷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没偷的，从去年起，我就找不到东西可以当了。”

沉默。

江小湖带着她东拐西转，终于摸到一扇房门前.

推门，一阵霉土味儿扑鼻而至，兰大小姐几乎想呕吐，慌忙拿衣袖掩住鼻子，皱眉嚷道：“这是什么地方！”

江小湖声音颤抖：“我……我的房间。”

兰大小姐喘了口气，赶紧吩咐：“点灯，快点灯！”

简陋的油灯燃起，借着微弱的灯光，兰大小姐环顾四周，准备好好认识一下自己的新居，可接下来她就发现这纯粹是多此一举，因为除了那块大木板和稻草铺成的床，整个房间的摆设就只剩下那盏油灯了，灯很旧，旧得连当铺都不会要的那种。

兰大小姐惊得倒退两步：“你……你就住这里？”

江小湖点头：“是。”

她叫起来：“这种鬼地方能住人吗？”

江小湖立即两眼发亮，连连弯腰冲她作揖：“我早就说过我很穷，养不起兰大小姐，所以你也不用非要嫁我，还是快些回去吧。”

“要赶我走？”不知怎的，兰大小姐见他这模样就来气，一巴掌扇过去。

江小湖吓得跳开：“不是不是，别打！”

打夫君的女人是母老虎，记起这个难听的比喻，兰大小姐赶紧收起怒色，变作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望着他：“人家专程跑来找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还是知道的，如今爹爹早已不要我了，你却非要让我回去，教我怎么和爹爹交代？”

确认不会挨打，江小湖松了口气，同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怕你将来后悔，你看我既没钱又没用……”

“不怕啦，我有钱，”兰大小姐赶紧从怀里摸出银子，喜笑颜开，“只要你拿它赚了钱，就没人敢再说你没用啦。”

江小湖先是喜悦，接着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哭丧着脸：“可我怕还没赚到钱，就被你打死了。”

兰大小姐安慰他：“放心，你是我夫君，我不会再打你的。”

江小湖大喜：“果真？”

兰大小姐认真地点头：“女孩子出嫁从夫，我自然要听你的话，不会打你。”

“你肯听我的？”

“当然。”

见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江小湖有些迟疑，打量她许久，终于高兴地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嫁给我也好。”

兰大小姐满心欢喜：“我困啦。”

“早些睡吧，好省点灯油，”江小湖径直走过去往稻草铺上坐下，“这灯油可是我跑了老远，从城南十里外小庙菩萨跟前的灯里倒出来的。”

“我们……就睡这里？”大惊失色.

“自然睡这里，”江小湖打个呵欠，仰面躺下，双手枕着后脑，懒洋洋地望着她，“跟着我就只好睡稻草，你若是不愿意，可以回去。”

兰大小姐快要哭了：“可是那草会划伤我的脸啦。”

江小湖想了想，替她出主意：“那……就把你的衣裳脱下来铺上。”

兰大小姐也觉得有理，走过去正要脱衣裳，可接着她又迟疑起来。

江小湖奇怪：“怎么了？”

兰大小姐犹豫许久，看着他小声道：“用你的衣裳好不好？”

“不行，”江小湖连连摇头，没好气，“你自己睡，做什么要拿我的衣裳铺床？”

“我的衣裳弄脏了，明天怎么出去见人呀。”

“不行。”

“我有银子，明天去给你买新衣裳。”

“不行。”

无论她如何恳求，江小湖始终不肯松口，到最后兰大小姐干脆耍赖：“你是我夫君，就该管我！”

江小湖瞪着她，无语。

片刻。

“被草划伤脸就不好看了，我可不想娶个丑八怪做老婆，”他一边愁眉苦脸地脱衣裳，一边唉声叹气，“早就知道，别人有老婆是享福，我有了老婆，不只麻烦，连这最后一件衣裳也保不住。”

兰大小姐很满意，忽略他的抱怨：“你去打水来，我要洗脚。”

江小湖赶紧拒绝：“哪有男人伏侍老婆的，你既嫁了我，就该伏侍夫君才对。”

“可是外头很黑……”

“怕？”

“是，”兰大小姐很难为情，轻声恳求，“你去好不好？”

美人在跟前示弱，江小湖很久没有沸腾的血液又开始沸腾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有用：“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兰大小姐兴高采烈：“好。”

江小湖叹了口气，爬起来就往外走，老婆刚进门撒撒娇也很正常，古代不还有个替老婆画眉的吗，何况美人儿这么讨好地求自己，实在不忍心拒绝.

终于，兰大小姐在一只破木盆里满意地洗过脸，然后洗过脚，小心地避开那些稻草，躺到江小湖用破衣裳铺成的“床”上，准备睡觉。

“夫君，”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今晚我们点着灯睡好不好？我有钱，明天我再去买点。”

小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洗去，干干净净，反而显得美了许多，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臂也白白净净的，如同新出的莲藕。

江小湖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她，同时觉得口干舌燥，全身发热，心里有个东西蠢蠢欲动——其实有这么个老婆好象也不错，比所有的姑娘都长得好看，虽然凶了点，但不凶的时候还是很乖的。

他含糊地应了声，缓缓走过去……

惨叫。

“你上来做什么！”怒。

“当然是睡觉啊！”委屈。

“跟我睡？”大惊。

“我是你夫君，不跟你睡跟谁睡？”

“啊？”对了，女孩子嫁人了是要跟丈夫睡在一起的，兰大小姐终于想起来，赶紧让出身旁空地，陪着笑安慰他，“我不是故意的啦，来来，你睡。”

江小湖揉了揉被踢的腿，心里虽然很恼火，却也不敢太得罪了她，只好一脸不高兴地躺到了床上，任她在耳边道歉不止.

江家闹鬼的事早已传得人人皆知，可兰大小姐偏不信这些，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那些人故意编出来唬人罢了，她只怕黑，如今点着灯，心中也就踏实得很，心想，一定要亲眼看看，明天早上会不会真的睡到野地里去。

望着空空的屋子，她又忍不住叹气。

想当初江家多风光，连兰家都比不上呢，不料突然“天降异宝”，得了宝贝本是喜事一件，谁知道这“异宝”反而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呢？看来得到宝贝也未必是好事。

兰大小姐兀自感慨，身旁江小湖却翻了个身。

一只手缓缓滑到她胸前……

“啪”！清脆的耳光.

兰大小姐跳起来，双手拉住衣襟，又惊又怒：“你你你……干什么轻薄我！”

老婆进门不到两个时辰，拳头耳光都吃遍了，江小湖捂着脸，更加委屈：“你既然已经嫁给我，当然是要洞房花烛，行夫妻之事了。”

洞房花烛？兰大小姐似乎明白了什么，脸慢慢红起来，喃喃道：“这个……我们都没有拜天地，也没喝交杯酒，怎么可以……”

“一切从简吧。”

“不行，那可是我的终身大事，你得用花轿抬我进门。”

“你这不是已经进门了么。”

“我要风风光光的进来。”嘀咕。

“今日先行事，明日再抬你进门可好？”

“不行！”

满腔□无处发泄，江小湖也恼了，爬起来就往门外走：“那你就在这里慢慢等花轿，我要去拥翠楼了。”

“什么？”兰大小姐气急，想也不想，对准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将他踢翻，然后弯腰拎起他的耳朵，“你既要娶我，还敢去那种地方，拿我当什么！”

江小湖欲哭无泪，连连告饶：“兰大小姐，求求你还是别嫁我了，回去吧，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老婆。”

兰大小姐怒，扬起巴掌：“你敢嫌弃我？”

江小湖慌忙捂住脸：“喂，不是说不打我吗！”

“出嫁从夫，我只是不打夫君，”兰大小姐得意，“如今你既不肯娶我，就不算是夫君，自然打得了。”

“你既知道出嫁从夫，就该明白，丈夫要去哪里，女人是不该管的。”

“我是你老婆，不许你找别人。”

“哪有这种道理？”江小湖叫起来。

“我说的就是道理。”理直气壮。

江小湖噎了噎，恢复可怜相，哽咽：“我的兰大小姐，你老人家就放过我吧，你这样的好老婆，我实在没福气消受。”

“放心啦，我不会嫌弃你，”兰大小姐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好心地拍拍他的背，拉他起来，“从今天起，我要睡这间房，你去别处睡。”

经此一事，江小湖哪里还敢起色心，点头不止，能离这只母老虎远点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至少可以保证人身安全.

房间里的光线缓缓减弱，慢慢地，慢慢地，灯上的火苗越来越小，似乎要熄灭了……

怎么回事？灯油并不少啊！

意识到即将来临的黑暗，兰大小姐开始害怕起来，赶紧放下灯盏，跑回去继续躺下，祈祷自己能在灯光熄灭前快些睡着，然而睡意这东西也奇怪，你越想睡，它偏偏越不肯来，到最后，灯焰只剩绿豆般大小，她仍然没有半点睡意。

好好的灯怎会这样？兰大小姐突然想起了那则离奇古怪的传言。

听说当年江家死的那些人全都堆在一个院子里，会不会就是这个院子？血流满地的惨象在脑海中逐渐成形，兰大小姐只觉得浑身发冷，同时也开始心虚，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原本她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可现在事实活生生地摆在面前，这房子真有古怪！

目光无意扫向旁边，一只硕大的蜘蛛正顺着墙，缓缓爬下。

兰大小姐惊得跳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灯灭.

四周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阵阵涌起，兰大小姐顾不得许多，赶紧摸索着躺下，开始后悔把江小湖赶出去了。

它……不会爬过来吧？

紧张的神经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兰大小姐终于忍不住，试着用发抖的嗓音呼唤：“江小湖！”

许久。

耳畔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兰大小姐壮着胆子，将声音放大了些：“江小湖！”

仍旧没有回答.

黑暗中，各种悉悉索索的声响陆续出来了。

一个人失去视觉功能，听觉方面就格外敏锐，兰大小姐竖起耳朵，发现这些声音又多又杂，有老鼠在梁上啃木头的声音，有窗户随风“咯吱”摇动的声音，还有各种虫鸣，最可怕的是，其中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声，仔细听来，却又不太像……

哭声？脖子上冒起鸡皮疙瘩。

江小湖是故意不答应吧，他这么怕自己，一定也住得很远，兰大小姐开始掉眼泪了，在家住的是大房子，睡的是精致的雕花床，还有软软的香喷喷的锦被，现在嫁人，丈夫嫌弃不说，还要受这种罪！

谁叫自己嫁了个没用的人呢！她开始后悔。

有东西从身上奔过。

兰大小姐吓得蜷成一团，大呼：“江小湖！江小湖！”

还未等到回答，又有件活物跳到了手上，毛茸茸的，在掌心蠕动着，“吱吱”乱叫。

老鼠！

兰大小姐再也忍不住，惊叫一声，昏了过去。

第四章大街上的行刺

清晨，初升的太阳斜斜照着草地，草地上绿油油一片，叶尖犹沾着露水，晶莹的露珠折射着阳光，如钻石般五光十色，璀璨美丽。

一道清溪从草地上划过，衬着青青草色，宛如玉带。

依稀有微风拂过面庞，仿佛置身于温泉中，暖洋洋的十分舒适，耳畔传来啾啾的鸟鸣声、沙沙的枝叶声、哗哗的流水声，兰大小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揉揉眼睛，随即转动眼珠，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草地。

怎么会躺在草地上？兰大小姐呆了好半日，终于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不由毛骨悚然，跳起来尖声惊叫：“老鼠！有老鼠！江小湖！江小湖——”

扯着嗓子叫了半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终于从左边的大石头后面传来。

“这么早叫什么？”.

兰大小姐闻声奔过去，确认石头后面那个半梦半醒的人就是自己的夫君之后，顿时大喜，拼命推他：“你快起来，快起来看！”

江小湖犹未清醒，闭着眼翻了个身，嘟哝：“谁呀！”

“是我，我是你老婆！”

“老婆？”江小湖被她摇得紧了，只好无奈地睁开眼，看了她半日，终于记起自己已经是有老婆的人了，心里不由暗自叫苦，娶了这个老婆，不但白挨了许多拳脚，现在连觉也睡不安稳，“又怎么了？”

兰大小姐慌张：“你没见我们睡在这里吗？”

江小湖瞟瞟四周，疑惑：“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了！”兰大小姐放开他，站起身，脸色发白，“记得我们昨晚明明是睡在你家的，怎么会跑到这城外来？”

江小湖毫不在意：“都好几年的事了。”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江家果真有鬼！兰大小姐只觉得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意，顿时全身如浸在冰水里，冷飕飕的.

好半天。

她结结巴巴地问：“那……我们今晚还要回去吗？”

“那是我家，自然要回去，”江小湖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双手枕着后脑勺，望着她，“你若是害怕，可以家去，不必跟着我的。”

兰大小姐默然许久，咬牙：“我不怕。”

江小湖眨眼：“果真不怕？”

“我有武功，可以保护你，”兰大小姐挺胸，“今晚你只要跟着我睡，就不用怕啦。”

江小湖无语。

兰大小姐忽略他的表情，仔细想了想，有了主意：“不如我们今晚都别睡太熟，好好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江小湖看了她半日，突然叹了口气：“你为何非要跟着我？要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谁说我不喜欢你？”.

“喜欢我？”江小湖倏地坐起来，诧异地瞪着她，嘴巴张得足足可以吞下一个鸡蛋，好半天才回过神，苦着脸笑，“那我实在是太有福气了，兰大小姐，我与你根本没见过几面，你又几时喜欢上我的？”

兰大小姐呆了呆，突然脸红了，瞪眼：“我偏不告诉你！”

这句话从女人嘴里说出来，通常只有两种情况，第一是故意撒娇赌气害你着急，第二就是找不到理由，你若聪明些，就不该再追问。

江小湖没有问，喃喃念叨：“打是亲骂是爱，原来兰大小姐是喜欢我，所以才揍我？”

“说得对极啦，”兰大小姐蹲下身，笑靥如花，“不过你要变得有用点儿。”

江小湖有气无力地点头：“好。”

不知谁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兰大小姐愉快地拉着他站起来：“我先去梳洗，等等我们就回城里吃饭，然后买点衣裳和用的东西，剩的钱就给你做生意。”.

清澈的溪水倒是干净，兰大小姐顾影自怜，在家时，日常用的可都是最上等的胭脂花粉，可如今却什么都没有。

嘀咕抱怨许久，她转脸叫：“江小湖，你快来洗啦。”

江小湖慌了：“我不洗。”

“什么？”兰大小姐跳起来，瞪眼，“你不洗脸，晚上怎能跟我睡？我不要这么脏的夫君！”

“我就是不爱洗脸。”刚刚喊出这句话，意识到危险，江小湖拔腿就跑，可惜还没跑出几步，耳朵就被一只纤纤玉手给拎住了。

“你敢不洗！”

“我不要洗——”

“不行！”兰大小姐拖着他来到溪边，将他按在地上，不由分说就拿水淋。

“别别！”江小湖哇哇大叫，歪着脑袋躲闪。

兰大小姐火了，揪住后领将他拉起来，用手蘸了水就往他脸上抹：“我看你洗不洗！”

白皙柔嫩的手缓缓地、不轻不重地从鼻子、眼睛、耳根处抚过，手感竟很不错，这样的皮肤在男人中已经算上等的了，如今蒙着层水光，在阳光的映照下更加美丽，当然，除了那两块青肿。

兰大小姐目光微动，突然红着脸丢开他，口里嚷：“我才不管你，自己洗！”.

“兰大小姐，你确定，你吃得下这么多菜？”

“我喜欢很多菜。”

于是江小湖不再言语，埋头猛吃。

这是家名气颇大的老店，有上等的鲍鱼，上等的燕窝，还有陈年的好酒，普通百姓都很难光顾，因此没用的江小湖就显得格外特别。

原来江小湖真娶了个漂亮老婆！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指着他脸上的青肿之处，面露同情之色，可惜，是只母老虎。

兰大小姐有些不自在，碰他：“喂，你斯文些啦。”

“我是怕下顿就没得吃了。”

“我有银子，怎么会没得吃？”

“……”

饭毕。

“掌柜，结帐。”

自从二人进门点菜起，掌柜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张桌子，闻言立即报出了帐单：“……一共是四十八两七钱。”

“什么？！”兰大小姐失声，“这些菜我天天吃，哪有这么贵？”

掌柜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态度却还是彬彬有礼：“姑娘说笑吧，这些都是小店的招牌菜，小店做生意一向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姑娘不信可以看牌子，价码都在上头写着的。”

在家天天都吃的菜，到外头竟然这么贵？兰大小姐翻了半日菜谱，只得乖乖地付了帐，走出店门时，身上只剩了五十多两银子，她开始担心，这点钱还能买多少东西。

江小湖呢？

就这一转眼的功夫，江小湖竟不见了.

“江小湖——江小湖——”兰大小姐又急又火，边走边呼唤，寻了好几条街也没见江小湖的影子，正准备回江家找，却突然听得周围一阵喧哗，街道两边，人们都一窝蜂从楼里奔了出来，不消多时，街上已挤满了人。

“水风轻！”

“水城主亲自出来采办货物啦！”

水风轻？莫非就是传说中那个年轻有为的天水城主？兰大小姐又惊又喜，立即放弃寻找江小湖的念头，在人堆里占了个高地，准备好好瞻仰这位传奇人物的风采。

远远的，一支整齐的队伍行来.

队伍称不上庞大，仅仅由二三十个人组成，然而，绝没有人敢轻视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因为人人都知道，天水城主手下有四大护卫、八大水神、十二近身侍从、三十六杀手，皆是江湖上罕见的高手。

几辆马车载着物资，不疾不慢，有序地前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辆宽敞的马车。

顶棚十分精致，亭亭如华盖，其上镶嵌着无数明珠宝玉，四角璎珞轻垂，只是这辆华丽的马车并无车壁，只垂着几面洁白的纱帐，偶尔被风掀起，其中人影若隐若现。

里面的人是谁，每个人都不得而知。

帐外四角各立着四个侍女，脚尖轻点横木，却稳如泰山，神情自若，显然都有极高的轻功造诣，更何况她们的容貌都美得很，娇俏、妩媚、清秀、冷艳，气质各异，且都身着一色的白衣，随着马车前进的节奏微微晃动，飘然若仙。

人群中发出“啧啧”的称赞声，眼看着队伍就要过去。

突然——

“水风轻，纳命来！”随着一声大喝，旁边楼上突然窜出个人影，手中寒芒亮起，如闪电般，径直向马车上的人刺去.

一切皆发生在意料之外，众人纷纷惊叫逃窜。

马车没有停，马车上的人也没有动静，车上四个侍女甚至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仍旧保持着先前漠不关心的神态，亭亭而立，好象根本就没注意到主人的危险。

剑尖已将触及纱帐，行刺之人狂喜。

然而下一刻，他就像支中途脱力的箭，软软地掉到了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再看时，咽喉处已经多了个血洞，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

队伍依旧有条不紊地行进，其中每个人都面不改色，根本看不出是谁动的手。

没有人再去理会地上的失败者。

天水城主果然名不虚传，连手下的人都这么厉害，兰大小姐羡慕地望着那辆马车远去的方向，冷不防一张脸突然从面前冒出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老婆在看谁？”

“江小湖！”.

马车远远消失，人群也渐渐散去，先前那具尸体孤零零地横在街道中央，三十多岁，看那身打扮，应该是个职业的刺客，估计是收了谁的银子前来行刺的。

猩红的血汩汩地淌，地上已形成了几道纵横的小河。

兰大小姐拽紧江小湖的手，声音发颤：“他……死了。”

江小湖也在发抖：“这人胆敢行刺水风轻，莫非是疯子？”

“不是疯子，”兰大小姐想了想，冷静下来，“他必是为生活所迫，或者有不得已的缘故，否则再厉害的杀手也不敢贸然接下这笔生意的。”

江小湖点头：“他真可怜。”

看着地上的尸体半晌，兰大小姐突然放开他，跑到街对面，拦住正要进门的那个棺材铺掌柜：“你帮他收尸好不好？”

掌柜不耐烦：“姑娘，如今小店的生意也不好做……”

兰大小姐不笨：“要多少银子，我给。”

“二十两。”

“这么多！”看着剩下的五十多两银子，兰大小姐为难了，该不该给呢？她兀自犹豫，却不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从她手上抓起一锭银子就丢给掌柜，笑嘻嘻道：“好掌柜，就收了他吧，算你功德一件。”

掌柜认出他，也笑了：“江小湖，原来是你。”

早听说这小子是个不爱惜钱财的，公认的没良心，当初老子老娘一大家子人死了，他屁都不曾放个，如今居然肯替毫不相干的人收尸，真他妈有大功德，像他这种东西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老天不开眼了，如今居然还娶了这么个漂亮又笨蛋的老婆，真是没公道啊！

心底虽是嘲笑，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还是点头应下，招呼店里伙计将尸体抬去收殓了.

长兴布庄。

掌柜原本靠着柜台打瞌睡，突然发现有客进门，急忙笑嘻嘻地站起来招呼生意，不过待他看清跟在后面的那个人之后，立即变作不耐烦的模样：“江小湖，你来做什么，莫非也要做衣裳？”

江小湖懒洋洋地笑：“我不买。”

“我就知道你不买，出去出去！”

“我不买，但有人要买。”

闻言，掌柜上下打量了二人几遍，嘲笑：“又搭上哪个楼的姑娘了，肯花钱替你做衣裳？”

“我才不是什么楼的姑娘，我是他老婆！”旁边的兰大小姐忍不住生气了，“我要给他做衣裳，不行吗！”

遭遇抢白，掌柜傻眼。

哟，江小湖这小子果然娶了个老婆？.

“这么粗糙的缎子，也拿出来卖？我家那些粗使丫头都不穿，必会磨破皮的！”

“这月白纱……看着倒是光鲜，摸着却不够细腻，不算上品。”

“绣云罗还好啦，就是颜色差些。”

“……”

面前布匹越堆越高，掌柜的嘴巴张得也越来越大，我们的兰大小姐犹自品头十足，显然对这些货都不怎么满意。

终于，掌柜擦擦汗水，狠心从里头屋里抱出一匹银红的缎子来：“姑娘果然是识货的，这是小店的镇店之物，江南绮云庄的货，若还不入你老人家的眼，就请往别处去吧。”

“你也有这个！”兰大小姐来了精神，两眼发亮，伸手抚摩，“细密轻软，色如烟霞，果然是绮云庄所出，多少钱？”

“五十两银子一尺。”.

“五十两？”兰大小姐惊叫一声，缓缓缩回手，好半日才低声问，“这……有没有便宜些的？”

掌柜一愣，明白过来：“这绣云罗也不错，只要三十两银子一尺。”

“还有没有……呃，更便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更便宜的？掌柜看了她几眼，态度顿时傲慢许多，冷笑：“买不起还这般挑剔，姑娘下次再买衣裳，怕是要认准我这门再进了！”

“你……”

“劳了我半日的神！”掌柜自顾自抱怨一声，不再理会她，抱着布匹走开了。

从未受过这等羞辱，兰大小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江小湖叹了口气，拉她：“我们走吧。”

银牙一咬，她恨恨地甩开那只手，快步走了出去.

“老婆……”

“别跟着我！”

“我们去买些灯油吧……”

“买什么灯油！”兰大小姐倏地转过身，红着眼睛，捏起粉拳就朝他身上招呼，“我的夫君怎会这么没用，都是你，都怪你！”

江小湖一边躲，一边委屈地叫：“我本来就没用，你不是早知道吗。”

兰大小姐呆了呆，缓缓收起拳头，垂首不语。

半日。

“是我错啦，不该打你，”她突然抬起头，擦擦眼睛，笑了，“不怕的小湖，我们现在去赚钱，只要你赚了钱，今后就没人敢笑话咱们了。”

老婆鼓励，江小湖也觉得意气风发：“好。”

“我这里银子不多，只剩二十几两……”话没说完，兰大小姐整个人都僵住了，面如土色，“糟了，银子不见啦！”.

“你的首饰！”江小湖惊叫。

“首饰？”兰大小姐马上摸摸脑袋，头上的簪子首饰果然都不见了。

“该死的小偷！”

“下次叫我遇上，必定揍个稀烂！”

“……”

全身上下除了衣裳裤子还在，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连腰上的玉佩都没了，这次打击着实不小，相对于二人先前窘迫的困状，无疑是雪上加霜。

兰大小姐踱来踱去骂了好半天，终于冷静下来，也不顾脏，丧气地往旁边石阶上坐下，然后可怜巴巴地望着江小湖：“我们没钱了，怎么办？”

一直不作声的江小湖此刻却突然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我有。”.

“你哪里来的？”兰大小姐喜得跳起来。

“我把昨日那支金簪拿去当了。”

“难怪方才找你不见，”兰大小姐恍然，接下来似乎又想起什么，惊叫，“那簪子是你们江家送我的聘礼，怎能当了它！”

原想着拿它当本钱再去赌几把的，这句实话江小湖没敢说：“我怕你的银子不够。”

这次兰大小姐只嘀咕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不再计较，东西当了今后可以再赎，目前还是银子最重要。

“我好象又饿了。”

“先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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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章灵牌和怪东西

红日渐沉，晚霞满天。

兰大小姐痴痴地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呆了一下午，她无趣得打了好几个盹，江小湖拿了银子去赚钱，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白天的江家比晚上好多了，虽说仍有些阴森，不过那金灿灿的阳光倒也为它添上了几许亮色，院子里居然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其实家里还挺漂亮的，怎么昨天就没发现？兰大小姐好奇地朝门里张望了半天，终于从台阶上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轻轻推门走进去.

一束野花插上窗台，煞是可爱。

见惯了房间瓶里那些精致的牡丹、茶花、梅花、海棠、雏菊，丫鬟们几乎日日都能变出新鲜花样，兰大小姐从没想过野花也会开得这么漂亮，瞧着自己的成果，她越发沾沾自喜，前前后后仔细端详，心想江小湖回来看到一定会高兴吧？

不经意间，脑后，一缕细微的风声划过。

寒意迅速从脊梁上升起，兰大小姐打了个寒战，她自小习武，当然不会放过这么明显的动静，好好的院子里哪会突然来风？

说时迟那时快，她倏地转过身，瞪大双眼，厉声喝道：“谁！”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如先前那般寂静，遍地杂草懒懒地晒着太阳，连叶尖都没有半丝颤动，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手心渐渐有汗水沁出。

兰大小姐缓步退至院中央，尽管头上有暖暖的太阳照着，身子却忍不住一阵阵发抖，脖子上的寒毛也都根根竖起——刚才她确确实实感觉到，有个人就在她的身后。

是人是鬼？

想到昨夜的怪事，兰大小姐冷笑一声，暗自运起内力：“我知道昨天晚上就是你在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快给我出来！”

砰！隐约传来窗户开合的声音.

左边的阁楼！兰大小姐想也不想，脚尖一点，娇小的身体便如燕子般掠起，眨眼间就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那栋阁楼上。

阳光照着阁楼，触手处满是灰尘。

两扇窗户犹自颤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果然是有人在故意捣鬼！兰大小姐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同时不忘记凝神防备，嘴里冷冷喝道：“谁？出来！”

没有回应。

“不肯出来？”她冷笑一声，踹开门走进去.

迎面排着几张供桌，其上蒙着厚厚的尘灰，几乎看不出桌子的本来颜色，供桌前摆着一个大大的铜香炉，炉中已无半点烟火气，灰灭烬冷，满目凄惨。

熟悉的寒意袭来，兰大小姐禁不住花容失色，“噔噔噔”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然后惊恐地望着面前这一切。

几列供桌上，赫然列着数十位灵牌！

江家的灵牌！

颈间，一缕凉意如毒蛇般窜过，好象有人就站在身后，故意朝那里吹气。若是此刻突然转过去，会看见什么东西？

兰大小姐握紧粉拳，颤声道：“谁？”

砰！身后房门突然关上。

又惊又怕，她终于回过头。

整个房间除了她，再也看不见别人，又或许说……他们已经不算是人，是冤魂！莫非他们已知道了什么，所以不平？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忍住眩晕的感觉，兰大小姐一步步退到门边，终于惊呼一声，飞快地打开门逃了出去.

拥翠楼。

天还没黑，赌桌旁已经挤满了人，一个个汗流夹背，面色或红或白，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骰子，庄家倒是气定神闲，左右还缠着两个漂亮的姑娘。

“江小湖！你看见江小湖没？”兰大小姐嚷了半天，终于失去耐性，直接拎起其中一个人的衣领，对着他的耳朵大吼，“我问你，看见江小湖没有！”

那人赌得正起劲，莫名被打断，顿时大怒，不过待他看清面前是个漂亮姑娘之后，满面怒气立刻变成了色迷迷的笑：“姑娘有事？”

兰大小姐顾不得许多：“我找江小湖，江小湖呢！”

“江小湖？”那人诧异，上下打量她，“找他做什么？”

“他在哪儿？”

“他赌输了银子，此刻怕是正在环姑娘的床上快活呢！”那人暧昧地笑了笑，眨眼，“姑娘找他，不如……”

环姑娘？兰大小姐这一气非同小可，顿时双眼圆瞪，银牙暗咬，也不理会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倏地将那人丢开，三步并两步就朝楼上跑。

“江小湖，你给我滚出来！”.

踹开门，兰大小姐怒气冲冲，径直奔到床前，一掌掀开那个目瞪口呆的娇弱女孩子，将床上惊慌的江小湖拎起，揪住他前胸的衣领。

“你好啊，让我在家苦等，自己跑这儿来鬼混！”冷笑。

“老……老婆！”

“还认得我这个老婆，”兰大小姐火起，“银子呢？”

江小湖脸更白，不敢看她，垂首支吾：“这……”

“银子呢？”

“输了。”

兰大小姐眼前一黑，丢开他不说话了。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母老虎？”旁边的女孩子明白过来，掩口嘲笑，故作惊慌之色，“哎呀！也难怪，男人最怕母老虎了，看你，都把他吓成这副模样……”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你……你敢打人？”惊呼声里，女孩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白净的小手迅速捂上脸颊，整个人都怔住，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小湖，她……”

兰大小姐不理会，抓起床上面如土色的江小湖，从窗口丢了出去。

楼下大街上顿时传来惊呼声。

她拍拍手，转身就朝门外走，待走到女孩子身边时，又停下脚步，冷笑：“教你明白，今后最好不要惹母老虎。”

说完走了出去.

是夜，江家惨叫声不绝于耳，惊得周围家家户户紧闭了房门，无人敢作声。

“老婆饶命！”

“哎哟，我再不敢了！”

“我要死啦！”

“老婆别生气。”

“你叫我怎么不生气！”兰大小姐只顾抡起拳头拼命往他身上招呼，口中气得大吼，“银子赌输就算了，你竟然还敢去那种地方！”

“老婆，你饿了没？”

“……”

见她住了手，江小湖也不顾身上的伤疼，赶紧爬上前，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双手递到她面前，顿时房间里香味四溢。

“老婆，先吃点东西再打吧。”.

兰大小姐直直看着他，呆了好半天，才喃喃道：“哪里来的？”

江小湖垂首，懦懦道：“我怕银子输光你没得吃，就先去买了半只鸡替你留着。”

拳头缓缓放下。

沉默片刻，兰大小姐突然扑上前，双手抱住他的脖子，低声抽噎起来：“小湖，你变得有用一点好吗？”

“好好，”江小湖慌了，连连点头，“你别哭，我再不去拥翠楼了。”

“也不许找环姑娘鬼混！”

“好。”

哭了好半天，兰大小姐这才放开他，轻轻掀起他的衣裳仔细检查，然后心疼地摸摸他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还疼不疼？”

因为哭的缘故，眼睛略显得有些肿，其中还隐隐含着泪花，衬着灯光，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洁白纤细的手指轻轻从身上抚过，麻麻的，还有点痒，江小湖几乎连骨头都要酥了，立即摇头：“不疼，一点不疼。”.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果然又自动熄灭，除了能根据那一线清光分辨出窗户的位置，整个房间都黑沉沉的，看不清什么东西。

二人偎依在稻草铺上。

想到白天的怪事，兰大小姐紧张地拉拉江小湖：“我怕……”

黑暗中，江小湖叹了口气，伸出一条手臂将她搂住：“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今日怎的怕起来？”

紧贴着温暖的胸膛，兰大小姐悄声道：“我今天看见了很多灵牌。”

“灵牌？”惊讶。

“是啊，就是旁边的阁楼上那些，”兰大小姐说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全身僵硬，说话的音调也陡然变了，“你……莫非没看见？”

“这里的房间不都是空的吗？”

熟悉的冷意袭来，兰大小姐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冰窖里，身子开始发抖：“不会……我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明天我们再去看看？”

“好，”江小湖并不在意，安慰她，“你是我老婆，也是江家的人，他们不会害你的。”

“恩。”低低的.

“小湖，你爹娘，还有江家那么多人都不明不白地冤死，你就不想报仇吗？”

“报仇做什么？”江小湖吓一跳，“我不敢杀人。”

“那你知不知道，你爹娘为什么会死？”

“不知道。”

“你个呆子，笨蛋！”兰大小姐生气，“他们分明就是想要你们江家祖传的‘白日惊风剑’谱，还有那件……宝贝。”

“对啊对啊，”经她一提，江小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当年他们把我抓去问过几次，不过我记得爷爷的吩咐，什么都没说，他们就再没来找过我了。”说到这里，他仿佛有些后怕：“我亲眼看见，他们想要用烧红的铁烙我的脚……”

兰大小姐拍拍他的背，叹息：“那……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两件东西在哪里？”

“剑谱我见过，已经被爷爷烧掉啦。”

“烧掉了？！”兰大小姐失声。

“是啊。”

“那……宝贝呢？”

“什么宝贝？”

见他装傻，兰大小姐气得推他：“就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你出生时，掉到江家的那件异宝啊。”

“这个嘛……”

“怎么。”

“不能说。”

“我是你老婆，也不能说？”

“对，”江小湖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爷爷吩咐过，那件宝贝死也不能说，否则就不准我再进江家大门，老婆你看，我现在不住江家的话，就没地方去啦。”

“随你，我才不稀罕这个。”兰大小姐哼了一声，拿开他的手，翻身睡下.

不多时，耳畔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兰大小姐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白天阁楼上的怪事，她心里暗暗发毛，那些灵牌自己看得真真切切，绝不会有假，莫非真是江家祖宗显灵……

越想越害怕，她不由拿胳膊碰了碰身旁的江小湖，轻轻唤：“小湖！”

没有回答，他仿佛已睡沉了。

熟悉的凉意又袭来。

不对，房间里有人！这种直觉越发强烈，兰大小姐又惊又怕，警惕地睁大眼，努力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是了，那东西应该就站在门边！

“小湖！江小湖你快起来！”她着急不已，使劲推着掐着身旁的人，无奈江小湖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似乎已经睡死过去。

绝望地放开他，兰大小姐颤声问：“谁！”

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

那东西还是没有回答，然而，兰大小姐接下来却发现了另一件可怕的事——它开始移动，而且正朝着二人的床缓缓靠近。

听不见呼吸，听不见足音，和鬼魂一样轻飘飘的，又或者，它本来就是个……

模糊的光线衬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它静静地停在床边，既不动也不作声。

它到底知道了什么，又想来做什么？再也受不了这种恐惧的气氛，兰大小姐倏地从床上跳起来，纤纤右手一伸，一式“采兰赠药”便已出手。

这招“采兰赠药”其实是兰家祖传绝技“兰心指”的第一式，其中暗含十三种变化，实乃主动出击时的最佳选择，而且它还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在片刻间制住对方身上七处大穴。这一招兰大小姐从小到大，不知已练习了多少遍，使出来威力自然不小，驾轻就熟，全无半点生硬的痕迹，对付普通高手，就算是闭着眼，她也绝对有把握不会失手。

然而，对方并不是普通高手，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人.

随着一道细微的风声，兰大小姐发现，那个东西竟然轻轻巧巧毫无预兆地从自己面前消失了，如鬼魅般，无声无息。

它躲在哪里？

“你出来！”竭斯底里的叫。

“呼——”耳畔凉意扫过。

兰大小姐迅速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物。

是幻觉？不对，这房间里除了自己和江小湖，确确实实还有个东西存在！而江小湖每日醒来会在野外，多半就是因为它的缘故！它究竟想做什么，最关键的，它是人是鬼？兰大小姐竭力抑制住心底的恐惧，整个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床上。

片刻。

“小湖！小湖快醒醒……”她试着伸手去推旁边的江小湖，想努力将他叫醒，然而接下来，她马上又发现了另一件可怕的事。

手上赫然抓着一把稻草。

一直躺在身旁的江小湖竟不见了！

到底怎么回事？

脑袋里仿佛有东西炸开，兰大小姐终于控制不住，昏了过去.

模糊的光线中，两个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来，其中一个在她面前蹲下。

半晌。

他站起身，不住地摇头叹气：“若是我，白白娶了这么个漂亮老婆，高兴都来不及，想不到这丫头命苦得很，偏偏遇上个不肯怜香惜玉的家伙。”

“你当这个老婆来得简单？”苦笑。

“她很聪明。”

“而且力气也不小，你瞧这些伤，比我这辈子加起来挨的揍还多，”说到这里，声音又转为郁闷，“我倒宁愿她笨些。”

“我这里有好药，你敢不敢用？”

“不劳，我还想多活几年。”没好气。

“我好歹也是你的朋友，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你若说有毒药，我就信。”

二人大笑。

“那件事，你帮不帮？”

“你确定他会出来？”

“一定会。”

“你有把握？”

“不错。”

“但我从不做亏本生意，到手就是我的了。”

沉默半晌，有人终于忍不住叫起来：“奇怪奇怪，我就不明白，有的人留着那么多不能吃不能喝的宝贝做什么，要不要送你个棺材装？”

“有道理，我要金的，而且不能太小。”

“这人，死了也要摆阔。”喃喃的。

“我喜欢摆阔，更喜欢在穷小子面前摆阔，”愉快的语气里，那人伸了个懒腰，披风如蝙蝠般张开，“今晚剩下的事，你就自己动手吧，记得我的金棺材。”

笑声中，黑影消失。

第六章油灯里的秘密

城郊野地，太阳高照。

兰大小姐忽的从地上坐起，呼唤：“小湖，小湖！”

“做什么？”迷糊的声音。

循声找到人，兰大小姐飞快奔过去，一边拖他的手臂，口里一边叫：“快起来了小湖，快起来，我们快回去！”

“不是还早么，”江小湖揉揉眼，一脸不解地打量她，随即渐渐转为诧异，“你的脸……气色好象不太好……”

“起来，回去再说！”.

寂寂的阁楼。

一束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古旧的楼板上，又透过楼板间的缝隙落到地面，仿佛一片黄灿灿的金子。楼板踩上去已有些松动，灰尘扑扑的顺着缝隙直往下掉，不少尘粒映着阳光在空中飞散。

兰大小姐拖着江小湖飞快往上爬，很快，二人到了楼上的房间。

房间果然空空如也。

供桌、香炉、灵牌，全都不见了！.

见她站那里半日不作声，江小湖疑惑：“来这儿做什么？”

“来看看是谁在捣鬼，”兰大小姐突然笑了，“小湖，我们不用再怕啦。”

“我不怕，”江小湖莫名其妙地打量着房间四周，似乎想起了什么，“这就是你昨晚说的……”

兰大小姐点头：“我昨日在这里看见了许多江家的灵位。”

“那灵牌呢？”

“不见了。”

“不见了？”江小湖惊讶万分，想了想，倒也不怎么害怕，“我每日醒来都在城外，这房子可能真的有鬼，不过我姓江，它们没有害我……”

“不是有鬼，是有诡计，”兰大小姐打断他，神色凝重，“他们没害你，是因为时候还没到。”

江小湖摸摸脑袋，不信：“若不是鬼，那灵牌……”

“自然是被人搬走了，”兰大小姐放开他的手，脚下跺了跺，“这里已空了十几年，你看地上灰尘这么厚，无论谁踩上来都会留下痕迹。”

江小湖点头：“可地上没有脚印，不像有人来过。”

兰大小姐摇头：“不对，昨天那个人一定是在吓走我之后，再回来将那些东西搬走，然后清理了地上的痕迹。”说到这里，她得意地挑起柳眉：“但他不该连我留下的痕迹也弄掉，一个鬼怎会这么多事？”

江小湖目光微闪：“那灯……”

没等他说完，兰大小姐又神秘地笑了：“对，我们去看灯。”.

那盏老式油灯仍然好端端地摆在地上，灯壳破旧，里面盛着汪汪的油。

江小湖仔细端详：“这不是好好的么？”

兰大小姐摇头：“有人动过它。”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昨日睡时，这灯座上的麒麟头是朝着窗户的，可你看，现在它却朝着我们的床。”

江小湖张大嘴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真的有人动了我们的灯。”

“不错。”

“可这灯太破，连当铺都不肯收，他动这个做什么？”

“笨，当然是做手脚了，不然它怎么会无缘无故熄掉，”兰大小姐拍拍手，愉快地站起来，“我猜他是在里面加了些盐水，听说盐水会沉在油下头，一旦上面的油燃尽，灯就会自动熄灭，剩下的全是水，可晚上我们都看不真切，只当里头还剩了许多油，所以才会觉得奇怪。”

“但他知道，只要我们白天仔细查看，就会发现破绽，因此他装神弄鬼把我们弄昏搬到野外之后，又回来倒掉水，重新换上了油，这麒麟头才会转了方向。”

说完，她拉起江小湖来到门边，指着窗下的一团湿迹：“你看，我记得我们根本没在这里倒过水，可这里的土却是湿的。”

江小湖瞪大眼睛，呆住.

许久。

“有道理，”他终于回过神，望着兰大小姐，佩服得不得了，“老婆真聪明！”

兰大小姐得意：“只要他是人不是鬼，那就好说了，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我昨晚见过他，也猜出了些。”

“是谁？”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眼皮底下弄鬼，他的轻功一定很好，而江湖上轻功好手多是千手教的，他很可能是千手教的人。”

“千手教？”江小湖更加诧异，摇头，“他们不是专门偷东西的吗，我穷得连饭都吃不饱，他们跟着我会赔本的。”

“你别忘了，他们最爱偷宝贝，”兰大小姐走到床边坐下来，愁眉苦脸，“他跟着你这么久都没动手，而且还用尽法子想吓走我，很可能是冲着你家的那件宝贝来的。”

江小湖沉默半日，突然看着她叹了口气：“其实他们拿到宝贝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那件宝贝有个秘密，别人拿不走的。”

“秘密？”兰大小姐呆了呆，摆手，“不管啦！”

江小湖害怕：“可他们会逼我要宝贝的，怎么办？”

怎么办？兰大小姐双手托腮，坐在一堆稻草上犯起愁来，到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拉着江小湖的手叮嘱，“小湖，我们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不说出那个宝贝的下落，我们就不会有事的。”

江小湖立即点头：“好。”

见他答应，兰大小姐也放心许多，想起另一件事：“我好象饿了。”

“那我们去吃饭。”

“你还有钱吗？”

“没有。”.

高高的院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茂盛的枝叶几乎有一半探出了墙外，重重绿荫的掩映下，墙头趴着一个人，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老婆，是这家吗？”

“你看这家院子好大，肯定有钱。”

原来二人身无分文，兰大小姐苦苦思索之下，根据在家时听说的那些江湖见闻，想出一条妙计，那就是劫富济贫，虽然当前需要救济的贫困对象只有两个，不过也勉强能和江小湖达成共识。

这种事本该发生在晚上的，可惜二人肚子实在等不及，所以兰大小姐再也顾不了身份，冒着危险窜上别人家的围墙。

第一次做这种事，她也很心虚，回头看墙下的江小湖：“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江小湖害怕，直点头：“这么大的人家，人肯定不少，别让看见啦。”

听他这么说，兰大小姐也担心起来，朝里面望了望：“好象真的很多人，怎么办？”

“老婆，我们换一家吧。”

“好。”.

一连走了好几处富贵人家，里面都是人来人往，当然以兰心月的身手，当着那些下人的面抢几两银子也是易如反掌，但我们的兰大小姐岂能做出这等丢身份丢脸面的事？所以日头都已升至头顶了，二人还没吃上早饭。

“老婆，我们还是不要找大户了，”江小湖趴在矮墙上，“这家就没人。”

“可你看他们家多破，肯定也没钱。”兰大小姐眨眼，为难。

“里头桌子上有串钱。”江小湖两眼放光。

“不行！”兰大小姐生气，拿手拧他的耳朵，“只有恶霸才欺负穷人，我们是劫富济贫的，若连这么穷的都劫，那不也是坏蛋了吗！”

“哎哟，老婆说得对，说得对！”.

一个时辰后。

“小湖，我饿了。”兰大小姐有气无力地叫。

江小湖慌忙扶住她：“老婆。”

兰大小姐望着他，几乎要哭了：“我走不动啦。”

江小湖也没了办法，为难许久，才看着她轻轻开口：“老婆，你看这样……要不，我去拥翠楼替你拿点东西吃……”

“不许去！”兰大小姐蹦起来，瞪他，“走了，到那边看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二人这次倒来了好运气，不到一柱香的时候，就找到了一户合适的人家作为打劫对象.

这家房子半新不旧，大青石板的台阶，看上去整齐干净，既不太穷，也不太富，最重要的是，门正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看守。

兰大小姐喜出望外，立即作决定：“就这家啦！”

江小湖也高兴：“就这家！”

“我有轻功，跑得快，”兰大小姐吩咐他，“你就站在这里等吧，我先悄悄进去看看。”

“好。”.

兰大小姐脚尖一点，便如同燕子般掠上石阶，悄悄朝里面望了望，这才推开门走进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就从门里探出身子，欢喜地朝江小湖招手。

“小湖快来找，没人！”

江小湖也没做过贼，见老婆呼唤，立即溜过去。

房间里十分整洁干净，摆设的东西也不少，木桌木椅木柜件件齐全，虽然质量一般，但在普通人家，能置办这些已经算很好的了，而且墙上还挂着几幅旧年的年画，不知这户主人防备怎的这么松懈，大白天出去也不关好门。

兰大小姐突然想起了什么，着急：“小湖，他们不关门，肯定没多时就会回来，我们快些找点钱就走。”

江小湖点头：“好。”

二人胡乱在床头、屉子里、柜子里找起来，好半天，江小湖终于从柜子里翻出两锭银子.

“够啦够啦，”兰大小姐捧起银子，开心得不得了，“这两锭银子起码有三四十两，我们可以去吃饭了。”

江小湖乐：“快拿去吧，够我们吃很久。”

“不是拿，等我们赚了钱要还的，”兰大小姐认真地纠正，再想了想，又将其中一锭放回柜子里，“留些给他们吧，可能他们也要用呢。”

江小湖看看她，笑了：“老婆说得对。”

“走啦。”

二人飞快将屋子里每件东西都恢复原样，然后出门，奔下台阶，兴高采烈朝院门外跑，谁知就在此时，迎面却进来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实在太老了，满头白发看不出年纪，背也驼，气也喘，双腿直打颤，虽然拄着拐杖，走起路来仍是艰难得很。

兰大小姐慌了：“小湖，她回来啦！”

江小湖也仿佛见到鬼一样，拉起她就走：“不管她，我们走。”

“咳……这不孝的东西是没指望喽，”老婆婆似乎很伤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哭啼啼朝门里走，“还是拿银子去买副棺材吧。”

大约是老眼昏花，她竟然没有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两个贼，径直摸进了屋子。

二人本已走到门边，听到哭声，兰大小姐不由停住脚步，犹豫了：“小湖，你看她这么可怜，我们还拿她的银子……”

“她根本没事，”江小湖打断她，不耐烦，“快走快走，惹上她就倒霉了。”

闻言，兰大小姐气得甩开他的手：“你这是什么话！”

江小湖苦笑：“老婆，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想把银子拿回去还给她？”

兰大小姐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屋子里传出更大的哭声和咳嗽声，她立即慌道：“糟了，她必是发现丢银子啦！”.

不消片刻，先前那个老婆婆果然拄着拐棍歪歪倒倒走了出来，口里哭叫：“哪个天杀的短命的偷了我的银子啦！”

她边哭边走，仿佛急着要去追贼，可惜体力不济，眼力又不好，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拌，竟摔倒在阶前，拐棍也直直飞出老远。

兰大小姐大惊，慌忙跑过去替她拾回拐棍。

“天呐！”老婆婆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死没良心的，你只顾自己先走了，也不管我，养个儿子也不孝，咳……好容易才攒了点棺材钱，如今又被哪个作孽的偷去了，咳咳……都来欺负我这没人要的孤老婆子啦，天啊！”

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见她哭天抢地，情状愈发凄惨可怜，兰大小姐犹豫半日，再也忍不住，狠了狠心，将银子和拐杖都放到她手边。

江小湖慌得上去拉她：“老婆！”

“她这么可怜，你还是人吗！”兰大小姐怒，推开他的手，再不理会他，转身自顾自朝院门外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江小湖苦笑.

旁边的老婆婆终于哭够了，她擦擦眼睛，伸手就去摸拐杖，谁知这一摸连地上的银子也抓住了，顿时大喜：“老天有眼，老天可怜我，银子又回来啦！”

江小湖直直地瞪着她，俊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老天怎么就不可怜可怜我，我如今都要饿肚子了，老天没眼，没眼呐！”

突然多出个人说话，地上的老婆婆吓了一跳，揉眼睛：“你是谁？”

江小湖气得笑：“我和你有仇？”

“原来是个年轻人哪，”老婆婆终于看清楚面前的东西，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重新望着他，一脸不解，“你方才说什么，老天没眼？”

“你又不缺银子花，做什么偏要拿我的？”

“这是你的？”老婆婆大惊，慌忙转身望望四周，露出恍然之色，“啊哟，老婆子眼花走错啦，年轻人，多谢你指引，多谢喽！”

她掩口咳嗽两声，拄着拐棍摇摇晃晃就走，走了没两步，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身道：“这银子既是你的，老婆子本当还给你，但你那位老婆好象很是惜老怜贫，知道你拿了银子，只怕会揍你，所以我还是做做好事，替你收了吧，将来找那个老不死的拿就是。”

说完笑呵呵地出门去了。

江小湖瞪眼，半日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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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章赚钱的好法子

“江小湖，走快点啦！”

“老婆，我好饿。”

“咕咕”的声音传来，也不知到底是谁的肚子在叫，兰大小姐停住脚步，泄气地望着江小湖：“其实我也很饿。”

江小湖发愁：“再没钱，我们都会饿死的。”

“怎么办？”

“那你还把钱给那个老婆子……”

提起此事，兰大小姐怒：“你没见她很可怜吗！”

江小湖喃喃道：“我比她更可怜。”

“你还敢说！”兰大小姐拎起他的耳朵。

“不敢不敢，”江小湖哭丧着脸，双手捂住耳朵，哇哇直叫，“别拧啦老婆，你看我本来就比她可怜，饿肚子，还要挨揍。”

兰大小姐瞪着他半日，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放开他，两只眼睛弯弯如月亮：“你说得对，小湖，你好象真的比她可怜。”

江小湖连连点头：“老婆知道就好。”

温饱是个大问题，肚子的需求越来越强烈，想了片刻，兰大小姐取下身上唯一的首饰，也就是那副小得不能再小的白玉耳坠，或许因为太不起眼的缘故，当初竟没有被小偷偷走。

她伤心地捧着耳坠看了会儿，小声道：“这是十四岁那年，我娘送给我的。”

“你……”

“当了吧。”.

江小湖拿耳坠去当铺了，兰大小姐独自站在街口等，看着面前一张张面孔晃过，回想从前的生活，更生起许多凄凉之感，更令她伤心的是，现在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兰家大小姐是只母老虎了，因为她昨晚不但亲自闯妓院，竟然还亲手把丈夫丢出窗外，母老虎，这可是最让女人丢脸的一个称号了！

“可小湖不是很讨厌我啊。”她喃喃道。

正在此时，旁边巷子里有人向她招手：“小姐！”

看清来人，兰大小姐抛开愁绪，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老爷叫我来的！”.

巷子深处。

丫鬟谨慎地望了望巷子口，确认无人偷听之后，才拉着兰大小姐的手细细打量，惊讶：“才两日不见，小姐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啦，你的首饰呢，不是说有钱做生意的吗？”

兰大小姐脸红了红，也不及解释许多，问：“我爹娘可好？”

丫鬟点头。

兰大小姐这才放心：“爹爹找我做什么？”

“小姐对江小湖那么凶，老爷如今可气死了，”丫鬟为难地看看她，还是吞吞吐吐地将兰大老爷的原话给说了出来，“老爷说，小姐既然不听话，非嫁给了江小湖，就该好好伺候夫君，不能辱没家门，叫人笑话咱们兰家没教养。”

兰大小姐不服：“可是他要去那种地方……”

“小姨娘也猜到啦，她叫我跟小姐说，男人都喜欢那样，习惯就好，”丫鬟掩口笑了，“小姐只要讨夫君喜欢，别人才会夸你贤惠。”

“我不要那样，”兰大小姐坚持，“小湖会喜欢我的。”

丫鬟摇头：“老爷说，男人都不喜欢母老虎的，既嫁了人，就该想法子讨夫君的欢心，昨日的事已经惹人看笑话了，今后不许小姐再打江小湖。”

兰江两家的关系众人皆知，虽然如今江家败落，父亲的心思兰大小姐还是明白的，她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拿脚踢石子儿：“他这么没用，我实在受不了嘛！”

丫鬟再叮嘱了她两句：“小姐记着就是，老夫人在家等着，我要快些回去。”

兰大小姐慌忙拉住她：“等等，你身上可有银子？”

丫鬟眨眼：“老爷说你私自嫁人，不许给银子。”

兰大小姐气得放开手：“不给算啦，谁稀罕！”

见她赌气，丫鬟抿嘴笑了：“我虽没带银子，却带了两件小姐往常用的首饰，若省着些，也能度几日的。”

“太好了！”.

“小湖，我们不能总靠当东西度日，否则你会更没用的。”

“那我去赚钱。”

“不行，我们一起去，”兰大小姐发现其中不妥，立即眯起眼睛，防备地瞪着他，“你拿了钱，肯定又要跑去赌！”

“老婆真厉害，这也知道，”江小湖叹了口气，点头：“除了赌，我的确不会别的赚钱法子。”

“看别人怎么赚，我们就怎么赚啦，”兰大小姐想了想，指着远处一个卖烧饼的老婆婆，“不如我们卖烧饼吧？”

江小湖看看她：“你会做烧饼？”

“不会。”

“我也不会。”

“那……我们开个布庄好不好？”

“老婆，这几两银子够买几块布的？”

“那等赚多了再开。”

江小湖又叹气：“你看我们什么都不会，能赚少就不错了，怎么赚多？”

兰大小姐不说话了，从小在家她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学过什么营生，可如今再不赚钱，这点银子迟早都会坐吃山空的.

“老婆，你有法子？”

“怎么只问我？”兰大小姐烦躁，“你是男人，也这样没用！”

江小湖看她一眼，往旁边石头上坐下，双手抱住膝盖，模样很是丧气：“我本来就没用，你还是别跟着我了，回去吧。”

兰大小姐怒：“什么！”

“我不是要赶你，”见她发火，江小湖这回倒不害怕了，喃喃道，“多谢你陪了我这么几天，不过跟着我你会吃苦的，我不想看你吃苦。”

兰大小姐愣住。

江小湖垂首：“跟着我没好日子过，我不想老婆天天挨饿。”

兰大小姐缓缓垂首：“可你不会一直这么没用啊。”

江小湖抬脸看着她：“我若是一直这么没用，你还会陪着我么？”

兰大小姐没有回答，沉默半日，她突然也在旁边坐下来，握住江小湖的手轻轻道：“没事的小湖，只要你想有用，将来就一定会变得有用的。”

江小湖喜：“当真？”

“真的。”.

小夫妻两个互相鼓励之后，顿时对未来充满信心，二人并肩坐在石头上，开始冥思苦想，寻找赚钱的好法子。

须臾。

二人同时抬头，互视一眼。

江小湖干咳两声，迅速移开视线：“老婆有法子了？”

兰大小姐赶紧垂头：“没。”

“那……怎么办？”

“不如……我们去赌吧？”小声。

“好。”.

昏暗的灯光下，酒气烟气脂粉气混合成一股呛鼻的味道，在五间宽敞的厅房中弥漫，每间厅房皆设了三张大大的桌子，一张牌九，一张骰子，一张单双，另外还有四个黑衣大汉往来巡视，负责秩序兼抽成，赌徒们聚集在桌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每个人脸上都冒着油光，神情各异，紧张，兴奋，丧气……满头珠翠的少女们媚笑着，在各个赌桌间穿梭来去，招呼熟客。

这里不是拥翠楼，而是全城最大的赌场，秋风堂。

和赌鬼们挤在一起，兰大小姐开始有些不自在，然而几把赌下来，手气竟出奇的好，一小块银子很快变成一小堆，她试着推了次庄，一小堆银子又变成一大堆，头一次赚到这么多钱，她开心得不得了。

“七点小，又是小！”众人起哄。

“哇，老婆手气真好！”江小湖在旁边助威。

“这个有窍门的啦。”兰大小姐得意，不好意思说当初是因为被他丢池塘喂金鱼，回去从此苦练骰子，居然练出了一手赌技。

银子花花流入口袋，他夫妻二人推庄连胜，旁人却面色灰败，满头大汗，议论纷纷，想不到没用的江小湖如今娶了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不说，赌技还这么了得，就算是只母老虎，他小子还是捡了便宜啊。

渐渐，这一桌的人散去不少。

江小湖拉了拉她，小声道：“老婆，够了吧，再这么下去，今后都没人敢跟你赌了。”

兰大小姐这才回过神，发现满桌的人已剩不到一半，其余都跑别桌翻本去了，于是悄悄凑到江小湖耳边，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想再赌几把，多赚些银子开布庄，今后就不用再来赌了。”

“原来今后不赌了啊。”江小湖失望。

兰大小姐狠狠瞪他一眼，高声道：“还有谁来？”

“我来。”.

声音柔媚无骨，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其中还夹杂着吃吃的笑，听在耳朵里极尽挑逗诱惑，就仿佛有个□的女人贴身站在你面前，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纱，其中峰壑若隐若现，然而你却偏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那种感觉既享受又折磨，勾得人心痒痒的。

听到这个声音，江小湖只觉得有一缕春风毫无预兆地荡上心头，全身连骨头都酥了，等见到那个曼步行来的佳人之后，他更是两眼发直魂飞天外，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

其实不只他，厅上所有男人的脖子都僵硬了，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哪里还顾得桌上的牌和骰子，就连同是女人的兰大小姐也看呆了。

佳人红衣似火，肌肤却晶莹如雪，两只眼睛一斜一转，仿佛生生儿的要把人魂魄给勾去，就凭这眼神，此刻她若说要谁的命，也必定有甘愿的了！

被男人们这么无礼地注视，她似乎并不在意，要命的眼睛只望着江小湖。

“我来与你赌，好不好？”.

要跟他赌？所有男人大失所望，心里都在骂，妈的这没用的小子艳福还不浅！

“好好……”江小湖本人似已看得发痴，那两道目光如同胶在她身上一般，移动不得，只管傻傻地点头，口里喃喃道，“我们赌……”

“不赌了！”娇脆的声音打断他，兰大小姐狠狠拧了他一把。

“哎哟！”惨叫声中，江小湖终于回过神，遗憾地陪笑，“不赌了不赌了……”

原来这小子也没那么大福气啊，所有男人心里顿时都平衡多了，甚至有点幸灾乐祸，还好自己没有娶到这样的母老虎。

“你老婆吃醋。”红衣女掩口，看着江小湖吃吃的笑。

“胡说，谁吃醋了！”兰大小姐涨红脸，拉起江小湖就要走，“今天我们不赌了，你找别人吧！”

红衣女也不拦她，只是瞟了瞟厅上那四名黑衣大汉，露出不解之色：“赢了就走，秋风堂竟有这种规矩？”

秋风堂虽是地下赌场，规矩却很森严，也很公平，加上背后势力不小，从没有人敢作弊闹事，所以生意才做了这么大，如今黑衣大汉们听见她这么说，立即上前将二人拦下.

江小湖眨眨眼，凑到兰大小姐耳边，陪笑：“老婆，这是规矩，就跟她赌……哎哟，不赌！不赌了哇！”

脚上挨了重重的一踩，他哇哇叫着跳开。

兰大小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径直往桌旁椅子上坐下，看着红衣女冷冷道：“我说不赌就不赌，你若不肯走，尽管在这儿等好了。”

“哦？”红衣女一点也不生气，反倒笑得更开心，同情地望着江小湖，“原来你娶了只母老虎。”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到兰大小姐的心事，她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冷笑：“谁是母老虎！我今天就不和你赌，怎么！”

话音刚落，头顶上也传来一阵铃铛般的笑声。

“你既不和她赌，那就跟我赌吧！”

第八章便宜谁的赌局

厅上所有的人都怔住，才不过眨眼的工夫，对面椅子上竟多了个黑衣女子，瓜子脸蛋，长长的头发如墨般漆黑闪亮，用红色发带简单地束起，整齐的刘海几乎连眉毛也遮住，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十分俏皮可爱。

见众人吃惊，她似乎很得意，跳起来站到椅子上，一只穿着黑底描金靴的脚蹬上桌沿，居高临下地望着对面的兰大小姐：“我来与你赌！”

兰大小姐看了她半日，瞪眼：“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赌？”

黑衣女子想也不想，伸手朝红衣女一指：“因为我也讨厌她。”

“有道理，”兰大小姐忍不住笑起来，重新往椅子上坐下，开心地点头，“我跟你赌啦。”

众人都发笑。

红衣女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款款行至桌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便冲江小湖眨了眨眼：“我不讨厌看赌钱。”

见江小湖仍是发痴，兰大小姐冷笑：“桌子上才是赌钱的地方，他脸上没有骰子。”

“我是看赌钱，但说说话也不行么？”媚笑。

“我赌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说话。”

红衣女忍住笑：“好好好，我只看赌钱，请。”

兰大小姐未及言语，旁边的黑衣女子却已等得不耐烦了，跳到地上，伸手取过骰盅：“我们赌大小，我摇你猜，一局定输赢。”.

“为什么不是我摇你猜？”兰大小姐不同意。

“因为你占了便宜，”两锭大大的银子被扔到桌子上，黑衣女子眨眼，“这是五十两，我不要你的赌注，你有本事就将它赢去，如何？”

天下竟有这么便宜的事！赢了得银子，输了不给钱。

兰大小姐愣。

“是不是很合算？”黑衣女子口里虽在问她，眼睛却笑眯眯地看着江小湖。

江小湖苦笑，喃喃道：“合算得很。”

黑衣女子又不看他了，一本正经地转向兰大小姐：“你赌不赌？”

看看桌上那两锭银子，兰大小姐转了转眼珠：“赌，不过你的赌注太少，还要加上点东西才行。”.

“让你白赢五十两还不够？”黑衣女子诧异。

“不够，”兰大小姐站起身，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伸手指着黑衣女子，“你若输了，不但要留下这五十两银子，还要留下一只鞋子。”

鞋子？所有人都瞪大眼。

黑衣女子也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顿时愣住：“你要我的鞋做什么？”

兰大小姐不回答：“你赌不赌啦？”

黑衣女子犹豫：“若我不答应呢？”

兰大小姐坐下：“那就不赌。”

黑衣女子直直瞪了她片刻，大声道：“赌，当然要赌！”

旁边，幽幽叹息声起.

“我和她赌，你叹什么鬼气？”黑衣女子“砰”地搁下骰盅。

“你赌你的钱，我叹我的气，有何不对？”红衣女咯咯地笑，丝毫不理会她的脸色，口里自言自语，“想不到有的人赌瘾还不小，只怕今天要光着脚出门了。”

黑衣女子羞恼：“你凭什么说我输？”

红衣女想也不想：“因为我也讨厌你。”

话音刚落，厅上立即响起一阵笑声，黑衣女子气得噎住。

红衣女眼波横斜，突然从左手腕上褪下一只金灿灿的、镶着碧绿猫儿眼的镯子，摆到桌上，再推至江小湖面前，莞尔：“听说江公子也爱赌，我们不妨也借势赌上一局？”

“赌什么？”江小湖吓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没这么贵的东西……”

“我也不要你的赌注，”红衣女摇头打断他，媚笑，伸手指着黑衣女子，“我赌她一定会输，若是她赢了，这镯子就是你的。”

这架势摆明了是和黑衣女子作对，众人暗自好笑，眼睛都齐刷刷地看着江小湖，心想遇上这么便宜的事，是谁都会答应的了。

哪知，江小湖看了看红衣女，摇头叹气：“我只喜欢赌，并非喜欢钱，不公平的赌局，赢了也没意思。”.

听到这个答案，兰大小姐颇为满意，将那只镯子丢回去：“听到没有，我夫君不跟你赌！”

红衣女并不在意：“既觉得没有赌注无趣，江公子不妨出点赌注就是了。”

江小湖泄气：“我没有钱。”

“没有钱，还有人，”红衣女眨眼，抿嘴，“我身边正缺个人，江公子若输了，从此便跟着我走，如何？”

此话一出，不但江小湖，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这么一来就算他输了，也是白白捡了个大便宜，这小子的运气也太太太好了点吧！莫非长得俊的男人都比较受欢迎？

“不要脸！”兰大小姐气得骂。

黑衣女子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下来，点头赞同：“这女人果然不要脸，抢别人的丈夫。”

红衣女面不改色，娇声笑道：“谁不要脸？我只说是身边缺个人伺候，谁竟会有这种不要脸的想法？”

兰大小姐咬牙，黑衣女子也无语。

“我绝不会输，”红衣女看看面前的镯子，又转向江小湖，柔声道，“放心，跟着我的人，我都不会亏待的，你可愿意赌一把？”

江小湖兀自犹豫，忽然对上身边兰大小姐杀人的目光，顿时吓得抖了抖，慌忙摇头：“不赌，我现在有老婆了，不能跟别人走！”

红衣女面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看着他同情地叹了口气，不再勉强：“男人娶个母老虎，实在不幸。”

兰大小姐气白了脸，瞪着她许久，突然伸手取过骰盅，丢给黑衣女子：“有的人就像苍蝇，赶都赶不走，越赶她越聒噪，咱们还是快赌吧。”.

“过十为大，猜中你赢。”

“好。”

黑衣女子将骰盅在手上托了托，却并没有摇，而是神秘地一笑，紧接着双手猛地向上一抛，那骰盅便直直飞起在半空中，与此同时，俏影闪动，身形突变，待众人惊回神时，她已将旁边桌上的几张牌抓在了手上。

一张牌一张牌接连从不同的角度打出，空中的骰盅飞速旋转起来，底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托住一般，下坠之势极缓，劈劈啪啪的击打声和里头骰子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这黑衣姑娘竟是位高手！所有人都不敢出声，担忧地看着旁边的兰大小姐，这么精妙的功夫，谁知道会摇出个什么来，要赢实在是难了。

兰大小姐神色凝重，眼睛眨也不眨，直直盯着那下降的骰盅。

“砰”！骰盅落定.

黑衣女子笑道：“是大是小？”

兰大小姐想也不想：“大。”

闻言，黑衣女子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伸出双臂撑在桌子上：“你可认准了，一言既出，将来反悔就来不及了。”

兰大小姐也迅速伸出双手按住桌沿，挑眉：“准了，大！”

见她二人始终以手扶桌，互视对方，既不开盅，也不说话，旁边看的赌徒们都觉得莫名其妙，谁知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面前的赌桌竟开始摇晃起来，咯吱咯吱作响，越来越剧烈，赌徒们终于发觉事情不简单了，纷纷交头接耳。

突然，旁边的红衣女站起身。

红袖轻拂，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桌上的骰盅已经被揭开了。

所有声响立即消失。

盅里，三粒翻腾的骰子全部静止.

“四五六，大！”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果真是大！”

“好眼力！”

兰大小姐松了口气，收回双手，展颜：“你输啦。”

红衣女亦拍手轻笑：“可怜可怜，果然有人要光着脚丫出门了。”

众人哄笑着看向黑衣女子，都在猜她会不会被气死。

黑衣女子果然紧紧抿着唇，已经气得脸色发青，狠狠地瞪着红衣女，双拳微握，似乎想怒，却又不好发作，然而的确是输了，她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抵赖，于是只得冷冷地哼了声，将那两锭银子往前一推：“输就输，有什么大不了的！”

“哦，阁下大方得很，小女子佩服佩服！”红衣女拍着胸脯，笑得喘不过气。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不理她。

红衣女笑够了，直起身，眼波一转：“但我记得，赌注好象不只这些。”

真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鞋子，此事说起容易，却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做得出来的，黑衣女子顿时涨红了脸，既不开口，也无动作。

兰大小姐犹豫了一下：“那不过是开玩笑的，你不用……”

“你以为我要赖帐？”黑衣女子咬牙打断她，倏地跳到桌子上，蹬下一只靴子，“我认输便是，拿去！”

说完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

“老婆？”江小湖碰了碰兰大小姐，指着那只小巧别致的靴子，问出心底的疑惑，“你要她的银子就够了，要一只鞋有什么用？”

“你没看出来，其实她就是上午那个老婆婆！”兰大小姐回过神。

江小湖吓一跳：“她分明是个姑娘，怎会变成老婆婆？”

兰大小姐拾过桌上的银子，拿到他眼前晃了晃，悄声笑：“她的易容术真厉害，不过这两锭银子我却认识，她骗了我们饿肚子，我只是想教训教训她嘛。”

江小湖大悟：“老婆聪明！”

兰大小姐想了想，收起笑容，转向红衣女：“随便怎样，我也不会谢你。”

红衣女笑道：“我几时要你谢了？”

“那你做什么帮我？”

“因为我讨厌她，所以喜欢看她输，”红衣女抬起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发丝，姿势优美，风情万种，“你以为你真的占了便宜？”

“我没输东西。”

“你的确没输，只是丢了而已。”

丢？兰大小姐突然明白过来，赶紧检视身上的东西，不消片刻，她就变了脸色，上午从丫鬟那儿得的两件纯金首饰竟不见了！

“老婆怎么了？”

“她偷了我的东西！”自从当初全身首饰被偷走，兰大小姐就痛恨小偷，想不到如今再次上当，她气得冲门外直跺脚，“原来她是个小偷！再让我瞧见，必定抓来揍一顿才解气！”

众人失笑.

“得了银子，丢了金子，好象谁也没占便宜，”红衣女开心地摇头，忽又掩口笑，“女人若是太爱生气，皱纹会多的，特别是母老虎。”

“谁是母老虎！”

“我在说你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兰大小姐很明智地闭了嘴，咬牙瞪了她片刻，突然也笑起来：“你好象也丢了东西。”

红衣女变色。

经过这么一提，众人才发现，先前桌上那只金丝猫儿眼的镯子真的不见踪影。

众目睽睽之下取走东西，竟无人察觉，那黑衣女子还真是神通广大，明白过来之后，在场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江小湖忍住笑：“原来谁也没捞到便宜。”

“不过一只镯子而已，”瞬间，红衣女又恢复媚人的笑，举步朝门外走，“赌局也完了，我也乏得很，该回去歇息了。”

翩翩然的姿态，男人们的眼睛又开始发直。

走过江小湖身边，她故意顿了顿脚步，用极细的声音轻轻道：“我住在西云街胡同。”

江小湖呆呆地点头：“哦。”

她微微一笑，出门去了。

见江小湖还是望着门外发傻，兰大小姐气得狠狠地踩他：“不许去！”

“哎哟！不去不去……”

“走了！”

目送他夫妻两个出门，赌场里所有男人都擦了擦汗，面露同情之色，果然母老虎是娶不得的，虽然这只母老虎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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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第九章母老虎的风波

出门时，天色早已黑了，兰大小姐气乎乎地在前面走，江小湖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时而皱眉，时而叹气，神情沮丧。

突然，兰大小姐停下脚步：“你想去找她，那就快去。”

江小湖赶紧摇头：“不去，绝对不去。”

兰大小姐咬唇：“小湖，你说我像母老虎吗？”

江小湖看看她，犹豫：“有点。”

“什么！”

“不像不像。”

“假话！骗子！”兰大小姐恨恨地推开他，“你怕我，所以嘴上故意这么说，心里一定把我当母老虎了！”

江小湖慌了：“老婆……”

兰大小姐巴巴地望着他：“你说，我是不是温柔贤惠的老婆？”

你？温柔贤淑？江小湖开始摸脑袋，考虑许久，还是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这个……”

见他支支吾吾，兰大小姐抹抹眼睛，转身就走：“你肯定嫌我是母老虎了！”

江小湖默默跟上去。

“我是母老虎，跟着我做什么！”

“老婆，回家吧。”

“你自己回去！”

“这么晚，你一个人去哪里？”

“你管我去哪里！”兰大小姐甩开他的手，两眼微肿，撇撇嘴似乎又要哭了，“娶个母老虎在家做什么，没了我，你不是很高兴？”

江小湖看着她半日，突然叹了口气，抱起她：“我就喜欢母老虎。”.

半夜，油灯果真没有再熄灭。

“被我们看穿了把戏，他再不敢来啦，”兰大小姐眨眨眼睛，开心地躺在江小湖旁边，“今后我们醒来，都不会在野地里了。”

江小湖点头：“老婆真厉害。”

兰大小姐侧脸看着他，犹豫：“小湖，我这么凶，还骂你打你，你……真的喜欢母老虎？”

江小湖也看她：“那你是不是也真的喜欢我？”

兰大小姐默然半晌，摇头：“以前不喜欢的。”

“既不喜欢，为何还要嫁我？”

“你可记得你爷爷大寿那年。”

“恩。”

“当时我也曾随父亲过来贺寿的，结果被你骗去赌钱，还把我推到花园池塘里去抓鱼。”

“恩，如今那池塘还在后园，都快干啦。”

“那是我头一回赌钱，出手就扔出个幺二三，输了项圈。”

江小湖目光微动，不语。

“后来我回家，就天天练骰子，”兰大小姐得意，“当初被你那么捉弄，我原本只是想过来气你几天，再回去的。”

说完，她又轻轻叹气，抱住他的手臂：“这些事你必定都已不记得了吧。”

看了她半日，江小湖突然一笑：“我记得。”.

“如今人人都知道你已是我老婆，将来你可怎么回去？”

“傻子，我不回去啦。”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点点喜欢你了。”

“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一点点。”

“不多吗？”失望。

“等你再变得有用些，就多了。”

“我一定会有用的，”江小湖迅速翻身拥住她，吞了吞口水，“现在……可不可以洞房？”

兰大小姐涨红脸，推开他：“不行！”

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江小湖垮下脸，爬起来就要走：“那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回去吧，我要去拥翠楼。”

“什么！你还要去那种地方！”

“老婆，我是男人。”

“你有老婆，不许你找别的女人！”

“有老婆，我却在当和尚。”

“反正不许去！”

“哎哟，别打别打，我一点也不喜欢母老虎，救命哇——”.

确定“闹鬼”是人为因素后，恐惧的感觉也就随之消失，兰大小姐教训夫君完毕，主动起身吹熄了油灯，回到床上躺下，由于白天实在太累，江小湖也放弃嘀咕，很快就进入梦乡，房间里只听见轻微而平缓的呼吸。

黑暗中，头顶突然传来笑声。

兰大小姐倏地跳起来，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耳畔风声扫过，还未来得及出手，后颈突然一凉，紧接着，一阵浓重的睡意袭来，她顿觉眼皮发沉，困倦无比，整个身子再次软软地倒下。

半晌，油灯重新亮起。

江小湖赫然立于灯前，仰面望着屋顶，俊脸上满是头疼之色，似乎很没好气，而墙边的稻草铺上，兰大小姐已沉沉睡去。

“这里没有捕快，出来吧。”

“便有捕快，我照样出来。”.

话音刚落，窗台上已经多了个黑袍人，仿佛凭空出现的幽灵，毫无声息。

年纪与江小湖不相上下，高高的鼻梁骄傲地挺着，斜飞的眉毛略略透着些得意，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夜中显得光彩照人，这张脸上，每个地方简直都无从挑剔，只不过，这些完美的五官在组合过程中出了点问题，无意中形成一种痞痞的神气，并且长期保持在俊美的脸上，用不客气的话说，就是欠揍。

黑色的披风很宽大，他抱膝而坐，那姿势活像只收拢翅膀的蝙蝠。

“点灯做什么，我一点也不喜欢。”

江小湖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对付小偷就要点灯，怕丢东西，少不得要费些灯油。”

黑衣人望望四周，叹气：“就你这破房子，要找出能偷的东西，还真叫我为难。”

不等江小湖回答，他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床上的人：“可怜，有老婆的人还要天天憋着，不如进宫做太监算了，我倒可以破费替你打点一下。”

江小湖板起脸：“看来交到你这个有钱的朋友，我当真要谢天谢地了。”

“更该谢谢我，”黑衣人挑眉看笑话，“我做好事的时候不多，如今她被点了穴，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了，省得憋出毛病。”

“果然够朋友，多谢你的好意。”

“不想去？”

“想去得很。”

“那还不去？”

“我不想再挨揍。”

“转性了，难得！”黑衣人看着他，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以前不喜欢，现在有一点点喜欢了，若你变得有用些，就更多一点点。”

说完，他忍不住大笑。

江小湖瞪眼：“我倒忘了，做贼的就喜欢偷偷摸摸听人说话。”

“听人说话很有趣，”黑衣人面不改色，点头承认，“但她是个聪明的丫头，可不好惹，你确定，她会真的一直喜欢你？”

江小湖没有回答，反倒转动眼珠，上下打量他.

“看我做什么？”

“你长得很俊。”

“什么？”黑衣人倏地跳下窗台，双手抱胸站到他面前，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没听错吧，你居然在夸我？”

“没错，”江小湖郑重其事地点头，“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喜欢你，你实在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魅力无边，我若是女人，也一定会喜欢你。”

黑衣人迅速后退一米，瞪眼：“你若是女人，我不如自尽算了。”

江小湖笑道：“我还没说完呢，虽然你长得很俊，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应该比你更好看，所以她必定会一直喜欢我。”

黑衣人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直直愣了好半天，才喃喃道：“这人，说起谎来能骗过自己，也不容易。”

江小湖大笑.

“别忘了，你还要我帮忙，客气些求我不行？”

“既是帮我的忙，又能凭空发横财，一举两得的事你岂有不干的？”

黑衣人气得笑：“好好，你不用我帮，我是自作多情！”

江小湖不理他，伸手：“借我几万银子。”

“做什么？”

“有用。”

黑衣人转转眼珠，故意咳嗽一声，脚下踱了两步：“我的银子不是白借的。”

江小湖叹气：“我知道你是守财奴，但这银子是花在你自己身上，你莫非也舍不得？”

黑衣人愣：“我自己？”

“不错，”江小湖一本正经地点头，“此事险得很，我决定明日赶早去庙里替你多烧几柱香，好歹你我朋友一场，香烛钱我就自己破费算了，只是，万一你此去不小心挨了他一剑，我总要替你寻副好棺材，风风光光做场法事超度不是？”

黑衣人怒：“有你这么咒朋友的么！”

江小湖想也不想：“有，当初我向柳河王挑战时，好象有人也这么咒过我。”

黑衣人无语，下一刻，俊脸已恢复了痞痞的模样，他拍拍江小湖的肩膀：“难得你这般操心，既是朋友，少不得棺材钱也要你掏了。”

披风顿开，犹如张翼的蝙蝠般，迅速掠出窗口，从檐下无声划过。

与此同时，笑声传来。

“记得，我要金棺材，要大些的，能装一万颗夜明珠。”

“这人不怕见光了，居然要夜明珠，”江小湖嘀咕几句，笑道，“他的剑可不是好挨的，你自求多福吧，别缺胳膊断腿回来，我没钱买棺材，也没钱替你看病。”.

午后，天色仍是阴阴的，不见半点阳光，大街上，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并肩而行，一天下来，二人毫无收获。

做生意的计划早被丢到脑后，兰大小姐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大事，总算不会再发生一觉醒来睡在野外的事情了，昨晚那人点了自己的穴，却并没有下手，他总跟着江小湖，究竟有什么目的，难道真是为了江家那件宝贝？

“小湖，昨晚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听见什么，”江小湖犹自没好气，垮着脸嘀咕，“有老婆不如没老婆，连女人都不能碰，昨日那位姑娘还叫我去西云街胡同的……”

“你敢去！”

“不敢，可我是你夫君，你总该好好伏侍夫君吧。”

兰大小姐咬了咬唇，也觉得有点内疚，红着脸拉拉他的袖子，悄悄道：“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可我能做别的啦。”

“你能做什么？”

“我会做菜。”

“做菜？”江小湖想了想，觉得是个好主意，“有会做菜的老婆，好象也不错。”

兰大小姐顿时开心无比：“你想吃什么，我去买了做。”.

其实说和做一向都是两码事，柴米油盐什么都没有，能做得出什么好菜？所以直到傍晚，兰大小姐才将平生最擅长的四道拿手好菜所需的各种材料详细统计清楚，发现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之后，江小湖当即提议，还是上饭馆吃算了。

走进饭馆，刚刚叫上一桌子菜，兰大小姐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哎呀”一声站起来：“小湖你先吃，我出去买点东西。”

江小湖奇怪：“买什么？”

“胭脂，”兰大小姐摸摸脸，嗔道，“没这些东西，我如今肯定难看死了。”

是女孩子谁不爱漂亮？尤其是本身就长得美的女孩子，江小湖叹了口气，看着她点头：“老婆快些回来，我等你。”.

前脚兰大小姐才出门，后脚居然就进来个俏丽的姑娘。

小姑娘年纪大约十五六岁，丫鬟模样打扮，长腿细腰，眼睛不大却很水灵，瓜子脸儿粉红粉红的，犹如三春桃花。

周围客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里多在猜测，谁家的丫鬟这么俏？

众目睽睽之下，俏丫鬟丝毫不在意，只是转动眼波，将在场所有人都扫了一眼，然后径直朝江小湖走来：“江公子么，我家主人有请。”

这没用的家伙果然有女人缘，众人丧气。

江小湖本已看得发呆，直到她说话才回过神，疑惑：“我不认得你。”

“不认得我无妨，认得我家主人便好，”俏丫鬟似乎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笑道，“江公子贵人多忘事，我们做丫鬟的自然不入你的眼了。”

江小湖不再多问，起身：“走吧。”.

马车外表普通，里头的装饰却分外精美，江小湖也不客气，径直爬上车钻进去坐好，一路上俏丫鬟都十分客气有礼，不时拿眼睛偷偷瞟他，俊美的男人对小姑娘总是有些吸引力的，哪怕早知道他是天下最没用的败家子。

终于，俏丫鬟忍不住问：“江公子不奇怪我家主人是谁？”

江小湖看看她：“奇怪。”

“那为何不问？”

“问了你也不说，反正马上就要见面，还不如我自己猜猜。”

俏丫鬟笑起来：“江公子果然有趣，怪不得主人如此待你，你可猜出她是谁了？”

“只猜到了一半，”江小湖认真地想了想，“你家主人一定美得要命。”

“你如何知道？”

“若非她自己很美，怎会带你这么美的丫鬟？”

“未必，”俏丫鬟转转眼珠，“也可能她是男的，男人总是喜欢带漂亮女人在身边。”

江小湖直摇头：“她不是男的。”

“你怎么知道？”

老婆不在，江小湖胆子也大了许多，一本正经道：“因为她若是个男的，敢带着一个比仙女还漂亮的丫头，只怕早就被老婆揍得爬不起来了。”

俏丫鬟忍不住笑出声：“想是江公子经常被老婆揍？”

江小湖正要说话，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响起：“到了。”.

跳下车，江小湖迅速打量四周，确认之后，一声不响站那里发呆。

面前是条笔直的深巷，比普通的胡同要宽阔气派许多，左手边长着棵高大粗壮的老槐树，平整干净的青石地板向前延伸，直至尽头拐角处。

俏丫鬟笑着推他：“江公子还不走？”

“我忽然不想去了。”

“我家主人在里头恭候，你不是要见她么？”

“现在不敢见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确美得很要命，”江小湖愁眉苦脸地望着巷子深处，“若我的眼睛没出毛病，这里正是西云街胡同。”

第十章难消是美人恩

房间光线朦胧，恰到好处，薄薄的纱帐如烟如雾，笼罩着一张精致宽大的床。

红衣如火，鬓发如墨，衣裳下的肌肤却洁白如雪，柔嫩鲜滑，吹弹可破，只不过比起赌场初见，她的装扮简单许多，除了一支白玉簪子斜插在发间，全身上下再无任何首饰，然而这身朴素的打扮非但无损她的美丽，反倒更增风韵。

笑容是男人最爱的那种，妩媚，温柔而顺从。

可惜从进门起，江小湖就没有看过她一眼，只是垂着脑袋，眼睛直直地瞧着脚下的地板，口里懦懦道：“姑娘找我有事？”

红衣女没有回答，眨眼：“你总低着头做什么，莫非地上有宝贝？”

“没有宝贝，看着却放心。”

“我很丑？”

“哪里，”江小湖迅速扫了她一眼，慌忙闭上眼睛，“不但不丑，还美得要命，我只有一条命，不能给别人。”

吃吃的笑声里，鼻端幽香渐浓，似有人靠近.

感觉有一双手抚上后背，江小湖全身一颤。

“我叫心落。”幽幽的声音。

手柔若无骨，指尖隔着衣料缓缓比划、摩挲，不轻不重，如同小蛇在身上游离，滑上肩头，再渐渐往下……

“心落……”呢喃。

“对，既请你来，我又怎舍得要你的命？”

江小湖仿佛已痴了，喃喃道：“姑娘叫我来做什么？”

没有回答。

那双纤滑的手突然从后头将他抱住，紧接着，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上他的后背。

江小湖吓得回过神，睁开眼，咽着口水略略挣扎：“姑娘若没事，我要回去了，叫我老婆知道可不得了……”

话没说完，就被耳畔吃吃的笑声打断。

“傻子，找你来，自然是有好事了。”.

隔着衣衫，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具身体明显起落的曲线，每一寸肌肤都结实紧凑，充满弹性与活力，由于呼吸而微微起伏，带动令人心痒难耐的摩擦。

轻柔的气息带着温度，在颈边流动，酥□痒的。

江小湖深深吸了口气，颤声问：“什么好事？”

“你说呢，”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嗔意，“男人，莫非要我教你？”

江小湖看着那手，居然点头：“好。”

背后，那具身体顿时僵硬了.

很快，她松开手臂，转到他面前，□的双峰压上他的胸膛，双手挂着他的脖子，眼珠斜睨，极尽媚态之间，又透出几分令人心疼的羞涩。

江小湖慌忙移开视线，推开她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这……这……”

“成日往那些地方跑，我不信你真的不知道。”咯咯的笑声中，一只手沿着他的胸膛，缓缓向小腹滑去。

“现在知道了，”江小湖迅速抓住她的手，苦笑，“姑娘要做这种事，找别人也可以。”

“我只喜欢你。”她再次贴上来。

“我这么没用，你怎会喜欢我？”诧异。

“因为……”话还没说完，她整个身体突然往前倒来。

江小湖吃了一惊，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谁知她却顺势将他一推，二人就这么齐齐抱着，滚到了那张舒适的大床上.

轻盈的身体压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长颈柔润如玉，娇艳的唇停在他的耳畔，她轻笑着朝他的耳朵吹气：“因为我不相信你没用，你如今证明给我看看，好不好？”

“可是我已经有老婆了，”江小湖望着她摇头，神情惊恐，“叫她知道，会有好一顿揍的。”

她不再说话，抬起上身。

纤纤右臂一掠，鲜红的外衣很快从肩头滑下，大片肌肤顿时□在空气中，里面只着了件薄薄的纱衣，仿佛朦胧的云雾，其中，双峰起伏荡漾，□若隐若现。

江小湖呆住。

她却觉得这个姿势还不够舒服，微微扭动下身，酥胸无意中摩擦着身下人结实的胸膛。

江小湖的呼吸倏地沉重起来。

她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吃吃笑：“和你家那只母老虎比，你说我们两个谁更好看？”

江小湖想也不想：“你。”

“那么我值不值一顿揍？”

“值，太值了。”

“如此，还等什么？”她又扭了扭身体，如蛇一般缠住他，眼波迷离，透着摄人心魄的光泽，双唇轻启，“莫非你不是男人？”

“我当然是男人，”江小湖叹气，苦着脸，神情既惋惜又无奈，“可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我比他们都怕挨揍。”

俏脸上颜色变了变，很快，她又转回挑逗的笑：“那你不妨有用一次。”

柔软湿热的唇若即若离地在那张俊脸上游移，一只手钻进他的衣裳，不安分地在他胸前划圈，随即又缓缓探向他的下身，那里早已有了反应。

“听说有的时候，你比别人都有用。”轻微而诱人的喘息。

江小湖长长吐出一口气，双手握住她的腰.

入目的秀色，真实的触感，不论哪一种都充满诱惑，足以让男人神魂颠倒，纵然知道眼前是地狱，心甘情愿跳下去的仍不会少。

江小湖似乎也准备放弃抵抗。

“江小湖！江小湖你在哪里！”隐约有呼声传来.

“不好，我老婆来了！”如同一盆雪水当头浇下，所有□全部消失，迷糊的神志迅速清醒过来，江小湖面色大变，再也顾不得那点色心，一把将身上人掀开，爬起来就要逃。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他，她趴在他的肩头。

“傻子，她不会找到这里的，你可以尽情快活……”话未说完，人被推到地下。

脸上血色褪尽，她气得握起双手：“你……”

江小湖却是害怕已极，根本顾不上扶她，飞快冲到门边，发现呼声越来越近，急忙又退回来，慌慌张张地在房间里乱转，寻找躲避的地方，到最后他竟要往床下钻，最终因为体型问题而作罢，只好哭丧着脸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一丝恨色从目中闪过，她咬唇：“你就这么怕她？”

江小湖苦笑：“她嫁过来不过几天，我挨的揍比往常挨的加起来都多。”

“我不值得你挨揍？”她眼波流转，缓缓贴过来，“哪个男人没挨过揍，这种时候挨几下揍算什么，莫非我不及那个母老虎？”

“这……”江小湖犹在掂量，她已如水蛇般缠上了他.

骑跨的姿势大胆而□，挑逗力却十足，粉滑的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她紧紧贴在他身上，有意无意将胸脯挺得更高，几乎碰到他的脸，同时柳腰轻摆，摩擦着他的下身。

“等一下你就知道，其实我比她更会伏侍你。”低低的耳语。

“是……”不自觉地呻吟一声，江小湖似乎又痴了，呼吸急促，眼神渐渐迷乱，双手不受控制地搂住她的腰。

她微笑。

“小湖！小湖！”门外，呼声再度传来。

迷糊中的江小湖被唤醒，猛地一个激灵，迅速将她推开，白着脸边摇头边往后挪：“不行，不能碰别的女人，我怕挨揍。”

俏脸上笑容迅速消失，她看着他，淡淡道：“原来你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江小湖无奈：“我本来就没用。”

粉拳紧握，她咬咬牙，终于忍不住露出羞恼之色：“你……”

“真不要脸，勾引人家丈夫！”铃铛般的笑声在头顶响起.

听到这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红衣女面色骤冷，想也不想就扬起右手，顿时，几缕细微的光芒夹着风声，直直射向屋顶，迅疾，狠毒。

江小湖吓得闭上眼睛。

“哎哟！”惊呼。

“她受伤了？”江小湖慌忙睁眼。

片刻功夫，红衣女已披好外衣，站在原地，冷冷地望着头顶。

红色的发带，整齐的刘海，那人稳稳地坐在横梁上，两只脚悬在半空，脚上，一双小巧精致的黑底描金靴格外引人注目。

竟是赌场见过的那个黑衣女子.

红衣女的愤怒，江小湖的尴尬，黑衣女子通通都视若无睹，她笑嘻嘻地扬起右手，手上捏着三枚钢针，针尖是惨惨的碧色：“这么毒的暗器用来打我，太破费啦。”

红衣女淡淡道：“我却还嫌不够。”

黑衣女子笑道：“那你有什么，不妨都送来看看，我最喜欢暗器了。”

对方敢说这样的大话，此时再用暗器，必是自取其辱，红衣女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没有动手，也展颜笑了：“梁上君子都喜欢偷偷进人家房间的。”

“知道我是小偷，你就该多派些人守着屋顶才对。”

“为何要守？”红衣女挑眉，走到目瞪口呆的江小湖身后，将脸搁在他肩头，抱着他娇笑，“有人爱看这种事，我们就做给她看又何妨？”

手在他身上游离。

“不要脸！”黑衣女子到底是个小姑娘家，听到这么大胆露骨的话，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哼了一声，将脸别开，“谁看你们这些下流事！”

红衣女更开心：“在我的屋顶躲这么久，不是想看，是什么？”

黑衣女子啐她：“你自己想男人想疯了，勾引人家丈夫……”

“我勾引人家丈夫，与你什么相干，又不是你丈夫，”红衣女眼波转动，忍住笑，“莫非你也想来和我抢男人？”

“你……”黑衣女子急得说不出话，双眉倒竖，手臂一扬，先前那三枚钢针带着呼呼劲风朝她射去.

红袖拂过，钢针落地，红衣女拍手：“哟，急什么，莫非被我说中心事，恼了！”

“你……你才是……”黑衣女子气急败坏，“我是受人之托！”

“哦？”红衣女笑。

黑衣女子终于发现她在故意气自己，于是迅速收起怒色，转转眼珠，冲江小湖眨眼：“我那朋友说，她有个丈夫，虽然很没用，长得却好看得很，而且最是好色，一不留神就被别的女人给勾去了魂儿，因此叫我替她看着些。”

江小湖苦笑。

见他这副模样，黑衣女子很想笑，故意皱起眉毛，摇头叹气：“你看，老婆不过出去买胭脂，他就被人拐跑了。”

“你为何不替我看着她？”

“因为我也是女的。”

江小湖无语，半晌才喃喃道：“你该替我看着她才对。”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如今她已知道你在这里鬼混，恐怕早就准备好拳头了。”笑声中，黑衣女子双手在横梁上一撑，从头顶的气窗中掠出。

她刚刚走，房门就被踹开了。

“江小湖！”.

兰大小姐本是隐约听到江小湖的声音，如今见他真在，顿时双眼一亮，奔进来拉起他的手，生气：“果真在这里，原来她没骗我，你不是说等我吃饭吗，怎么跑这里来，害我好找！”

瞟瞟旁边的红衣女，江小湖脸色煞白：“老婆，我没有……”

发觉他的不寻常，兰大小姐疑惑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这才看见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那是个熟人，也是个女人中的女人。

“你是来找她的？”俏脸沉下。

江小湖不敢则声。

见他衣衫不整，兰大小姐隐约猜到了缘故，迅速放开他，咬牙转向红衣女：“我夫君怎会在你房里？”

红衣女整整衣衫，奇怪：“你为何不问他自己？”

“兰心落，你想做什么！”

“兰心落？”江小湖吃惊。

“若我猜得不错，你还没伏侍过夫君吧？”兰心落看着她摇头，口内吃吃地笑，“做妻子的不会伺候，男人自然要找更好的了。”

“我们走！”兰大小姐冷冷地打断她，拽过江小湖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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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2章

第十一章谁劫走了宝贝

老婆在前面走得飞快，江小湖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一声也不敢吭，暗暗设想自己的下场，越想越心惊胆战。

突然，兰大小姐停下脚步，转身瞪着他。

江小湖吓得倒退一步，呐呐道：“老婆……”

出乎意料，兰大小姐没有发火，只是看了他许久，咬唇：“小湖，你有没有……”

江小湖疑惑。

兰大小姐渐渐地涨红脸，垂下眼帘，低低道：“你有没有跟她……你们……那个……”

吞吞吐吐几次，她终究还是问不出口，然而其中意思笨蛋也明白，江小湖慌忙摇头：“没有的老婆，我没有！”

“真的？”

“真的。”

兰大小姐怀疑地打量他几遍，终于拉起他的手，展颜笑了：“你没说谎，我知道，小湖你不会再背着我找别人的。”

“对对，”江小湖擦汗，点头不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可记得在秋风堂与我赌钱的黑衣裳姑娘？”兰大小姐神秘地眨眼，“就是她给我留了个字条，说你在西云街胡同。”

“原来是那个骗人的老婆婆，”江小湖喃喃道，“老婆不是最讨厌小偷，要见她一次揍一次的么？”

“谁说我要揍她了，”兰大小姐揪住他的耳朵，凶巴巴地威胁，“今后你要是再敢背着我跟别的女人走，我必定把你丢到河里去喂鱼！”

“不敢不敢，哎哟！”.

房间，灯影摇曳，二人并排躺在稻草铺上。

“她真的是你妹妹？”江小湖吃惊。

兰大小姐白他：“不像吗？”

江小湖摇头：“不是。”

兰大小姐瞪了他一眼，扭过脸，撇嘴：“我知道她长得比我好看，爹爹和娘喜欢她，男人都喜欢她，你也是。”

“我喜欢你，老婆。”

“真的？”

“真的，”江小湖一本正经地点头，“我是说，她怎么和你不一样。”

兰大小姐明白他的意思，红了脸：“她就是这样，喜欢跟别人抢东西，还有……男人。”

江小湖恍然：“她喜欢跟你抢，所以来找我？”

兰大小姐没有回答，只怔怔地望着屋顶，许久才轻声道：“现在我已经嫁到江家，爹爹都不管我了，我不想你也被她抢走……”

她没有说下去，眼圈却红了。

江小湖看着她半日，突然伸臂搂住她：“老婆你放心，她抢不走我的。”

“真的？”

“真的。”

兰大小姐开心：“我明天就去买些布替你做衣裳，好不好？”

江小湖侧身而卧，右手支起头，含笑看着她：“老婆会做衣裳？”

“当然会，我的针线最好了。”.

这一夜，前些天那个吓唬她的神秘人再未出现，第二日清早兰大小姐醒来，觉得很高兴，庆幸总算没事了，然而直到二人出门吃早饭时，才发现外头其实出了大事。

一个月前，天水城主水风轻从关外购得一批奇货，有罕见的宝石，有华美的夜光壶，还有纯白的波斯毡，然而这批货里，最珍贵的却是一只千年暖玉杯。传说此杯注水，饮之则能解百毒，可谓是件稀世珍宝，价值连城。

为保证货物从关外平安运回天水城，天水城主派出八大水神沿途护送，八大水神个个武功高强，一路上倒也未出大事，队伍昼夜兼程，昨日才平安抵达附近的清江城，水风轻亲自出山，前去迎接。

眼见任务即将完成，有大名鼎鼎的天水城主在，加上那高深莫测的“天水剑法”，众人欣慰喜悦之余，免不了放松警惕，因此就在这最后的紧要关头，居然出了纰漏——昨夜，那批货竟在水风轻本人和八大水神的眼皮底下被劫了！

别的没少，惟独那只千年暖玉杯不见踪影。

连水风轻的东西也敢动！听说这件事，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想到了一个词。

千手教！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近几年千手教与天水城并列崛起，同样的神秘与强大，二者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天水城宝贝突然被劫，而且还当着水风轻的面，这么厉害的本事，这么高明的手段，除了神通广大的千手教，显然再无别人。

事情既已发生，如今最受众人关注的，就是水风轻的反应了。

据传，水风轻至今只说了一句话：

绝不放过千手教.

饭馆里，一对年轻男女对面而坐，看外形倒是对天造地设的小夫妻，可惜那个做丈夫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也就没人拿他当回事了，旁边桌上，几个人窃窃私语，不时还用色迷迷的目光瞟那个娇小美丽的妻子。

见丈夫对周围这一切恍若不闻，只顾埋头吃面，兰大小姐忍不住碰他的手臂：“喂，小湖！”

江小湖头也不抬：“什么？”

兰大小姐咬唇：“你没见他们在看我吗？”

江小湖这才抬起脸，注意到旁边那几个浪荡子，顿时不解：“是啊，怎么？”

兰大小姐不悦：“别人这么看我，你不生气吗！”

江小湖更奇怪：“你长得好看，为什么要生气？”

“什么？”兰大小姐轻声嚷起来，“你是男人，他们这么无礼，敢偷看你老婆，你还不生气？”

江小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立即放下筷子，正色点头：“生气，生气得不得了！”

兰大小姐推他：“那你还不上去教训他们？”

“我？”江小湖吓一跳，摇头如波浪鼓，“我肯定打不过他们，不去……”

“你是不是男人！”

“是。”

“那现在他们调戏你老婆，快去揍他们啊。”

“不行，我不敢，”江小湖白了脸，跳起来就要跑，“要是我去，肯定会被他们揍扁，老婆你这么厉害，自己去揍岂不更好？”

兰大小姐拽住他，瞪眼：“这是男人的面子，哪有叫老婆自己出去揍人的啦！”

见江小湖还是发抖，她到底还是心软，仔细想了想，悄声道：“要是我去，肯定又要被人叫母老虎了，不如你先过去骂他们一顿，要是他们敢揍你，我就过来帮忙好不好？”

江小湖迟疑：“真的？”

兰大小姐点头：“放心吧，你只要变得厉害，他们就再不敢说你没用了。”

有老婆撑腰，江小湖马上不抖了：“说得对！”

“快去！”.

咳嗽两声，江小湖鼓足勇气，昂首挺胸，大踏步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站定，摆出平生最有气势的姿态：“你们……”

还没说完，一阵笑声就打断了他。

“这不是江小湖吗！”

“你小子莫非是吃了面没钱结帐，跑这儿来做什么？”

江小湖气泄了一半：“不是……”

“没钱，可以拿老婆抵帐，”其中一个穿着锦衣、白白胖胖的年轻人替他出主意，“本公子赏借你几两银子去赌，如何？”

“秦公子当心，他那老婆可不简单。”

“听说是只母老虎。”

“母老虎好，我就喜欢厉害的！”秦公子大笑，一双眼睛斜斜地瞟了眼兰大小姐，起身拍拍江小湖的肩膀，低声道，“这个主意不错，你小子赚了！”

“不行不行，我不卖老婆！”江小湖慌忙摇头。

“不想活了你？”秦公子不乐意，沉下脸。

“秦公子慢慢用，我……我老婆在等，我先走了。”江小湖陪笑，溜回桌边.

别人无礼，丈夫却这么没骨气，兰大小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抓起他就朝那边丢过去：“别人要抢你老婆，你还不骂他一顿出气！”

江小湖垮着脸：“这……”

“果然够味儿，我喜欢！”秦公子笑起来，看着兰大小姐，“美人儿莫气，嫁个没用的夫君，不如跟了我，保管你……”

“谁管你！”兰大小姐怒，狠狠瞪江小湖，“你耳朵聋啦，没听到他说的什么话吗！”

江小湖无奈，努力站直身，板起脸：“喂，她是我老婆，你们若敢再对她无礼，我必定……必定……”瞟瞟兰大小姐，到底说不下去。

对于这样的表现，兰大小姐已经很满意了，帮忙接过话：“必定揍他们！”

众人大笑。

秦公子笑着揪住江小湖的衣领，不怀好意：“就凭你这个没用的夫君？”

“老婆……”江小湖白了脸。

“你还不放了他！”兰大小姐怒。

“放了他？”秦公子冷笑，手上一记拳挥去，看样子竟也是练过的，“你过来，我便放了他。”

江小湖被打得撞上桌子，滚到地下，哇哇惨叫，见他还要上来动手，顿时再也顾不得许多，吓得滚着爬着在桌子底下乱窜：“老婆，老婆救命！”

“你敢打他！”兰大小姐急了，冲上去。

“美人……”秦公子眼睛一亮，抓住她的手。

兰大小姐二话不说，脚下重重一绊，将他撂翻在地，接着拳脚并用，不论鼻子眼睛就直直往上头招呼。

“哎哟……你这小娘们不知好歹……啊呀出人命啦，救命！救命……”

想不到这美人儿下起手来又快又狠，真是只货真价实的母老虎！旁边另外几个人瞧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悄悄爬起来，一个接一个往门外溜，哪里还敢去救.

终于，兰大小姐觉得累了，收起拳头，看着那个求饶不止的、满头包的秦公子，冷笑：“不是喜欢我这样的母老虎，要带回家去的么？”

“不，不敢了！”

“你竟然还打我家夫君！”

“夫人饶命！饶命！”

“我夫君被你打坏了怎么办！”

“我赔，我赔！”那秦公子到底识相，立即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颤抖着双手奉上，“我就带了这么些，不够回头再送来……”

兰大小姐哼了声，毫不客气地接在手里：“再叫我瞧见你无礼，必定又揍一次，还不滚？”

如获大赦，秦公子瘸着腿，溜得比兔子还快。

地上的江小湖早已看傻了眼，直到他走远了，才回过神，拉着兰大小姐的手爬起来：“老婆真厉害！”

“你也比往常有用多啦，”兰大小姐甜甜一笑，关心，“可伤着了？”

“没有，我赌输了也挨过揍。”

“走，我们去买布，替你做衣裳。”.

街角，一道人影原本垂头丧气地走着，突然，他转脸向左右望了望，迅速闪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那里早有个戴着黑斗篷的青衣人在等着他。

“如何？”斗篷微动，看不清脸。

“早说了，那是个没用的家伙，”来人没好气地整整衣服，埋怨，“这些把戏都已试了不知多少次，主公他老人家还担心什么？”

“一个没用的家伙竟然能活到现在，不该奇怪？”

“不过是靠□养罢了。”

闻言，青衣人冷哼一声：“能叫□心甘情愿养他，光这点本事就不小。”

发觉失言，来人立即陪笑：“说得是，不知主公他老人家意思……”

“你暂时不要管这事，主公若有吩咐，我自会来找你。”

“是。”

青衣人略点了点头，不再多话，施展轻功掠出墙外，剩下的那个人则站在原地，低声咒骂了几句，摸摸脸上的伤，这才缓步迈出小巷。

阳光斜斜照着那张脸，脸上遍布青肿伤痕，赫然是饭馆里那位秦公子。

第十二章四只手的恩人

“那只千年暖玉杯乃是稀世宝贝，水城主为此可是花了大价钱。”

“真能解百毒，神了！”

“难怪金还来花这么大力气都要弄到手，千手教最擅使毒易容，若真有了这克星，往后还有谁怕他们。”

“听说水城主也没发多大火。”

“水风轻要找谁麻烦，几时发过火？”

兰大小姐双手抱着一匹布，等那几个人走远，才悄悄碰了碰江小湖，问：“小湖，你说千年暖玉杯真有那么神吗？”

江小湖仔细想了想，点头：“世上宝贝多得是，说不定有。”

兰大小姐摇头：“我不信，能解百毒，太不可思议了！”

“这算什么，”江小湖随口道，“我家的宝贝更不可思议。”

他这么一提，兰大小姐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你家那件宝贝究竟是什么？”

发觉说漏嘴，江小湖慌忙闭紧了唇，一个字也不肯说了，只是摇头。

兰大小姐大为懊恼：“不说算啦！”

老婆生气，江小湖也没了主意，犹豫许久，拉着她低声道：“爷爷说过，这事不能告诉别人，一说出去我就会没命的。”

想起那个一直潜在江家院子里的、神秘的人物，兰大小姐愣了半日，垂首：“好了小湖，我不问，你也别说出去。”

“老婆最好。”江小湖抱住她。

“那当然，”兰大小姐展颜，顺势将布往他怀里一塞，“你先在这里等，我要去隔壁街上的宝砚斋买些纸墨。”

“好。”

“不许跟别的女人走。”

“……好。”.

两条街很近，只需要穿过一条小巷就行，所以兰大小姐很快就到了隔壁街上，进宝砚斋买了些纸笔，抱着它们快步往回走。

“小姐！”巷子里有人在等她。

“你怎么又来啦？”兰大小姐开心，走过去，“爹爹和娘可好？”

“都好，老爷担心着呢，”丫鬟抿嘴，忍住笑，“他老人家叫我来问一声，小姐如今可还揍江小湖？”

兰大小姐心虚：“没有啦……他很喜欢我的。”

“那就好，老爷也放心了。”

“可是心落她……”

“老爷说他已经知道这事，会教训她的，小姐要好生伏侍夫君，别给兰家丢脸。”

“哼，他不是不认我了吗！”

“老爷无子，怎舍得真把你赶走，”丫鬟看看四周，凑到她耳边悄声笑道，“我看，小姐若当真遇上了什么难处，老爷必定不会不管的。”

兰大小姐撇嘴，似乎想起了什么，紧紧抓住丫鬟一只手：“你回去跟爹爹说声，江家院子里好象有千手教的人，想害小湖，叫他老人家快想办法帮帮我们。”

丫鬟吓一跳：“千手教厉害得很，你怎会惹上他们？”

兰大小姐焦躁：“自然是为那件宝贝了，我怀疑他们和江家的血案有关，小湖说，白日惊风剑谱已经被江老太爷烧了，他们当年只怕什么都没得到，所以才一直在暗中监视小湖，你快去告诉爹爹，千万不要说给别人。”

丫鬟紧张地点头，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走。

目送她走出小巷，兰大小姐长长吐出口气，正要转身，谁知就在这当儿，后颈突然一凉，紧接着她只觉眼前一阵发黑，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且说江小湖乖乖地抱着布，站在原地等老婆，足足半个时辰过去，始终不见兰大小姐的踪影，心中不由也疑惑起来。

“怪了，好好的纸笔，被谁丢在了旁边巷子里。”

“怕是没用的吧。”

“都干干净净，新的呢。”

……

听到路人谈话，江小湖心下暗惊，皱了皱眉，大步走进巷子。

大张大张纸散落在地上，旁边还有两支崭新的细杆湘妃竹笔，好在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稀罕物，因此并未被人拾去。

江小湖凝神看了半晌，俯身掀开两片纸角，拾起底下的那锭墨。

墨身上雕着三个细如蚊脚的金字：宝砚斋.

“你老婆被人劫走啦！”头顶传来笑声，竟是赌场遇上的那个黑衣女子，此刻她正横坐在墙头，一双黑底描金靴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串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江小湖头也不抬，苦笑：“邱小妹！邱姐姐！邱祖宗！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劫走？”

“我这不是来跟你报信了嘛，”黑衣女子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冲他眨眼，“你看，你若是亲手救出老婆，今后她揍起你来，说不定下手会轻些。”

江小湖瞪她：“你看我现在能救谁。”

“你可以找人帮忙。”

“你说这么多，就是想知道他在哪里。”

“聪明！”黑衣女子轻轻巧巧跃下，站到他面前，一脸无奈，“我看劫走她的那个人武功不弱，未必打得过，所以没敢动手，何况你现在也只有找他了。”

江小湖想了想，苦着脸摇头不止：“小祖宗你饶了我吧，那家伙虽然是差劲了点，但好歹也算我朋友，我怎能出卖他？”

黑衣女子转身就走：“那你自己去救老婆好啦。”

江小湖慌忙叫住她：“小祖宗，我说了，你一定要快些把他找来。”

“放心，”黑衣女子倏地回过身，毫不犹豫应下，“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就有本事叫他来。”

“放心个屁，我只担心，那家伙要知道我出卖他，来了之后会不会第一个宰了我。”

“你以为他很够朋友？”黑衣女子望望四周，跑过来凑到他面前，“其实昨晚除了答应你的那东西，他还顺手捞了件攒珠鹤，那些笨蛋没发现罢了。”

“什么？！”江小湖叫起来。

“真的，听说要送给第一名妓江柳青。”黑衣女子撇嘴。

江小湖气得：“好好，顺手牵羊这种事，他倒习惯得很！”

“现在你是不是不用内疚了？”

“不用，一点也不内疚。”

“那他在哪里？”.

老婆才娶回来几天就丢啦，瞧那小子慌慌张张没头苍蝇般乱撞，逢人就问，看来他对这只母老虎还不错嘛，街上有人在议论。

天黑，江小湖垂头丧气走回江家。

推开大门，院子里仍是黑漆漆的，大片的房屋和阁楼都在夜中沉寂，草丛里不时响起虫鸣，好在这条路已经走得熟了，也不会撞上什么东西。

转过廊角，就是平日睡的那间卧室。

他停住脚步，讶然。

房间里依稀竟亮着灯光。

“老婆，你回来了？”他大喜，快步上前，推开门就闯进去.

进门第一眼，江小湖就看见了兰大小姐，她正静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大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眼神却有些空洞，听见江小湖的惊呼，她既不答应，也没有表情，仍是一动不动坐着，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江小湖这才发现，除了兰大小姐和椅子，左右两边还站着六个黑衣人，手中兵器或刀或剑，除去那几双锐利的眼睛，其他地方几乎都被黑布蒙上了。

“你们做什么抓她！”大急。

正要上前，不想一只手从身后将他拉住。

“想不想救你老婆？”这张脸和那几个黑衣人一样，都蒙着布，除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但那骄傲的目光却已告知了他的身份，这里是他说了算。

“想，”江小湖慌忙点头，“怎么救？”

“容易得很，”那人神秘地笑，“拿东西来换，不就好了？”

江小湖大喜：“你说要什么东西，我就拿，不过银子我是没有的。”

“不要银子。”

“那更好了，你要什么？”

“宝贝，”那人缓步踱到兰大小姐身旁，随手摸摸她的下巴，“你家不是有件宝贝么，想要你老婆回去，就拿它来换。”

江小湖呆了呆，摇头：“我没有宝贝。”

那人不说话，轻轻冷哼一声，冲旁边递了个眼色，紧接着便有黑衣人上前，从腰间抽出个什么东西递到他手上。

寒光顿闪，竟是把锋利的匕首.

“过来。”招手。

看见凶器，江小湖早已吓得两腿发颤，哪里还敢过去：“这……你做什么？”

“不想救你老婆？”匕首抵在兰大小姐的颈间。

“我过来，我就过来！”江小湖慌忙走上前。

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好玩，那人嗤笑，迅速抓过他的手，拿匕首在上头缓缓比试。

“做什么……哎哟！”刀锋微偏，血口顿现。

“你瞧，这刀多快。”那人丢开他，突然伸手拍开兰大小姐的哑穴。

“小湖！”

“老婆！”

来不及多说，江小湖就被踹到了一边.

匕首泛着冷光，贴在兰大小姐光滑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停在那纤纤的手指旁。

那人面不改色，笑问：“你老婆的手好不好看？”

江小湖擦汗：“好看。”

“若是这手上少了个指头，还好不好看？”

“你……别！”江小湖惊呼。

“小湖别怕，他不敢的！”兰大小姐虽也害怕得很，口里却不饶人，横眉，“你们敢动我，叫我爹爹知道，必不饶你们！”

“我怕得很！”那人大笑，并无惧色，反伸手拍拍她的脸，叹了口气，“好好的美人，我也不舍得下手，只怪你嫁了个没用的家伙。”

“老婆……”江小湖哭丧着脸。

兰大小姐一语不发，故作镇定，小脸却已煞白，眼见匕首扬起，手指马上就要遭殃，她还是忍不住尖声惊叫。

“别别别！”江小湖慌忙阻止。

那人住手：“想明白了？”

深深吸了口气，江小湖闭上眼，伸出双手，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宰我的手好不好，不要害我老婆。”

没用的江小湖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房间里所有人，包括兰大小姐都怔住.

那人勉强忍住笑，走到他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竟好了许多：“我不宰你的手，只要把宝贝交出来，你跟你老婆都没事了。”

“真的？”江小湖睁开眼，似有不信，移开目光望着窗外，考虑，“你们怎么知道宝贝在我这里？”

那人愣了愣，冷声道：“江家人全死光了，自然在你这，你若说出来，我便饶你一命。”

江小湖迟疑：“可说出来我也会没命的。”

那人柔声诱惑：“不会，你若说出来，我保证放了你夫妻。”

江小湖不语。

一直沉默的兰大小姐突然道：“小湖，别信他！”

江小湖看看她，点头，咬牙道：“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江小湖也有不怕死的时候，”那人目光一闪，扬起匕首，“既这么想死，我便成全你如何？”

“他的确该杀，但要先让给我。”劲风袭来.

匕首落地，右手赫然已中了一枚毒蒺藜，那人大骇，再看旁边，六个黑衣人已无声倒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椅子上的兰大小姐也呆了。

救命重要，那人省悟过来，出手如风，连点自身几处大穴，以免毒气流窜，同时望着窗外沉声道：“想不到此地竟有高人，阁下不妨报上名来。”

“笨蛋，你见过留名字的小偷么！”女子的笑声响起，“是不是不能动？一个时辰之内若拿不到我们的独门解药，你就没命了。”

那人脸色微变：“千手教？”

“我的名字不方便报。”眨眼，窗台上就多了个黑衣人。

挺挺的鼻子，高挑的眉毛，俊美的脸带着一丝痞气，看上去身材并不小，不过身上的披风更宽大，他斜斜倚着窗棂，双臂交叉在胸前，活像只抱着翅膀的蝙蝠。

两只眼睛冷冷地瞪着江小湖。

江小湖咳嗽：“总算来了。”

“不要以为我是来救你的，”黑衣人冷笑，“出卖朋友，这种家伙杀一千次也不够。”

江小湖也怒：“你他妈够朋友？谁拿了那只攒珠鹤？”

黑衣人马上闭了嘴。

并非为别的，而是这几句话的工夫，那个中了毒蒺藜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先前那黑衣女子迅速窜进房间，蹲下身查看，有些惊慌：“不对，这毒没这么快发作啊！”

“是自尽，”椅子上的兰大小姐突然出声，“这种人办事都要预先将毒药含在嘴里，想必事情失败，怕我们逼问，所以自尽了。”

黑衣女子恍然，起身拍开她的穴道，望着窗上的黑衣人：“现在怎么办？”

黑衣人与江小湖对视一眼，不语。

兰大小姐却有点惋惜，站起来踢踢地上的尸体：“没有活口，问不出什么啦。”

江小湖叹气：“老婆没事吧？”

兰大小姐摇头，快步走到他旁边，防备地盯着窗上的黑衣人：“前几天吓我的就是你，你应该不是来偷东西的！”

黑衣人瞟她一眼：“你以为，这穷小子能有什么东西让我偷？”

江小湖板着脸：“有个小偷朋友，自然要穷点才好，省得被他偷光了憋气。”

兰大小姐咬唇忍住笑，故作怒色：“那你做什么吓我！”

不等黑衣人回答，江小湖迅速拉着她背转身，悄声道：“老婆，这家伙本来就是小偷，当然喜欢偷偷摸摸吓人，你就别问了。”

兰大小姐点头，突然揪住他耳朵：“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早说过她不笨，”黑衣人拍手，总算笑得愉快，“这就对了，你夫君的确该揍，下手应该再重些才是！”

江小湖吃疼，怒：“有你这样的朋友么！”

黑衣人笑：“没有，不过现在有了。”

兰大小姐也发笑，丢开江小湖：“原来你还有朋友是千手教的，这个恩公叫什么名字？”

“什么恩公，”江小湖揉揉发红的耳朵，没好气，“他手多，叫他四只手就行了！”.

“千手教都是小偷，小偷都是三只手，哪来四只的？”兰大小姐提醒。

江小湖一本正经地解释：“人人都三只手，怎凑得齐一千只，顶多九百九十九，所以有个人一定要有四只手，才好叫千手教。”

“说得是，”兰大小姐好奇，“他既然比别人多了只手，偷的东西也一定更多了？”

“他那只手不偷东西，”旁边的黑衣女子跳过来，鼻子里哼一声，“那只手是专偷人心的，女人看见他，都该小心些才是。”

闻言，黑衣人险些掉下窗台：“灵灵！”

兰大小姐忍不住笑出声，不过下一刻，所有笑意全部变成了震惊，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瞪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莫非你就是……”

江小湖点头：“千手教，只有一个人才是四只手。”

谁才配有四只手？兰大小姐张了张嘴，那个名字早已在嘴边打转，却始终没有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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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4章

第十三章面具下的意外

“是不是觉得他不像？”黑衣女子闪至窗前，抬手摸摸黑衣人的下巴，眨眼，“我也奇怪，小偷不应该长这么好看的。”

黑衣人慌忙偏头躲开，俊脸一沉，斥道：“本座好歹是教主，这等无礼，当心本座治你不敬。”

“千金散尽还复来，他就是千手教那个贼头儿，我的朋友，”江小湖低头凑到兰大小姐耳边，“这家伙无聊的时候喜欢治人不敬，教里有一半人被他治过。”

兰大小姐没有笑，仍是呆呆地望着黑衣人：“他真的是金还来？”

“当然是本座，”不等江小湖回答，金还来已经跳下窗台，双手抱胸走到她面前，俯下脸，伸手就要去点她的鼻子，“怎么，不像？”

江小湖倏地抓住他右手手腕，那手上赫然拿着只小白玉耳坠，正是上次兰大小姐当掉的那对，昨日被江小湖给赎了回来，想不到才眨眼工夫，就到了他手上。

兰大小姐摸摸左耳，果然少了个。

江小湖掰开那只手，取回耳坠递给她：“老婆，今后对付小偷就要这样。”

金还来缩回手，面不改色：“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江小湖板起脸：“这只蹄子再被我逮住，就宰了它。”

“该宰的不是这只，”旁边黑衣女子拍手，笑得弯下腰，“你怎么不看看另外那只？”

江小湖一愣，迅速掰过兰大小姐的肩，仔细端详，不出所料，右耳朵上那只耳坠也不见了，他顿时苦笑：“小偷的手段，果然只有小偷最清楚。”.

“如今可相信了？”金还来冲兰大小姐挑眉，扬起另一只手，一粒漂亮的小白玉耳坠静静躺在掌心。

兰大小姐佩服不已，展颜笑：“信啦。”

江小湖伸手，毫不客气：“拿来。”

金还来不理他，收回手瞧了瞧，将耳坠放入自己怀中，懒懒地笑：“你莫非没听过小偷的规矩？东西既到了手，万万不能再还给主人，否则下次出手就晦气了。”

“有句话你听过没有，朋友妻，不可欺！”江小湖怒。

“朋友妻，不欺白不欺。”金还来跳回窗台上。

江小湖气得发笑，上下打量他：“真是奇怪，你昨晚怎就没被八大水神废掉？”

“什么八大水神，全是群废物，”金还来不在意，伸个懒腰，“我就从他们眼皮底下进去，取了宝贝出来，他们也没发现。”

江小湖冷笑：“好好，他们是废物，金大教主是天底下最有用的。”

“当然。”

“脸皮厚！”黑衣女子刮他的脸。

“别闹，仔细本座治你不敬！”

兰大小姐笑出声，先前的怯意少了许多，漂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金还来：“那只千年暖玉杯真是你偷的？”

“是。”

“千年暖玉杯真有那么神吗？”

金还来笑道：“不是宝贝，我也不用亲自出马，那几大水神还是有些用的，若派别人去，还真会被他们宰了。”

兰大小姐想了想：“你不怕水风轻找你麻烦吗？”

金还来没有回答，瞟了旁边的江小湖一眼，看着她笑道：“时候不早，我先走了，这破耳坠太寒酸了些，改日来寻我，我送你更漂亮的。”

兰大小姐抿嘴不语。

江小湖一把搂过她：“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经常拿偷来的东西哄小姑娘，老婆休要被他骗了。”

“天下宝贝取之不尽，我可比这穷小子大方多了。”披风张开，金还来大笑着掠走。

黑衣女子赶紧转向兰大小姐：“我也走啦，有空再来找你玩，我叫邱灵灵，是他老婆。”

转眼人也不见.

见兰大小姐还呆呆地望着窗外，江小湖皱眉又叹气：“老婆，你莫非也被偷了心？”

兰大小姐回神，白他一眼：“她真是四只手的老婆？”

对于这个四只手的称呼，江小湖很满意，摇头：“不是。”

兰大小姐不解：“那她怎么……”

“是她，非要金还来娶她做老婆，”江小湖苦着脸，喃喃道，“不过金还来武功很好，跑得也快，所以没挨揍。”

兰大小姐咬唇，跺脚转身：“你是被逼着娶我的，不高兴？”

江小湖慌忙摇头：“没有，是我求老婆嫁的。”

兰大小姐瞪了他片刻，移开视线，看着地上几个黑衣人的尸体，轻声问：“小湖，方才你不怕他们真宰了你的手指头？”

“怕。”

“那你还伸手让他们宰？”

“你是我老婆，我当然要救你了。”

兰大小姐沉默半晌，展颜一笑：“既然金还来是你的朋友，千手教对你应该没有恶意。”

“当然，”江小湖点头，指着那几具尸体，“先把这些人弄走吧，摆在这里太吓人啦，明日我们换个房间睡觉。”

“好，”兰大小姐看着他，眨眼，“想不到你有这么厉害的朋友。”

“可我还是没用。”

“没关系啦，可惜我的耳坠子被他偷去了。”

“老婆，你当盗仙的名号是吃饭吃出来的？”江小湖叹气，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你摸摸耳朵。”

兰大小姐伸手摸摸右耳，顿时傻住。

不知何时，那只耳坠已经回到了耳朵上.

干净宽敞的大厅，灯火辉煌，恍如白昼，阶上设着一架高大的素色屏风，阶下只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整个大厅陈设简单，加上又只有一个人，也就显得格外空旷。

这个人端端正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模样很年轻，大约才二十几岁，面庞俊秀，神情淡然，那双眼睛里始终罩着层冰霜之色，让人不敢直视。

面前桌上的东西也不多，除了一只玉壶和两三碟精致的下酒菜，还随意搁着一柄剑，剑鞘并不怎么起眼，有些陈旧，也没有任何装饰，在灯火照耀下透着幽幽的紫黑色光泽。

半晌，他瞟了那架屏风一眼：“既叫我来，却不肯相见，莫非想消遣我。”

“天水城主亲临，在下三生有幸，又岂敢怠慢，”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大约四十多岁，面孔陌生，看着他笑道，“但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些。”

他不耐烦：“找我来，究竟何事？”

那人不答，缓步踱到他旁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柄剑：“剑气内敛，杀气半点不露，想必这便是名满天下的聚水剑了。”

“好眼力。”

“死在这柄剑下的人不少，但据在下看来，这杀气与水城主身上的杀气似有不同。”

他面不改色：“好眼力。”

那人沉默片刻，道：“如此宝剑却不在手上，这般大意，就不怕我趁机对你下手？”

“你可以试。”

“好胆识！”那人搁下剑，笑道，“我如今有些相信，你就是水风轻了。”

“我却不信你，”水风轻冷笑，看着屏风，“我要见的，是写信叫我来的人，并不是你。”

那人怔住。

片刻，屏风后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愧是独一无二的天水城主，老夫佩服！”一个人从屏风后转出来.

他自称老夫，显然已上了年纪，身材也有点发福，但那声音却很洪亮，中气十足，虽是在笑，却透着森森的不容抗拒的威严，可惜看不见他的面容，因为他戴着个精致的竹笠，边缘垂下的黑纱挡住了他的脸。

先前那人忙弯腰：“主公。”

他点头笑道：“说你眼力好，那是水城主给面子，单凭他这份眼力，又岂是你能比得上的，且下去吧。”

那人陪笑称是，退下。

他转向水风轻：“水城主如何认出老夫的？”

“我并没认出你，”水风轻看他一眼，漠然道，“我只知道，真正有眼力的人，纵然怀疑也必定是放在心里，绝不会问出蠢话。”

“说得好。”他笑着在对面坐下，提起玉壶倒了杯酒，放到水风轻面前，然后再给自己倒了杯，做了个请的姿势。

水风轻不动：“天水城的酒不少。”

他点头：“老夫也并非是请水城主喝酒，不过是想谈一笔交易而已。”

水风轻皱眉，淡淡道：“我从不轻易与人做交易。”

他断然道：“这笔交易水城主应该会答应。”

“哦？”

“听说水城主的千年暖玉杯失窃，老夫或许可以帮上些忙。”

水风轻看着他，淡淡道：“只怕阁下会失望了，我的事无须别人插手。”

他并不失望，举杯喝了口酒，然后看着水风轻，不紧不慢道：“如此，想必水城主已知道金还来的下落了？”

水风轻目光一闪：“莫非你知道？”

“不错，千年暖玉杯就在他手上，老夫暗中追查多年，不仅知道他的下落，也知道如何叫他出来。”

沉默。

“条件？”

“水城主实在是明白人，简单得很，千手教几度坏我好事，只要你肯帮我对付金还来，事成之后，金还来与暖玉杯归你，我自取我要的东西，这个条件并不过分，对你也无半点坏处。”

水风轻看看他头上的竹笠，冷笑：“我如何信你？”

他笑道：“你原本就不信老夫，否则又怎会带着这张脸来见我。”.

“好眼力。”水风轻挥手，一张薄薄的面具蜕下。

看着那张新面孔，那个“主公”似乎呆了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竟是你！”

“很多人都想不到。”

“聚水剑居然在你手上，怪不得杀气各异，天水剑法名满江湖，此事若传出去，必定会是江湖上最大的笑话。”

水风轻冷冷道：“所以今晚你若没法子叫我相信你，此事就永远没有机会传出去。”

“老夫总算知道，为何你不惜一切都要取回那千年暖玉杯了。”

“还要杀了金还来。”

“金还来既是有意要对付你，必不会轻易将暖玉杯奉还，”他止住笑，“所以你只能答应老夫，你的时间已不多。”

水风轻点头：“你也只能找我帮忙。”

“不错，只有你，才能对付金还来。”他伸手除下竹笠.

街边老柳树下，一个年轻人无聊地靠着树干，身上穿着一袭崭新的青衫，越发衬得那张脸俊美无匹，而这个人正是我们的江小湖。

“在等你家那只母老虎？”柔媚的声音。

江小湖吓了一跳，转脸看清来人，马上后怕地望望四周，离她远了点：“你怎么又来了，快些走吧，我在等我老婆，她就要回来了，若叫她看见可不得了。”

“离我那么远做什么，”红衣女横他一眼，粉面含嗔，身子却主动朝他靠上去，口里吃吃笑，“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母老虎？”

江小湖连连点头：“都怕。”

“她对你很好？”

“老婆很喜欢我的。”

“可她揍过你。”

“老婆说，打是亲骂是爱。”

红衣女摇头叹了口气，轻声道：“傻子！她若真的喜欢，怎么迟迟不肯与你圆房？”

角度适中，酥胸若隐若现，柔软的触感让江小湖心潮荡漾，偷偷看了一眼，马上又收回目光，红着脸摇头：“老婆那是……她是要我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她既喜欢你，又怎会嫌你穷？”

“这……”江小湖噎住。

红衣女媚声笑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凑到他耳畔，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缓缓念出三个字：“一二二。”

江小湖莫名，赶紧推开她：“你……”

“不记得了？”纤纤玉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她转身，款款走了。

第十四章宝贝的真面目

“他已经找上水风轻了，”金还来倒挂在檐下，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瞧着江小湖叹气，“他好象知道我们的关系。”

江小湖沉默片刻：“想不到竟是他，既知道了，我自然不会放过。”

“几时动手？”

“你不怕被水风轻撞见，真剁了你？”

金还来冷笑：“我实在很想剁了他，他刚出道那一年里，就砍去我千手教三十三只手，而且都是最有名的手。”

“他近年都没再与你为难。”

“那是他有求于我，我教中兄弟的手也不是白砍的。”

“如此，你为何还不去剁了他？”

“我打不过，”金还来揉揉太阳穴，郁闷，“那小子厉害得很，我算算，加上暗器和使毒，我顶多也只能接他七百招。”

江小湖忍笑：“七百招已经累得死人了，我打赌，你顶多接三百招就要溜。”

金还来瞪眼：“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我绝对比他跑得快。”

“跑不快也可以扮成别人，”江小湖看着他摇头，“怪不得人人都说，再穷也不能当小偷，就你这点出息……”

“还多久一个时辰？”

“早得很。”

“再这么挂下去我肯定会晕，现在我的脑袋已有点晕了，”金还来闭上眼，“上当了，我原以为这么挂着很容易的。”

江小湖点头：“我以前也这么想，后来试了一次就不这么认为了。”

金还来睁开眼，诧异：“你试过？”

“跟你打赌，输多了总要想法子赢一次吧，”江小湖得意，“这回我自己先试了一次，顶多才挂半个时辰就掉下来了，所以我赌你挂不到一个时辰。”

金还来瞪着他半日，叹了口气，翻身跃下：“除了你，还真没人能想出这种笨法子。”

江小湖伸手：“银子拿来。”

“区区百万两罢了，本教主富甲天下，还赖穷小子的赌帐不成？”金还来双手抱胸，望望大门的方向，“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江小湖默然.

“老婆去哪里了？”

“出去走走嘛，”兰大小姐撇撇嘴，坐到他旁边，“小湖，你不觉得有件事很奇怪吗？”

“什么事？”

“金还来既然是你朋友，那当初，千手教的人为何每天夜里都要把你弄到城外去？”

“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兰大小姐惊讶，“那是谁？莫非这院子里还有别的人？”

江小湖摇头不答，侧脸看着她，似笑非笑：“老婆，你真的喜欢我？”

兰大小姐横他一眼：“当然啦。”

江小湖想了想，拉起她的手：“若有人想害我怎么办？”

兰大小姐愣了半晌，垂下眼帘，低声道：“我不会让人害你的。”

“真的？”

“恩。”

“好老婆，”江小湖突然一笑，抱住她，顺势倒在草铺上，“那现在就嫁进我们江家来，好不好？”

兰大小姐不解：“我不是已经嫁过来了吗！”

“这样还不够，”江小湖两手撑在她脑侧，含笑瞧着她，两眼发亮，“老婆，我们现在就洞房可好？”

兰大小姐立即涨红脸：“不行，不是说过……”

江小湖叹气，打断她，意味深长：“倘若我一直没钱娶你，岂不是这辈子都不能碰女人？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实在对不起江家列祖列宗，如今江家只剩我一个，你是我老婆，也已经是江家的人，就该想着江家大事，早点为我传宗接代才对。”

“不行啦，”兰大小姐慌忙推开他，“不能……”

江小湖挑眉，似乎很奇怪：“老婆既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迟早也是我的人，何况为夫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本就是女人这辈子的大事，为何不能？”

兰大小姐无言，好半天才别开脸：“我说不行，就不行！”

江小湖目光微动，看了她半日，起身就朝门外走。

“你……去哪里？”

“我是男人，不想娶个老婆放家里好看，”江小湖停住脚步，看她一眼，笑了笑，“你若无别的事，还是早些回兰家为妙。”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兰大小姐破天荒地没有追出去揍人，只是咬了咬唇，垂首，抱着膝盖发呆.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柳莺姑娘是城里最有名的花魁，她自恃身份，眼高于顶，从不轻易接客，一掷千金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希奇事，只要这个人长相举止不对她的眼，纵然钱再多也是没用的，因此能做她的入幕之宾极不容易，偏偏没用的江小湖就是其中之一。

红纱锦被，藕色罗帐，床宽大而舒适，一个英俊男人悠然卧于帐中，头枕美人玉臂，手上正把玩着一绺柔滑细腻的青丝。

“还敢上我这里，就不怕被你家那只母老虎知道？”她伸手将黑发从他手中撩开。

“知道又如何？”他不在意，拾起另一缕缠在修长的手指上。

“不如何，就是把你丢出去而已。”斜眸。

江小湖笑笑，松开指间长发，将她拉到身上：“多丢几回就习惯了，对一个没用的男人，女人通常都不会太有耐心，何况是堂堂兰家大小姐。”

她冷笑，手却开始在他身上游走：“是该送走了，真娶了母老虎，你到时候只怕连骨头都不剩。”

他闭上眼：“在你这儿，一样不剩。”

她咬唇瞪他，同时手上加快动作。

“江小湖！”门被撞开.

考虑许久，兰大小姐终于还是决定去找夫君，虽然早已料到江小湖做什么去了，然而进门见到这样一副画面，她仍旧气得涨红了脸。

这回江小湖倒不怎么惊慌：“你又来做什么。”

兰大小姐面无表情，眼睛盯着他身上的女人：“跟我回去。”

“我不喜欢母老虎，”江小湖抬手扶住女人的腰，挑眉，“你还是回兰家去吧。”

“我已经嫁给你了。”

“那就更该听丈夫的话，现在我不想要你了，你快走。”

“不想要？”她上前两步。

身上女人轻哼一声，那双手恰到好处的抚弄让江小湖倒吸一口冷气，他愈发不耐烦：“对，我不要母老虎，你快走吧。”

兰大小姐瞪了他半晌，二话不说，冲上来一掌掀开那女人，将他拖起来就往门外走.

被丢回稻草铺上，江小湖的满腔□早已熄灭，以为这回是一定要挨揍了，他慌忙抱住脑袋往旁边躲：“喂喂，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要你的！”

“你想要女人？”

“我是男人，自然喜欢女人。”懊恼。

兰大小姐什么话也不再说，低头，伸手解开衣带。

“你做什么？”江小湖吓一跳。

随着衣衫一件件褪下，白嫩无瑕的肌肤逐渐曝露在空气中，其间峰壑越来越明显。眼帘低垂，由于紧张，那双手的动作极其缓慢，似乎还在发颤，不过是几件衣裳，她却足足用了几盏茶的工夫，青涩的模样令人忍不住想要拥进怀里好好怜惜。

衫裙去尽，只剩下贴身的肚兜和小裤。

不同于烟花女子，普通女孩子未经人事，就算在新婚之夜，要她自己动手脱衣服，也是件羞赧的事，何况是兰大小姐，她紧咬红唇，迟疑了半日，还是没有勇气继续，又不好开口邀请，只得涨红着脸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江小湖神色复杂，定定地看着她。

就算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夫君，兰大小姐还是忍不住发抖，却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终于，她小声求救：“小湖……”

江小湖不语，突然伸手将她一拉。

骤然失去重心，兰大小姐惊呼一声，直直扑倒在他怀里，很快又被压在了身下。

身体如缎子般，柔软光滑，且又充满弹性，散发着淡淡的、独特的处子幽香，江小湖俯下脸，与那双大大的眼睛对视，同时，手指开始移动，眼看就要滑入她的肚兜。

兰大小姐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想要阻止，待反映过来，又咬了咬唇，缓缓松开，尽管强作镇定，却依旧掩饰不住目中那许多慌乱之色。

江小湖停下了动作，突然一笑：“你不后悔？”

兰大小姐摇头，眼圈却红了，小声道：“我问过，她们说男人都要这样的。”

江小湖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起身抓过一件衣衫丢在她身上：“起来吧。”.

一个女孩子能主动做到这一步，实在有失脸面，特别是这个男人还不领情的时候，那就更让人觉得难堪了。

兰大小姐又羞又气，别开脸：“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不喜欢我跟着，所以想要赶我走？”

江小湖歪着头看她：“老婆不想走，莫非是喜欢我？”

兰大小姐目光微动：“你是喜欢我吗？”

江小湖想了想：“老婆不做错事，我就喜欢。”

沉默。

“那你怎么不碰我？”

“因为我想变得有用点，然后再风风光光娶你进门，”江小湖伸手捏捏她的鼻子，眨眼，“穿好衣裳起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兰大小姐不放心：“你不要去找别人。”

“我不去。”.

虽然闹了场别扭，兰大小姐却很开心，逼着江小湖转过脸，不顾他嘀咕，小心地穿好衣裳，双颊仍是红扑扑的，胜过胭脂的美丽。

江小湖招手：“老婆，过来。”

兰大小姐挨过去，倚在他怀里。

“送你件东西。”不知何时，江小湖手上已多了支形状古怪的、毫不起眼的金钗，尤其是那钗身，弯曲如蛇，十分奇特。

“你哪来的？”兰大小姐诧异，好奇地端详，“这不像是钗啦，都没打直。”

“既然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总该送件首饰与你，”江小湖扶着她的脸，缓缓将金钗插在她的发间，然后搂着她轻声道，“这是老太爷留下来的东西，关系到一个重大的秘密，老婆可别把它弄丢了。”

兰大小姐伸手摸了摸，不解：“就这根钗子吗，有什么秘密？”

“这可不能说，”江小湖看看窗外，“说出来，我只怕就没命了。”

想到二人的处境，兰大小姐慌忙住了口，也望了望窗外，神色凝重：“不是千手教的人，你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江小湖摇头。

“那我们怎么办？”紧张。

“我一日不说，便一日无事，你不必担心，”江小湖放开她，“仔细些，千万不能叫别人知道这事。”

“好，”兰大小姐应下，想了想，“要不要叫我爹爹帮忙想法子？”

“老婆，”江小湖突然握住她的手，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就算是你爹娘也不行，否则我会没命的，你可明白？”

兰大小姐郑重地点头：“好。”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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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6章

第十五章让人做梦的水

厅上设着张小桌，桌上有张棋盘，盘内黑白子分明，各占半壁江山，战况似乎很激烈，然而下棋的人却只有一个，身着青衣，头戴黑纱斗笠，看不清他的面容。

“主公。”有人快步走上来。

他仿佛没听见，继续拈起一粒白子，毫不犹豫地落下。

那人会意，弯腰附到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话。

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镇定，黑纱下看不见表情，他仍是面朝棋盘，平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做得好。”

“主公，现在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右手缓缓从钵里拾起一粒黑子，那只手虽已不像年轻人的手，却仍旧保养得很好，皮肤干净白皙。

“这几年千手教总坏我的事，我只道也是为了那件东西，想不到竟是如此。”

“金还来为何要帮他？”

他长叹一声，丢下棋子，转向身边的人：“你的人已在江家监视五年，可曾看出一丝破绽？我早说过，一个人能没用到那种地步，也是本事。”

那人忙道：“主公说的是，是我们眼错小看了他，想不到他竟这般沉得住气，除了青楼赌场，从未去别的地方，这两处我们也都派人查过，无甚发现，因此才被他这模样瞒过了。”

“你且下去，叫他们继续跟着。”

那人犹豫：“如今既已知道，又有水城主相助，主公何不动手……”

“把他抓来逼供？”他冷笑，“这种事你干得也不少，可曾问出什么来，我以为你已学聪明了些。”

那人脸色微变，急忙垂首：“属下愚昧，主公教训的是。”

“若果真这般容易，我又何必等到现在，”他侧过身，声音顿显严厉，“传令下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得擅动。”

那人躬身应下：“是。”.

城外山脚，路口边长着一棵高大茂盛的老槐，槐花开了满树，黄黄白白煞是好看。

树下有两个男人，一个站着，另一个却是倒挂在树枝上，实在叫人难以置信，那么细的树枝，居然能承受一个大男人的重量，而且那人脚尖勾着树枝，身体还在悠悠地摇摆，他似乎觉得这样很好玩。

江小湖闭上眼睛，头疼：“金大教主富甲天下，不就是输了区区一百万银子么，麻烦别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行不行，我的眼睛都看花了。”

金还来不搭理。

江小湖靠在树上，望望四周：“其实让他们跟着也无妨，反正都跟了这许多年，如今突然甩掉，倒有点不习惯了。”

“我不喜欢被人瞧见。”

“小偷的毛病。”

金还来冷笑：“我宁可当小偷，也不要做穷小子，至少小偷有钱，小偷比穷小子过得快活多了，你肯定是在妒忌。”

江小湖仰头：“我用得着妒忌你？至少，穷小子不用担心银子太多没处藏。”

金还来失笑：“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江小湖沉默。

金还来叹了口气，移开话题：“你老婆呢？”

江小湖苦笑：“办事去了。”

“麻烦不少，”金还来停止晃动，拿手摸摸额头，觉得有趣，“听你说来，她好象还真对你不错。”

江小湖笑笑：“是真的，还是太舍得？”

金还来不理他：“你既已认定，何必问我。”

江小湖不作声。

金还来偏着脑袋仔细瞧了他半晌，倒挂的身体又开始摆动，弧度越来越大，活象在荡秋千，引得树叶沙沙作响，槐花簌簌往下掉，待身体荡起的高度与那根纤细的树枝平行时，他整个人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本教主不奉陪了，你慢慢想。”.

虽是深山，道路还算宽阔，依稀可见车轮轧过的痕迹，自天水城神秘崛起之后，城主水风轻便着人开出这条道，主要是往来运送物资方便，不过这也便宜了行人，时常能看见马车牛车骡子路过，还有人骑着毛驴，路旁设着不少小摊小店，专卖茶水粗食。

山路上走着两个人，看模样是对小夫妻，女的十七八岁模样，秀丽可爱，开开心心地走在前面，轻盈得如同一只蝴蝶，不时还顺手从路旁拉两朵野花拿在手里把玩；男的看上去倒也俊美，只不过此刻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磨磨蹭蹭跟在后面，口里不住地唉声叹气，还不停地嘀咕。

“小湖，你走快些啦！”兰大小姐扯下朵野花插在鬓上，停住脚，回头催他。

“我走不动了。”江小湖叫苦。

“不行，”兰大小姐急了，拖着他走，“我们要快些想法子进去，这次金秋会一定很热闹，听说我爹爹也接到了帖子呢。”

原来天水城每年收获早稻，水风轻必会设下金秋会，慰劳城民的同时，也宴请四方朋友同乐，凡江南有名人物皆以收到帖子为荣，据说这次接到请贴的一共有六十多位，其中还包括秘密的朝廷官员，而金秋会前夕，天水城自会派马车上门接人。

江小湖叹气：“可是老婆，他又没请你，你跑去做什么？”

“没有请柬就不能去吗，”兰大小姐瞪他，接着又两眼弯弯，恢复喜悦，“听说每年水城主都会到场主持，我想看看他。”

江小湖不解：“看他做什么。”

兰大小姐认真地想了想：“天水剑法很厉害的，听说水城主还很年轻，长得也俊，不过若真是这样，又怎么会二十几岁还不娶妻呢，所以我想去瞧瞧他。”

江小湖瞪了她半日，喃喃嘀咕：“老婆，你忘了你已经嫁人了，人家娶没娶老婆，关你什么事。”.

旁边，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咯吱咯吱路过，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麻衣汉子，粗着喉咙高声吆喝，夫妻二人慌忙让到路旁。

“你爹爹接到帖子，也去么？”

“我爹爹早已不问江湖事，他老人家爱静，怕是不会去的，”兰大小姐泄气，又催促他，“再磨蹭的话天黑就进不去啦，明日晚上就是金秋会，天黑前我们一定要想法子混进城去。”

江小湖没好气：“你知道天水城在哪？”

兰大小姐寻思：“听说入口就在这山里。”

自天水城传出江湖，这个名字几乎只在人们的流言中出现，亲眼见过它的人并不多，去过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有人说它在地底下，有人却说在半空中，还有人说，天水城其实和外头没什么两样，良田美池，车马店铺，男耕女织，俨然是个世外桃源……种种说法传得神乎其神，无疑又为它增添了几分神秘，而真正去过那里的人大多缄口不谈，城里的百姓和外界极少往来，一应商货物资都有专人负责运送。

望着远去的马车，兰大小姐呆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悄声道：“你看那个车夫身手不错，一定是练过武的，有这样的车夫，里面坐的人肯定不简单，他没事往这山里跑什么，很可能就是天水城派人接来的哪个大侠，我们跟着他们走就行啦。”

江小湖不语，又恢复垂头丧气的模样.

马车走走停停，不时在路旁那些小店小摊门口停下，每次车上下来的都只有一个人，身穿墨绿色衣袍，与麻衣车夫一道进门去歇息，估计是喝些茶水用些点心，不多时又出门上车起程。

二人远远跟在后面。

江小湖好奇：“老婆知道他是谁么？”

兰大小姐努力想了许久，摇头：“不认识，爹爹不理江湖上的事，平日拜访的客人不多，我也没大出门的。”

江小湖“哦”了一声，见那二人从店里出来，忙招呼：“老婆，他们又要走了。”

“快跟上。”.

马车已停了七八次，而车上那人每次进店都歇不到半盏茶工夫，就又上路了，这样走走停停，简直就像是在山里打转，为了见到偶像，兰大小姐不辞辛苦，拉着江小湖追赶马车，小夫妻二人累得满头大汗。

“我走不动啦，”江小湖遥指马车，苦着脸，“老婆，还要跟？”

兰大小姐望着马车愣了半晌，突然跺了下脚，失声：“上当啦！”

“怎么上当？”

“车上的人在中途已经被换过了！”

“换？”

“对，车夫虽然没变，但里面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兰大小姐扯着他就往回走，“天水城的人办事谨慎，他们故意停车歇息这么多次，其实是怕人跟踪，在这里兜圈子，车上的客人不知在哪个店里就已经被换过了，上面那个多半是前来接应的人假扮的，再跟下去，他们肯定会顺原路出山。”

二人匆匆往回走，果然不多时，那辆马车又顺原路折了回来，看架势真的要出山.

计划十分周详，一边派车去接客人，另一边派人等着接应，不知不觉中客人就被调包，马车却还带着那些笨蛋在山里乱转，说不定真正的客人早就已经在天水城里了。

“我们真笨，被骗了这么久。”兰大小姐泄气地坐在路旁发呆，马车一路停了那么多次，人到底是在哪个店被换掉的？总不能挨个挨个去盘查吧，若惊动那些接应的，还怎么混进去？

“老婆，我们回去吧。”江小湖劝她。

“可我想去天水城，我还没见过水城主的，”兰大小姐捶着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几乎快哭了，“我的脚好象磨破啦。”

江小湖沉默半日，突然伸手拉起她，朝前面一家小店走。

“带自己老婆去瞧别的男人，世上哪有我这么好的夫君。”苦笑.

小店倚山，半被丛林遮掩，土墙茅檐，十分简陋，只有小小两间房，门口摆着小火炉子，一个十来岁的红衣小孩正在煽火煮茶，店主是个瘦瘦的老头，背已有些佝偻，见有客来，不由喜悦，急忙陪笑招呼二人坐下，红衣小孩也起身帮忙，端茶递水，十分懂事勤快。

老头颤巍巍地将一小碟咸菜萝卜摆到桌子上：“小店粗陋，只有米饭咸菜，白面馍也还好，两位客官且将就吧。”

兰大小姐有点莫名，江小湖已伸手推开碟子：“我们不吃点心，只想找你老人家讨些水喝。”

老头微愣：“小店有茶，不要钱的。”

“我们不喝茶。”

“客官想喝什么水？”

“白水。”

老头眯着眼打量二人，露出为难之色：“二位客官面生，想必不知道规矩吧，小店的茶虽不要钱，白水却是贵得很。”

江小湖点头：“二两金子一碗，够不够？”

“够了够了，原来是熟客！”老头大喜，连连点头，吩咐身边的小孩子，“林儿，快给客官倒两碗白水来！”

区区一碗白水，哪里喝不到，居然要卖二两金子！兰大小姐也知道此事蹊跷，悄悄扯江小湖，虽有疑惑无数，却又不好当着别人的面开口问。

小孩子手脚伶俐，转眼，两碗白水已摆在面前。

老头看着二人笑道：“这么金贵的水只小店才有，味道好得很，还能催人做梦，两位客官既花了大价钱，千万记得要喝完，不然就没什么好梦做了，望二位梦里办事顺利，早些醒来吃点心。”

兰大小姐看看面前那碗水，犹豫，转脸望江小湖。

江小湖叹气：“想去就喝吧，老婆。”

兰大小姐这才放下心，想了想，捧起来慢慢喝完，见她喝了，江小湖只得跟着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

片刻工夫，困意如潮水般袭卷而来。

江小湖打个呵欠，伸手抱住她：“老婆，睡觉了。”

“你不许放手。”怀抱十分宽阔舒服，带着熟悉的味道，兰大小姐已有些恍惚，含糊着吩咐一声，乖乖地趴在他怀里睡去。

第十六章水底下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隐约有淙淙的水声，兰大小姐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发现四周漆黑的一团，什么也看不见。

“小湖！小湖！”

“老婆？”声音就在耳边，睡意朦胧。

兰大小姐放下心，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暖暖的怀抱里，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搂住。

她拍拍那手臂，悄声叫：“小湖你快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江小湖松开一只手，揉眼：“这……是哪里？”

“你忘啦！”兰大小姐嗔道，“方才我们喝了一碗白水，就被送到这儿来了，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江小湖怔了怔：“对呀！他说喝了那水就要做梦，我们在做梦呢。”

“胡说，我们怎么会梦到一起？”

“我们是夫妻，当然会梦到一起。”

兰大小姐忍不住笑起来：“这么说，你是梦到我啦？”

“当然，你是我老婆，我不梦你梦谁，”江小湖振振有辞，“你看现在，你不是也梦到我了吗？”

“我才不信，这不是梦。”

“若不是在梦里，我们怎会看不见东西？”

“可能是晚上啊。”

“老婆你饿了没？”

“……没。”

“那现在肯定还没到晚上。”

“反正我不信，你看我们这么清醒，哪里像做梦了。”

见她还是不信，江小湖想了想：“我有个法子，可以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兰大小姐奇怪：“什么法子？”

江小湖咳嗽一声，抱着她一本正经道：“听说梦里做什么都可以，别人是感觉不到的，老婆，要不我亲你一下试试？”

“真的？”兰大小姐笑起来，“可我也知道一个法子呢。”

“什么法子？”

“听说做梦不会痛，你看痛不痛？”狠狠拧了下那只手臂。

“老婆饶命！痛，痛哇——”

“是不是做梦？”

“不是不是……”.

不明的现状还是让二人紧张，在黑暗中闹了一阵，也就安静下来了。

兰大小姐原本就有点怕黑，整个身子几乎都缩在江小湖怀里，放低声音：“小湖，他们这是在送我们进城吗？”

“应该是。”

“你怎么知道那个店有古怪？”

江小湖叹气：“你忘了，我有个小偷朋友。”

“金还来？”兰大小姐恍然，“千手教消息最灵通，金教主和水城主是死对头，难怪他知道进天水城的法子。”

江小湖点头解释：“方才那是天水城的接头暗号，求见水风轻用的，知道的人极少，老金只告诉我说喝了那水，就能到天水城。”

“原来是这样啊，”兰大小姐点头，突然冷哼一声，直起身，“你早已知道怎么去天水城，却还故意看着我跟马车跑，恩？”

江小湖抖了抖，嘀咕：“你是我老婆，见水风轻做什么。”

“你说什么？”

“没。”

兰大小姐哼一声就不再理会了，侧耳半日，突然兴奋起来，伸手拉他：“你知道我们这是在哪里么？”

江小湖没好气：“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兰大小姐抓住他的手，“我们在船上。”.

四周一片黑暗，不透半点光线，伸手不见五指，二人互相搀扶着摸索，很快摸到了舱壁，叩上去“邦邦”作响，应该是由十分坚实的木板做成，然而舱里的空气却并不太沉闷，可见是专门设了气孔的，而且还设置得很巧妙。

“看，真的在船上！”兰大小姐大喜，附到他耳畔，“天水城的入口一定跟水有关，那附近可能有河。”

江小湖想了想：“的确有条河，但那河天天有人进出，入口若真在河里，怎会没人发现？”

“笨！肯定在河边隐秘的地方，”兰大小姐口里娇嗔，一边沿着舱壁摸索，“不知道门在哪里……”

话没说完，脚底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两下，紧接着仿佛踩空一般，船舱竟然开始往下沉，骤然间失重的感觉让二人吓了一跳。

水声越来越大，在耳畔轰轰作响，下降的速度仍然没有停止。

江小湖惊慌：“老婆，船要沉了！”

难道天水城的人已经发现二人的身份了？兰大小姐呆了半晌，喜道：“小湖别怕，你看根本没有水进来，他们不会害我们。”

经她这么一说，江小湖也镇定了些，摸摸舱壁：“分明是在往水底下沉，怎会没水进来，这船能避水？”

兰大小姐不答，也暗暗吃惊。

传说中的天水城难道在水底下？.

渐渐的，水声开始变小，大约在心里数到十的时候，下沉的感觉完全消失，二人回过神，同时松了口气，兰大小姐将耳朵紧紧贴在舱壁上，只听到依稀有摇橹的声音，这船竟似在水底穿梭行走，舱里二人就像是被装在一个密封的匣子里。

江小湖显然有同样的疑惑：“老婆，我们这是在水里？”

兰大小姐喃喃道：“水底怎能行船？何况外头好象还有人在撑船呢……”

再过不到一盏茶工夫，船身轻微地晃了下，仿佛停了下来，外面隐约响起人声，紧接着“砰”地一声，舱门被打开了。

“天水城已到，二位贵客请出来吧。”

突如其来的光线十分刺眼，让人很不适应，随之而入的还有一片嘈杂声，兰大小姐抬头挡住眼睛，心想这船上除了自己和江小湖，果然还有别人。

“走吧老婆。”江小湖拉着她钻出舱外.

不出所料，二人乘坐的果然是艘小船，整条船呈黑褐色，纹理细密，船身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在阳光下透着如水如墨般的光泽，竟是由十分珍贵稀罕的乌木制成，此刻正泊在河畔的码头上，船沿与码头之间搭着块跳板。

刚才下沉的感觉是千真万确的，但水底怎会又冒出一条河来？兰大小姐惊诧不已。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事还在后面。

夕阳斜斜，河面上浮光跃金，河岸竟有楼舍无数，或低檐灰瓦，或红墙碧瓦，其中酒旗招展，许多衣着各异的人当街行走，歌声锣声吆喝叫卖声等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景象，俨然是座繁盛的小城。

这就是天水城？二人眼瞪着眼，几乎不敢相信。

“接待不周，怠慢之处，还望二位多多见谅。”声音低沉，却十分客气有礼，兰大小姐回神，发现舱门旁边站着两个青衣大汉，皆束着白腰带，举止规矩，神态谦逊，却掩饰不住目中炯炯的神采，显然都是一流的高手，再细细观察，那两双手略有些粗糙，衣衫下摆还带着几处水迹，估计是溅上去的，看样子他们正是方才撑船的人，负责接送客人进城。

兰大小姐踏上跳板，回身拉发呆的江小湖：“走啦。”

码头上已站着个人，大约三十来岁左右，蓝衫白面，头上束着白色发带，温和的笑容十分亲切，仿佛早已在这里等着二人似的：“贵客驾临，在下已恭候多时，请。”

兰大小姐与江小湖互视一眼，点头跟上去.

除了进城的法子有些古怪，天水城看起来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神秘，一路上是极普通的大街小巷，但见商市青楼林立，店铺俨然，百姓往来不绝，另有流水从城间穿过，桥头摊陈担卖，气象与外头城池一般无二，算来江湖上种种关于天水城的传说，什么在地底下，什么世外桃源等等，也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蓝衫人一面引着二人朝前走，一面问：“听说二位想求见水城主？”

见水风轻？兰大小姐与江小湖皆暗叫不妙，那接头暗号是求见水风轻用的，本想混进来玩玩罢了，谁知道天水城对进出的客人控制得这么严格，根本不让随意行走，若真被他带去见水风轻，冒牌身份岂不就穿了，现在溜走则更不可取，天水城高手如云，光看刚才那两个大汉就知道，这蓝衫人估计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江小湖紧张：“老婆……”

如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兰大小姐捏捏他的手，示意不要紧张，紧接着冲蓝衫人甜甜一笑：“是啊，有劳大哥带路。”

蓝衫人忙放缓脚步，颔首：“来者皆是客，两位既是水城主的朋友，何必见外。”

兰大小姐眨眼：“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水城主的朋友？”

蓝衫人笑道：“恕在下直言，这天水城岂是人人进得来的，外头既答应送二位进来，想必二位身份已是不一般。”

兰大小姐笑：“是吗，我们也只是与水城主有一面之缘罢了。”

确认面前两人身份果然不一般，蓝衫人陪笑两句，继续领着二人往前走，旁边江小湖却哭笑不得，趁他不留意，迅速凑到兰大小姐耳边：“老婆，你几时与水城主有一面之缘了？”

兰大小姐瞪他，悄声道：“反正明日金秋会上咱们就要见到他啦，不是一面之缘是什么！”

江小湖噎了噎：“有道理，老婆真聪明！”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大街，拐进一条很不起眼的小巷。

真要被带去见水风轻了？到时候天水城发现奸细，事情可就大了，兰大小姐心里着急，却也没别的法子，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暗暗寻思脱身之计.

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极普通的黑漆木门，有喧闹声从墙里传出，蓝衫人领着二人在门前停下，伸手重重叩了三下，再轻轻叩了两下。

水风轻住在这种地方？兰大小姐大为疑惑，又怕被识破身份，紧紧抓着江小湖的手不放。

须臾，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黑胖大汉，一见蓝衫人立即笑道：“大哥来了？”

蓝衫人点头，放低声音：“这两位都是水城主的朋友，想是有要事求见水城主。”

黑胖大汉闻言，立即将三人让进门。

门内是个普通的四合院，院子里摆着张大木桌，五六个人正围在一起赌钱，衣着打扮和黑胖大汉差不多，皆束着白腰带，此刻众人赌得兴起，“大大小小”吆喝不绝，闹哄哄的，坐庄的是个满脸胡子的瘦汉，正得意洋洋地撒着骰子，一双灵活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瞧见兰大小姐，更加两眼发亮。

见到手下这般情景，蓝衫人皱眉，脸色有些难看，先前开门那黑胖大汉见势不对，忙高声叫：“都过来都过来，大哥带贵客来了！”

赌钱的人闻言立即安静，不敢作声，那坐庄的瘦汉迅速抓起碗里的骰子收入怀中，规规矩矩地随众人上来招呼。

蓝衫人指着江小湖二人简单介绍了两句，随即回身笑道：“兄弟们不成体统，让两位笑话了。”

听说是城主贵客，众人更加不敢怠慢，纷纷抱拳见礼，口里说着“惭愧”“怠慢”之语，坐庄的瘦汉也陪笑：“我等平日里也不赌的，只是看今日闲着无事，玩两局做耍罢了。”

江小湖不语，兰大小姐倒明白其中意思，估计他们听说二人是城主的朋友，怕水风轻知道他们玩忽职守见责吧，于是笑着客气了几句。

蓝衫人松了口气，含笑转向众人：“两位贵客是来求见水城主的，何等身份，岂会当真与你们计较，如今正事要紧。”

那瘦汉目光一闪，哈腰上前：“水城主近日忙着举办金秋会，也不知在不在，若是两位有要事，不妨将书信交给小人呈上去。”

两手空空，哪能临时造封书信出来，为免身份被识破，兰大小姐只得硬着头皮答：“此事机密，需要面见水城主商量，不知大哥能否帮忙引见一下？”

蓝衫人笑：“两位既是城主的朋友，自然无妨，但明日便是金秋会，在下也吃不准他几时有空，先叫兄弟带你们去看看吧。”

兰大小姐点头：“有劳大哥。”

估计是赌钱怕被责罚，不等蓝衫人吩咐，瘦汉立即自告奋勇道：“大哥放心，就让小的送两位贵客去吧。”

蓝衫人想了想：“也好，就叫陆三去吧，休要怠慢客人。”

瘦汉大喜，立即躬腰说声“请”，便领着二人出了院门，刚走出没几步，院子里便传来蓝衫人严厉的责斥声.

满脸胡子的瘦汉名叫陆三，虽然人长得难看了些，口才却极好，很是健谈，一路上介绍这介绍那，全不顾二人心中的烦闷。

兰大小姐暗自着急，转脸却见江小湖神色古怪，不由好奇地拉拉他，悄声问：“小湖，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真要跟他去见水风轻？”急。

江小湖似笑非笑：“老婆不是专程来见他的么。”

仰慕是一回事，被当成奸细抓到又是一回事了，兰大小姐赌气哼一声，不再理他，看着前面那个瘦汉，心下暗自盘算，不知这人武功如何，如今也只有冒险瞅个机会制住他再说，否则到地方就来不及了。

正思索间，瘦汉领着二人走上一条荒僻的小径，夹道是密密的树林。

堂堂天水城主竟会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兰大小姐越发诧异，随即一阵喜悦涌上心头，不管怎样，周围人越少越好，这可是个绝佳的脱身机会！

来不及考虑许多，她毫不犹豫，纤手一伸，闪电般袭向瘦汉腰上的大穴。

一声冷笑。

瘦汉竟似早有准备，身形一晃便站在了一丈开外，然后缓缓转身，目中光芒闪动：“早看出你们不对了，你们究竟是谁，竟敢来天水城撒野，好大的胆子！”

兰大小姐冷汗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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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8章

第十七章天水城的熟人

那名叫陆三的瘦汉上下打量二人：“你们根本不是水城主的朋友，却知道进城的暗号，除非是千手教的人，想必你们认识金还来。”

兰大小姐倒退两步，惊恐地望着他。

“明知我们水城主与金还来有仇，你们还敢混进天水城，胆子不小！”陆三扬眉冷笑，看看四周，“而且你根本不该选在这里动手，这附近至少有三处暗哨，只要我一开口，他们必会赶来。”

江小湖的手出乎意料没有发抖，兰大小姐也镇定了些，勉强一笑：“你不会开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武功不比我高，若真要叫人抓我们，应该在刚才我出手的时候就叫了，但你到现在都没有，看来我们是可以商量的。”

陆三瞧了她片刻，拍手赞赏：“聪明！聪明！”

能商量就好，兰大小姐松了口气：“你也不简单，说吧，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只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陆三正色：“你们既是金还来那边的人，又找我们水城主做什么？”虽是在问她，眼睛却看着一旁的江小湖。

江小湖苦笑不语。

兰大小姐狐疑：“这个问题很重要？”

陆三冷哼一声：“当然重要，你们擅入天水城求见水城主，我总该知道你们究竟有无恶意，是敌是友。”

其实见水风轻本就是个意外，告诉他也没什么，可兰大小姐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他半日，突然眼睛一亮，心中惊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么说，只要我肯告诉你，你就会放了我们？”

“当然。”

“这交易好象很合算。”

“你该知道，识时务为俊杰。”

“我知道。”

“说。”

“我不告诉你。”.

万万没想到她会拒绝，陆三愣住，半晌沉下脸：“原本有心放你们一马，想不到你竟不识抬举，那我也只好叫人了。”

兰大小姐笑得更愉快：“你叫吧。”

见她不吃这套，陆三转转眼珠：“想必你们还不清楚天水城是怎样对待奸细的……”

“的确不清楚，”兰大小姐毫不犹豫打断他，拉拉身旁的江小湖，冲他眨眼，“但我知道，要是我们被抓住，一定会供出更大的奸细。”

江小湖终于笑起来：“老婆聪明。”

陆三不动声色：“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奇怪，若水风轻知道城里来了千手教的人，你说他会怎么对待？”兰大小姐两眼弯弯，伸手指着陆三，一字一顿，“邱、灵、灵！”.

瘦汉陆三瞪了她许久，终于跺跺脚，伸手从脸上抓下张面具，顿时，满脸的胡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洁的脸蛋，一对乌溜溜的眼珠俏皮可爱，竟是当初的黑衣女子。

她咬咬唇，恨声道：“我的易容术在教里最高明，你怎么看出来的！”

“男人不会有这么好看的头发，”兰大小姐笑着指指她的头，然后又指指她的脚，“也不会同时穿两双鞋。”

头发虽然高高束在头顶，却是乌黑油亮，脚上蹬着双硕大的牛皮靴，与普通男人一般无二，然而只要留神察看，就会发现那靴口上隐约露出的几道金边，若是别人也不会太注意，但兰大小姐却知道，那双牛皮靴里面必定还穿了双黑底描金靴，一个大男人，脚总不能显得太小。

邱灵灵低头，蹙眉抱怨：“两双鞋重死了！”

江小湖看着她手里的面具，摇头：“若是叫老金见到你这胡子八叉的模样，必定会吓死。”

邱灵灵撇嘴：“那有什么，他还扮过女人呢！”

此话一出，江小湖与兰大小姐皆目瞪口呆.

江小湖大笑：“你，你说老金他扮过女人？”

发现说漏嘴，邱灵灵顿时慌了，摇头又摆手：“没有啦，我说着玩的。”

兰大小姐笑得喘不过气，配合地点头：“我知道，他没有。”

邱灵灵越发着急：“喂，我什么都没说，你们别乱讲！”

“对，你什么也没说，是我自己想的，”江小湖拼命忍住笑，装模作样想了想，“老金那张脸，扮女人一定很好看，就是个头大了些。”

兰大小姐不同意：“那张脸若是女人，才不好看。”

“不对，好看！”

“难看！”

二人争执不下，同时转向邱灵灵。

邱灵灵转转眼珠，倒背着手，像模像样地踱了几步：“这事只有我和他知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但你们不许跟他讲。”

江小湖摸摸下巴，为难：“不行，那小子总是消遣我，如今遇上这么好的把柄，不笑话笑话他，实在不解气。”

邱灵灵赌气：“那我不说了。”

“不说也可以，但若是你们教主知道他扮女人的事被传出来……”兰大小姐板起脸，学着金还来的模样，双手抱胸，“本教主治你的罪。”

邱灵灵气：“那你们想怎样？”

江小湖爽快：“不怎样，你替他还我那一百万赌债吧。”

“一百万？”邱灵灵与兰大小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江小湖愁眉苦脸地解释：“我最近太穷了，只好去找那家伙打赌，结果他运气不好输了一百万，我虽然只是个穷小子，却也知道‘愿赌服输’四个字，哪里想到堂堂千手教教主竟会赖帐，连一百万也输不起。”

邱灵灵故作吃惊：“他赖你的帐？”一百万啊，怪不得他会赖。

江小湖叹气：“那家伙是赖帐行家，一提赌帐就跑，所以我决定找他老婆讨。”

金还来老婆这个身份让邱灵灵很是开心，想了想道：“他的钱我当然可以拿，不过方才的事你们不许告诉他。”

“好。”夫妻二人异口同声答应。

兰大小姐加上一句：“先说他扮女人的事。”

邱灵灵眨眨眼，忍不住笑起来：“说起这事，还是当初老教主在的时候，他老人家叫我们去偷百里英的火蟾，又不许惊动旁人，你知道百里英那个人行事很谨慎的，金还来只好扮女人去，结果百里英一见他就吐了，他就趁乱，便宜得手啦。”

江小湖与兰大小姐既好笑又震惊。

“火蟾那件案子名震江湖，原来是他做的，”兰大小姐笑弯了腰：“都说百里英是栽在一个绝世美人手上，想不到内中竟是这个缘故，怪不得百里英死也不肯再提。”

江小湖点头：“看来千手教新教主是姑娘的消息，也是从那件事传出来的。”说完他又叹气：“扮女人……原来老金还有这个癖好，他倒从未跟我提过。”

“不是这样的，他才不想扮女人！”邱灵灵分辩，“他只不过为了……”

说到这里她陡然停住，垂首，痴痴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神色似喜似悲.

见她这副模样，兰大小姐错愕。

江小湖咳嗽，移开话题：“你怎的跑这里来，老金知不知道？”

邱灵灵抬脸，恢复了神气，一脸不在乎：“听说天水城的金秋会很热闹，我就顺便混进来玩玩啦。”

兰大小姐紧张：“如此，你该扮成百姓才对。”

“不会有人发现的，”邱灵灵晃晃手上的面具，得意，“我的易容术很厉害，假扮那个陆三好几天，都没人认出我来。”

江小湖苦笑：“邱祖宗，你若真那么厉害，又怎会被我们认出来？要是你落到水风轻手里，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不会的，”邱灵灵重新戴好面具，转身要走，“你们仔细些，我先回去啦，明日金秋会完了记得来找我，我知道出城的法子。”

兰大小姐拉住她：“那个大哥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邱灵灵眼珠一转：“我就说你们被水城主留下参加金秋会了，放心，那只是个小小分舵，不会有胆子追查的。”

“也好，”兰大小姐放手，“你要当心。”

“放心啦。”.

目送她去远，二人回过神，兰大小姐看看江小湖，突然一笑：“她很喜欢金教主。”

江小湖点头：“不错。”

“人人都知道，金教主偷了水风轻的千年暖玉杯，二人结的仇不小，她肯定是见我们进城找水风轻，害怕我们要出卖金教主，所以才故意试探我们。”

江小湖笑：“老婆你怪她？”

兰大小姐摇头：“若是换成我们，也会这么怀疑的，金教主是你的朋友，她能替你维护是好事，有什么不对。”

江小湖抱住她：“老婆真懂事。”

兰大小姐瞪他一眼，好奇：“金教主喜欢她么？”

江小湖叹了口气，不答：“老婆喜欢我就好，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快找个客栈吧。”.

回到城里大街上，天色已近黄昏，二人随便找了家客栈，掌柜的很和气，听说二人只要一个房间，便知道是对夫妻了，立即吩咐小二安排房间，一边与二人搭讪说话。

“两位是来看金秋会的吧？”

“是啊。”

“这回来的人多，热闹得很，两位不妨先安心在小店住一夜再说，”掌柜推开算盘，很快找准重点人物，笑看兰大小姐，“如今天色已晚，不知两位可要用些酒饭？”

兰大小姐倚在柜台上，口里答应着，又想起一事：“老伯，除了水城主下帖请的客人，天水城里都是自己人，客栈开着有生意么？”

掌柜笑道：“姑娘是头一回来吧？城里外人多了，都是做生意的，只不过他们的底细都记在那里，出去也不敢乱讲的。”

兰大小姐恍然，看来天水城并不似传说中那般与世隔绝。

江小湖碰碰她：“老婆，我饿了，我们先吃饭吧。”

兰大小姐刚要点头，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声.

“水城主回城了！”

“真的？”

“他的车才进城，去看看！”

人们纷纷从四面八方奔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如潮水般涌过门前，兰大小姐也兴奋了，拉起江小湖就要跑：“快去看看，水城主回来啦！”

江小湖不动。

兰大小姐奇怪：“你怎么了？”

江小湖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老婆不去好不好？”

兰大小姐迟疑：“听说水城主的武功很厉害，我想去瞧瞧。”

“你是我老婆，不该看别的男人。”

“谁说的！”

“出嫁从夫，老婆不是看过书吗。”

兰大小姐无话可说，看了看夫君，又望望门外，终究还是敌不过外头水风轻的诱惑，于是轻声安慰他：“小湖你别生气，我只看一眼就回来的，就一眼，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放开他的手就跑了.

眼见老婆丢下自己跑出门，江小湖郁闷不已，独自坐到桌边，对着一桌子酒菜发愁。

掌柜亲眼目睹这一场面，无限同情，出言提醒他：“年轻人，老婆是要管的，不是求的。”

江小湖唉声叹气：“我倒想管得很，可是管不了。”

“她不听话，那就该打。”

“我打不过她。”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副见鬼的模样：“亏你长这么大个子，怎的连女人也打不过？这女人哪，是不打不听话，想当年我老人家年轻的时候……”

“年轻的时候怎么了？”一声巨响，一只铜盆砸到柜台上。

瞧着旁边的老婆子，掌柜的脸顿时煞白，说话也结巴了：“这……这个……”

“还有脸说当年，当年你是如何甜言蜜语哄我的，我总是瞎了眼才答应嫁给你，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不说，如今你是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还活着做什么，索性一起死算了！”老婆子越说越伤心，揪着他哭闹扭打起来，还不停地拿脑袋朝他身上撞。

掌柜急得冒汗，口里一边安慰，手上一边招架，脚下一边往楼上溜。

江小湖看得瞠目结舌。

“你看看，老婆是打不得的，除非你想被老婆打。”耳畔响起娇笑声。

“兰心落！”.

有一种女人无论穿什么都不会难看，兰心落正是这样的女人，今天她换了件洁白的衣裳，白得像雪，雪一般的冰清玉洁，当初的妖冶美艳荡然无存。

江小湖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兰心落毫不在意，轻拢秀发，在他的左手边坐下，看着桌上酒菜：“你那个老婆已经走了，这些酒菜再不吃，就凉了。”

江小湖缓过神：“她会回来的。”

“你倒很相信她。”

“她是我老婆，对我很好。”

“你却不记得我是谁。”

“你是她妹妹。”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堪？”出乎意料，兰心落没有像往常那般纠缠，只看了他一眼，眼波依旧风情万种，却隐约透着几分黯然，“我是经常勾引男人，但从未真的跟他们……”

江小湖看着她，不语。

“你以为我很喜欢这样？”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有我的苦衷，将来你就会知道，我也只是受制于人罢了。”

江小湖吃了一惊：“是谁那么大胆子？”

兰心落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忽然抬脸望着门外：“不想死的话，就不要什么事都告诉她，这句话你记好了。”

江小湖愕然半日，露出惶恐之色：“这事兰大老爷不知道？”

“若非为了爹爹，我又何必如此，”她摇头，“这次水城主下帖请爹爹，爹爹将帖子让给了我，想不到你也来了，如今江家只剩下了你，就更该多留意身边的人才对，你须记着我的话，我是绝不会害你的。”

江小湖一脸不信：“老婆她对我很好，我为什么要信你？”

兰心落莞尔，美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格外的明亮坚定：“因为我相信，你绝对不像传说中那么没用。”

说完，她自行起身离去，留下江小湖在桌旁发呆。

第十八章痴情人的罪恶

话说我们的兰大小姐随着人流跑了几条街，终于看见一扇高高大大的城门，竟是座内城，在蒙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城门口有几个守卫，一色的青衣，束着白腰带，看来水风轻就住在这里面。

可惜就在此时，人潮却又往回涌了。

兰大小姐奇怪，顺手拉住一个人问：“怎的回去了，水城主呢？”

那人垂头丧气：“水城主早进去了，明晚金秋会再看吧。”

兰大小姐永远记得那次大街上水风轻遇刺的事，那不俗的排场，那杀人无声的手段，无一不让少女倾慕，何况水风轻在传说中也算美男子，如今听说他已经进去了，兰大小姐失望得不得了，但也没别的法子，只得恋恋不舍地望望内城，准备回客栈找江小湖。

刚走出没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悄悄走到墙根下，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立即飞身掠起，直向河边奔去.

河畔是茂密的树林和草丛，还有大片的芦苇，水流无声，缓缓从芦叶下淌过，一切皆被笼罩在苍茫的暮色中，静谧而优美；另一岸则是宽广的田地，由于地处南方，其间种的多是水稻，叶穗半黄，稻香扑鼻。

一路投石试探，兰大小姐很容易就避开了暗哨，借着草丛树叶的掩护，她边走边仔细察看，秀眉却越皱越紧，神色也越来越好奇——既然是坐船来的，说明进天水城只有水路，但沿河走了这么久，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天水城的入口到底在哪里？

难道在这条河的源头？

顺着河畔逆流而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兰大小姐突然停下来，不对，自船下沉后，没多久就进了天水城，说明路程并不远，又怎会在河的源头！

想到这，她立即转身往回走。

岸边的每处地方几乎都被查遍了，还是没有半点发现，兰大小姐颇为灰心，天水城机关果然精妙无比，看来出路是寻不到了，明天金秋会结束，只好找邱灵灵带路溜出去。

天已将黑，她决定放弃查探回客栈。

不远处，一道黑影迅速闪入旁边树林.

虽然只是眨眼间的事，却没有逃过兰大小姐的眼睛，她暗暗吃惊，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上高手，现在离开是不可能了。

于是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移至林边，伏在草丛里，扒开眼前枝叶想要看个究竟。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终于看清了林中的情景，那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人身量娇小，大约二十多岁，细眉凤目，黑发如云，没有任何金银首饰点缀，却是风韵天成，脂粉未施，白妆素缟，发间还别着朵白色绢花，更衬得她柔弱入骨，楚楚可怜，然而这身装扮同时也召示了她的身份，竟是个年轻寡妇。

相比之下，男人就显得格外高大，一身玄色衣袍，英武挺拔，此刻他正背对女人，那张脸则恰恰也正对着兰大小姐。

那是一张冰冷的脸，年轻，也很吸引人。鼻挺眉扬，轮廓分明，美得硬朗，却冷得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睛里也不带一丝波澜，仿佛一块坚硬的冰。

一个寡妇和一个男人，天色这么晚，他们在这树林里……幽会？说书故事里的情节活生生出现在面前，兰大小姐顿觉脸红耳热，慌忙闭上眼。

待她再睁开眼睛时，女人开口说话了。

“你还是不肯看我一眼？”声音低低的，似在啜泣.

男人不答，却抿紧了唇。

女人流泪，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我知道，这事是我做错了，但那也都是因为你，这次我好容易才求父亲带我进这里来，为的只是见你一面，你竟连看我一眼也不肯么？”

男人纹丝不动，任她抱着，如同一块磐石：“吴夫人自重。”

“吴夫人？你叫我吴夫人！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为何到现在还要拒绝我？”女人似哭似笑，抱紧他喃喃道，“她不在，你便可以娶我了，今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不论如何她都是我妻子，”男人打断她，很容易便挣脱她的手，侧过身，“活着的时候，是我愧对她，纵然……今后我也绝不会再负她。”

“不！”女人转到他面前，仰脸望着那双冷漠的眼睛，“你亲口说过，你只喜欢小如，你会娶小如，你都忘了么？”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已不是当初的小如，当初的小如也绝不会做这种事。”

女人双肩颤动，伏在他胸前哭道：“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是喜欢你的，你也喜欢我，就不肯原谅我这一次么？”

男人双眸微闭：“天色不早，夫人请回吧。”

“那你当初为何还要帮我，你根本一直都没忘记我，对不对？”女人紧紧抓住他的手，“你喜欢的是我，你只是觉得有愧于她，所以迟迟不肯提出来，但她不在了，你还是不肯么？”

“她是个好女人，我已负她太多，”男人叹息，声音陡然冷下来，“今后你最好别在我面前出现，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

“你真忍心这样对我？”

真的忍心？男人没有动，视线却开始缓慢下移，就在快要落到她脸上的一刹那，又迅速离开，看向别处。

女人却仿佛看到了希望：“你为何不敢看我，我要你看着我说话，你若真无心于我，为何他走了，你又对我那么好？”

“我只是敬你，吴兄去了，想必你心里难过……”

“我不要你敬我！”女人打断他，抱着他啜泣，“他去了，我以为我总算可以跟你在一起了，你说过你会永远护着我，我不要你敬我……”

男人抬了抬手臂，面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走吧。”

女人抬脸：“若我没做这些事，你会不会离开她？”

男人默然。

“你还是不肯？”

“她是我的妻子。”

“妻子？”女人猛地松开手，退后几步，不可置信地望了他半日，突然惨笑起来，“总算听到你的真话了，她是你的妻子！你喜欢的到底还是她，是不是早已忘了我？”

男人不答。

“好……好，今后我绝不会再纠缠你，你我再无干系！”笑声渐弱，女人转身，摇摇晃晃出林而去。

男人仍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一座雕像，自始至终都没看过她一眼。

这个男人真够绝情的，兰大小姐终于发现没用的男人实在好处多多，至少，他不肯娶你的时候，你可以揍他。

小湖真可怜啊！兰大小姐心生同情，不过下一刻她又觉得理所当然，一个最没用的男人能娶到她兰心月这样的好老婆，又漂亮又会武功，虽然凶了点，可是对他也不错啊，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他实在该跪下来感谢苍天才对，有什么可怜的！

“还想偷听？”冷笑声打破沉寂.

兰大小姐立即回神，起身就要逃，可惜还没来得及提真气，一个人影已迅速拦在了面前，下一刻，她便再也不能动弹了。

男人眼神锐利如剑，三根手指掐着她的玉颈，全无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你不是天水城的人。”

“你怎么知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意识到二人武功上的差距，兰大小姐没有挣扎，故作镇定地反问。

男人冷眼不答，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分明是要强迫逼供。

天色已晚，普通女孩子怎么会独自一个人跑到这僻静的野地里来，聪明人面前说假话，无异于自寻死路，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此人并不坏，兰大小姐不由出声哀求，说了实话：“我不是奸细，我只是想进来玩，过完金秋会就走。”

“你如何进来的？”

糟了！发现话中漏洞，兰大小姐冷汗直冒，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不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那只手却越掐越紧。

呼吸越来越困难，兰大小姐脸涨得通红，急中生智，吃力地叫出来：“不是，我爹爹是兰辰，是他叫我来的！”

果然，男人微愣，手上劲道一松：“兰家小姐？”

生平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惧，兰大小姐惊魂未定，喘了口气，不停点头：“是啦，我爹爹接到你们的请贴，他老人家有事不能来，所以叫我来了。”

男人皱眉。

兰大小姐偷偷瞟他，委屈：“不信你去问我爹爹，我方才只是出来走走，不巧遇见你们……”

男人倏地收回手：“听到什么最好都忘掉。”

没有过多的警告，但那冷冷的声音却使兰大小姐无端生出几分惧意，见他似乎打算放弃追究，忙点头：“谢谢大哥，大哥叫什么名字？”

男人看着她，不答。

博取好感的法子很多，兰大小姐试探：“你平时肯定不是空手的吧？”

男人双眉微抬。

见他似乎有些兴趣，兰大小姐大胆说出自己的推测：“你的武功很高，但出手之间巧劲胜过内劲，锐气毕露，锋芒太盛，大凡拳法掌法皆以劲道雄浑，招式轻捷，气势内敛为上，你练的根本不是这路数，现下虽徒手，平时却应该是用武器的，而且必定锋锐至极，我猜不是刀，就是剑。”

几句话的工夫，男人已经转身，看样子要离开了。

没有意料中的赞赏，兰大小姐颇不服气：“喂，你是天水城的人？”

没有回答。

“你的武功好高，一定是八大水神之一吧？”水风轻是没有娶亲的，绝不会有妻子。

还是没有回答。

兰大小姐丝毫不灰心，想到刚才那个女人，更加奇怪：“我夫君对我很好，我也有点喜欢他了，那个姐姐好象也很喜欢你，你怎么不喜欢她？”

他漠然：“喜欢过，很喜欢。”

“那……你嫌弃她是寡妇？”

“她害了我的妻子。”他冷冷看她一眼，大步走了。

兰大小姐呆了许久才回过神，转身快步朝客栈跑，因为此刻她突然格外想念江小湖那张好脾气的笑脸.

“小湖！”

客栈里，江小湖规规矩矩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整整齐齐摆着饭菜，见她回来顿时开心不已，伸手拉她坐下：“老婆怎的去了这么久，见到水城主了？”

兰大小姐泄气：“没有。”

江小湖替她夹了些菜，安慰：“明日是金秋节，总会看到他的。”

兰大小姐想想也对，心情又好了不少，看看桌上的菜，有些奇怪：“你怎的还没吃，不饿吗？”

江小湖老实地点头：“饿，不过等老婆回来一起吃。”

兰大小姐呆了呆，垂首：“小湖你真好。”

“真的？”江小湖眼睛一亮，“比水城主好吗？”

“恩。”

“那老婆不见他好不好？”

兰大小姐总算明白怎么回事了，不由眨了眨眼，忍住笑，拿筷子敲他：“不行！”

接下来这顿晚饭，江小湖吃得唉声叹气，兰大小姐的胃口却好得不得了，不时拿弯弯的眼睛瞟他，暗自发笑，心里甜滋滋的。

终于，她忍不住出声：“小湖你放心啦，其实我……”

话未说完，外头街上突然炸开了锅，喧哗声骤起，同时伴有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人马从客栈门前飞驰而过。

“有奸细进城了！”

“若发现可疑人士，速速来报，赏金五百两！”.

奸细？二人皆变色，同时扔下筷子，他们竟然发现了！

江小湖差点跳起来：“老婆！”

兰大小姐立即按住他的手，悄声道：“别慌，你越急，别人就越会怀疑我们的。”

见老婆不怕，江小湖也镇定许多，小夫妻二人不动声色，再吃了几口菜，然后叫过小二结帐，这才大摇大摆跟掌柜打过招呼，走出门去看热闹。

街头灯火通明，行人还不少，都在谈论方才的消息。

兰大小姐有点急，悄声道：“只怕不用多久这里便要禁街搜查，金秋会看不成了，我们快去找灵灵，想法子出去。”

江小湖正要点头，旁边传来议论声。

“水城主抓到了一个奸细，是个女的，还是千手教的呢！”

“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偷了水城主的千年暖玉杯，竟然还敢混进城来，水城主岂会放过他们！”

“大男人竟是个小姑娘化成的，千手教易容术果然高明，若无人举报，只怕都没人看出来。”

“听说还有同伙。”

“……”

邱灵灵的易容术放眼江湖，足以列入前五位，若非自己和江小湖这样熟悉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举报的人又会是谁？兰大小姐浑身发冷，呆若木鸡。

留意身边的人？江小湖缓缓转过脸，定定地看着她，目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兰大小姐惊得后退两步：“小湖！”

江小湖却问出另一句话：“你的钗呢？”

如墨的发间，那支形状古怪的金钗果然已不见踪影。

“你……”

“它在哪里？”

兰大小姐咬咬唇，盯着他的眼睛：“你怀疑我？”

“认识灵灵的人不多，”江小湖面无表情，轻抚她的秀发，“那支金钗应该在这里，如今却到何处去了？”

兰大小姐纤手微握，有些颤抖，半晌，她垂下眼帘，迅速从怀里取出个东西丢到他身上，什么也不说，转身便走。

瞧着手上那支熟悉的、闪着金色光泽的东西，江小湖愣了片刻，立即追上去。

“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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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0章

第十九章河边的老朋友

兰大小姐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快步朝前走，也不管什么路，见了巷子胡同就钻，江小湖默默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终于在一处巷口，江小湖鼓起勇气，伸手拉她：“老婆……”

兰大小姐回身，狠狠踩他一脚。

江小湖吃疼，却仍是拉住她不放：“老婆别走，你说过你会陪着我的。”

陪你？兰大小姐越发气闷，到底是练过武功的人，很容易就挣开了他，在黑乎乎的巷子里走得飞快。

江小湖慌忙跟上去：“老婆等等我！”

熟悉的声音听在耳朵里，突然变得很可恶，兰大小姐干脆提起真气，跃上墙头，想要将这个人甩得远远的。

“老婆别走，老婆！”身后传来杂物倒地声，似乎有人被拌倒，摔了一交。

俏美的身影顿了顿，终究掠走。

“老婆，我在这等你——”呼声随风传入耳朵.

月轮底下，一只大蝙蝠无声掠来。

江小湖翻身坐在墙根下，头也不抬：“若是让人知道，堂堂千手教教主就在天水城里，你说传出去会怎样？”

蝙蝠拍拍翅膀，抱胸，眼睛明亮像星星：“本教主富甲天下，不过拿了个破杯子而已，什么稀罕，送我也不要。”

“金教主富甲天下，不稀罕破杯子，那就给我吧。”

“我拿去做痰盂了。”

江小湖气得瞪眼：“你居然没被他剁了，真是可惜得很！”

“他的时间已不多，不会这么快剁我的。”

“若是他亲自求你，你会怎样？”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何况我也很想剁了他，”金还来没有正面回答，溜到他旁边坐下，手臂搭上他的肩，“有的人常吹嘘自己聪明，怎的平白冤枉老婆？”

江小湖苦笑：“认识灵灵的人，并不只我跟心月两个，你以为我真是笨蛋？”

“明明知道，还要自讨苦吃，也是笨蛋。”

“若不自讨苦吃，她只怕就要怀疑我了。”

金还来点头：“也对，笨蛋突然变聪明，比走路踩死蚂蚁的可能还要小。”

老婆被气跑，江小湖本就一肚子火，闻言忍不住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喂，我已经这么倒霉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说点好听的，”金还来想了想，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安慰，“你放心倒霉去吧，我会好好替你照顾老婆的。”

江小湖失笑，一脚踢过去：“不劳费心！”

金还来轻松躲开：“本教主可不是没用的穷小子，成日喜欢挨揍。”

江小湖板起脸：“舍不得挨揍，套不住老婆。”

金还来大笑.

时已半夜，灯火渐稀，大街小巷一片寂静。

躲开几队值夜的人，兰大小姐终于开始担心了，自己那位夫君是最没用的人，又笨又没武功，夜这么深了，他现在能去那里，万一不慎被抓住怎么办？

邱灵灵的易容术那么高明，若非特别熟悉的人，根本就没法子认出来，其实就算是别人遇上这种事，难免也会互相起疑，何况江小湖本来就是笨蛋，不怀疑她才不正常，不过兰大小姐还是很生气，她赌气想，我只是回去看看罢了，才不理他！

去哪里找？他不会还在巷子里等吧？抱着一线希望，兰大小姐转身往回走，由于当时气极，根本没留意路线，她只得一处处去找，几乎将所有小巷胡同都找遍了，才找到了原来那条巷子。

巷子里真有一团黑黑的影子。

江小湖双手抱膝，一动不动倚在墙下，看样子似乎睡着了，天气已有些凉，巷子里很阴暗，也很冷，薄薄的衣衫紧紧裹在他身上。

兰大小姐蹲在旁边呆了半日，碰碰他的手，冰凉。

她轻轻唤他：“小湖！小湖！”

“老婆？”江小湖迷糊地睁开眼，拿手揉了揉，看清面前的人，喜得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老婆你回来了！”

手虽然冷，熟悉的怀抱却温暖依旧，兰大小姐鼻子一酸，撇撇嘴：“天这么凉，你做什么睡在这里？”

“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闻言，兰大小姐哭起来。

江小湖慌了神，拍拍她的背，又拿袖子去擦她的脸：“老婆别哭，我再不气你了。”

兰大小姐越发哭得伤心，拿粉拳揍他：“你这混蛋！”

舍不得挨揍，套不住老婆，江小湖一声不吭.

动作越来越轻……兰大小姐突然收起拳头，擦擦眼睛：“你冷么？”

江小湖点头。

兰大小姐拉起他的手，担忧：“真的很冷，快起来，我们走走就暖和了。”

江小湖从怀里摸出那支钗：“老婆，你不是一直戴着它吗，做什么要收起来？”

兰大小姐没好气：“傻子，我身上就这件首饰最值钱，万一戴在头上，被小偷偷走了怎么办，你不是说它很重要吗？”

江小湖叹气，摸摸她的脸：“我错怪你了。”

兰大小姐哼了一声，别过脸。

江小湖讨好地凑上去：“老婆，你想知道这钗的秘密吗？”

“你肯告诉我？”

“我告诉你，可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兰大小姐先是大喜，然后又迟疑：“这秘密……真的很重要？”

江小湖摊开她的手，将金钗放到掌心，再用力握住，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爷爷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用它。”

“真的？”

“恩，他老人家还说，这秘密绝不能说给别人听，否则我就会没命。”

兰大小姐沉默。

江小湖忙道：“可老婆不是别人，我说给你听。”

“不必了，”兰大小姐突然伸手掩住他的嘴巴，紧张地望望四周，轻声道，“我不听了，你还是别说吧。”

“那……老婆不生我的气了？”

“恩。”

“真的？”

兰大小姐没有回答，垂首：“今后你也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江小湖看了她半晌，一笑：“好。”.

火光熊熊，高高的内城墙下守备森严，不时有束着白腰带的护卫往来巡查，今夜天水城气氛格外紧张，很明显都是由于混进千手教奸细的缘故，兰大小姐拉着江小湖，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几处守卫，在一个隐蔽的墙角停住。

江小湖望望城门：“老婆到这里来做什么，我们快逃出去吧，留在这里会被他们抓住的。”

“灵灵还在他们手上，我们走了她怎么办？”兰大小姐瞪他一眼，“方才还为她怪我，如今就要丢下她跑啦？”

江小湖忙摇头：“就凭我们两个哪里救得了她，老金已来过，他会想法子的。”

“金教主来了？”又惊又喜。

“恩。”

兰大小姐放下心，暗自盘算，江小湖不会武功，帮不上什么忙，天水城高手如云，光是八大水神就不好对付，只说今天树林里遇上的那个玄衣男人，武功就深不可测，何况正主水风轻也在，就凭自己，要想从天水城大牢里救人，简直难于登天，若是救人不成反被抓住，岂不是要连累爹爹？

于是她点头：“他来了就好，必定有法子救灵灵，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出城吧，金秋会看不成了。”

“老金跟我说过出城的法子。”

“太好了，快走。”

兰大小姐刚刚转身，就有件东西从斜刺里飞来，她顿时眼明手快，迅速上前挡住江小湖，一式“叶卷残霜”，将那东西收入袖中。

“谁！”

四周没有动静，估计人已去远，二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再看袖中暗器，竟然是个纸团，兰大小姐悄悄拉着江小湖移到亮处，展开细细查看，发现上面写着两个小字：河边。

意思很明显，叫夫妻二人到城外河边去。

到河边做什么？兰大小姐心中惊诧，却也不怎么着急，不管怎样，这人显然已知道二人的身份，看样子并无恶意，否则早就去告密了，只不知他究竟有何用意。

“怎么办，老婆？”

“走，去河边。”

外城虽也有不少守卫，但武功头脑比起内城明显逊了一筹，兰大小姐很容易就引开了守卫的人，带着江小湖溜了出去.

城外河边原本设有暗哨，可惜就算是驰名江湖的天水城，也免不了有那么一些偷懒的家伙，两处暗哨都变了“明哨”，正燃着火把赌钱呢，不时还传来低低的喝彩声。

敌明我暗，二人暗笑着避过他们，趁黑躲入河畔树林。

“老婆，这会不会是圈套？”

“应该不会，他知道我们的身份，并没去告密。”

“那他是想帮我们？”

“不知道。”

江小湖咳嗽，抱住她：“老婆，我害怕。”

夫君足足比自己高一个头，却这般胆小，兰大小姐有些没好气，推他：“你是男人，胆子怎么这么小，还不放手！”

江小湖不肯松手：“因为我没用啊。”

兰大小姐愣了愣，拍拍他的背，安慰：“不怕的小湖，你其实很不简单呢。”

“真的？”

“真的，你能听你爷爷的话，保守秘密这么多年，还能瞒过那些监视的人，何况又认识金教主他们这样的人物，小湖，你已经很不简单了。”

“是吗，”江小湖很高兴，亲她一口，“原来我这么有用？”

“当然，”兰大小姐脸上一热，又推他，“你看你都这么厉害了，若再变得胆大些，就更有用了。”

“这样啊，”江小湖想了想，仍抱着她不放，“可我还是害怕。”

兰大小姐使劲推开他：“多试试就不怕了。”

江小湖又将她抱住：“我明天就试。”

见到这种近乎耍赖的举动，兰大小姐终于发现其动机不纯，赶紧扒开那只不规矩的手，面上阵阵发烫，心下却又好气又好笑：“你……”

还没来得及说完，左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似乎是衣衫摩擦树叶的声音，越来越近。借着远处火把的光，一个纤小的人影缓缓朝这边走来，还不停地东张西望，似在寻找什么。

这是谁？小夫妻两个先是惊慌，不过很快又镇定不少，这可能就是那个丢纸团送信的人吧，他叫二人到河边等，究竟有什么用意？

见那黑影越走越近，兰大小姐干脆上前一步，主动问：“你是谁？”

那人顿时吓一跳，后退两步：“你是谁！”

这边二人也大惊：“灵灵！”.

想不到会在这里再次相见，三人又惊又喜，却也各怀疑惑。

听兰大小姐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邱灵灵才点头：“是了，我原本扮作陆三跟他们赌钱，突然来了许多高手，把我抓去关在了地牢里，我正奇怪是谁识破了我的易容术，就有个黑衣人进来救了我，叫我到河边等人。”

原来那人送信叫二人来河边，是要他们等邱灵灵，这么看来，救邱灵灵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兰大小姐很快猜出来：“是金教主吧？”

谁知邱灵灵却摇头：“不是他。”

兰大小姐愕然：“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邱灵灵研习易容术，自然对每个人的特征都格外留意，仔细想了想道，“我没看清他的脸，不过他个子比小湖大哥略高点，听声音应该也不老，武功很高，说话很少，我看到他有点……害怕，没敢多问。”

害怕？兰大小姐呆了呆，突然莫名其妙记起一个人来，但他既是天水城的人，又怎会救千手教的邱灵灵？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江小湖叹了口气，沉默。

“小湖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邱灵灵不管那么多：“过会儿他们必定会发现我逃了，我们还是快些出去吧。”

百思不得其解，兰大小姐也暂时抛开疑虑：“能认出你的人不多。”

邱灵灵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啦，我原是怀疑你们的，但听他们说城里还有两个奸细，若真是你们告的密，又怎会被当作奸细防范……”

未及多说，远处火光大盛，隐约有马蹄声传来，兰大小姐慌忙打断她：“快走，出去再说！”

“我带你们出去。”

第二十章阴谋下的交易

水静静地流淌，河面在夜色下显得分外宁静，借着微弱的天光和芦叶的掩护，三人小心地避开暗哨，缓慢前行。

终于，邱灵灵领着二人在一处石壁前停下。

兰大小姐暗暗诧异，由于好奇，她也曾沿河探查过一次，面前这片石壁是记得的，不仅很高，而且陡峭光滑，凭她的轻功根本不可能上得去，何况江小湖不会武功，而石壁下则是沉沉的河水，哪有什么出路！

看出她的疑惑，邱灵灵眨眼，伸手往河里一指：“出口就在水里啦，你们可会水？”

水里？兰大小姐急了：“我不会水的。”

邱灵灵也犯难了。

江小湖看看她，突然一笑：“我会。”

听他这么说，二人同时松了口气，邱灵灵拿出根长长的带子：“你带她，摸着这绳子跟我走，千万别作声，那边有人的。”

兰大小姐迟疑：“这行吗？”

江小湖搂住她：“老婆放心，我就算自己淹死，也不会叫你有事的。”

邱灵灵看得嘻嘻一笑，翻身掠入水中，溅起几朵细小的水花，发出一道轻微的响声，然后露出个脑袋，催促：“快走，再迟就来不及啦！”

看着黑沉沉的水面，兰大小姐仍有些畏惧：“小湖……”

“不怕的老婆，”江小湖附到她耳畔，“等等要闭气，你先吸一口气。”

兰大小姐看了他片刻，听话地点头：“你不许放开我。”

“好。”.

天气已经转凉，初入水的一刹那，兰大小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后就听耳畔响过一声“仔细”，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按着，猛地往下坠。

水底漆黑一片，她慌忙闭了眼不敢乱动。

下坠之势很快停住，那只手臂开始带着她朝左边行进。

左边是石壁吧？兰大小姐虽然紧张，脑子却并不糊涂，惊诧之下，她立即又恍然大悟，原来出路就在石壁底下，平日被河水淹没，怪不得自己总也找不到，这么说，河的上游必定有道水闸，有船出入，上游便放下闸，水位下降露出通道，船就可以出入了，当初坐船进来时必定就是放了闸，所以船会下沉，给人水底行船的错觉。

越往深处水越冷，到后来竟有些冰寒刺骨，兰大小姐勉强咬牙忍耐，这显然不是初秋河水的温度，倒像是地底涌出的寒泉。

偷偷睁开眼，头上明晃晃一片，似乎正被灯光映照着。

有人？心下吃惊，兰大小姐陡觉气息不继，原来入水时只憋了那么一口气，如今早已气竭，在水底又不好挣扎叫嚷，待要冒出水面换气，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头脑昏沉，视线更加模糊。

小湖！

叫又叫不出声，她本能地伸手往旁边抓去。

手很快便被握住，紧接着身体被人翻了过来，后脑被托住，有软软的东西压上双唇，撬开她的牙关，须臾，一缕空气缓缓度来.

头脑渐渐回复清醒，兰大小姐不笨，很快便明白了当前的情形，顿时又急又羞，心头忽地燃起火焰，烧得浑身几乎要化掉，软绵绵无半点力气，周围冰冷的水似乎也开始变暖。

度过气，那唇却并未立即离开，反而起了种细微的变化，这点变化很快被她发现。

他在笑。

距离是如此的近，是一种不同于肢体触碰的近，可以令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就在身边，而且绝不会离开她。

两唇相交，对方还是个男人，尽管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夫君，兰大小姐还是开始恐慌了，不是因为他，而是来自于她自己，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是往常从未有过的，对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只先前所说的那“一点点喜欢”，可怎么办？

水底下，隐约有三条大鱼滑过，渐渐远去。

这里好象是个山洞，岸上火把熊熊，还有张小桌子，几个人正围着坐一起喝酒吃菜，腰上束着清一色的白腰带。

被方才冒出的那串水泡惊动，一个年轻人探头看了看，见水面涟漪荡漾，不由紧张地跳起来：“不好，有动静！”

众人大惊，齐齐丢下筷子到水边查看，却又并不见什么异常。

“眼花了吧，多半是条鱼，大惊小怪！”

“谁会找到这里，扫兴！”

年轻人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闸……”

“兄弟，头一天当差都这样。”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赧然笑了.

沉沉的水面几声响，三颗脑袋冒出来。

兰大小姐喘了好几口气，发现这边也是流动的水，只不过水温很低，十分寒冷，探手摸摸身后，触手处十分硬实，根本不是石壁，竟像是铜铁，看来又是一道水闸，此刻正半开着，三人方才正是从它下面钻过来的。

邱灵灵擦擦脸上水珠，解释：“这是山腹中的一道暗河。”

兰大小姐已经明白过来，这暗河本与天水城的河相通，中间就设了这道闸用来控制水位，要进天水城，须同时起用两道闸才行。

远处火光映照，似有人声。

“那边没几个人看守的，出来就好啦。”不再潜水，邱灵灵率先朝前游去。

“小湖你冷吗？”兰大小姐担心。

“不冷，”江小湖低头，摸摸她的脸，“老婆，你觉得怎样？”

“还好。”

“我方才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脸上发烫，兰大小姐重重地拎他的耳朵：“走啦！”.

有了这样惊险的经历，回到江家后的日子相比之下就显得无比的轻松舒适，小夫妻二人上午去赌场挣钱，下午坐在一起设想将来的生意大计，由于江小湖多少算个名人，他的老婆自然也受到了广泛的关注，“母老虎”的名号早已人人尽知，兰大小姐虽然很气馁，倒也没往常那么生气难过了，她想，母老虎就母老虎吧，至少，母老虎的夫君是很规矩的。

江小湖的日子却好象还是不那么好过。

比如：

“江公子，我们环姑娘请你过去一叙。”

“咳，这个，我今日好象有些事，过些日子闲了必去。”

转身。

“你还敢去那种地方！”

“我不过说说罢了……”

“说也不行！”

“老婆住手！老婆！我一点也不喜欢母老虎……老婆饶命！”

又如：

“柳姑娘有请江公子。”

“啊，我没空，没空！”

转身。

“你还想去！”

“我不是说了没空吗？”

“那有空你必定就去了！”

“老婆，求求你讲点道理……老婆有道理，老婆别打！是我说错了，老婆饶命！”.

当然大多数时候夫妻二人的日子都是平静和美的，夜间闲话时偶尔提起，兰大小姐还是会对着金钗好奇，却再没开口问过什么，因为院外监视的人并未减少。

“小湖。”

“恩。”

“这宝贝不是好东西，会害了你的。”

“我知道啊。”

“若没有它多好，你爹他们都不会死，江家也不会……”她停住，没有往下说。

江小湖看着她许久，一笑：“是啊，这道理连我都明白，可还是有人想要得到它。”

兰大小姐咬咬唇，突然问：“我们毁了它好不好？”

江小湖摸摸脑袋：“不行，爷爷说过，没了它我会死的。”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当年江家被血洗，他又怎会侥幸逃脱？若非那些人想要探得宝贝的下落，他也活不到现在吧，斩草除根四个字包含的道理谁都明白，兰大小姐默然。

江小湖抱住她：“老婆你不用担心，这上头有个大秘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很有用的。”

什么秘密？兰大小姐只是担心地望了望门，她发现其实很多事情都在意料之外，比如在江家周围监视的那些神秘人，绝不是一个人派来的，还有天水城那个人，他为什么要救邱灵灵？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管闲事，尤其是水风轻和千手教的闲事.

干净宽敞的大厅，白石铺成的地板，虽不够华丽，却格外多了几分严肃，一个娇俏的人影立于阶上，在她面前，是一架硕大的素色屏风。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这些日子倒是委屈你了，”那人没有带黑笠，和蔼地笑着，然而那隐隐生威的声音已昭示了他的身份，“还是没有发现？”

她“恩”了一声，垂首：“我……会再想法子的。”

“不必，”那人打断她，“我已有了新的安排。”

“新的安排？”她惊得抬起脸。

那人踱了几步，长叹：“不错，我已等太久了，不知道还有几年可以等。”

她有些紧张，上前两步：“现在下手会不会太早？何况千手教也不好对付……”

那人抬手阻止她说下去，神情颇有些自得：“他有金还来帮忙，我们就不会找别人么？”

她微愣：“别人？”

那人却不再往下说，笑着吩咐：“此事我自有道理，你且下去，近日都不要有动作，时候一到，会有人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她没有退下，只是站在原地迟疑。

“还有话要说？”

“我……我觉得那宝贝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呢，人人都想得到它，若非如此，江家何至于横遭惨祸，何况我们并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我只担心……”

“那件宝贝必定是真的，”那人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目光犀利，“江家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只因他们无能，不足以保住它，我们却不一样，成大事者不能畏首畏尾。”

她垂下眼帘：“是。”

察觉到她的异常，那人不动声色：“还有事？”

她犹豫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声音细若蚊嘤：“我想……若知道了那个秘密，能不能饶江小湖一命？”

双眉倏地皱起，那人转脸看了她半晌，缓声道：“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无穷，丫头怎的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

“我……”

“莫非你喜欢上那小子了？”

“没有。”

“下去吧。”.

“怪不得阁下如此有把握，原来早有安排，这步棋的确高妙。”一位陌生的年轻公子从屏风后走出来，面如冠玉，容貌甚美，锦袍长袖几垂于地。

“公子既明白，又何必再犹豫。”“主公”不紧不慢，往旁边椅子上坐下。

“我只替阁下担心，”公子摇头，和气的笑容别有深意，“正如她所言，那件宝贝不过是众口相传，谁也没见过，你费尽心思，就不怕将来一场空？”

“主公”朗声笑道：“既要赌，又岂能怕输。”

公子抚袖，坐下：“我却是怕输得很，你这些年暗中培植势力，想必亏空不小，要我无端拿出这些钱替你办事，总是有些不甘的。”

“主公”看看他：“但这点钱比起江家历代财富，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公子但笑不语。

“主公”会意：“江家本是江南第一富豪，但自那日血案后，诺大的家产却不知所踪，库中空空如也，想必早已被转移到了一个秘密的所在。”

“此案传说是杀人劫财，”公子点头，桃花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难以琢磨，“江家人死状极惨，似受过严刑逼供，只不知凶手是谁？”

“主公”面不改色：“是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笔财宝并未落入谁手中，无论谁得到它，想必都大有助益。”

“还有白日惊风剑谱。”公子微笑。

“谈好的交易，老夫自不会忘记。”

“这就好，”公子看看门外，移开话题，“贵庄的阵法机关果然精妙，若非有心落姑娘陪伴，我必定也会迷路了。”

“如此，竟是少她不得？”“主公”不动声色，语气半是玩笑，“这几日老夫不得闲，那丫头若有怠慢，公子休要计较。”

公子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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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2章

第二十一章发财后的日子

半夜，破旧的油灯被擦得明晃晃的，发出的光也变得亮堂堂的，除了墙角地上那个稻草铺，空荡荡的房间里居然多出了一张雕花的大桌子，还有三把精致的椅子，因此当金还来走进门的时候，他的嘴巴就再也合不上了。

桌子上摆着满满的菜肴，每一样都新鲜而精致，色香俱全，简直要引得人流口水，兰大小姐正执壶斟酒，没用的江小湖也一反常态，规规矩矩坐在旁边，偶尔持杯自饮，俊美的脸配上优雅的姿态，根本就像是个举止有度的贵公子，在等着客人赴约。

桌上的菜肴没动过。

黑影一闪便到了桌前。

“清江府的狮子头，白海城的鲜虾，你从哪儿弄到的！小通县的梅花火腿，松江县的鲈鱼……”足足用了半盏茶的工夫，金还来才将桌上的菜一样样完全数清楚，他抬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小湖，“太阳打西边出来，穷小子居然大方起来了。”

江小湖面不改色，点头：“惭愧得很，我最近突然发财了，所以打算好好请一次客。”

“你会发财？”金还来上下打量他，更觉怀疑。

“收到一百万赌债，算不算发财？”

金还来似乎明白了什么，差点跳起来，指着江小湖的鼻子：“喂，谁给你的！”

江小湖不紧不慢地伸个懒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我前日打赌，不小心赢了一百万，谁知那家伙赖帐跑了，我只好找他老婆讨。”

旁边兰大小姐眨眼，补充：“想不到四只手爱赖帐，老婆倒是很讲道理。”

金还来怒：“谁说她是我老婆？

兰大小姐点头：“原来不是，反正她主动拿钱替你还债的。”

“必是你们小两口不安好心，见灵灵纯良可欺，便合伙糊弄她，”金还来气得，“我成日替你忙活，你倒好得很，居然背地里欺负我的人？”

江小湖还没说话，兰大小姐先笑起来：“什么叫你的人？”

金还来语塞，瞪眼：“男人说话，女人不得插嘴。”

兰大小姐暗自发笑，起身：“谁稀罕听你们说，这些菜都是凉的，我出去再买几样热热的小菜回来。”

“老婆当心。”

“恩。”.

进来时并未发现有人监视，金还来倒也不怎么奇怪，兰大小姐刚出去，他就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筷子狠狠开吃，那模样好象和这些菜有仇似的。

江小湖手肘撑着桌面，摸摸下巴：“都说金大教主富甲天下，我看倒像是饿死鬼投胎。”

金还来犹自恶声恶气：“花一百万买的酒菜，总要吃回来！”

见他如此，江小湖收起笑，点头：“那你多吃些。”

他伸手提过旁边的酒壶，清清的酒泻入杯中，美丽晶亮，芳香四溢，眼底也依稀有暖意浮上，杯渐满，暖意渐浓。

金还来头也不抬：“我不喝酒。”

“我知道，”江小湖放下壶，伸手将酒推到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折射着灯光，那些暖意变作了无数的感动，“这两年若非有你，我……”他没有说下去，其中暗含的感激之情却是不难领会。“这酒你不喝也无妨，不过是我的意思，权当敬你。”

金还来抬眼看了他片刻，没有客气，反倒冷笑一声：“除了我这样的傻子，这世上有谁会无缘无故帮你？”

江小湖不语。

金还来却不再看他了，端起酒杯一气饮干，若无其事道：“你打算几时动手？”

江小湖道：“先下手未必就强。”

金还来一本正经：“看来，她已经有很多点喜欢你了？”

江小湖失笑：“灵灵回教了。”

金还来搁下酒杯，答非所问：“人情不是那么好卖的。”

“他的时间已不多。”

“与我无关，要死的不是我。”

江小湖好奇：“你和他究竟如何结怨的？”

金还来看看他，伸手将酒杯推开，淡淡道：“当初他刚出道时，就砍了我教中三十三只手，还让他们给我带回来一句话。”

“什么话？”

“千手教都是穷得无赖之徒，只会做下三滥之事。”

金还来忌讳别人说他穷，甚至达到过分的地步，若有人这样骂过他，那这个人很可能一年之内都不会再说出任何话了，关于这个奇怪的忌讳，江小湖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朋友不愿提的往事，他不会多问。

所以江小湖只是一笑：“想是他当初年少气盛，你至少比我有钱多了。”

金还来冷笑：“他不过自以为是而已，我千手教虽然干的不算什么好事，但教中兄弟无一件东西不是靠自己挣来的，比那些坐敛钱财之辈强得多，用刀用剑就很了不起？我只问你，轻功，暗器，使毒，易容，哪一件不是我们的真本事，未必就低人一等。”

江小湖郑重地点头：“是，就算他不放，我们自己也能救出灵灵来，你并没欠他什么。”

“不错，”金还来将视线移回桌上，“今日的酒菜还好，就是太腻，明日换点口味吧，我要翻江楼的清蒸甲鱼，食天府的酒酿鸭子，南锦阁的小笋蘑菇……”他一口气说出几十道菜，听得江小湖目瞪口呆，最后才体贴地补上一句：“记得还要一坛上好的竹叶青，我不喝酒，是替你要的。”

江小湖跳起来：“喂，我好容易发了点小财，你就想赖上我？”

“朋友发财了，不赖白不赖。”

“原来富甲天下的金教主就是只铁公鸡！”

“知道你还敢发财？”

“……”.

山庄，厅上。

“现在就动手？”说话的是位冷漠俊美的雪衣公子，他的身份已不陌生，只看旁边那柄闻名天下的聚水剑便知道了。

“不错。”头戴黑笠的“主公”安然点头。

水风轻微微皱眉，却没有说话。

“你我的时间都已不多，”“主公”长长叹了口气，其中感慨竟也有三分是真，“我已老了，不想再等。”

“你很有把握？”

“老夫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水风轻沉默片刻：“要怎么做？”

“此事老夫自有安排，水城主要对付的是金还来，到时候老夫自会叫他乖乖落到你手上，只是……”说到这里，“主公”顿了顿，似有些为难，“要行此计的话，水城主须要屈驾在这庄子里住上几日。”

水风轻看看他，居然没有直接拒绝：“这里阵法机关太多，我不喜欢麻烦。”

“主公”松了口气：“这个无须费心，难得水城主肯赏脸，老夫又怎敢怠慢客人。”

水风轻不再推辞，突然道：“听说兰家有位小姐。”

“主公”微愣，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带上几分笑意：“千年暖玉杯未必有传说中那么神。”

“不错。”

“水城主情深一片，莫非也会动心？”

水风轻冷冷道：“我不想愧对祖宗，总要有女人传宗接代。”

“主公”抚掌：“男人本当如此，听说今年金秋会很是热闹，她也拿帖子去了，想必水城主已见过她……”

水风轻打断他：“不是那个。”

“主公”愕然半晌，笑起来：“莫非竟是那个傻丫头？”

“她不傻。”

“好眼力。”

“老婆总是选放心的好。”水风轻站起身，径自走下台阶，出门去了.

白色的身影消失不久，一个俏美的影子打起帘子，从另一扇小门后走出来。

“主公”没有起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丫头可是不服气？”

她朝门外看了看，媚声一笑：“这只证明他与江小湖一般没眼光，与我何干，纵有不服，我也会等到你老人家事成的那天。”

“主公”满意地收起笑：“这世上有多少事是一定的，你是最聪明的，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赌气，我也就不多说了。”

她目光微闪，点头：“可要动手？”

“主公”摆手：“如今我担心的，是千年暖玉杯。”

她也不解：“想不到水城主竟然肯答应留下来，千年暖玉杯对他真有那么重要？”

“你若知道他是谁，就明白了，”“主公”摇头，有些神秘，“只怕叫他拿聚水剑换，他也会答应的。”

她似乎明白过来：“如此，千年暖玉杯在金还来手上，水城主就未必是我们的人，你老人家可是担心他走投无路，会与金还来他们合作，所以留他住下？”

“主公”叹了口气：“太重感情的人本不适合做大事，他的时间不多，已经背着我们向金还来示好，放了那边的人，虽说金还来没买他的帐，但我不想冒险，留他在眼皮底下，办事总是放心些，看来我们也是时候动手了，迟了未免生变。”

“你老人家担心的不只是这事吧？”

“还是你明白，”“主公”欣慰地点头，“江家院外除了我们和千手教的，还有一批来历不明的人，老夫始终查不出他们的底细，只怕也是为那件东西。”

她很吃惊：“那我们……”

“主公”冷笑一声，打断她：“两三年了，那些人也未有动静，说明他们也不敢明里和我们斗，谁先动手，就是谁的。”

“你老说得是，但就怕……”

“我们也不只水风轻一个帮手。”

她不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许久，才垂首道：“若无事的话，我先下去了。”

“去吧，招待好另一位贵客。”他特别强调了“贵客”两个字。

她轻声应下：“是。”.

为了金还来点的那桌酒菜，江小湖整整一天都在忙活，城东城西到处跑，累得头昏眼花，直到太阳下山。

“桂花鱼。”说完最后一道菜名，江小湖差点趴在柜台上。

掌柜怀疑地打量他。

江小湖苦笑，这已经是第三十六次在别人脸上看见这种表情了，莫非我天生不该有钱？于是他丢出一锭银子：“够不够？”

掌柜的下巴快掉到地上，这没用的家伙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个能干又漂亮还会挣钱的老婆，果然就发达了，穷小子如今也敢上这里来点名菜！羡慕之余，却又一脸鄙视，其实这也是天底下男人们的悲哀，一旦娶了个出色的老婆，就算是自己挣的钱，也有吃软饭的嫌疑。

好在江小湖是最没用的人，并不计较这些，好脾气地交代完毕，转身就走。

刚出门不远，便有一只手将他扯进巷子。

看清面前的人，江小湖皱眉：“你又来做什么？”

顾不得计较他的表情，兰心落急急道：“最近她可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江小湖凝神看着她：“你为何要帮我？就不怕那个人知道？”

“无论如何，你是第一个没被我迷住的男人……”

“而且还是个没用的男人，所以你很不甘心？”

兰心落愣了许久，转过脸喃喃道：“或许是吧，虽然你不喜欢我，也不记得我，可我却不想让你不明不白死掉……”

江小湖打断她：“当日天水城里有人告密，所以灵灵被他们抓住，但能认出灵灵的人，并非只有我和心月。”

兰心落面色微变：“你怀疑我？”

江小湖反问：“那人胁迫你们，兰大老爷就没法子对付？”

兰心落看了他片刻，突然垂首：“爹爹已中毒半年了。”

江小湖愣。

兰心落勉强笑：“这事千万别说出去，我的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当心些总不是坏事。”

说完她转身便走，款款的步伐，优美的体态，已恢复了素日的万千风姿。

江小湖忽然开口：“怎么找你？”

她顿了顿脚步，低声道：“西云街胡同。”.

人已离去，江小湖却还皱着眉，站在原地发呆，似乎有什么想不通。

“你相信她？”一只小手扯他的衣角。

身旁的女孩子居然没有穿黑袍，而是换了身白底镶紫边的漂亮衣裳，额上仍留着整齐的刘海，只不过，漆黑的长发已不似往日那般简单用红绳束起，而是精心地绾了起来，首饰不多不少，却无一件不是珍品，艳丽的形容配着小脸上单纯的神情，更觉可爱。

江小湖有片刻的诧异，随即挑眉：“乖灵灵，你说我该相信谁？”

“当然是老婆啦。”邱灵灵倒背着手。

“你这般打扮，哪点还像个小偷？”江小湖笑起来，仔细端详她，惋惜，“若非我家有只母老虎在，我必定把你娶回去。”

邱灵灵脸红，恨恨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人，见到好看女人就丢了魂。”

“小祖宗你别冤枉我，老金确实不是好东西，我却是大大的好人，”金还来不在，江小湖胆大许多，探手从她头上取下支钗，看着它心疼不已，“真丢魂了，那家伙对你果然是最舍得的，这蝴蝶紫玉钗天下再无第二支，原来竟送与了你。”

邱灵灵咬了咬唇：“因为我要嫁人了，所以他把这钗和火蟾送给我当嫁妆。”

江小湖惊：“嫁人？”

她默默点头。

“嫁给谁？”

邱灵灵转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易轻寒哥哥。”

易家在江湖上名声赫赫，由于地处北方，其富贵与当初的江家并称“南江北易”，孰料世事无常，江家突逢巨变，单剩了个“北易”，这是前话不提，如今人人尽知，易家不仅是武林名门，还有江湖首富的称号，两年前更是出了位得意的三公子易轻寒，人才出众，品性温和，交游甚广，掌法之高妙可列入江湖前三位。

不过极少有人知道，易家与千手教其实极有渊源，千手教创教始祖金四海与易家祖宗易南山本是莫逆之交，所以千手教偷遍天下，却从未动过易家的主意，而易家也从未干涉过千手教任何事情，实是教规祖训之故，如今两位前辈仙去，易家与千手教虽谈不上交厚，私下却也互不侵犯，礼数有加。

比起金还来那家伙，易轻寒实在更配得上你，江小湖暗骂，拍拍她的肩膀：“他让你嫁？”

“他打算为新晴楼的晴思姑娘赎身。”邱灵灵夺过他手上的钗就跑了。

第二十二章神奇的暖玉杯

不愧是名酒楼，天刚黑下来，各种菜肴瓜果便源源不断送上门，摆了满满一大桌子，红绿相映，香味飘了满屋。

等到半夜，金还来果然又来了，说也奇怪，最近院外那些监视的人似乎都凭空消失了，不见踪影。

一一数过菜肴，金还来点头表示满意：“还算齐全。”

江小湖道：“稍后酒买回来，就都齐备了。”

金还来拉过椅子坐下，不客气：“我不喝酒，你慢慢等。”

“我见过灵灵了。”

金还来面不改色“恩”了声，拿起筷子就吃。

“她要嫁给易轻寒。”

这回金还来连“恩”也免了。

“你同意的？”

“千手教与易家本有渊源，何况易家在江湖上名声势力皆不小，易轻寒那小子对她也不错，能嫁过去是她的福气。”

“你这教主倒尽职得很，连嫁妆都替她备好了。”

金还来搁下筷子，淡淡道：“火蟾和蝴蝶紫玉钗总不算太寒酸，她是我师妹，我不能叫那边看不起她，过去受欺负。”

“受不受欺负，你管得了？”

“谁敢动她，我金还来也不是吃闲饭的。”

“谁还敢动她，”江小湖苦笑，“你既有这份心，又何苦逼她。”

“我逼她？”金还来对这个话题很恼火，语气也暴躁起来，“我只说易轻寒那小子不错，你嫁他不会吃亏，她自己转身就答应了。”

“你当她是狗？乖乖送你出去找女人，然后守着门等你回来？”江小湖不紧不慢拿起筷子，“依我看，跟着易轻寒比跟着你好得多。”

金还来噎了噎，丢下筷子：“不错，她原该跟着易轻寒。”

“就因为你要替那个什么晴思姑娘赎身？”

“奇怪！奇怪！”金还来青了脸，霍地站起身，“你算老几，连我找女人也要管？”

江小湖不理会：“你从未替谁赎过身。”

“如今我看上了。”

“灵灵比她好十倍。”

“你见过？”

“灵灵比她好。”

金还来气得冷笑：“既这么喜欢，你何不娶回来？”

江小湖怒，跳起来：“你以为我不敢？”

两个人眼瞪着眼，活象两只好斗的公鸡，仿佛随时都会打起来。

金还来待要开口骂，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不敢？”

江小湖马上坐回去。

金还来没有像往常那般嘲笑他，也跟着闷闷地坐下，顺手捞过旁边的空酒杯，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神色逐渐落寞起来.

兰大小姐抱着个酒坛，走到桌边，放下，拿袖子擦擦额头：“酒在这里，跑了我好远才买到呢！”

发现气氛不对，她好奇：“怎么了？”

无人回答。

半日，金还来突然道：“跟着他，的确比跟着我好。”

江小湖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臂：“也罢，事情既已决定，何必多说，但愿你不会后悔。”

兰大小姐懒得理会他们两个，将那只酒壶倒满，拿过酒杯正要斟酒，突然心中一动，问金还来：“你那只千年暖玉杯真的能解百毒？”

金还来看看江小湖，俊脸上恢复痞痞的神气，充分发扬“朋友妻不欺白不欺”的精神：“想看的话，就过来陪本教主喝上一杯。”

兰大小姐红着脸瞪他。

江小湖伸手：“拿来。”

金还来倒没有再玩笑，手一抬便丢了件东西在桌上，赫然是只通体碧绿的玉杯.

玉杯小巧精美，拾在手中也毫无普通玉质的清凉，反倒暖洋洋的带着温度，十分舒适，兰大小姐心下诧异，翻来覆去细细地瞧了许久。

终于，她放下杯子：“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这玉质的确不是凡品。”

金还来未及说话，江小湖却仿佛想到什么，伸手抢过：“老金该用不上这杯子，不如暂且借我几日，如何？”未等金还来答应，就收入怀中。

兰大小姐惊讶：“你要来做什么？”

江小湖看着她：“需要它的人不少。”

兰大小姐呆了呆，垂下眼帘：“不知它是不是真能解百毒？”

“水风轻花大价钱从关外买回来的，岂会有假。”

“连‘半月露’也能解？”

“不知道，”这回金还来想也不想就先开口了，“没有人试过。”

他说的是实话，“半月露”其性阴寒狠毒，江湖极其少见，一旦中了它，须有独门解药才能活命，否则半个月后寒气入骨，全身血凝，必死无疑，这是种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毒药，纵然千年暖玉杯在手，又有谁敢冒昧尝试？这简直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兰大小姐不再说话，默默倒了杯酒，饮干。

“老婆……”江小湖摇头似要说什么，突然间脸色大变，迅速扳过她的肩，“老婆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俏脸红得似要滴血，兰大小姐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只觉头昏昏的，全然不知，有墨色汁液正从自己的嘴角沁出。

江小湖着慌：“老婆别动！”

他兀自伸手擦拭，旁边金还来却手一推，酒坛酒壶全都被扫落于地，一双筷子闪电般在兰大小姐身上点过，封住要穴.

不出所料，地上白沫翻翻，毒在酒里。

千手教本就长于使毒，因此金还来很快分辨出了毒性，不过是江湖上常见的一种剧毒，但其严重程度也不可小看，若一个时辰之内无解，便再无活命的可能了。

江小湖吓得魂不守舍，忙乱半日，总算想到怀中的千年暖玉杯，顿时大喜，立即取出来：“老婆不怕，有它，它能解毒！”

胸中闷痛，兰大小姐勉强镇定：“没事的小湖。”

“死不了！”金还来伸手夺过玉杯，“拿水来。”

清水泻入杯中，不过半盏茶工夫，居然就化作了淡淡的紫色，兰大小姐看得发呆，差点都忘了自己此时是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可以了。”金还来晃晃杯子。

“我来，”江小湖抢过玉杯，递到兰大小姐唇边，“老婆喝吧。”

兰大小姐担心：“这真行吗？”

“当然行，”江小湖很有信心，“若不是宝贝，老金怎么肯下那么大功夫去偷？”

兰大小姐看看他，又看看金还来，不再犹豫，就着他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

不消片刻，脸上反常的血色渐渐退去，兰大小姐只觉浑身舒泰，待金还来替她解开穴道，又站起来走了几步，发现全然无事，不由欣喜万分：“怪不得此杯被盗，水风轻会那么生气，有了它，你再也不必担心被人下毒啦！”

江小湖摇头：“能给他下毒的人还没生出来。”

千手教精于用毒，兰大小姐对这句话深信不疑，踢了踢脚下的酒坛碎片，忽然紧张万分：“那人为什么要在我的酒里下毒？”

江小湖没有回答，酒是老婆买回来的，但也是她先喝的，若当真如兰心落所说，那人又怎会连她也害？何况宝贝的秘密如今还不知道，说是害他江小湖就更不可能了。

“只怕他下毒的对象并不是你，”金还来轻描淡写敷衍过去，伸个懒腰，意味深长地看着江小湖，“这么一搅我也没胃口了，杯子且借你几日，别弄丢。”

江小湖笑笑，目光渐黯.

大槐树底，雨点透过枝叶滴下，地面已无干燥之处，不远处的雨帘里，一个美人撑着素伞缓步而来。

青黑色披风，红色锦裙，搭配起来十分得体，尤其是在这种阴雨天气里，使人看上去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她嫣然一笑：“你找我？”

江小湖欣赏地打量着她，答非所问：“你很美。”

饶是兰心落见过不少男人，听过的比这好听的奉承话更是不计数，然而此刻她还是禁不住脸红了，垂下眼帘：“谢谢你。”

江小湖随手递给她一件东西：“拿去，三日后还我。”

那不过是只碧玉的杯子，除了精致些，看上去也并无奇特之处，兰心落顿觉疑惑：“这是……”

“我想，你爹爹或许用得着它。”

兰心落呆了呆，面色一变：“莫非这就是千年暖玉杯？”

江小湖含笑不语。

“它不是在金还来手上么？”

“我与老金的关系，在你们眼里只怕早已不是秘密了。”

听他这么说，兰心落有些赧然：“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小湖叹了口气：“他是你爹，你既不想让我死，我自然也会帮你。”

兰心落沉默半日，突然抓住他的手：“那件宝贝的事是真的，白日惊风剑谱也并没被毁掉！”

江小湖看着她，平静地点头：“不错，祖传绝技，爷爷怎舍得毁了它。”

兰心落摇头，美丽的眼睛透出无数焦急之色，声音也变了调：“你快些逃吧，离开这里，最好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江小湖吓一跳：“我能去哪里？”

背后这么多双眼睛，一个没用的江小湖能逃到哪里去？兰心落怔了怔，缩回手，很快恢复平静：“没什么，你要当心。”

江小湖狐疑。

她待要再说些什么，终是欲言又止，放低了伞沿，快步离开.

“你怎么站这儿淋雨！”听到声音，江小湖回过神，一片阴影笼罩至头上，随后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只握着伞柄的纤纤玉手。

摸摸他身上的衣裳，兰大小姐嗔道：“出来乱跑也不说声，你看身上都湿透啦，还不回去！”

江小湖看看她，忽然抬起手，将那只小手连同伞柄紧紧握住，低声笑：“老婆对我真好。”

“当然啦。”

“今后也一样？”

兰大小姐微愣，“恩”了一声，转脸看看四周，拉着他就走：“雨大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好。”刚吐出这个字，江小湖就觉脑后一凉。

兰大小姐惊叫：“小湖！”

眼前景物渐渐模糊，江小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失去了知觉.

四周黑漆漆的，若能伸出手，必定看不见指头，耳畔一片死寂，这地方空气质量似乎不太好，隐约还夹杂着一丝霉味，睁开眼醒来，江小湖就发现自己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他几乎要怀疑眼睛出问题了。

两只手有些麻，似乎是被一种很细很韧的丝绑着，绑得很紧，他试着动了几下，那丝竟越发紧起来，直勒入肉中。

江小湖苦笑，放弃挣扎：“总算动手了，出来吧。”

沉默许久，黑暗中果然有人说话了，声音有点沙哑，也有点闷，明显是刻意改变的：“江小湖的确不像传说中那么没用。”

“我没用得很，”江小湖打断他，很无奈，“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若有用些，如今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你很聪明，一直藏得很好，几乎连我们也骗过了。”那声音略带着赞赏。

看不见对方，江小湖也就没那么害怕，既来之则安之，他干脆往背后墙上一靠：“你不该这么急着动手的。”

“不错，”长长的叹气声中透着一丝疲惫，“但我实在已等得太久，人老了，就没那么多时间去等，明知这法子并不高明，也未必有用，却还是想试上一试。”

“值得么？”

“那件东西我实在太好奇，也太想得到了。”

江小湖疲倦地笑：“原来我江家满门血案，只是因为你的好奇。”

那人似乎也很遗憾：“我并不想杀他们，但那一夜他们谁也不肯说出那件宝贝的下落。”

“因为他们并不知道。”

“所以我才想到了你，江孟生前最得意最疼爱的神童孙子。”

“那你何苦还要杀他们？”

“我若不杀他们，说不定今天死的就是我，斩草除根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江小湖喃喃道：“自然明白，何况他们还认出了你。”

那人突然沉默了.

“你等了这许多年，如今抓我来，该不是想逼供？”

“你以为？”

“我不会笨到以为你费尽心思，只是为了用同样的法子试探我。”

“的确不会。”

“你试过这么多次，应该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那些法子用来折磨折磨倒可以，若要逼供，只怕不是什么好法子。”

“的确不是好法子，”那人笑了笑，“但你就不担心你的妻子？”

江小湖不说话了。

那人早已料准他的反应，悠悠道：“想必你也猜到了，这是间地牢，她就在你的隔壁，和你一样不能动，旁边放着鞭子，而且脚下还燃着一盆火，只要我吩咐一声，那火很快就会燃得更旺了。”

江小湖的心直直沉下。

“你就忍心看着她受折磨？”犹如谆谆的劝导，轻轻的声音里不带半分恶意，“只要你说出那个秘密，我便放她来见你。”

“有了那个秘密，我立刻就放了你们。”

沉默。

黑暗里，江小湖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奇怪地笑：“我若说出那个秘密，只怕死得更快。”

“你不怕我杀了她？”

“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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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4章

第二十三章唯一一次机会

唯一一次机会

沉寂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四周突然灯火齐明，江小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果然是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只不过比普通地牢宽敞许多，条件也比江家自己那间卧室差不了多少，徒有四壁，只不过左右两边各增设了一个大方鼎，其中燃着熊熊火焰，照得四壁亮堂堂的。

再看身上缚着的，乃是一种晶莹剔透的丝。

几个人徐徐从门外走进来。当头的是个四五十岁的老人，青灰色的衣衫，身材略有些发福，面容白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户老爷，他笑看着江小湖，神情十分和气，然而那双眼睛里却隐隐有精光闪烁，暗藏锋芒。

距离上一次见他，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江小湖没有过多注视，反将视线投在了另外两个人身上。

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正是兰心落，她今日衣着反常的朴素，毫不惹眼，却仍是媚态天成，一进门就静静地站在旁边，二人目光碰上，她急忙别开脸，似乎很惭愧。

至于另外一个，江小湖定定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什么话也不说。

是的，那个人他太熟悉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日，吃饭睡觉二人都没分开过，就连她身上的味道他也记得清清楚楚，明知道她是有目的地接近，他还是给了她机会，她对他“好”，他就对她更好，同时一遍遍告诉她，希望“今后也一样”，但最终，她的选择依旧不是他。

从进门起，她就一直垂着眼帘，没有勇气与他对视。

气氛很是古怪。

先前那老人已观察他许久，此时终于笑着打破沉寂：“你比老夫想象中聪明许多。”

“你却并不如我想象中高明。”

“哦？”

江小湖不答，眼睛仍看着他旁边那个人。

贝齿轻咬红唇，模样依旧可爱可怜。怪她？但这一切他是早就知道的，也早就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却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怪不得人是吧。

良久，江小湖笑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这许多年，兰大老爷费尽心思，连女儿也舍得送出来，想不到如今竟这么沉不住气。”。

“是不是很不甘心？”兰大老爷上前两步，又侧回身，看着旁边的兰大小姐，“聪明的男人总是自不量力，想试一试自己在女人心里的地位，所以下场都不会太好。”

江小湖沉默半晌，点头惨笑：“明知道她是你派来的，是我太自不量力。”

“越是聪明的男人，反倒越会做出笨事。”

“我实在不该做这种笨事。”

兰大小姐脸煞白，呆呆地站着。

兰大老爷看了她一眼，微笑：“有了这次，想必今后你对女人又会多些认识。”

江小湖道：“我明白。”

“可惜如今才明白，已经太晚，你未必还会有‘今后’，”兰大老爷摇头，“没用的江小湖，这些年，你这模样也的确差点骗过了我们。”

“因为我要守住三件东西。”。

“一件是白日惊风剑谱，一件是江家历代积累下来的财富，还有一件……”兰大老爷缓缓抬手，看着手上那支熟悉的、形状古怪的金钗，叹息，“老夫实在想不出来，这上头究竟有什么秘密，那件宝贝究竟又是什么模样？”

江小湖很平静：“那不过是众口传言罢了，是真是假尚未定论，为了一件莫须有的宝贝，竟使得你置多年情谊不顾，生生害了我江家满门，你就不怕到头来会是一场空？”

兰大老爷并不紧张：“老夫原本也怀疑的，但有一个人曾亲口告诉我，那绝非莫须有之事。”

江小湖道：“他也可能是在说谎，利用你对付江家。”

兰大老爷奇怪地笑：“你错了，那个人绝不会说谎。”

“谁？”

“江孟，你的祖父。”

江小湖愣。

兰大老爷笑得越发开心：“你该记得江孟大寿那一次。”

江小湖黯然：“此后不久，他老人家就去世了。”

“可惜，”兰大老爷居然也叹了口气，摇头，“江孟的确不简单，那日我带小女去贺寿，与江孟私下谈话，你知道，他与我素来是无话不谈的，我无意中问到了此事。”

江小湖淡淡道：“人人都知道，兰大老爷对我江家之事关心得很。”

兰大老爷没有理会他的讽刺：“江孟当时虽未明言，却说此宝若有幸留下，将来江家必定名震江湖，逐鹿武林，怕的就是保不住。”

“就因为这句话，才让你动了心。”

“有些人总是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强的，当年河南柳家无意中得到半本失传的《嵩阳秘籍》，不出一年便几乎遭到灭门，后来他们无奈之下故意让秘籍被劫走，才免了这场大祸，保得子孙平安，这事你该听说过。”

江小湖点头。的94

兰大老爷颔首：“江孟早已担心会有大祸临头，所以才让你从神童变作不务正业的败家子，暗中将那件东西和剑谱都交与你保管，只可惜他想不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江小湖冷声道：“他只是没料到那个人会是你，人人皆知江兰两家世交情重，谁能想到，江家血案会是出自兰大老爷之手。”

兰大老爷不在意：“正所谓祸从口出，自你出生那日起，江孟不慎失口泄露消息，他便一直在等，费尽心机安排筹划，想要避免这场祸事，保住那件东西，只可惜他死得太早，否则我未必敢动手，那晚从江家人口中问不出白日惊风剑谱与那件宝贝的下落，我便想到了你，一个神童能变成最没用的人，自然什么事都有可能。”

江小湖道：“有时候东西交给最没用的人保管，反倒更放心，别人也想不到。”

“老夫还有件事不明白。”

“说吧。”

“这几年，外头都传言江家闹鬼，你究竟是被谁弄到城外野地去的？”。

听到这个问题，江小湖笑起来：“你以为？”

“我原本以为是金还来。”

“不是老金。”

兰大老爷松了口气：“如此，果然是他们。”

江小湖愣：“他们？”

兰大老爷道：“暗中监视江家的人不少，除了老夫派去的，还有另外一批神秘人物……”

“另外？”江小湖错愕，打断他，“不都是你的人么？”

目中精光一闪，兰大老爷凝神看了他片刻，缓缓摇头：“老夫原本以为是千手教的，但如今金还来已和你交了朋友，应该不会再派人监视你，后来老夫抓了几个，还未来得及问清来历，那些人就都服毒自尽了。”

江小湖皱眉，若有所思。

兰大老爷岂会看不出：“如此说来，这事并不是他们做的？”

江小湖回过神：“自然不是。”

“那究竟是谁？”

“是我，”江小湖靠着墙壁，懒懒地笑，“自然是我了。”

兰大老爷瞧着他，不语。

江小湖道：“当初家祖父早害怕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在江家设了条密道，以备危急时候脱身之用，我搬回江家后，每夜里都通过那条密道去了城外，第二日再从城外跑回来，用不了多久，便传出了江家闹鬼的消息，这样就再没有人敢随便进出江家了。”

兰大老爷怔了怔，冷冷道：“这法子果然高明。”

江小湖笑道：“世上本没有鬼怪，可多数人都怕鬼，你派来的那些人虽然厉害，却始终是人，而且远不及你聪明。”

“如此，你就可以避开他们做许多事。”

“比如和老金交朋友，再比如，试试宝贝看它有没有坏，又或者，白天我已顺着密道出城去了，他们却还是守在院外，不敢进去瞧……”

他越往下说，兰大老爷的脸色就越差。

“更重要的，可以在暗地调查当年江家血案的凶手，”江小湖终于收起笑，直直看着他，“当我真正确认凶手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

兰大老爷默然良久，才负手踱了两步，又转身看着他：“据你说来，那密道原本是脱身之用，但令尊他们却似乎并不知道。”

江小湖闭了闭眼：“只有我知道，这是祖父的意思，他老人家也没想过，那条密道有朝一日会真正派上用场。”

兰大老爷点头：“一个秘密知道的人太多，难免出事，怪道那晚江家无人逃脱，江孟当真是爱孙心切，他也没想到自己死了之后，你会那么快就被赶出江家。”

“他们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你又何必赶尽杀绝，作出这等血案。”

“这只能怪江孟，他若早些将那东西送与我，何至于招来大祸。”

江小湖冷笑：“这道理听起来倒新鲜得很。”

“自古宝贝当属强者，”兰大老爷扬眉嗤笑，“江家自不量力，妄图保住它，所以会招来灭门之祸，纵然没有老夫，也会有别人。”

江小湖疲惫地靠在墙上，看着他手上的金钗：“那件宝贝，如今已经在兰大老爷手上了。”

“但老夫还不知道它的秘密。”

“你可以试试逼供。”

“老夫从不做白费力气的事。”

这回轮到江小湖诧异了，直直望着他好半日，才摇头笑：“如此，兰大老爷竟是对我束手无策了，莫非抓我来是吃闲饭的？”

兰大老爷点头：“正是。”

江小湖愕然。的d5。

“最近监视江家的那批人明显增多，老夫抓你来，是想保护那个秘密罢了，既得不到它，也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上。”

“若我永远不说？”

“那就委屈你在这里住下去，直到你愿意说的那天为止。”

“你打算关我一辈子？”

“可以这么说，”兰大老爷笑笑，“我已老了，没多少时间可以等，有这样一个秘密陪葬也是好的。”

江小湖听出了他的意思：“若你活不到我说的那天，就杀了我？”

兰大老爷不否认，望望四周：“这山庄是我花多年心血建成，没有人会找到，而且光这地牢里就有五处机关，你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江小湖笑道：“不说是死，说了你也绝不会再让我活下去，我似乎都没什么好处。”

“但老夫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

“不错，”兰大老爷微笑，“倘若你肯说出那个秘密，今日不仅可以安然离开，还可以带走这里随便一个人，老夫说话绝无更改。”

“你还是会派人杀我。”

“但说不定你运气好，老夫永远也找不到你。”

江小湖苦笑：“我岂非很不划算？”

兰大老爷点头：“世上本就没有完全公平的交易，你是聪明人，有机会离开，总比没机会要好。”

江小湖沉吟许久，挑眉问：“我可以带走一个人？”

“是，”兰大老爷有意无意看了看旁边的兰大小姐，“随便哪一个。”

江小湖叹了口气：“我想，我还是留下来吃闲饭吧。”

意料中的回答，兰大老爷并不失望，拍拍手，立即有两名黑衣人走进来，替江小湖解开了身上的束缚。江小湖正要起身活动，孰料光芒一闪，几枚银针已稳稳扎在了腰间和后颈，他顿时双腿一酸，又坐了回去。

兰大老爷笑道：“虽然你并没有武功，但这样老夫会更放心。”

这分明是极其高明的散功手法，几处穴道皆是习武之人的要害，加上银针所携的真气，若真是有武功的人，此刻必定痛苦已极，内力全散，好在江小湖从没练过武，倒也不觉太难受。

江小湖一声不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

兰大老爷看了他半晌，突然道：“你可是在等金还来救你？”

江小湖面不改色，承认：“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我还是愿意等一等的。”

兰大老爷摇头：“依我看，金还来还是不要来的好，这地方很秘密，所有阵法机关足以抵挡上千个高手，而且外头还有个人正等着他，那是他的死对头。”

江小湖微惊，冷笑：“怪不得你会让她们来骗千年暖玉杯，原来是有他做帮手。”

兰大老爷一笑，带着众人走了出去。

第二十四章金大教主的信

金大教主的信

房间桌椅整齐，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可以清晰地望见远处的山坡和近处的树木，时值清秋，凉风卷着落叶飞入窗户。

兰心落什么也没说，称累先回房休息去了，只有兰大小姐一个人默默站在旁边。

“丫头想说什么？”

“爹爹打算如何处置他？”

闻言，兰大老爷略皱了下眉，半日，方才转身看着她，展颜笑道：“傻丫头，爹爹不是已说过了么？”

兰大小姐垂首，“哦”了一声。

“好孩子，这次多亏你，下去歇息吧，”吩咐完毕，兰大老爷似又想起什么，笑着拍拍她的额头，“有空多去花园散散心也好。”

“是。”

真要关他一辈子？这不是父亲的行事……

“一个没用的小子，却能让你女儿这般用心，你的确低估他了。”眨眼间，一个锦衣公子已坐在了椅子上，神色平静。

兰大老爷不在意：“好功夫，老夫也低估了你。”

公子斜眸：“兰大老爷就不怕宝贝没到手，反倒赔了女儿？”

兰大老爷冷笑：“你也低估了老夫。”

公子点头：“我是个生意人，赚与赔的事自然比别人多想些，兰大老爷莫怪。”

“江家财富，还有白日惊风剑谱都在那里，公子何必担心老夫的事。”兰大老爷拍拍手，一个仆人端着茶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待仆人退下后，他端起茶做了个请的手势：“心落那丫头可有不到之处？”

公子含笑端起茶：“不敢，心落姑娘冰雪聪明，又有绝世姿容，将来必会觅得好归宿，实在是兰大老爷的福气。”的b5

兰大老爷笑笑，并不怎么失望，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来，公子虽出身名门，年轻风流，却有着太清醒的头脑与敏锐的眼力，岂会轻易被女色左右？更重要的是，这种人大多数都有不小的野心，如今笼络他，也只是因为财力不支，不得已进行的一笔交易罢了，自己也在为防患未来做打算，若真要把女儿嫁给他，未必就是好事。

只不过，这番话若被那个好胜的女儿听到，恐怕又要生出麻烦。

他沉吟：“那些物资……”

“三日后运到。”

“公子果然爽快。”

“我不过是舍小求大而已，”公子微笑，“我说过，我是生意人。”。

这座山庄是兰大老爷秘密而建，所处地带十分荒僻，多数财力都用于阵法机关的兴建营造，于山石景致上并未花太多功夫，因此园中树木多是野生，甚至还有杂草，土堆石积，映着昏暗的天色，更显出一派萧瑟气象来。

乱山深处，重阳将至，矮矮的白石边开着几丛菊花，黄黄的，冷清的园子看上去始多了些点缀。

“兰家小姐？”淡淡的声音。

兰大小姐微惊，立即转过身。

不知何时，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了背后，雪衣金带，身形挺拔，头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束起，脸白而美，不太真实，似乎很少见阳光，神情也极其淡漠，一双眼睛更是毫无波澜，如同冻住的冰，让人不敢亲近。

他手上还有一柄剑。

被那浑身散发出的寒气所慑，兰大小姐竟陡然升起害怕的感觉，这种感觉好象还有点熟悉，她警惕地后退两步：“你是谁，怎会在这里？”

男人看了她半日，道：“你不必惊慌，我只是兰大老爷请来的客人。”语气平淡，意思很明显，我没必要说谎。

兰大小姐顿时松了口气，疑惑：“那你是……”

男人不答，显然没有自我介绍的习惯：“这里机关阵法甚多，不知兰小姐可否领我四下走走？”

兰大小姐怔了怔，仔细打量他，待目光落到那柄剑上时，她不觉心中一动，将视线缓缓移回那张陌生的脸。

许久，她点头：“这里的机关的确很妙，我带你去看。”。

兰大老爷苦心经营这座山庄，设计之精妙，堪称巧夺天工，光是路上的机关阵法就不下三十处，惊险无比，说是足挡千军也不为过，其间不时有黑衣守卫往来巡查，看来兰大老爷也是吸取江家之事的教训，为今后得到宝贝可能招来的祸事早早作了打算。

两人并肩而行，却始终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这是最后一处，”兰大小姐停住脚步，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看那棵黄桷树，树丫上嵌着块巴掌大的青石，只要施展轻功掠上树，用力按下那块青石，这道机关便完全破了，这法子除了我与爹爹，还有心落，别人都不知道。”

男人看着她说完，突然道：“你以为我会救他？”

兰大小姐垂下眼帘：“我……”

男人侧过身，又道：“知道这些机关的所在，带人出去就容易多了，但你可知道我是谁？”

兰大小姐咬唇，看着他手上的剑，不说话。

“你若真的知道我是谁，就不会告诉我这些话了，”男人似乎猜到她的心思，扬起手中剑，“兰小姐想必已记起来了，你我有过一面之缘，你猜得对，我的确是用武器的，但你没有猜到，这不是普通的剑。”

兰大小姐愣了愣，仔细打量他的剑，半晌才点头：“剑气内敛，杀气暗藏，这是好剑。”

“好眼力，”称赞的声音不带任何色彩，“可知道它的名字？”

兰大小姐再仔细看了看，摇头。

“傻丫头，名满天下的聚水剑也认不出来，岂不丢脸！”洪亮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聚水剑！”兰大小姐脸色大变，失声，“这就是聚水剑？”

男人不答。

普天之下，聚水剑只会在一个人的手上，这个人的名字也已呼之欲出……

然而，见到仰慕多时的偶像，兰大小姐不仅没有半点喜悦的感觉，反倒面无血色，全身颤抖，她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那就是没有事先弄清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但凭他“救”过邱灵灵就下了结论，哪想到他根本是别有目的，如今爹爹请他来是为了对付谁，他又怎会救江小湖？自己竟让他看穿了意图！

惊惧之下，她同时也很疑惑，那天在天水城河边树林里，他分明说过，那个小如害了他的妻子，水风轻不是没有娶妻的么？

水风轻收回剑：“名满天下，却未必有用。”

兰大老爷笑：“它在你手上，用的时候实在不多，老夫倒是觉得可惜。”说完，他又转向旁边发呆的兰大小姐，拍拍她的肩：“你往常都嚷着要见水城主，如今怎的反倒害羞起来？”

兰大小姐回过神，勉强一笑，暗自心惊，他会不会告诉爹爹？

水风轻看了看她，淡淡道：“兰大老爷好兴致。”

“老夫方才得了件东西，听说水城主与小女往这边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什么东西？”

“千年暖玉杯。”。

小小的玉杯放在桌上，水缓缓注入其中，很快就被映成了碧色。兰大小姐的注意力却全然被旁边那柄聚水剑吸引了。

那柄剑离他的手太远，远得超出了通常剑客用剑的距离，可见此人自恃武功，心性极其高傲，也难怪爹爹会说聚水剑在他手上可惜，此人以“天水剑法”闻名，但当今世上，能让他出剑的人根本没有几个，纵然他手上没有剑，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也足以让人丧胆，不敢再轻举妄动。

或许正是由于这种原因，剑与人反倒失去了该有的亲密，看上去有些古怪不谐。

长袖一拂，玉杯被打翻。

兰大小姐猛地惊回神：“你……”

水风轻道：“假的。”

“不可能！”兰大小姐很是吃惊，“我亲自试过的，不会有假。”

“的确是假的，”兰大老爷也叹了口气，“金还来果真不简单，老夫倒小看了他。”

水风轻冷冷道：“一个江小湖未必值得他冒险。”

兰大老爷摆手，站起身：“老夫有一计，必教他落在我们手上。”

他们兀自商议，兰大小姐心底却突然极为不安，她分明当着江小湖和金还来的面故意中毒，证实那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千年暖玉杯，如今怎么会变成假的？金还来既答应借杯给江小湖，应该不会调包，但江小湖又怎会借假杯给兰心落？。

是夜，新晴楼灯红酒暖。

新晴楼姑娘都很美，其中晴思姑娘最美，不但人美，而且善解人意，只可惜最近半年来，她却被一个姓宁的外地富商给包下了，不再接客，而这个“姓宁的外地富商”，就是我们的金大教主。

薄被滑下，露出半裸的上身，他左手撑着枕，对身旁那光滑如缎的胴体似乎并不感兴趣，只全神贯注凝视着面前那张美丽的脸，仿佛在想着什么，一丝落寞从星星般的眼睛里渗出。

粉脸上泛起羞涩的笑，晴思从被中伸出手，捂他的眼睛：“宁公子，宁先生，你每日都这么盯着我看，还看不够？”

他叹了口气，靠上床头：“起来陪我坐着。”

晴思果然坐起身，倚到他怀里，顺手往上扯了扯被子，胸前峰壑却仍是半隐半露：“莫非我长得真的和谁很像？”的ce

金还来冷笑：“我说像死人，你信不信？”

晴思莞尔：“信，但人死不能复生，我却会一直陪着你。”

金还来默然片刻，正要说话，外面却突然响起敲门声，于是披衣下床去开门，只见老鸨一脸堆笑站在门外，手上拿着封信，大约意思是外头有人叫帮忙交给他。

拆开信看过，金还来只皱了皱眉，随手将信丢至一旁，又回到床上。

晴思替他拉上被子，好奇：“出什么事了？”

他面不改色，轻描淡写：“没事，我有个朋友被人抓去关了起来，让我快些去救他。”

晴思吓一跳：“那你还不去？”

金还来瞪眼：“那小子成日气得我半死，活该受些教训，死了正好。”

晴思忍不住笑，拧拧他的脸：“这张嘴可厌得很，我也知道，那人抓他不过是想引你去救，虽不至伤他性命，但迟了只怕多少也会受折磨，他到底是你朋友，你忍心？”

金还来闭上眼：“那小子不会受折磨。”

“你怎么知道？”

“折磨都是有目的的，当你知道折磨根本达不到目的的时候，就不会再去折磨他了。”

晴思恍然：“所以你不去。”

“是不那么快就去，叫那小子被多关几天。”

“那我们就不要管了。”晴思吃吃一笑，身体如蛇一般缠上他。

就在此时，门又被敲响了，二人只得停住，金还来推开她，没好气地爬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的还是那个老鸨，不过这回她手里没有信，只捧着个小小的匣子。

关上门，金还来一边打开匣子，一边嘀咕：“这小子当真不想让我……”

话没说完，他的脸色就变了。

灯光下，一只紫色小蝴蝶活灵活现地趴在匣子里，晶莹美丽、栩栩如生，双翅微微扬起，似要飞出来。这蝴蝶紫玉钗天底下仅有一支，此刻的它，应该正戴在某个人头上才对。

金还来倏地丢开匣子，抓过衣裳穿好，将那封信和钗都收入怀中。

“我先走了。”

“不是说……”晴思惊讶之下正要询问，却发现面前已人影不见……

黑暗的地牢中忽然传来一声响，似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江小湖原本正躺在墙边想事情，闻声不觉惊讶，迅速坐起来。

很快，门又关上了。

江小湖原本以为是兰大老爷，哪知道后头竟再也没有动静，不觉有些莫名其妙，然而他很快发现另一件事，那就是，牢里多了个人！

这人是谁？他心中一紧：“老金？”

“你是……小湖大哥？”怯怯的声音。

“灵灵！”江小湖刚刚叫出声，就有一团人影扑到怀里将他紧紧抱住，他不由苦笑，“若叫老金看见，必定又说我占你便宜，不宰了我才怪。”

邱灵灵放开他，喜悦：“你怎么也被抓来啦？”

江小湖没有回答：“谁抓你来的？”

邱灵灵沉默半晌，道：“就是上次天水城里救我的那个人，我认得他。”

江小湖笑道：“你的眼力自然好。”

邱灵灵在黑暗中摇头：“我那时并没见过他的模样，如今才发现，他的脸似乎易过容，不过身形一模一样，我看到他就害怕，定是同一个人，不会错的。”想到这，她很是不解：“他既救过我，为何这次又要抓我？”

江小湖想了想，决定用简单些的解释：“因为他想要千年暖玉杯，向老金示好不成，就火了。”

邱灵灵恍然：“原来如此，千年暖玉杯在金还来那里，我想要看看，他都不肯。”

抱怨几句之后，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大急，抓住江小湖的手臂：“我知道了，那人根本就是想引他来救我们！怎么办？”

江小湖叹气：“这庄子里机关重重，只希望老金不要太笨。”

“可他本来就有点笨。”

“说得太对了！”江小湖差点举双脚赞同。

邱灵灵没听出他的激动：“那人知道我是千手教的人倒也没什么，又怎会知道我和金还来的关系？奇怪！”

黑暗中，江小湖苦笑，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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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6章

第二十五章圈套外的圈套

第二十五章圈套外的圈套

“想救他，你不行的。”兰大小姐正要进房间，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不远处，兰心落斜斜倚着柱子，纤长的手指轻轻撕扯着一朵菊花，瓣瓣金蕊如丝，随风飞落，少许沾在了她的衣裳上，带着秋天的醉人味道。

兰大小姐镇定：“你以为我会救他？”

兰心落停止手上动作，斜眸看着她，口内轻轻笑：“爹要将你许配给水城主，恭喜你了。”

兰大小姐面不改色：“你很失望？”

“怎么说？”

“你从小就喜欢和我抢东西。”

“特别是男人，你何不说明白些，”兰心落丢开那残菊，拍拍手笑道，“我喜欢男人用仰慕的眼神看着我，讨好我，更喜欢看他们爱而不得为我情伤的模样，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么？”

“无聊！”兰大小姐不再理会，准备推门进房间。

“我想嫁人了。”

听到这话，兰大小姐大为意外，回身看着她许久，冷笑：“你只不过喜欢戏弄男人罢了，根本没喜欢过他们，谁敢娶你？”

兰心落掩口：“你也只是出卖男人，除了水风轻那样的笨蛋，愿意娶你的人未必比我多。”

兰大小姐咬唇，白着脸不说话。

“怎么，后悔了？”美丽的笑容如花朵般，在西风中渐渐凋零，隐约透出一丝苦涩，兰心落居然没有再讽刺她，只望望远处，目光飘渺无着落，“我也已经累了，不想再为了爹爹做这些事。”

想不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种话，兰大小姐有些措手不及：“你……”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兰心落打断她，疲倦地笑，“至少，先要想法子救你那个没用的夫君。”

兰大小姐并不糊涂，很快回神：“你会这么好心？”

兰心落美目微斜：“因为我也喜欢上一个人了，想嫁给他。”

兰大小姐惊讶：“你？”

“很奇怪？”兰心落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缓步走了，“就凭你，要想和爹耍手段，还差得远”。

对于庄内外的机关设计，兰大老爷是颇为得意也颇为放心的，光是大厅上就有七处机关，就算水风轻这样的高手闯进来，也有一半的把握让他进得来出不去，正因为如此，地牢的所在并不算十分隐秘，就在一座假山背后，门口亮着火把，守卫的六个黑衣人武功都不弱，而里面关的人，邱灵灵已经被封住了穴，不能动内力，另外一个江小湖则更不用担心，因为他根本不会武功。

小径上，一个白衣人缓步行来。

知道他的身份，几个黑衣人同时低头抱拳行礼，神情既恭敬又带着些畏惧：“水城主。”

明亮如星的眸子只扫了他们一眼，水风轻淡淡道：“我来带人。”

这个人行事向来是没有解释的，知道他的脾气，几个黑衣人虽很不解，却也并不多说，闪身让出门，门里，一道石级直通下面的地牢。

水风轻不再理会他们，抬脚就朝下面走。

里面并不狭窄，而且还设有无数气孔，空气也不算太差，壁间燃着火把照明，石级尽头是一扇小而厚重的铁门，门外也守着几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此刻正围在一起坐着说话，见他来了，急忙都起身恭敬地行礼。

水风轻点头：“打开。”

几个黑衣人愣了下，也没人敢多问，马上掏出钥匙将铁门打开，但见里面漆黑一片，两个人忙进去将房间的火都燃起。

且说邱灵灵被关进来不久，便嚷了三次肚子痛，叫了五次内急，当然其结果是，外面的人听力迅速下降，耐性急速提升，个个都练到充耳不闻八风不动的境界，叫了半天之后，邱灵灵终于沮丧，也觉得累了，江小湖见地牢阴寒，干脆将她抱在臂弯，邱灵灵原本心性纯真，不多时便趴在他怀中睡着了。

这地牢的机关不下五处吧，可见外面更是布置得精妙凶险了，也难怪兰大老爷对水风轻这么放心，因为就算水风轻这样的高手站在他对面，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看来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却难得很。

江小湖正在叹息，门就被打开了，正在奇怪，四周突然灯火大亮，他不由揉揉眼睛，看清来人之后立即愣住。

水风轻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吩咐：“你们几个在外头守着，不得离开。”

待那两个黑衣人退出门外，江小湖看看怀中的人，苦笑，轻轻摇晃手臂，口里轻唤：“灵灵！灵灵！”

水风轻冷眼瞧着他：“都成了案板上的鱼，还是贼心不改。”

江小湖笑：“你总算来了。”

水风轻淡淡道：“你以为我是来救你？”

江小湖尴尬地咳嗽，不答。

邱灵灵已经醒了过来，揉揉眼睛，待看清面前的人之后，立即惊呼：“就是你！你抓我来这里的，你到底是谁！”

水风轻哼了声。

江小湖忍住笑：“你不认得他？”

邱灵灵茫然地摇头：“他戴了面具。”

江小湖挑眉，指指水风轻的脸，怂恿：“简单得很，去撕下他的面具不就知道了。”

大约是有人陪在身边，邱灵灵胆子也大了许多，但高手终究是高手，纵然知道此人易过容，她还是没大胆到敢去揭他的面具，只眨巴着大眼睛，怀疑地打量他：“你不是抓我的那个人，因为我见到你一点也不害怕，不过你怎么跟他戴同样的面具呢？”

突然，她眼睛一亮，从地上跳起来：“是你！”

水风轻早已不耐烦：“还不快些起来，莫非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江小湖没有起身，仍是斜斜地靠在墙壁上，望着他的背后叹气：“恐怕动手也不成了。”

“水城主好兴致，这么晚还要提人问话，老夫也来凑凑热闹如何？”笑声响起，三个人缓缓从外面走进来，当先的正是兰大老爷。

邱灵灵的脸立时白了，略显惊慌，不过下一刻她立即转向江小湖，目光里尽是疑惑，江小湖却只是平静地站了起来，看着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刻意别过脸不看他。

邱灵灵终于忍不住：“那不是你老婆吗？”

江小湖笑：“所以听老婆的话是要倒霉的。”

邱灵灵很快明白过来，愤愤地看着兰大小姐：“原来是你！”

她不语。

倒是水风轻目光一闪，不动声色：“我要问他们几句话。”

兰大老爷点头：“水城主请问。”

水风轻道：“我不喜欢在这里说话。”

“老夫却以为，就在这里最合适，”兰大老爷环视四周，笑道，“这地牢只有五处机关，老夫都能控制，纵然高手也难以逃脱，外头机关却多得很，一不小心踩到几处，可不怎么好办。”

水风轻看了他半晌，淡淡道：“也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如燕子般平平跃起，极速朝兰大老爷扑去，兰大老爷显然早有准备，很容易便闪开了，然而水风轻虽人在空中，却灵活无比，竟生生往下一沉，折变方向，整个身体几乎是平行地贴着地面，飞快朝门外滑去，这样巧妙的身法，这种速度的应变，分明是江湖上极其高明罕见的轻功！

只可惜，他刚刚到门边，就“吧嗒”摔到地上，软软地再也动不了。

这瞬间的功夫，邱灵灵已跟着倒了下去，旁边江小湖也一阵晕眩，站立不稳，随之倒下。

“好轻功！”兰大老爷忍不住赞道。

水风轻虽然全身不能动，却很快就定下神，冷冷地盯着兰大小姐：“兰小姐这是做什么？”

兰大小姐垂首：“爹爹，我……”

兰大老爷看着她片刻，突然笑了：“你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不对！兰大小姐倏地抬起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你们……”转脸看看旁边的兰心落，却见她安然而立，正摇头轻笑。

应该只有一个人无事的，如今却凭空多出了两个人，事情怎会变成这样？没有预料中的结果，兰大小姐额头开始沁出冷汗，哪里出了问题？她缓缓将房间里每个人都扫视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定在门边的水风轻身上。

原来如此！兰大小姐脸色煞白，惊惶地倒退两步：“是你！”

水风轻不说话，也不看她，似是在嘲弄她作戏，这群人来得太巧了，若非早就知道的人，又怎会带迷香？其实他也早已料到这里会有陷阱等着，但那个用迷香设计他们的人却实在不该是她。

邱灵灵既惊且怒：“原来你这么坏！”

江小湖躺在地上，一言不发，也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再无半点温度，只有切切实实的憎恨与失望。

终于，兰大小姐开始慌乱地摇头，想要解释：“我没……”

“还是丫头想得周到，”兰大老爷打断她，赞赏地拍拍她的肩膀，“若非你方才提醒，说是水城主进来提人，只怕也要被他们混过了，此人武功高强，又善于易容，好在有丫头，先一步设下了迷香。”

费心布局，终究还是弄巧成拙，落入了父亲的圈套。兰大小姐脸色越发苍白，企求地看看父亲，又转向江小湖：“不是的！我没有……”

江小湖浅笑：“兰大小姐竟会后悔不成？”

兰大小姐生生被噎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心中虽有千般言语千般委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没有想害他，但事情确实是坏在她手上，更重要的，她不但背叛了他，还亲手害了他的朋友，断送了他获救的唯一希望，而他，再不会信她。

江小湖不看她了。

赔了女儿？未必。兰大老爷看看他二人，笑意渐渐放大：“外头机关虽然精妙，但此人精于易容，或者还真能混出去，倒是丫头用迷香拿住最妥当。”

他又转向江小湖，神情愉快：“你何必生她的气，纵然她不用迷香，老夫一样能打开机关制住这里所有人。”

江小湖不说话，你动手可以，但她不一样。

地上的水风轻冷冷地看着兰大老爷：“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问出口之后，他立刻发现此话不用回答了，因为面前已经站了个人，这个人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雪衣金带，神情冷漠，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上多了柄乌黑的剑。

两个水风轻！

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天下闻名的聚水剑只有一柄，直到此刻，兰大小姐终于才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只是发呆。

墙边地上，邱灵灵紧紧盯着后来的那人，又开始觉得害怕了：“你才是抓我的人！”

他不语，突然一脚向地上的“水风轻”踢去。

万万料不到他会对一个已经中了迷药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手，邱灵灵脸色惨变，吓得惊呼：“你做什么！”

让人大跌眼镜的事发生了，地上的“水风轻”竟闪电般窜了起来！

不过事情实在太出乎意料，完全超出了人的正常反应，他也没料到自己都已经乖乖躺下了，水风轻还会莫名其妙突然踢过来一脚，于是下意识要闪避，只可惜他刚刚才弹起身，马上又倒下，真正像条死鱼般摔在了地上。

兰大老爷抚掌：“水城主好身手。”

邱灵灵倒抽一口气，总算明白了那个总是令她害怕的人的身份。

“堂堂千手教教主岂会为区区迷药所制。”水风轻看了兰大小姐一眼，俯身，从地上“水风轻”脸上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俊美的脸，两只眼睛明亮如星星，犹带着痞痞的神气，不是金还来是谁！

第二十六章公子与小丫头

第二十六章公子与小丫头

兰大老爷看看那面具，动容：“金教主的易容术实在天下无双。”

金还来躺在地上，反倒不慌了：“你怎么肯定我就是金还来？”

兰大老爷笑：“老夫眼拙，方才那般高明的轻功，除了金教主，还能有谁？”说完，他又有意无意瞟了旁边的兰大小姐一眼：“何况金教主忘了一件事，见过你真面目的人虽不多，我们这里却正好有一个。”

兰大小姐呆立一旁，根本没回过神。

兰大老爷又道：“这庄子四周机关密布，阵法险恶，若非老夫早已有了对策，又岂会这般容易就放你进来？”

金还来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眼。

邱灵灵望了水风轻半日，突然道：“你不是水风轻。”

水风轻看看她，不语。

兰大老爷笑：“谁说他不是？”

邱灵灵十分肯定：“他也戴了面具的。”

兰大老爷毫不意外：“谁说水风轻不能戴面具？”

“当然能，”一直不说话的江小湖叹了口气，“江湖上见过水风轻的人并不多，水风轻也可以是别人易容的。”

邱灵灵愣：“那他到底是谁？”

兰大老爷看着江小湖，赞许地颔首：“谁是水风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天水城主，而金还来却偏偏偷走了他的千年暖玉杯。”

江小湖不说话了。

旁边兰心落转了转眼珠，似乎很好奇：“金教主为何不说话？”

金还来闭着眼，不答。

兰心落忍不住吃吃笑：“金教主做什么要闭眼睛？”

“等死，自然是等死了，莫非还指望谁来救不成！”金还来终于开口，犹自不平，“早说过惹上聪明女人会有麻烦，这小子就是不信，如今被老婆卖了不说，连本教主也赔进来了。”

江小湖突然道：“其实他不是等死，是装死，这个人不仅会易容，装死也是他的本事。”

兰心落掩口：“金教主本事不少。”

金还来马上睁眼，怒视他：“你有没有良心？居然说风凉话，若不是为救你，本教主会落到他们手里？”

江小湖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就是太有良心，才会跟你有难同当，你早知道这里有陷阱，还是跑来跟我同甘共苦，不愧是朋友。”

金还来瞪了他半日，发笑：“原来我的脸还不算太厚。”

这两个人明明身险绝路，居然还旁若无人，互相嘲笑，兰大老爷愣了愣，也笑道：“好义气！但如今你们只怕再也没有机会同甘共苦了。”

金还来又闭上眼睛。

看看一脸漠然的水风轻，江小湖也苦笑：“看来他要把你交给这个人了，你最好自求多福吧，破财消灾，一个破杯子而已，好死不如赖活，莫要被他扒了皮才好。”

水风轻冷冷地打断他：“千年暖玉杯我要，他的皮我也会扒。”

金还来鼻子里冷笑两声：“扒了皮，我也没杯子。”

邱灵灵急了：“金还来，你……”

见她要哭的模样，金还来正要发火，却被兰大老爷打断：“如今找到金教主，真正的千年暖玉杯便不难找了，水城主想必也已有了法子。”

“我要带他回天水城。”

“千手教素来花招不少，水城主趁夜带他回去也好，以免生出变故。”

水风轻没有多说，只轻“哼”了一声。

于是我们的金大教主很快被五花大绑，捆成了一只粽子，而且捆得格外结实，几个黑衣人将他抬了出去，至于他此去天水城的命运，江小湖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眼看着朋友被送走，他面无表情，眼睛却冷冷地看着兰大老爷，那锋利的目光似要在他脸上刺几个洞。

兰大老爷目光微动，皱眉，若这小子表现有半分不舍，他定会动用庄内机关留住水风轻，以金还来的性命要挟，逼他说出那个秘密，或许会有效果，但如今这小子眼看着朋友落入虎口，竟还这么冷静，似要豁出一切的模样，当真难办得很。

看来拿金还来要挟的办法未必有效，又要改变计划才行，兰大老爷暗自叹了口气——其实若仅仅只是对付金还来，凭着这些机关，也不算太难，当初找上水风轻合作，更多原因是考虑到将来的麻烦，一个金还来好说，但千手教消息素来灵通，堂堂千手教教主落在自己手里，免不了会与他们结仇，而被水风轻抓走就不一样，人人都知道他和千手教有仇，麻烦绝不会落自己头上，何况这几日水风轻已将庄内要道的机关熟悉了好几处，又对自己的女儿有意思，今后还可以做个膀臂，笼络为好。

邱灵灵咬着唇没有哭，却晕了过去。

水风轻走了两步，忽又回身，将手上的聚水剑递过来。

“这是……”

“聘礼。”

兰大老爷总算明白他的意思，看看旁边的兰大小姐，笑道：“如此贵重的聘礼，水城主当真这般上心，老夫不答应也不行了。”

他伸手接过剑，拔出半截，但见白光一闪，杀气尽现，室中人人皆能感觉到那股森森的寒意，仿佛利器刺入肌肤，凌厉无比。

兰大老爷笑着收剑回鞘：“不愧是聚水剑，老夫还真不知道，’天水剑法’由你使出手，会是什么模样。”

水风轻神色不变：“兰小姐若有空，不妨多去天水城走动。”

兰大老爷点头：“老夫这就派人送水城主回城。”

水风轻不再多说什么，出门自去了，兰大小姐却浑然不觉，仍是呆呆地站那里，江小湖始终也没再看她，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兰大老爷吩咐手下完毕，转身，目光严厉起来。

兰心落看看兰大小姐，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指着地上的邱灵灵，问：“这丫头如何处置？”

连金还来的命他都不顾了，这丫头只是金还来的人，留着当然没什么用，兰大老爷不动声色，瞟了江小湖一眼，笑道：“如今金还来既已落入水城主手上，留着她倒也没什么用，但放出去只怕会生事端。”

兰心落点头：“爹说的是。”

江小湖叹了口气，闭上眼，这模样恰恰是兰大老爷最讨厌看见的，因为每次要挟失败，都是因为他这种表情，悲怆而无奈，似乎打算牺牲一切。

兰大老爷平静地转身，目中隐约已有了怒气：“如此，随你处置吧。”

兰心落目光闪动：“是。”

见江小湖仍是没有反应，她便缓步走过去，抬掌正要动手，一道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且慢，兰大老爷莫非忘了答应过在下的事？”一位锦衣公子从门外走进来，玉面含笑。

见这位锦衣公子进来，在场众人皆愣住。

江小湖更觉意外，看了他半日，缓缓道：“我说兰家产业早已不复当年，兰大老爷近年来又在暗中培植势力，修建这庄子，还营造机关巧设阵法，若无大量财力支撑，怎能维持到现在，原来是有大名鼎鼎的易三公子帮忙。”

公子含笑点头：“南江北易，江家留下的财富足以使任何人动心，我是生意人。”

江小湖不语，如今他最关心不是这个。

兰大老爷已恢复微笑，看看地上的邱灵灵：“是老夫一时疏忽，公子既看上这丫头，带走原也无妨。”

公子道：“多谢。”

此话一出，江小湖暗自松了口气。

兰大老爷看着他，目光闪烁不定：“原来公子早就认识千手教的人。”

公子似乎并没留意他的神情有异，自顾自走过去，将昏迷的邱灵灵抱起来，仔细看她的脸，口里谈笑自若：“一年前我来江南办事，随身的一块翡翠青龙佩不慎被人偷走，一直没找到那偷窃之人，后来派人调查，竟是个千手教的小丫头。”

翡翠青龙佩弥足珍贵，是易家三公子易轻寒的随身佩饰，当时失落就有人传开，令人奇怪的是易轻寒居然没有过多追究，原来竟是被这个女孩子偷的。

兰大老爷神色略缓，似笑非笑：“公子想要回那佩？”

公子叹息，桃花眼微斜：“一块翡翠罢了，还不至于叫我念念不忘。”

见他总算说出实话，兰大老爷也不得不承认，男人的眼光有时候的确很怪，尤其是优秀男人，他们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奇怪的场合莫名其妙地对一个女孩子产生兴趣，当然这种“兴趣”也可能只是猫对老鼠的感觉，但这种事谁也说不清楚，兰大老爷素来是谨慎的，沉吟不答。

看出他的顾虑，公子笑道：“我如今还要在贵庄叨扰多日，留这丫头陪着解闷罢了，兰老爷有何不放心？”

兰大老爷这才笑了：“看来，老夫无论如何也要给这个面子。”

光是地牢就有五处机关，若此人要强行离开，也绝对有把握能立即将他制住，但兰大老爷并不想得罪他，何况现在与易家为敌还不是时候，如今他主动留下也是在暗示合作诚意，这丫头留着已没什么用，不放走也是避免消息泄露而已，他既然有兴趣，作个顺水人情未尝不好。

他二人兀自说话，旁边的兰心落却变了脸色，直直看着公子，一字字道：“你真要她？”

公子含笑，彬彬有礼：“正是，心落姑娘以为不妥？”

兰心落冷冷看了他片刻，转身就走。

眼看女儿离开，兰大老爷叹了口气，摇头：“时候不早，公子既喜欢这丫头，便早些带她回房歇息吧。”

火光熄灭，脚步声越来越远，漆黑的地牢只剩下了一个人，朋友生死难料，老婆被抢走，没有武功，纵然再聪明，知道的事再多，他还是那个没用的江小湖。

江小湖一动不动躺着，睁眼闭眼皆是黑暗。

从进房间起，兰大老爷就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风景，不知道是在为今天的事得意，还是想借此消气。

冷风吹入，兰大小姐终于完全清醒过来，见到这情景，不由懦懦道：“爹爹……”

兰大老爷不动，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下午便故意叫水城主去地牢，时候一到再叫人禀报我，好教我与心落也赶过去，想趁机用迷香制住我们，放了那小子，却没想到反帮我们擒住了金还来。”

兰大小姐说不出话，正如父亲所料，她准备迷香并非是为了对付金还来，而是设计想用迷香制住父亲和水风轻他们，好救江小湖，然而她万万没想到，金还来会在这时候扮成水风轻来救人，真假水风轻，阴差阳错，原来一切都落在了别人的算计里。

兰大老爷转身看着她，冷冷道：“我养的好女儿，为了个没用的小子，就要背叛我。”

兰大小姐垂首：“我……”

兰大老爷叹了口气，缓步走过来，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语气放温和了些：“傻丫头，水城主是什么人，岂会那么容易就被你瞒过？”

心中惭愧，兰大小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下午你叫他去地牢，他便已看出了你的小心思，因此我们早已用过解药，将计就计，将消息放给了金还来，”兰大老爷也禁不住有些自得，“这庄子机关甚险，老夫料着金还来会用易容术混进来，果然如此。”

兰大小姐擦擦眼睛：“你早就知道，所以故意让小湖误会我！”

兰大老爷沉下脸：“爹爹是那小子的仇人，你竟还想放他出去，就不怕他将来害了爹爹？”

兰大小姐怔了怔，默然。

兰大老爷拍拍她的背，缓声安慰：“也是水城主喜欢你，才不与你计较，容你胡闹，如今他名满天下，你看那些女孩子哪个不想嫁他，你往常不也很仰慕么？”

有这样的女婿，自然是称心如意的，重要的是此人虽厉害，却始终输在了一个“傲”字上，心高气傲，这种人纵然聪明，比起公子却更易掌握，将来得到“异宝”的消息传出去，免不了会招至别人虎视眈眈，正如易家，若有这样一个人做后盾，胜算便大了许多，也只有他这样骄傲的人，才会对那件东西完全不感兴趣。

想着，兰大老爷微笑：“依爹爹看，水城主将来对你必定不错。”

兰大小姐回过神：“可他好象是有妻子的。”

兰大老爷目光一敛：“你如何知道？”

兰大小姐收了泪，将天水城河边树林里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父亲脸色：“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用水风轻这个身份？”

果然，兰大老爷毫不意外，也没有回答她：“有妻子又如何，他终究是个男人，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将来，何况……”

他顿了顿，又摇头：“丫头往常聪明得很，如今跟了那小子几个月，竟变笨了，怎的连这道理也不明白，他若真对妻子情深，又怎会想要娶你？”

兰大小姐不说话。

“好了，不要再做傻事，”兰大老爷摸摸她的脑袋，“爹爹知道你还惦记那没用的小子，他有什么好？”

兰大小姐别过脸：“他一直都对我很好。”

“他对你好？”兰大老爷笑了，随手从她头上拔下一支珠钗，拿到她跟前，“你看，他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不能给你，聚水剑乃稀世利器，如此贵重，水城主却肯拿它作聘礼，丫头素来聪明，莫非连好坏也分不清？”

兰大小姐沉默片刻，黯然：“可我还是不想让他死，爹爹知道那个秘密后，能不能饶他一命？”

兰大老爷皱眉，将珠钗送回她发间：“要做大事，岂能因为这些事心软，爹就算答应，丫头会信么？”

兰大小姐不敢再说。

兰大老爷叹气：“你且下去吧。”

兰大小姐默默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低声道：“斩草除根，我也不求爹爹能放了他，只希望爹爹知道了那个秘密之后，能像先前说的那样，关他一辈子，只要人活着，我心里也不至太有愧。”

兰大老爷沉默半日，才缓缓点头：“好，爹爹答应你就是。”

兰大小姐似乎不太相信，看着他好半天，实在没发现什么破绽，终于松了口气：“多谢爹爹。”

“放心了？”兰大老爷笑着摇头，“下去吧。”

兰大小姐眨眨眼，欣喜地作了个礼，转身就走，甜甜的笑容却在转身那一瞬间就散去了，这么说，他会以为她死心了吧。

看着她高兴离去，兰大老爷目光闪烁，凝神不语。

易轻寒早就认识千手教的人，对千手教的事似乎了解得很清楚，不得不防，当初此人来江南的时间也太巧了，恰恰在他亏空过大难以支撑的情况下，由于财务吃紧，这么明显的问题他竟没留意到，江家院外那另一批来历不明的人究竟是谁派来的？与易家有没有关系？有什么目的？那件东西太神秘，也被传得太神奇，足以让任何听过它的人眼红，易轻寒本就不是简单人物，江家财富固然让他动心，但在知道还有更多好东西可拿的时候，人总是难以知足的。

他缓缓扬起手，手上握着支形状古怪的金钗，看着那钗，他长长叹了口气，复又将它紧紧攥住。

这所谓的“异宝”，上头究竟有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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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8章

第二十七章等待时机的人

第二十七章等待时机的人

且说兰大小姐心情复杂，想着父亲的态度，觉得惭愧，想着江小湖的误会，又觉得委屈，回到房间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仍是没有主意，第二日大早刚走出房门，就看到兰心落坐在游廊转角处。

见她出来，兰心落只是淡淡笑了下：“我早说了，你斗不过爹爹的。”

兰大小姐若无其事：“你既这么闲，何不去陪易公子。”

言下讽刺之意很明显，兰心落却并不生气：“我原以为我应该是喜欢他的，但昨日眼看他抱着那丫头，也不过如此，心里的不甘竟比难受更多。”

兰大小姐道：“因为他竟然不喜欢你而喜欢一个小丫头，所以你会生气，小湖也是这样吧？”

兰心落笑起来，居然点头承认：“不被我迷住的男人太少，我也一直想找到这样的人。”说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透着一丝疲倦与空虚：“你看，如今终于遇上两个，我以为我会喜欢他们，想不到还是不能。”

被太多人喜欢，却没有一个是自己喜欢的，未尝不是一种悲哀。

兰大小姐愣了很久，放轻声音：“或许……将来会有，只要你不再这样，肯真心待他们就好。”

兰心落往后一靠，姿态慵懒动人：“就像你和江小湖？他对你倒真心一片。”

真心一片，得到的回报也不过是背叛而已，被戳到痛处，兰大小姐白着脸不说话，恨恨地瞪着她。

兰心落毫不介意，起身走到她跟前，看了她半日，突然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拍拍她的小脸：“啊哟我的好姐姐，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莫非是假话？”

兰大小姐涨红了脸，迅速拂开她的手：“别动手动脚！”

兰心落越发笑得花枝乱颤：“原来你夫君喜欢这样的，男人的眼光有时候果然怪得很。”

兰大小姐气怔：“你……”

不理会某人愤愤的目光，兰心落忍笑，拢拢鬓发，抬眼望天：“不早了，爹爹还有事商量，我先过去，你慢慢想法子救你的夫君吧。”

兰大小姐心中微凉，不动声色：“爹爹已答应我不杀他了。”

兰心落点头：“他不死，你就会安心，爹爹就不必提防你了？”

兰大小姐镇定：“随你怎么想。”

“不相干的事，我没那许多精神去想，”兰心落不紧不慢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冒出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日将有一批重要物资运到庄上，爹和易公子想必都会去清点。”

兰大小姐不在意：“是吗。”

“我并没说什么”。

地牢里住着还不算太坏，有吃有喝，唯一不舒服的，就是不知道时辰，连白天晚上也分不清楚，只能根据吃饭的顿数来推测过了几天，从被抓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吧？江小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听见铁门一声响，然后火光亮起，有人送饭来了。

又是新的一天了。

究竟还要过多少这样的日子？江小湖什么也不说，默默端起碗就开吃。

吃饭的时候灯是亮着的，待送饭的人走后，江小湖立即放下那碗白米饭，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薄薄的纸片，这是他找了整整两天，上次吃饭时才在门边墙上的夹缝中找到的，还没来得及察看。

纸片刚刚展开，门外忽然又有了响动，江小湖赶紧将它揉成一团揣了回去。

门开了。

看着进来的那个人，江小湖有片刻的惊讶，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自从她背叛他之后，这个名义上的老婆几乎就已经不存在了，想不到她如今还会单独来看他。同情？愧疚？还是来劝他说出那个秘密？

兰大小姐也看着他发愣。

江小湖一点也不生气，先开口：“兰大小姐有话要问？”

往日温柔关切的目光已变得陌生，没有悲哀，没有责怪，没有憎恨，平淡无比，平淡得就像是在看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兰大小姐垂首：“小湖，快起来跟我走。”

“走？”江小湖莫名奇妙，“去哪里？”

“我带你出去。”

江小湖愣了愣，看着地上的饭菜笑了：“这里很好，出去做什么？”

兰大小姐急躁起来：“傻子，这里有什么好，不能赌钱，不能交朋友，不见天日，你难道想一辈子都被关在这里？”

江小湖扬眉：“你不怕被兰大老爷知道？”

兰大小姐摇头：“以后再说吧。”

江小湖道：“出去了，我又能逃到哪里？”

兰大小姐跺脚：“先出去再说，快走吧，外头那几个人都被我下了药，一时还醒不过来。”

“你帮我有什么好处？”江小湖非但不动，反而靠回了墙上，闭目养神，“如今宝贝已落在你们手上，老金也已经被你们抓住，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看其实我几次都要告诉你那个秘密的，你却不肯听，是怀疑我会说假话？其实我的确是准备说真话的。”

兰大小姐惊：“不是，那个秘密你说出来必定会死，我只是不想你那么早……你不相信我？”

江小湖睁眼反问：“我该相信你？”

背叛的事实就在眼前，兰大小姐无可辩驳，喃喃道：“我是奉爹爹之命来你身边的，但那天我并没想到金教主会来，我只是……”

江小湖看着她。

“无论你怎么想，这次应该相信我，”兰大小姐看看门外，心中着急，再也顾不得许多，快步过去像往常一样将他拎起来，“只要出去了，就有希望，我们可以想法子救金教主，再躲得远远的，让爹爹找不到……”

“我们？”他打断她。

兰大小姐拉起他的手，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走！”

江小湖叹了口气，轻轻抚摩她的秀发，明亮的眼睛又恢复了一丝熟悉的温柔：“我该不该再信你？”

“当然该信。”柔媚的声音。

不知几时，兰心落竟已站在了铁门边，倚门而立，依旧柔情万种地看着江小湖，还故意眨了眨眼：“那日她用迷香不过是设计想救你，却不想爹爹他们早已知道，因此抓了那丫头，再给金教主送信，安排了那出戏，好叫你恨她，免得赔了女儿。”

说到“赔了女儿”，她忍不住掩口轻笑。

兰大小姐瞪她一眼，转向江小湖。

江小湖却只是略略笑了下，点头，并不怎么激动：“灵灵呢？”

美丽的笑容倏地冷下来，兰心落转过身，若无其事：“那丫头的性命对爹并不重要，何况还有易轻寒护着，你倒是该担心自己才对，一个时辰后，爹与易轻寒就会回来。”

闻言，兰大小姐紧张了，拉起江小湖：“我们快走吧。”

江小湖不说话，任她拉着往门外走，经过兰心落身边时，兰大小姐停住脚步，低声道：“谢谢你。”

兰心落斜斜看她：“你真以为爹爹不知道？”

兰大小姐脸色微白。

兰心落鄙夷：“你那点心思连我都看得出来，又怎瞒得过他老人家？他早就吩咐我留意你了，今日出门时还特别嘱咐我来着，外面原本安排了十六个人的，都是高手。”

兰大小姐镇定：“那你……”

兰心落不再看她，笑得一脸无害：“我一直都不喜欢你，你走了，对我只有好处，我从没想过不让你离开。”

这话说得虽不怎么好听，兰大小姐却相信是真话，于是点头：“谢谢。”

“我只是帮自己而已，快些走吧，休要叫人看见连累我，”兰心落不耐烦，随手丢了件东西给她：“你们一走，那个秘密也就不在了，这破宝贝他老人家留着想必也没用，你们且拿去，自求多福吧。”

接过金钗，兰大小姐大喜，又担忧：“若被爹爹知道……”

“我没那么好心，会把这一切都推到你身上的，”兰心落漫不经心地低头，把玩着左手上的指甲，“若是运气不好被爹爹抓回来，只望你们能有点良心，明白该怎么说才好。”

“我明白”。

庄内的机关阵法兰大小姐已驾轻就熟，一路上拉着江小湖走得飞快，其间难免遇上巡查的黑衣人，二人小心避开，兰大小姐出其不意制住一个，扒下套衣裳让江小湖换上，终于，她带着一身黑衣打扮的江小湖混出了庄。

踏出庄门，兰大小姐顿觉轻松，拉着江小湖往前走。

庄子依山而建，甚是隐蔽，周围乱山起伏，落木潇潇，杂草成堆，半空中云层高远，过雁低咽，景色纵然萧条了些，但对于一个在地牢里关了好几天的人来说，实在是美得不得了，江小湖自从出了地牢之后，就一直没再开口说话，此刻更已看得入神。

见他只顾看风景，走得极慢，兰大小姐好笑，催他：“那边我已经准备了好马，快些走啦，今后这么长的日子，有什么好景看不够？”

江小湖突然停住脚步，凝眺远处山峦：“今后看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兰大小姐莫名：“你说什么呢？”

江小湖道：“我只想不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因为我知道机关啦，傻子！”兰大小姐嗔道，“心落虽然从小与我不和，但她也没那么坏……”

“不和？我看你们都很好，”江小湖转过脸，看着她的眼睛，“你真想跟我走？”

脸微微红了，兰大小姐没有多想，含糊地“恩”了声。

江小湖却漠然道：“去哪里？”

去哪里？兰大小姐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总之我们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被爹爹他们找到才好。”

“躲起来？”江小湖摇头，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金钗上，“我能躲到哪里？”

兰大小姐也有些黯然，将金钗递给他，苦恼：“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好象真没地方去了。”

“难得你们姐妹费心了，”江小湖看着那钗，轻轻叹息，“你知道，爷爷曾说这件宝贝上头有个秘密，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可以救我的命。”

兰大小姐点头：“我知道啊。”

“如今我身陷虎口，宝贝也被你们发现了，老金性命未卜，灵灵也落在了易轻寒手上，”江小湖伸手接过钗看了看，忽又丢还给她，淡淡地笑，“这不正是你们等的机会么，万不得已的时候。”

兰大小姐怔住。

一行人缓缓从树后、山石后、草丛里走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多数都身着黑衣，而当先的两个人，赫然就是兰大老爷与兰心落。

江小湖并不惊讶，转身看着兰大老爷，笑道：“兰大老爷等这个时候已经很久，想必很失望。”

机关被识破，兰大老爷没有笑，冷冷道：“老夫的确小看了你。”

江小湖赞同地点头，转脸看着身边白着脸的兰大小姐，目中闪过一丝失望与讥诮之色：“已经用过一次的美人计，我又怎会再上当。”

兰大老爷道：“你如何看出来的？”

江小湖笑道：“如此精彩的一出戏，我几乎都要上当了，可惜这中间出了点小小的破绽，方才那人根本没被点中穴道，却故意躺下了，他演戏的本事可及不上你这两个女儿。”

兰大老爷不语。

兰心落美目流转，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拉起兰大小姐的手，柔声安慰：“想不到他竟这么聪明，也怪不得我们。”

声音虽美，神情虽十分关切，兰大小姐还是清晰地看见了眼底那一抹恶意的嘲笑，顿时全身如同掉进冰窟，冷意迅速向心中蔓延，她情不自禁发起抖来，又是一场算计！她又被他们利用了！

“你放手！”她镇定地甩开兰心落的手，望着江小湖，解释，“她是故意的……”

江小湖制止了她，他抬手摸摸她的脸，俊脸上笑容依旧那么好看，却再也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喃喃的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看，你总能做出这副无辜的模样，就连背叛之后也是，我几乎都快要相信你了。”

“你本来就该相信我，”兰大小姐抓住他的手，几乎是吼出来，“小湖，我不知道他们跟着，我根本不知道，你这笨蛋！”

他倏地缩回手，转身就往回走：“承蒙兰大老爷教诲，我说过，今后对女人必会多些认识，还是回地牢吃闲饭去吧。”

谁是兰大小姐

很快，江小湖如愿以偿回到了地牢。

火光里，兰大老爷负手而立，直直地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苦心安排的连环计，两个女儿的配合也毫无破绽，居然在最后关头失败了，即将到手的秘密瞬间成空，江小湖太聪明，今后只怕再难骗到他，莫非自己辛苦经营谋划这么多年，那天大的秘密真的只能用来陪葬？

他不甘心！

沉沉的目中闪过一抹凶光，他淡淡道：“江小湖，好，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江小湖似笑非笑望着他：“你却没有我想的那么聪明，你看，你已经忍不住了。”

兰大老爷轻哼了声：“如今你都已经看出来了，老夫也不会再顾虑许多，既然得不到，你就不要逼老夫用那些不好说的手段。”

江小湖沉默半日，点头：“兰大老爷说过，我是聪明人。”

“不错。”

“你费尽心思，不就是想知道那个秘密么？”

兰大老爷大喜：“你肯说？”

江小湖叹气：“狗急也会跳墙，到了这种时候，我若是还不说，就真要白白被咬了。”

兰大老爷不理会他的讽刺：“不只你，还有金还来身边那小丫头，包括你那些相好的，什么环姑娘，她们都是江孟生前为你安排的吧？你死了，所有人全都要为那个秘密陪葬。”

江小湖苦笑：“兰大老爷的意思，与其把它带到地下，不如告诉你。”

“不错，”兰大老爷语气中已有了愤愤之意，“老夫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如今你已是自身难保，留着那秘密又能如何，何必死守着不放，宝贝自古归强者，只有强者才能保住它，才配拥有它，老夫多年来培植势力，兴建这座山庄，机关精妙，阵法足挡千军，何况天水城主将来也要称我一声岳丈，放眼江湖，除了老夫，还有谁配得到它！”

江小湖道：“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真以为它有那么神，能助你称霸江湖？”

兰大老爷傲然一笑，举起手中那支金钗，自信满满：“留下此宝，便能逐鹿武林，这是江孟亲口所说，莫非还有假不成！”

江小湖摇头：“但凭他老人家一句话就认定，未免太轻率了，江家已经留了它十几年，非但没有称霸江湖，反倒招至灭门之祸，兰大老爷为何就不想想这个道理？”

兰大老爷脸色微变：“那只是江家没有足够的能力，何况江孟也曾说过，时候不到。”

江小湖更好笑了：“那件宝贝与我一同出世，祖父那次大寿时，我已有十几岁，十几年的时间还不够，莫非兰大老爷有耐心等上更久？”

被他一语道中要害，兰大老爷忍住怒气：“老夫不听这些废话，说吧，你想要什么条件？”

“兰大老爷爽快！”江小湖拍拍手，也不客气，“简单得很，就是你先前与我谈的那个条件，宝贝的秘密我告诉你，我可以带走一个人。”

兰大老爷愣了愣，怒意迅速消失，反倒笑起来，看了旁边的兰大小姐一眼：“你就不怕再被老夫抓住，一样会送命？”

江小湖道：“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

兰大老爷沉吟片刻，点头：“老夫答应你，你可以带她走……”

“不必，”江小湖打断他，“只要兰二小姐陪我一夜罢了。”说着，他又扬眉笑了笑，仿佛是在自嘲：“你的人我可再不敢要。”

众人皆愣。

兰大老爷意外了，看兰心落：“她？”

兰心落面色微变：“放肆！”

江小湖笑看兰大老爷：“你可舍得？”

兰大老爷不答。

兰心落很快就恢复了微笑：“你以为……”话未说完，忽觉全身无力，曼妙的身体斜斜倒在了地上。

花容失色，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兰大老爷：“爹，你不能！”

不理会她的惊呼，兰大老爷神色平静：“老夫答应你便是。”

兰大小姐白着脸：“爹，你……”

兰大老爷不语。

江小湖叹了口气，摇头：“兰大老爷早于五年前在临安秘密纳妾诞下一子，后继有人，又何惜一个女儿。”

兰心落银牙暗咬：“江小湖！”半是怨毒半是惊恐，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为父亲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却会是这样的下场。

兰大小姐却听得发呆，转向父亲。

兰大老爷面不改色，拍拍手，叫来几个黑衣人：“将小姐送去园西小筑。”

知道父亲的手段，兰心落面色立刻惨白如纸，她喜欢勾引男人，却并不代表她可以随便和男人上床，这具身体从未真正属于谁，如今竟被亲生父亲当成了交易筹码，送到一个男人的床上，她心中恨极，却也明白现在处境由不得自己，既不哭喊也不哀求，目光呆滞，迷人的风韵荡然无存。

几名黑衣人就要动手。

兰大小姐冲上去拦住，几乎是乞求：“小湖！”

江小湖看了她片刻，一笑：“兰大老爷似乎弄错了女儿，究竟谁才是兰二小姐，莫非你自己都不清楚？”

兰大小姐，连同兰大老爷都呆住。

江小湖看着地上的兰心落：“兰大小姐，我可有说错？”

兰心落面无表情，僵硬如木头。

兰大老爷恢复平静，缓缓道：“你知道的事，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可惜你不会武功，就算藏得再好，知道得再多，遇上事情始终逃不过。”

江小湖点头：“我后悔得很。”

兰大老爷道：“心落是极美的，也很聪明，知道怎么讨人喜欢。”

“尤其是男人，”江小湖苦笑，“派她做事，想必你会更加放心。”

“多数时候，的确是这样，”兰大老爷惋惜，“但男人的眼光有时候也很怪，特别是聪明男人，在过分的美色面前，反而未必肯说实话，因为这样的女人他们已见得太多。”

“所以你派了另外一个，我的眼光果然差得很。”

“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小湖道：“我并没看出来，是你女儿自己告诉我的。”

见兰大老爷不解，他笑看地上的兰心落：“为了让我相信心月就是兰大小姐，你让她把当年我们的故事都尽数告诉了心月，但有件事她却对心月说了假话，当初爷爷大寿那日，我与她在花园赌钱，她第一次扔的并不是什么‘幺二三’，而是个‘幺二二’，你看，我的记性一向很好。”

兰大老爷呆了很久，摇头：“我这大女儿好虽好，就是有个妒忌好强的脾气，当初我坚持要让心月去你身边，她难免有些不服气。”

江小湖笑：“所以她才会故意将‘幺二二’说成‘幺二三’，让我怀疑心月，接着又引诱我，一心想破坏心月的计划，从那时起我便已经怀疑你了，后来想必是被你知道，警告过她，这才将计就计演出一场姐妹连环计，骗取暖玉杯和我们江家的宝贝。”

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坏在这个最聪明的女儿身上，兰大老爷冷哼一声：“这么说，你要的是心月？”

江小湖点头：“让她陪我一夜。”

兰大小姐，不，兰二小姐面色煞白，后退两步，怔怔地望着他，他竟然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条件！因为她的背叛，他已经恨她入骨，纵然是死，也一心想要羞辱她！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江小湖似乎觉得有趣：“只要兰二小姐陪我一夜，明日再请她送我出庄，备上一匹快马，我自会将秘密留在庄门外的那棵树上，但兰大老爷需要保证，不能有人跟踪。”

兰大老爷笑了：“你倒想得很周全。”

江小湖道：“莫非兰大老爷担心我会食言，自己逃了？”

兰大老爷摇头：“老夫只担心，你逃不了多远。”

“明知希望不大，但人若是想活命，什么法子都会去试一试，换成别人也会这么选的，”江小湖倚墙，“就这个条件，兰大老爷可以考虑。”

兰大老爷并不担心，一个没有武功的人会逃出他的掌握？就算那个秘密真能救江小湖一命，只要江小湖肯用出手，那更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他还是没有立即答应。

犹豫许久，他摇头：“无论如何，心月终究是我女儿，这种事总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何况老夫已收了水城主的聘礼……”得罪天水城主没什么好处。

“我陪他。”兰二小姐突然开口打断他。

兰大老爷皱眉。

兰二小姐又看了江小湖一眼，垂首：“我陪你。”

江小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为了你爹爹，你倒果真舍得，我算算，这好象是第二次了。”

他这么认为？兰二小姐微微颤抖，若是以前，江小湖敢这么说话，她一定早就冲上去揍他了，但如今，她只是握了握拳，什么也没说，有什么好说的？他早已知道她的身份，却依旧对这个别有用心的老婆疼爱有加，可到头来她还是背叛了他，在他心里，她害了他的朋友，而且还跟着父亲屡次算计他，他恨。

为了宝贝处心积虑多年，到头来本已绝望，难得江小湖肯松口，兰大老爷顾不得许多：“老夫答应你便是”。

窗外夜幕已降，夜风掀起半面帘子，带来阵阵冷意，灯罩里透出昏黄的光线，十分恬淡柔和。兰二小姐独自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床顶发呆，全身都动弹不得，兰大老爷行事向来很谨慎。

江小湖还在外面谈交易细节，他也很谨慎。

兰二小姐并不在乎“陪”他，她担心的是，他明天真能逃走？父亲的手段她最清楚，他根本没有武功，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其实她是愿意陪他死的，不过她希望他能知道。

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是风太大，桌角上的茶杯竟忽然摔落于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兰二小姐倏地醒过神，为什么要一起死！她是不信鬼怪的，人都死了他们还能剩下什么，他也听不到她解释了！她不能死，也不能让他死！

江小湖没有武功，就算知道机关也走不出去的，自己却被点了穴不能动，怎么救他？兰二小姐勉强提起真气，想努力冲开穴道，无奈那点内力修为实在太浅，根本无济于事，她几乎绝望了。

“兰小姐可是想出去？”一个声音响起。

兰二小姐立即转脸。

不过眨眼的工夫，窗边椅子上已经坐了个年轻公子，锦袍长袖垂地，气度高华，正看着她笑。

第二十八章公子的舍与得

第二十八章公子的舍与得

“易公子？”兰二小姐先是惊讶，随即大喜，“有劳你帮忙解穴……”

公子微微侧脸，打断她：“你想救江小湖出去。”

兰二小姐承认：“是。”

公子摇头：“兰小姐忘了，我与令尊现下是合作关系，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兰二小姐毫不犹豫：“因为今晚你必须带灵灵离开，我爹爹如今已孤注一掷，明日小湖若还不肯说实话，他老人家一怒之下，必定管不了许多，或许不会为难你，灵灵却难说了，她是千手教的人，这园子机关重重，只有我才能帮你们离开。”

公子笑，抚袖：“你以为那丫头的死活对我很重要？”

“你喜欢她。”

“是么。”

“因为……”因为他看邱灵灵的眼神，那种宠溺，就和江小湖当初看她一样。兰二小姐相信自己的感觉，没有过多解释，“易公子是生意人，其实我们可以谈一笔交易。”

公子颔首：“兰小姐请说。”

兰二小姐道：“你替我解穴，我告诉你出庄的法子。”

话音刚落，公子抬手，似有东西飞来，带着强劲的力道，重重击在她胸前两处穴位上，紧接着，兰二小姐浑身一轻，沉滞的真气又开始在体内流动，抬抬手，已经能动了。

胸前衣襟上，赫然几点水渍。

这人竟是用茶水解的穴！

兰二小姐既吃惊又佩服，翻身下床，走过去：“易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微笑，起身：“时候不早，江小湖快来了。”

来羞辱她？兰二小姐咬着唇：“心落她现在很不好。”

“心落姑娘很美，足以征服世上男人，”公子打断她，浅笑，“她喜欢征服男人，可惜我却不喜欢被女人征服的感觉，美人无心，比任何一件东西都危险，我是生意人，不喜欢冒险，人心比世上所有美貌都值钱。”

兰二小姐鼓起勇气：“南江北易，江家没落，易家如今不但是武林第一世家，也是江湖首富，生意做这么大还不够么？”

公子面不改色：“没有人会嫌钱太多，江家虽垮了，那笔巨额财富与祖传绝技《白日惊风剑谱》却一直没有下落，眼红的人不少，落到谁手上都大有好处。”

兰二小姐低头：“如此，你何不留下来，继续与我爹爹合作？”

公子道：“做生意难免有所取舍，那笔财富虽不小，易家却并不急着要用，我就当是买了个小丫头，有舍有得。”

兰二小姐忍不住提醒他：“可灵灵喜欢谁，易公子不知道？”

大约是窗外夜风太凉的缘故，唇边那一丝笑竟有些冷，公子淡淡道：“原定明年初，小丫头便会嫁入易家，今后当然只会喜欢她的夫君，兰小姐以为她还会喜欢谁？”

“她要嫁入易家？”兰二小姐惊讶之下，总算解开了心中多时的疑惑，自己并没将邱灵灵与金还来的关系告诉爹爹，爹爹却让水风轻抓了她，逼金还来前来救人，原来都是他的主意，谁也没想到，他竟是邱灵灵的未婚夫，而金还来被擒，也是如他所愿吧。

公子皱眉，叹息：“金还来不在了，小丫头无依无靠，只怕会受人欺负，我会安排她早些嫁过去。”

兰二小姐倒抽一口冷气：“你不怕她知道？”

“兰小姐以为，她会知道什么？”公子转身，漂亮的桃花眼中竟是杀机骤现。

兰二小姐惊恐，退了两步。

公子反倒笑了：“兰小姐是聪明人，何必我提醒，知道太多对她并没有好处。”

兰二小姐默然，且不说现在自己的身份，在邱灵灵眼里俨然就是个背叛丈夫的坏女人，说话的分量根本不能和易轻寒比，何况也曾听江小湖提起过，邱灵灵没有亲人，如今金还来已经凶多吉少，总不能再让她与唯一能保护她的人反目，至少，这个人会做出这些事，也说明他还算重视她，与其让她知道真相，再次失去喜欢她的人，无依无靠，还不如将错就错，她或许会过得很好。

她抬脸：“易公子放心。”

公子回身，笑看窗外黑暗：“兰小姐应该多留些心思，也好想想怎样救人出去，你我的交易还是尽快结束为妙。”

兰二小姐点头，轻声在他耳畔说了几句。

公子记下，也不道谢，径自出门离去。

大小女儿都被制住穴道，江小湖没有武功，何况园内机关重重，守卫也都是高手，所以兰大老爷根本不担心他会逃，交易谈过便放心回房，等着明日的好消息了。

江小湖走进房间，神色轻松，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必死的时候，能好好享受一刻也是好的。

兰二小姐等候已久，上去拉住他：“小湖，我们快走。”

江小湖看着她，既无喜悦，也无半点奇怪之色。

知道他不信任自己，兰二小姐分辩：“我没有害你，是我爹和心落他们……”

江小湖打断她：“我没记错的话，兰二小姐今晚该陪我尽情快活的。”

兰二小姐愣了愣，放开他：“小湖。”

江小湖搂她入怀，伸手解她的衣带，口里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兰二小姐既肯拿身子帮你爹换那个秘密，少不得我这穷小子要好好享受……”

“啪”的一声，俊脸被打得微微一偏。

兰二小姐怒视他。

江小湖摸摸脸：“打是亲，骂是爱……”

兰二小姐再次抬手，却被他抓住。

江小湖看看那手，淡淡道：“兰二小姐莫非是专程来扇我耳光的？”

江小湖不再怕她了！望着那双平静陌生的眼睛，兰二小姐心中突然升起无数恐惧，江小湖是最没用的，而且最听她的话，她骂他，他会笑，她打他，他会叫老婆饶命，可如今，他竟然已经不怕她了！

她倒退两步，垂下眼帘，轻声道：“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江小湖诧异地看着她，仿佛看见了极好笑的事：“你？又要带我走？还是，这又是个万不得已的时候？”说到这里，他终于笑起来：“你不必再使计，兰大老爷既然舍得女儿，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明日一早他便会知道那个秘密了。”

“他知道以后，绝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若是现在我们趁夜出庄，说不定把握会大些。”

“原来兰二小姐是想救我？”江小湖恍然，摇头自嘲，“倒忘了，兰二小姐一直都很担心我。”他特意加重了“担心”两个字，其中讽刺之意明了。

兰二小姐急了，上前抓住他的手：“我求你，跟我走。”

江小湖不说话。

“就相信我这一次，”大大眼睛里隐约有光华流动，“最后一次，好不好？”

江小湖看着她的手：“就算现在走，你以为我能逃出多远？”

不论逃出多远，我都会陪着你，兰二小姐没有回答。

江小湖笑着勾起她的下巴，“现在我已经什么都没有，老金被抓走了，我不会武功，就算出去又能躲到哪里，兰大老爷始终有法子杀了我，不如留下来跟他女儿风流一夜，也不枉死。”

兰二小姐脸色煞白。

江小湖真的不喜欢她，因为他已经不怕她了，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心如蛇蝎的坏女人，不论他对她多好，她还是会出卖他，还害了他的朋友，他宁可死，也不打算再相信她。可恶，他既然那么聪明，所有事情都猜到了，为什么就看不出来，一切都是爹爹他们设下的圈套而已，她其实是真的想救他。

委屈又气愤，兰二小姐忍不住挥掌又要扇过去。

江小湖不在意，反顺势拉住那手，带着她一起倒在床上：“我既已答应了兰大老爷，今夜你就要好好陪我，春宵一刻值千金……”

望着那俊脸，兰二小姐喃喃道：“小湖，你真要这样对我？”

江小湖俯身，将脸凑近她：“这笔交易可是要我的命，若果真不碰你，我岂不是亏大了。”

兰二小姐急：“我……”

温热的唇，重重的吻，带着些不耐烦。

兰二小姐绝望，屈辱地承受，这不是第一次，那次在天水河底，他那么温柔地为她渡气，可如今不过几个月，他就在这里羞辱她了。

“在床上，不要那么多废话。”江小湖抬脸笑，轻轻喘息，同时去扯她的衣裳。

兰二小姐微微颤抖，忽然抬手在他颈间一拍。

江小湖立即昏倒在她身上。

夜沉沉，庄子周围那些乱山也看不见了，西风阵阵，秋虫声声，时而有落叶从头上飞过，不远处的灯光照着乱石杂草，整个园子更添寂寥。

一团人影闪入假山后，身法有些笨重。

两名守卫缓步走过。

待二人去远，兰二小姐轻轻松了口气，擦擦额上的汗，咬牙背起江小湖，掠向前面的庄门，此刻巡查时间已过，只要出了庄，就有希望了！

庄门处亮着数盏灯笼，兰大老爷不是疏忽的人，其他地方都有机关，这里是唯一出去的路，由十来个高手守着。

十来个高手，一旦有动静，很快就会惊动别人。兰二小姐紧张，眼见离庄门越来越近，她倏地停住身形。

没道理这么安静！

山里的夜很寂寞，守卫们闲得慌，通常就会开赌局打发时间，然而此刻，只有灯影在风中摇曳，听不到半点人声，就连应该在外面站着轮值的两守卫也不见。

难道又是爹爹设计？兰二小姐警觉，她很快找了个隐暗的角落，放下江小湖，喘息片刻，悄悄接近大门。

门房内亮着灯。

十来名守卫竟然被堆作了一处，有人进来也全无反应，试试还有鼻息，应该是被点了昏睡穴。

十来个人遇袭，却连呼救的机会也没有，这只有一个可能。

那人在一招之内制服了他们！

谁有这么高的武功？兰二小姐既惊且喜，很快就想通了，显然是有人赶在之前逃出了庄，要瞒过爹爹的耳目，此人很明显不是庄内人，想不到一笔交易倒留了这么一条后路，当然易轻寒行这个方便完全是为了他自己。

赶快带江小湖出去！兰二小姐正要转身，忽觉颈后一凉。

有人发现了！

她始终逃不出爹爹的手心，救不了小湖。

看不清面前的东西，意识正在慢慢消失，兰二小姐喃喃道：“不要。”说出这两个字，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梦里有凉风吹来，江小湖躺在草地上，清晨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映得那笑容温柔又灿烂。

“江小湖，起来！”

“我不。”

“什么！”

“老婆饶命！”

兰二小姐得意，板起脸：“再不起来我揍你！”

出乎意料，地上的江小湖没有再好脾气地求饶，他缓缓收了笑，起身：“兰二小姐就是专程来打我的么。”

兰二小姐呆住。

江小湖逼上前：“你是来害我的。”

兰二小姐后退：“不是的，小湖。”

江小湖冷冷道：“你不记得了？我已经被你爹杀了。”

她要带江小湖走，被人发现了！兰二小姐依稀记起来，惊惶睁眼：“小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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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尾声

第二十九章真假天水城主

真假天水城主

桌椅小几，雕花的窗棂，什么都没变，仍是庄内自己的房间，不同的是，窗外阳光灿烂，这一睡醒来，竟恍然如隔世。

温暖的阳光斜斜照入房间，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兰二小姐却全身发冷，顾不得腹中饥饿，飞快翻身下床：“小湖！小湖！”

“小姐醒了？”两名白衣侍女进来，手上捧着菜肴。

这两人根本不是庄内的丫鬟！兰二小姐惊疑：“你们是谁？”

“城主让我们伏侍小姐的，”侍女神态恭敬，“小姐既醒了，就先用些饭吧，我们这就去禀报城主。”

城主？水风轻？兰二小姐心一沉：“江小湖呢？”

两侍女莫名。

她们不知道？兰二小姐不理二人，抬脚就往门外走。

迎面进来一个人。

雪衣金带，一张脸俊美而冷漠，正是水风轻。

“水城主？”

“兰小姐。”

看见他，想到父亲为自己定下的尴尬的婚事，兰二小姐顿觉不自在，后退几步：“我爹呢？”

水风轻不答，挥手让两侍女退下。

兰二小姐又问：“江小湖呢？”

水风轻淡淡道：“我没记错的话，兰小姐此刻是我的未婚妻子。”

兰二小姐愣了愣，低声：“那是爹爹的主意，我不能嫁给你。”

水风轻道：“若是江小湖死了呢？”

江小湖死了！兰二小姐面色惨白，呆呆地看着他。

水风轻看她：“你真喜欢没用的江小湖？”

兰二小姐恍若未闻。

水风轻走近她面前，轻声：“江小湖那么没用，我难道比不上他？”

兰二小姐目光微动，抬脸盯着他。

还是那张冷漠的脸，可不知何时，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竟然也有了笑意，他拉起她的手：“嫁给我，跟我回天水城怎么样？”

兰二小姐不答，突然纤手一伸，又快又准地揪住他的耳朵，恨恨道：“江小湖，原来你是有武功的！”

水风轻果然惨叫，撕下面具，赫然又变回了没用的江小湖：“老婆！”

兰二小姐哼了声：“是你点了我的昏睡穴？”

江小湖摸摸耳朵，点头。

兰二小姐道：“我爹爹明明已经替你散过功。”

江小湖点头：“不错，但他却没想到，我的真气原本就用‘金针定穴’之法，被封在了那几个地方。”

兰二小姐大惊：“真气怎能被封在那里？”

江小湖道：“那几处穴道对我没用，所以我便用金针暂且将真气封在那里了。”

兰二小姐色变：“你是……”

江小湖微笑：“老婆聪明。”

但凡习武之人，都有几处“死穴”，那是真气汇集至丹田的必经之路，所谓废人武功，也正是根据这个道理来的，要穴一经摧毁，再难复原，真气行不通，武功自然就废了，当然废人武功并非易事，下手的人需要有足够深厚的内力和巧妙的手法才行，那几处穴道虽非真正意义上的死穴，但习武之人失去内力也就和死了差不多，称之为“死穴”并不过分。

有一种人偏偏不同。

他们天生任督二脉自通，真气凝集直达丹田，根本不需要经过这几处“死穴”，因此修习内力比普通人快了一倍，这种人堪称天生的武学奇才，十分罕见，也只有在传说中出现过，兰二小姐万万想不到，如今面前竟真的有一个。

“怪不得我们一直都感觉不出你有武功，这么说，我爹爹那日非但没有散掉你的功力，反倒使封住的真气被激活了。”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江小湖抱住她：“正是。”

兰二小姐发呆，忽听得旁边传来一声冷哼：“没用的穷小子，竟敢调戏本城主的老婆？。

水风轻一袭黑袍，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二人。

兰二小姐惊慌，看江小湖。

出乎意料，见到水风轻，江小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瞪眼：“朋友妻，你倒不客气得很。”

水风轻走进来：“本城主拿聚水宝剑作聘礼，兰大老爷亲口答应婚事，穷小子不肯认，兰二小姐莫非也不记得了？”

兰二小姐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们……认识？”

二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江小湖眨眼：“我们当然认识，早就认识了。”

兰二小姐疑惑地看了水风轻半晌，忽然横眉：“四只手！”飞快扯下他的面具，果然如愿以偿看到那张痞痞的俊美的脸。

金还来板着脸：“无礼，本教主治你的罪！”

被水风轻抓去的死对手，此刻却活生生站在面前，怎么回事？兰二小姐总算不笨，转向江小湖：“金教主被水风轻抓走，也是你们故意定下的计策，好骗过我爹爹。”

江小湖点头。

兰二小姐好奇：“水风轻到底是谁？”

江小湖道：“是我。”

兰二小姐愣。

江小湖笑道：“水风轻只是一个身份，谁都可以扮，而我，才是真正的天水城主。”

兰二小姐道：“那聚水剑……”

“自然是我的，否则谁敢拿它当聘礼？”江小湖微笑，“聚水成江，‘天水剑法’本就是根据我江家祖传绝学‘白日惊风剑’变化而来，只不过这三张面具都是老金做的。”

兰二小姐道：“你用千年暖玉杯作饵，使人相信水风轻与金教主结了怨，为的是引出我爹爹。”

江小湖点头：“那时你爹想必还不知道我与老金的关系，但江家院外有千手教的人，他或许以为千手教也对那件宝贝感兴趣，所以暖玉杯事出之后，才会找上水风轻，为的就是利用他对付老金，何况后来从你这里又知道了老金和我关系，就更要与水风轻合作了。”

兰二小姐想起一事：“那……那个人，那个水风轻……”

江小湖神秘：“是我们的朋友。”

“是他的朋友，做交易的朋友，”金还来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天底下，也只有我这样的笨蛋才肯白费力气替他做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不好听，然而江小湖却一个字也没有反驳，反倒露出愧疚之色。

金还来不是笨蛋。

兰二小姐听着不像，皱眉：“你……”

“你不必为他不平，”金还来冷笑，“我就是揍他，他也要认着，你问他可敢还手？”

发觉事态严重，兰二小姐惊疑地看江小湖。

江小湖点头：“对不住。”

金还来冷冷道：“此人砍过我千手教三十三只手，我若答应解毒，便不好跟教中兄弟们交代。”

江小湖道：“是我答应的解毒，叫你为难。”

金还来道：“若不能解，他会不会宰了你？”

江小湖道：“会。”

兰二小姐听得不对，忙问：“他……那个人不是你的朋友吗？”

江小湖道：“当初我报仇心切，急于引出凶手，跟他做了笔交易，让他假扮水风轻帮我的忙，如今我就该帮忙解半月露……

半月露！怪不得那个“水风轻”一心要得到千年暖玉杯！这“半月露”本是一位使毒高手所创，在江湖上名动一时，其性阴寒狠毒，凡中者半个月后便会寒气入骨，全身血凝，必死无疑，除非有他的独门解药，但这句“除非”已经被江湖中人公认为废话，因为那个有独门解药的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几十位高手的刀剑之下——拥有这样一种可怕的毒药，江湖上几乎人人自危，特别是他的仇人，必定天天如坐针毡，谁敢再容他活着？

一件武器再厉害再可怕，不代表它就可以无敌。

水风轻不会无缘无故帮江小湖，千年暖玉杯此刻在金还来手上，身为千手教教主，金还来本就精于使毒解毒，自然该求他帮忙。

兰二小姐震惊：“半月露竟然还在世上！他真的中了半月露？”

江小湖摇头：“不是他。”

妻子，小如？兰二小姐隐约猜出了些：“金教主跟他有仇？不想借暖玉杯？”

江小湖拍拍她的脑袋：“老婆，你莫非还不明白，那只是我们引出凶手的计策罢了，什么千年暖玉杯能解百毒，世上哪有那么神的东西！当初我花大价钱买了块宝玉，专程请人雕成这杯子，再故意派人从关外运回，让老金去偷，只为让外人相信水风轻与他结仇，好引出凶手。”

兰二小愕然：“但我那日中毒，分明就是用它解了。”

“你忘了老金是用毒高手，那日你故意中毒试探真假，他也就故意用暖玉杯替你解，其实是趁机在杯中放了解药而已，”江小湖郁闷，“一个杯子真这么神，千手教所有人都该找根绳子上吊了。”

金还来道：“但凡中了‘半月露’，至多能活半个月，想不到用温泉也能续命至今，难得有人想到这法子。”

江小湖道：“是我出的主意，当年我曾听爷爷说过，‘半月露’其性至寒，若每日在温泉里浸泡一个时辰，外加用真气护持，再服些祛寒的药，或许能续命。”

金还来挑眉：“现在你们约定的时候到了，你的仇已报，就该替人解毒。”

江小湖点头。

金还来道：“你会解？”

江小湖摇头。

金还来道：“你打不打得过他？”

江小湖还是摇头。

金还来道：“那我们联手杀了他，如何？”

江小湖苦笑：“你还是杀了我吧。”

金还来冷笑道：“利用朋友的人早就该杀了，死一个少一个。”

江小湖道：“对不住，当初我跟他谈成交易，答应解毒，但普天之下半月露只有你能解，所以才故意接近你，但不论如何我总不会逼朋友……”

金还来打断他：“你这样的人，也配做朋友？”

江小湖沉默片刻：“不配。”

金还来看了他半日：“本教主要走了，你会帮他拿我？”

江小湖摇头。

金还起起身便走。

兰二小姐慌得拦他：“他不会解毒，那人会杀他！”

金还来道：“这小子利用本教主，不该杀？”

私下拿朋友和别人做交易，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兰二小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他行事不妥，可是金教主素来大量，该不会眼看他死……”

金还来瞪眼：“收回去，本教主不听这些马屁。”

兰二小姐抿嘴。

“这小子虽然又穷又不是个东西，但我也不会让他死这么快，”金还来冷冷看江小湖，“本教主不喜欢被人利用，你他妈最好从现在起就在本教主眼皮底下消失。”

江小湖道：“什么时候再出来？”

金还来没好气：“至少半年。”

江小湖松了口气，笑：“多谢。”

兰二小姐放心，略作迟疑，忽然问道：“你就没想过，除了我和小湖，还有别人也知道你和灵灵的关系，想置你于死地？”

金还来静静站了会儿，鼻子里低哼一声，转身出门：“回头我会安排她早些嫁过去，省得留在教里给我惹麻烦。”

第三十章尾声1

网络版尾声

“老婆看什么？”兰二小姐痴痴地望着门发呆，冷不防一双手臂突然从身后将她抱住，这才发现房间里只剩了两个人。

江小湖转身看她：“老婆。”

兰二小姐别过脸：“我曾听爹爹说，江家外还有一批人在暗中监视你，你可知他们是谁派来的？”

江小湖摇头：“自然是易轻寒，怪道这两年他来江南走动这么勤，说是做生意，只怕更多是奉易老爷之命，前来打探我们江家宝贝的，数年来‘南江北易’鼎足而立，说易家对我们江家没有野心，是不可能的。”

兰二小姐道：“他与我爹做交易，意在江家财富与《白日惊风剑谱》。”

江小湖笑笑：“易轻寒是什么人，他答应与你爹合作，提供财力支持，绝不只是为江家财富与剑谱这么简单，我一直以为那些人都是你爹派来的，若非见到本人，也想不到会是他，一切安排毫无破绽，连你爹都查不出来，他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兰二小姐担心：“你不怕他将来……”

江小湖挑眉：“当你知道江家财富已经被我用来兴建天水城，江家宝贝又是个拿不走的大活人，而这个人还是天水城主的时候，你还会想做什么？”

兰二小姐想了想，道：“什么也不做。”

江小湖笑：“易轻寒也是聪明人，比你更聪明。”

兰二小姐幽幽叹息：“原来江家那个宝贝竟是你。”

江家长孙天生武学奇材，怪不得江老太爷会喜极大笑，称“天降异宝”，却不想此话会被产婆误传出去，待要阻止为时已晚，几百年未曾现世的练武奇才突然降临江家，会引起怎样的轰动？江湖上总有一些人是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强的，又怎会容这个武学奇才长大？江老太爷始终对此事缄口不谈，竟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他总将孙子带在身边，形影不离，为的就是怕别人发现这个秘密。

江小湖道：“当年爷爷早已担心会有此祸，因此在暗中安排好一切，若无事便好，若出事，必要忍耐，留得性命，将来为家门报仇，好重振我江家之风，但他老人家没想到，那人会这么狠，江家一百四十二口人竟无一个逃脱。”

他笑得悲哀：“如今我总算能让江家名扬天下，江家人却只剩了我一个，为了保住我一个，他老人家放弃了一家人。”

兰二小姐垂首。

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但他若知道自己费尽心机寻找多年的宝贝竟是面前这个大活人，又将是什么样的滋味？而从他找上那个“水风轻”合作开始，江小湖便已知道了凶手是谁，为什么到现在才动手。

“我睡了多久？”

“两天。”

两天，足以发生许多事，兰二小姐目光渐渐悲哀，喃喃道：“我把庄里的机关都告诉了那个水风轻。”

“他告诉了我，”江小湖承认，“他把这些机关布局画了张图，放在了地牢墙上的缝隙里，害我足足找了两日。”

“我是想救你。”

“我知道。”

“可你只是利用我，”兰二小姐仰脸看着他，“你早已明白我是爹爹派来的，却一直不揭穿，其实是在利用我，对不对？”

她摇头：“你有武功，却一直瞒着我，你知道这庄子里处处机关，所以故意设计，让人假扮水风轻和他联手，借此机会探路，但爹爹并没将机关告诉他，所以你和金还来就故意让我们抓去，你知道我会想法子救你，为你们指路，对不对？”

江小湖不答。

兰二小姐流下泪，哽咽：“你全都知道的，你故意拿金钗试探我，利用我引我爹爹出手！”

江小湖看了她半日，轻声道：“从你主动找上门要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

兰二小姐打断他：“你娶我是被逼的，因为你不能施展武功赶我走，所以就让金教主想法子吓我，想让我自己走。”

江小湖伸手欲抱住她：“是，但后来……”

“不用什么后来！”兰二小姐躲开，“你就是想利用我引爹爹出手，打探庄内机关，好向我爹爹报仇！你明知道我是想救你，却故意羞辱我，要我陪你……”哽住。

江小湖皱眉：“老婆。”

兰二小姐终于问出心底盘旋许久的话：“我爹爹呢？”

江小湖不答。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报仇，他会怎样对待自己的仇人？兰二小姐望着他，声音颤抖：“还有我姐姐，你把他们怎么了？”

江小湖看着她：“他是我的仇人，不只江家一百多条人命，这些年他为了培植势力，需要大量的钱财，兰家早已大不如前，为了供给，他不知私下做了多少杀人的勾当，手上人命几百条，难道不该死？”

“可他是我爹。”

“他并没把你们当女儿，你看他怎样对你姐姐？”

兰二小姐别过脸。

江小湖叹了口气：“你已经是我们江家的人，莫非在你心里的地位，我还及不上他这样一个爹？”

沉默。

兰二小姐拭拭眼睛，大声：“但你可知道，他死了，我娘也活不下去，她们人呢！”

江小湖道：“无人幸存。”

“好，”兰二小姐惨笑，“兰家于你有灭门之仇，如今你也害了我全家，是我先骗了你，但你也利用过我，现在扯平了，今后我们再没有关系！”转身冲出门外。

江小湖没有追出去，只是静立片刻，然后缓步走回桌旁，坐下。

“你怎么不告诉她？”头顶传来金还来的声音。

江小湖默然。

不共戴天之仇，岂是那么轻易就放下的，他需要太多时间去忘却。

尾声2

“城主，王护卫回来了。”

“叫他过来。”

曲桥上站着个年轻的公子，雪衣金带，两只眼睛明亮似星星，正拿着块糕点喂池塘里的金鱼，姿态优雅。

很快，侍女带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旁。

“城主。”

“外头可有什么大事？”

“易公子携夫人来江南游玩。”

沉默。

“老金呢？”

“金教主去昆仑山了。”

江小湖沉默。

整整两年，一切都已成为过去，谁都想放下，却是谁都放不下。

他想了想，开口：“那边怎样？”

王护卫明白他的意思：“属下前日去看过，夫人和大小姐还好，就是那老头挑三拣四，太不知足！”

江小湖回神：“怎么不知足？”

王护卫说了实话：“他抱怨没钱赌。”

江小湖气得丢掉那糕：“我饶他一命，他还想拿我的钱去赌？”

王护卫道：“正是。”

江小湖哼了声，改问别的：“货都买回来了？”

“都办好了。”

“她那布庄的生意怎么样？”

“我们总是照顾她的生意，不会太差。”

江小湖不语，眼睛看着池水，池底游鱼在白云中穿梭，竟是别有天地。

许久。

他忽然抬脚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去跟那老头说，我没钱给他赌！。

热闹的江南小城，热闹繁华的大街，高大的牌匾高高挂着，这是城里最高档的布庄，掌柜是个姓兰的美丽姑娘，此刻客人稀少，她正坐在柜台里出神。

“小湖，我们不能总靠当东西度日，否则你会更没用的。”

“那我去赚钱。”

……

“那……我们开个布庄好不好？”

“老婆，这几两银子够买几块布的？”

“那等赚多了再开。”

“你看我们什么都不会，能赚少就不错了，怎么赚多？”

……

“掌柜的，买布！”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耳畔炸开，她惊得抬眼。

“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是想把结局整得细些，但最近实在时间不够，谢谢各位支持，惭愧，但无论如何，此结局虽与正版有出入，大体还算圆满，总算能挂个已完结的牌子了：）

大小女儿皆已被制住穴道，江小湖没有武功，何况园内机关重重，所以兰大老爷根本不担心他会逃出去，也正因为如此，兰二小姐很容易就冲进了那个房间。

有了灯罩，昏黄的光线看上去十分恬淡柔和。

床上，蓝心落的脸却白如纸，目光呆滞，她喜欢勾引男人，却并不代表她可以随便和男人上床，这具身体从未真正属于谁，如今竟被亲生父亲当成了交易筹码，送到一个男人的床上，她心中恨极，却也明白现在的处境由不得自己，什么也不说，直直地躺着，迷人的风荡然无存。

江小湖半撑着身体，一只手还搭在她胸前。

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兰二小姐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然而见到这样一副旖旎的场景时，还是升起说不清的愤怒失望，还有伤心，几乎忘了救人的目的，纤纤手指紧紧抓着门框，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见她破门而入，江小湖一点儿也不惊慌，俊脸上反露出奇怪之色：“兰二小姐？”

兰二小姐不答。

江小湖越发莫名：“若我记得不错，兰二小姐此刻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才对，跑这里来做什么？”

兰二小姐终于努力使自己平静了点儿，二话不说，走过去将他拖下床，“啪啪”扇了两耳光。

就在她要扇第三下时，江小湖抓住了她的手。

兰二小姐根本没料到这个结果，一时愣住。

江小湖丢开她的手，淡淡道：“兰二小姐莫非是专程来扇我耳光的？”

江小湖不再怕她了！望着那双平静陌生的眼睛，兰二小姐心中突然升起无数恐惧，江小湖是最没用的，而且是最听她的话，她骂他，他会笑，她打他，他会叫老婆饶命。可如今，他竟然已经不怕她了！

她倒退两步，垂下眼帘，轻声道：“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江小湖诧异地看着她，仿佛看见了极好笑的事：“你？又要带我走？”停了停，“还是，这又是万不得已的时候？”说到这里，他终于笑起来，“回去告诉兰大老爷，他既然舍得女儿，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明日一早他便会知道那个秘密了。”

“他知道以后，绝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若是现在我们趁夜出庄，说不定把握会大些。”

“原来兰二小姐是想救我？”江小湖恍然，摇头自嘲，“倒忘了，兰二小姐一直都很担心我。”他特意加重了“担心”两个字，其中嘲讽之意明了。

兰二小姐急了，上前抓住他的手：“我求你，跟我走。”

江小湖不说话。

“就相信我这一次，”大大眼睛里隐约有花光流动，“最后一次，好不好？”

江小湖看着她的手：“就算现在走，你以为我能逃多远？”

无论逃出多远，我都会陪着你，兰二小姐没有回答。

“你走吧，”江小湖拂开她的手，坐回床上，“我既已答应了兰大老爷，今夜你姐姐就要好好陪我，春宵一刻值千金……”

“啪！”兰二小姐扇他一耳光。

江小湖摸脸，继续往下说：“你若愿意，也可以一起留下来。”

“啪！”又一耳光过去，兰二小姐转身就走。

纤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小湖默然坐了片刻，回身，床上的兰心落正定定地看着他，精神脸色竟都好了许多。

她居然又恢复了妩媚的模样，还冲他眨眼：“她是真的想救你，难得这傻丫头真喜欢你了，你怎么不跟她走？若到了明日，只怕你连一成活命的机会也没有。”说到这里，她哧哧笑，“难得如今你肯为我挨揍，竟连命也不要了。”

江小湖喃喃道：“母老虎总算没了，兰大老爷既这么舍得女儿，我宁可不要命。”

兰心落笑得暗淡：“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帮他做了很多事。”

江小湖转脸望着门外，叹气：“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为了利益，什么兄弟亲人都可以不顾的。”

兰心落默然半日，突然道：“我可以告诉你出庄的路。”

“不必，”江小湖俯身，笑着勾起她的下巴，“现在我已经什么都没有，老金被抓走了，我不会武功，就算出去又能躲到哪里，兰大老爷始终有法子杀了我，不如留下来跟她女儿风流一夜，也不枉死。”

兰心落看着他，不紧不慢道：“你不行的。”

“不行？”江小湖差点跳起来，哭笑不得，“你敢说我不行？”

兰心落咯咯娇笑：“啊哟，忘了男人最怕听这个，我的意思是，你绝不会碰我。”

江小湖不怀好意地笑，将脸凑近她，手缓缓向下移动：“这笔交易开始要我的命，若果真不碰你，我岂不是亏大了。”

兰心落闭上眼，无奈：“那你就碰吧。”

江小湖瞪眼：“你以为我真不敢？”

“若是半年前，你当然敢，”兰心落忍笑，“但你如今喜欢那傻丫头，不会碰我。”

江小湖道：“我也喜欢聪明的美人。”

兰心落道：“你不必再怀疑她，其实当初都是我与爹爹故意设计，让你误会，好叫她死心，如今你改快些去哄她才对。”

江小湖点头：“你总算说了实话。”

兰心落叹气：“没良心，人家还不是为了帮你。”

江小湖好笑：“你是在帮你自己，为何不直接求我放过你？”

“为什么要放过？”兰心落媚眼如丝，幽幽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不去找她也好，我已经喜欢上你了，陪你一夜应该不算太坏……”

江小湖苦笑：“够了够了，你的话果真太多，应该好好睡一觉才对。”

大手从她身上摩挲而过，睡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动人的眼睛闭上之前，兰心落终于惊觉事情不对劲，这中间存在一个极大的问题，可惜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朦胧中，她听到江小湖的声音。

“这就是那个秘密。”

夜沉沉，庄子周围那些乱山也看不见了，西风阵阵，秋虫声声，时而有落叶从头上飞过，不远处的灯火照着周围的乱石杂草，整个园子更添寂寥。

兰二小姐坐着发了会儿呆，缓缓伏下，将脸贴在一块石头上，哽咽起来。

江小湖真的不喜欢她，因为他已经不怕她了，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心如蛇蝎的坏女人，无论他对她多好，她还是会出卖他，还害了他的朋友，他宁可死，也不打算再相信她，甚至还当着她的面，要和她的亲姐姐上车。

可恶，他既然那么聪明，所有事情都猜到了，为什么就看不出来，一切都是爹爹他们设下的圈套而已，她其实是真的相救他。

心中越发委屈，兰二小姐哭得更大声，狠狠地抓起身边石块丢出去：“你这混蛋！你去死！你再不管你！”

不行，不能让他死！

一个“死”字，犹如冷水浇头，立时让她清醒了，理智终于战胜情绪，兰二小姐倏地站起来，擦擦眼睛——恨就恨吧，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反正江小湖不会武功，就是拎，她也能把他拎出去。

“随你信不信，我就把你丢出庄去，今后再不管你！”

“老婆都不管我，我就真的要死了。”叹气。

兰二小姐呆了呆，迅速转身，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老树底下，笑容熟悉又温柔，如春天的太阳。

“你怎么跑出来的？”震惊。

“我想跟老婆走，所以就偷偷跑出来了，”江小湖伸臂抱住她，和往常一样有力，“老婆快把我丢出庄去吧。”

“谁要丢你出去！”兰二小姐回过神，使劲推他，柳眉倒竖，“你想死，没人拦着你！”

“好容易才溜出来求老婆救命，老婆生气不肯救我，我只好回去等死了。”他果真放开她，转身就走。

一只小手迅速将他拉住。

他顺势停下：“老婆。”

“你少装模作样！”兰二小姐横他一眼，不自在地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姐姐她……你真的……”

“怎么？”莫名。

兰二小姐脸上发烫，声音小得如蚊子：“你们有没有真的……那个……”

江小湖恍然，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

兰二小姐倏地甩开他的手，又急又气，一耳光扇过去：“你竟然……”

“老婆饶命！”江小湖慌得矮身躲开，哇哇低叫，“是假的！假的！哄你的！”

心里久久堵着的一块东西总算落下，兰二小姐忍住笑，拎起他：“真的没有？不许骗我！”

江小湖不停点头：“真的。”

兰二小姐收了手，正色道：“我们快走，她要是叫人……”

江小湖笑道：“这里处处机关，我若不知道破解之法，根本就逃不出去，她既不是真的想陪我，我肯放过她已是求之不得，又怎会叫人？”

兰二小姐想想觉得有理：“那我们走吧，天亮让爹爹知道就迟了，你跟我来。”

江小湖拉住她：“老婆，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刚刚问出这两个字，兰二小姐便觉得全身发软，不由大吃一惊，“你怎么……”

江小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唇上，眨眼道：“时候还早，老婆先好好睡一觉吧。”

躺在温暖的怀抱里，温柔的声音就在耳边，熟悉的气息在鼻端萦绕，竟似有催眠的作业，脑中昏昏沉沉，兰二小姐真的睡过去了。

馨馨的香味，还有流水声。

睁开眼，兰二小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其宽大的床上，头顶是雪白的纱幔，银色的帐钩，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

不远处的桌边坐着个人，十分眼熟，白衣换成了黑袍，只有那张脸依然俊美而冷漠。

兰二小姐吃惊，掀开锦被跳起来：“水城主！”

水风轻斜斜看她一眼，竟淡淡笑了：“兰小姐驾临天水城，在下荣幸之至。”

兰二小姐更震惊：“这里是天水城。”

跳下床打量四周，她这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卧室，而是个极其空阔的房间，简直就像个大厅，可容纳几百上千人，阶下，八根巨大的镶金圆柱高高矗立，立左右两边，每排间距相等，柱上设有灯架，烛火明晃晃的，亮如白昼，地板由大块大块的白石铺成，简单而整洁。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大厅中央居然还有个池子，正冉冉冒着热气，其中竟开着莲花！白玉瓣，金丝蕊，静静浮在水面，旁边衬着几片碧玉雕成的圆叶。那片最大的叶子中央，竟冒出一股水流，顺着叶脉上的褶皱，均匀地从各个方向洒下，落入池中，溅起圈圈涟漪，淅淅沥沥的声音如同小雨。

池边站着一个人，雪衣金带，似在看着莲花出神，虽看不清脸，那背影却仿佛熟悉得很，他的脚畔还铺着块漂亮的纯白地毡。

兰二小姐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一切：“我怎么会在这里？”

“兰大老爷已收了在下的聘礼，兰小姐当然应该在这里。”不知何时，水风轻已站在了身旁，竟轻挑地伸手，作势要搂她。

兰二小姐惊得躲开：“你……”

大约是听到了这边的声音，池畔那白衣人迅速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兰二小姐也望过去，待看到那张脸之后，她顿时骇然，立即扭脸看身旁的人，没错，这两个人竟然拥有同一张脸！

两个水风轻！

江小湖哪去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见到两个水风轻？兰二小姐发现自己的脑子快要炸掉了，根本已经忘了害怕。

“是不是很奇怪？”身旁，黑衣水风轻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兰二小姐犹未回神，就见人影一闪，白衣水风轻已经站在了面前，迅速将那只手从她肩上拎开：“这只贼手再乱动，我宰了它。”

黑衣水风轻若无其事，很巧妙地挣脱了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兰二小姐：“想不想知道江小湖在哪里？”

兰二小姐看看两人，点头。

黑衣水风轻摸摸下巴：“你猜我们谁是真的水风轻，猜中了我就把他还给你。”

一模一样的脸，连身材也差不多，究竟谁才是真的？

兰二小姐淡淡道：“都不是。”话音刚落，她突然纤手一伸，又快又准地揪住其中一个人的耳朵，恨恨道，“江小湖，原来你是有武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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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1章

第三十章

“老婆饶命！痛哇！”白衣水风轻惨叫着撕下面具，赫然又变回了没用的江小湖，“我就不能有武功？真以为你夫君那么没用？”

兰二小姐放开他：“可我爹爹明明替你散过功……”

江小湖摸着耳朵苦笑，打断她：“但他没想到，我的真气原本就用‘金针定穴’之法，被封在了那几个地方。”

“真气怎能被封在那里？”兰二小姐大惊，突然色变，“莫非你是……”

江小湖只笑不答。

旁边的黑衣水风轻叹息：“你嫁了他这么久，还看不出来，这家伙就是个天生无脉之人嘛。”

武学上所谓无脉人，并不是指没有经脉，而是指没有普通人的“死穴”，那几处穴道乃是真气汇集至丹田的必经之路，也是习武之人的大忌。所谓废人武功，也正是根据这个道理来的，要穴一经摧毁，再难复原，真气行不通，武功自然就废了。当然废人武功也并非易事，下手的人需要有足够深厚的内力和巧妙的手法才行，那基础穴道虽非真正意义上的死穴，但习武之人若失去内力，也就和死了差不多，所以称之为“死穴”并不为过。而无脉之人偏偏不同，他们天生任督二脉自通，真气凝集直达丹田，根本不需要经过这几处“死穴”，因此修习内力比普通人快了一倍，这种人堪称天生的武学奇才，十分罕见，也只有在传说中出现过，兰二小姐万万想不到，如今面前竟真的有一个。

江小湖道：“那几处穴道对我没用，所以我变用金针暂且将真气封在那里了。”

兰二小姐盯着他看了半日，觉得很不可思议：“怪不得我们一直都感觉不出你有武功，这么说，我爹爹那日非但没有散掉你的功力，反刀使封住的真气被激活了。”

将小胡抱住她笑：“老婆聪明。”

兰二小姐又想起一事，骇然：“我知道了！原来那个宝贝就是……”

“就是我，”江小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夫君武功高强，又长得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算不算宝贝？”

蓝大小姐失笑：“那当初人人都以为江家有宝贝，你爷爷怎么不……”

“怎么不解释？”旁边的黑衣水风轻打断她，“你以为江家有无脉人的事传出去，他还能活到现在？”

江家长孙是个天生的无脉人，怪不得老太爷会喜极大笑，称“天降异宝”，却不想此话会被产婆误传出去，待要阻止时，已经晚了一步，而几百年未曾现世的练武器材突然奖励江家，会引起怎样的轰动？江湖上总有一些人是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强的，又怎会容这个武学奇才长大？所以江老太爷为了保住孙子才会缄口不谈，默认“宝贝”之事，将孙子从小带在身边，形影不离，为的就是怕别人发现这个秘密。

“当年爷爷早已担心会有此祸，因此将《白日惊风简谱》与江家历代财富都藏在了一个秘密的所在，交与我保管，若无事便好，若出事，便要忍耐，留得性命，奖励啊为家门报仇，好重振我江家之风，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败家子。但他老人家没想到，那人会这么狠，江家一百四十二口人竟无一个逃脱。”

江小湖笑得悲哀：“如今我总算能让江家名扬天下，江家人却只剩了我一个。”

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但他若知道自己费尽心机寻找多年的宝贝竟是面前这个大活人，又将是什么样的滋味？兰儿小姐沉默片刻，指着黑衣水风轻：“他不是被水风轻抓走了吗？”

黑衣水风轻瞪眼：“我就是水风轻，怎会被水风轻抓走，这丫头满口胡言！”

“四只手，你还想装！”兰二小姐飞快扯下他的面具，果然如愿以偿看到那张痞痞的俊美的脸。

金还来咳嗽，板着脸：“如此无礼，小心本教主治你的罪！”

兰儿小姐不理会，转向江小湖：“庄子周围遍布机关阵法，就算是绝顶高手，也未必逃过，你怎么带我出来的？”

江小湖一脸神秘：“当然是我老婆带我出来的。”

“我？”

“老婆忘了，你曾经将这些机关告诉过一个人。”

水风轻？兰儿小姐动容：“水风轻和你们是……”

江小湖点头：“他把这些机关布局画了张图，放在了地牢墙上的缝隙里，害我足足找了两日，今日才算找到图溜了出来，还带回了老婆。”

兰二小姐看看他，又指着金还来：“原来水风轻是故意抓你的？”

“他是真的想抓我，”金还来抱胸，淡淡道，“可惜他却不敢就这么杀了我，所以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冷冷的声音。

不知何时，偌大的房间里竟多了个人。

身材高大，英武挺拔，还有一张冰冷而熟悉的脸，鼻挺眉扬，轮廓分明，却无处不散发着冰寒之气，竟是当初天水河边树林里见到的那个玄衣男人。

兰二小姐却已知道他的身份，曾经，他脸上也带过一张同样的面具：“你才是真正的水风轻！”

男人不答，冷冷的看着金还来。

若是别人，早被他身上那种气势给镇住了，可惜金还来不是别人，只在鼻子里冷笑了一声，根本不理会他。

气氛有点僵硬。这样三个人怎会凑在一起？兰二小姐来不及思考，就发现了一件东西，紧接着仿佛见到鬼一样，眼睛越瞪越大，目光直直定在他的左手上——那里当然已经不再有聚水剑，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哪里竟会是一柄刀！

刀是好刀，寒气隐隐从刀鞘中散发出来，就像他的人一样，骄傲，孤独，冰冷，漠视一切，让人望而生畏。

这就是他的刀！兰儿小姐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因为大凡宝刀宝剑都哟不同的气质与特性，一旦被人驾驭太久，便会自然而然与助人自身的气质融合在一起，所以有句话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东西，并非全无道理。

原来他是用刀的！

怪不得聚水剑在他身上，总会有种古怪之感！

自古兵器中，剑尊为王者，高贵，灵动，以削刺为主；刀却不同，堪称武器中的霸者，沉狠，霸气，以砍劈为主。剑不及刀凶猛，到不及剑轻捷。刀与剑有本质上的区别，无论练法用法，都是截然不同的，而“天水剑法”名震江湖，有谁想到，天水城主水风轻竟会用刀！

江小湖明白他的疑惑：“‘天水剑法’明扬太难下，而天水城主却用起刀来，是不是很奇怪？”

兰二小姐点头，怪不得爹爹会说，聚水剑在他手上太可惜，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你若知道他是谁，会更奇怪，”江小湖谈起，伸手一指，你看他那大刀，像不像杀猪的？”

兰儿小姐忍笑瞪他：“我绝对不是杀猪的。”

一直不说话的男人这才转脸看着江小湖，冷冷道：“你若是猪，我不介意拿你试刀。”

江小湖闭了嘴。

兰儿小姐越发好笑：“那必定是把好刀，杀气那么重。”

“错了，”江小湖贴近他耳边，悄声道：“其实那刀并无特别之处，只不过他用了很多年而已，无论什么刀刀他手上，都会变成好刀。”

“为什么？”

“因为他是刀神，刀中之神，你该听过姬凉这个名字。”

兰二小姐吓得呆了，因为今天遇上的事，每一件都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你说……他就是刀神？”

江小湖含笑点头。

水风轻的真面目竟然是刀神！兰二小姐呆呆地望着姬凉，心中疑惑仍是不止，刀法剑法走的路子都不同，能将它们都同时练好的人虽有，却很难再至化境，当年水风轻三日内，连败时机位成名高手，一夜之间剑挑“昆山十魔”，从此“天水剑法”名动江湖，这是人人尽知的事，难道刀神使剑，也可以使的这么厉害？

姬凉突然开口，“如今我答应你的事已做到，你答应我的事也该了结了，她的情形，已不能再拖太久。”

江小湖缓缓松开兰儿小姐，看着金还来，不说话。

金还来仿佛什么也没看到，面无表情。

许久，江小湖轻声道：“你且带她过来看看吧。”

姬凉点点头，看了兰儿小姐一眼：“聚水剑不是我的。”

说完转身便走。

好半天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兰儿小姐转向江小湖：“聚水剑不是他的，那是谁的？”

“自然是我的，若不是我的，谁敢拿它来当聘礼？”江小湖眨眼，“他说刀神，所以用刀，老金是小偷，用手最合适，只有我才会使剑，聚水成江，聚水剑是我的，‘天水剑法’本就是根据我江家祖传绝学‘白日惊风剑’变化而来。”

兰二小姐点头，“我就知道，同时将刀剑练的那么厉害根本不可能，原来是你，当初是你替他出战的？”

江小湖叹息：“老婆还不明白？水风轻其实并不是一个人，只是个身份而已，我们三个都是是缺乏，这三张面具是老金做的。”

“当初我被人监视，却不知道幕后凶手是谁，夜里便从秘道溜出城外练功，同时动用爷爷留下的财富，请姬兄帮忙，私下建了这座天水城。自江家传出闹鬼的消息，那些人便不敢离江家太近，监视也没那么严密，我正好借此机会，以水风轻的身份在江湖上立名，后来认识老金，便做了这三张一模一样的面具。”

兰儿小姐恍然：“江湖上见过水风轻的人本来就不多，当然不知道水风轻其实是由三个人易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江小湖道“不错，所以天水城虽是我的，却是我们三个人在共同料理，那次大街上运送物资遇人行刺的是老金，而语你爹爹打交道的却是姬兄，在天水城里，你姐姐告密，捉拿灵灵的也是姬兄，目的都是在暗中追查当年的凶手，好为我江家报仇，但这么多年，我仍是没能查处那凶手的下落。”

兰二小姐垂首：“所以你就用千年暖玉杯做饵。让姬城主从关外买回，再故意叫金教主去偷，使人相信天水城住于金教主结了怨。”

江小湖点头，“那是你爹相比还不知道我与老金的关系，但江家院外有千手教的人，他或许以为千手教也对那件宝贝感兴趣，所以千年暖玉杯事出之后，才会找上水风轻，韦德就是利用他对付老金，何况后来从你这里又知道老金和我的关系，就更要与水风轻合作了。”

江小湖道：“我爹爹行事向来谨慎，这次怎会这么容易就相信水风轻？”

江小湖笑：“当他知道水风轻就是姬兄之后就信了，因为他知道姬兄的底细，也明白姬兄最需要什么，只可惜……”停住。

兰儿小姐也默然。

从兰大老爷找上“水风轻”合作开始，江小湖那时便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为什么到现在还迟迟不动手？

刀中之神姬凉，千手教教主金还来，最没用的江小湖，这三个当中无论哪一个，都实在难与剑法闻名天下的天水城主联系起来，用刀的偏偏拿聚水剑，贼王居然偷自家的东西，没用的江小湖竟能使出驰名天下的“天水剑法”，这些事传出去必定会震惊江湖，那感觉简直就像有人告诉你公鸡会下蛋了一样。

兰二小姐幽幽谈起：“原来姬城主也是你的朋友。”

“是做交易的朋友吧，”金还来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天底下，也只有我这样的笨蛋才肯白费力气替他做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不好听，然而江小湖却一个字也没有反驳，反倒垂了脑袋，露出愧疚之色。

金还来不是笨蛋。

兰二小姐听着不像，皱眉道：“你……”

“你不必为他不平，”金还来看她一眼，冷笑，“我就是揍他，他也要认，你问他可敢还手？”

发觉事态严重，兰二小姐惊疑地望着江小湖，不再多话。

很快，姬凉又回来了。

第三十一章

不是一个人，他怀中还抱着个女人。

女人很美，完全来自于眉目间的那种善良和温柔，美而不艳，使人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这必定是个贤惠的好妻子。她安静地躺在他怀中，见了众人忙微笑着招呼，精神似乎很不错，然而从那苍白的脸色与羸弱的身体就可以知道，她此刻必是重病缠身，只怕已时日无多了。

红颜薄命，同是女人，兰二小姐不觉有些悲哀，也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刀神姬凉，娶妻林氏，也是当年有名的美人，婚后夫妻相敬如宾，这位姬夫人待人和气，十分贤惠，谁知天妒红颜，成婚两年后忽患重病，姬凉自此便带着妻子出外，四处求医问药，估计也正是这段时间内，他帮江小湖建起了这座天水城，听说姬夫人的病十分畏寒，这房间里的温泉必是因此而设吧。

他为什么肯帮江小湖做这些事？如金还来所说，江小湖答应了他什么交易？兰二小姐也隐约猜出了一些。

姬凉仍是面无表情，冷冷的目光中却已多了一丝暖意，他小心地将妻子放到旁边椅子上，点头示意她不要担心，可见他对她爱护至极。

兰二小姐更加疑惑，他对妻子深情不像是装的，当初天水河边，他与那个“小如”又是怎么回事？他说“小如”害了他的妻子，莫非……

“她中了毒！”兰二小姐惊叫。

姬凉不答。

看看姬夫人的脸色，兰二小姐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原来姬夫人的病并不像外头传言那样，而是中毒，怪不得爹爹会那么相信他，这些年爹爹暗中培植势力，江湖上的消息少有不知道的。“水风轻”姬凉千里迢迢从关外买回千年暖玉杯，只因他的妻子中毒，而千年暖玉杯可解百毒，熟料金还来却偏偏偷走了暖玉杯，二人成仇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何况姬凉憎恶窃贼，曾斩过不少千手教徒的手，原本就与千手教有过节，金还来想报复也理所当然，爹爹又怎会怀疑这是圈套。

兰二小姐暗自寻思，四五年了，姬夫人的毒至今未解，还到了非要千年暖玉杯不可的地步，看来这毒必是极厉害极罕见的那种。

江小湖犹豫片刻，总算看着金还来开口：“这‘半月露’普天下恐怕只有你能解了，你……”

金还来坐到椅子上，打断他：“他与我千手教的事，你最清楚，此人曾砍了我教三十三只手，我若答应他，就是对不起那些兄弟。”

江小湖不说话了。

兰二小姐震惊不已。

怪不得姬凉一心要得到千年暖玉杯，这“半月露”本是一位使毒高手所创，在江湖上名动一时，其性阴寒狠毒，凡中者半个月后便会寒气入骨，全身血凝，必死无疑，除非有他的独门解药，但这句“除非”已经被江湖中人公认为废话，因为那个有毒们解药的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几十位高手的刀剑之下——拥有这样一种可怕的毒药，江湖上几乎人人自危，特别是他的仇人，必定天天如坐针毡，谁敢再容他活着？

一件武器再厉害再可怕，不代表它就可以无敌。

兰二小姐喃喃道：“她也太狠了……”

金还来倒来了兴趣：“不知是谁下的毒。”

姬凉看着妻子，沉默，面上表情依旧万年不变，目中却已多了几分愧疚之色。

姬夫人忙道：“是个与他有仇的小贼罢了，也怪我不留意。”说完，她转向丈夫，摇头微笑，“你不必自责，若非有你四下求药，我岂能活到现在。”

江小湖不说话，金还来冷笑。

兰二小姐不笨，下毒的人是那个“小如”吧，她想和他在一起，但他却不愿辜负妻子，所以她才会对他的妻子下手，而他念及旧情不忍伤她，所以必定对妻子隐瞒了真相，说成是“有仇的小贼”，不过这样始终对妻子不公，他心里一定是内疚的。

金还来再看了姬夫人两眼，随口问：“她中毒多久了？”

“将近五年。”

“但凡中了‘半月露’，至多能活半个月，想不到用温泉也能续命至今，难得有人想到这法子。”

江小湖叹了口气：“是我出的主意，当年我曾听爷爷说过，‘半月露’其性至寒，若每日在温泉里浸泡一个时辰，外加用真气护持，再服些祛寒的药，或许能续命。”

金还来抬眸：“他助你建天水城，所以你答应他替他老婆解毒？”

江小湖摇头：“当年他助我建天水城，我只不过是给了他这个续命的法子罢了。”

金还来道：“但如今他又帮了你大忙，查出了凶手。”

江小湖不语。

姬凉点头：“如今凶手已经有了。”

“所以我就要替你老婆解毒？”金还来冷笑，“你与他的交易，就该找他才是，与我何干。”

姬凉道：“毒不解，你今日也休想离开。”

姬夫人担心地拉拉他的手：“我的毒不妨事……”

姬凉不动。

金还来毫不在意地挑眉，悠悠道：“别人怕你姬凉，我却不怕，因为我绝对能在你的刀出鞘之前跑得远远的，而且我绝对比你跑得快。另外，除了我，天底下绝对没有人能解你老婆的毒。”

姬凉怒：“如此言而无信，她若有事，你也休想活命！”

金还来冷笑：“我金还来不喜欢被人拿来做交易，谁答应解毒，你就应该找谁，我并没答应你什么，何来言而无信？”

江小湖苦笑。

兰二小姐忽然问：“小湖，金教主不是把千年暖玉杯借给你了吗？我姐姐拿的是假杯子，真的还在你这儿吧，不如拿来试一试？”

江小湖拍拍她的脑袋，叹息道：“老婆，你莫非还不明白，那只是我们引出凶手的计策罢了，什么千年暖玉杯能解百毒，世上哪有那么神的东西！当初我花大价钱买了块宝玉，专程请人雕成这个杯子，再故意让姬兄从关外运回，天水城的东西全是你夫君我花钱弄的。”

兰二小姐诧异：“但我那日中毒，分明就是用它……”

“你忘了老金是用毒高手，那日你故意中毒试探真假，他也就故意用暖玉杯替你解，其实只是趁机在杯中放了解药而已，”江小湖郁闷，“一个杯子真这么神，那些用毒高手都该找根绳子上吊了。”

姬凉显然没什么耐心再等，扬起刀鞘：“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姬夫人慌忙伸手拉他，轻声劝：“我未必有事，你又何必强人所难，有温泉和药，已经四五年了，想来今后也无大碍……”

姬凉拂开她的手：“你且闭嘴。”

姬夫人果然住了口，无奈地笑了笑，依稀有着欣慰之色。

“纵然我答应，也无济于事，”金还来看了她一眼，嗤笑，“一个人若是不想活下去，就算神仙再世，也是没用的。”

姬凉微愣，转脸看妻子。

姬夫人一惊，勉强笑道：“金教主说笑了。”

金还来摇头。

姬夫人似乎不想再久留，转向丈夫：“我有些累了，你扶我回去歇息吧。”

姬凉不动：“怎么回事？”

姬夫人微笑：“我能有什么事，你何必这般固执，一切听凭天意吧，这几年得你如此待我，我已知足，纵然现在就死了……”

“胡闹！”姬凉皱眉，“我今日必定让他替你解毒！”

姬夫人默然。

江小湖忽然推了推兰二小姐，伸手指着不远处的那扇小门：“解毒之事宜早不宜迟，姬兄既不肯走，这里又太冷，那边有个房间，你暂且扶嫂夫人进去歇会吧。”

兰二小姐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过去搀起姬夫人。

见丈夫不肯走，姬夫人无奈起身，抓紧他的手央求：“江兄弟也是一片好心，我只求你，不要为此动手。”

姬凉冷哼一声，不答。

待二人消失在门里，他忽然看着金还来问：“你放才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金还来靠着椅背，抱胸，恢复蝙蝠的模样：“没什么意思，你娶了个好老婆。”

江小湖叹气：“姬兄以为，你和严语如的事，嫂夫人会不知道？”

姬凉愣了片刻，大步朝房间走去。

比起外头，小房间显得很是暖和，桌椅齐全，借着外头的光，还能看见最里面那张小小的床。

大约是由于中了“半月露”的缘故，及夫人身上经散发着冷气，触手处冰凉，单薄的身子如同飘飘的羽毛，一阵风就能吹走。兰二小姐小心地将她扶到小床上，然后过去点起灯，因怕她冷，又赶紧将门关上。

“多谢妹妹。”姬夫人低声道谢，眼睛仍不安地望着门。

兰二小姐明白她的顾虑，笑道：“有小湖在，他们该不会打起来的，夫人好好歇息吧。”

姬夫人摇头：“你不清楚他的脾气……”

兰二小姐道：“姬城主待夫人很好。”

姬夫人垂目微笑：“这四五年来，若非有他日夜陪伴照顾，不惜耗费真气为我疗伤，我早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兰二小姐眨眼：“夫人很喜欢他。”

姬夫人脸有些红，声音却很平静：“是，他的刀法出神入化，十九岁便已成名，待我又这么好，有这样的夫君，换做别人也会喜欢的。”

兰二小姐看了她片刻，转身行至桌旁，那上面放着个精致的小香炉，很快，宁神的檀香味飘散开来。

她回来坐下：“他对夫人这么好，夫人又喜欢他，为何还要一心求死？”

姬夫人微惊：“姑娘说笑。”

兰二小姐摇头：“我不是在说笑。”

被她看得不自在，姬夫人移开视线，黯然：“他一心沉迷刀法，为了我这毒，已有近五年不曾好好练过，反倒每日耗费真气为我驱除寒毒，如今我这身子越来越差，纵然金教主肯救，也未必能活多久，我实在不想再拖累他………”

兰二小姐突然打断她：“你的毒究竟谁下的？”

姬夫人淡淡一笑：“谁下的有什么要紧。”

“你是知道的，”兰二小姐发现这个女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笨，“你其实早就知道他和那个小如的事，故意踢他隐瞒？”

“你……”姬夫人诧异，很快又镇定下来，“妹妹不要胡说，这事不怪他，是我害了他们。”

兰二小姐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不怪他？他既然是你的夫君，就应该只喜欢你，不能记着别的女人。”

姬夫人静静砍了他半晌，垂首：“你不明白，他和严语如自小青梅竹马，后来老爷与严家不和，这才逼着他娶了我，严语如只好嫁与了吴家。”

原来那个女人叫严语如，兰二小姐认真地想了想：“父母之命，怎能说是你害的？”

姬夫人摇头：“并非全是父母之命，姬家求亲时，家父便问过我的意思，我还是答应了。”

她叹了口气：“那时我还不过十六岁，他也才二十，年少英雄，刀法名扬天下，哪个女孩子不喜欢？何况我也曾见过他，虽然知道些他们的事，但心里却以为嫁过去就好，只要尽心照顾他，替他好好料理家业，终有一日他会喜欢我。”

兰二小姐问：“他对你不好吗？”

姬夫人微笑：“不一样的，当初严语如出嫁后，他便成日练刀，早出晚归，别人看不出来，我却是知道的，他惦记的始终是她。如今对我好，也是觉得心中有愧罢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这么复杂？兰二小姐不太明白，喃喃道：“可我觉得他是喜欢你的。”

姬夫人摇头：“后来他回家的时候倒也渐渐多起来，我以为他总算留意我了，直到严语如丧夫……我原想着，既然如此，不如成全他二人，将严语如接来，可始终是下不了那个决心，迟迟未开口。”

她笑着抓住兰二小姐的手，眼里却已有了泪：“妹妹休笑话，等你嫁了人就明白了，我喜欢他，也想做个贤惠妻子，宁可替他纳妾，但严语如不一样，他心里原本就有她。”

兰二小姐心生同情，见她这样，顿时慌了：“那你就别让他去找那个女的，你看江小湖若去找别人，我就打他。”说到这里，她又泄气，当然，这种行为通常会被别人骂成母老虎。

意识到失态，姬夫人渐渐恢复平静，别过脸：“是我错了，当初不该坚持要答应这门婚事，拆散他们。”

兰二小姐道：“可她也不该害你……”

姬夫人打断她：“他们原该在一起，我嫁来姬家不过七年，真正替他打理家业也只有两年而已，她却为我耽误了近五年，我已心满意足，如今死了也是无憾的。”说完又紧紧握着她的手，“还望妹妹不要将这些事说出去，以免家父知道……”

兰二小姐沉默片刻，问道：“小如对你下手，你没告诉姬城主？”

“我已是将死之人，又何必说破，让他二人心生嫌隙，”姬夫人微笑，“往常是我心眼太窄，总是放不下，如今中了这毒倒正好，从此可以不必再为这些事烦恼，我也想通了，他既如此待我，我何不成全他们。”

你以为他不知道？兰二小姐暗自叹气。

就在此时，门突然“砰”的一声开了，是被人从外头踹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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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3章

第三十二章朋友、刀与人

只当他们在外头商量，哪想到他会突然闯进来，姬夫人惊得面色发白：“你……”

寒意袭来，瞧着那张平静却冰冷的脸，兰二小姐吓得后退两步，忽见江小湖在门外向她招手，赶紧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江小湖与金还来都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江小湖伸手搂住她，将门带上。

房间里沉默，久久没有声息。这位刀神的脾气显然不怎么好，兰二小姐有点担心，那个病怏怏的美人会被他丢出来。

她转脸问：“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江小湖点头：“对。”

她指指门问：“他很生气？”

江小湖郑重地说：“是。”

她真的担心了：“那怎么办？”

未等江小湖回答，金还来呵呵冷笑，转身就走：“气死最好，本教主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兰儿小姐发笑，正要说话，一串呵斥猛的响起，吓得他紧紧抱着江小湖不放。

“胡闹！胡闹！当初我姬凉明媒正娶将你接进门，至今未纳一妾，不曾亏负你，想不到你竟还这般胡闹！”

“你嫁入我姬家七年，身为姬家主母，如今家业不曾打理，内事撒手不管，未添一丁，致使姬凉无后，香火难继，还有脸去见姬家的祖宗？”

“你若想死，枉费我这五年苦心，就滚回林家去，休要葬入姬家！”

“当初吴兄去了，我是看小如她孤苦可怜，因此过去帮忙，岂会如此不堪！”

“她严语如再好，也是别人的妻子，你才是我姬凉的老婆，我叫你活，你就得给我活着，再胡闹，我便休了你！”

……

想不到那个冷面男人平时沉默寡言，发起火来竟也不可小看，兰二小姐缩在江小湖怀里，听得瞠目结舌，几乎想象不出他暴跳如雷的模样。

许久，里面回归沉寂。

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姬凉叹息一声，语气依旧冷硬：“我若真要娶她，早就接回来了，又岂是你做的了住的？当初是我不该冷落你，这次我念在旧情绕她一命，瞒着你，是觉得对不住你，但你若有事，我也绝不会再娶，这道理你还不明白？糊涂！”

……

人家夫妻吵架完毕，估计不会发生事故的可能，再听下去就尴尬了，门外两人相视而笑，放心地回到桌旁坐下。

江小湖沉默许久，轻声道：“姬夫人不坏，也并没得罪你……”

“她错就错在嫁给了姬凉，”金还来打断他，“我绝不会就姬凉的老婆。”

江小湖不吭声。

“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若他助我找出仇人，我便找人替姬夫人解毒。”

“所以你找上了我？”金还来冷冷看着他，“你果然好，一边找我帮忙，一边却拿我这个笨蛋去跟别人做交易？”

江小湖垂首。

金还来不理他，一杯一杯喝茶。

私下拿朋友和别人做交易，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兰二小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静静地坐在旁边。

门很快又开了，姬凉扶着妻子走出来，姬夫人面上虽仍有泪痕，神色却十分平静，二人缓缓走到金还来面前，站定。

金还来不做声。

半日，姬凉终于开口，语气也难得柔和许多：“倘若你能救她，我姬凉此生必定感激不尽。”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说的最低声下气的一句话了，但金还来偏偏不领情：“就凭你当初骂我那句话，我已经可以将你毒哑十次。”

姬凉道：“但今日你若不救，便休想走出这道门。”

金还来冷笑两声，看着江小湖：“瞧见了？这个人要杀我，你的意思如何？”

江小湖叹了口气：“你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会让你活着走出去。”

金还来点头：“那就好。”

江小湖转向姬凉，面有愧疚之色：“姬兄助我找出仇人，但我实在解不了嫂夫人的毒。”

姬凉冷哼，一道白光骤然闪过，紧接着只听到轻微的响声，一柄明晃晃的刀已经架在了江小湖的脖子上，来不及反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凛冽的杀气在空气中弥散。

“你做什么！”兰二小姐惊得跳起来。

“我的的交易，”姬凉谈谈道，“我助他找出凶手，他找人替小苡解毒，如今凶手已找到，他却言而无信。”

兰二小姐也说不出话，好半日才懦懦道：“可这毒根本无解，只有金教主能试试，小湖他真的没办法。”

姬凉点头：“所以金还来若不肯，我便杀了他。”

“你这是何必，”姬夫人保住他执刀的手，摇头，“杀了他也无济于事，江兄弟已经尽力，若非有他，我也活不到现在……”

任她苦求，雪亮的刀锋仍是紧贴江小湖的咽喉，无一丝颤动。

兰二小姐面如土色，望着金还来。

“我早已说过，也只有我这种笨蛋才会无缘无故帮你，”金还来看着江小湖，终于点头，“你过来。”

见他开口，姬凉立即收了刀，江小湖果真走到他面前。

金还来道：“你和他做了几笔交易？”

江小湖道：“两笔。”

金还来道：“第一次是几时？”

江小湖说实话：“大约四年前，那时我被人监视，无暇分身，便私下请姬兄替我建天水城，我给了他那个用温泉水替姬夫人续命的方子。”

金还来点头：“第二次？”

江小湖道：“第二次是三年前。”

“他助我查凶手，你找人替他老婆解毒？”

“是。”

金还来缓缓站起身，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面对面看着他：“你我认识不过三年。”

江小湖也看着他：“不错，这三年你帮了我许多。”

金还来道：“你当初就是为了这笔交易，才故意接近我？”

江小湖沉默半日，点头：“是。”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直直飞了出去，撞上不远处的圆柱，发出“嘭”的一声响，又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小湖！”兰二小姐大惊失色，急忙奔过去扶他。

江小湖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然后慢慢爬起来，站直身，擦去嘴角的血丝。

金还来道：“你过来。”

兰二小姐惊慌，拉着他不放：“小湖……”

“是我的错。”江小湖推开她的手，一步步走过来，再次停在金还来跟前。

金还来道：“你早已想到找我解毒，当初交我这个朋友，只是想利用我？”

江小湖点头：“是。”

于是他整个人又飞了出去，摔得更远，也更重。

未等兰二小姐过去扶，金还来身形一闪，已掠至他跟前，将他从地上一把拎起来，啪啪扇了两耳光，再一拳揍在肚子上：“你他妈的就不会说假话？”

江小湖低头喷出一口血，拿袖子擦擦：“你是我朋友，我不能再说假话。”

金还来怔了怔，愈发恼怒，丢开他：“滚！这半年都别再让本教主看到！”

江小湖点头：“半年后？”

金还来噎住，瞪着他半响，才板起脸恶狠狠道：“再说！妈的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江小湖笑：“这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金还来彻底无语，怏怏地走回桌子旁坐下：“我是笨蛋，早知道这穷小子找上我没那么简单，还是要凑上门来给人利用。”

见他住手，兰二小姐大大地松了口气，扶着江小湖在温泉池边的地毡上坐下，江小湖自行运功调息，见他无事，她又走回这边来。

姬凉道：“你可想好了？”

“江小湖虽然又穷又不是个东西，但我也不想让他死这么快，”金还来看着他，有些恼火，“你记着，我并非是怕你。”

姬凉点头：“我明白。”

金还来道：“如此便好，但她始终是你老婆，你砍过我教内兄弟的手，如今若要我救她，你须答应我一件事。”

姬凉不语，示意他说。

“你的刀，”金还来笑了笑，指着他手上的那柄乌黑的刀，“断了它，你肯不肯？”

房间骤然沉寂了。

刀客断刀，正如剑客断剑一样，刀与剑的意义，已不仅仅限于普通的武器，所以才有那么多成名高手喜欢把自己用过的每一炳刀剑都一一珍藏起来，并非因为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因为那些刀与剑，是他们执著的武学信念，也是他们武学追求的见证，代表了他们一生的荣誉，甚至已注入了灵魂，失去了灵魂，这个人便不再完整，这就是所谓的“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剑客！

信念被摧毁，剑也就没了生命，剑客被人断剑之后还能再度拾起，并在剑术上大有成就的事，简直是凤毛麟角。

刀神，刀之神姬凉，一旦断了刀，又会是什么结果？

右手执刀，左手扶着妻子，出乎兰二小姐的意料，姬凉并没有犹豫太久，只是看着手上的刀，就平静地点头答应：“好。”

“不必了，”姬夫人突然出口，看着金还来微笑，“多谢金教主，我们不治了。”

金还来扬眉：“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温泉水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否则不出一年，必死无疑。”

姬夫人毫不犹豫地承认：“我不想死，一年时间实在太短，我还想多陪他几年。”

金还来道：“那你……”

“因为他是刀神，”姬夫人摇头，“你可知道刀神这名号是怎么来的，他这辈子除了苦研刀法，几无别的喜好，我嫁的是刀神姬凉，如今他肯为我断刀，这份心已经足够了，我不想活着的时候，看到没有刀无所志向的姬凉，你可明白？”

金还来道：“倘若他没了刀，你便不再喜欢了？”

姬夫人道：“不会，即便我死，也不会让他没有刀。”

金还来冷笑：“这世上多少事，是死就能拦得住的？有的人一夜之间已无多有，众叛亲离，又岂是你死就能改变。”

姬夫人愣。

倒是姬凉低头看了妻子一眼，居然微微扬了扬唇角：“原来你这般小瞧我，我既是刀神，什么刀到我手上其实都一样。”

一直不说话的兰二小姐也突然点头：“不错，天意如此，什么都不能改变的话，总可以改变自己，刀再好，也不过是人的附属物，一切都由人自己决定，只要能使出厉害的刀法就行，姬夫人还是会喜欢，别人还是会敬畏，又有谁在乎是不是原来那一柄。”

有追求在，就够了。

姬夫人微笑，金还来沉默。

“有道理，”不带任何色彩，姬凉扬手，连刀带鞘丢在桌上，“这刀不值什么钱，也已用得旧了，金教主拿去断了它也好。”

金还来回过神，看了那刀半日，突然暴躁起来，抓起来丢过去：“本教主富甲天下，取的是天下至宝，要一柄破刀做什么？”

兰儿小姐掩口。

金还来指着姬凉，冷冷道：“就凭你往常得罪过我，我是断不救你老婆的。”不待姬凉说话，他又指着姬夫人，“但这个姓林的女人没有得罪过我，我看她还顺眼，所以试上一试。”

姬凉神色略缓道：“多谢。”

“你不必谢我，我早已说过，救她并非是为你，”金还来冷笑，“何况要解她的毒，还缺一件东西。”

兰儿小姐忙问：“什么东西？”

金还来道：“火蟾，半月露至阴至寒，须有火蟾这般至阳之物方能克制。”

姬凉皱眉。

火蟾并不是只蟾蜍，而是一块小小的石头罢了，传说有一种绿蟾蜍栖居于沙漠，久而久之，便有极少数得日月精华，浑身呈火色，可活上几百年，死后皆化身为石，只因此物形似蟾蜍，夜里皆呈火色，所以得名火蟾，其性至阳，去除寒毒是最有效不过的，且只有关外沙漠湿热之地才会出现，极其稀少，因此每得一件，必定价值，昔年百里英曾从关外买得一只，这便是堂堂千手教金大教主的杰作。

兰儿小姐喜悦：“火蟾当真是稀世的宝贝，昔年百里英曾得了一只。不是被你……”接收到某人愤怒的目光，她猛的回神，立即改口，“不是被你们千手教拿了吗？”

居然敢提本教主扮女人的事，活腻了！金还来咬牙，半边嘴角勾起：“当然在本教，但我已将它送人了。”

兰儿小姐吃惊：“送人了？”

金还来不答。

“既是她的嫁妆，我去跟她借。”不知不觉，江小湖已经调息完毕，回到桌边。

金还来沉默片刻，站起来就走：“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省得那丫头以为我死了，白白号哀，晦气！”

兰儿小姐也明白过来，迟疑一下，叫住他：“你就没想过，除了我和小湖，还有别人也知道你和灵灵的关系，想置你于死地？”

金还来静静站了会儿，也不回答，鼻子里低哼一声：“回头我会安排她早些嫁过去，省的留在教里给我惹麻烦。”他又转向姬凉，“先扶她回房好好躺着，三日后解毒，但我也只有四五成把握，你自己最好想清楚。”

说完径直走了。

姬凉低头看妻子：“你……”

姬夫人微笑：“若非有你，我四五年前就该死了，如今我若是放弃，岂非辜负你一片心？”

“你明白就好。”姬凉抱起她，向一旁的江小湖点点头，走出大门去了。

第三十三章

“老婆看什么？”兰二小姐痴痴望着门发呆，冷不防一双手臂突然从身后将她抱住，这才发现房间里只剩了两个人。

她无不羡慕：“他对夫人真好。”

“他再好，也是有老婆的”，江小湖在她耳边叹气，将她扳过身，“我对你好不好？”

兰二小姐沉默片刻，忽然仰脸看着他：“你早就知道凶手是我爹爹，为什么那么久都不动手？”

江小湖愣住。

兰二小姐推开他，冷冷道：“你早已明白我是他派来的，却一直不揭穿，其实是在利用我，对不对？”

“你有武功却一直瞒着我，你知道我爹爹那庄子处处机关，所以故意设计，让姬城主假扮水风清和她联手，借此机会探路。但爹爹并没将机关告诉姬城主，所以你和金还来就故意让我们抓去，你知道我会想法子救你，为你们指路，对不对？”

江小湖不答。

兰二小姐流下泪，哽咽道：“你全部都知道的，故意拿金钗试探我，利用我引我爹爹出手！”

江小湖沉默半日，轻声曰：“从你主动找上门要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

兰二小姐打断他：“你娶我是被逼的，因为你不能施展武功赶我走，所以就让金教主想法子吓我，想让我自己走。”

江小湖抱住她：“是，但后来……”

“不用什么后来！”兰二小姐挣扎，无奈现在的江小湖，已不是当初那个没有用的江小湖了，纵使上全力，那两条手臂仍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老婆你听我说，后来我知道你爹是凶手时，就开始犹豫，想真正叫你成为我江家的人……”

“你胡说！你就是想利用我引爹爹出手，打探庄内机关，好向我爹爹报仇！”挣扎不脱，顾不得许多，兰二小姐低头，狠狠朝那硬实的手臂一口咬下。

耳畔，轻微的抽气声。

兰二小姐全身一颤，随即又横下心，越发使劲，等他松手。

“老婆小心磕了牙。”江小湖抱着她轻声笑。

兰二小姐无奈，踢他。

“老婆我有内伤！”江小湖惨叫。

“活该！”兰二小姐狠狠地骂，却也停了动作，抬脸瞪他，“你有没有完。脸皮那么厚！”

江小湖总算松手，好笑地看着她：“我脸皮一直这么厚，老婆不会现在才知道？”

兰二小姐被噎住，转身：“好了，是我先骗了你，但你也利用过我，现在扯平了，今后我们再没有关系！”

江小湖搂着他的腰，含笑道：“老婆真好，舍不得走的。”

瞧着他手上握着的衣带，兰二小姐慌得涨红了脸，快要吐血，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你无赖！怎么扯别人衣裳！”

“你是我老婆替你宽衣解带不叫无赖。”衣带松开。

“谁是你老婆了！”捂住。

江小湖停住手，一本正经：“姬兄早已代我送过聘礼，聚水剑价值，你爹也已经收下，老婆可不能赖。”

兰二小姐哑口无言。

江小湖俯下脸，状似不满：“何况你当初逼我娶你的时候，我可挨了不少揍，怎么能算扯平？”

兰二小姐赌气：“你揍还我好了。”

江小湖摇头：“那可不行，我是堂堂天水主人，怎么能揍女人？”

兰二小姐好笑：“你想怎么办？”

“我？”江小湖果然认真的想了想，扳过她的身子，凝神看着那张脸，好半天才吐出五个字，“老婆你真美。”

“哼！”见那目光开始下滑，兰二小姐警觉起来，“你在乱想什么！”

江小湖咳嗽：“老婆我们成亲的日子也不短了，好像还没洞房吧？”

兰二小姐眼一瞪，扬手扇过去。

江小湖很容易就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抱起，丢到那张大床上，然后迅速扑上去：“由不得你，就算挨揍，也要洞房！”

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无赖！放手！你敢欺负我！”

“就敢欺负你。”

“混蛋江小湖！没用的江小湖！”

“敢说你夫君没用？”

手一扬，半空中的数盏灯尽数熄灭，争执声越来越小，终于消失，黑暗中，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另一种低低的痛苦的却又销魂的声音．．．．．．

灯火再度燃起的时候，如雪的纱帐里，美人枕着男人的臂弯，微微喘息，小脸泛着红潮，如胭脂般的艳丽，光洁的腰上，几缕发丝粘在一起，犹带着汗迹。

一双大眼缓缓睁开，很快又闭上。

“老婆累了，多睡会儿。”

“哦。”

“我没骗你。”

兰二小姐睁开眼，疑惑。

江小湖将脸凑近她：“我没骗你，那支金钗是天水城金库的钥匙，里面虽然没有我这么上等的宝贝，但中等下等的海部少，还有那本《白日惊风剑谱》。”

兰二小姐扑哧笑了，拿手推他的胸膛：“脸真厚。”

江小湖抓住她的手，苦笑：“老婆，天亮了老金他们要来寻我出去办事，你乖乖躺着，否则起不了床别怪我。”

“谁惹你！”兰二小姐涨红了脸，想起一事，“听我爹爹说，江家院外还有一批来历不明的人在暗中监视你。”

江小湖皱眉：“最早倒是我派的，为的是监视你爹的人，后来没有发现，我便将他们全撤了回去，想不到又来了一批，你爹想是将他们与我的人当做了同一拨。”

兰二小姐疑惑：“那他们是谁派来的？”

江小湖叹气：“自然是易轻寒，怪道这两年他来江南走动这么勤，说是做生意，只怕更多是奉易老爷之命，前来打探我们江家宝贝的，数年来‘南江北易’鼎足而立，说易家对我们江家没有野心，是不可能的。”

兰二小姐道：“他与我爹做交易，意在江家财富与《白日惊风剑谱》。”

江小湖道：“你爹营造那座山庄，必亏空不少。我查过，兰家家业早已不复从前，料到他支撑不了多久，定会尽快动手，如今果不其然。”

说到这里，他笑笑：“易轻寒是什么人，岂会做亏本生意，他答应与你爹合作，提供财力支持，绝不只是为江家财富与剑谱那么简单，我一直以为那些人全是你爹派来的，若非见到本人，我也想不到会是他，一切安排毫无破绽，连你爹都查不出来，他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兰二小姐担心：“你不怕他将来．．．．．．”

江小湖拍拍她的脸：“当你知道江家财富已经被我用来兴建天水城，江家宝贝又是个拿不走的大活人，而这个人还是天水城主的时候，你还会想做什么？”

兰二小姐眨眼笑道：“什么也不做。”

江小湖拧她的鼻子：“易轻寒也是聪明人，比你聪明。”

兰二小姐头一偏，撇嘴。

小脸映着灯光煞是可爱，江小湖忍不住亲了亲她，半晌，目光缓缓移开，他抬头看看气窗，那里已隐约有了亮光。

江小湖微笑：“天亮了。”

兰二小姐点点头，闭上眼。

江小湖凝神看着她许久，开始起身穿衣裳，待穿戴完毕，才发现她已经坐了起来，呆呆地抱着被子，什么话也不说。

他忽然有点心疼，坐回去，将她与被子一齐搂住：“什么也别想，多睡会儿。”

她垂下眼帘：“你们要行动了，是吗？”

江小湖沉默了片刻，点头：“你爹爹这些年为了在暗中培植势力，营造机关，开销庞大，入不敷出，暗地做了很多杀人买卖。我们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一是庄内机关太过厉害，要打探清楚；二则，是为了摸清里头的底细，好一举得手，解散这个组织．．．．．．”

兰二小姐抬起脸神色平静：“其实庄子里机关很多，你们知道的只有一半而已，纵然你们去了，也未必能见到他。”

江小湖不说话。

兰二小姐垂首，低低道：“我可以告诉你另一半。”

江小湖叹了口气，扳着她的肩：“老婆你记着，你如今已是我们江家的人，我答应你，放过你母亲与姐姐他们。但江家满门血案，你的公公婆婆，全都死在他手里，我不能轻易放过凶手，这是向爷爷交待的最好办法。”

“我知道，她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兰二小姐喃喃道，“我并不是想求你饶他。”

江小湖意外：“那你．．．．．”

兰二小姐忽然抓住他的手，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答应我，三个月之后再处置他，好不好？”

江小湖不语。

她哀求：“他到底是我爹爹，这么多年你都等了，三个月不行吗？”

目中泪光盈盈，带着惊恐与伤痛，失去亲人的痛，正如多年前他听到那个噩耗时一样，害怕，想哭，然而那时候他却必须笑。

江小湖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转过脸：“好。”

兰二小姐缓缓松开他的手，低声道ｉ：“谢谢你。”

“我是你夫君也是家人。”江小湖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白色身影缓步走下台阶，走过温泉池，终于迈出了大门，消失在门外，兰二小姐长长地松了口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低头微笑。

正如一个人寒窗多年，忽然得知考中状元，便会喜极大哭甚至疯狂，一个人忍辱近十年，忽然大仇得报，从此可以永远结束这样的生活，那种痛快的心情来的太快，达到极点之后，必定会超出理智范围，濒临爆发，这时的他，便会通过各种方式来宣泄，不止于打败仇人，比如杀戮，折磨，纵然仇人已经死了，鞭尸一顿也是解恨的，因为必须这样，畸形心态才能得到平衡。

快感达到顶点，之后必是消亡，正如你朝天上丢一件东西，到了最高点之后，必会下落一样，这种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一旦你发泄过了之后，就很难再找回来，所以极少有鞭尸两次的事情发生。

三个月时间，不长也不短，足以使一个人恢复平静，那么，三个月之前不可能的事，三个月之后谁又能说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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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纸书版）

“好不好吃”美丽的少妇夹起一根菜，送至男人碗里，眉目间依稀可见顽皮之色，却也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好吃，老婆真好！”

“小湖……”

“嗯？”

“你把他们送哪儿去了？”

江小湖放下筷子，皱眉道：“老婆，你已是我们江家的人，我答应你三个月之后再处置他，也已经做到，如今你总问这事做什么？”

兰二小姐默默地坐下。

江小湖瞟她一眼，拿起筷子继续吃，“你放心，他们现在还好好活着。”

兰二小姐握着筷子，黯然道：“你真会杀他吗？”

“那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可是他若是死……”她停住，眼圈红了。

江小湖搁下碗，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说，他若是死了，你娘也活不下去，你娘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下去？”

兰二小姐咬唇：“还有你的孩子。”

“什么？”江小湖跳起来。

“还有你的孩子。”声音比蚊子还小。

“不是真的吧？“江小湖神采奕奕，捞过她，”江家总算又多了个人了，来，让夫君我看看……”

兰二小姐涨红脸，挣扎道：“做什么，现在怎么看……”

闹了半日，江小湖放开她，看着她的小腹，板起脸：“如今你竟敢拿我们江家的骨肉威胁我，想要我饶了他？”

兰二小姐抱住他的脖子：“如今你也出过气了，杀了他也没什么用，他总是孩子的外祖父，你若饶了他，我天天做饭给你吃。”

江小湖不语。

她急了：“我再不出城乱跑。”

江小湖转眼珠，思索。

她急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江小湖终于有了反应：“真的？”

她不停点头：“真的。”

江小湖满意：“那就好，其实你不说这些，我也会饶了他的。”

兰二小姐气怔。

江小湖叹了口气，抱住她，“当初答应三个月后处置他，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你想要救他了，如今我已经将他们送走，无论如何，他们始终是我的仇人，我不能待他们像你一样，但你放心，他们过得也不会差。”

望着那张英俊的脸，兰二小姐突然鼻子酸酸的，将脸埋入他怀中：“对不起，小湖。”

“对不起顶什么用，你如何补偿我？”

“你说。”

“我说？”江小湖两眼发亮，堆起讨好的笑，“老婆，现在你有孕在身，这段日子只怕不能服侍我了，不如晚上让她们四个……”

“什么！”

“老婆别打，我不过是提个建议罢了！”边招架边后退。

“建议？你肯定心里早就这么想了！”冷笑。

“绝对没有！老婆住手，你现在已经是堂堂城主夫人，要贤惠，不能再做母老虎哇！”

……

“等等，你真以为我怕你？你夫君现在已经今非昔比……”

“喂，再不住手，我可要还手啦！”

“老婆饶命！”

全书完。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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