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波塞冬

作者：缪娟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她以这一个身份愉快的生活了多年：聪明的海洋地质系大学生，军舰舰长和舞蹈家的女儿，品尝着对一个年轻科学家的爱恋，积攒自己喜爱的石头。直到这一天她遇到那总是给她带来厄运的美少年。他究竟是谁？平白无故的到来，从容骄横的在她的生活中翻云覆雨？她自己又是谁？怎么会跟他有那么多的矛盾关联？这是一本——前部写实，后部神话，总体浪漫，局部色情，基调欢快的优秀小说作品, 缪娟《迷情太平洋》系列第一季。 　　　→缪娟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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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1——2章

- 第3——4章

- 第5——6章

- 第7——8章

- 第9——10章

- 第11——12章

- 第13——14章

- 第15——16章

- 第17——18章

- 第19——20章

- 第21——22章

- 第23——24章

- 第25——26章

- 第27——28章

- 第29——30章

- 第31——32章

- 第33——34章

- 第35——36章

- 第37——38章

- 第39——40章

第1——2章

1

我叫安菲。19岁。

苦难的高中毕业以后，我的样子有了比较大的改变，现在是长头发，波浪卷，及腰。我喜欢化一点妆。走在校园里，经常有同学上来跟我用英语说话，我支吾几句就会露底，那同学会说：“还以为你是外国人，想练练口语。”

我说：“说日语吧，我会讲日语。”

“那你是哪个专业的？咱们认识一下吧，我是……”——大学里如饥似渴的男生很多——不仅是对知识，更是对女同学。

我算是校园里样子长得不错的女生，但是这并不能充分解释我在班里所受的优待。

优待如下：我在班里是文艺委员，运动会时各班分列式，穿短裙子打牌的永远是我；扫除我从来不扫，过节我永远有花（含三八及母亲节）；我从来不用自己打开水，我每天晚上都有男生给打的两壶开水，一用来喝，一用来洗脚；班里大部分同学放假回家都能给我带点礼物什么的，上次暑假后返校，西藏小孩给我带了个一看就很厚重很值钱的银饰，说：“你好好留着，这个很灵。”我说：“不是鬼脸吗？”他一下子把我的嘴捂住：“藏巴大神，不可亵渎。”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我说了，不是因为我好看的缘故。哦不对，不仅仅因为我好看的缘故。

我是地质系连续两届唯一的女生，分母是56个男同学。

他们在系内能看到另外两个女性，一个是辅导员，32岁，人大哲学女博士（人民大学啊，哲学啊，女博士啊——我就不说她至今单身的事儿了）；另一个是教大学语文课的老太，那天带孙子来上课，上课中间离开教室去接电话，一着急，一吼，连坐在后排睡得那个香的西藏小孩都醒了。语文老太说：“我带着他，谁也别想带走。你媳妇要去美国，你让她去quququuuu…….”

所以，也不奇怪了吧？不算我自恋吧？情有可原吧？

我跟外语学院的女孩一个寝室，她们比较时髦，07年夏天开始有人剪去流行多年，不断演变的长碎发，梳“沙宣头”，就是后面很短，两鬓较长，很像大耳朵的那种发型；后来“bobo”，那是头上蓬蓬，齐眉斩一圈椭圆形小刘海的短发，后来连鞋拔子脸型的姑娘都梳这个“bobo”了，同寝室的她们终于跟我谈了：“安菲啊，我妈都不梳大波浪了，咱能换一个发型不？你不换也行，跟清华的友好寝室的联谊的活动，你就回避吧。”

我很生气，我很纠结。

我捧着我的《海底两万里》泡脚的时候想：我学习这个充满了男儿气概的专业，我留这个显老20岁的发型，还不是，都是因为一个人。

我12岁的时候因为数学成绩好上了育才学校，就是各省都有的选拔特长儿童的那种畸形中学，说是一路六年念下来，别人考北大的时候，你能直接照量美国的常青藤，反正进去的时候谁也没提后来分流的事儿；于是我14岁的时候就分流了，数学反正是挺好，就是语文总也不及格。分流的意思是我不能直升本部的高中，得参加中考，就是说，我从特长儿童又被打回普通少年的行列里了。

我很生气，我很纠结。

中考前我也不看书了，不学习。

自己赌气游泳。天天。

也没人管我。我爸爸是军舰的舰长，一走几个月，他行驶的海域经常连电话信号都没有，我联系不上他，只能是他给我打电话。就上次通过军用通讯系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问我呢：“教你蝶泳，练得怎么样了？爸爸再回去带你去潜水。”

我妈妈除了学习什么都能管，尤其给我补钙补得好，蓝瓶的，双钙合一的，关键在吸收的，反正那个夏天我开始长大个子。我后来知道，也不能多要求她些别的什么，她是个舞蹈家，三十多岁了，还在领衔《吉赛尔》。她很诧异我数学好，很诧异我考上了育才。我分流了，她反而觉得有其必然性。因而没再管我。

我游啊游的，有一天就游抽筋了。

呛了一口水，昏迷之前还想：要是在浅水区该多好。

醒过来，在自己的床上，看见我妈妈和另一张很好看，很年轻的男孩的脸。我赶快伸手护住胸前，还好有毛巾被。他们看我醒了，也松了一口气。

男孩说：“要不要喝一杯水？”

其实我不渴。可是我声音小小的说：“恩。”

我妈妈去倒水，我看着他：他大约长我几岁，白皮肤，眼睛又黑又亮，鼻子和嘴巴长得又端正，又厚嘟嘟的，像是《一吻定情》里的柏原崇。

我醒过来就没有什么事了。我妈妈开车带着我们两个去餐馆吃饭。

妈妈跟我说：“你就是胡闹，要不是莫凉哥哥，你就……”

“莫凉哥哥”？

我觉得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可是又实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不是有人这么骂脑筋不好的人吗：“你大脑进水了？”我就刚进过水。

妈妈说：“你忘了莫凉哥哥？我们经常说起他的。莫叔的儿子，在日本上学，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这个才是个厉害的人物。

莫叔是我爸爸的大副，他的孩子上了三年念完了别人六年的中学后，然后进了著名的大学，两年念完了别人四年的大学，如今在日本做研究生。几岁？十八九，差不多。

我说：“莫凉哥哥，你在哪里念书啊？”

他欠身回答我说：“东京国立大学。你知道吗？”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声音又轻又有礼貌。

“我知道。是日本最好的学校。”

他微微笑笑，没说不是。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但是哪所大学拿首都的名字命名，又耀武扬威的叫什么“国立”，也都差不多了。

那天吃饭不仅仅是我们，还有我妈妈的朋友刘叔。

我们坐在私房菜馆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梧桐树，叶子在五月里水润润的绿，投下影子来，投在英俊的莫凉的身上。

我一直不停的向他提问题。

“莫凉哥哥，你是博士吗？”

“还没有，硕士才一年级呢。”

“哦……那你学什么的？”

“海洋地理。”

我当时听了真的很敬仰：多么聪明的人啊，多么了不起的学问啊，他把海洋和土地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往一块儿弄，怎样的智商啊！

莫凉看着我看着他，我后来想他从那个时候已经开始了解我在这方面的理解能力的低下了，于是耐心的解释道：“安菲，所谓海洋地理，不是把海洋和大地放到一起研究，不是去既研究太平洋又研究泰山。”

“哦……”

“是在研究海洋下面的地理和地质现象。”

“……”

他想一想，换了一种方法来解释：“海下面不是平的，有山有谷有高原，知道吗？”

“嗯。”

“我们就是要研究这些东西，发现它们活动和变化的规律。”

原来如此，真是不能把什么东西都给对号入座啊。

但是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刚才不知道：“哦，跟我想的一样。”

我这越抹越黑一说完，连刘叔都笑了。他们都笑了。

我妈妈说：“莫凉，你什么时候回日本去？”

“假期很长时间，我大约七月份回去。阿姨。”

6

“菲菲要参加中考了，你有没有时间？你能不能帮帮阿姨，给她上上课，补习一下？”

莫凉略一沉吟：“阿姨，我有时间。”

亲妈妈啊。

就是那个夏天，这个把我从深水区捞出来的男孩子，他把物理和化学公式编成顺口溜帮我记忆；我背不下来《核舟记》的时候，他就用钢笔敲敲我的头；他把英语课文打印下来，里面的重点词汇留空让我填写，又是语法练习，又是完形填空……

学习其实就是一股子劲头的事儿。

从那年开始，我念书就有了劲头。

我有了一个想要学习的专业，我有了一所想要上的学校，我有了放在心里面的男孩子。他样子英俊，态度可爱和蔼，眼睛像是黑葡萄。

中考结束，成绩在20天以后公布。

可是莫凉在之前就要回日本了。

临走时，他送我一块石头。

我当然把那块石头留到现在，手掌四分之一大小，黑色，分层，层间沟回是褐色的，一眼看去，平淡无奇。可是仔细观察，这块石头的表面有暗暗的白色的纹理，那是一个女孩的侧面。

那天他指给我看了，我觉得很有趣。

更有趣的是，这块坚硬的石头，却可以浮在水面上。

我们把它放在我家花园里里养金鱼和青蛙的大水缸里，青蛙“卜”的一下从一片莲叶上蹦过来栖在上面。

莫凉说：“这是一枚火山石，多层玄武岩的断片。那是火山爆发后由火山玻璃、矿物与气泡形成的非常珍贵的多孔形石头，我在富士山下面拾到的。送给你。”

我收藏的很小心。留到现在。

花有花语，石头也有石头的语言。

能浮在水面上的多层玄武岩在说：初见。

2

我考上了一个好高中，省实验中学。比不上育才中学那么超长，但是只要好好学习的话也能考上一流的大学。充满劲头的我开始学习日语，那是很有女性气质的小声小气的语言，适合微微含胸说话，我对着镜子练习说话的时候慢慢抬起垂着的头，我妈妈喜欢的老的日本片子里美丽的女子都有这样可爱而文静的姿态，少年的我仿佛对面就是印象中那个那聪明而英俊的莫凉。

我等了他一年，他没有回来。

这一年中，我的地理得了一次一百，一次九十九。地图我画得很好，飓风形成的方向标的总是非常准确，喜欢有复杂名字的河流：底格里斯，幼法拉底。老师讲起来撒哈拉沙漠的形成，问我们有谁去过沙漠？有男生举手说：“沙尘暴以后这个城市就是沙漠。”大家笑起来。

老师说：“沙漠其实也有沙漠的美，古人说‘瀚海’，用的正是两个美丽的汉字。沙漠中也有绿洲。撒哈拉有一片绿洲叫做‘泽祖拉’，有泉水，有绿树，国王陪着美丽的爱妻死在那里，因此得名……”

我听的神魂飘荡。

我又等了他一年，他没有回来。

消息从莫叔辗转到我爸爸，辗转到我：莫凉要跟着导师在日本做课题，不能回来过暑假。

我躺在凉席上，就学不进去习了。

好消息是，我妈妈恰恰要带团去日本演出。我想法设法低声下气的讨好她，并保证回来以后一定认真读书，她终于同意，给我办了手续，可以一起同行。

再见到莫凉，是他来中华酒店找我们。他们家托我们带东西给他，是我从箱子里面拿出来给他的。双手捧上，慢慢抬起头来看他，用日语说：“好久不见，莫凉君。”

他笑起来：“菲菲？你学日文了？说得还不错呢。”

我平时相当能贫嘴的一个人，这个时候除了会笑就什么都不会了。

莫凉也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个子又高了，也健壮了一些，肤色很白净，眼光仍然是又聪明又温和的，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和淡青色的长裤，却显得那么利落俊朗。我们在酒店的餐厅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话就不太敢看着他，我看着他就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妈妈请他来帝国剧院看表演，他欣然答应，说谢谢阿姨。

“你不用谢阿姨，有时间领着菲菲去转一转，可不可以？”

他看着我，又是那么认真而和蔼的样子：“菲菲想去哪里？”

我脱口而出：“你的实验室。行不行？”

他点头：“可以。”

我那晚想起他来，可真是愉快。

我妈妈看着傻乎乎的我说：“可别说我不帮你啊。”

第二天晚上，她的态度可就不一样了，演出结束卸妆的时候看着我说：“快高三了，收收心啊。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重要。”

不怪她。

那天莫凉来看演出，带了个日本女人。白雪肌肤，涂着又细致又红润的唇彩，微微的笑，打招呼，大波浪的长卷发，瀑布一样。她的样子很年轻，跟莫凉相仿。我却听见他叫她“老师”。

我妈妈在台上化成祝英台，再化成蝴蝶飞的时候，我的脑袋里都是《魔女的条件》里跟自己的老师菜菜子谈恋爱的少男泷泽秀明。

我的16岁啊，我的小心心啊，可恶的小日本啊。

“你再说，我就哭了。”我跟我妈妈说。实际上我已经满脸是眼泪了。

她看看我就没敢再刺激我了：“明天我们出发去大阪演出。你洗把脸，早点睡吧。”

“我不去，”我哭着说，“我跟他们约好了去他们的研究所参观。”

“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我妈妈很同情的一针见血，“你别咧嘴哭了，难看死了。”

遭罪我也去，我要看看他们究竟做些什么。

我吃钙片上床的时候又想起那个女人，大波浪的卷头发，我很恨我自己，很恨身为高中生的自己：一头短发！

第二天莫凉来接我，我坐上了他的小轿车，穿过这个巨大的城市，前往京都。

我跟他没话。

等绿灯的时候，莫凉看看我：“菲菲你是不是没吃早饭？我们先去吃饭团子怎么样？”

我摇摇头。我的痛不是一个饭团子能医治得了的。

他眨眨眼睛：“第一次来日本？”

我说：“是。”

“觉得好不好？”

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繁华都市，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两个大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他笑得愉快极了：“有人替你报仇。”

我看看他。

绿灯亮了，莫凉发动汽车：“这个地区是欧亚大陆和太平洋两大板块交界的地方，日本岛，阿留申，千岛，菲律宾岛，还有美洲的西海岸，是太平洋板块边缘火山最密集的地方：‘太平洋火山环’。海面下火山蠢蠢欲动，海面上露出的地面就不能平静，大大小小的都算起来，日本境内每天的地震都有上千次之多。”

他在反光镜里看看我：“我说这些，你能听得懂吗？”

“‘板块说’，书里面也提到过啊，”我看看他，“我的地理成绩很好的。”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奔驰，没过多久，便进入古色古香的京都。

国立大学地震研究所总部在古城一隅，雕梁画栋的日式老楼，顶端是振翅的仙鹤，它们被绿的厚厚实实的芙蓉树掩映，古色古香。

莫凉下车，振臂深呼吸：“夜里刚刚下过雨，空气真好。”

此时风向微微一转，我看见仙鹤也跟着转动了方向。

我指着那说：“怎么这是会动的？”

莫凉说：“那是个风向标。”

我跟随莫凉通过安监进入了研究所内部。进去之前还在想里面应该是何等洞天，应该跟电影中的场景中一样，玻璃金刚罩里的实验室，高尖端的测绘仪表，不停闪动的警示灯，还有随时通报的各地水文地理变化情况……可是真的进去了，看到的与其说是研究所，不如说是个小园林，日式的回转檐廊铺着竹席，穿着白袍的研究人员来回走过，跟莫凉点头，礼貌的招呼；中庭有数棵高大的绿树，假山，溪水，真的仙鹤走在茵茵绿草上，可能看我是生人，振振翅膀，发出清脆的叫声。

莫凉引我走向里面，他所在的海洋地理研究室。我隔着玻璃门看见坐在计算机前面的“波浪卷”，她书桌上有个地球仪似的小东西，我们进去的同时，那上面一枚小珠子“叭”的掉下来，咕噜噜的滚在桌子上，滚到边缘，被她信手接住。她对着话筒正在用英语说话，向我们眨眨眼睛微笑，唇红齿白的，还真好看呢。

莫凉走过去，从她的手心里把那枚珠子拿出来。

这么暧昧！我回头，皱着眉头，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波浪卷”还在对着话筒说英语，莫凉招手让我去看她书桌上面的那个“地球仪”，我说：“你们的研究条件也太简陋了，地球仪上连个国家都不标，咦？这些细细的小线是干什么用的？”

“波浪卷”这个时候结束了通话，看着我说：“@￥#。”

我问莫凉：“她没有骂我吧？”

他忍俊不禁：“这个单词不会？”

“波浪卷”硬着舌头说：“张衡。”

我很尴尬。

原来那是个小的地动仪，我们开门，它闻声落珠。

“波浪卷”其实叫柳生兰子，人漂亮，学问做得也好，很年轻就是这个实验室的主持人，莫凉的老师。她的态度又和蔼可亲，带我参观了他们的实验室，看到了很多我后来长大了才能在自己的大学里认出来的仪器。

莫凉君对她说：“安菲小姐是个聪明的女孩，地理的成绩非常好。”

柳生兰子看上去非常高兴，眼睛几乎笑成了日本漫画里那典型的弯弯的勾儿，握着我的手：“真好啊，继续努力啊。”

我脸上跟着笑，心里撇嘴：无主语是中文里常见的语法改错题题型。

他们研究所的后面有一个小型的石头博物馆。门口有一个神龛。柳生兰子和莫凉烧了香，拜了三下才进去。我第一眼望去，是个小孩儿形状，手里拿着树枝，一脚飞蹬，一脚着地，围着我一直都觉得很猥亵的日系兜裆布。

难不成这里供奉大神“桃太郎”？

我仔细一看，又猜错了。

那是一只毛脸猴子。

我往好处想是他们供着孙悟空保太平。

莫凉跟我解释说：“这是一个传说：北海道地区有一次大海啸，之前正是半夜里，人们都在熟睡。猴子用树枝把村庄里所有纸糊的门窗都捣碎了，人们从房子里跑出来追着他打，往山上跑，海啸接着就发生了。他们因此就躲过了灾难。所以猴子是躲闪地震和海啸的保护神。”

前面的柳生兰子叫我过去看一块石头。

他们两个说话都温言轻语，同声同气的，我听着就更生气了。

我抬头看着他，正色道：“莫凉哥哥，您对日本的东西这么了解，中国的传说你没有都忘了吧？那我问问你，阿诗玛为族人做了什么，你记不记得？”

他一听就笑了：“把我上纲上线了？跟你说这个我是不是就成汉奸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好玩而已，这么厉害的地震研究所里供奉着一只猴子。”

我走到柳生兰子的身边，用手比一比门口的那只，用日语又说了一遍。

她解释道：“动物对气象，地理变动的预警比人类灵敏得多，所以物候学在地震预测中所起的作用非常重要。1975年中国海城大地震曾经被成功的预测，物候学家之前对候鸟，家畜，爬行动物进行了一年多的监控研究，提供了大量的有用数据啊。”

我听懂一半，猜测另一半。

看着她让我看的发绿光的陨石时，在玻璃罩的反光里看见莫凉看着柳生兰子。我心里想，能当一个又漂亮又有学问的人，该是多么好。

至少，莫凉是喜欢这样的女人。

因为，所以。

我努力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学校，学了地学专业。跟56个男孩混在一个课堂上（夏天他们很臭的），我还固执的留着并不喜欢的波浪卷。

因为爱慕，所以疏离。我才不要去日本找他哩。

一边还模仿着我嫉妒的对象，柳生兰子。

期间我收到过莫凉的来信。我都没有回。

后来开始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

做了何等何等样了不起的研究，有了何等何等杰出的成果。

我为他高兴。

然而像所有的初恋一样，觉得有希望再见却又那么遥远，年轻的未经沧桑的心每日都在期待些什么，又觉得暗暗的酸楚。

那天是在阶梯教室里上海洋学的公共课，老师说，我们提问一下上节课的内容：古代托勒密的地图及注解里，关于大西洋的命名和海域，是怎么说的？

我手里玩着一小块从主任办公室里拿来的云母，亮白色，微透明。剥的多薄了，都可以再分离一层。

居然有人举手回答问题。

西藏小孩松了一口气，他的名字有四个字，点名率极高，几乎每天都会被某一科的老师叫到。他回头看恩人，喃喃说：“怎么有外人？”

我一回头，真是从没见过的一个男生。

皮肤真白，鼻梁很高，侧面看，确是个校园里少见的美男子。

他薄薄的嘴唇微含笑意，慢悠悠的说：“亚特兰蒂斯是普罗米修斯的兄弟，因为另一个盗了火种，他也要一并受罚，擎天而立。人类航海家远远看见这力大无穷的巨人站在一片怒啸的汪洋当中，就将那里命名为‘亚特兰蒂斯’，也就是大西洋了。”

大家“哗”的一下。

连西藏小孩都知道他胡诌了。

我哈哈笑得都不行了。一不小心，手里的云母又裂了一页，薄薄的插进我的指甲缝里，一下子就见血。

“千层石”云母的意思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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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

接上一回书，千层石的意义是“意外”。

请大家不要有任何浪漫的成见。

此后我每次见到美男子叶海，都有意外发生。

没过多久，学校有新工程要修建。大财团注资，要帮我们新建游泳馆。我们学校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游泳馆太老了，六十年代建的，比不上隔壁的清华，人家可是国际标准，能办奥运项目的小型“水立方”。

好事是好事，但这之前又难免麻烦。我们体育部潜水组所有的器械都存在游泳馆里面，工程开始之前，我们得一件一件的拿出来。

潜水组人不多，但个个都算是精英，咱不比别的，就说肺活量的事儿。我轻轻喘口气都能有4000立毫米，有个管理学院的大哥，体检的时候把测肺活量用的斗型的小浮子直接从水里面给吹出来了。肺活量大的人，相对来讲，肌肉的溶氧量高，耐疲劳，所以力气也大，可这天赶上好几个有力气的男生都有课，从来不怎么干活儿的组长我也得跟着搬箱子了。

这即将关闭的游泳馆里人很少，我提着一套潜水服走过泳池，兜里的电话响了，拿起来接，是移动给自己乱七八糟的什么套餐做宣传。我“啪”的就把电话合上了，“哗”的一声，水里上来一个人，爬上来，站在我的旁边。

他身材颀长，宽肩窄臀，肌肉发达而匀称，小腹上是八块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砖头（天知道怎样才能练得出来），再往下，再往下我就不敢看了，我的鼻血已经快出来了。

我抬头看看这个男的，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里藏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记得他，海洋科学课上信口胡诌的小子。

他说：“我帮你拿吧？”

我在心里跟自己念经：“这不是我的型，我有我喜欢的人了；这不是我的型，我有我喜欢的人了；这不是我的型，我有我喜欢的人了……这是我的型，我找到我喜欢的人了……”

在这样僵持的状态中，一只拖鞋从十米跳台的这一侧掉了下来。

是谁穿着拖鞋上了跳台？是谁没有把拖鞋好好的放在跳台朝向泳池的那一侧？是谁把拖鞋朝着我这边就这样抛了下来？是谁不穿软泡沫的，而非要穿硬塑料的拖鞋？

这都是无法考究的事情了。

我眉毛上边被硬塑料拖鞋砸到，裂了个大口子，流了很多血。我用叶海的毛巾按住伤口，被他往学校医院送的时候心里还想呢，今天就应该我出点血，不是鼻血，也是这个。

缝了两针，羊皮小线缝的，不太看得出来。

第一天我去换药，不疼了。

第三天我去换药，快好了。

然后我跟着同学去吃四川火锅，又喝了点啤酒，又去唱卡拉ok，又晚上熬夜写作业。

第四天我伤口又流血了。

然后我开始发烧。

医生给我打上吊瓶跟我说：“感染了，那个位置很严重的，请假停课三天吧。缝了两针住院的，那女生，你是第一个。”

除了换了床铺和枕头有点不太习惯以外，我觉得医院里的病房是三个人一个房间，总比宿舍里四个人一个的要好，就心安理得的先住下来。

临床的女孩比我先来的，我看她外形上没有任何伤口，就是跟我一样天天打点滴就觉得有点奇怪，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她说：“营养不良。每天打营养液。”

“营养不良怎么至于打点滴？现在的女人有几个营养好的啊。”

她叹口气：“我确实有点过分了，我连续五天只喝牛奶，后来在图书馆自习室里坐着坐着就休克了。”

学校太大了，要不是同时出状况，可能都不会认识这位同学。

我们握握手，互相介绍了一下自己。

病友叫林华音，艺术学院的大提琴手，之前的恶性节食是为了参加过两天的学院庆典，现在来看，全泡汤了。

我劝慰道：“你也不用那么放在心上，演出又不是一次。”

她说：“我看开了。以后还是养好身体最重要。”

她还是偷偷把医院配给的午餐给倒掉。

美男子带了鲜花和水果来看我，穿了一件蓝黑色的衬衣和同色的长裤，虽然更显得他脸孔白净如玉，但是总好过太过简单的游泳短裤，我觉得还是可以控制住自己的。

“我受伤其实跟你也没有关系。”我说，“没有必要非得过来看我。”

他说：“哦，没有，我去餐厅，顺路来这里。”

我跟他说话的时候得以仔细看看他，他的样子很年轻，不会比我大，眉目很深，嘴角弯弯，有点似笑非笑的孩子气，我说：“我在我们系的专业课上看见过你，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叶海。学习民俗学。”

“难怪了。”我笑起来，“你怎么在我们的课上讲神话。”

“凑凑热闹，你们系的气氛太沉重。”

“我们是科学研究的气氛，容不得半点的游戏和马虎。”

“好吧。”他一扬眉毛，“其实我是来进修的。这个学期才来。”他说，“那天看你拿潜水服——你会潜水？”

“嗯，我们有个潜水组，我是组长。”

他颇赞许：“女孩儿搞潜水的不多，这是挺艰苦的项目。”

我点点头，没有往下接话。

全校各个社团都想法设法的要招新，唯独这个潜水组，条件器材实在有限，十个同学，三套老旧的潜水服，每次出海还得要我找爸爸的战友走后门要船。听他说话，应该也懂这个，即使他感兴趣，我也不能接茬，咱们庙太小。

我说：“你家乡在哪里啊？”

“很远。”

“走这么远就是为了念书？”

“不全是。”叶海说，“为了找回一个朋友。”

“女的？”

“对。”

说到这里，似乎就是隐私了。我心里很好奇，可是既不是同学，又并非朋友，问了他也不见得说，话头到这里打住。

护士小姐过来给我打针，是肌肉注射，要打在臀部上。

叶海站起来回避，将送给我的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小百合放在花瓶里，为了显得更好看，他还将花束拍了一拍。

他刚来的时候，我跟他说我受伤跟他无关。

我现在知道错了。有些人带来霉运。

他一拍花束，盛放的小百合齐齐播散花粉，护士小姐拔针的那一刹那打了一个喷嚏，针尖在我的肉里一搅，我一个机灵，疼死之前大吼一声“巴嘎”。

出院以后，我走路的时候还总觉得那个位置上隐隐作痛呢。新认识的朋友林华音有一天说要去城外的寺庙上香，我觉得自己最近的运势也很糟糕，就跟她一起去了。拜了佛，升了天灯，还抽了签，解签的长老说：“最近遇上了没有缘分的人。”

我不解，林话音道：“就是小人。”

我想一想，两次小灾好像都与这个叶海有关，我说：“请问师父，这个怎么解？”

“求个小佛保平安吧。另外还要回避此人。”

这可是大事，我干脆就求了一个最贵的黄玉小佛，用红线穿了戴在脖子上。

我希望可以转转运气。

好在校园够大，一时再也没有碰到此人。

4

过了一个星期，我的一个论文在国内获了奖。是一个有关于采集海底热能作为钻井平台生活生产活动能量来源可行性分析的一个小文章，解释的白一点：海底，有水，有地壳，都能动，争取安个发电机，钻井平台上的生产生活就不用耗别的能源了。

其实，就是一个鼓励专业上刚入门的大学生提出更多科学创意的竞赛，提出的想法实际与否其实并不重要。

我自己分析，我主要胜在豪气干云上。

文章的最后一句写的好：大海是一个无穷的宝库，我们要懂得对它的开发和利用，我们要懂得对它的再开发和再利用，再三开发和再三利用，接省略号，接感叹号。

我知道了消息之后好好高兴啊，我给林华音打了个电话：“你带我去请的这个小佛真是灵验，我如今转运了。”

她说：“好消息。”

“请你吃饭？”

“打住。别害我。”

我跟她贫嘴正高兴呢，同寝室的小丁从外面进来，跟我打手势说：楼下有人找。我们学校寝室管理的很严格，男女生宿舍都封闭，说是要找谁，只能在楼下大堂等着，绝不可能上得楼来，也有不信邪的或者借着酒劲硬要闯上来跟喜欢的女生表白的，被四个阿姨吼的再无颜面在学校里混了。

小丁说要一起陪我下楼，我说不用，我认识下楼的路，再说你不是刚上来吗。

她说，要不我也想要买包方便面呢。

我说，我给你带吧，挺高的5楼的，你别又跑一趟了。

她说，我要康师傅新出的纽奥尔良烤翅面。

我想了半天：“好久没有在方便面界混了，出了这个口味我都不知道。”

她擦上口红说：“我跟你一起下去，我自己买吧。”

我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多想，到了楼下，看到坐在春日阳光里的叶海，关于那上了上铺就都不愿下来起夜的小丁同学怎么这么勤快就下了5楼来，关于什么纽奥尔良烤翅味的方便面啊，关于下趟楼都要涂红嘴唇儿啊，就都弄清楚了。

那人就在阳光里看着我，看着我过来，他站起身，手负在后面：“安菲，是我找你。”

我没走过去。手插在运动服的衣兜里，想的是在庙里的画面：师傅嘱咐我说，这是我的小人，要离这人远一些。我下意识的摸摸屁股，那里好像还有点疼呢。

他看着我，指指上面：“天花板上没有拖鞋；”

然后双手一摊，“我也没有鲜花，”

他突然一指我后面“哎呀”一声。

我唬了一跳，马上回头，以为又有什么要发生。只见阿姨在柜台里面择韭菜。

叶海道：“阿姨手里拿着韭菜，没有针头。”

我受够了，大声说：“借问兄台，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一下子笑了：“找你有事。”

“有事请说，犯不着这样吓唬我。”

“说来话长，请这边坐。”

我心里挺不情愿的，又不想被看出来，慢慢的走过去，看好了坐，特意找了一个离窗户远，板凳腿齐全的椅子坐下来，我看着他：“长话短说。”

“我想参加潜水队。”他说。

我想都没想就摇摇手：“别想了，我们今年不招新。”

“为什么？”

“没看到游泳馆改建吗？我们连基本的训练地点都没有。”

“你别胡弄我了，潜水队得出海训练，有游泳馆也没有用。”

“潜水服不够。我们十个人，三套老装备。”我摇摇头，“不好意思啊，不是不带你玩，实在是没条件。”我笑嘻嘻的说，“干脆你去集邮组看看吧，就他们没有啦啦队，你一去支持者肯定爆棚。”

他腾的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我说你不招我入组也不用挖苦我，至于吗？”

然后他扭身就走了，我喊了一声“哎”，作出一付要他回来的样子，然后扭身很高兴的去小卖店找小丁了。潜水啊，那么高难而且相对危险的运动，我怎么能带个小人在身边呢？

小丁手里拿着山楂片说：“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我耸耸肩膀：“避之不及的关系。”我说：“你的纽奥尔良烤翅面呢。”

“卖完了。”

“哦。”

我在高高的架子上想要找个玉米肠。

“安菲。”门口有人喊我。

我眯着眼睛一看，叶海怎么又回来了？

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我摸了摸，上次的伤口还在呢，我得小心，我不能过去。

“你说，就是因为潜水服的事儿对不对，如果有了足够的潜水服，我是不是就可以加入了。”

多天真的小孩儿啊，知道我们弄到的退役的专业潜水服都多少万一套不？

我笑笑，然后招手：“对。没错。弄去吧您哪。”

他走了，手带了一下门，门关上了，响了一声，门框抖了一抖，墙受到震动，带动了地板，牵引了食品架。

此时我跟小丁各自站在最高的放食品的架子两边，我们眼看着那个架子向两边做了大约五度角的摇晃，像在做一个选择题，我很认命的笑了一下，然后看着它倒在我的身上。

整个过程大约两秒钟的时间。

大铁架子啊，六层啊，罐头啊，果汁啊，酱油啊，萨其马啊，酸奶啊，龟苓膏啊，卤猪蹄啊，我的肩膀啊！

我临气死过去之前，死命的瞪了一眼在小窗户外面看到了这一切迅速发生后而一脸惊讶的叶海，我的肩膀被铁架子砸到了骨头，疼得要不行了，一大块罐头的玻璃碎片插在里面，运动服当时就被烈女的鲜血染红了，我想，之前的一切比起来这个，都仅仅是热身活动而已。

我挂着吊臂回家休养，我也不看《海底两万里》了，用一只手拿着阅读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每每落泪，心有戚戚焉。再加上连续几天天气不好，阴雨绵绵的，这就更让我难受了。我这人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天气不好的时候，心情也就跟着寥落起来。

我收到叶海的电话是在我回家的第二天。

“安菲。”

我一下子就听出是他，赶快四处看了看，就怕又有什么飞来横祸。有个电影《死神来了》，一共三集，专门讲正常环境下人是怎么一个个意外翘辫子的。我脑袋里浮现出来叶海的那张漂亮又孩子气的脸，用力的把自己的小佛攥住。

“对不起。”他在那边叹口气。

“你真该说这句了。”我说的很慢，很由衷。

“不知道怎么补偿。”

“不用了。我原来问过长老，像咱们这种相处没缘分的人，互相不见面就好。”

“也许你说的对。”

“你同意不？”

“恩。”

“那我不申请加入潜水组了。”

“谢谢。”

“请你好好养病。”

“会的。”

“再见。”

我放下电话突然就对最后这一句后怕起来：跟他说什么再见啊？再也不见才好。可是我想起他的脸孔，他可真是漂亮，那种没有一点“但是，或者”的漂亮，因为眉目和嘴角都弯弯的，还有一点孩子气。

我觉得可惜，又不得不认命，这位大侠跟我定是五行不合，我当敬而远之。

妈妈给我端水果上来，跟我说：“明天你爸爸和我请莫叔两口子吃饭，你，你这样还去吗？”

我心里一动，眼前就是另一个人的样子了，那么温和可爱的一个男孩子，我心里的人，那么多年不见他，不知如今怎样。

我晃晃我的吊臂说：“我不去了。”

我妈妈说：“刚才我问了问莫凉的情况。

……他要回国教书了。

……回你们大学。

……他还没有女朋友呢。”

“……妈，我得把这个玩意儿拿下去。我得跟莫叔莫婶吃顿饭。妈我穿哪条裙子呢？”

突然雨后放晴了，我等的人真的要回来了。

我带一条绿松石的项链陪一条粉淑女粉文静的裙子去和他的父母亲吃饭。

绿松石的意思是，一直在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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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我的手臂差不多好了，回学校之前量了一下体重，长了大约三公斤。已经算是大事情了，尤其在这个时候，在莫凉要回来之前，在我最需要漂亮的时候。

在加大运动量的同时，我也开始节食，一天至少敷上两个面膜，早一个，晚一个，补水的，美白的。做完了作业，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阅读一些战略书籍：琼瑶的《窗外》，亦舒的《人淡如菊》，还有《鲁迅与许广平》等等，我觉得已经从心理上做好了打一场师生恋攻坚战的准备。

经过分析，我发觉大部分能够搞定老师的女学生要有两个重要的气质：游离和纠结。详细点说：脖颈要低垂，眼神要无焦，偶尔抬起头，蹙眉作讯问状，这道题，弄不懂，弄不懂，而弄懂之日，正是搞定之时！不可以太运动，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热爱中国古典文学，并有一定造诣。我仔细想想，别的可以装，但是这个可真是难为我了。本着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的原则，我硬着头皮读了几天唐诗宋词，想陶冶一下气质和情操，后来居然看窜行了。

那边厢林华音却有好消息，她减掉了4公斤的体重，小肚子一点都没有了。学校乐队在青年节的时候有报告演出，林同学成了首席大提琴手。

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正在试一条演出时要穿的礼服，“嗖”的一下侧面的拉锁就能上去，转一圈给我看，淡紫色的绸缎包着小细腰，真好看。

林华音说：“我觉得你应该放轻松，男的就是这样，越在乎就越得不到。”

“你说的好听。”我抬头看她，“你喜欢一个人七八年了，他眼看要回来了，你给我放轻松一个试试。”

她坐下来拍拍我的肩：“哎，你不是说，他可能喜欢的是那个挺漂亮的日本女人吗？”

我点点头，捋一下自己的长头发：“就是为了这个，我一直这个发型。”

“那你得先确定这个啊，否则不要劳累了很久，结果发现人家好着呢，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这个事情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时间久远了，对于年幼时的判断也不太能够肯定，更何况，如果他们还好着，莫凉为什么自己回来？不过，林华音说的也是不无道理的，我现在的样子过于紧张了，恐怕影响到时候的临场发挥。

华音照镜子，来回转个圈，对自己很满意：“我跟你就不一样，我越是喜欢谁，我就越不在乎他，兵法有云：放长线，钓大鱼。”

我笑起来：“你说的是什么兵法啊？”

“《老子兵法》啊，你语文不好，我不跟你说了。”

我再差也不至于不知道这个，正要反驳她，看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好笑得很，心里龌龊的想，我才不去纠正她呢，让她在更多的人面前露怯吧。嘎嘎。

华音给我一张票：“去看演出哦。这可是好位置。再看看我们乐队有没有好的小伙子，我介绍给你。”

“我刚跟你说完那个，你就跟我说这个，你也太不尊重我的初恋了。”

“初恋是用来哀悼的，不是用来尊重的。”

演出那天我去了，演出之后她问我她表现怎么样，我心虚的竖起大拇指称赞一番。其实我根本就没看着她。我也没有看到别的乐手。阴魂不散的叶海是长笛手。安全起见，我想离开来着，可当我看到穿着白色宽袖的衬衫，黑色的长裤的他手持金色的西洋长笛吹奏出《魔术师之夜》的领衔音乐的时候，我就根本没挪得动步子。

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林华音边对着镜子卸假睫毛边对我说：“等会儿我们乐队一起出去k歌然后去吃夜宵，你跟我一起去。”

我正在想要不要去，叶海推门进来了。

我们互相看了一下对方，都没说话，都有点不安。

然后我迅速的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向后退两步，挨着墙站稳当了。

叶海进去，跟里面一个正在擦小号的男生击掌，那男生说：“等会儿不喝到十瓶不许走啊。”

叶海道：“坐啤酒箱套上喝，谁怕谁啊。”

华音看看他，小声对我说：“那个叶海，你看到没有？新来的吹笛子的，李家伦说，整个乐队，除了我，就数他最有范儿。”

“谁是李家伦啊？”

“指挥啊。你听什么来着？每个曲目之前不都报他的名字吗？”华音很诧异的看着我，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追我来着，我还没答应呢。”

那跟叶海击掌的小号手说：“林华音，你都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我自己说：“嗨，我叫安菲，地质系的。”

“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出去玩。”

“我不去了，明天还有课呢。”

华音说：“安菲，别扫兴。”她还不知道我的小人就是这位呢。

我斜眼看见叶海微微一笑，心里就没底了，我说：“我不去了，我还有作业要写呢。”

话音未落，外面进来一大堆的人，吆三喝四的要出去玩，华音没有勉强我，跟着他们就走了。叶海把自己的长笛收好，穿上蓝色的外套，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从后面一把拽住我没受过伤的那只胳膊，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你怕我啊？我才高兴你不去呢，有点什么事又算到我的头上。”

我正要反驳，却看他的脸离得那么近，热乎乎的年轻男孩儿的体息拂在我的脸上，我想要仔细研究一下这张脸那漂亮可爱的构造，却又用力气把他给推开了：“你给我躲开。”

叶海马上松开了手，拎着箱子跟上前面的同伴离开了。

除了我心脏乱跳以外，万幸这一次没有别的事故发生。

但是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我在海里游泳啊游泳，游的快极了，酣畅淋漓，贴近水面，看见上面的鸟儿，便想要去抓，我“噌”的跃出来，看见月光下，我自己在海面上的倒影，竟是大海豚一只。

我睡醒了还对这个梦唏嘘不已。那快速穿梭在波浪之中的自由，那跃出水面时尽情舒展的筋骨，那拍打在我肚皮上的水花，那水天相接处的明月……这梦中的情景真是让人愉悦。

不过现实里却有了更大的麻烦事儿，学校不知道怎么想的，原来只打算把游泳馆翻修，后来决定要重建扩建。我住的宿舍楼离游泳馆很近，结果被圈在了新馆的范围里，要被迫动迁了。学校一时无法安排一大票的学生，就动员我们在校外租房子住。

家里现在没人帮得上我，爸爸出航了，我妈跟朋友组团去了曼谷旅游。我自己拿着房产报给房东和中介一个一个的打电话，订约会，看房子，忙活了三四天，终于在学校要扒楼之前找到了一个还算靠谱的房子。

那是离我们学校不太远的一个干休所，里面住的都是退休多年的军队里的老干部，大多有独门独户的小楼小院落。

我的房东是一个寡居的老太太，姓张，养了一只大猫，房租要得很贵，我租她家二楼的一间卧室，她跟我要每月1500大元，还要一次支付半年房租。但这里离学校不远，她的房子又设备齐全，院子里有棵老大的柿子树，蓬蓬的隐蔽了整个院子，让人非常喜欢。我看到那棵柿子树时就想，以后定有那么一天，莫凉送我到这里，在这棵树下亲亲我，目送我上楼。

所以我咬牙给她钱的时候，也不在乎手里的零用钱还能不能支撑到妈妈回来了。

这处房子上下两层，张阿姨年事已高，自己住一层。上了楼来，有一个小厅，茶桌一张，藤椅两只，年代久远了，木头和藤都成了茶色。小厅往里并排是两个南向的卧室，我租了一间，隔壁另一间也有人租住。我推开窗，伸手就能碰到柿子树的绿油油的枝叶，侧头一看，隔壁的窗台上满满的摆着小花盆，我叫不出来名字的各种花草开在春日的风中，真是香甜可爱。

说到这里，接下来的故事，可能有些童鞋已经猜到了。

第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在玄关里看见男孩子的鞋子。

我上了第一节台阶，听见长笛的声音。

我咳嗽一声，那笛声戛然而止，快速的脚步声，他也从房间里要出来。

我就站在楼梯上等着，看见门脚慢慢打开。

我仍然心存侥幸，希望不是此人。

抬头看，叶海站在楼上。

鹅卵石一样，无处不在。

6

只见张阿姨稳稳的收了马步，用袖口藏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将柿子树下小木桌上的茶杯拿起，吹了吹，饮一口，然后向我微微笑道：“退房租？不可能。”

“阿姨，我昨天才签的合同……”

“你就是上一分钟签的，这一分钟也改不了了。”

“您要是让楼上的那位走，我就留下来。”

“说什么呢？小叶交了一年的房租呢。”

我可是气得够呛了，我大早上起来连饭都没吃，一脸陪笑的看她打完了太极拳四十八式，就为了这一句“不可能”？这老太太也欺人太甚了。

我把书桌往桌上一拍，厉声道：“我也跟您实话实说吧，我昨天一看跟他同租，我就一晚上没睡着觉。和尚都算过了，这人是我小人，跟他一起我就倒霉，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我跟您讲，现在已经就有效果了，我神经特别衰弱，我今天早上看楼梯都重影的，我要是哪天失足摔下来，把您或者那老猫压着了，那我可就不好意思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张阿姨把猫给抱起来，看着气急败坏的我说：“什么小人不小人的，你还是大学生不？能讲点科学不？”

我那个肩膀自上次以后就落了毛病了，一生气的时候就疼，我这下又疼起来，眼泪就往上涌，我是想把房租要回来找别的地方住的，就跟这老太历数了我之前的种种遭遇。

她见我都哭了，又言之凿凿，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要钱回来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声叹息上了，老太却道：“钱我肯定是不能退了……”

我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但是，这事儿我能解决。”

“怎么解决？”

“今天晚上，你请好吧。”

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了，

先夫是将军衔，

本人从外表及语言上看退休前也差不多曾经是个国家干部，在年龄及素质上都应该是一个让年轻人信赖的人，

可是，当她把一红一白两个裤衩给我，并告诉我，让我和叶海把这两个都不知道新旧的玩意儿穿上的时候，我真的恶向胆边生了。

粗布的，四脚的。

我被如此戏弄，也不管别的了，对那老妪吼道：“我要我的房租，不然我就整死你的猫！”

“那孩子你怎么这么冲动呢？你听我说明白没有？”她解释道，“这可是我在大真人那里给你求来的，要不是我跟他交情好，他根本就不稀罕管。你可不要小看这两个灵物，不仅仅管你们这点破事儿，还能升官发财，学业精进呢。”

“你骗人。”

“你试试。五天之内，不好使的话……”

“你退我房租！”

“到时候再说。”

我百般无奈中把前开口的红裤衩给叶海的时候，他说：“你开什么玩笑，我才不穿呢。”

“那你就搬出去。”

“你也不是你能说的算的。”他坐在二楼小厅的椅子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挺得意的看着我，“你也真是的，自己事儿多，怎么硬是往我的身上联系？那天我去医院看你，你怎么说的来着？不是不关我的事儿吗？”

“那个谁，你穿上，啊，这个还保佑学业有成，升官发财，多子多福呢。”

他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利的小虎牙：“我希望它能保佑我加入学校的潜水组。”

我一声冷笑（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你不穿上也行，反正我穿另一个，到时候运气倒过来，你等着看，换你到处吃瘪就好了。”

我把那玩意儿扔他手里就进屋了。

我在台灯下面学习的时候一低头看见自己穿的白色的四脚裤衩，心里想，真是怪异，真是怪异啊。突然手机响了，一看是从外国打来的外国号码，我心里惴惴的接起来，会不会是莫凉？要不要说“摩西摩西”呢？然后听见我妈妈兴奋的声音说：“我中了泰国彩票了！”

我一听也挺高兴的：“中了多少啊？”

“1万。”

“哎呀，不少啊。您真可以啊您。”

“铢。”

我倒。

行啊，那还是2000多人民币呢，聊胜于无。这会不会跟我穿的这个白裤衩有关呢？我但愿如此。睡觉时躺在床上想，要是就此能转点运气跟这个美男子化干戈为玉帛，也是……我还没YY完就睡着了。

可能是前一天精神过度紧张导致失眠而没睡着觉的缘故，我这一宿睡得出奇的好。第二日自然醒，看着窗外蓝得透明的天空，呆了一会儿才打算起床，我是个要搞师生恋的淑女，我早上起床也要有游离纠结的气质。片刻之后我知道不对劲了，拿起表一看，八点，差十五分钟。等一会儿是古代地学理论阶段测试。

游离的淑女我套上体恤和仔裤，在盥洗室里抹了一把眼睛就跑出来了。

干休所里不让进出租车，我向林荫甬道两边一望，那真是一望无边。

可是一个好东西明晃晃的摆在眼前，那是，一个自行车的后座，而且是一辆正准备上路的自行车的后座。

我向来身手好，“嗖”的一下就蹦上去了，一把抓住骑车人的后面的衣襟：“响铃之前能到逸夫楼，你就是咱们潜水组的副组长。”

那人道：“得令。”说罢飞快上路，风驰电掣。

我一路看表，不断催促，叶海骑得弓下腰去，还真使了力气。

然后我看到一个有趣的东西。

他棕色的腰带里面露出红色裤衩的边缘。

原来他穿上了。

我坐在后座上，摇头晃脑的想，这么一个连我都觉得讨厌的东西他都穿上了，主要是为了给我避险是不是？这人从人品上来讲似乎还不是小人，之前的事情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突然急刹车，我一下子额头就撞在他的后脊梁上了。

“你不能稳当点吗？”

“你在后面乱扭什么？”他把我给吼回来。

我一看虽然进了校门，离要考试的逸夫楼还挺远呢，受制于人，不能硬顶。我心里面转了念头：什么人品不人品，故意不故意的，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饼。

到了地方我一看表，还差五分钟，正好够进考场的时间。我连谢也没说，拎着书包就往上跑，叶海在后面声音朗朗的叫住我：“安菲。”

我回头看他，他还坐在自己的自行车上，一只脚蹬着地面，头发上有点汗，几小柳贴在额前，白白的脸微发红，看着我，嘴角弯弯，似笑非笑的样子。

我心里道：这个好看的祸害。

“到底干什么啊，这么着急？”

“考试。”我说。

“能及格不？”

我“嗤”的一笑：“我让你看看。”

卷纸下来，我一看大题心里就落了底。信手写答案，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早都是看得滚瓜烂熟的东西了。

交了卷之后去洗手间，看见自己穿的白色四脚裤衩。

我想想，难不成真的灵验？]

透明的水晶里是黑色的千丝万缕，海藻晶的意思是：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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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7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和叶海之间没有大事件发生，反正我没有受到什么更大的伤害，肢体健全。张阿姨在第五天就打了预防针了：“你看啊，挺太平的，你们就安心住在这里吧。”又补充道，“退房租不用想了啊。”

我自己寻思过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反正我尚且还找不到更好的房子。

天气越来越热，我买了很多水果放在冰箱里，一楼的厨房里有个海尔冰箱，我们三个人一人占一格。我的那一格总是物资充裕，瓜果梨桃，酸奶饮料，我减肥不吃主食及一切面粉质的东西，所以这些储备非常重要。

张阿姨这人特别会过日子，有时候自己包上一大盘饺子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煮上几个，又便宜又省事，反正我是从来捞不着尝一口。

叶海那一格最多两大瓶的矿泉水，那天晚上突然多出一袋开封了的奥利奥，我挖西瓜往自己嘴里放的时候想：这孩子不是傻吗？怎么能把饼干放在冰箱里？他不知道会受潮吗？

饼干受潮是个严重的问题。

尤其是像奥利奥黑白夹心这种经典的饼干。

我蹲在地上，面向着打开的冰箱，看着叶海的奥利奥，嘴里咬着西瓜，脑袋里都是久违了的那些饼干点心的美味。

受潮的奥利奥是个什么样的味道呢？还是那么又甜又腻又好吃吗？

我抒情的想着。

然后我放下西瓜，伸手从里面拿了一块就放在嘴里了。

然后我又拿了一块儿。

到第三块儿的时候，我也是有机会不被发现的，可是，我一直吃了五块儿。

洗了澡出来的叶海在我后面幽幽地说：“你小时候没听大人讲过不让吃别人的东西吗？”

我回头，非常镇定的慢慢站起来，蹙眉道：“问题不在这里，你怎么能把饼干放在冰箱里呢？”

“……”

“你不知道会受潮的吗？”

我非常的认真而且严肃：“这样不好。”

我那样说的时候，他显然被我的正气凛然喝了一跳，然后就不再争辩了，拿起我放在旁边的凉西瓜，挖了一大口放在嘴里：“所以，适合放在冰箱里的，还是西瓜？”

我现在很饿，拿清汤寡水的西瓜换饼干我也认了。

我拿着他的饼干上楼：“以后切忌把饼干放在冰箱里。”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刚才没连上的校园网页打开了，我上次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得了个90分。我很高兴，一推房门，看着楼下正捧着我的西瓜解渴的叶海说：“我那里还有桃子和酸奶，你想吃就都吃了吧。”

“你怎么突然发了善心？就因为那半袋饼干？”

“上次考试，你不是问我能不能及格吗？我刚刚看了，我得了90分。”

他笑起来：“是吗？恭喜你啊。你不说我还忘了呢，我是不是当上潜水组的副组长了？”

有这样一件事？

我给忘却了。

再说，怎么可能呢？

这个时候过来解围的是遛猫回来的张阿姨，手里拎着一小袋红杏子，很兴奋：“我跟你们两个小的讲，我新学一方子，专门做杏子酱，我这就做，做好了给你们尝尝。”

她看看叶海：“小叶你刚洗完澡，就把衣服换了啊，怎么穿个浴袍就在屋里晃啊？这还有姑娘在呢，你这样合适吗？”

叶海被她说的无地自容，一低头就上楼来了。

我眼看着老太太凌厉的眼神向我袭来，估计下一句话就是冲我的了，赶快缩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严实了。

晚间新闻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张阿姨的杏子酱弄得了，叫我们下楼去吃。我想她难得大方一次，就给她个面子，下了楼来。

叶海也下来，穿戴的居然像上学一样整齐，T恤都掖在运动裤里面了，我笑着说：“对了。这还有老太太在呢，注意仪容仪表啊。”

张阿姨把杏子酱给我们一人盛了一些，端上来的时候说：“吃啊，使劲吃。”

她回身进厨房刷锅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对方的容器，很好很公平，两人的杏子酱都不及碗底厚。

叶海说：“老太太让谁使劲吃呢？都不够我一口的。”

我说：“交了那么多钱的房租，就这么回馈消费者啊？”

叶海：“我交了一年的呢。”

我过去打开冰箱门一看，又是老伎俩，她在冰箱里给自己留了满满一小盆，我跟叶海对着摇摇头，一起小声道：“忒抠门儿了。”

不过，张阿姨的杏子酱味道还是不错的，我跟他吃完以后都咂咂嘴。

待她睡觉以后，我们研究了一下她自己的那一盆杏子酱，偷吃是吃不成了，她用的是微波炉容器，上面居然是有极细致的刻度的。

我愤愤地说：“明天下午她可能还去颐和园，趁她不在，我买上5斤大杏子，我做上一大锅。我请你吃。”

叶海道：“我来买杏，你只管做好了。不为别的，咱争口气。”

我俩一起上楼的时候，很有种头仇敌忾的感觉。

第二日是星期三，照例下午没有课。我在食堂吃完中午饭就回家了，进了家门，发现叶海已经回来了，张阿姨不在，他用她的电视机打着电子游戏，看到是我，扬一下眉毛打个招呼，又指指厨房里面，那有一大盆子的大红杏子，被洗得干净透亮的放在厨房的桌子上。

我也不含糊，立即洗了手，又戴上一次性手套将杏子核一个个的掰出来，然后把果实压碎。

叶海结束战局，过来看我干活儿，我问道：“你说，我把皮剥掉不？”

他想一想：“我觉得不用，杏子的皮也不硬，吃上去会更有质感。也许……”

“你说，你说。”

“你也不用压得那样碎，有一些大的块儿在里面，就像果冻里的夹心。”

“有道理。哎你说，我不用白糖，用冰糖会不会更好？”

“好主意。冰糖更健康。用老太太的，我帮你拿。”他说着加了一大把的亮晶晶的冰糖进去。

“要是加点盐呢？”

“为什么？”我问。

“冰淇淋里都加一点盐，甜味会显得更甜。”

我试着放了一点点盐，果不其然。

我捏啊，我拌啊，我加热啊，我翻搅啊，满屋子都是杏子的香气，满屋子都是夏天的气息。

我跟叶海大呼小叫的打完了一圈《古墓丽影》，那酱已经冷却下来了，又红又艳又香甜，我抱着锅舀了一大勺放在嘴里就幸福的不愿意说话了。

他拿过去，也吃了一大勺，然后跟我竖起大拇指：“还真不赖。”

“还是你的合理化建议好。”

“共勉，共勉。”他笑嘻嘻的说。

“哎，你说，我们要是配着酸奶吃，会不会更好？”我吃了几口说。

“你的酸奶放的时间恐怕有点长了……”

“酸奶本来就是发酵的啊。”我去把我的蒙牛酸奶拿过来，拌了一小盅，果然更好吃了，叶海吃了一大碗。

张阿姨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吃腻歪了，还剩下不少呢。

我给她盛了一大杯说：“那，阿姨，我做的，你也尝尝。使劲吃。”

张阿姨拿手电看煤气表的时候，叶海在楼上笑得都不行了。

男孩子为什么要吸烟呢？

因为吸烟有益健康。

因为吸烟不会让他们拉肚子，直至起不来床。

不像零食或者说杏子酱一样。

第二天叶海的状况出的很大，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打晃了，一屁股坐在二楼的沙发上跟我说：“我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你给我倒点热水行吗？我都脱水了。”

我拿水给他，手足无措：“我，我，可是我……”

“对啊，”他喝一口水，仰头看我，有气无力的，“可是为什么你没有拉肚子啊？”

“我，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你害我啊？”他看看我，“我刚才上校园网了，你们潜水组贴公告说周五出海，你，”他歇一口气，“大姐，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我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吃一样的东西，他成了这个样子，我却没有任何问题，东西又是我做的，我是跳进太平洋也洗不清了。

他眉头一紧，又要去洗手间，临进去的时候回头看我说：“我相信你无辜，你上学去吧。不过你现在知道了，有时候就是巧合，可能也不是谁害谁。”

我这一天都没上好课。学校医院没有好药，我出了校门用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零用钱给叶海买了些特效药和罐头，回了家放在他门口。

我还没离开呢，他就把门打开了，拿起那一小包东西看一看：“药我留下，罐头你拿走，明天出海吃吧。我也正好空空肚子。”

一天不见，美男子更美了，黑眼圈都长到眼睛下面来了。

我要笑出来之前问道：“好些没有？”

他点头，下一秒钟又冲进了洗手间。

第二天是周五，我出发很早去会合潜水组的同学出海，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心里惦记叶海，我坐在船上直打蔫。

体育老师带队，看我那副样子说：“所以大家看好没有？潜水之前，要求一定要做好心理和生理上的准备，你们看看安菲，她没睡醒，所以我们今天留她在船上接应。”

我真生气啊，不能下水我出来干什么啊？从来我都是被优待的一个，潜水服再少也能轮到我一套，今天凭什么我就得当陪练啊？

我待他们轮换了两组之后跟老师说：“老师，我现在彻底醒了，我也想要下水。”

老师斜眼看看我：“别逞强啊。”

“没有。”

“那你换上吧。”

人类的重装备潜水记录是305米，1994年美国人创造；我国的记录是217米，2004年福建人创造；我的记录是105米，去年创造；今天我下潜了27米，肩膀就开始疼，我就上来了。

船上的大家可高兴了。

老师笑着说：“跟你说什么来着？您这样还带着水肺呢，师弟徒手都比你压得深了。”

他们要把我拽上来，我气得够呛，不肯上去，打算等会儿再试一次。

此时忽然海浪激荡起来，一艘白船仰着白帆在金色的海面上轻快的经过，在我们不远处停下来。我向上看去，只见船舷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海军蓝条的T恤和白色的大短裤，个子高，肩膀宽，带着黑色的太阳镜，他从船舷外将五个透明的实验瓶提上来。

离得远，有阳光，虚化了轮廓，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那仿佛就是我在心里面看了多年的样子。

我要游过去找他，可是身上是厚重的装备，我还没有游动几下，那船又轻快的走了。

我真是沮丧啊，一闷头就要自由沉下去。

我被师兄弟七手八脚的拽上船就再不想下水了。

城市离海太远，我跟着潜水组的一伙子人回到城里，吃了饭回家，时间已经很晚。

我自己开了门，张阿姨睡了。

我蹑手蹑脚的上楼，看见叶海房间的灯还在亮着。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敲他的门。

没人应，我推门进去，原来他已经睡着了，手里拿着一本书，我一看就有点好笑《故事会》，还是去年的。

这是我第一次进一个男孩的房间，他非常干净整洁，书籍衣物都摆放有序，窗前的书桌上放着他的长笛箱。

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了我的注意。

蓝色的海洋中有古老的神殿，海豚居然会微笑，穿梭其间。

我仔细看看，跟我那淋漓酣畅的梦似乎有些相像。

然后我看看他，叶海有张小脸孔，长睫毛，像扇子一样，睡得很好，嘴唇抿起来，又小又顽固的样子。

我思忖了半天，还是把他手里的《故事会》拿下来。

谁知他腕子一转，我被这个人扣住了手指。

我轻声说：“你没睡啊。”就要把手抽回来。

叶海还是闭着眼睛：“不要动。这样很好。”

蓝星石是星星集体摔倒了海面上，迷惑。

8

我伸另一只手把叶海的眼睛扒开：“你给我看清楚，别在那里做梦。”v

他眼珠一转，松开我的手，慢慢的坐起来，一脸的不乐意，他原本脸庞就小，拉了几天肚子好像又小了几圈，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o

“还以为是我原来的女朋友。”c

我问道：“你觉得好点没？”

“嗯。”他点点头，“好多了。你买的药挺管用的。”

“你今天吃饭没有？”

“吃了些大米饭，张阿姨给做的，配的你的橄榄菜吃的。”他说，看看我，“你出海了？潜水了？”

“哎呀，”我叹口气，“今天状态不好，成绩也不好，让不少人见笑话了

“我渴了。”d

我闻言去给叶海倒了热水来，放在他手里，我仔细看看他的脸，可能是睡好了的缘故，黑眼圈没有了，我说：“你气色好多了。”t

他点点头，低头喝水，好半天，再抬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原来的女朋友说过一样的话。”

人在虚弱的时候总会想起最亲近的人，他短短几句两次提到她，心里定然是想念的。我小心翼翼地问：“就是你要找的那个？”*

“嗯。”他身子向后靠。

“又没有兵荒马乱的，怎么就失散了的？”

“是我不好。”

他放在床边的小钟响了一下，我一看，十一点了，条件反射，我打了个呵欠。一个好理由结束这个让病人悲伤的对话，我说：“我要睡了，等你好了，我们再聊。”

他抬头看我，拧着眉毛微微一笑：“我都让你折腾成这样了，你们下次潜水可带着我吧。”

“你不说我还想说呢，下次活动是两个星期以后，你可别安排别的事情了。”

我刷牙洗脸，躺在床上却并没有睡意。翻来覆去了好久，眼前是白天的时候在海上看到的似曾相识的身影。

是不是他？是不是莫凉？l

他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还记不记得我？

我想起我小时候，中考之前，他来家里帮我补习，我看着前面的珊瑚背诵英语课文，因为珊瑚的后面有小片的镜子，我能看见他的侧脸；他会不会记得送给我一枚小石头，多层玄武岩，我留藏了多年，如今攥在手里；那时候在日本，他的眼里都是美丽的老师柳生兰子，那他的心里有谁

我想着想着就觉得眼睛湿润，翻一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不多久，耳边传来闷雷声，终于下起雨来。

第二天雨仍未停，我们两少一老，都不能出屋。

叶海在二楼的小厅里看书，我坐在楼下的客厅里跟张阿姨看电视，直看到她睡着了，才发现一直是西西踢微的戏曲频道。

我惴惴不安了一个上午，终于蹦起来，跑到楼梯下面的电话旁边，拨通了一直记在心里的莫叔家的电话。l

铃声每响一下，我的心跳便加快几分。

我跟自己说，我就是问候一下莫婶而已，我可以说，是妈妈让我给她打的电话，问她是否需要从泰国带回些什么，我还可以绕着圈子问，莫凉哥哥是不是认识我们的院长，能不能帮我修改一下选修课的志愿？

有人把电话接起来，说你好，那是年轻而稳重的男声，那是莫凉的声音。

真的是他，他回来了。

我张张嘴吧，向外看看，急雨打着柿子叶；我转过头来，向里面看，张阿姨睡在沙发上，有轻微的鼾声；我向上看看，叶海在翻书，沙沙响。4

没有人会告诉那是莫凉，我等待多年的莫凉，如今他回来，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跟他说话？z

我“啪”的一下就把电话扣上了。

“啪”的一声，叶海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电话里跟林华音絮叨了一个下午，她听我讲完，寻思了半晌问了一个问题：“你谈没谈过恋爱？”

“暗恋也就这么一回。”

“自然也没有打过啵了。”

“没有。”

“你连听到他说话都是这么紧张，以后可怎么搞定啊？真没想到，你长得挺好看，平时又大大咧咧，虚张声势的，原来是个小丫头片子。”1

我自己检讨之前走错了路子，研究了那么多战略上的东西，其实技术上我就没过关，怎么寒暄，怎么聊天，现在对我来说都成了大问题。n

她在电话另一端沉吟良久：“你早说啊，我弟弟前天刚走回军医大学了，要是他在，你就可以跟他演习了。”c

“演习什么啊？”

“至少得打啵啊。”

我的下巴都掉下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是为你的健康考虑，就你这样子，哪天你要真是跟那个什么冷哥哥亲嘴了，你不把心吐出来才怪呢。”

她说到这里我的心脏已经在乱跳了，她的话好像荒诞无稽，可是仔细想想也是有道理的：连类型题都没有做过就要参加高考，这不是熊瞎子乱懵吗？”7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帮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林华音道，“时间太紧了，也不能介绍别的男孩子给你认识，我也不能把李家伦借你用啊。”

“你跟他好上了？”!

“我不跟你说了，我都饿了。你一说起什么冷哥哥就话痨。”#

我还待请教，那边林华音已经放下了电话。

关键的时候不帮忙，这叫什么朋友？

好在有网络，网络是个好东西，上面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我找一些城市题材的言情小说来看，发现上床上的太早，还没怎么寒暄呢，直接就“握住他的坚挺”了；另一些多为穿越，清一色的女主角用现代方法搞定古代阿哥，用原子弹打猎，一律是现代化和毁灭性的；终于有肯好好说话，慢慢谈恋爱的了——俩男的。*

我连晚饭都没吃，关在自己的屋子里，一晚上就研究这个了，天可怜见，我一个理科生啊。

手机响起来，我一看是林华音打过来的。

我还没说话呢，就听见她一声炸雷：“你现在跟叶海同租？！租，租，zu,zu,u……”amp;

“……司令员，小的忘了跟您报告了。”

“李家伦跟我说的。”

她的一惊一乍似乎在提醒我些什么：“你是说……？”t

“你不跟他练，你跟谁练啊？你这么不是，暴……暴珍天物嘛！”

“可是，我这么做，会不会有点不道德呢……”

“这怎么能是不要脸呢？”

我没说“不要脸”啊。

华音低低地说，像施一个魔法在我心上：“记住，人不风流枉少年。你就把他当模拟题来做。”

对啊，那个跟我同租的美男子，那个我开恩之下才如愿以偿的进入潜水组的男孩，我向窗外看看，小细雨飘在静悄悄的夜里，我眯起眼睛，牙关一咬：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我慢慢推开房门，发现叶海在二楼的小厅里喝水看书，台灯黄晕晕的，他抬起头来，看看我。

我说什么呢？

《鹿鼎记》里，林青霞中了剧毒春药，看到从前鄙如猪狗的周星驰忽然间变作翩翩美少年，她说，饱含深情地：“贾宝玉——”

我还未开言，叶海道：“安菲，每次我看你，都觉得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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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9

人在小的时候自恃年幼，以为还有时间，还能修正，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而经常犯下一些在之后追悔莫及的错误。

那夜我亲吻叶海，之前采取了一些在小说里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桥段。

比如披着头发，穿着睡衣从房间里出来，绕过他身边，不声不响；我赤着一双脚去关二楼走廊的窗户，踩到了窗下的雨水，趿了一地小的脚印；我从冰箱里拿出来冷牛奶，然后上楼来，仰头喝，牛奶从嘴角溢出，流到脖颈上。

自我从房间出来后，他的书没有翻一下。

寂静的夜里只有下雨的声音。

我伸手去擦颈上的牛奶，发现另一只手已经贴在上面。

他刚刚洗过了澡，手指尖上都是薄荷的味道，又清凉又湿润。

我抬头看他，如豆的黄光跟着我们的呼吸荡漾，他的眼睛就像夜的海，深不见底。

“你怎么了？安菲。”他问我，声音慢而低沉。

我摇摇头：“喝牛奶。”

“你不太一样。”

“……”

我只是看他。

“你这样做很危险。”他说。

他的手指把我脖颈上的牛奶擦掉了，要离开的时候被我一下子攥住，继续贴在上面。

其实我心如擂鼓，手心很热几乎颤抖，但是我就要握住他，好像握住他的手，就能机会得到另一个人的心。

他的嘴角也是我研究了很久的东西，鲜明的棱角，在末梢微微上扬，总是在笑着的，总是难捕捉到的。我心里盘算着，今天得了手，之前的夙愿也算一笔勾销，耳朵里听见的是林华音的话，她说“人不风流枉少年”。

我踮起脚，倾上前，要吻到他的时候，叶海忽然挣扎了一下，力道不小不大，刚刚好将我推开半臂，有了些缝隙，却没有远离，手仍在我颈子上，保持着我营造出来的那个暧昧的姿势。像个小猎物，能逃生却不远离，在前面逗我痒痒儿。

“我说，安菲。”他眼睛直视着我。

“……”

“你可想好了啊。”

我之前心里还想，说什么都是废话，想要亲了再说；忽然听他话音不对，再抬头看，就有点害怕，心里没了底，我突然想说“我还要再想想”的。哪里知道，叶海并不给修改答案的时间，手在我颈子上一勾，我便被他揽进怀中，嘴巴也被准确无误的印上。

他辗转，斯磨，暖暖的鼻息暖暖的唇滑在我的脸上唇上，我的呼吸不够用了，身体向后倾，张开嘴巴要呼吸，被他的舌尖趁虚而入就那样闯了进来，像个居心叵测又精力充沛的小蛇把一切都搅乱。

礼拜一我在学校的四食堂吃早饭。

林华音头未梳，脸未洗的也出现在那里，看到我，拿了餐盘过来，她要的东西很丰盛：一杯牛奶，两个鸡蛋，一张饼，一碗米粥、

我扫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吃我的馒头。

华音说：“早饭多吃点没关系的。”

我继续嚼馒头。

她揉揉眼睛：“我上午没课，也不出去，就不洗脸了。”

“……”

她把筷子放在餐盘上，手指在我眼前一晃：“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既然她问到。

“我跟叶海打啵了。”

她一下子就笑了：“怎么样？不错吧？不过你真是有行动力啊，说做就做。”

“我觉得不对劲。”我说，“情况很复杂，中间几次情势逆转，我思想斗争，最后我的感觉是：是我被他搞定了。”

“嗨。”她一幅觉得我小题大做的样子，“这是打啵，也不是谁咬谁，反正你是长经验了。”

细节我还没跟她说呢，叶海让我“可想好了”，却先用嘴巴堵上了我的嘴巴；他的手一直摁着我的脑袋，不让我往后仰；他亲完了我，还把额头倚在我的下巴上，热乎乎的气吹在我的脖子窝里；我早上起床，一出房门，跟他走了个对头，他在我耳边说：“你可不要装迷糊，忘了昨天晚上你对我做的事儿。”

我抬头看他，觉得很恐怖，想要说又不太敢，咽在心里一句：“西门庆。”

我收拾了书包要走了，华音嘴里嚼着饼问我说：“后悔了？”

“……说不清楚。”

“恨我啊？”

“靠，这个是真的。”

我愤愤然离开食堂，一出门看见对面的告示栏有人在张贴学术报告的通知，我简单读了一下就又回来陪林华音吃早餐了。

她呵呵笑起来：“还以为以后做不了朋友了。”

“今天下午莫凉的报告会，你快说，我穿哪条裙子？”

为了补偿她的馊主意对我造成的不良影响，林华音翘了自己的专业课陪我回家换裙子。她跟我上楼，在我的房门前停下来，看看旁边的一间问我：“这个是叶海的屋子？”

“啊。”我说，“他上午总是有课的，没在家。”

她推门发现没锁，开了门就要进去，被我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啊？”

“我参观一下。”

这个女的莽莽撞撞的，真把西门庆的什么东西弄坏了，还不得我吃不了兜着走？我硬把她给拽过来：“大姐，注意素质。”

华音耸耸肩，没再纠缠，随我进了我的房间。

她说，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什么？

我说，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我积攒的石头。

“为什么？”

我换上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在镜子里面看着我自己说：“我积攒石头，是有一天要给莫凉看。”

我看到镜子里一个蠢孩子的脸：红的脸，有点混乱，有点难耐的焦急，又不确定，撅着嘴巴。

“是不是每个石头都有含义？”华音也在镜子里看我。

“有的。欢喜，悲伤，想念，你拿的那块，是初见。”

“你怎么知道的？哪本书上写的，我也要去看一看。”

“没有书上写，是我自己的主意。我想起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那手里的石头就是什么含义。”

这下她可是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跟我一起看镜子里的我，点头道：“这条裙子好看，你就穿这一条。哎我说，你还是真够痴情的。”

我没否认。

“那就加油吧。今天看到他，上去说话……”

“就怕他不记得我。”

“不记得你也要上去说话，人越多越好，当着他们的面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你把我从水里捞了出来。”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是，这会不会有一点不给他面子？”

“这怎么能是‘不要脸’呢？”

我没说“不要脸”啊。

她才不管我呢，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就是要给他当头棒喝，否则男人对女孩子，总是那么健忘。”

我的莫凉哥哥，他会不会忘了我呢？

当天下午，他在学校会堂进行的首次报告会高朋满座，教育部、海洋开发署还有学校、学院教学科研方面的领导，他所进行的研究项目的业内同行老师，注资合作的相关企业界的人士都在前排就座，还有大量学生，分别来自于地质系，海洋学系，能源研究所等单位，济济一堂，充满敬仰。

而我，我是多么想能够像华音告诉我的那样上前去给他当头棒喝啊，可是人太多了，簇着明星一样的迎他进来，我只得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弄一个小座。

也许是在日本工作生活多年的缘故吧，穿着黑色贴身西装的莫凉看上去整洁端正而又那么英俊，跟我认识的那么多的老师教授不修边幅的形象相比，他简直可以去给本院甚至本校做招生的形象代言人。他的样子没变，时间和长期艰苦的研究工作并没有在他那张白皙英俊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比起从前，仍然柔和的眼睛略显沉稳，讲话之前，微微扫视台下，大家都安静下来。

莫凉说：“来到这里的，都是热爱地质和海洋的人。

但是土地和大海有时辜负你的热爱。

地震，海啸，我们与之斗争了数千年，成果不是没有，但是与努力和代价相比，实在太少。

山海的动静之间，是无穷尽的能量的释放和转移。

我们一方面被他破坏，被他修理的毫无脾气，另一方面，被期货市场上原油每涨一分钱而心惊肉跳，埋怨说，怎么我们只有石油能用。

如果我们能勘测预报海啸和地震，如果我们能采集它所释放的能量加以利用，大家说，这有没有可能？”

他看台下的学生们。

我旁边的西藏小孩说：“所有学我们这行的，不都做这个梦吗？”

“没有梦，没有狂想，就没有科学家。”莫凉说。

他将幻灯片打亮，我看见3D图片上，是掩藏裂谷和火山的海边矗立着现代化的堡垒，太空银色，真美丽。

“我的项目是对海洋地质变化进行科学勘探，并利用能量转移作为能源系统的研究所，这是一个长期而系统的研究工作，我这一代必将呕心沥血，到了你们，会成为现实。

我们要做驾驭海洋的人。

我的海洋地质研究中心：波塞冬。”

众人给这个又激情又英俊的年轻的科学家的鼓掌声中，我也痴迷的看着他，我心里说：好吧，让他说几个错别字或者让他裤子的拉链开了吧，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他好象是突然提了一个什么问题，我走神了，没听到，只听见周围的学生们低声的讨论，我正要问旁边的西藏小孩儿刚才莫凉说了什么，只听他在前面说道：“好，就请后面窗子旁边穿白裙子的女同学回答一下。”

大家都看我。

我咬了一下嘴唇，向旁边看看再往前看。

莫凉说：“请你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

我没听错吧？我看着他，指指我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你，安菲。”

他清清楚楚的说。

红珊瑚，狭路相逢

10

我蹦蹦跳跳的回家，还不到晚上八点。张阿姨抱着老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道：“我今天做了个黄豆猪手，味道很好，你不在，我和小叶都给吃了。”

诚心气我？气我之人我不气，其人自气。

“您这么大岁数了，得注意养生啊，猪手胆固醇特别高，您又是晚上吃的，明天去我学校跑个八千米吧。”我笑嘻嘻的说。

她一听知道我不说好话，干脆不理我，跟着京剧哼哼唧唧的唱：“新四军就在沙家浜，这棵大树好乘凉……”

我从冰箱里拿出来矿泉水来喝，好几大口，刚才吃烤肉，有点咸。

我擦了一把嘴准备上楼，脚步迈得很谨慎，尽量轻手轻脚的，以免惊动楼上的少侠，谁知道他要怎样挤兑我？

他的房门关着的，小黄光渗出来，他在里面学习。我要打开自己的门了，他都没有什么动静。

突然张阿姨咚咚咚走过来，在楼梯下面对我说：“今天交了水电费，咱们三一三十一，小叶替你垫上了了，你记得还给他。”

我一听就闹心，荷包里的零用钱已经不多了，还被催缴费用；更闹心的是，一共三个人，凭什么是叶海帮我垫上？您是房东，半天等不了？

叶海打开门，看见我挺高兴的样子：“你回来了？”

我最烦这个。

男人下了班，日本女人就这么说话，作小贤内助状。他做的还不够，我的拖鞋呢？

我没接茬，只是问他：“多少钱啊？我还给你。”

“没多少。算了吧。”

我说：“没多少也得算清楚啊，我可不想欠你。”

张阿姨在下面说：“一共276，每人92。”

我给他一张一百的：“找我八元。”

他翻了半天，找出十元的一张钞票给我：“没零钱了。”

我又翻了两个硬币给他。

我翻衣兜的时候，已经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

再抬头，叶海道：“哎，我……”

我慢悠悠的说：“我好累啊，我想睡觉。”

他一扭头，回自己房间了，房门脆生生的一响。

我刷牙洗澡，早早的上床睡觉。头一粘枕头，一闭上眼睛，嘴巴就咧开了，几乎要咯咯的笑起来。

莫凉报告会上，我被他清清楚楚的点了名字，可是我也没有听见问题啊，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我说：“老师，我不知道。”

离得远，也看见他眼里按捺笑意：“那以后可得认真学习啊。”

然后他问别人：“那谁跟我说一下四大洋的名字？”

其余的同学齐声回答的。

我气死了，回头问西藏小孩：“你是不傻啊？这个你都不告诉我？”

“我不是也没听着吗？”

我眼见着系主任回头看看我，大二了啊，地质学系啊，四大洋的名字不知道。

报告会之后，我在他的研究所外面转来转去好久，我发现林华音没有一句话有用，还没等我给莫凉当头棒喝呢，我就被棒喝了。

现在怎么办？我准备好的台词说不了了，再次见面，他还不一定对我什么印象呢？我越想越害怕：他喜欢聪明漂亮的女人，他不会喜欢四大洋的名字都答不上来的蠢货！

我看着领导老师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从研究所里出来，前面的几个都是什么乱七八糟部的领导，跟莫凉握手，道别，坐上自己的大黑车出校门走了；后面几个是学校的领导，也跟莫凉握手，道别，坐上自己的大黑车回前院的办公楼了；然后是我们自己学院的领导老师，跟莫凉握手，道别，坐上自己的大黑车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等着看莫凉跟门卫握手道别然后坐上自己的大黑车也走，谁知道他朝我这里走过来，我向花园后面退几步，莫凉说：“是安菲吗？你猫在那里干什么呢？”

香喷喷的夏天的傍晚，校园里的芙蓉花开的热热闹闹的，夕阳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渗出来，他走到我旁边，把挡在我脸前面的树叶扒拉开，我们都笑起来。

我歪着头看他，多好看啊，黑亮的眼睛里都是智慧。

他揉揉我的头发：“饿没有？咱找个地方吃饭去。”

然后我跟他上了他的大黑车就走了。

我因为兜里没有钱并且节食的缘故，好久都没吃顿像样的了，我觉得肥瘦相间的日本烧牛肉就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又馋人又害人。他怎么还给我斟酒呢？

“我不喝酒。”

“哦？”他看看我，然后把杯子拿过去，“那我自己少来点。”

“那我尝尝也行。”

莫凉笑起来：“行啊，别多喝就行。”

待我吃饱吃好了，嘴里面都是又香又醇的烧肉和清酒的味道，我说：“好久不见了。”

“以后就常见了。”

“不知道以后怎么称呼你。”

“学校里面还是老师呗，学校外面叫什么都行。菲菲，再尝尝这个章鱼。”

我心里好高兴啊，好纠结啊，怎么他叫“菲菲”就这么好听哩？怎么我妈我爸叫了二十多年都没这个水准哩？

他把章鱼放在我的碗里，我心里幸福的为难着，其实，我是不吃鱼的。

过来解围的居然是系主任，拉开日本餐厅的拉门看见我们，主任对着莫凉说：“刚才说一起吃饭，你怎么跑了？”

他一指我：“好久不见了，带我妹妹出来改善改善。”

主任不会想起来我是今天连四大洋的名字都答不上来的那只吧？

我还是低年级呢，主任对我没什么印象，到底是科学家啊，随口来了一句万古不穿的话：“怪不得成绩好。”

大人们然后就开始又说科研项目的事情了，我小心翼翼的把章鱼的小爪子弄到碟子外面去，喝小清酒的时候看莫凉说话。

他真的有一双好眼睛，年轻的知识分子的眼睛，黑的无底，诚恳而又深沉的思考着；因为喝了酒，他的脸微微发红，说话说的比下午快，态度热烈又积极：“我要尽快，设备要配齐，有四台仪器后天从日本过来……

主任道：“这可是国务院直接过来的经费啊，比部里批的额度大多了，校长说明天带你去见……”

我听见一个经常在电视上听到的名字。

我心里赞叹，好厉害，好尖端啊。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上面一个小坑儿，我用手指戳一戳，很浅，当然不会穿过去。穿过去又怎么样呢？我才不会去看隔壁的叶海睡觉呢。

再漂亮也没有用。

我跟自己说，这个人原来是我的小人，我现在肩膀上那块玻璃进去的地方还是红的疤呢；要是说我原来还对他有那么一点小色心的话，我只能说，有几个女的不花痴呢？我不算是最严重的；真正害到我的是那天晚上，其实对谁，用什么体位意淫多久都行，真正做出来，打个啵，嘴唇儿对一对都是很严重的事情，此人看我的眼神都有那么一点威胁的味道，天知道我那天着了什么魔，我得想个辙把这事儿解决了才行。

我小时候喜欢看《流星花园》，除了穿衣服像农企（农民企业家）的西门以外，我最讨厌静学姐，她知道华泽类喜欢她，她又不喜欢华泽类，老一天到晚给小话儿听，欲迎还拒，什么“我只觉得你不在是我一个人的类了”。

大姐，你要不要，给句痛快话啊。

我很小就很善恶分明的，女人不能这样。

我心念一转就拿定了主意。

睡得很香，没有梦见莫凉。

第二天我起得跟张阿姨一样早，她吃了自己的早点就出门遛猫去了，我做了大米粥，拿出橄榄菜，煮了四个鸡蛋，壳也扒了，四个鸡蛋一顺儿撅着白亮的屁股在盘子里一躺，非常可爱。

叶海洗漱好了看见这个，有点诧异。*

“我做的，请你吃。”0

他坐下来喝粥吃鸡蛋，好几大口，然后对我说：“谢谢啊，挺香的。”r

我向外面看看，蓝天上有细丝的云彩，真是好天气。4

“昨天，你要跟我说什么？”我问。d

“我弄到三套潜水服。”叶海说，“可别说我入组增加你们负担了。”*

“说什么呢？”我说，“都定下来的事情了，你弄不弄来潜水服都得让你来。”f

“其实，也不全是这事儿。”他放下碗，看着我说，“还有别的。”g

“那什么事儿啊？”

“要演《色戒》了，咱俩去看吧。”

幸好我没有吃大米粥，要不准喷他一脸。

“你不知道那片子挺那个的吗？”w

“电影院里放的都剪切了。无论如何也是大片儿啊。”

“行啊，”我说，“我要是有时间就一起去呗。”

他吃饱了，准备走了，拎起来书包问我：“你上学不？我骑车送你。”

“我等会儿走。我自己走。”我说，“我说，叶海，我跟你有几句话说。”*

他回头看我，没吱声。

“你原来跟我说，你来这里也是想把你女朋友找回去的，对不对？”

“恩。”

“有消息没有呢？”

“……没呢。”

“咱俩那天晚上不是来真的吧？”

“……”

其实我说到这里很难保持镇定了，这种事情要情场老手说出来都得盘算计划一番，弄得我来说，就更困难了。但是我主意已定，晚说不如早说，我一时糊涂弄了个小错误，早点修正总是对的。我就不是纠缠的人。

“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先跟你抱歉了。你有你喜欢的人，实话跟你说，我也有我喜欢的人，咱俩啊，还得把界限划清，免得以后我给你，或者你给我找麻烦。”

我跟他说的时候，他一直动作没停，穿鞋，出门，拿钥匙，取车，只是背对着我，我一直跟着他说话，一直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像没听见一样，蹬上车就要走了，我一把拽住他的后座。

“哎那孩子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啊？”

他左脚一支地，终于没往前走，站住了，过了十秒钟才回头。

脸上居然是笑嘻嘻的：“您当我什么了？我怎么也不至于那么脑残啊。哪天晚上？什么事啊？我都忘了。我昨天早上逗你玩呢。”

我看着他，穿着个干干净净的小粉色的T恤，很快活的样子。

“你不是被我吓到了吧？我刚来学校不久，也不认识几个同学，就跟你话还能多一些，我也不能找个男的一起去看《色戒》啊。”

“……”

“这事儿您还当个事儿来说。切。”

“那太好了。你走吧。”

我痛痛快快的说。

我一松手，叶海的自行车“嗖”的一下就走了。

我刚转身，晴朗朗的天空忽然几声闷雷，我还没有跑回房子里去，雨点子就敲下来了。

大雨一天都没停。

一直下到了晚上。

我学习的时候，听见楼下开门的声音，不多时，叶海像个落汤鸡似的站在我门口，还是笑嘻嘻的，手里两张票：“星期五晚上7点半啊。早上说好的，一起看《色戒》。”

我转头背向他，自己跟自己一龇牙：早上的话不会是白说了吧？

水草玛瑙，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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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2章

11

我给妈妈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好久都没有买衣服了，我的零花钱快用光了。

她说周末就要回家了，又问我是否见到了莫凉。

我说见是见到了，不过他在高端研究所搞科研，我在二年级上基础课，基本上没什么交集。

我妈妈说：“你到底什么意见啊？”

“什么我到底什么意见啊？”

“你是不是喜欢他啊？你要是喜欢他，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我说“说的好”，放下电话，就觉得精神更加振奋了，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追寻真爱的至理名言。

当天中午我给莫凉打电话，我说：“莫凉哥哥，回请你再去吃日本烧肉我是请不起，那我请你去吃大学食堂吧。六食堂的豆包蒸的可好了，还有京酱肉丝也不错。”

“今天晚上确实没有什么事情，而且我要在学校多呆一会儿，好等到从日本来的设备。”

“那更好了，吃完饭以后我们再去体育馆打羽毛球，你说怎么样。”

“说定了，你下了课过来研究所找我。”

我们在食堂吃饭，用我的饭卡花的钱，我建议他以后也办一个饭卡，他说，研究所里最近有几个从清华还有浙大过来的研究员，可能也需要办卡。我马上自告奋勇的说，这样吧，

你让他们把工作证号，工资号什么的告诉我，我负责办。

“不麻烦你吧？”莫凉说，“你是不是快考试了？”

“什么事儿啊，就是跑一趟腿儿嘛。”

我问他：“豆包好吃不？”

莫凉说：“好吃。就是……”

“什么？”我问道。

“回了国来，什么日本的东西都不想，就是有点怀念原来在那里吃过的栗子面的小蛋糕。”

我嘴上不说，心里暗暗计划，一定要去给他找来。

我多高兴能为他做点什么啊。

吃完饭我们去打羽毛球，我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看见林华音从淋浴间里出来，她运动完了要走，看见我，用毛巾擦擦头发：“嘿嘿，你来干什么来了？”

我挤眉弄眼的说：“我啊，我跟莫凉来打羽毛球。”

她看着我，很敬仰：“真快啊。真行，到底是聪明的理科生。不过，”她看着我，“你可小心一点。”

“怎么了？”

“我跟徐普一起打乒乓球的时候看见叶海在那里练双杠呢。”

我心里抱怨说，什么学校啊，平时看着挺大，怎么到关键时刻，总能跟麻烦的人撞到一起？反正，我跟他说的也够明白了，同租而已，除此之外，没有过节。

“哎，”我穿袜子的时候看华音，她虽然瘦，可是胸部长得像巩俐一样，真是让人羡慕，“谁是徐普啊？”

“我男朋友啊。管理学院的学生会主席。”

“李家伦呢？”

“他现在跟蒋静雅在一起。”

“靠，”我说，“了不起啊。”其实我想说：你这个小流氓。

学校里面就是这样，天资聪颖，青春美丽的大学生仗着年轻无敌，肆意捉着恋爱的迷藏，一旦被人拿下，轻则痛哭流涕，重则鲜血淋漓。君不见年年都有为情自杀的吗，跳楼的最

多，33号宿舍楼下都快成无名烈士墓了。

我束好了马尾，换好了衣服从更衣室里面出来，莫凉已经在羽毛球场等我了。我屁颠屁颠的过去，有点不太好意思，因为他看着我。

我说：“走啊，咱们打球去。”

莫凉道：“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

我一低头有点得意的想笑，这是好兆头啊，他终于注意到我长大了，我就快不是什么小妹妹了。

我们痛痛快快的打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红头涨脸的汗都出来了。莫凉说：“累不累？不然今天就到这？”

我蹦着说：“哪到哪啊？再来上两大盘。”

莫凉笑着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去买点水来。”

我趁他去找售货机的时候小小休息一会儿，倚在栏杆上看下面一楼器械场上的同学。

半个多小时以前林华音跟我说叶海在练双杠，半个小时以后，他还在那里，双手支体，挺在杠子上。他是个高个子，吹长笛的时候肢体舒展，像个来自欧洲的年轻贵族，可是放到

体育馆里就欠缺那么一点儿短小精悍的劲儿，我觉得不太相符。他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女孩子在跑步机上自虐呢，她们看看他，互相说些什么，嘻嘻索索的笑起来，美男子到哪里

都让人注意，我心里又有些瞧不起这些花痴，全然忘了自己就因为看到他发呆，在游泳馆里曾经被硬塑料的拖鞋砸伤的历史。

莫凉在双杠的旁边找到了自动售货机，投了硬币进去，半天什么都没有出来。我看见叶海双臂一悠，从容下杠，走过去，拍了拍售货机的后面，也没好使，然后他补了一脚上去，

莫凉四处看看帮他望风。

饮料出来三个，莫凉跟他道谢，自己拿走两个上楼。叶海打开自己的矿泉水饮了一大口，用手背擦擦嘴角的时候忽然抬头，正正好好的对上我的眼睛。

我抖的一下转过身来，突然觉得怎么这么邪门呢？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他？

莫凉上楼把水给我说：“咱们现在就得走了，刚才所里给我电话，从日本来的设备到了，我这就得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

莫凉说：“不晚吗？你不回宿舍吗？”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好吧。快去换衣服。”

n必究！305076.861896122

我们徒步穿过夜晚的校园，莫凉因为着急，始终在我前面一步。从后面看着他的头发，脖颈和肩膀，心中却有别的打算，我们都穿着短袖的T恤衫，若是我快点上前一步，会不会就

那样手臂擦过他的手臂？他的体温，他的气息都会是怎样的？

但是，若是被他发觉了我是故意的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我唐突，觉得我是个心怀不轨的小流氓？那样就糟糕了，我连个“妹妹”也别想混上了。

我听着树叶在夜风中沙沙的响，像是一个小声音在鼓动我“追上去，追上去”，又像在劝诫我“要小心，要小心”。

就在这样的蠢蠢欲动和犹豫不决中，我们已经到了波塞冬研究所的门口。

我于是这样错失这月黑风高的良机17

四台从日本运来的精密地谱测绘仪器被莫凉签收，他和他的同事检查机件的时候，我看见办公桌上还有一起邮寄过来的一个小邮包。

牛皮纸上是用毛笔书写的娟秀的日文：莫凉先生亲收，柳生兰子。

我捧起来，看了又看，真希望能透过那包装看到里面的内容；放在手里掂一掂，不沉，软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我看着莫凉和同事将第一台频谱仪的机身卸出来，小心翼翼的检查每一个关节，键钮，专心致志。我不想要打扰他，但是我就是好奇，我就是想要看一看他对柳生兰子的反应。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我说：“莫老师，这个邮包你看到没有？”

他扫了一眼说：“什么邮包啊？”

两秒钟以后后他手里的工作停了下来。

他把它接过去，眼睛没有离开那几个字，那落款的几个字：柳生兰子。

这就够了。

我说：“我要走了。我回去。”

他说：“我送你。”

“我就住在学校的宿舍里面，时间也不晚，我自己回去。”

他没有在坚持，让我给他打电话。

我从“波塞冬”一脚出来，听见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笑声，又冷酷又讽刺，然后我反应过来，其实是我自己，我觉得安菲同学又可笑又可怜。我垮着一张脸，晃晃悠悠的从台阶上下

来。慢慢的走在校园里，身边有同学经过，我看到成对儿的就闹心；走到户外球场了，男孩子的足球被踢到我的脚边，他们正喊着让我踢回去呢，我抬脚就给踹得更远了。

“安菲。”

有人喊我。

一回头，倒霉孩子叶海。

我说：“干什么啊？”一点好气都没有。

“上车啊，我送你回去。”

我说：“你知道做自行车后座硌屁股不？我小时候我爸就用德国车，我坐你这二等觉得特别跌份。”

“……”

“你跟着我干什么啊？”

“往干休所走还不近呢，路上还有工地，挺危险的。”他压着火气尽量和缓的说。

“我出门打的回去，我不用你管。”我不解气，继续道，“我怎么一天总看到你呢？我都烦死你了。”

他可是也被其够呛了吧，“切”的一声，眼睛向上看看，强抑怒火的样子。旁边恰有一个四眼经过，手里拿着一本《资本论》，好奇的看看我们，以为又是小情侣吵架。a

叶海可逮到撒气的了，对那人吼道：“老小子你看什么啊？眼镜腿儿我给你掰折啊。”

“你凭什么卸人家眼镜腿儿啊？你们家开的道儿啊？”我替那“老小子”吼回去，“你跟谁耀武扬威的呢？你是学生还是黑社会啊？”

他不冲我说话，继续对那几乎一溜小跑要脱离是非的四眼吼：“你还看热闹，我等会儿查出来你哪个系的，明天去你们系门口cei你去。”

我气得脸都热了：“你cei谁啊？我先cei你。”

我过去就狠狠蹬了一脚他自行车的前车轮，我可用了大力气了，自己的脚都发麻了。

叶海一下子就住嘴了，我从来没看到他这个样子过，他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从来都笑弯弯的眉毛紧皱着，眼睛里全是怒火，牙关咬着，像要把我给一口咬碎。

我反而挺解气：“怎么着？看来暴力还真解决问题哈。”

叶海恶狠狠的说：“你再敢踢我车一下？”

我一秒钟都没耽搁上去就飞脚。

谁知道他动作更快，车子一扔，手一伸，就把在那个瞬间单脚站立的我给掠到怀里了，我还没弄清楚状况呢，就被他堵住嘴巴；我弄清楚状况就开始继续连踢带打，同时紧闭牙关

，再不让他的舌头进到我嘴巴里来。叶海根本不管我手上脚下怎么挣扎，抓住重点就是抱住我的脸我的头，卯了劲的要用唇齿惩罚我；我这个恨啊，我气得浑身发抖，招招下的更

狠，我摸到下面找他弟弟，我要一下废了他；好像接近了的时候，突然被他一只手钳住我两只手。我上不来气了，终于张了张嘴巴，彻底被他又一次给舌吻了。

我没有力气，我本来就累，我刚才闹心，我现在后悔。我怎么这么不识时务？我惹他干什么？我跟谁发脾气也不能跟这位发啊。这位什么神通啊，我是真没记性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叶海终于慢慢离开我的嘴唇，手指还是插在我的头发里，鼻尖对着我的鼻尖，路灯下我茫茫然看着他的脸，我听见他说：“你还哭了？你这个小混蛋。”

花豹石，失控的情绪。!

12

我很早就睁开眼睛，在床上停尸半日一动没动。

昨晚我一直不停的哭，很怒很暴力的叶海不多久就麻爪了，最后求着我说：“你别哭了。要不你把我送学校公安处去吧，满清十大酷刑挨个上，不行就老虎凳，辣椒水什么的，就

因为我强吻你。”

他以为说点什么搞笑的话把我给弄得破涕为笑？

我的心悲伤着呢。

我满脑袋都是莫凉他跟别人说“我是他的妹妹”；他看到柳生兰子的名字，他只是看到名字，就那样生生的停下手里的工作，把那个小邮包珍宝一样的接过去。

我想到这里，鼻子里又发酸，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他的心里没有别人。我是女孩子，再傻我都知道这个。

我用枕巾擦了一下眼睛，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我突然一下子蹦到三十二岁，连孩子都有了的时候，那该多好，我每天就没有别的事儿了，就是想给孩子他爸每天煮什么饭吃

，给孩子每天补什么钙吃。我把现在这一段给快进过去，我不喜欢现在，我悲伤。

我躺的腰都酸了，慢慢挣扎着坐起来，像个老年人一样自己敲敲腰，扶着床头起来。我已经消沉了一上午了，不能再耽误下午的课。

我洗脸的时候看看自己，满脸都是黑眼圈，滚滚我是当不上了，直接变身维尼熊。我穿戴好了下了楼来，在客厅里看见叶海。

“你起来了？”

“嗯。”我很累，特别是我接受了教训，他问话，我好好回答。

他跟着我后面从房子里出来：“我送你上学吧。”

六月的阳光太强了，我不得不把头低下来，避免尴尬，没话找话：“你上午也没有课啊？”

“没有。”

他骗人。要不就是他从前送我的时候骗人。

他把自行车推过来，我一看，眼睛里突然发热：后座上让他绑上了一个厚厚实实的小座垫。

我坐在他自行车后面的时候，看着大太阳下面他脖子上有汗水流出来，T恤衫的领口湿了一小圈，我叹了一口气。

我说：“叶海。”

“啊？”

他在路口停下来等绿灯。

“昨天，”

“……”

“昨天是我对不住啊，跟你使横来着。我心情不好。”

我咬了半天牙说出这么一句挺诚心的道歉的话，谁知道这个时候有一辆警车大呼小叫的从路口过去了。他没听见我说话，也就没应声，我是没有勇气再说一遍的。

到了我上课的地质楼，他让我下来。

我指指那个小垫说：“你把它卸下来吧，多难看啊，跟带孩子似的。”

叶海说：“不是你说硌屁股的嘛。”

我不好意思再说起昨天晚上的事儿了，转身上楼去教室。

叶海在后面喊我：“安菲，”

我停住脚，没回头。

我听见他说：“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乱七八住的对不起，你爱耍横就跟我耍横吧，但是我想要你待见我。”!

我正想这可怎么回答呢，一眼看见西藏小孩穿个小袍子过来了，我招着手就上去了：“哎，扎西旺堆，你把上午的笔记借给我……”

后来他都跟我不乐意了，旺堆说：“以前咱们怎么玩笑都行，以后你可别上来就拽我袍子了，我是有女朋友的了。”

这是好消息。

但现在对于我不是。

我说：“你再敢跟我耀武扬威的，我哪天使个坏给你搅和了。”

他不敢顶嘴了，一闷头做听课状。

老师讲了大陆架的不稳定性，下了课留了几个问题对大家说：“周末了，大家回去好好查查相关书籍，把这几道题做了。快期末考试了，最后两道大的问答题我们就从这几道里面

出，大家好好准备啊。”

我收拾书包，心里想着，怎么过的，这么几天都周末了？好象是这个周末我有很多的事情得做，可是我现在脑袋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出了教室就去图书馆，在架子中间找书的时候，发现两个女生一直跟着我，我恶狠狠的看过去，谁知道她们两个看见我瞪她们了，干脆就朝我走过来？

高一点的说：“你叫安菲？”o

“你哪个单位的？”我说。

“你跟叶海同住？”

“注意平翘舌。我跟他同租。”我说。

我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矮一点的长得比高的好看，高的出头警告我，因为矮的喜欢叶海，而高的是个牺牲自己的对照组。

矮的说：“你根本不配。”

我都要笑喷了，这不是日剧吗？真演啊？

我把手里的书往她们旁边的书架上一拍，地质系专业书借阅率极低，书架上面灰尘满布，立时腾起一股小烟，矮的那个马上就迷眼睛了，我手插着腰说：“我跟他配不配，不是你

们说的算的！小鸡婆。”

“你怎么这么没素质呢？”高的边给另一个拿纸巾边控诉我，“你怎么这么泼辣？”

我还要继续吼几句呢，忽然听见有人咳嗽，一回头是莫凉，隔了两个书架正好看见我们。电光火石之间我马上换了语气，对那两只又正经又和缓地说：“同学，你们是不是认错人

了？对不起，请让一下，我还要找书呢。”

我拿了书往莫凉那边走，他从书架子后面出来迎我：“怎么了？”

“没事儿。”我抬头看看他，正被人非难呢，能突然遇到他，脾气少了一半，“你怎么在这里？莫老师。”

“我也来找书。这里面有几本五十年代苏联出的老工具书，我想借走。”

“你的图书卡还没办吧？”我说。

“我押金。”!

“用我的卡来借。很方便的。”

我们一起从图书馆出来，我心里惴惴，刚才的纷争他听到了几成？莫凉对我说：“我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干活儿，我等会儿回家，你回家吗？我把你带回去。”

还未待我回答，我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叶海的短信，上面写着：咱们还去看电影呢，你不会忘了吧？a

我说：“我还剩点电话费呢，他们总来催缴。”

我把那个短信给删除了。

莫凉他等着我答复。q

我自己也在思考，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家呢？我的希望显然不大，但是我还要不要创造条件也要上呢？

手机在下一秒钟响起来吓了我一跳，我怕是叶海的，结果是我妈妈的。她从泰国回来了，让我周末回家。

我说：“好啊，莫凉哥哥，我妈妈也让我回去呢，就麻烦你了。”

他笑起来：“说什么呢？”

我没有回干休所拿东西，直接坐莫凉的车回家。上路之前，他给我一小包的东西说：“尝尝。”

我拿出来，圆乎乎的小点心，我没有吃。

我知道这是什么，我知道是谁寄来的。

他见我发呆，伸手把安全带牵过去给我扣上：“怎么了？菲菲。”~

我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我问道：“这是栗子小面包？”

“对。”

“柳生兰子从日本给你寄的？”

“……对。”他的脸还向着我，眼睛却望向车窗外，“怎么你还记得她？”

我记得她，我当然记得她，我比记得我自己还记得她，你没有看见我的头发一直都跟她的一样？我努力学习，我就是妄想要成为另一个她。

“她现在日本做什么？”我问，“还在研究所里吗？还给小猴子上香吗？”

莫凉微微笑，他的黑色的眼睛变得更加亮晶晶的，我在里面看见芙蓉树的倒影：“你知道的，菲菲，很多的日本女人在婚后就不工作了。柳生老师现在主要是照顾家里。”

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莫凉他发动车子之前带上墨镜，声音很愉快的对我说：“你居然还记得她，我告诉她，她一定会高兴。”

我们驶上高速公路，树林和山野在眼前飞快的消失。

我跟莫凉有那么久的时间没有说话。e

要看见海的时候，他可能终于才找到了一个话题，他问我道：“刚才在图书馆，那两个女生跟你吵架？是因为一个男生？”

“没有。”我说，“认错人了。”

一口咬定，再无后话。

我还是咬了一口一直拿在手里的栗子点心，又香又糯，栗子的味道溢了满口，让人幸福的想要眯起眼睛，我来怎么形容呢？这也许就是爱情的味道。我知道了为什么日剧中的的女

孩子会笑得那么可爱，她们能吃到这么美味的点心，她们能拥有那么珍贵的爱情。

玫瑰石，满心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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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4章

13

我觉得莫凉是好人，又有风度又有耐性。一个年轻的科学家，时间读秒来计算，现在耐下性子陪两个师太和一个傻丫头吃饭，还很殷勤的盛汤布菜，陪着我妈妈和他妈妈寒暄讲笑

话。

我则一直在不停的吃东西，我的心情不好，嘴巴就闲不下来，上来什么菜，我都可以吃很多，莫婶给我夹一片鸡肉，我给吃了，我看炒四角豆里面还有块儿肥肉，自己夹起来又给

吃了。我跟她们不搭腔，可是谁说一点有趣的话，我都跟着笑。嘿嘿的。

我妈妈讲着在泰国的见闻，无非就是赶上了泰王生日庆典，看到怎样怎样的龙舟表演，看哪个哪个得道高僧大作法事的事情，任何一个旅游节目脚本的内容都会比她讲得精彩有趣

，谁知道莫凉听得那样仔细，中间居然还提几个颇有学术性的问题。我妈妈就越说越来劲了，眼里都是光儿，手舞足蹈的，我像个傻子似的嘴里咬着酸奶杯子想：我要辜负我妈妈

了，她现在是把莫凉当成自己姑爷儿喜欢着呢，可是无论是我还是她可能都没有那个福分。

趁着莫婶去洗手间，莫凉去外面接电话的功夫，我一拍胸口，打了一个嗝。

我妈妈正夹起块儿西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小姐您差不多就行了啊，不然您先自己回家吧。”

我说：“您什么意思啊？”

我妈妈看着我，很慢很清楚的说：“我的意思是：您又吃肥肉又打嗝的，再这么耍下去，您就更没有希望了。”

我不敢顶嘴，愤愤的把餐巾一扔，从包间里面出来，我浑身上下的摸口袋，半天才想起来我是根本不会吸烟的。

我蹲在一个墙角纠结，我不是故意做的这么难看的。可是我难受，我不知道面对他该怎么做。

我蹲在那里磨蹭了半天，听见莫凉和他的妈妈从另一边过来。

莫婶说：“这孩子今天像换了个人……”

“平时其实特别的斯文有礼貌。”

“今天也挺好的啊。”莫凉的声音很清晰。

“你觉得？”他妈妈的声音挺高兴的，“模样不错，家世也好，我们跟她父母还那么熟……”

我心里想，虽然这些话这么俗，但是也可以说对我的评价还是十分中肯的，莫凉你可要往心里去啊。

他没说话。

他的妈妈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如意，但是就是这样，你想怎么办？那个都结了婚，还是外国人。你爷爷抗日死的，你不知道？”

“您又说这个，什么年代了？再说……嗨，妈，我心里有数。”

“我最怕你说这句话，你都多大了。”

快进包间的时候他妈妈拽住他：“等会儿我跟安婶再去茶楼坐一坐，你送菲菲回家。”

“……”

“你听见没有？”

他们一进去，我的脑袋就撞在旁边的墙壁上，指甲也挠在上面。一直以来还能有所侥幸的问题如今有了一个最消极的答案，我觉得悲哀，我因为喜欢他就变得这么卑微，而且我可

能还将继续卑微下去。

有人在我身后。

我回头。

梳着齐刘海的侍应生。

“小姐，我们酒店的壁纸都是摩洛哥进口的，你撕下来是要罚款的。”

我气急败坏的说：“谁说是我撕下来的，原来就是这样的。”

“我看见的……”

“你看什么啊？你一个男的，还梳齐刘海。我不投诉你就不错了。”

我其实是不会吵架的，可是我声音高亢有力，而且能够抓住重点，来回过的几个客人和服务员都开始注意这位贤弟额前西瓜太郎一样的刘海，我趁乱离开。我也没有回去包房，我

下楼准备回家。

酒店的楼梯是螺旋形状的，我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我头上喊：“菲菲。”

我抬头看，是莫凉，在上面看我。

“你干什么去？回来吃饭。”他说。

“……”我没动。

“回来。”他说，看着我，眼光是温柔的，“要走，等会儿我送你。”

“……”我还是没动，我心里顽固的想：要是他不让我走，他应该下来捉我上去。可是他就是在上面看着，跟我说，让我回去。

“我不。”我说。然后我蹬蹬蹬的下楼，惟恐不够快，惟恐不会摔倒。

可是我一直徒步走回了家也都走得很稳当，没有人追上来，没有摔倒，也更没有被人扶起。

我开了门就往客厅的沙发上一躺，我估计这下子，无论是在莫凉的心里，还是在他妈妈的心里，我都算彻底破功了吧。也好也好，反正这个人心里没有我，我忙活了一大圈其实也

都是自己跟着自己玩，给他们一个机会厌恶我。

在黑暗里，我呆着呆着就觉得冷。

我在沙发上摸摸索索的想要找一个垫子盖在身上，手却摸到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拿过来看，原来是我妈妈的DV。我正百无聊赖，索性打开镜头，看看她在泰国拍些什么东西回来。

虽然画面晃来晃去的，可是能看见泰国的好阳光，棕榈树，大象背上驮着老和尚，男女莫辨的漂亮人做着香艳的表演。

突然镜头里是我妈妈在海滩上的茅草厅下吃早餐，她不打扮也够漂亮，对着镜头说：“别照我，没化妆。”

执镜的人说：“那也好看。”

我听得出这个声音，我听得出，所以有点发呆。

我继续向下看，我那美丽的妈妈是接下来的镜头里唯一的主角，我没有见到太太团里其它的旅伴，只有镜头之外的男声，称赞她的美丽，告诉她摆另一种姿势拍照或者跟她一起与

路边的小贩讨价还价。

我越来越确定，那是刘叔的声音，她多年的老朋友。

我觉得有那么好一阵，我的脑筋根本不够用：我妈妈去泰国旅行明明是跟太太团去的，怎么那个团里夹着一个大男人？刘叔去干嘛？他是做生意的，又不是摄影的。他凭什么拍我

妈妈？有大象不拍，有人妖不拍，有老和尚不拍，他为什么要拍我妈妈？！

可最重要的是，这明明因该删除，至少应该隐藏的东西，为什么她要放在这里？

我不傻，我想了两个多小时也就想明白了。

她回来的时候，我躲在阳台上。

她在后面对我说：“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莫凉说你碰到中学同学了，不管咱们就跑了。去哪玩了？”她问。

“卡拉ok。”

她自己也累了，又见我不想说话，打了个呵欠就进屋洗澡了。路过客厅，她停了停，在阳台玻璃的倒影里，我看见她看到了沙发上的DV。

“你看过我的DV了？”

“……没有。”我背冲着她说。

她没有再说什么就进了浴室。

她为什么要把DV机放在那里？那是因为她想要我知道，我才不给她机会把这层窗户纸给挑破。

我追求男孩子不行，但是我不傻。

我只是觉得委屈，我爱的男孩子心里面有别人，我连问一问的资格也没有；我的妈妈跟另一个男人出去旅行，而我要装作不知道。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眼见着仲夏夜平静的天空中，乌云渐渐袭来，遮蔽了漫天的星光还有黄月亮；海面上起风，翻白浪，层层奔涌；海天相接处闪电划过，半个海在那一刹那间

通亮，仿佛传说中，那里有海夜叉踏怒涛而来。

我的电话突然间响起。

我看也没看接起来说“喂”。

“我想跟你讲，你没跟我看电影挺好的。”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叶海，是我爽约没有跟他去看电影。

“……”

“我自己一个人占两个座，特别宽绰。”他很愉快，“我后来腿都拿上来了。”

“……”

“……安菲？”

我咽了一下：“啊，债主子，我听着呢。”

他在那边笑了：“你听着就吱一声啊，在那装神弄鬼的，干什么啊？”

我抽鼻子：“没有。”

他在那边顿了顿：“……怎么了？哭了？”

又一道闪电，“啪”的一下，离我很近，我于是突然看见自己倒影在窗户上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我没有。”我哭着说。

大雨终于下来了，袭着雷鸣电闪，像要把海，把天空撕裂。

“我就是有毛病，一下雨的时候肯定心情不好。我不是要哭的，”我说到后来抽噎起来，“你，你知道不？有人下雨腿，疼，我下雨，就，就流眼泪。”

我对着电话哭了好一阵，他在那边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他一直在那里听着我，陪着我。

待我稍微安静，叶海在那边说：“安菲。”

“嗯。”

“每次下雨，你都会心情不好吗？”

“……差不多。傻不？”我继续淌眼泪。

“不傻。”他说，“其实是你，是因为你心情悲伤，天才会下雨……”

蓝玉髓，传说。

14

我不会因为叶海说了一句好听的话就破涕为笑，可是，他没有因为我的爽约而骂我，却在电话另一边听我哭，陪着我难过，说天下雨是因为我悲伤，这让我觉得有一点点的舒服，

这让我觉得也许我重要。

我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稍稍有点好过。

“我说，回去我请你看电影吧。咱看个纯情点的，《苹果》怎么样？”

他在那边“切”的一声笑起来：“是够纯情的。”

“……不用谢。”

“谁谢你了？”他的温言软语结束了，换了惯常的讨债的强调跟我说，“我不是来跟你说电影的事儿的。”

“什么事儿啊？”

“您岁数大了健忘了是吧？明天潜水组活动啊……”

“我不去了，我状态不好……”

“你敢。明天是我隆重登场，你不去，他们打假给我弄上315怎么办？”

“说什么呢？”

“嘿嘿，”我都没听懂，他被自己给逗乐了，一般没什么幽默感的都这样，“我先去见过老师了，他们说明天是成立三十周年，准备大庆一下的，说成员一个都不能少，还叫上了

清华的潜水组一起去，说晚上要在海岛上宿营。”

我被他说的蠢蠢欲动，换一种方式想，我的周末要是就像现在这么过，也真够悲惨的。

我说：“那好我去，那我明天到码头等你们吧。几点钟啊？”

他一听我说就挺高兴的：“就是啊，你不去我都没意思了。”

“问你几点钟呢。”

“早上四点半，你可别睡觉晚了啊。”

————————俊美的分割线——————————_

我不会晚的，因为我一宿没睡。

熬到四点钟我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尽量蹑手蹑脚的，不想吵醒我妈妈。我从小区里面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去码头。在车上我觉得有点难受，大夏天里，就算是清早也是小暖

风，可是我就是觉得有点冷。

到了码头，从大学过来的人都在到了咱那里等船过来呢，连好几个退组多年，现在念博士的老兄都来了，加上清华的，三十多个，浩浩荡荡的，今天有气势，估计得三艘船呢。

我蹦蹦哒哒的过去，跟老师师兄挨个问好。

叶海挺兴奋的过来，我扫他一眼，然后对大家说：“叶海，我原来说过的，吹笛子的，肺活量贼大。”我说着用小臂敲敲他的胸。

话音还没落呢，清华那边的邱阿明就过来了，她也是他们组里唯一一个潜的好的女生，可是她身高1.80，因为这个我认为她不配当个女生。此女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气质凶悍。

“怎么样啊，安菲？好久不见了，有点进步没啊？”

我其实喜欢她，因为我只有跟她在一起能显得娇小。

“还问我有没有进步，我的记录你接近了吗？”我说。

“可是谁说你上次重装备潜到27米上来的啊？”她很张扬的笑起来。

我每次见到她都闹心，我说：“你给我等着啊，大邱，我等会儿灭你。”

她男朋友上来就把她往旁边拉，这边我觉得有个什么东西拽我呢，一抬头是叶海：“过来，过来看看我戴的潜水服，可好了。”

我被叶海拽过去却听见两组的老师互相小声议论道：“现在的女生很不像女生了……”

叶海带来的可是好宝贝。打开箱子一看，大家都“ou”了一声，一套轻潜，两套重潜，德国品牌希格施泰因，热熔橡胶混金属韧丝制造，老师敲一敲氧气瓶，“梆梆”两声，又清

又脆，不会错的，钛合金的。太空船什么材料，这什么材料。

我一拍叶海肩膀：“这真是潜水服中的战斗机。”

他扬扬眉毛，也没说什么。

三艘船一过来我们就上去，男生们吆喝着把潜水服，仪器，滑轮，帐篷，给养什么的运上船，我先在船舷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叶海隔着一位师弟坐我对面。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师弟看看我们俩，然后向前面指着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跟谁就问道：“哎，老张，前面是不是那啥……”然后他就挪位置了。

他是个胖子，潜水困难，非要潜，硬要潜，十分有毅力。

我跟叶海两个看着胖子的背影就笑起来，然后他坐到我旁边来，离得很近。

我抬头说：“干什么？”

他也不看我，眼光向前，很有气势的说：“你要是要坐德国车上下学，我也能弄来。”

我笑嘻嘻的说：“我一点都不怀疑，你那点东西就够两辆德国车的了。”

他还是不看我，手一扒拉，就把我的头贴在他的肩膀上。

我挣扎着抬起来：“干什么啊？”

“睡觉。你。”

我才不呢，我一闷头就把下巴往运动服的领子里收，我不靠着他。

他又一扒拉，硬是把我给弄过去了。

我没再挣扎了，头就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好闻。

他身上有一股我们做的杏子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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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行程颇长，船从天蒙蒙发亮一直走到十点左右。

我们真幸运，昨天夜里还是暴雨倾盆，今日却是明媚的好天气。金阳光，碧绿天，深蓝海，海面上掠着矫健的鸟，擦着水低飞，挑衅着我们的快船；三艘船互不相让，你追我赶，

舵手有时要炫一下技巧，一侧的船舷贴着海面画出弧线；船上有人打盹，有人聊天，有人喝啤酒，我有时睡一会儿，有时醒过来，眯着眼睛吹海风。

“你醒了？”

“嗯。”

“做梦没有？”_

“没有……你累不？我一直靠着你。”

“不累……你的头发好闻。你在家做杏子酱了吗？”

“……”

————————俊美的分割线——————————4

我们到了指定的海域就停船放锚。

老师先讲了一下今天的主要目的，五个月后，全国大赛要在海南举行，我们作为非职业组选手报了名，今天出海的目的，一方面是要庆祝建组三十周年；另一方面，也是要验验兵。

训练先从新人开始，我们两边的队伍里都有新手，老师的意思是，先让他们下水体会体会。

我正帮着师弟套潜水服呢，那边船上邱阿明喊我。

我离远看着她。

她做手势：下水啊。

我当时就被激起来了：谁怕谁啊。

邱阿明指指旁边的潜水服：轻的还是重的？

我：你来挑。

她指着轻的：今天试这个。

我：ok,五分钟。

我利手利脚的上装备，轻型潜水服是流线型的，贴身构造，非常漂亮，我穿上之后，这边船上的男同学都看我，极景仰地。我把头发盘起来，带帽子之前对他们说：“我先把她灭

了，打击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

一直看着我的叶海这才想起来说：“你做准备活动了吗？”

那边邱阿明“啪”的一下就下去了，我在空中翻了个身“咚”的一下也下去了。落水之前还听见我船上的人鼓掌叫好。

轻装备潜水刚开始十分随意，有脚蹼，最初可以像游泳一样边玩边迅速下沉。我一直看见邱阿明在我身下五米左右的地方，我不着急，到最后我再追过她。过了四十米，她的速度

明显慢下来，我也觉得肩膀上开始发沉。我加速向下几米，在这个时候跟她平齐。

我们两个都停下来，在众珊瑚的簇拥下互相照量照量。

我捏住一条水母，对她做手势：往下走啊。

大邱：你请。

我于是又往下沉了一米。

她不服气，慢慢下来，跟我平齐。

因为带着水肺，所以我们的呼吸都不成问题，可是深度增加，轻装备潜水对人体的保护不大，身体所受的压力会越来越大，我小口呼吸，调节肺内气压。

我又下降两米，在下面跟邱阿明招招手：过来啊。

到了这个大约五十米的深度，阳光早已不能穿过大海，我们头上的探照灯所及，深蓝色的水被笼罩在淡淡的黄韵里，水草向上伸展身体，没见过什么人的傻鱼小虾扭着屁股经过。

邱阿明没下来呢，我从旁边拿过也不知道是螃蟹还是龙虾掉下来的一根小腿，对着她狠狠的撅折。

被羞辱了的邱阿明一下子下到了跟我平齐的位置。

我于是又下降一米，她没再造次，在上面踟蹰，不敢跟上来。

我看看腕上的深度表，我们已经到了五十七米，我向上指一指：不行你还是上去吧。邱阿明也是真不甘心，徘徊良久，还想往下跟我，到底下了半米，停下来，动不了了。

我打手势：我还要继续，你回去吧。

我干这个的时间比她长，这个女生确实这一年进步极快，可是欠缺经验，她刚开始下潜的太快了，体内气压和血液循环到这个深度都不能适应，估计现在胃里也难受了，不服气也

没有办法。她双臂伸直，纵身向上慢慢游去。

我自己觉得还有体力，就想再向下试探试探，海水深处是黑黝黝的一道海沟，我掉转了体位，头向下继续下潜。

我在这个时候想起我的爸爸，他带我第一次潜水，只在我的头上扣个盔就带我下去了，我又紧张又害怕，因为害怕水溢到盔里来，我就根本不敢动肩膀，后来耳朵在海水压力的作

用下开始疼了起来，我爸爸才把我给弄上来。他那次特别高兴，一般大人都不敢过的十五米，我当时潜到了十八米。我之前那天考语文得了43分他没管，我第一次潜水到十八米给

他高兴够呛。

有人想要飞，有人喜欢游。

潜水是个很奇怪而迷人的事情。且不说海水下面斑斓旖旎的风景，人体自身在水下的变化也是做别的运动所不能感受到的。

刚开始，你会觉得非常的难受，好像器官都被强大的海水挤压似的，即使穿着重装备带着水肺也不可能大口呼吸，你的肺根本就会失去收缩能力。

可是调节好了呼吸，慢慢适应水下压强，就会渐渐畅快起来。

打一个比方，你感冒了，鼻子一直都不通气，你说好难受好难受啊，索性干脆好久不呼吸，憋到最后，快要上不来气的时候，两个鼻孔就突然都开了，呼吸十分顺畅。

不过这并不是最有趣的事情，为什么有人热爱潜水不断向更深的记录挑战，甚至不惜搏上生命呢？说它像吸毒一样，其实也不为过。

在海水的压力下，血液中会分离出大量的钾，这种东西跟着静脉血液流回心脏，会对心跳产生抑制作用，大脑跟着处于太空漫步似的缺氧状态。

然后，你想看什么就都能看得到。

黄金屋，颜如玉，不可得的爱情或是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我还在向下，快要接近海沟了，腰上的小灯闪烁起来，频率越来越快，上面的人要我回去。

我看看腕表，79米，还差的很远。我按键回应上面，想再向下潜，上面不许，我只得遵照命令，慢慢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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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我早知道不上去了。

老师从另一个船过来把我给训了：“您这样还当师姐呢？今天还有新同学呢，您就这么教人家跟别人斗狠比赛啊？我没告诉你这么弄都出过人命是不？”

我低着头不敢吱声，回头看看，那边邱阿明也被他们老师骂呢。

“安菲，你再这么闹，你就不用去参加比赛了。你以后管后勤吧。”

他教训我的时候，我这个囧啊，就想找点什么放手里摆弄，但咱们体育老师跟科任课老师不一样，专业运动员出身，这位还在留尼旺岛拿过世界冠军，有军阀作风，顶撞不得。

我一个女生啊，平时还有头有脸的，被老师骂得这个惨啊，我低头猫腰的往旁边看，一眼看见叶海好整以暇的看我挨尅，我这个气啊。

待老师过去给新生讲解要领了，他过来跟我说：“你还敢不敢这么无组织无纪律了？”

我往旁边让了一下，把挨着船边的位置让给他了，我嘴上唯唯，慢慢量好角度，他大少爷真把自己当于丹了，还要继续聒噪呢，我上去，伸手，掀腿，“ri”的一下就把他大头冲

下的给扔到海里去了。

他在水面上气急了，看着我恶狠狠地说：“小混蛋，刚才就该放只鲨鱼咬死你。”

我得手了，高兴极了，根本说不出来话，就是拍手笑。

这边连老师都过来看热闹了，胖师弟诚恳的说：“安菲你身手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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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石，纯洁的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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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6章

15

大上午的，天气正好的时候，老师不让我跟着训练了，让我上岛给大家束营，准备晚饭，问我：“你服不？”

我朗声说：“我服。不过老师，刚才我把他掀到海里的时候您还跟着乐来的呢……”

“我跟着乐不代表我同意你胡作非为啊。”老师说，“安菲你今天早上跟个淘气包子似的，净给我出状况了。去，上岸干活去。把帐篷弄结实啊。”

我还待争辩呢，已经上了装备要下水的师兄怕我耽误时间，手臂打开示意我向后看，我回头，已经接近海岛了。

师兄道：“快去吧，安菲，别耽误时间了。回头是岸。”

靠我这个气啊，我也不争辩了，我看着刚从水里上来的叶海，狠狠的说：“你不用臭美，你给我等着的。”

老师说：“不用等，你们一起上岸。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搭帐篷啊。”

叶海一听急了：“老师，我还……”

老师说：“明天，明天咱还潜呢，明天让你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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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跟叶海两个人就这样被他们给抛到了岛子上。一起卸载的还有二大一小三个帐篷，睡袋十七个，啤酒矿泉水六箱，面包馒头方便米饭三箱，木炭三袋，煨治好的肉类五锅，

及其它食物和烧烤器具等。

我们两个上来的时候，我一直在不停的数落叶海：“都怪你，都怪你，老师批评我，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害得我……”

“对，害得你把我扔到海里，”他跟着说，将肩上的背囊“啪”的扔到地下，一屁股坐下来，从里面拿出来毛巾用力的擦头发，“都怪我，被你扔到海里了，把你给带上岸来。都

怪我，你数落的对！”

我也没法子反驳他的反话，其实也是我过分，原来咱们潜水组早就有纪律的，不许私自进行下潜比赛，不许进行危险的海上游戏：我今天一犯规就是两条。

可是——我怎么看着他手里的毛巾眼熟呢？我几步跑过去，一把夺过来：“你怎么把我的毛巾拿来了？”

他看着我，呆滞的眼神像个傻子似的，没吱声。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我对着他吼道。

我把他的背囊拿过来，胡乱的翻了几下，就看见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那些物件上的熊猫纹样很熟悉。

我简直是尖叫起来：“你要死了，你怎么把我的内衣裤给拿来了？”

在我的手上去之前叶海把脸护住：“你先别打我，我不是想，你平时挺爱忘事儿的，挺缺心眼的，今天咱们还在外面露营，我怕你忘带……啊呀……”

我居高临下照着他脸左右开弓，叶海摇晃着躲之不过，挣扎半天好不容易把我的手给攥住了：“你行了，安菲。你也太野蛮了，你今天到现在都把我收拾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他，一张小白脸，湿漉漉的头发和睫毛，亮晶晶的黑眼睛，咧着嘴唇儿，佯装怒气咬着牙，其实眉眼里都在笑。我想要发怒，却发现根本没有情绪基础。

“谁让你进我屋子的？”我说。

“我没有，我拿着钩子从你阳台上勾过来的。”

“靠。”

“靠什么靠？”

我想了一会儿：“其实我真忘带了。”

他一下子就乐了，笑了半天说：“我说你缺心眼儿吧。”

“你才缺心眼儿呢。”

我还要再打，他上来就亲我脸一下，动作那么快，躲闪都来不及，我说：“你再动手动脚的，我就……”

他把我给放开：“话忒多，快干活儿吧。我身上都湿了，还得换身衣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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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来过这个岛，也是潜水组的大型活动，我们在这里宿营。原来这一带的海域有渔民搞深水养殖，后来因为有鲸鱼出没，国家把这里圈成了保护区。渔民们离开这个岛，却在

这一侧留了个小港，另一侧则有北方海域少有的细沙滩，向里走，还有原来他们种植的玉米地；再往里走，则是大片的树林，盛夏季节里，长得蓊蓊郁郁。

我打帐篷包的时候，叶海换好了衣服。

他过来立中椎，问我：“这是个好所在啊，这叫什么岛？”

“……我不知道。”

“没有名，我就起一个吧。”他力气很大，中椎立得很稳很结实。

“什么啊？”我把幕布铺下来，等着他胡扯。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我边拴脚绳边思考，我说：“哎，不错啊。”

小帐篷搭好了，圆锥形的，叶海打开拉链进去整理底垫，听我这样说，很诧异的在里面问：“你是真不知道啊？”

我拧着眉毛说：“我开玩笑呢，大哥。我再没文化，再没看过书，我也看过电视剧啊。那不是美猴王的洞府吗。”37

他在里面说：“哎，这个帐篷怎么这么小啊？”

“因为这是我的单间啊。”我说，“现在搭好了，我要睡一会儿，你出来。”

他出来说：“你也太坏了，那剩下的两个帐篷呢？”

“剩下的，剩下的等一会儿。现在我特别困。”我往帐篷里面钻，外面太晒了。我着急进去睡觉，因为我不太舒服，我昨天晚上彻夜没睡，刚刚又跟邱阿明比潜水，现在体力透支

，眼皮打架。

叶海没说别的，过一小会儿从帐篷边上的小窗子给我扔进来两瓶矿泉水和一盒风油精：“你不想喂蚊子就把这个涂上。”

我真是迷糊了，这么重要的事儿居然忘了，海岛上的蚊子都是当老虎养的。我混身上下都涂上风油精，倒头真要睡了，听见他自己在外面搭帐篷的声音。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我不想动弹。下午时分的太阳光从老绿色的帐篷外投进来，小海风穿着帐篷过，呼呼的，我眯着眼睛，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手边放着叶海给我带来的我的内衣裤，文胸和内裤上都是熊猫的造型，我想，要是我回到不用穿这个的年代就好了。穿树叶，这样比较凉快。也许我现在从帐篷里出去已经回到

了洪荒时代，而这是一座物资供应齐全的孤岛，孤岛上却只有我和，莫凉。莫凉还是科学家，他研究恐龙。我们养着只恐龙当宠物。

可是接下来我的脑袋里就出现了一个恐怖的画面：恐龙被穿着树叶的我牵着在夕阳下的海滩上走过，我一回头，它却长着一张我熟悉的漂亮脸孔，那是叶氏大海，咬着牙对我说：

“小混蛋，快松开我。”

我“啊”的一声，一下子坐起来。浑身都是汗。我把自己吓个够戗。

他听见动静了就在外面喊我：“你昏迷醒了就出来看看我的成绩。”

我磨磨蹭蹭的出去就看见被他一个人扎好了的两个大帐篷。选地，立基，镇脚都做得非常好，比我能做的好多了。

可是我不动声色，过去似模似样的搞搞这里，摸摸那里说：“你看，这里你没扎紧。哎，这个窗子也得打开啊……”

他说：“那你好好看看，哪不对，我再弄弄。”

其实我鼓捣半天也没干什么。勤劳的叶海已经开始把睡袋挨个搬到帐篷里面去。我不太好意思，刚才一直都是他干活儿，我什么都没做，还在这里吹毛求疵。

我也过去帮忙搬睡袋。结果我搬到第五个，把它在帐篷里展开的时候，一个好东西从里面“bia”的掉出来。

我一打开看，心里就很激动。

居然是传说中的日本著名漫画：夫妻相性100日。我久仰大名，这是以生理教育为名的著名淫秽连环画。人物造型夸张性感，画面逼真详尽，情节极之猥亵，让人……不能不看。

我张着嘴吧看了半册，叶海在外面喊：“你又昏迷了？”

我支吾着说：“没有，没有，我这就出去。”

我一看睡袋上绣着的名字，居然是胖师弟的，我把《夫妻相性100日》揣到怀里想，我是师姐，这个好东西，就当我没收了吧。

我一出去，就想，我还是躲在里面好了。因为，面前的考验实在是太残酷了。

叶海把上衣脱了，在那里整理装食物的箱子。

他面对我的时候，腹部是八块让人津津乐道的小砖头。

他转过去搬箱子的时候，又见挺直的腰杆，还有臀部上方，腰身两侧两块结结实实的肌肉。我原来看过一个台湾的深夜节目，那两块混名叫做：做爱肌。

我掉头往帐篷里走，我要进去平静一下。

他喊我：“这岛上有没有个冲凉的地方？我热死了。”

我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

有的，真的有。特别好的一眼小泉水，又凉又甘甜。

可是，我要带他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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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睛石，小欲望

16上

我有一会儿没说话，叶海在后面说：“你不是来过这里吗？这有没有淡水池啊？”

我手里捏着日本漫画，思量再三，想到上面画的男主角那生龙活虎又可爱的小DD，想到身后这个一点也不比漫画少年差的美男子，想到他身上那些漂亮就结实的肌肉。我只觉得

我的小心心啊，一点一点的流氓起来。

我使劲的晃脑袋，我想把这些东西甩出去。

他走上来问我：“你吃摇头WAN了还是头上有虱子？”

“你才吃摇头WAN了呢，你才有虱子呢。”我的反驳非常的没有技术含量。

他看我，因为面朝阳光，所以眯了眼睛。

白白的小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很好看。

可是，毒苹果也是好看的；被窝里的狼外婆也是和善的；慈禧太后年轻的时候也是美丽善良的。都是诱惑啊，会遗害一生啊，还有可能HUO国殃MIN啊。

我果断的说：“玉米地后面有，水池子，你从这里直走过去，弯都不用拐。”

叶海说：“哎……”

我推开他拔腿就往外面走，边走边说：“我告诉你洗一洗就赶快回来生火做饭，那个水非常凉，你要是多耽搁了，小心对肾不好。”

他也没说别的，带上自己的包就往玉米地后面走了。

我看他走远了，就坐在礁石的影子里把黄色漫画拿出来看，上面居然都是叶海的脸。

我看了一遍图画，又看了一遍对话，我再看一遍都看明白情节了，叶海却还没有回来。

我拍拍屁股，决定去找他。我才不关心他是不是迷路或者他的肾会不会被凉水伤到呢；我关心的是，我不想生火做饭，得让他来。

16中

玉米地后面就是那汪泉水，层层绿林掩映之中，从山崖上飞泻下来一道小瀑布，白花花的颜色，噼啪啪的声音，击在岸边的岩石上，水花飞溅。我舔一舔飞到我嘴边的泉水，凉，

却甘甜。

绿幽幽的小水潭，里面和旁边并没有叶海的踪迹。

我喊了几声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回答。

绿树，小潭，白瀑布，没有虫鸣，没有人语，只有流水的声音，将这里显得分外的静寂。我在小潭边的岩石上坐下来，这是个舒服又凉快的所在，我暂且歇一会儿。

“哗”的一声，一个人突然从我旁边的水里钻出来，身子往上一冲，脸就到我面前了，自己说：“有鬼。”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我好怕啊。”

他讪讪的上岸：“你的神经估计有碗口粗。”

我说我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呢，原来他把背包和衣服都压在石头下面，我说：“哎，你刚才怎么闭气那么长时间？就是等着吓我一跳啊？”

他身上只一个小泳裤，面对我站好了：“你是不是要看着我换衣服？安菲。”

我嘴上说他讨厌，脸不得不转过去，心里着实遗憾。

他轻手轻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衣服穿好了，在我身后离得很近，鬼声鬼气的说话：“你要不要也下去洗一下？”

我回头，因为离得太近，我们两个看着对方的眼睛都有点对眼。

“我帮你看着。”叶海说。

我还想说：看着谁啊，这里就我们俩，就你最可怕。这段话还没有在脑袋里组织好呢，叶海往上一步，我往后一退，脚下一滑，我“diu”的一下就下去了。

我还一身运动服呢，又是在小水潭里，伸展不开，差点没沉下去，被他拽上来的时候，我哆哆嗦嗦的说：“咱俩回去把红白裤衩找出来，再穿上吧。”

他把毛巾递给我很歉疚地说：“行。对不起啊。我刚才就想逗你一下。再说，你，你怎么这么不敏捷啊？”

我怎么敏捷啊我？我昨天没有睡觉，今天体力透支，此番还遭他捉弄。

我气得龇牙咧嘴的用他的毛巾擦头发：“咱俩快回去吧，我换衣服，你生火。可别耽搁大部队用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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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叶海两个还是在船回来以前把火生好，把主食热好了，过程当中，我觉得就不太舒服，肩膀发酸，头也有点疼。但是不能留他一个人干活儿，我尽职尽责的把羊肉，牛肉，洋

葱，鸡翅膀，馒头片都串好，刚想回帐篷歇歇，我们和清华的船就回来了，他们还得现扎帐篷，生火的时候，我们的肉串已经滋滋冒油了。

老师说我们两个干的不错，说要不以后，就让我们两个管后勤负责司务吧，我说：“胡美丽，你这样就过分了。”

叶海说：“谁叫胡美丽啊？”

老师说：“我啊。”

叶海说：“为什么啊？”

老师很纠结的说：“因为我叫胡兵啊，跟胡美丽一个名字。”

我跟叶海说：“你不知道，咱们组还有颤抖坤呢。”

叶海问谁啊，同时拿着辣椒面问身边的师兄是要微辣，中辣还是变态的，师兄手执鸡翅膀梗着脖子唱道：“无所谓，谁会爱上谁；无所谓，辣的找不到嘴……”

我呵呵笑着说：“问得太准了，正是陛下。”

只要有人吃喝玩乐，我是从来都不会扫兴的。饭吃半饱，酒过三巡，夜幕袭上来，大家围着篝火聊天打诨的时候是最有趣的，清华那边的也拽着啤酒箱子过来了，邱阿明一屁股坐

在我旁边，搂我肩膀道：“你退了二线，我都想你了。”

她男友说：“安菲你们这的碳好还是肉好，怎么烤肉做的这么好吃？”

我说：“关键是大师傅好。”

师弟递我一个鸡翅，笑眯眯的。

我接过来，等着他张嘴问我。

“我放在睡袋里一本书，你看到没？”

“什么书啊？”

“漫画。”

邱阿明说：“你多大了，看漫画？什么漫画啊？”

“《柯南》。”

我嘴里的啤酒一下子就出来了。

师弟拿手帕来让我擦嘴的时候我说：“你总看《柯南》，伤身体不？”

“……”

“我回去再给你吧。”

他怏怏然走了。我看着他的胖背影心里就说：没有男生是真的憨厚的。

清华的一男一女唱了一首《千里之外》，邱阿明的男朋友又表演了一个让大家很鸡冻的民族舞以后，胡美丽说了一个故事：上个世纪初的意大利有一对酷爱徒手潜水的情侣，女的

死的时候26岁，她潜到154米的水下，这在当时已经是记录，可是，她没能够及时上来，地中海水呛到肺里，人死的时候，脸色很好很美丽；男的为了悼念她，也徒手潜水，计划创

造新的纪录——你们知道他要创造什么记录？他身上负着她的遗体潜水——过了180米，上面的人要他上来；过了190米，大家开始知道男的这是要自杀了，不过当时他与上面还是

有联系的；人们下海去营救他，要阻止他自杀，结果——

胡美丽越说越慢，他讲故事就是爱卖关子。

我着急知道后来的事情就问：“到底怎么样了啊？老师。”

“营救的人到了下面，两个人都不见了——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的遗体。”

“被海水冲到别处去了？”有人问。

“人们搜索了大片的海域，都没有找到。”胡美丽说。

有那么一刻，围坐一团的年轻人都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和篝火的劈啪声。在我以为这个故事已经结束的当儿，胡美丽饮了一口啤酒道：“奇怪的事情在后面，那天有人看见海豚跃

出海面——两只——而地中海是根本没有海豚的。”

……

两秒钟以后邱阿明说：“老师，这不是海洋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吗？我还以为是真事儿呢。”

大家小骚动一下，觉得是老师耍了我们，基本上都认为邱阿明说的对。

我听见叶海说：“是真事儿。”u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那肯定的语气又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看他，我也看着他，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孔，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他又说：“是真事儿。”

老师很感激，等着这个新来的孩子帮他继续解释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叶海的下一句话让很多人站起来去尿尿的尿尿，回帐篷的回帐篷了。

他说：“有些人就是由海豚变的，就像有些人是由蝴蝶变的一样。”

非常认真，非常坚定。

连老师在大家散伙睡觉之前都问我：“你早上说这孩子是什么专业的来着？”

“……老师，他学民俗学。”r

“哦，难怪了。”

我觉得很尴尬，人是我带来的，当着一大堆人的面说疯话，还作势神秘。我难堪的笑着解释：“呵，老师，你别介意。他们学这个的都迷信，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搞科学的。”

胡美丽也难堪的笑着解释：“我刚才说的跟他说的是两回事儿，我说的是真的。”

“老师，我信。”我瞪大了眼睛，惟恐他不相信我相信他，“我真信。老师，您看明天我能下水不？……”

“说什么呢？安菲，当然你得下水了。我还等着你给我出彩呢。”

我挺高兴的回自己的小帐篷睡觉，看见叶海把我们饭盒和废纸收集起来，有个塑料瓶跟着海浪跑得很远了，他跑上去的给追回来。

我走过去：“哎，叶海。”

他看我，把手里的东西都装到大袋子里：“你要跟我说什么？你这个准科学家。”

“我是想跟你说，明天下水，你跟着我啊。早点睡，做好准备。”

16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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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到半夜里，身上发冷，哆哆嗦嗦的醒了。把衣服，背包都盖在睡袋上，还是冷。我知道自己病了，又没有带一粒药来，叶海说我缺心眼是不无道理的。我披上运动服出去，想

去跟谁讨片儿阿司匹林什么的来吃，可是大家都睡了，去叫醒谁啊？

海滩上，刚才的篝火还有残烬，红色的小火星流动着，我觉得那里也许能暖和一些，就缩手缩脚的过去取暖。

人最不能在半夜里醒过来，孤单的人最不能在半夜里醒过来。想起所有的伤心事。没人听。心里越来越冷。

我蹲在那里，眼前的残火模糊了，我抹一下眼睛，它清晰起来；又模糊了，我用力的眨一下，又清晰起来。脸上潮湿。

身后有人。

我回头，是叶海，我蹲着，从下面看着他，他身后好大的月亮。

他说：“晶晶姑娘，你也在这里啊。”

我转过来，又抹了一下眼睛：“我冷。”

他的手过来探我额头：“有点热。”

我没说话，离火再近一点。海风突然一吹，已经平息了的篝火突然起了一道小焰，他从后面把我拉过去：“你要烧到自己了。”

叶海把我给拽起来，往帐篷里面拉。我挣扎着说“我要烤火”，却被他三下五除二的塞到睡袋里，外面又盖上他的运动服。

我寒战不断，哆嗦的直咬牙。脸擦到他衣服领子的边缘，上面有他的味道。

他是个大个子，而这是个单人的小帐篷，他不得伸展，只得弯腰看我，看我越来越冷的一副狼狈相。

我转过身去，我不愿意让他看到我这样。

后面嘻嘻索索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进了我的睡袋，一只手臂伸到我颈下，轻轻一揽，揽我入怀。

真暖和，他真暖和。裸露的肌肤，刚出锅的杏子酱的味道，又香甜又暖和。

我说：“你出去。”

很无力。

他亲亲我的耳朵：“乖一点。”

我迷糊的脑袋里知道这样不好，我跟他什么都不是，眼下肌肤相贴，如此亲密；可我害怕孤独，我贪恋他身上的气息和温暖。这样想要拒绝，又真的舍不得。我渐渐折起身体，头

和腿都想要尽量离开他一些。

他慢慢的说：“安菲，你要小心，你在干什么？”

我反应过来，我笨拙的扭来扭去，眼下跟叶海的情势竟然是一个危险的“K”字形。我没敢接茬，继续在一个睡袋的空间里调整自己姿势，慢慢跟他隔一个距离，刚成了一个比较安

全的“11”，被叶海一把拉回去，俩人一贴，成了一个加粗的“1”。

他拨着我的头发说：“你安静点比什么都好，再这样，我就……”

我后脑壳向上一顶把他的嘴堵住，他在后面低低的笑起来，更紧的抱住我，双臂绕在我腰上，手握住我的胳膊。

我再傻再发烧也知道他是喜欢我的。人面对喜欢自己的人总会有那样的自信和把握，我慢慢转过来，枕着他的胳膊面对他，看着黑夜里他发亮的眼睛，我们一说话，唇瓣仿佛都能

碰触上。

“说说你从前的女朋友。”我说。

“……说什么？”

“她为什么离开你？”

“你……猜猜。”~

“因为你花心。”我脱口而出。

“……”

“是真的？”

“嗯。跟别的女孩在一起，被她发现，她就跑了。”他说的很简单，很坦白。

“我一看你就知道了。”我平躺过来说，脑袋还疼的，不过饶有兴味，“你长得还行，你家里挺有钱的吧？”

“……算是吧。”

“所以你优越，你乱搞。你……”

“你再说，我就成种猪了。”

此刻我离叶海离得这么近，鼻息间都是他好闻而温暖的体息，耳边是他的呼吸和海浪的声音。我想起师弟的那本漫画，此情此景下，白天已经平息了的流氓心理又跃跃欲试起来。

他还是搂着我，眼睛看着我。

我说：“你不是处男了吧？”

“……恩。”

“让我看看行不？”

“什么？”

“……”

我一沉默，他一猜测，他的身体已然有了变化。我向下看看，他的内裤又支起一个迷你的小帐篷。中椎立得很稳。

我一下子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没说话，也没再问我是否确定，伸手动了几下，就脱下内裤裸体在我面前。

我身不由己的向下看，黑暗中仍可见那粉色的，亮晶晶的东西，从一丛毛发中探出来，生机勃勃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的，小弟弟。

不像想象中那般粗鲁暴戾，正相反，那是个雨后滋滋润润的小蘑菇，很可爱的样子。

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好啊，小弟弟。”

他说：“你看好了没有？我要收起来了。”

我说：“我拿手机拍张照行不？”

他痛痛快快的说：“行啊。”他穿上内裤，“你全脱了让我也拍一张就行。”

我还是转过去准备睡觉，他搂我过去，身上的一般重量都压在我背上，他从后面搂着我说：“安菲，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是吧？”

我脑袋迷迷糊糊的，说的话并不含糊：“你还是先找到你原来的女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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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8章

17(上)

第二日清晨我睁开眼睛，睡袋里只有我一个人。可是我筋骨轻松，精力充沛，就像没有发烧一样。我伸一个懒腰想，我昨晚还没有游的尽兴呢。

我又梦见自己是一只蓝色的海豚，身子矫健，愉快的在海洋里游泳，有时逆着温暖的水流，张开嘴巴唱声音高亢的唱歌儿；有时收拢了背鳍，顺着海潮，随意游荡向哪里；上面有飞鱼，我越上去逮到一只就吞到肚子里；看见星子闪耀，我“腾”的飞起来，做造型，看自己的倒影在海水里。我意兴盎然，越游越快，越游越快，猛地一沉，一头扎到海底。神仙洞府，雕梁画栋。我在其间畅快的游戏，忽然鳍上一紧，被绳索套住。回头看，是什么人擒住我？那人从海洋里翻滚的漩涡中走来，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

还未待我看清楚他的脸，我已经睁开眼睛。

我在离岛的船舷上还在回忆昨夜的梦境，那在海中自由而奔放的感觉，那忽然被套住的惊慌，一切是那样虚幻，却又真实可信。

只不过我觉得我知道那是谁，是谁牵绊住自由自在驰骋海洋的我。

他英俊而博学，捆住我的绳索是我从小就对他心怀的爱慕。

叶海拿了一袋面包给我，对我说：“你是不是好点了？”

“好多了。”我说，眯着眼睛看着海面上初升的太阳，“叶海，昨天晚上谢谢你搂着我。谢谢你答应我那么无理的要求。”

他没说话，喝水，可能没想到我大白天的又提起这个，如此脸不变色心不跳。

“你昨天说的话，我虽然迷糊，但是我也听得懂，我记着呢。”

“……”

“不过，我对你，其实不来电。”我还是看着太阳说，晨光把我的眼睛弄得酸酸的。

“……”

他“嗤”的一下笑了：“我当什么呢。哦，那个啊，你也不用说谢谢，其实我从小爱暴露。”

我这才回头看他，仔细的看。

“我很无耻的，昨天是你说了，昨天你不说我也会让你看的。”

我无言以对，此人比我彪悍，我笑都不会笑了。

“你多吃点面包，等会儿还得你带着我下去潜水。”他说着就起来去找老师请教了。剩下我自己，明明刚才占了先机要甩包袱，却被他说得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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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水之前又再叮嘱叶海一遍：“我说，刚才老师说的，你听懂没有？我潜到哪里，你潜到哪里，你不许比我深一点，你听懂没有？”

他说：“我知道了。你怎么比老师还唐僧啊？”

我又检查一遍他身上水肺的安全扣，确信扣得很紧了才做手势让他下去。

老师道：“看着他点。”

我比划“ok”。

他们新人都有第一次就恨不得沉底的毛病，这个小子又分明是个乱来的人，为了防止他下了水之后就造次，我一进水下，伸手就拽住他的手。

隔着透明的头盔，我看见他向我笑嘻嘻的，估计是嘲笑我事儿多呢，我不管，他怎样对我的意义不大，但是我可不能让人在我的手下出任何纰漏。

我们两个都身着重装备，你可以想想看，两个米其林的logo手牵着手慢慢下沉的笨拙模样。过了三十米，身体开始对水压有反应了，我示意他慢慢调节呼吸。过了五十米，他要把手从我手里拔出来。我拗不过，松了手。

我们继续缓慢的下潜。我潜水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无心看水下景色，就怕他给我出状况。

过了七十米，老师让我们上去，我向叶海示意。

叶海转头看看我，他突然后退一步，离我大约一臂远。

我弄不清楚状况，只是看着他，银白色的潜水服上，倒映着蓝色的波光粼粼。他的脸孔在透明的头盔里，表情在那一刻很特别，收拢了所有的微笑，像在思考，像在选择。

我要他回来。

却见他在海里慢慢将保险扣解开，将水肺卸下，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上去要制止，他的手更快，手一张开，两个氧气瓶就向海底滑去。

这个笨蛋是在表演杂耍吗？

我游过去要拽住他，他向我伸出手，立起手掌，不让我过去。

我呆在那里。

他的水肺去掉，他怎么呼吸？

可叶海卸掉的却不仅仅是水肺，他慢慢的打开了自己的头盔，我觉得他疯了，我喊叫起来，可是不会有人听见；我上去要阻止他，可是他又向后退，跟我始终保持距离。

我眼看着他脱掉了身上的潜水服，头发跟着水流向上飘荡，水光下他的脸苍白，微蹙眉，眯着眼，闭着唇。他不高兴。说不出来。这样要我看见。

我摘下自己的输气管，要游过去给他。

我的手都碰到了他的手了，叶海忽然一转身，纵身向下，向着下面黑幽幽的海沟快速的游去。

我不能反应，无从选择，在下一秒钟也掉转自己的方向，迅速的下沉。我在黑暗无边的海洋里努力寻找他的身影，我腰上的警示灯快速的闪动着，腕上的深度表显示我从没有过的快速的下潜。我的胸开始疼痛起来，可是我觉得自己真的慢啊。我也想把笨重的潜水服脱下来，纵身一跃，去把叶海找回来。可是我又怕耽误更多的时间。

深水的重压下，我剧烈的喘息，心肺都要炸裂开一样。

17(下)

我醒过来，人躺在船舷上，身边一堆人围着我。这个阵势我见过，X档案里面，他们逮到外星人都这么看。

我腾地坐起来，脑袋里一阵晕眩，那个笨蛋叶海呢？

他从旁边拿了水瓶子过来，我伸手就要去拽他的领子打他的脸，我喊道：“你是不傻啊？”

胡美丽众师兄弟拽住我上去要行凶的手：“安菲，你等会儿。”

我说：“老师，他在下面脱潜水服来着，他还往海沟里游。老师，这笨蛋找死，咱以后不要他了。”

没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就一个大字：不相信。

然后我发现，是我，我自己浑身湿透的躺在那里，旁边有卸下来的潜水服，零散的放着，水肺与衣服分离，那是我自己的那一套。

老师说：“安菲，你歇会儿，好好躺会儿。过半个小时咱们就靠岸了。”

我说：“老师你听我说……”

胡美丽说：“你歇会儿吧，你再吵吵，脑袋里缺氧，就彻底钾中毒了。”

为什么是我浑身湿透？我刚才并没有卸下我身上的衣服？可是为什么是我的装置分散的放在那里？

我大惑不解，靠在船舷上，仔细回忆刚才。

明明是叶海，是他自杀性的下潜，我去追他。可是他……

他把毛巾搭在我还在滴水的头发上，我用力的甩开他，回头只觉得愤怒和疑惑。他连头发都是干的。

他对着我摊开双手：“好吧，是我不对。是我突然的下潜，我就想试试能不能破队里的记录。但是，你更不对，”

“……”

“你怎么把潜水服脱了去拽我上来？”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怕我死，你自己不要命了吗？”

“我？不是我，是你，”我瞪着他说，“是你脱掉了潜水服，是你……”

他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非常的笃定：“我们接近200米，安菲你缺氧之后，产生幻觉……”

我一下子又倒下来，只觉得浑身疲软，完全没有力气。如果他说的不是真的，为什么现在是我湿淋淋的躺在这里？

我不能反驳，我只相信眼前看到的东西。

叶海转过身去，面向大海，早晨的万丈霞光中，他的影子幻化金光：“安菲，你还撒谎不了？”

“……”

“你说你不来电。

可你为了救我，不要命的那样做。”

我也不能反驳，无论是在我的幻觉里，还是他们说的事实中，我在那个时候，都是那么害怕他离我而去，害怕他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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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用小镜子照我的瞳孔，我觉得眼花缭乱的，使劲想闭上。

“没大事儿。”医生说，“可能有点累。要注意休息。”

林华音说：“用开点阿司匹林什么的不？”

医生说：“你知道阿司匹林是管什么的啊？”

她被抢白，没再多嘴。从学校医院出来以后问我：“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高兴啊？天天的。从海岛回来就没看你笑过。”

你妈有外遇了，你能高兴吗？你喜欢的那个不喜欢你，你能高兴吗？你前所未有的产生了幻觉，而且还跟真事儿似的，你怀疑自己有点精神病，你能高兴吗？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跟着华音去六食堂吃饭。

“我都纳闷了，这女人怎么能这么不知足呢？你都跟叶海好上了，你还……”

我猛一抬头：“你说什么呢？你再给我说一遍？”

“你不是跟叶海好上了吗？”她看出我又惊又气的样子，赶快满世界找证人，赫然看见熟人在盖浇饭的窗口前排队，大喝一声：“蒋静雅，上次欧亚琴跟咱们说安菲和叶海好上的

事儿，当时你在场不？”

该女仔细想了一下：“我知道，我在场。叶海确实和安菲好上了。”

华音对我说：“听到没？她嗓子好不？千里传音。学声乐的。”

大中午的，食堂里都是人，正都百无聊赖的排队打饭呢，听她俩这一对话一下子都饶有兴味起来。

我抬脚要走，林华音毁我毁的还不够尽兴，隔着煲仔和面食窗口前的两个长队对盖浇饭那边的蒋静雅，指着我说：“安菲，她还不信。”

不仅有消息，主角还现身，打饭的童鞋们全对我行注目礼了。

我鼠窜之前都快哭了，我指着林华音说：“我，我要是从33号楼跳下去，我跟你讲，就算你的一条人命。”

她伸手：“哎，安菲……”(

我这个恨啊，回头看着她控诉，脚下不停，一字一泣的要离开这里。

也不知道撞到谁的身上，我“啊”的一下，他一闪，我一躲，好几个豆包掉在地上，好在他身手好，一把捏住一个幸免遇难的。

我一回头，好像很久都没见过面的莫凉，也被我龇牙咧嘴的幽怨相吓了一跳。

我张着嘴吧想了半天说：“莫，莫老师，亲自吃饭啊？”

橄榄石，猜不透。

18

我咬了一口豆包说：“我不忙，莫凉哥哥，就是，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吗，我在家里复习什么的。”

那些掉在地上的豆包都让他捡起来了，我们把上面的一层皮扒掉然后继续吃。我们两个此时坐在教工食堂里，这里人少了一些，还有电视看，《今日说法》里撒贝宁正讲案例呢，

我吃着豆包，看得可认真了。

撒贝宁说：“那么彩风被老张家的狗咬掉了下嘴唇，这件事情跟从这里经过的二嘎媳妇唱的歌曲究竟有没有直接关系呢？”

我看得非常认真，目不转睛。

莫凉说：“有这么好看？”

“这个案例太重要而且典型了。”我说。

他喝了一口汤：“菲菲，”

“……”

“周日的时候，我想去你家接你一起回学校来着，你妈妈说，你出海了。”

“……我们潜水组活动。”我说，我不去看他的脸，我咬了一大口豆包。

“哦。”

我们挨着窗子坐的，食堂外面槐花的叶子被小南风吹进来，我看着一枚小的白花瓣飘着飘着就落到莫凉的汤里，他慢慢的舀出来，清汤在白瓷勺子里，勺子被握在他的手里，他的

手指修长，腕上是一块有指南针的手表，小臂劲瘦有力，穿着白色的半袖衬衫，我慢慢的看，终于还是抬起头看看他的脸。他也在看着我，他有一张又好看又有学问的面孔，他目

光纯净，笑容柔和，跟叶海不一样，叶海就是个又奇怪又爱暴露的小男孩，莫凉是个年轻的学者，他有一个更强大的小宇宙，一个漂亮的小宇宙。

“你知道谁是付辛博不？”我问。

“不。”

“那柏原崇呢？”

“……是演《魔女的条件》的那个不？”

“……”

“怎么了？”

“就是你长得有点像他们。”我说，“相加除以二。”

“回去好好看一看。”他认真的点点头，“哎对了，我还没有饭卡呢。这几天买饭都是现金。”

“……我借给你啊。”我说。

他很高兴说“谢谢”，然后喝一口汤对我说：“其实，其实你上次说，帮我办的，一起办的还有几个老师。”

“哎呀我忘了，好。”我说，“我自己还说有什么事儿我一直没办呢。”

他还记得这事儿，他要我去做？我赶快喝一口饮料，不想让他看出来我高兴的有点想笑。

“菲菲你什么时候考完试？”

“这两个礼拜以内。”

“你的学习成绩，还成吗？”他问我。

我就等着他问我这话呢。

“还成。我平均成绩全年组第一。”我淡淡地说。

他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者赞赏，比我还淡的说：“‘波塞冬’需要一个学生助理，会日语的，平时负责接电话啊，发传真啊，仪器维护什么的，你要是有时间，假期的时候，你可以

来这里实习……”

我心潮澎湃的想了两秒钟，然后我淡淡地说：“给补助不？管饭不？”

他淡淡地说：“管饭不给补助，你来不…”

“来啊，”我淡淡的说，“管饭就行。”

他没法再淡淡的了，笑起来：“你也太好答对了。菲菲。给你补助，还不少呢，1500元一个月，怎么样？”

我嘴上说好啊，心里窃喜，这是多大的好事儿啊，我可以在“波塞冬”当实习生，可以整天和莫凉在一起，居然还有钱拿。为了这个，我给他们开补助都行。

我跟莫凉从六食堂里出来，他回研究所，我去逸夫楼考试。中间路过露天体育场，操场边上是一高一矮两个单杠。莫凉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试把一下。”

还未等我说话，他几步过去，纵身跃上，直立挺身，然后大臂旋转三百六十度，动作标准利索，跳下来的时候，一下子扎在地上，不挪动分毫。

我鼓掌：“莫凉，你怎么还有这一手？”

“这个啊，”他拍拍手，“总在研究室里坐着，看电脑，分析地谱什么的，特别容易肩膀疼，活动两下子把身体伸展开就会好一点。原来我在日本的时候，研究所里也有两个单杠

，你上次去的时候，注意没有？大家一有时间都上去悠两圈。”

“我记得那个神龛里的猴子。”我说。

他笑起来。

“我不愿意练杠子，”我说，“我害怕。有的时候大头冲下的，要是一下子摔下来，“ka”的一下脑袋先着地，再赶上地面是花岗岩，怎么办？”

“那就，”他的脚步停了停，“不成功则成仁呗。”

“成什么人？”我听不懂了，走回去问他。

槐树的叶子在莫凉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眼帘微微向下，也看着树荫中的我，嘴角有层似有似无的笑意，忽然那微笑漾开来，莫凉戏谑的说：“植物人儿呗。地球人都知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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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他对我微笑的样子，就觉得心情那样愉快；我想起他提起日本，心里又涌上来阴霾；我用科学的恋爱观想，他的历史跟我其实没关，关乎我的快乐的是他的现在和以后；我

歪着头又纠结了，我有足够的勇气，可是能不能把他的爱情换出来？

莫凉在槐花树荫下说“植物人儿。地球人都知道”。

哎，他怎么会像赵本山那么说话呢？学的还真像。但是他连付辛博都不认识。

我咬着笔，“嗤”的一下子就那么笑起来。

考完了试，西藏小孩从后面跑上来跟我说：“你以后考试靠后面坐，别连累我。”

“我怎么连累你了？”

“你干什么总是朝着我的方向看？”他说，“还笑的那么诡异？”

“……”

“老师都盯上咱们俩了。还以为我跟你对暗号呢。下一科还是红头老大监堂，他肯定得重点看着我，你倒是没什么危险，我要是挂了就废了。”

我气得够呛：“谁看你了？谁让你自己坐在我北纬三十度上了？谁发呆不都是朝着那个方向吗？哎，你汉语进步好大啊，你敢跟我说话这么快……”

他没再多说就跑了。

我愤愤的想，扎西旺堆原来跟我说话怎敢这个语气，现在无论是气质还是普通话都仗义成这个样子，一定是被他女朋友给惯的。

之后我不想回家，在图书馆里看一会儿书，温习明天要考的内容。快到吃晚饭的时间，阅览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我把《沉淀盆地分析原理方法》上的要点从头到尾啃完一遍，觉得心里有底了。抻个懒腰，往旁边一看，有人在座位上留了书占座，新一期的《故事会》我看过了；《知音》的标题书目很是血腥，云“继父啊，我有了你的孩子怎么办？”我吓了一个机灵；对面是一本《希腊神话》，虽然是1982年版，旧了一点，勉强还能入眼。

打开看，却是有趣的一段：海皇波塞冬变成海豚追求他的仙女妻子。我心里赞叹，有法力多么好，追求爱情都这么随心所欲，他的妻子跟我的名字有点象，叫安菲什么特。再随便翻一段，又是很有趣，波塞冬跟某女神生了个独眼巨人的儿子，那个女神叫什么斯。再看一段，他跟某河神的女儿有染，那个女人叫什么拉。再翻一翻，阿芙罗蒂特跟他也有渊源一段。我终于看到熟人了，大名鼎鼎的美杜莎原来也是他的情人，因为辱骂雅典娜而被这个脾气更不好的女子变成了蛇发女妖。

我翻来翻去，只觉得波塞冬此人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流氓；一定要三个字的话：陈冠希。

我跟叶海说起这个的时候，他正在二楼的小厅里擦自己的长笛。擦得特别认真，比我擦眼霜还要小心。听完我的评价了，好久没说话。

我说：“你听见我说什么没有啊？”

“……我听到了，”他慢悠悠的说，“你不是说波塞冬流氓嘛。”

我喝一口酸奶道：“你是学民俗学的，这些东西是不是多少也研究一点？你跟我说说，古代的神是不是也饥渴？那方面的。”

他转过身去，后背对着我。

“叶海。”

“听见了。想呢。”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等了半天，叶海说：“你知不知道，波塞冬法力高强，手持三叉戟，翻云覆雨，地动山摇，尽在掌握。风流一点，也不能说全是他的毛病，女人们，女神们都还招惹他呢。身体好的人或者是神，自然那方便要求也多一些。最主要的是，”他回头看我，小黄灯下面，眼睛和表情十分认真，“他还十分英俊呢。”

我“嗤”的一下笑起来：“像你见过他一样。”

他没接茬，继续擦笛子，过了好一会儿问我：“你去看医生了吗？他们怎么说？”

“说我累了。产生幻觉也有可能。”我说。

他点点头。

“我要睡觉了。”我把酸奶瓶子放下，“我明天下午还要考一科呢。”

“哎呀。”他说。

我开门，都快要进房间了，他那个“哎呀”还没有下文。

我到底折回来：“大哥，你说吧，我都替你憋得慌。”

他笑嘻嘻的说：“我从同学那弄个恐怖片，趁张阿姨不在家，咱俩看不？”

“什么啊？”

“《闪灵》。”

“太没意思了，太不够恐怖了，我才不看呢。”我说着就进屋了。

——————————饥渴的分割线————————————-)

深夜时分，我跟叶海各自盖着个毛巾被躺在沙发两边看到黑人厨师过来解救危难中的母子俩，却被已经发了疯的杰克尼科尔森拦胸辟了一斧，鲜血汩汩流出的时候，我的小心心啊，比刘翔跨栏时候跳得还快呢。

我哆嗦着说：“能放一会儿郭德纲的相声不？咱们调节一下气氛。”

“行啊，”他说，“在楼上我屋子里呢，你去找过来。”

我一脚踹到他的腿上。

“要不然我闭了吧，咱不看了，安菲。”

“说什么呢？”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嘲笑我害怕呢，过了一会儿，电影里演到尼科尔森用斧子劈开母子俩躲避的房间的木头门，一张脏兮兮的恶人的脸从劈开的口子中探出来叫他儿子的名字，我就不敢看了，把毛巾被蒙到脑袋上。

朦朦胧胧的电视荧屏的光中，我看见旁边的叶海忽然转过头来，估计是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寻找同伴并确定自己并非独自一人的，他却看到黑暗中我头上蒙被的造型，立时倒抽一口冷气，上来就把我头上的毛巾被给拽下去了，一张脸也是惊恐之后的愤怒表情：“你诚心是不？”

“我不是。”

杰克尼科尔森在笑。

我看着叶海，叶海看着我。

他搂我肩膀把我抱住时我一点的异议都没有，立即贴过去。

尼科尔森在冰雪覆盖的灌木迷宫里寻找他的孩子，他要杀掉他，他凄厉的喊他儿子的名字，狰狞的笑。

我把头紧紧的靠在叶海的肩窝里，他抱着我肩膀的右臂也越来越紧。

幸福是什么啊？就是看恐怖片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

你还是害怕的，不过心里有了底，不会错过一个精彩的镜头。

小孩子终于逃过他的追杀，我们两个都松了一口气。

尼科尔森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时候，我终于放了点儿心，打量一下，看清了我们两个之间的占位，我抬头看了看叶海，却见他小小得意的眼神，嘴角有笑意都憋不住，我说：“是故意的不？”

“啊。”

“就想这样？是不？”

“咱班同学说的，拿恐怖片把女孩子吓到你怀里，一次一个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这么做道德吗？”

“你还接着生病的引子，看我弟弟了呢。”

他说着身子向下一滑，双手一圈，像抱个抱枕一样就把我给环住了，脸贴在我的胸前，腿也把我的腿给压住：“安菲，你老老实实的，咱们就这么睡一宿，行不行？”

“你这个便宜可是占大了。”那可是我的胸部啊。

他抬起头来，鼻子尖儿对着我，促狭的威胁道：“你再说，我就亲你了。”

我就被他这么搂着。

别跟我说道德不道德的了，我刚看完恐怖片；这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孩子的身体，又结实又温暖；高高的鼻子尖，呼出来的气息都是可爱的；我伸手拨开他的的头发帘，不小心碰到他的额头，他就在我肩膀上蹭一蹭。

我睡着之前跟自己说，今天先这样吧，明天考完最后一科再跟他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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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0章

19

我醒过来，一目的好阳光，睫毛一眯，在眼睛前面自己夹出一道小彩虹。叶海躺在我旁边，正拄着头，清醒白醒的看着我。我才没惊慌失措，质问他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的呢，我半夜里起来过两次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都有研究过位置和情形，然后我又很明白的躺回去了。

我说：“看什么？”

“咱俩这算什么啊？咱们这可是搂在一起过了一夜啊。”叶海说，手圈上我的肚子，欺上来亲昵的看着我，“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次升级啊？”

我极镇定的揪着他的汗毛把他的胳膊从我的肚子上拿下去：“当有人将哈利波特改编成A片，赵本山和郭德纲bl的时候，我就考虑跟你升级。”

我起来给自己热牛奶，发现早餐已经做好了，四片烤得很好的面包上抹着一半花生酱一半巧克力酱，西瓜被挖出来装在小碗里。我吃了一口面包想，叶海此人要是想当playboy还是有素质的：家里有钱难得长得好，长得好难得手段妙，手段妙难得态度低，态度低难得心周到。他说原来的女朋友撞到他跟别的女孩在一起，因此而离开他，可也是，这种男孩子，一般人也守不住。

他穿戴好了准备去考试，走到门口的时候跟我说：“老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假期的时候，咱们潜水组要进行集训，到时候参加全国比赛。”

我听了心里一动，但是想起来上次在海里丢盔卸甲的一次就有点不确定：“什么意思啊？是咱们潜水组整个集训还是让你去？”

他把自己白色的棒球帽的帽檐压得低一点：“不是全组，但是，你跟我都入选集训队了。”

我很高兴，全国比赛啊，等这事儿都等了多久了，我想笑，不想让他知道，张嘴把一块儿西瓜含在嘴里了。

“你没问题吧？假期的时候不出去吧。”他问我。

“我不出去。我还在学校找了份工来打呢。”我含混地说。

他跟我摆摆手出门了：“我走了啊，晚上回来看《电锯惊魂》。”

“你去死吧。”我一声吼，西瓜差点没从嘴里出来

叶海一走，我打算再看看书，把今天下午要考的东西再准备一下。中间张阿姨在美国的女儿打来电话，我跟她说，张阿姨去承德的战友家了，您有什么事，我来转告。她说没事，就是很久没打电话了。

我放下电话想，我跟我妈妈很久没有打电话了，但更久的是我爸爸，他这次远航南海已有三个月了，该是快回来了吧？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我妈妈就把她在泰国拍摄的DV明目张胆的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根本就不怕我知道，她会不会跟我爸爸摊牌？

然后呢？我怎么办？

我是跟我妈还是跟我爸？哦，对了，我快20岁了，我可以自己过日子了。

我想到这个，就觉得头疼。

感情，人心，它们是如此没有道理的东西。

所以我喜欢我念的书，数字的加减乘除不会有任何例外；生命被埋在地下或者岩石的沉积，每一层都是确凿的档案；洋流和季风从不跟时间失约；老师给我的分数少了，我还可以找之回来。

我咬着笔，在脑袋里跟自己较劲。愚蠢的还不知道这个可爱的早上应该被怎样的珍惜。

中午我自己背着书包上学堂考试，天气预报说有雨，我见天还是晴着就没在乎，伞也没带出门了。走到一半开始下雨，一阵雨点子噼噼啪啪砸下来的，我不敢误考，硬是顶雨跑到逸夫楼的，进了教室，很典型的落汤鸡一只。

考完试了，雨也没有停，我出了教室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冻得哆哆嗦嗦的想要回家却发现钥匙没有带。

我给叶海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我难受了，着急回去，让他送钥匙来。

旁边有女孩子，声音挺远但是很清晰，她说：“谁打电话啊？”

叶海说：“你在哪个馆呢？我接你去吧。”

我告诉他我在逸夫楼，挂了机，心里就觉得奇奇怪怪的。

他旁边怎么有一个女孩儿呢？

——他旁边怎么就不能有一个女孩儿呢？

同学，估计是；乐队里一起的，也说不定。

——是不是同学关我什么事呢？

他昨天晚上可是搂着我的啊。今天就跟别的小姑娘搅在一起了？

——我还看过他的小弟弟呢。也不算吃亏啊。

一个脑袋里面两个人说话可给我闹心坏了，我甩甩脑袋，一皱眉一咬牙，天空中“喀嚓”一声雷；我心里说：老天要是真的向着我，就再来一声……

我这个赌咒还没说完，就见到莫凉的车子停在下面。

他从车里下来，拿了雨伞上了台阶来接我。我一看见那张蓝色的雨伞下面他白皙的脸孔就忘了求老天爷什么事情了。

“你考完试了？”

“嗯。”我回答。

“我一直在等你。”

他看上去不太一样，有种不多见的严肃。

“怎么了？”我喃喃地问。

“跟我去个地方。”他把伞撑在我的头上，我就跟他走了。虽然诧异，但是没有选择。上了车，更见他表情不像从前般轻松愉快，车厢里很安静，听得见他的呼吸声。我不太敢问他要带我去哪里，跟莫凉总有那么多话不太敢说。

发动车子以前他看看我，手伸过来帮我把安全带扣上，又拿出自己白色的手帕挂在我头发上帮我擦一擦。

那一片刻仿佛回到小时候了。

在日本，他载我去他的实验室，也是这样，帮我扣上安全带。

我的心因为“值得”两个字而安定下来，跟着他，去哪里都行。我坐好了，看见窗子外面叶海一手打着伞，另一手扶着车把骑车过来。我连个招呼也不打算打，我就这么跟莫凉走。我这不是打算报复叶海。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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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出城，在高速公路上冒雨飞奔了二十多分钟，又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远远的，能看见军舰的旗帜和高大的指挥塔。

我说：“莫凉，这不是……？”

“对啊，你认识？军港。我也是小时候来过这里。”

他在警卫区的大门口停车，荷枪实弹的士兵通报里面，反复查验我们的证件。不多时，有海军蓝迷彩色的吉普车从里面出来接我们俩个，下来的是位文职官员，莫凉向他介绍我说：“这是安菲。安舰长的女儿。”

来人向我微微点头，请我们上车，让我们随他进去。

这个时候莫凉才告诉我，他跟我说话，语气尽量放的轻松：“安菲，你父亲，还有我父亲，他们的舰艇在南海出了点儿事。”

“出了，什么事……？”我慢慢的问。

来接我们的军官说：“失去联系八小时，船体沉没。”

莫凉问：“营救的情况怎么样了？”

“风浪太大，广州军区的直升机根本不能靠近，现在又被迫回港不能起飞。入夜之后，风浪更大……”

我这个时候觉得特别冷，打了一个寒噤。莫凉看着我：“都是老兵了，有点担待啊，菲菲……”

我有担待，有担待。

我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还是上初中的时候，也是夏季，热带风暴袭过中国南海，我爸爸的军舰因为在之前执行驱逐任务来不及入港而陷入风暴中心。他们与指挥部失去联系三天三夜，部队甚至通知了家属做最坏的准备。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已经很大了，可是接到电话就开始慌张的哭，哭了半个多小时，脑袋都疼了。我妈妈当时很沉默，一根接一根的吸烟，突然把最后一支按熄了，上来就打了我一个不大不小的耳光。

我一下又惊又怕，哽在那里，捂着脸看着她。

“你哭什么？”她皱着眉毛问我。

“我爸爸……”

“你爸爸怎么了？”她抢在我前面说，“他怎么都没有怎么样。我告诉你，哭也不许哭，你把期末考试考好，你爸爸教你的仰泳游好，给我等他回来。”

她打了我之后我真的就镇定下来。

36小时以后，我爸爸的舰艇终于通过卫星与指挥部取得了联系。风暴之中，舰艇虽然遭到重创，但是却只有少量的人员受伤。包括我爸爸，莫叔在内的绝大多数船员都安然无恙。

我茫然的问莫凉：“你给我妈妈打电话没有？”

“没有。”他说，“我下午得到消息以后，给阿姨打过电话——没打通。”

4

我二话不说拿手机出来，莫凉却拿过去：“别打了，这里屏蔽信号。再说，菲菲，这，不是大事儿……等有消息的。”

可是我想找一个人跟我在一起。

我想有她在，她跟我说一样的话。

却是莫凉，手臂环过来，带着暖的体温，他轻轻拍我的肩膀：“等会儿联系上他们的时候，你问问你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也着急的，莫叔在同一艘船上，为什么要他来安慰我呢？

我用力的点头，握住他的手，我应该跟他一样镇定。

我跟莫凉随同来接我们的海军军官进入指挥大楼，经过三层安检，乘坐直达电梯上了顶楼。那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身着军装的官员和技术人员各自忙碌，计算机和精密仪器不停的传送着新的数据，仪表盘紧张的闪烁。

当我看到房间正中最大的蓝色屏幕上的卫星显示图，中国南海上空笼罩着乌色的风暴云团，而且每一秒钟都在不停的凝聚扩张。

我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跟我爸爸说上一句话。

20

一些人走过来跟我和莫凉握手问候，我这个时候其实又已经发傻了，他们说些什么，我听不清楚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跟在莫凉的后面，他去哪里，我去哪里；他饮一口咖啡，我也跟着喝一口；他找到一台计算机开始计算，我看见上面的数字在我的眼前乱蹦。

我想起小时候，大约三岁，我爸爸开始让我游泳。刚开始教我闭气的时候，他给我的手脚上都绑上塑料泡沫，我头一低整个人就能够浮起来。

他从来就没有因为学习成绩的事情说过我，我被育才学校淘汰了，他还开导我让我想开一点，惟恐我少吃一口饭。

他给我搜集的各种各样的漂亮贝壳一摞一摞的，他还曾经用小海螺壳给我做了一个企鹅的雕像，我拿到学校去显摆，很是荣光。

哎，我把那个小企鹅放哪里了？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得回家找找去。

我突然紧张起来，在莫凉的后面“腾”的站起来，我说：“不行，莫凉，我得回趟家，我爸爸给我一个东西我忘了放在哪里了。”

他在电脑前回头看我：“行。你等我一下，我送你。但是，菲菲，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

“你告诉我，超强台风中心风力17级，风速可以达到多少？”

这个我是在上学期的海洋气象课上学过的，我努力回忆：“每秒51米以上，但至今没有超过秒速63米的气象记录。”

“很好。”他回头输入数据，“南沙海域水文结构特点是什么？”

“东经109度30分至117度50分，北纬3度40分至11度55分之间，由200多个岛礁沙洲滩组成，南部东部和西部的外缘地区，有数块大面积的海底盆地，如，”我仔细的回忆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内容，“曾母盆地，礼乐沙盆地，万安等等。”

“盆地深度可达到多少？”

“曾母最凹处可达4300米，万安相对较高，最凹处4000米。”

他背对着我，在计算机上将南沙群岛洋面扩大显示，锁定范围，同时进行着快速的计算：“你说的很好，菲菲，你的基础知识非常扎实。那请你告诉我，强台风途径海底盆地地形，风和浪的速度与形态都会有怎样的变化？”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学过。”

“深海水对台风会有滞留和改变方向的作用，根据深度，在此处风速会降低为……每秒49.7米，正负0.3米；那么海浪呢？”

他像是问我，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走过去在他前面，看他专心致志的计算着数据，推测着风浪来袭的过程中所会产生的变化，不仅仅是我，此时指挥大厅里几位工作人员也走过来，看着莫凉这个年轻的科学家是不是能在这个时候为营救他自己和我的父亲寻找出来一线希望。

“莫老师，刚才我们也计算到这里。”一位戴眼镜的军官说，“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即使在洋底盆地的作用下，风浪速度有所减轻，我们也不可能深入中心，实施救援啊。”

“也许，”莫凉抬头看他，“他们并不是在风暴中心，也许……”

他低头，观察自己的屏幕良久：“强台风遭遇海底盆地，最大的可能是，”他抬头看看我们所有人，“漩涡。”

他的话让走过来的研究人员们都微微一愣。

我以为他找到了营救的希望，可是他却告诉我一个最无望的答案。

我的脑袋里却出现了更恐怖的画面，我爸爸的军舰在无边无际巨大的黑色漩涡里旋转，像片树叶被风暴和大海吞没。

我咬着嘴唇，觉得越来越冷，浑身上下又开始哆嗦起来。但是不仅仅是我，这个房间里大部分的人，海军军官，研究人员在听到“漩涡”这两个字以后，看他们的表情，都让人觉得营救的希望更加的渺茫。

“安菲，”莫凉看着我，“不许哭。”

然后他继续看自己的微机屏幕，在南沙海域西北，正北两个海底盆地的边缘圈出两小块南北走向的椭圆形的区域，莫凉问：“哪位能告诉我现在台风中心区域风速的即时报告？”

有人回答：“上一秒钟秒速为49.85米。”

“军舰最后一次报告时的方位？”

“八小时五十六分前，东经115度32分15秒，北纬10度45分正。”

莫凉在计算机上一阵飞快的运算，然后忽然沉默，看着自己的屏幕很久，我紧张的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像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还有很大的希望……漩涡会沿着盆地的边缘向西北和正北方向移动，风速和浪速会在……攀升的过程中减慢……”他说着用电子笔在刚才画出的椭圆形的区域内标出细细的两道线段，然后抬头对所有人说，“他们一定就在这里，此处，远离风暴中心，仍有成功营救的可能。”

莫凉精确的计算结果立即被上报给军区司令员，二十分钟后，刚才跟我们握手的指挥官告知我们两个：广州军区及南海舰队已经连夜派出大型巡洋舰和直升飞机在莫凉圈定的范围内对出事军舰实施搜救。

他听到此事，握手感谢对方，然后对我说：“走，你刚才要去找什么？我送你回家？”

我刚刚燃起一丝希望，此时恨不得一眼不眨，一步不动的守在这里，直到他们跟我说，我爸爸找到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抬头看着他说：“我在这里等消息，我哪也不想去了。”

莫凉蹲下来看我：“安菲，那上面不仅仅有你爸爸，也有我爸爸啊。我觉得咱们现在，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比惊慌失措的好。”

他的话，他的黑眼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心里其实还是不愿意的，却被他一拽胳膊拉了起来。部队的人保证一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有人送我们两个离开军港，在大门口上了莫凉的车子，我忽然发现，之前的大雨停了下来，此时的天空有星光，海鸟在雨后潮湿的海风中唱歌。

我窝在车座上，仰头向上看，此时此地是这样的安静和太平，那南方的中国海是不是也可以给我们的父亲一点点生机？

莫凉发动车子之前打开CD，里面是一首哼哼唧唧的英文歌，又懒又蜜的女声，唱着点关于昨天和今天，孤独和影子的故事。

我听啊听啊，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开到我自己家的楼下了。

我说：“干什么啊？”

莫凉说：“不是你说要回家取东西的吗？”

我这才想起来，对啊，我刚才说要回家找我爸爸给我的那个小企鹅的啊，我呆头呆脑地说：“我都忘了，你等我，我去拿。然后咱们还是回城，回学校。”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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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回来在外面敲他的车窗的时候，是把他从睡梦中给叫醒的。

莫凉揉揉太阳穴说：“你干什么啊？这么慢。天都快亮了。”

“我忘带家里钥匙了。”

“你妈妈没给你开门啊？”

“她不在家。”

“……你没给她打电话？”

“……我给她打了两个小时电话……她没接。”

他听了就没再说话，上了路很久才问我：“菲菲，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饭？”

我把头贴在窗子上，额上一凉，我这才发现我是有点发烧，我说：“我不饿。莫凉哥哥，我睏，想睡觉。”

“……我送你……”

“学校旁边的干休所，你认不认识？”

我一直到回家，脑袋好像都不会转个儿。怎么突然之间，我爸爸和妈妈都不见了？我记得刚才我上了楼，在自己家门外面才发现我的钥匙包根本就落在干休所这边。我当时看表，凌晨一点多的光景，我按门铃，我妈妈不在家。然后我给她打电话，一直都是盲音。

莫凉给我送到了地方，我下车之前问他：“我好象是把我妈妈的电话号码给弄错了。莫凉哥哥，你再告诉我一下。”

他慢慢的打开自己的手机，从里面找到我妈妈的电话，给我读了一遍。

我说：“没错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往院子里面跑，柿子树的上面，天色都现鱼肚白了。

莫凉在后面叫住我：“菲菲，好好睡一觉啊。有消息我马上就找你。”

我说：“你也是。你也要好好休息，莫凉哥哥。”

“你进屋吧。”

“你先走啊。”

“你进屋吧。”

“你先走吧。”

他微微笑一下开车走了。

我一转头，满眼睛都是泪水了。

大门没锁，我进去看见叶海，面无表情的坐在沙发上打电子游戏，身边一堆的光盘和喝光了的啤酒瓶。

他坐在那里，也没看我，只是说：“你……”

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妈。

是她。

我接起来，我压抑了一晚上，我的五脏六肺都那么疼，我终于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你去哪里了？！我爸爸军舰沉了，你知不知道？！他要是回不来，我也去跳海！你自己过吧！你自己逍遥去吧！……”

我话音未落就觉得天旋地转耳朵也听不见了，倒下来的时候被叶海给接住。我的眼泪喷涌而出，我抓住他的胳膊，脑袋紧紧顶在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他的手臂慢慢拥抱住我，我想我要是这么哭死，靠一切就简单了。我哭死得了。

他说：“你别哭了，你爸爸会被救上来的。”

我断断续续的说：“我不用安，慰。你，要是开玩笑，我就……”

他离开我一点，看我的眼睛：“我没有开玩笑。”

我攥了拳头要打他，软绵绵的被他拽在手里：“打个赌吧，安菲。要是你爸爸回来，”

我抽噎着看着他，他的那张孩子气的脸孔不知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我精神恍惚，此时像一个年轻却又法力高强的巫师，下咒语。

“要是他回来，算上上一次那事儿，安菲，你可就欠了我两回了。”

我仍在流眼泪，粗声粗气的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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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玉，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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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2章

21

之后我生病了，发烧发的气势汹汹，我缩在被窝里一直在发抖，脑袋里面很混乱。一会儿是我爸爸的军舰被卷到大海里，一会儿是我妈妈跟着刘叔走了，一会儿是莫凉坐在计算机前面，我给他拿咖啡过去，他说：“我要喝柳生兰子的日本茶。”一会儿是叶海凶巴巴的拽我起来往我嘴里灌药，我狠狠呛了一口才发现，之前的都是梦境，这个却不是，叶海真的就在我旁边喂我吃药。

我推开他，我不吃。我就想生病，我挺舒服的，我就要这样。

他把我裹到被子里把我给抱起来，手捏着我的下巴恶型恶状的说：“你以为你这样能死啊？这样做你不会死，就是会越来越难看。”

我确实难看，我床对面是个镜子，我看见自己一张脸瘦成个小条条，还有黑眼圈，像涂了一个最丑的烟熏妆。

我看着自己发呆的一瞬间被他把两粒胶囊给塞到了嘴里，捏着我的下巴往上一抬，药“咕噜”一下子滑到肚子里去了，顺势又被他灌了一大口温水。

这一趟下来我就差不多筋疲力尽了。我又蜷缩着躺回床上的时候跟他哼哼着的说：“我就是觉得我，我，谁也不把我当回事儿，他们都是这样，说走就走，说出事儿就出事儿……”我一蒙被子趴在枕头上又哭起来，他就呆在我旁边也没管我，我自己哭得累了，退烧药的劲又上来了，我翻个身迷迷糊糊的要睡着。旁边的叶海把我往里面推推：“往里点儿。”

我没动。

“往里点。”他又推我，到底把我往里面窜了窜，“您这是双人床呢。”

我睡着之前跟他说：“你知道我烦你不？”

“因为什么啊？”

“因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卧室里是淡淡的粉黄色的太阳光从窗子外面斜斜的照射进来。叶海就躺在我对面，看着我。

我的嗓子很疼，脑袋里却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什么时候了？“

“六点多了，快晚上了。”

“有没有人给我电话？”

“还没有。”

我叹了一口气。

他说：“着急你爸爸？”

“……废话。”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这不好笑。”

他没再继续说疯话。

我们两个面对面躺着，他的手扶在我的脸上：“安菲。你睡着的时候可真好看。”

“……”

“谁说你不重要？你对我很重要。”

“……那你给我弄点吃的去，行不行？”我说，“我有点饿。”

“你想吃什么？我去餐馆给你买。”他微微的笑，因为我想要吃东西而高兴的样子。

“要不你就煮点儿大米粥吧。多放点儿水。稀一点儿。”

他下楼去煮粥，我躺在床上继续纠结。叶海要是给我弄点安眠药来就好了，直到有我爸爸的消息，我都可以一直睡觉多好。

有汽车进院子的声音，有人在楼下敲门。然后我听见我妈妈的声音。

她进我屋子里来之前我把眼睛闭上，我不想看见她。我跟她说什么啊？

叶海说：“我去做粥。”

我妈妈说：“好啊，你忙。”

她走过床边来看看我，在房子里转一转，走到窗子边拉出椅子坐下来。

我一直听着她的动静。

“嚓”的一声火柴打火的声音——她要在我屋子里吸烟我就受不了了。

我慢慢坐起来，回头对她说：“我还没死呢。你要吸烟请去外面。”

她把火柴轻轻的摇灭了，笑着看着我说：“你这个孩子跟谁学得这么泼辣？在电话里跟我大声吼，说起话来还死啊活啊的，你直接在地上打滚儿得了。”

我咳嗽一声，又昏头昏脑的躺下来。

她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她穿着一条细细肩带的蓝裙子，高高绾着发髻，修长的颈子上一条紫金项链，她确实好看。什么时候都好看。

“对不起。”我说。

“……”

“妈妈我着急。爸爸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我把眼睛闭上，我刚镇定一点。我不想又流眼泪。

她伸手上来拨一拨我额角的头发：“跟我还说对不起啊？姑娘你抬举为娘了。”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囔着鼻子，赖吧唧唧的哼着说：“那你跟我保证，”

“嗯。”

“反正你以后不能离开我。”

“要是你爸爸出了一点事儿，我绝不离开你。”她说。

我妈妈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我吃着叶海做的粥的时候，他就坐在我的床边，面向着书架，离得远远的看那些我积攒的石头。沉默着，看得很仔细，好像那样真的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夕阳的光在窗头慢慢的要隐没了，又是一个白天的结束。

我喃喃的说：“怎么又是一天了？”

叶海回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很陌生，在那一瞬间好像忽然不认识我。

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刻，我一直放在枕边的电话响了。

我一下子接起来，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却连一个“喂”都不敢说出来。

是莫凉的声音在彼端传来：“菲菲？”

“……”

“刚才部队通知我。军舰已经沉没，可是，大部分的海员却在曾母附近被营救起来。包括你爸爸和我爸爸.……”

“……”

“就在二十分钟以前。现在他们已经被紧急送到广州军区总医院救治。”

莫凉的一句话，我心上的千斤重石居然被一下子卸下来。

“他们……”

“还好，还好。”他在那边说，声音里也有不能压抑的激动，“听我说，菲菲。”

“嗯，我听着呢。”

叶海拿了我的碗出去。

“他们的状态还算稳定。如果没有问题，明天会由飞机送回来修养。”

我哈哈的笑却还流眼泪，哽着说：“太好了！莫凉哥哥，这真是个好消息，是不是？”

“……”他在那边也低低的笑出来，“你说，菲菲，这帮老的，是不是也不让咱们省心哪？”

“嗯。忒差了，人品。”

“……那你呢？”他说。

“……”

“今天早上看你进门，像碰一下就能倒的样子。现在好点没有？”

“我跟你讲，莫凉哥哥，你别被假象迷惑，我壮的跟牛似的。”

他沉默一会儿：“好了，我不占你的线了。你赶快跟你妈妈说一声，别让她着急。他们什么时候到这边，我去接你看他们。”

我给我妈妈打完电话忽然觉得刚才根本没吃饱，身上还发粘，不舒服，我得洗个澡。我蹦着蹦着下楼，叶海在客厅里打游戏呢。我走过去，他根本不理睬。我看一看，我以为这个家伙玩什么高难的，原来是宝石游戏，而且打到第一关就被拿下了。太逊了。

我在他后面说：“喂，咱们去吃烧烤，我请你客。”

“怎么，你有好消息了？”

“我爸爸获救了。”我笑嘻嘻的说。

他看看我，转转眼睛：“那你记得早上跟我说了什么不？”

“早上说的多了，兄台指的是哪一段？”

“要是他获救，你可就又欠我一次了。”

“……”

我紧着鼻子说：“你做了些什么啊？我就欠你一次。”

“我？”他说，慢慢的，“我救了你爸啊。我为了这个，还求人打人情呢。”

“……”

“你不信？”

“我信啊。”

“那你怎么笑得这么猥琐啊？”他说。

“听过蝴蝶效应没？”

“你好好编，安菲。”

“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在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

他看着我。

我认识他也算久了，我知道他沉默是因为没听懂。他啊，一个文科生，学巫术，噢不，民俗学的，很难弄清楚这个美丽而又科学的气象动力学概念。

不过，他虽然不科学，但是他可爱，他照顾我。他想要我好。

这个我毫不怀疑。

我坐在沙发上，从后面搂住他的肩膀，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上：“我是说，我绝对相信你救了我爸爸，你跟我一起想着这件事情，你就是尽了力。”

我这样说，他听不听得懂都很高兴。侧头看着我，眼梢和嘴角都勾着笑，上来亲亲我的嘴巴。

“想再看看弟弟不？”他才猥琐的说。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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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石，雨后天晴。

22上

我爸爸三天之后被从广州送回来休养。其间我一直呆在干休所这边的家里，看看书，学学习，睡睡觉，晚上跟叶海在楼下的客厅里看一个老电影。昼夜基本上颠倒，可能黄昏的时候被他吹笛子的声音弄醒，起来喝牛奶吃早饭；又或许凌晨两点钟的时候猜拳输了去厨房里面煮方便面，两个人一起啃外卖送来的卤猪蹄。

那场大雨之后这个城市就开始下火。我把西瓜放在冰箱的冷冻层里面冻透了，直接刮下来当刨冰吃；叶海出的主意更妙，他说冻西瓜之前先往里面放几粒葡萄，几个樱桃更好，刮下来的就是什锦刨冰。后来工艺又演变了，我放进去一点点彩色的水果酒，就成鸡尾酒什锦刨冰了。我当然不会蠢到自己直接吃，我往里面乱七八糟可劲兑东西让叶海试吃。

天太热我们都不愿意出去，他把游戏打完了开始研究电视剧。

好几个台在轰炸《幸福像花儿一样》，都不由得你不看。孙俪有个大脑门，她的脸长得像个鼓溜溜的牙齿一样，我从来都不觉得她好看。可是每次他出场，叶海都不太眨眼睛。

我把黄瓜片贴在额头上说：“怎么了？喜欢啊？”

他看看我：“没有啊。我就是觉得这个角色品质很好。特别专一。”

我心里想，都什么年代了，有这么夸人的吗？他的赞美有种计划经济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那天我给他打电话，他旁边可是有姑娘说话的，还问我是谁，什么人提这么传统的问题啊？没有猫腻的是没有这个胆量的。电视上都这么演。

我从旁边看看他，他舀了一口西瓜放到嘴里。这个人长得一副好皮相，这种人是闲不住的。所以他景仰一个专一的角色是有心理依据的，做不到的就奉之为偶像，行为与信条背道而驰。

他说：“你想什么呢？怎么眼神那么诡异。”

我说：“我在想啊，我明天回家，给你带点什么回来。”

他一笑：“有心了啊，你。”

“烤鱼片怎么样？我同学都爱吃。”

他又吃了一口西瓜继续看孙俪：“不用了，我从来不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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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清早莫凉开车来干休所接我，车子在外面一按喇叭，我背了准备好的行囊出去，这次我想在家多待几天，我想要多陪一陪我爸爸。

出了门我可是吓了一跳，大清早的，门口居然有人坐在台阶上。

见我出来，他也站起来。

我说：“哈喽，胡阿优？”

那人道：“我说中文。”

他是很年轻的男孩子，高眉深目，白皮肤却漆黑头发，鲜艳的有点残忍的对比色。地理人种学里面提到过这种体貌特征，高加索地区的人才能长成这样，那里是世界小姐和超模的盛产地。

房门里面是躺在沙发上睡觉的叶海，院子外面是在车上等我的莫凉，眼前是个微微笑的陌生尤物，我也向他笑一笑，心里却怒问苍天：为什么有美男莅临我贫瘠的生命都是成批打包来的呢？就不能一个个的安排吗？就不能有一个和谐且平衡的供给状态吗？

“你是安菲？”

“正是陛下。”

“我来找叶海。”他说。

“哦。”我说，“他在。你是？”

“我是他弟弟。”

“幸会。”

叶海的弟弟认识我？

他向外面看看：“那是莫凉？”

“……”

他推门进去之前对我说：“问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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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叶海的弟弟认识我这件事情还能勉强解释清楚的话，那么他会认识莫凉就真的让人匪夷所思了。

那男孩的眼睛和微笑都让人不安，让人觉得邪门。我上了莫凉的车指着倒车镜问他：“你快看看，莫凉哥哥，你认不认识他？哎呀，他进去了。”

莫凉道：“我不认识啊。”

“……”我把兜子抱在胸前，还在纳罕。

莫凉道：“不是跟你一起租房子住的？”

我看看他，那么他知道的，有男孩子跟我同租。

“正努力往男朋友方向转正的？”他发动车子。

我没有接茬，一下子把空调开到最大。

“菲菲……？”

“是有个男孩跟我租了一幢房子，但是，什么别的东西，”我清清楚楚的说，“什么男朋友，都不是的。什么都没有。你别听同学胡说。”

他在镜子里面看看我，没再说话。

广播里是关于强热带风暴在我国南海岸登陆后转变为热带风暴的报道，它在福建，广东和广西三省带来较长时间的降雨，珠江流域主河道水位接近警戒线，国家防洪抗旱指挥部要求各省加强防洪工作准备……

莫凉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军港指挥部的时候，当时的台风等级和风速是多少？”

“台风中心已经接近十七级，即使在途经盆地被海水滞留之后，你计算出的风速依然达到了49米每秒。”我说，那一幕我历历在目。

“可是它怎么忽然变了脸，成了不大不小的热带风暴，而且只影响范围只有中国的三个省市，这不奇怪吗？”

“……”

“一直以为准备打的是老虎，结果蹦出来的是个大猫而已。”他说。

“是啊，这位大侄儿一下子从范乡长变成了三胖子了，”我看着他说，“但是莫老师，这不是好事儿吗？你难道想要南方发大水？刮大风？”

他经过高速公路收费站，换卡片的时候斜我一眼：“你从哪里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词儿？我以为就我自己是赵本山爱好者呢。”

我呵呵笑起来。

他发动车子继续上路：“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让人没有安全感。特别是在我们工作的领域。后座上有一点材料，你可以拿过来看看。”

那是个黑色的文件夹，黑纸白字上写着名目：国家地震局文件，抄送——北京大学波塞冬研究所。

我打开看，十几张北太平洋的卫星云图，就是刚刚入境的这个强台风从赤道形成，北上过程中增强为巨大的风暴团，最强状态就出现在我国南沙流域，可是就在72小时之前，这个笼罩南海诸岛的风暴团声势锐减，及至现在，在缓慢登陆我国沿海区域形成局部降雨以后，消减的更加迅速。

接下来的是一份关于南海海域海浪，洋流及海底地谱变化的报告，有些东西我看得懂，有些数据就仿佛是天书。但是这份报告最后一部分，声纳探测海底地壳变化情况的图表，哪怕是外行看了都会觉得蹊跷：就在四天前，相对于中轴平衡线，一向稳定的海底地壳产生了巨大的波动，而24小时之后，忽然一切归零。

我说：“莫凉，这是……”

他看着前面：“没错。眼看着要海底地震了，忽然一切平息。”

第三份报告是我国东南沿海及越南柬埔寨，马来西亚和印尼等地区近半年以来的物候观察报告。半年来，这些地区的穴居动物，陆上动物，飞行动物甚至家养牲畜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反常迹象。下面是波塞冬实验室将这期间的反常迹象与河北邢台及辽宁海城大地震之前积累的物候资料进行的数字化的对比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百分之六十的动物反常迹象在邢台曾经出现过，而与海城大地震相比，相似性已经达到85%。

可是也就是从三天前开始，一切又都归于正常。

我看着看着就觉得心有余悸：“天啊，幸好是躲过去了。”

莫凉说：“或者我们应该说：但愿是躲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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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下

我在卧室的门后面“汪”的一声，我爸爸在床上说：“谁家傻丫头在那学猫叫呢？”

我一下子跳进去，滚在床边上：“谁家猫‘汪，汪’的叫啊？”

我在卧室的门后面“汪”的一声，我爸爸在床上说：“谁家傻丫头在那学猫叫呢？”

“爸，我考第一。”

“期末考试啊？成绩出来了吗？”

“没有。但是我肯定考第一。”

莫凉在我后面都笑了。

“爸，我潜水潜的可深了。”

“等哪天比一比。”他说。

我坐在床边上仔细看我爸爸，我真高兴啊，他从太平洋的飓风里又回来了，我觉得我像白白又捡着了一个爸似的。

我妈妈端了茶水和洗好的水果来，莫凉只喝茶，说：“谢谢阿姨。”

她坐在窗边给我爸爸削一个桃子，同时问莫凉：“莫老师，我女儿学习怎么样啊？”

他看看我，在窗子下面槐树的影子里，他向我眨眨眼睛：“嗯，学校里都是精英，安菲是最聪明的之一。”

我问爸爸：“您听见没有？”

我爸爸说：“听见什么啊？你们串好的词儿啊？”

我这边正耍赖呢，我妈妈对莫凉说：“我让保姆做了好几个菜，莫凉你等会儿就留在这吃饭。”

莫凉说：“不了，阿姨。我还没回去看我爸呢。我来，实际上是来问安叔一点事儿。”

我爸爸看看他。

我说：“爸爸，搜救你们的地点就是莫凉哥哥算出来的。”

“我知道。现在连海军总司令都知道莫老师。你说，莫凉，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淡淡笑：“安叔，我不懂船，但是，你们的巡洋舰，怎么可能，探测不到风暴。怎么可能，躲不过去呢？”

他看看他，略沉吟：“好问题。实际上，在被困在风暴中心之前，我们的军舰已经触礁搁浅。”

“……”

“那条航线不陌生，可是，我们确实是触礁了。”

“……”

“是海底礁岛突然隆起——还是在我当水手的时候听老海员说起过，二十年，第一次遇到。”

莫凉思考良久，慢慢的点头：“这种情况确实稀少，太平洋海域的最后一次礁岛隆起的记录，发生在1957年。”

我爸爸点点头：“但愿能给你一些启发。”

“很大。”他看着我爸爸，“不过现在看您状态这么好，真是让人高兴。”

“我也高兴。在漩涡里转的时候，连天都看不到，我记得我是摔倒漩涡空里去了，我当时想，我是再见不到我姑娘了……”

我妈妈把削好的桃子给他。

“也再看不到我妻子了……”

她向他微微笑。

“可是，还是被救出来了。醒过来的时候，在广州打吊瓶。看见天，虽然下雨，但是，还是天，有云彩的天，不是漩涡里铺天盖地的海水。”

我们都静静的听他说。

“然后我乘坐飞机被送回到北方，一下来，阳光那么好。莫凉，你是科学家，”他说的很慢，好像在思考每一个字，“我跟你爸爸是军人，咱们都是最不信邪的人。可就在那一时刻，我觉得，所有这些事的后面：风暴，漩涡，海里面愤怒的浪涛，三个省市同时下雨或者北方的阳光——所有这些的后面，真的是，真的是有一双翻云覆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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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隐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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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4章

23

我送莫凉出门，回来看见我妈妈我爸爸坐在餐桌的对面吃饭，他吃面条，她吃沙拉；他往面条里面放点儿葱丝，她把沙拉里面的火腿挑出来放在我的碗里。

我过去说：“你要是不吃火腿，跟阿姨说不往里面放就行了呗。”

“就是借个味。”

爸爸说：“你还跟她纠缠这个，你妈妈这么多年跳舞，错过多少好吃的了。”

我低头吃自己的大米饭。

餐桌上一时没声了。

保姆刷完了碗下班了，爸爸给战友打电话。我见妈妈穿戴好衣裙又要出门，我追在她后面说：“你去哪里啊？”

她说：“我去舞蹈团。”

用膝盖想都知道她撒谎，我说：“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啊？”

她拿好了车钥匙在穿衣镜里面看我：“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啊？你自己把你自己管好行不行？”

我可是气够呛，我爸爸刚回来她就出去，这也太嚣张了。我一下子堵在大门口：“把话说清楚，否则哪也不许去。”

她上来就拽着我的胳膊往旁边扯，她很有劲，我也是一身肌肉啊。纠缠半天，我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就坐在门边上：“你去吧，我看你怎么出去。”

她一时也没有办法了，看着我，呼吸急促但是一筹莫展。

我爸爸在屋子里面说：“闹什么闹啊？菲菲你过来，把爸爸的放大镜给我找出来。”

我没动，向上瞪着我妈妈。

爸爸从屋子里面出来了，看到我们这个阵势似乎吓了一跳。

我妈妈回头说：“安舰长，我没带好你女儿，她现在是个泼妇。”

他过来给我拽起来，啼笑皆非：“你快过来给爸爸找放大镜。你在哪里赖着干什么？”

我怎么跟他说？我跟他说我妈有外遇了，她马上就要把你甩了，跟别人跑了？我跟他说，我这么耍泼，像卖菜的农村妇女一样盘腿坐在门前就是要把他的妻子我的妈妈给留住？我跟他说，他找个这么漂亮的老婆有什么好，她从我小时候就跟这个情人在一起。

我说不说？

我怎么能说？

我没有办法，我当然不能跟我爸爸说这些，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对他说：“就在我书桌上呢。您自己去拿。”

他见我似乎放弃跟她较劲了，迟疑了一下，还是自己过去了。

我看着她低声说：“你是不是去找他？”

她带上她长长的黑色蕾丝手套，没看我：“是又怎么样？”

她都不否认。

我一下子气得脸上发热，可惜她是我妈啊，可惜我爸爸才回来养病啊，要不然，要不然我……我的声音发抖，眼泪直冲上来，我生生忍住：“不怎么样，可是我想跟你说：我要是有个女儿，我不会让她瞧不起我。”

她已经开了门了，听我说这话，回头看我，涂着淡淡脂粉的一张漂亮的脸孔，无风无浪的表情：“这话说的很有气魄。但是，跟我无关。”

她扬长而去，我在门厅里站了很久才去书房，进去之前做了好几个鬼脸缓解脸上紧张的肌肉，我不能让爸爸看出来。他没在那里，站在在阳台上，背朝着我。我心里说：她其实是个傻瓜。她什么都不懂。我爸爸多好，又高又帅气，是指挥巡洋舰的舰长，又是宽容和气的男人。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我“呵”的一声傻笑：“我让我妈给我带盒麻酱口味的哈根达斯回来，她说什么不给我带。我不跟她耍泼，我怎么办啊？”

他回头看看我：“哈根达斯有麻酱味的吗？爸带你去吃天津大果儿吧。”d

我笑起来。

他也笑。

我又哭起来。

他把我搂过去。

我哭着说：“爸爸，您这回出事可吓死我了。”

他拍我的肩膀：“爸爸这不是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吗？你高兴点儿，啊，姑娘，高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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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睡的不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想打个电话跟华音聊聊天，她在很嘈杂的音乐里说：“你回家了也不打个招呼。今天乐队出来玩，我还想让叶海找你呢。”

“他也在舞厅？”

“他不在，”华音在那边坏笑，“是因为你不来吧？哇哈哈。”

“能说点不这么彪悍的话不？”

“你怎么了这么不高兴？”她在那边巨大的音乐里吼着说。

“心情不好。”

“怎么了？你爸妈要离婚啊？你这样。”

靠这个乌鸦嘴。我两眼一对，把手机给关了。我把胳膊垫在额头上，愤愤的对自己说：我真是遇人不淑。电话这个时候震动起来，居然是叶海，我看着屏幕半天才打开。我赖唧唧的说：“干什么啊？我睡觉呢。”

“别装。”

“那你要干啥？”

“上次剩的那个猪手你放到冰箱里什么地方了？我找半天都没找到。”

“冷藏的抽屉里。我的杨梅罐头后面。”

“你藏那儿干什么啊？”他说。

“我想留给自己吃的。”

我拿着电话，跟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子外面，夜幕里海天相接，月亮撒了金辉在白浪上，一阵小凉风吹进来，叶海的电话似乎让这个夜晚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你就这事儿啊？”我说。

“不是。”他说，“我就想半夜里给你弄醒，我就想让你睡不好觉。”

我又笑又生气：“兄台你有盘算这个的时间不如去澳大利亚给蜣螂帮忙滚粪球去。”

他在那边呵呵笑起来。

我说：“今天早上那个是你弟弟啊？”

“哦……他啊，对。”

“像个混血儿，你怎么有这么个弟弟？干什么的？”

“表弟。”叶海说的很不屑，“收账的。”

我弄不清楚“收账的”算个什么职业，仔细想一想：“古惑仔？

“对。黑社会。”

越说越不像真的了

“我不跟你说了，”我说，“我开始睏了。你也贵安吧。”我把电话按掉，眼皮儿就开始打架，恹恹的要睡着之前想：猪手放了一天了，他吃了也就吃了吧，我娇媚可人的杨梅罐头他可别兽性发作给霸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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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里呆了三天。大部分的时间里上网看书，陪我爸爸聊天或者出去看场电影，妈妈很忙碌，我不知道她到底干什么。我跟她有事说事，没事儿连话也不想说。这样呆着就渐渐觉得没有意思了，可是真正促使我走的是这一天我在我爸爸的书桌里发现了他们两个的离婚协议。我妈妈已经签了字。

我站在在那里看了半天。

我坐下来又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几遍

我爸爸走进来说：“让你给我把地图拿来，你找到没有啊？”

我手上拿着那个东西呆呆的看着他。

他也愣住了，咬牙低声说：“怎么忘了锁了？……”

我一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说：“菲菲，我跟你讲……”

我只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事儿了？”

他在书房里找把椅子坐下来。

“你们两个就是想瞒着我啊？”

“其实……”

我不哭，我20岁了，足够老而能应付这种局面。父母嘛，父母也是人，爱情不在了，我不能拿我自己要挟他们还要在一起。谁要走，别人都不能留。腿长在一个人的身上，你想拦也拦不住。

我只是觉得失望。

我跟他们生活了这许多年，我们一家那么相亲相爱。我真记得我小时候上语文课，老师解释“天长地久”那个词，我当时脑袋里就想，我爸爸我妈妈就是“天长地久”

但是现在他们要分开了。

我爸爸常年出海航行，可是我妈妈对他一直坚贞如一。其实，此前我也曾侥幸的想，这么多年她都过来了，刘叔会不会就是我妈妈的一个小插曲，或者是她一时犯的糊涂，耍的性子。我心里害怕，却还是不愿意相信，我爸爸妈妈会走到这一天。

但是现在他们要分开了。

我没有质问，也没有哭闹，我就是慢慢的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爸爸跟在我的后面，问我：“你干什么去？”

我说：“我回学校去。”

“……”

他不阻止，他可能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我临出门的时候，回头跟他说：“爸爸，我兜里没钱了。你给我点，行不？”

他马上掏衣兜，拿了一小叠钞票给我。

我估计有个千八百的吧，我把它们好好放在兜子里面心里想：“以后可得节省一点的过，这以后就得靠我自己了。”

我在回北京的汽车上看见前面的一对搞对象的男女大热天都紧紧靠在一起，我心里想：但愿他们不再分开。

我看见恋爱中的海鸥沿着海岸线追逐双飞，我心里想：但愿他们不再分开。

我看到城市里有麦当劳的地方三十米之内必然有肯德基，我心里想：但愿他们不再分开。

向来打的的我在公共交通工具上颠簸半日终于回到干休所，还未等我敲门，叶海从里面把门打开，看着我笑起来：“我听见声音，以为是送外卖的来了。”

我看看他。

“你怎么了？”

“……”

他可能是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想说个笑话一下子捅在我的痛处：“你爸妈离婚了吗？你怎么这样？

难道现在村里流行拿这个开玩笑吗？

我一下子崩溃，背囊扔在地上，一低头倚在他身上：“靠猜对了，借肩膀来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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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晶，无能为力。

24白皓石，口是心非(VIP)

我跟叶海背靠背的坐在窗台上喝啤酒。

夕阳和晚风穿过我们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子。

我把刚刚喝空了的酒罐子往下面一扔，一下子撞准了，撞在他刚才扔在院子中间的那一个上面，他从口袋里拿出十元钱给我。

“买冰棍吃。”他说。

“我得省着点。”我把钱揣起来说，“以后就得自己赚钱糊口了，能多赢你一点是一点。”

“赢多少了？”

“三十块。”

他笑起来：“我有个好机会让你赚钱。你啊，你干脆假期期间就给我当仆人吧。你好好干，我付你薪水。干得好，还有奖金。平时要是买菜做饭，还能弄点回扣。”

我一拽他胳膊就要把他从窗台扔到院子里面去，他“哎呀”一声告饶。

我说：“你别跟我耀武扬威的。你的女朋友，你找到她没有啊？”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没说话。

“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这片儿的几所大学的，会不会在别的学校念书？能不能出国了？哎，你们原来总有共同的朋友吧？他们多多少少总会有点她的消息。”

“谢谢你啊，你比我还着急？”

“哼。”

“猪叫什么啊？”

“你才猪叫呢。”我想起那天，我给他打电话，那旁边分明有一个女孩在说话，还问我是谁呢，我轻轻笑，我记得清楚不是因为我介意，是因为感情就是这么无常的东西，这个叶海，口口声声的要找他的女朋友，身边照样有女孩可以诘问谁给他打了电话。

“安菲你笑什么？你鬼声鬼气的。”

“我笑啊，叶海，其实你何苦非要找她回来呢？你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爱跟谁玩玩就跟谁玩玩。你找原来的回来，不是死心眼吗？”

他伸手瞄准，要用手里的啤酒罐子撞我刚才的那个。一下子飞出去，没中。我拍拍手，笑起来，他又给我十块钱。

“我原来对不起她，找她回来，要对她好。要好好相处。”叶海看着外面说，表情很安静，像是真的有个人在心里面。

过了一会儿，他想了想，忽然听出我的话不对，问我道：“哎那谁，谁自由自在的了？谁爱跟谁玩玩就跟谁玩玩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还想着他说的话，他说“他要找她回来，他要对她好”。他的声音，他的样子，我觉得有个小虫子在我的心里咬来咬去，其实，我瞧不起叶海。他挺笨的，我说些什么话，有点时候他得想上半天才能明白；他不科学，他一个文科生，有一天我在楼下做作业，我眼看着他看我算的那么长的一大串数字眼睛发直；还有他自己说的，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辜负他从前的女朋友，如今这么费劲的要找她回来，那又何必当初呢？

不专一的人让人鄙视且没有安全感。

我妈妈和叶海都是这样的。

莫凉就不一样。

我翻个身又想起他来，他坐在计算机前的样子，他思考时微蹙眉头，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他也不惊慌。他很专一。我这么主动对他好，他都不喜欢我。他心里有另一个女人。这个男人多么的高尚啊。

突然一个声音说：安菲，你真是缺心眼啊。

我“腾”的一下做起来，谁说的？谁说的这话？谁大半夜骂人？

可是床前只有明月光，说话的其实是我自己的小心心。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乱七八糟的噪音弄醒的，肿头肿脑的推门看，原来有人送货来。两个大箱子放在客厅里，叶海在那里签收呢。

“干什么啊？”我在楼上问。

“你下来看看啊。”

我将信将疑的下楼，叶海打量我说：“你胖了不少，你怎么腰上还长游泳圈了？”我穿着个白色的吊带背心和灯笼裤，自己看看，腰上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肉。

“就赖你，昨天非喝啤酒，弄得我今天啤酒肚就出来了。”我说。

送货的都笑了：“你女朋友真有趣。”

我说：“乱说什么啊？”

那男的知道说错话，立时收拾东西就走了。

叶海打开箱子让我看：“你过来，试一试。刚从瑞典定做过来的。你一套，我一套，用这个训练，咱至少弄个第一名。哎你不能再胖了啊，要不然腰上自己长一个游泳圈，你就沉不下去了。”

我没过去，我也没穿，我再喜欢也没上去摸一下。那黑色的轻型潜水服像鲨鱼的皮肤一样闪着狡猾而奢侈的光芒，是这个有钱的男孩子给我出的一道题。我小时候谁给我糖我都立刻会警惕的喊爸爸妈妈，我现在更不会上当了。

“干什么啊？”我说。

“送你，不，借你用。过两天好训练啊。”叶海笑嘻嘻的说，很有种讨好的味道。

“我有啊。”我说，“不都在学校里存着的嘛。”

“这个是新的……”他让我看气瓶上铅封的标签。

“咱业余的，用旧的更好用……”

我坐着，坐在沙发上；他站着，站在两个箱子旁边。可能是没想到我突然来劲不合作，不知道怎么应对了，笑容很尴尬的凝在脸上，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的。

我说：“叶海，记得我有一天早上跟你说不？我跟你说，其实咱两个什么都不是。就是一起租房子住而已。”

“……”

“你对我挺好的，可以。但是，我也跟你说了，我有我喜欢的人了。”

“然后呢？”

“就是，不用对我这么好。”我说，说的很清楚，很清楚很残忍，“这么对我也是浪费。我不会变心的。”后面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呢，我跟你叶海或者我妈不一样。

他慢慢转过身去，低下头，好像是仔仔细细的在看他的那两件漂亮的簇新的潜水衣，他的背影很僵硬。

过了好半天，屋子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越来越不敢喘气了。

叶海突然笑起来，哈哈的，声音朗朗，刹那间刚才那么寂静的房间里充斥了他爆笑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亮，脸都红了，浓浓的眉毛跳起来，他捂着肚子，跌在地上，指着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安菲，安菲……”

换成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我站起来：“叶海……”

我的天啊，我这个后悔啊。早知道他反应这么激烈，我何必非得说出口呢？我慢慢疏远不行吗？看孩子被我给刺激的。

我上去要扶他，他一下子自己跳起来，慢慢的收住笑容，看着我的脸，五秒钟以后，一个没忍住，嘴巴又咧开，哈哈复哈哈。

我看着他，非常不高兴，我慢慢的说：“叶海，什么事情啊，那么好笑？”

他费了好大劲，终于稍稍收敛住了，看着我，憋得那个难受啊，慢慢的试着正常的说：“安菲，我把你治好了。你终于不再自卑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靠。我什么时候自卑了？

“现在你知道了？安菲，虽然你的长相，人品和头脑都这么差劲，但是你也不要自卑，”他继续笑着说，双手搭在我肩膀上，眼神很鼓励，“你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只要你一直认为别人喜欢你就行。不过，”他笑得更大了，“你不会，你不会以为我，我真的喜欢你吧？哈哈哈哈哈。不说别的，你的腿也太短了。

你腿长成这样，你怎么还能穿灯笼裤呢？”

我还是看着他。

“再说你的审美，灯笼裤啊，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白背心啊，”他指指我的小肚子，“游泳圈啊。哈哈哈哈，反正，”他说。

今天他说什么我都听着。

“我先不跟你说了，”他说着在我面前把T恤换上了，“我还有点事儿，我约了戚浅浅，你知道是谁不？外语学院的女孩，腿特别长……”

他说着抬腿就要出门。

我在门后叫住他：“叶海”。

他在门口回头看我。

这个时候，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那些可恶的笑容都不见了，只是看着我，居然有种眼巴巴的味道。

我咬了半天牙，还是决定告诉他：“你衣服穿反了”。

他这下可生气了，从门口好像是一步就蹦到我面前一样，看着我的眼睛，气呼呼的说：“你怎么知道我穿反了？我这件T恤就是这么穿的。欧洲现在流行把针脚都露在外面。性感。知不知道？”

“行。大爷你爱怎么就怎么样。”我也烦了。瞪着他的眼睛说。

他一扭身就走了。

门“啪”的一声被甩上。

我撇撇嘴，站在两个大箱子中间左看右看，局促不安。有半个小时，不知道是要坐下还是就那样站着。

之后我一整天没有看到叶海。

我吃面条。看影碟。打游戏。

晚上我想给他打个电话的，我看着我的电话看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睡着了，我醒过来就第二天了。

我想我还是给他打一个电话吧。

楼下忽然有动静，我心里一下子就赫亮了，我说哎呀，他回来就行。他说我自卑也行，他说我腿短也行，他说我没品味也行，他看不上我穿灯笼裤我就先不穿了，他说我腰上有游泳圈……我从自己房间里出去之前先提了一口气，那层小肉不太看得出来了我再出去。

楼下是，从外地回来的张阿姨。

我一失望，小肚子“bu”的一下又回了原型。

她在楼下看着我说：“这屋子让你们弄得有忒乱了，你快下来收拾一下啊，这两个大箱子摆这里让人参观啊？”

我低着头慢慢下楼，把他昨天早上拿出来的零件放回箱子里面去。我把氧气瓶拿过来看看，那上面的铅封上总刻着主人的名字。他说要给我的那个，是几个写成希腊体的字母：amphe。读出来就是我的名字，安菲。

我抹了一下眼睛。三下五除二的把东西都装好，使了力气赶快把它们都抬到楼上。然后我去找电话，我得给他打电话。

12次，都大同路，叶海一个也不接。

我刚开始还充满了歉意的反复按重播键，后来就一个想法了：你不是不接吗？我闹死你。

第十三个电话还没拨出去呢，有人给我打上来。

我一看，来自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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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皓石，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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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6章

25叶腊石，装模作样

我接起来电话，莫凉在另一边说：“安菲，市长热线都没有您这个难打。”

我一跟他说话总有暂时性失语，按照习惯，傻笑几声融洽气氛。

笑一下不打紧，他在那边说：“是安菲吗？我找安菲。”

我赶紧说：“是我啊，莫凉哥哥。”

“哦，”他笑笑，“还以为是个男同学呢。”

“莫凉哥哥，你拿我开涮吧，跟你我是不生气的。”

“你怎么提前走了，也不打个招呼？”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我跟他说，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我一赌气跑出来的？我支吾了半天：

“闲着没事儿，闲着没事儿就回来了……你现在在哪里啊？莫凉哥哥。”

“我在学校啊。你如果闲着没事儿的话，哎我说，菲菲，你做没做过实地勘测呢？”

我的小心心微微一动：“在景山公园采石头算不？”

他呵呵笑：“我带队去南海勘测，你想不想随对一起去？”

我把电话交付另一手，眼睛向上看一看，在短暂的时间里思考这个邀请的重大意义：我跟莫凉连

场电影都没有看过呢，现在，他约请我跟他一起去南海搞实地勘测？我自己不知道，嘴巴已经咧

开在坏笑呢，我此时满眼的椰子树金沙滩：什么南海啊？简直就是亚当邀请夏娃回归伊甸园嘛。

“我带哪件游泳衣呢？”

“……嗯？”

“不是，那我还有下学期呢。”我赶快纠正口误。怎么把真心话给说出来了？

“这次算作实习，几门主科你可以申请免修，公共课你回来再考也可以。”

可是，如果这样，我不仅仅会耽误下学期的课了，我不能参加潜水组的训练，也就赶不上秋天要

举行的潜水比赛了。我身边就是叶海给我买的潜水服，我转个念头又想起我刚刚给他打了12个电

话，他一个都不接。心一横，我就做了决定。

“莫凉哥哥，我去我去。”我像磕头虫一样一连的道谢。

“那我明天早上八点钟去干休所接你？”

“说定了。”

我放下电话，觉得很坦然，真的，非常坦然。什么娱乐活动也不如学习更重要；什么人也不如莫

凉让我更挂心。

电话“bie，bie”的响，是叶海回过来了。我没耽搁，立即接起来，咱们不报复，咱们跟这个来

我们学校进修的文科生不是一样水准的人。

叶海说：“干什么啊？打了这么多电话。我也不欠你房钱啊。”

“哦，不是，”我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声音轻快的说，“我跟你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啊？国务院雇你当参政啊？在军机章京上行走？”

什么“俊鸡”什么的，听着耳熟，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的了。

“大衙门调我去我也不稀罕去。”我说，“我要跟我老师去南海勘测去了。南海知道不？南边的

海。可大了，”我说，我得跟地理盲解释清楚，“嘿嘿，时间特别长，假期估计是回不来了，下

学期怎么样，还得看我们的项目进行的如何吧。”

“……”

我等着他继续笑呢，笑得像上次一样山崩地裂水倒流，笑得跟上次一样让我恨不得上去把他的嘴

缝上。多好看没用，那是太强大的噪声污染源。

“好啊。”他兴高采烈的说，“恭喜你啊。”

果然。

“是不是潜水组训练也不参加了？”他听上去愉快极了。

“兄台说对了。”我咯咯笑。

“得跟老师报告这个好消息，你不去，咱们组平均成绩还能往上提。多大一累赘觉悟了啊。还省

的我们做思想工作了。”

“……”

我气的捏着电话的手指甲都白了，我咬着牙，这一句硬是没对付上去。

他在那边可高兴了，跟甩了我他就立马拿到全国冠军，世界冠军，世界名劳模一样。我心生一计

，换了角度刺激他。

我叹口气：“咱们这么说有意思吗？叶海。”

“……”他干笑几声，沉吟片刻，忽然声音落寞，“没意思。”

“我走之后，你得加油啊。叶海。”我说，及其善良地。

“加油什么啊？”

“加油找你女朋友啊。”

“……”

“你知道我这次去跟谁去？那个老师——就是我喜欢的人。我从小喜欢他。父母都定娃娃亲了。

土吧？——不土，浪漫着呢。我打算这次去把终身大事搞定。几年后我回来，希望你还在，我让

孩子管你叫薯熟。”

我一口气说完，没等他反应就狠狠挂掉电话，我对着镜子笑一下觉得很痛快，下一秒钟肩膀塌下

来，其实一点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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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想还辗转在之前与叶海的唇枪舌战之中，可在机场却要跟包括莫凉在内数位“波塞冬”的

研究员和中石油的几位勘测专家握手；我还在惦记放在家中的那两套漂亮的潜水衣，却看见工作

人员将莫凉监督包装的数件测绘仪器一同装上飞机；起飞之前，我摸一摸放在书包里面的游戏机

想，还是，还是先不玩了吧，莫凉在计算机前面抬起头来看看我说：“别紧张啊，喝点什么？”

我正要准备不紧张呢，有人说：“首长来了。”

大官上了飞机就来跟莫凉握手，此人的脸我只在电视上瞻仰过，如今居然能够混在科学家的队伍

里跟他握手，惭愧惭愧。

莫凉道：“不知道您要来。”

大官一直握着他的手说：“来了不为别的，请你们把海底石油找到。”

我的小心心好震撼啊，大官下去了我看着坐在旁边的莫凉说：“原来是要找石油。”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时间紧没来得及跟你解释，上次风暴之后，我们观测到曾母盆地北

端边缘十几个岛屿不同程度的隆起。我怀疑是由海底石油带的移动造成的。”

我惊讶的看着他。

“历史上也出现过这种情况，英法北海油田正式勘测之前，也有类似的现象。我们报告给了国务

院和国土资源部，前天批下来的我们去现场勘测。”

“可是，我，我能干什么啊？”我问。

“你不是我们的秘书吗？做记录啊，收发文件啊，也不能找个外行啊。”

我笑起来：“你别逗我了。国务委员都来了，你们这个级别的，弄个生活秘书也得是个硕士吧？”

他见我笑得挤眉弄眼根本不相信的样子，干脆不跟我沟通了，看着自己电脑屏幕嘀咕着说：“我

就当养只鸟呗。”

“嗯？”

“我说，”他抬头看我，“因为你学习好呗。”

我紧着鼻子说：“你别糊弄我，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

他笑起来把我竖起来表示愤怒的食指慢慢按下去：“没有，总觉得你有时候不太高兴。”他说的

每一个字都让人心里柔软：“我想，要是安菲她能更愉快一点……”

我慢吞吞把脸别到旁边去，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我没不高兴，我要是跟他在一起总是会愉快的。

我妈妈爸爸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要开始忙碌我的鸟巢。

我跪在飞机椅子上向后看，故意说的声音很大：“怎么这么多空的椅子就起飞啊。”

他拉着我坐下来：“咱们还没检票，没过海关呢。我没跟你说这是专机啊，菲菲。”

“拉多少啊？”

“什么啊？”

“砖啊。”

他方明白，用眼睛赞我无聊，回去看自己的电脑之前道：“就你一块儿。”

“是说我重要不？”

“说你不通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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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腊石，装模作样。

26

飞机从北京出发在长沙和海口各停了一次加油，到达目的地岛屿的时候已经是那天深夜。我都在空着的座位上躺着睡了一觉了，被莫凉叫醒的时侯，觉着肩膀好痛。跟着一群人下飞机，又坐汽车，不知在夜路中奔波了多久，我在车上问莫凉：“是不是去印度也没这么远？”

他看看我:“是比印度远了三千多公里。”

我点点头：“唐僧也没有我们走得远。”

他说：“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他一这么说，我反而清醒了一些。

我研究了一下局势：此时我们两个坐在那辆面包车的最后面的座位上，我一转头鼻尖就恰恰对上他的肩膀，他让我睡一会儿，他能不能把他的肩膀暂借一下？

我盘算很久很久，距离，角度，还有从前错过的时机，想到这样用眼睛丈量我是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一亲芳泽，一靠肩膀的，我心下一横，头一歪就靠上去了。

他没有躲开。

我心里面有个黑人小拳王双手举起成“V”字型，呲着白牙吼道：欧也。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走吧，走吧，一直向南走，过了赤道，直走到南极才好呢。

我从车窗里向外看北极星的位置，凌晨两点钟的光景，我们到了最终的目的地。莫凉动了动肩膀：“哎，到了。”

我说：“让他们在拉一个来回。”

他笑：“别调皮了。咱们下去。”

有两个军官过来迎接我们。

我第二天在食堂看到他们才注意到，两位都佩带着大校军衔。

一同来的“波塞东”的研究员，我叫他吴老师的吴净在早餐桌上跟莫凉说：“我说怎么一直不告诉我们到底来哪个岛，原来是这里的军港。”

莫凉笑笑：“可不是我保密，任务是国务院批的，这个海域紧邻边境，本身就是敏感的地界，当然得有军方保驾和支持，这是南海国境，有保密纪律的。”

他吃了一口馒头对一桌人说：“咱们先跟着军队吃大灶，过三天会有中石油派船送过来给我们专门配备的更好的给养……”

我说：“没事儿，吃饱就行呗。再说了，我就爱吃碱大水少的馒头。”

莫凉看着我说：“我没跟你说。我就知道你爱吃这个。部队里长大的不都好这一口吗？”他给我夹了一块咸菜头，“来，吃这个。”

这话说的。

好不亲密呀。

我咬一口咸菜头心里甜滋滋的，在穿堂而过的清晨的海风和远处传来的嘹亮的军号声中，我想我得有一个计划才行。有这么好的基础，昨夜他又心甘情愿的让我靠在他肩膀上，我这个实习阶段要是搞不定他莫凉老师，我就不姓安！

一片面向海港的营房被拨给我们做临时实验室，还有几个战士协助我们工作，莫凉和几个老师不敢让别人碰仪器，大大小小的设备一律自己连接架设。我也不太插得上手，在旁边表情严肃的做监工状。小战士们见整个实验室我的年纪最小，谱儿摆得最大，摸不清底细，很崇敬的管我一口一个的叫“老师”，后来听见一头大汗的莫凉在海底声纳仪下面探出头来对我说：“菲菲快去给咱弄点水去。”就那么一句话，我就漏馅了。

小战士问我：“老师，老师你是教什么的老师呀？”

我想了半天：“后勤。”

“老师你是老师不？”开始质疑了。

我正寻思着怎么糊弄呢，莫凉又从机器下面探出头来说：“我们这边弄机器你别闲着啊，把下学期的书看一看。”

我原来怎么不知道他除了会装仪器外还会拆台呢？

小班长立即就明白了，领我去司务长那里领西瓜的时候，态度俨然变了，之前恭恭敬敬的语气变成了：“你们大学生，你们大学生……”

我说，：“你跟我不要这么说话，我就算是个大学生也比你大几岁呢，你给我恭敬点。”

一共四台巨型海底多波束声纳仪，莫凉他们装了一个星期才好。期间我除了负责他们饮食起居之外，把下一个学期的测绘课的内容也看了好几章。有一天有一个数字怎么也算不明白了，咬牙瞪眼的费了半天劲都决定要放弃了，小班长过来送矿泉水的时间在我后面看着我的算式问我：“怎么750除以20等于350啊？”

我看了半天：“怎么了？”

“应该等于35。”

问题原来出在这里。他一点拔出来我的那个错，整个算式都通顺了。我说：“你还真不错啊。”

他当时的表情很若有所思。

小班长第二天早上“咣咣”的敲我的房门，我肿着眼睛开门说“干啥啊？”

他手中拿着一摞子高中教材跟我说：“你说，你都能考上北大，我是不是加把劲也行？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把高中的东西都捡起来。”

我嘴上鼓励着，心里恶毒的想：“考吧，准备吧，努力吧。累死你吧。”

莫凉听我说起这事儿，极高兴：“菲菲你太高尚了，通过自身素质证明给所有有志青年，北大其实并不遥远。”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啊，谁能故意把除法都算错啊？”

“你怎么笑得这么可恶啊？”

我要把可乐瓶子敲到他脑袋上，被他一把攥着手腕子，眉眼弯弯的笑着看着我：“我的脑袋可碰不得。”

“国宝啊？”

“国脆。”

“国粹？何解？京剧啊。”

“脆弱的脆”

我还是不懂，就是看着他，我们此时的姿势很暧昧：他一手捏着我的手腕子，向旁边扯着手臂，我的身体被他拉近了，两个人的脸，身体都贴的很近，我仰头就见他的喉结和总是刮得光溜溜的小下巴。

夜里微凉的海风，椰子树被诱引的香味，他白皙的脸上淡淡的月光，海浪一声声的在我耳边说“上吧，上吧……”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里出现了之后可能发生的很多龌龊的画面，我甄选了最不龌龊的一个，扭捏的付诸实践，我凑上去亲了他面颊一下。

莫凉被我亲了。

哈哈莫凉被我亲了。

哈哈哈莫凉凉凉的面颊被我亲了。

我亲了吗？我真的亲了吗？

从他毫无变化的表情和呆滞的眼神中，我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忽然对刚才所作的事情产生了严重的怀疑，我真的亲到了吗？

中央凡有重大政策，必定要求狠抓落实。

我与其都这样了，索性再补上一计，谁知就在我恶向胆边生，还要扑上去的当儿，白白的月亮下面，那白白的莫凉的脸上，流出了两道红红的鼻血，“倏”的一下都流到嘴里了。

我一下松了手，莫凉赶快拿出手帕来擦鼻血。

我嘴里结结巴巴的说：“莫凉哥哥，对，对不起。”我手足无措的战抖了半天，“我怎么一不小心就把你给亲成这样了。”

他边擦鼻血边摇头，估计也是被我给吓到了，半天没应声。

我手忙脚乱的从衣兜里把面巾纸拿出来，拧了两个小卷儿给他：“来，用这个堵上。”

他接过来就往鼻孔里插，好不容易算是止住血了，站起来看着我说：“菲菲，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停顿半天，憋出一句，“让你见笑了。”

我见笑什么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明明是我把他给弄成这样，现在他跟我说“对不起”，可是我保证我比他更难过，真的，我非常非常难过，他一走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想起来真是惨痛的经历，以后谁想讽刺我，只要说，她把别人给亲的流鼻血了。我轻则无地自容，重则心口绞痛而死。

我抹了一把眼睛，手背蹭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这是我自己的小房间：硬板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洗手盆，已经是连级待遇了；打水上茅房得去走廊一边的盥洗室，洗澡要走十分钟，跟通信连的女兵公用冲凉的小浴室，水总是咸滋滋的，刚来的好几天身上都会痒；我不喜欢用蚊帐，怕喘不上来气儿，三天以前托人通过从广州送给养的船带来的隆力奇驱蚊花露水，我每天得全身涂抹三次，比吃饭卡点卡的还准呢。其实防蚊子我还有一层保护，墙角两个蜘蛛伸开脚已经有手掌大了，每天稳坐中军帐，蚊子蛾子——凡是我秉烛夜读的时候进来的昆虫——它们一律笑纳。我后来觉得害怕了，有一天我看它俩的时候，有一只面向我张嘴，我好像都能看到它的牙了，请小班长过来给它们弄走，他说都可以拿到炊事班去加菜。

我翻个身，我遭这罪其实是为了跟莫凉在一起，可是，他，他被我亲的流鼻血了。

我枕头旁边的座机大半夜里嗷嗷的叫起来，把人的脑袋都给闹得裂了。

我接起来，没有好气：“找谁？”

“菲菲。”

“莫凉哥哥。”

“……”

“你怎么还不睡啊？很晚了。不是，太早了。”

他在另一端轻轻笑。

“你一直干活儿到现在？”我问。

“睡不着，我就自己把机器上的小关节再校检一下。”

“都装好了吧？”

“装好了。后天就可以安排第一台落海底了。”

“……真好。”

“明天有渤海采油队的人再来验收，我们这一队可以休息一天。咱们，”他停一停，“咱们去看场电影吧。”

我真想立即说“行啊”，张张嘴巴说：“你不是流鼻血吗？”

“我要是还流不就死了？”

“那你明天还流了不？”

“争取不流了呗。我就是，上点儿火。”

我一下子笑起来，这是多么荒唐的对话啊。但是之后我睡得着了。

这个时候，南中国海的天空蒙蒙亮的时候，在我并不平静的梦里，见到了一个旧识，有半个学期，我们几乎朝夕相处在一所房子里，几天离别，我此时见他却觉得有点儿山水经年的味道。

我说：“新做的头发啊？怎么都往上飘？”

他不说话，眯着眼睛看着我。

我说：“走得急了，再说事儿也多，想给你打个电话来着……”

他还是不说话，还是那样看着我，脸上掠过一道道蓝色的透明的光晕。

我说：“其实我给你打电话也没什么意思，打了，咱俩还得吵……”

“……”

我有点着急了，伸手去摸他，忽然看见后面都是蓝光，我诧异：“拍电影啊？怎么你为了吓唬我还自带了蓝幕？还是要有后期制作？”

他笑，终于要回答我了，一张嘴，一串泡泡从嘴巴里面出来。没有声音。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一下子捏的好紧，原来他是在水里啊。我扑上去的时候，眼泪就流出来了，自己看见一小串儿水珠顺着我的眼睛，额头浮悠悠上去，我伸手扶他肩膀，使了大力气要把他往上拽：“你怎么又不带氧气瓶？你怎么又这样就潜下来了？”

我拽着他用尽全力，谁知他轻轻一纵身，像条大鱼一样轻快的脱离开我，又向海洋的深处游去，我喊道：“叶海，叶海……”

睁开眼睛，身上是汗，满脸的泪水。

我心里怨恨，这个讨厌鬼，我都过了天涯海角了，还梦见他，还骚扰我。

第二日我们清晨乘船起航，在军舰的护卫下驶向指定海域要将探测石油和天然气的声纳仪落底。莫凉在之前已经估算出四个海下石油近地区域，声纳仪要做的工作就是要将这四个区域精确到两个，并准确测量出储备量，深度，从而为开发这一带海域的海底石油和液化气资源提供第一步的数据支持。

我把这些写在科研日志里面给莫凉看，他从头到尾读一遍，没说话。

我看看他：“不对啊？莫老师。”

“也对，也不对。”莫凉说。

“何解？”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问我道：“菲菲，你说，如果这次勘测不成功，我们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不好的结果？”

我想一想：“发现了，太深，没有技术条件，根本开采不了。”

“有这个可能。”

“眼看着中东一桶一桶的打油，十美元十美元的涨价，咱们眼看着自己的开采不了，顺着地势也漏到人家那里去了，干眼气，也没有办法……”

他笑：“也有这个可能。”

我看看他：“还有更坏的吗？”

我跟着他走到船舷上，莫凉看着深不可测的大海，军舰驶过，舷边翻滚着白浪：“菲菲，你知不知道东南亚那边的赌石？”

“听过。他们买卖表面粗糙的石头，里面是不是宝石都未可知，切开了才能知道。因此，有人出了大价钱可能买到的就是个普通的石头，也有人用极低的价格却可以买到价值连城的宝玉。”

莫凉说：“说得没错。你怎么知道？”

“看的电视。”

我们到达了莫凉在之前计算到的东经108度50分，北纬10度55分海域，装在自动保护箱体中的声纳仪从军舰底舱缓缓下降。

我跟莫凉和所有的研究人员一起在计算机的屏幕中监控着声纳仪着落海底的整个过程。我心里还在惦记着他刚才跟说的话，他用“赌石”来比较自己的工作，科学严谨的地质勘探难道也像赌博一样风险重重？

食品着落的时间颇为漫长，中间可能会因为受到洋流运动或动植物的影响暂作停留，等待让大家都显得有点焦急，莫凉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水，大校舰长品一口说：“普洱啊？不是我船上的茶。”

莫凉晃一晃自己银灰色的小水壶：“我自己带的。”

我喝一口问：“能减肥不？”

他看着我，想一想说：“没有枫糖卡布奇诺效果好。”

“害我，是不是？”我斜他一眼，“莫老师您刚才没说完呢。”

屏幕上的绿灯亮了，微小洋流经过，声纳仪在海下继续下潜。

莫凉说：“噢刚才说到赌石，其实我干的是一样的勾当。所以菲菲，这次勘探，当然还有更坏的结果，就是，根本此地没有石油。”

“……”我呆住，想了半天，“好在这不是真的赌博。”

“可是，”他转过身看计算机的屏幕，表情还是轻松的，但说出来的话可让我不得轻松，“可是，可能我输得会更多。”

两个小时后，波塞冬实验室的第一台海底声纳仪在莫凉博士指定的海域着落海底；一个小时后，声纳仪开始工作，瞬息即有数据传输上来，经过计算机分析，此地没有大量石油或天然气蕴藏的迹象。

莫凉教师在第一局毫无所获。

红纹石，黯淡的心事。

————————————————分割线貌美如花—————————————————————————————————————————————

是说这点都没有影响到莫凉的情绪也不太可能，不过，在短暂的失望和思考之后，他还是立即就全身心的投入到新的勘测点的寻找之中。

在这上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每天就是把文件和与中科院还有中石化研究所来往的材料处理好。三天以后下大雨，送给养的船过不来，我从小班长处借了自行车，在雨中绕了大半个岛，到了老乡的桔子里花了很多钱买了小半截猪排骨拿到炊事班让他们做了给波塞冬的人当晚餐。

莫凉说：”为什么今天的排骨特别好吃呢？“

我说：”岛上的都是笨猪肉，老乡家养的，所以好吃。”

莫凉说：“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打了个喷嚏说：“因为是我去买的啊。”

“怪不得你湿漉漉的。”

“哦，这不是雨水，我回来洗澡了。”

“凉水？”

“不碍事的。”

可是当天晚上我就卧倒了，缩在被窝里发拌，总是觉得冷，体温却有38度。医生来给我打了吊瓶，莫凉一直守在我旁边，我打着吊瓶的胳膊伸出去，又凉又麻，他一根一根的轻轻的按摩我的手指头。

我迷迷糊糊的脑里想着，难怪小孩子都喜欢生病，生病好啊，如此作威作福，科学家给我按摩手指头，我什么级别啊？

我躺着，笑嘻嘻的看着他。

他看着我也微微笑了：“笑什么啊？盘算什么坏事儿呢？”

“耽误你工作了，对不起。”

“你可不是对不起的样子。”他看看我，略沉吟，继续一根一根的抻我的手指头，“工作做不完，你生病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这话真挺受用的，但是我当然不信了，他的计算机此刻就被拿来放在我的书桌上，里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数据奔吧乱蹦，莫凉看看我就得回头看看它。

我稍坐起来一点，他把枕头放在我后面，用被子挡在我胸口名利我咳嗽。

我说：“莫凉，你说，你做的事情也算是赌博。有没有人赌输过？”

“输的人比赢的多。”

“……”

他看我：“你记不记得柳生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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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8章

27

这一天之后,实验室的节奏有点不太一样.因为第一次勘测的结果与之前的预想并不相同,所以之后三个勘测点都要进行重新的计算和圈定.要这一天之后,实验室的节奏有点不太一样.因为第一次勘测的结果与之前的预想并不相同,所以之后三个勘测点都要进行重新的计算和圈定.要是说这点都没有影响到莫凉的情绪也不太可能，不过，在短暂的失望和思考之后，他还是立即就全身心的投入到新的勘测点的寻找之中。

我在他们的工作上也帮不上什么忙，每天就是把文件和与中科院还有中石化研究所来往的材料处理好。三天以后下大雨，送给养的船过不来，我从小班长处借了自行车，在雨中绕了大半个岛，到了老乡的桔子里花了很多钱买了小半截猪排骨拿到炊事班让他们做了给波塞冬的人当晚餐。

莫凉说：”为什么今天的排骨特别好吃呢？“

我说：”岛上的都是笨猪肉，老乡家养的，所以好吃。”

莫凉说：“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打了个喷嚏说：“因为是我去买的啊。”

“怪不得你湿漉漉的。”

“哦，这不是雨水，我回来洗澡了。”

“凉水？”

“不碍事的。”

可是当天晚上我就卧倒了，缩在被窝里发拌，总是觉得冷，体温却有38度。医生来给我打了吊瓶，莫凉一直守在我旁边，我打着吊瓶的胳膊伸出去，又凉又麻，他一根一根的轻轻的按摩我的手指头。

我迷迷糊糊的脑里想着，难怪小孩子都喜欢生病，生病好啊，如此作威作福，科学家给我按摩手指头，我什么级别啊？

我躺着，笑嘻嘻的看着他。

他看着我也微微笑了：“笑什么啊？盘算什么坏事儿呢？”

“耽误你工作了，对不起。”

“你可不是对不起的样子。”他看看我，略沉吟，继续一根一根的抻我的手指头，“工作做不完，你生病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这话真挺受用的，但是我当然不信了，他的计算机此刻就被拿来放在我的书桌上，里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数据奔吧乱蹦，莫凉看看我就得回头看看它。

我稍坐起来一点，他把枕头放在我后面，用被子挡在我胸口名利我咳嗽。

我说：“莫凉，你说，你做的事情也算是赌博。有没有人赌输过？”

“输的人比赢的多。”

“……”

他看我：“你记不记得柳生兰子？”

什麽事情让我心里微微吃惊？是他就这样轻易地提起她的名字，还是接下来的他的故事？

要是莫凉不敢自称为天才的话,那是因为他认识柳生兰子.

柳生小组18岁的时候在加州理工学院念硕士，老师莫森有名的瞧不起亚洲人，他本人从前是联邦地质调查局的研究员，八九年旧金山大地震前一个月作出过较为准确的预报，当官的摊着手问他：“为什么只有你跟我说？你要我移动居民？不震怎么办？谁来负这个责任？”

时年42岁的莫森此后天天呆在旧金山地铁里等着，后来6.9级的地震果然发生了，一心要死陪着这个城市的莫森却活下来，之后辞了职，在学校里教书。有才华有资历脾气臭素质低的这个老师收下柳生小组就是要看看，这年轻瘦弱，说话声音细小又微微含胸的日本女孩怎么在全美第一的地质学系遭罪。

她没让他得逞，常规科目她都得A；没人愿意去条件恶劣十倍，手枪比香烟还好买的哥伦比亚实习，她背上行李就走；最后一个大论文，他硬要给一个B，系主任及三个老师说，你把她在三万字的论文中所犯的两个打字错误算上，柳生小姐也应该是A。

她成名并不是因为她报复导师。

念博士的时间，她纠正了他的一个理念上的错误。在她的建议下，加拿大联邦政府将海上石油开发的基准坐标线南移十公里，结果比预期提前三个月开采到石油。

“那一次，她赢得漂亮。”莫凉说。

“赢她的老师？”

“不。赢了自然和海洋。”

我不愿意再打断，听他继续说她的故事。

回到日本，柳生小姐也问题赢，对地震对海啸进行跟踪和预测，后来她转到了海底资源勘测的领域，短短几年中先后为十五个国家提供了有效而准备的数据，为他们近海或远海的石油开发提供了有力的技术支持。

不过，有再大的成功，她还是她。为人谦虚，彬彬有礼，掩口而笑，将莫森老师引以为戒而爱护并善待自己的每一个学生。

可是，说到底，她也还是一个赌徒。

之前再多的成功也不能保证接下来就一定会赢。

三年前，日俄加三国联合在南北冰洋海域开发石油，勘测工作就由柳生兰子主持。她领导数位同事经过长期的勘测和计算共圈定了五个近海开采点，结果三国联合开发的这个项目，在耗了巨大的人力财力，架设了巨型的井架，开通了先进的石油运输通道之后，却连一滴油都没有打上来。

莫凉说到这里问我：“菲菲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医院看你爸爸的时候，他说什么来着？他说，瞬息之间，风暴就可以散去，漩涡可以平复，就好像，这之后真的有一双翻云覆雨的手。他这样说，你记不记得？”

我点头，看着他。

“柳生老师，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勘测好了的石油带，你几乎都已经见到它在仪表上缓慢而沉稳的移动了，可它就那样不见了，像人的骨髓被一下子抽走，瘫痪在那里，又惨淡又不知如何动弹。柳生老师就是这样。

“然后呢？”

“我跟你说过了，菲菲，有人赌石头，最多倾家荡产；可是我们赌的东西，比一个人的财产大太多了。柳生老师当时的五个井架，还有已经准备好的输油管线得多少钱？她和她的研究所在科学界的信用和知名度，得多少钱？”

总得有个人来承担责任。

柳生老师这个时候也有了退意。所以她就辞职了。”

“然后结婚了？”

他点点头。

“现在呢？她过得好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嗯。她很好的。”

“代我向她问候。”我说。

莫凉看着我就笑起来：“你有心了你啊，你自己把病养好吧。”

点滴打完了，莫凉替我拔下来，将小药棉花按在伤口上。我的温度低了一些，我躺下来，觉得有点累，眼皮儿打架，我看着给我掖被子的莫凉说：“我要是晚上又发烧起来怎么办？”

他说：“我不走。”

“你睡这？”

莫凉说：“我在书桌那边再看看材料。”

我快闭上眼睛睡觉之前看着他伏在桌上的背影想，我对自己说，让我为他做些什么吧，至少让我快些好起来，不要让他照顾我，不要让他还要为我而辛苦。

这微小的乞求并没有成为现实，我的感冒越来越重，吃掉的和打到身体里的药物并没有起作用，我一直高烧不退，起不了床。

我没被送到部队卫生所，有专门的护士来照料，莫凉每天抽空来看我，带些水果还有罐头，白天的时候我的状态好一些，吃着东西满不在乎的跟他说，请他不要再来这里了，莫凉笑着答应。我的温度在晚上会升高，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的想起我的爸爸妈妈，就哭起来，听见有人轻声的叹息，我不愿意睁开眼睛，人性的希望那是莫凉，又害怕他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消失不见。

在我生病的时候，2号和3号声纳仪按照莫凉圈定的勘测点依次在海底着落，这一天的傍晚，莫凉带来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3号声纳仪发回的信号显示，在他探测的范围内确实有天然气和石油蕴藏的迹象；坏消息是：就在两个小时以前，本来正常运转的这台机器忽然停滞了。

“怎么修？”我很着急，脱口问道。

“怎么修？三千米的深度，不能海下作业，所以只有一个办法，捞上来，修好，再重新放回去。”他说着笑起来，“等于再做一次着落。”

“我知道这有多费事。”

“浪费的主要是，时间。”莫凉站起来，把我身边的罐头瓶子拿走，走回来坐在我的病床前，“明天就得出海，我白天就不过来看你了，菲菲。”

“我能做点什么？”我仰头看着他。

“你能，”他把我的被子往脖子上拉一拉，“你快点好起来。”

他走以后，我在病房的窗前远远看着莫凉他们的办公室，那里灯火通明，这将是一个不眠的夜晚，他们在为明天打捞3号声纳仪做准备。

如果我能帮上一点忙呢？

如果我潜到水里去，拧一拧，弄一弄，把它给敲打好，这样的话，就不用重新打捞了，这样的话就不用莫凉大动干戈了。哈哈哈，他会谢我的，他以后再也缺不了我了，他以后啊就是我的人了。

我一转头，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我在卫生所的病房，我此时不知身处多深的海底。向上看，幽蓝色，海水仿似天空，漾漾然悬在我头上，鱼群和水母经过，白的肚皮，比星星还闪亮；向下看，粼粼波光之中，那巨大的多波束声纳仪就在离我不远的水深处。

我在温柔的海水中舒展身体，向前一跃，便接近了它。

全封闭的外壳，没有按键，没有凹凸，所有的机关都在里面，只有熄灭的指示灯，却不能告诉我故障究竟在哪里。

我暗恨自己从前不学无术，那时莫凉安装它的时候，我稍微留心，可能也不至于现在这么一筹莫展。

我想起莫凉繁杂的工作，想起他所耗费的心力就越来越着急，无底身体附在上面，恨不得就靠自己的体温让他转动起来，无底双手抓着态度外壳，狠狠的说：转啊，你快转啊，你快转动起来。

静谧中忽然有一波暗暗的回声。

深海里的洋流，鱼群和飘摇的海藻珊瑚忽然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有那么片刻的定格，然后是闷响，频率极低，让人难以确信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却眼看着以那台声纳仪为圆心向外扩散开一圈一圈的波浪。波浪很安静，很规律，很缓慢，却像弓，慢慢的拉圆了，蓄了满势，忽然嗖的卷来，我还未带反应，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巨力弹升，不只是我，大的鱼，小的贝壳，已经扎了根的珊瑚，还有过境旅行的海马无不被这强大的力量崩得四散，像飓风吹熄火星。不仅仅是我的身体被袭击，听不见的超声一波又一波的卷来，震荡我的内脏和骨肉，剥夺我的心跳和呼吸。

我“啊”的一声惊叫，一下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张活动的担架上，正被人抬上直升飞机的，莫凉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菲菲，你听我说，你患上肺炎，要被转移到广州的军队总医院”。

我在心里由衷的说了一声“好倒霉啊”，就又疲惫的晕了过去。

我带着氧气罩做梦的时候想，我还没入党，结婚，生孩子呢，我就这么为科学献身了难道？我还没做什么大事儿呢，我就是给科学家买了点排骨，我还没像柳生小姐那样，她虽然最后输了，但是也算是翻云覆雨了，她在莫凉的心里折腾得更厉害。她真是让人羡慕。

然后我好像看见她。袅袅婷婷的在前面站着，穿着白褂子，黑色的高跟鞋，露出细致的小腿和脚面。我用久没说过的日语说：“柳生小姐好。”

她还礼。

我下一个问题很直接：“莫凉喜欢你，你知道不？”

她很窘，略思考，眨眨眼睛忽然问：“叶海喜欢你，你知道不？”

靠还以为她斯斯文文就是好人，为什么在梦里跟我提起这个我不愿意想起来的人？我腾的一下坐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又被人按着肩膀狠狠的给按下去。

睁开眼睛，两个穿白大褂的。

“？#￥%￥——*——（）？”我说。

“这里不是研究所。这是广州白云山医院。”一个说。

另一个说：”小孟幸好你会说日文。”

“我不是在日本留过学嘛。”但是，叫小孟的拿起病历卡来看，“这个病人也不是日本人啊。”

缺心眼的我因为刚才做梦梦见柳生兰子，睁开眼睛也说日语了。我声音嘶哑的说：“那啥，给我倒点水来喝啊，渴死我了。”

叫小孟的医生后来跟我说，我因为肝炎高烧，烧了三天，一直昏迷，这才刚刚苏醒。差点被推到危重病房去。

“我现在好了吗？”

“算是稳定了。”

“我想坐起来。”

她扶我坐起来。

我虽然头晕，但是觉得终于换了一个姿势，舒服多了。

“我想出去走走。”

“再过两天吧，你就先在外面露台上走走吧。你传染期还没过呢。”

在莫凉的安排下，我在广州军区总医院住高干病房，用最好的药，得到了最细心的照顾。过了一个多星期，我的病渐渐好了，刚能活动一点，我就下地走路做缓慢轻微的运动，我想尽快好起来，我想要回到海岛去找莫凉。

那天我，一手拖着可以滑动的吊瓶的支架，一手撑着腰在病房里散散步。景色没有一处美丽，遍见详细的包扎，疼痛的脸；我慢慢溜达的时候勉励自己，我赶快好起来，离开这里。

有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走路那么快，带着风就从我旁边过去了，挂在支架上的我的吊瓶晃了晃，眼看着掉下来了，我赶快伸手去扶正，心里和腿上莫名的一抖。我慢慢回头。

已经过去的家伙也收住了脚步。

叶氏大海穿着一件漂亮的红色的小夹克，带着个白色的棒球帽，精致的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双眼睛看得我小心心发毛。

我目瞪口呆。

他笑，狞笑：“安菲，你也有今天。”

海星玉，沉淀的过往。

28

叶海慢慢走过来，仔细地看我，那幸福的表情我很熟悉，老武侠电影里少年人经过十五年苦练武功终于手刃杀父仇人就这样。

我看着他很笃定地说：“大兄弟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安菲，我没有今天”

叶海笑着说：“别掩耳盗铃了，虽然你又黑又瘦又难看，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你了。”

掐哪里能给我疼得一下子就醒过来呢？有没有搞错？北京到广州啊，北大旁边的干休所到著名的白云山攻陷啊，半个中国啊，我怎么就这样跟他又见面了呢？我向墙角看了看，目测角度，我要是一下子撞上去能从噩梦中醒来不？

他过来正正好好的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捉摸什么呢？想着撞墙啊？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我过来找你？我的女朋友也在这里看鼻炎，我这就走了，你歇着去吧。”

他说完就真的走了。趾高气扬的，背影又高又帅，但是很讨厌。

我撇撇嘴，转了一下吊瓶的支架，慢慢的，像个老人家一样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病房挪动，心里说：“噩梦会结束的，肺炎会好起来的。”

没走几步，叶海在后面朗声朗气的叫我：“安菲，我看到你穿病号服，心里很愉快。”

我没回头继续慢慢往前走，心里继续说：“噩梦会结束的，肺炎会传染给他的……”

日历转眼翻到了九月分，莫凉哥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来到总医院看我。他搭军区的直长升机来广州见领导，当天晚上就要坐船回岛。

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固执的医生还要留我在医院观察，我絮絮的说：“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唐僧，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医生。”说完了就后悔，莫凉哥哥也是老师啊，我笑着说，“不包括你，不包括你。”

他说，“你还敢抱怨医生。还不好吃好喝，赶快好起来。回去给我打工啊。”

其实一位小战士熟悉几天就可以胜任我在波塞冬的工作。可是莫凉就是把我说的那样重要。这真让人愉快。

我重重的点点头，像是得到一个任务一样。

我们此时坐在花园里的玉兰树下，风从西面吹过来，拂在脸上，轻轻暖暖。

“你出来这么久，是不是该往家里打一个电话了？”他说。

我没说话。

我给谁打啊？我爸爸妈妈自顾无暇，还有时间管我？

我低着头，半天不响。

莫凉道：“我跟你说一件好事吧。”

“什么好事？”我抬起头问他。

“上次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们的三号声纳仪在海底突然停转，需要被打捞修理的事情？”

“对啊。”我说，“你们修好了吗？”

他看着我：“我们没有修，甚至都没有打捞。因为就在那天晚上，那台仪器又开始正常的运转了。”

“也行是超声机器的疲劳性停顿。”我说。

“用科学的方法去分析，当然这是唯一的解释，但是这仅仅是它开始工作的第三天，无论是停顿还是自动修复都非常让人费解。”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我眨眨眼睛，“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是可能是神明帮助了我。”

我点着头说：“是我。”

他看着我。

“我潜下深海帮你把机器修好的。”我说，“真的。别提多费劲了。我还被超声震了，差点没受伤。”我越说越笃定，“哎，说起来，我这个肺炎加剧了，不会跟这个有关吧,,,,,,”

“这事是你什么时候做的啊？”

“做梦的时候啊。”

他忍俊不禁。当然他不会相信这个梦。

我说到这里也笑起来：“我没有瞎编，莫凉哥哥。我做梦都想帮你做点事情。”

他手臂绕过来拍拍我的后背：“我知道，我知道，菲菲。谢谢你。”

我在码头送走莫凉，自己在海风里站了很久，我刚才看见他还穿着从前的衣服，他是个爱漂亮的人，可能因为在小岛上的工作太忙，很久都没有添置新衣了。我想要去街上逛逛给他买一条新的长裤。

我从友谊商店里转了一圈不得不出来，我身上只有一点点钱。离开家的时候，我爸爸给我的一千元，我跟叶海撞瓶子羸的四十元钱，减去我在岛上买排骨花掉的三十元，友谊商店里面都是大牌子，一条男裤动辄几千元，让我看着真眼气。我啊，我还是量力而行吧，我一点点地往门口蹭，目光却不甘心的在那些美丽的衣服上流连。

一楼的阿玛尼挂着今年女装的新款，抹胸的蓝花裙子，细腰带卡在胯部，不对称的裙裾零零散散的落下来，像水一样。靠真好看。

我羡慕的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的看着这条裙子，裙子旁边的橱窗倒影着我不争气的影子：一个面容憔悴的瘦丫头张着嘴巴，无比贪婪。

阿玛尼的服务员穿的都像白领，其中一位女士见我实在是有碍观瞻，到底还是过来了，声音温文却不失热情的说：“去班尼路看看吧，牌子的，他们的衣服更漂亮。”

我气得差点当时没晕过去，我自己没有买过什么贵衣服，但是我陪我妈妈逛名店从来都很受尊敬，他们态度好的恨不得让你把卡上的最后一分钱花在这里，怎么那个时候没人提大牌子“班尼路”啊？

我大病初愈，今日确实潦倒一些，但是她说这话——我X！

我眼里喷火想找一个词骂将回去，阿玛尼店里却走出来一对儿漂亮的男女，各自手里拿着好几个袋子，胸口挂着牌子的经理一直送他们出来。

叶海，果然是他，看到我也站住了。

他身边那个女孩我觉得面熟，我脑袋里这时候转的那么快，我想起来了，是个小明星，叫什么水水。

她哼着说“叶海……走啊。”

果然有鼻炎。

他没动，看着我。

请各位童鞋重新审视一下这个时候的局面：我；刚刚让我去去班尼路看看的阿玛尼的女店员；她的领导，卑躬屈膝，一脸笑意送叶海他们出来的经理；贱人叶海；还有他用鼻子说话更贱的女朋友。

我们几个此时布成了福娃五行阵，按照金木水火土的排列在各自的方位站稳，僵持住。

数秒后，我以一种让自己后悔万分的方式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我指着那条蓝裙子气急败坏的说：“叶海，我要这个。”

他没动，就是看着我。

我当时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我刚刚被人瞧不起，他是个老相识，他是个有钱的大少爷，他原来喜欢我，他都能给我买那么昂贵的潜水服——他一定能给我买这条裙子。他必须要。

我指着那条裙子又说了一遍：“叶海，我要这个。你给我买。”声音更大了，半个一楼仿佛都可以听见，另外三个福娃看看我，又看看叶海。

他还是一动不动。他的面孔冰冷。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他恨我。

数秒钟后我知道，得找台阶给自己下了。

那女店员三角眼已现笑意，患了鼻炎的水水拉着叶海就要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然后我对着他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叶海，我欣赏你，你欠我的钱先不用还了。我不差那几个。”

然后我头一甩，转身快步的离开这里。

谁知道友谊商店的大玻璃门擦得那样干净，再加上我走的比跑得还快，门童还没有把门打开呢，我结结实实的一头撞上去。

我没事，我非常镇定地微笑。我摸摸自己撞上去的半张脸，我没事。我绕到旁边，终于从友谊商店里出来，走到了大街上。忽然高级百货公司里的冷气不见了，忽然我发现我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繁华的奥热的瞧不起我的城市里。

我抹了一把眼睛，伊母亲的我怎么哭了？

我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越咳嗽眼泪越多。

前面有个和路雪的小车，我要去买个雪糕吃。我难过的时候吃雪糕就能好。买雪糕的钱我总还是有的。

我跟老板说：“我要个上面有蓝莓沫的甜桶。”

他不敢不找，我哭着说的。

我交钱的手被一个人从后面狠狠地攥住，拉过来。我一回头，贱人叶海。

他恶型恶状的跟我吼道：“你想死啊？肺炎没好吃雪糕！”

“你少管我！”我厉声吼回去，比刚才的音量不知又大了多少倍。我用了大力气甩开他，把三元钱狠狠地塞到卖雪糕的手里，另一只手上去就把甜桶夺了过来。眼看送到嘴边，却被速度更快的叶海一把抓住，几下从我手里把甜桶扣出去，手一扬就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里是闹市区，几秒钟后听到远处的一声音“啊”。但是那是我付的钱啊。

这厢我们两个已经被围观了。

他抓着我的胳膊：“你跟我走。”

我往后坐，下了决心耍泼，要把自己的胳膊拽回来：“我不。你谁啊？你滚！”

他不松手，越攥越紧；我不妥协，铆劲挣扎。可两个人角力，斗争的焦点是我的手臂。搏斗中他都要把我骨头给捏碎了，我又咳嗽起来，我又气又急又哭，弄得一身是汗，就看见老广在旁边指指点点的说鸟语，连个上来帮忙的都没有。

叶海突然间不使劲了，我抽了胳膊就要跑，听见他在后面阴森森的说：“安菲，你这回跑了，你可别后悔。”

我跑哪里去啊？一顿折腾下来，这几天以来莫凉给我买的瑞典葡萄糖都白打了，叶海手一松，我就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没昏迷，我就是累得很，睡一觉醒过来在陌生的地方。

我不是穿越了吧？

我听见有人在外面咳嗽了一声，是叶海，然后是他的脚步声。我坐起来就下床，低头找鞋，“BIA”一下整个人就糊到地板上了。他像捞鱼一样把我给捞起来，圈着我的胳膊，眼里都在笑：“撞地板，自杀新招啊？”

我没说话，甩开他，身子往后蹭，我挨着床头坐好，抱着双臂，做出一个保护自己装备谈判的姿势：“别动手动脚的，要不是我头晕，你还不是对手呢。”

他在我床边坐下，无言看了无半天：“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惨的？”

“我惨？”我看着他，“我才不惨呢，我在军区总医院住的是高干病房，我每天打的都是进口药。哈哈，”我一声凄厉婉约的尖笑，“我看到你跟鼻炎女在一起，我才同情你呢。”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啊。”

“没有。千万别误会。我祝你甩掉某水，搞定李冰冰，续写艳照门，娱乐大众才好呢。”我今天身体虚弱，但是语言异常流利，出口成章，而且逻辑性极强。

这句话叶海没跟上趟，想了半天：“渴不？喝水吗？吵架王。”

“少来这套，这什么地方呀？我要回医院。”

“你别回去了，再是高干病房，那是什么破地方啊。”他说，“你留在这吧，这是我家在广州的‘行辕’，我让医生来每天来给你看病。你想要散散步，咱们就去后面的荔枝林，怎么样？”

“谢谢你，不过用不着。别跟我提什么行辕啊，中军帐啊的。”我说，“你要是真的好心，刚才在阿玛尼，你为什么那么耀武扬威的看着我？”

“哦，”他仰头，好像忽然就了悟了什么，“原来是这样。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我没有否认，其实是的，我因为这个非常生气。我就是角这个劲。之前对我怎么样都没有用，我最需要的时候，他跟别人站在那里，冷冷的看我。

“你是不觉得，我，我对你好，特别的，特别的，”他想了很久，好像终于找到一个词来形容，“……便宜？”

“……quot;

“你偷吃我的奥利奥；你上学迟到，就坐我的自行车；你不高兴，就踹它一脚；你让我进潜水组，我得万般讨好；我想我们一起去参加训练，我给你都准备了潜水衣，大姐你说走就走了。现在你‘卡擦’一下突然出现，指着条破裙子让我买给你……你是不是有点，”他每到形容词就会卡住，这下子就想了很久，最后出来一句，“太过份了。”

叶海的话像把一个大棒子抡起来“ga”的一下子打在我的脑袋上，他说的都对，每个字，每件事儿。

还有那么多的我的缺德事儿，他还没有提呢。

说好了去看电影，我一再爽约；他刚到潜水组，我就给他掀到海里去了；在家里受了委屈，我拽着他的肩膀哭；看了胖师弟的黄色漫画之后我内分泌暂时失调，就让叶海把小弟弟拿出来给我看……

我无言以对，我为什么这么笃定的，这么自信满满的出尔反尔呢？就是因为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就是因为他总是顺着我的，就是因为我在他面前总是那么有安全感的。

对你好的人，越是要给他出难题，越是要他受折磨。我还骂人家呢，我才是贱人。

我看着他，他在我床边侧着身子看我，咬着下嘴唇儿，有个小酒窝。之前和现在，他像两个人一样，刚才是个报复的阔少爷；现在又回到了北京，张阿姨家里那个让我欺负的小文科生的样子。

我心里一动，所以我更不能留在这里，我得回医院去。

我起来跌跌撞撞的要把自己的衣服穿好，然后夺路而逃，叶海跟上来把我抱住，恼怒的执拗的看着我：“你有完没完？我跟你讲，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啊。”

我想要甩开他，一使劲嗓子就哑了：“我是怕传染你……”

叶海下秒就把嘴巴印在我唇上了。还有他的小舌头，一直伸到里面，翻啊，搅啊，恨不得吻我吻到最深处。我想躲开，没有用，整个人被他给圈住，罩在他可爱而温暖的小宇宙里。

好不容易叶氏大海吻的差不多了，放开我，鼻子尖顶在我的鼻子上，笑着看我：“这下看你还说什么。”

我说：“你别以为这样就是表示了同情，这样就不算非礼。”

他向上看了看，睫毛卷卷，忽闪闪的，他可真好看：“但是这样，你就不能走了。咱俩一起得肺炎，一起打吊瓶，嗨屁不？”他说的自己都乐起来。

我这人真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不吃回头草，好人不会纠缠不清，好人不会这样出尔反尔。

但这所有的前提是，好人她没在陌生的城市里生病，她身边没有一个让她贪慕的温暖。

我想一想说：“我先投宿在你这里，等我好了，我还要回去工作的。”

他想一想说：“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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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0章

29

其实原来我的病就差不多快好了，在叶海这里，无论是每日过来探来探病的医生，还是换着样做好菜好饭的保姆当然都比医院殷勤的多，我呼吸的空气都是荔枝和它墨绿的叶子的味道。过了个把星期，我觉得自己比原来身体还好了。

我最担心他那天亲完我，又跟我一起吃饭会被我传染，他有的时候吹笛子之前清清喉咙我都紧张，我喝着糖浆说：“要不然你还是跟我一起喝吧。预防比得上之后再治强。”

他得意地说：“不你担心了，哥们儿从来就没有生过病。”

三个保姆和两个司机在这个背倚着大片荔枝林的巨大的房子里伺侯叶海一个人，哦，如今加上一个被收留的流浪者我。我跟着叶海坐着他的日本产的太阳能四轮山路车去山上摘荔枝时很想说，你这个作威作福的坏家伙。

叶海说：“你这样乖一点啊，别没什么事情就大呼小叫的，别动不动就往嘴里面放冰淇淋，好的还会快一些。”

我说：“你别跟事儿妈似的行吗？”

“你还没说呢。”叶海在树下吃了一个新鲜的荔枝问我，“你是怎么得的肺炎啊？”

“我在海岛上跟着导师勘测，有一天淋了雨，感冒了，不知道怎么就没摆平，”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记得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好像是一条鱼，被超声震伤，我醒过来被人抬上直升飞机送到广州来急救了。”

他认真的听我讲述，非常的安静，居然还能提问题：“你在梦里为什么会被超声震伤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说，“其实那天我们的一台声纳仪出了毛病，如果打捞检修，工作会非常复杂，我想啊想啊，就梦见了这件事，我去修理机器，然后被震伤了。”

我咽了一下口水，叶海见我口干，递来一瓶水，我边说边喝一口，差点没有呕出来：“什么东西啊？”

“快喝吧。越南的草药，专门滋养肺脏的。快说然后呢？”

“更邪门的事情是，我的老师后来告诉我，就在那天，那台声纳仪又开始正常运转了。就像是真的被修好一样。”

我等着他长舒一口气道“胡编乱造”；或者客气一些，他会说“好故事啊”。可是他好久都没有说话，样子似乎在仔细的思考，他对我自己都觉得无稽的梦境和之后的巧合表现出足够的尊重，这让我非常受用。

“《聊斋》里面讲过一个故事，”叶海说，“一个小孩不小心把他爸爸捕到的，要献给皇上的斗蟋蟀给弄死了，他昏迷过去，变成了一只小蟋蟀，这只小虫子被献给皇上，赢得了很多比赛，给他爸爸赚了很多银两。”他看看我，“安菲，有没有可能这事儿也发生在你身上。”

“什么事儿？”

“你，就是一只大鱼。”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终于还是“噗哧”一声乐出来了。上次潜水组训练，这位仁兄也是这样解释胡美丽老师讲的故事。怎么这个梦境经过他一解释，连我自己都不信了啊？

叶海一扭头就往荔枝林的深处走去，狠狠的说我：“你这个缺心眼儿的。”

我想这天叶海真的生了气，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没有见到他，闲得无聊，我就在房子里面随便参观一下，起先还是没抱有任何目的的闲逛，一个人逛着逛着，那人类公有的窥私癖就发作起来。像每一个悬疑电影一样，这个有钱人的巨大的房子会不会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可是这里几乎每一个房间都没有上锁，可以随意出入。挂着油画的小会客室，各种游戏机俱全的游艺厅，四壁都是镜子的舞厅还有在房子东翼突出一角的日光休息室，每个房间都装修考究，配备着高档的设备，沙发脚垫上厚厚实实的骆驼毛仿佛都写着两个字：奢侈。

我在游艺厅打了两局弹子，又在日光室吃了保姆送来的桂花点心然后睡了一觉，醒过来，心里不甘。

我摸到他的卧室的外面，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能拧开的时候，我的小心心狠狠的撞了几下。我进去吗？我不进去吗？

此时传来吸尘器的声音，有保姆过来这边的走廊打扫。

我立时一开门就进了叶海的房间。

这是个四十米见方的卧室，大玻璃窗子，阳光明晃晃的投进来，整个房间像个暖房，可是这个暖房里没有花，贴着三面墙壁却各有一个巨大的透明鱼缸。里面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鱼不下百种，在水草，珊瑚，假山中穿行。一只小海螺不和右怎么扫地到了氧气泵的上面，像个拟于一样被氧气泡顶着跳着，我伸手过去一拨，它好不容易沉到鱼缸下面，有个东西被叨扰，脾气很不好的在鱼缸里面瞪着我，那是一条有我小臂那么长的金龙鱼，我向它招招手：“请替我问候福临门。”

叶海的床很大很舒服，我蹦一下跳上去，在旁边看见他的漂亮的金色长笛笛的旁边是粉色劳斯莱斯的模型，小天使在车头撅着屁股竖着翅膀；车模的旁边是一个橄榄球，上面都是签名，我拿过来仔细看一看，能够辩认出这样两个名字：科比，詹姆斯。我还在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多橄榄球球员跟NBA明星重名呢，球底部“姚明”两个字证实了我的怀疑，我哈哈笑起来：叶海这个缺心眼儿的，找个橄榄球让篮球明星签名。

书架上的藏书让人有点鄙视。都是些传奇故事什么的，居然还有日本漫画，稍微有点档次的是一套原文的希腊神话（我是看了插图才知道的），书页翻得都有些陈旧了，我纳闷，难道叶海看得懂希腊文？他居然还学着毛主席的样子在每页上都有些批示，歪歪扭扭的符号，我离得远横着看，很像涂鸦。

书架里面有一贴画铅笔画，我拿出来看，那一张女孩子的侧脸：长卷发仰着头，圆圆的额头卷睫毛，还有一个翘鼻子，画得挺好的，要是真是出自叶海的手笔那就让人对他刮目相看了，不过，更让我好奇的是，这画中人会不会就是他说起的“从前的女朋友”？

我把铅笔画放回原位，下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影集。

我拿过来翻翻看，都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我越翻越慨叹：岁月啊，岁月啊，我要是那个时候遇到叶海，看他唇红齿白又天真浪漫的那副样子，我是断然不会这么讨厌他的。有一张相片叶海大约六七岁大小，站在帆船的船舷上，穿着一套海军装，迎着阳光眯着眼睛对着镜头微笑，透过照片，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也能看见他那毛茸茸的睫毛，肉嘟嘟的小白脸和粉润润的嘴巴，简直就是极品正太。我想都没想就把那张照片给拿下来了。裙子没有口袋，我把照片顺手就放在了胸衣里面。华音有个表姐正怀孕呢，拿回去复印给她，每天早中晚各看十分钟，肯定能改良人种。

我在他的房间里盘旋良久，最终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我寻找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快出去的时候我把他的衣橱打开，里面层层叠叠的名牌衣饰并无稀奇，但下面的一个黑色的箱子却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挪过来那个箱子，那是潜水服轻装备的外箱，上面是几个字母“AMPHL”，那是他给我准备的潜水服。

我想起在北京，他高高兴兴的把这箱昂贵的装备送给我，要跟我一起参加潜水组的集训，可我不公别扭的拒绝他的好意，接下来还在电话里跟他大呼小叫一番，然后又突然离开。

我当时所有的酣畅痛快变成眼下的惭愧不已。

身后一个声音说：“旁边还有呢。”

我一下子站起来，叶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我后面，手插在兜里，笑嘻嘻的看着我。

我笑一笑：“叨扰数日，不好意思。我想帮你整理一下房间的。”

他没有理会我胡说八道的找借口，从我身边过去，从衣橱里面又拿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我的手里。

我一碰就知道是些什么了。

我积攒的石头，好多枚，大大小小的，放在张阿姨家我房间的书架上，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个时候又回到我的手上。

“我想你稀罕这东西，就给你都拿过来了。”叶海说，“其实早就想还你来着，我给忘了。”

我该说谢谢还是对不起？脑袋里东西一多我就糊涂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的那样大度：“不用谢。”

我想了半天抬头问他：“叶海，你不会是，你不会是偷了我的东西出来，在我发现之前以这种形式逃避责任吧？”

他怔了一下，几秒之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我又开始害怕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看着我说：“你说呢？”

我什么都没说，上去狠狠抱他一下，然后扭身就走。

可是我忘了很多事情；他的房间门口有一级台阶，我的胸衣里是我偷到的叶海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从小到大只要一激动就一定会出丑的惯性。

我“啊”的一声以“卍”字开趴在地上，叶海从后面一步跨上来把我扶起来，我还在尴尬和疼痛之中惊魂未定，忽然看见他的脸很特别。

叶海皱起的眉头间有点奇怪，有点诧异，又有点笑意。

他伸手向我的胸部，我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他拉住从里面露出来的照片的一角，向上一抻，我那里一凉。

我闭着眼睛就等着他骂我死变态了。

二十岁都不到啊，已经如此的艳羡哺乳期的妇女了。还自己骗自己把漂亮小孩的照片放在胸部上。真变态啊。

“安菲，”他慢慢的说，“你喜欢我就直接跟我要照片好了，犯得着做的这样有创意吗？”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小石头们从布袋子里一一拿出来放在窗子下面的写字台上，玄武岩，黑曜石，白云母，绿松石，每一枚都记载着一些心情，愉快的，怅惘的，深沉的，浮躁的。这个因为莫凉产生的习惯，到后来居然更多的是关于叶海的故事，连我自己都不觉察。

我的手伸到最里面，拿出来的这一颗，我并不认识：鸽子蛋大小，深绿色，扁平的，沉甸甸的，像个传说中或者电影里的好宝贝。我把它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一看，半透明，没有裂痕，非常漂亮。以我有限的石头鉴定经验来判断，这会不会是祖母绿？！

我的手里几乎握着一个破局规模的小宝藏。我拿起来再仔细地看，阳光在这枚宝石里被折射数次，照到我的眼睛里，我忽然觉得，心里有扇一直关闭的小门在这束光亮的照耀下忽闪了一下。

祖母绿，几个千年。

30

19岁的安菲曾经梦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年代。

那个时候，她是一条漂亮矫健的海豚，跟着众多的同伴自由的徜徉在大海里，无牵无挂，潇洒活泼。

有一天她贪玩离群，在不熟悉的海域里七扭八扭，来到一个陌生的所在。

檐廊回转，神仙洞府，却没有一个人影。向上看，长长的石阶不知道通往何处，她提了一口气，沿着阶梯向上游去。不知过了多久，没人没鱼，让人开始觉得恐怖而神秘。

给自己壮胆子的办法就是唱歌，她轻轻仰头，海豚音出口：“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心啊，爱不能休……”

第二句还没完，一柄三叉戟“嗖”的一下飞过来，就插在她旁边，锋利的尖刺没入石棱中。知道危险，不要查看，抬头的当儿不一定有被什么东西刺中。她甩了背鳍要全速离开，谁知回头的路被一个人挡住。

穿白袍子的年轻人，平静的眼睛，不怒而威：“谁允许你来我的这里？”

她说：“$^%$#%*()|||”

年轻人说：“被在那里装鱼说外语了。快现原形。”

她说：“你且让开，我现原形，要作法需要地方。”

他拔了自己的三叉戟稍稍退让，她借机卷了泡沫扭腰遁走。她一口气仓皇纵行数百海里，才敢在礁石旁边休息一下，伸展了身子向上一跳，坐在礁石上，在倒影里看见喘息着的自己：长头发，薄纱裙，学艺不精，四处游荡的仙女一名。

这个孩子有个贪婪的毛病，最爱美丽的石头。那穿白袍子的家伙掷来的三叉戟上镶有闪光的宝石，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后一直念念不忘。心里痒痒的总是想，什么时候把它弄到手上来，想得都忘了自己差点丧命在那漂亮的凶器下。

那是个乱得有趣的年代。

有好战的凡人和和易怒的神仙。她有幸托生为一个还有点法力的小仙，不会轻易被欺负，又在遁术上刻苦钻研，因此虽然周游四处造点乱子，仗着跑得快，总没有被人逮到。

她跟几个常在一起厮混的家伙说起那天的遭遇，他们不信。持三叉戟的，这个世界上连人带神没有第二个，是这里的皇，波塞冬。脾气特别不好，受了点打扰就会用三叉戟叉了鱼烧烤，有一次他在海底搞生猛海鲜排队，大飨诸神。

“海皇要刺死你，还跑得出来？做梦吧。”

她寒噤一个说：“我真逃出来了。”

他们道：“瞎编。加油啊。”

她说：“我借泡沫遁走的。他没有追上来。”

“弄点证据来。否则我们怎么相信？”

她笑着说：“刺激我啊？我不上套儿。”

其实她心里盘算着呢，上次是怎么误打误撞的到了那个地方，逃跑的路线又是怎样来的？她暗下决心，弄到他的三叉戟，卖钱。

那天她绕过苏纽海角，下潜数百米，又回到了之前来过的地方。

她声势浩大在柱子和檐廊之间转圈吐泡泡，又唱了几首歌，也没见有三叉戟再“嗖”的一声飞过来。十有八九他不在家。她提了一口气要浮上去的时候，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尾巴。

“上次放你跑了，这次还敢送上门来？”

她回头，看清了这年轻人，他今天定然是心情比那天好，明明该发怒，却眼含笑意，卷头发好好看啊。

她摇摇尾巴，转过身体：“听说你喜欢叉鱼练武艺，我特地来当靶子。”

他道：“找死？”

她游得稍远，给他摆了一个好位置：“来，试试再说。”

年轻人伸右手，三叉戟出现在他的手中，他舒展臂膀，蓄了满势在那凶悍却金光发亮的武器上，她看准了，口中念念有词，他那边一出手，她这边便转动飞快的水花，成一个小漩涡，将它的三叉戟卷在里面。

说是迟那时快。一眨眼她就卷走了这个传说中海皇的武器一路狂飙。

也不知道向北游了多久，水温渐冷，她在大礁石旁一个急转弯停下来，回头看，他没有追来。她化了原形上岸，手里拿着它的三叉戟，钢刃磨的锋利无比，闪着乌亮亮的光，沿着手柄一串宝石，每一颗都是天山地下罕有的奇珍。她心里赞道，漂亮漂亮，无论是这宝物，还是这次的偷窃行动。

她费了半天劲把最大的一枚绿色的宝石撬下来留给自己，然后把这件好家伙特价出售。

可是她打错了算盘，海皇的武器谁敢买呢？

贪婪的印度王在她献的宝物前看直了眼睛，要用一座城，一个宫殿和100个什么舞都会跳，什么歌都会唱的阉人来交换。买卖就要做成的当儿，他的巫师占了星相告诉他，这还了得，这是海皇的武器，要是不想水淹全国，最好敬而远之。她在下面恨的牙根痒痒的，抬头对那老巫师显了一个凶相，他吓破了胆子。

这件事情被写在《梨俱吠陀》里：女妖兜售有孽缘的珍宝给王，巫师劝阻，女妖作法害死了他。后来印度全景刮了三天大风。对，她就这么点儿能耐。

印度王都买不起，这三叉戟只好留在她手里。

事情又过了凡人的好多年，神仙的几十天。

有信传来：“撒丁岛有神仙的聚会，有一些比赛和游艺项目，请诸神踊跃报名。”

她后来知道，对比之后的历史，这是个难得的平静的好时节。

天上，海中还有冥界那些法力无边的三兄弟还很年轻，对权力和领土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没有互相发动攻击；人类对神的流氓性知识在怀疑的阶段，还没有确定；海伦的美貌没有被发现；没有战争，无风无浪。

不管是奥林匹斯山还是撒丁岛都安宁又热闹。

她报名了游泳项目，拿到比赛的规程才发现除了不可以食用有兴奋作用的草药之外，还不可以变化，要用真身竞赛。

她在宴会厅外的亭台里见到波塞冬率党羽过来。

同伴说：“低头，低头。是海皇过来了。”

都是年轻的神，因为他的母亲是瑞亚，姥姥是盖亚，因为他法力高，因为他脾气大，因为统管海洋，她就得跟他低头？她就不。什么海皇，三叉戟还不是被她轻而易举的给抢走了？

她心里认定他认不出来自己就是那条海豚，便直着脖子看他。要看仔细，海里面的和阳光下的，波塞冬的脸是不一样的。多了些真实的颜色。很生动。跟身边的随从说话的时候，总有点笑意在嘴角。

喜欢变成海马的同伴低着头，在下面对她说：“他会把你变成烤鱼的。”

波塞冬渐渐走近了。

她还是没动，没低头。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唯一不行礼的女人，他不再说话了，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他和她之间隔着几个含胸行礼的家伙，她心里想：让他们以后在海里变成虾。

他看着她，想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跟一个地位低下的小神仙应当怎么讲话：“这个没礼貌的，你叫什么？”

“安菲，安菲特利特。”

因为参加撒丁岛游戏比赛的选手太多，比赛要有三轮预赛才能最终决出八名选手参加决赛。第一名的奖品是巨钻一颗，能把海底照得通亮，她为此有了巨大的动力，在比赛中奋力拼搏，结果第一轮就惨遭淘汰。

海马说：“还以为你是高手。”

她闷闷地说道：“高手也有失手的时候啊。”

自己的心里其实也迟疑：难道我并不像自己想象的游得那样快？我可是偷了海皇的三叉戟跑出来的啊。他们热闹的时候，败军之将安菲特利特垂头丧气地离开撒丁岛，还在琢磨刚才的那枚耀眼的钻石，它像颗眼泪，可是谁的眼泪能那么大，那么漂亮呢？让人神往。

她独自一人在海里慢慢地游戏，忽上忽下，漫无目的。不远的地方忽然有暗幽幽的银光闪耀，她循光游去，在海贝堆里居然发现那颗钻石。

那个年代，他们都单纯。陆地上的猎人们还不会布陷阱，没有寓言这个东西，很多道理小神仙不懂。好宝贝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明晃晃地摆在我眼前？

安菲看看四处无人，便伸手去拿它，揣在怀里。纵身一跃，刚刚浮到海面上要逃离现场，仰头一看，被卫城的士兵抓了个正着。人赃俱获。

那惹祸的漂亮的石头被夺走，她被囚在酷热的沙牢里，连水都喝不到。身体一点点地脱水，打蔫儿，却死不了。这样看，神没有凡人好。

来看她的人居然是波塞冬。

他用食指勾着她的下巴把她小小的漂亮的脸孔抬起来，他的样子又轻佻又得意：“这回知道我是谁吗？还不问好？”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还敢跑？你这个小贼。”

“那个石头，是我拾到的。”

“你偷到的。”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看着安菲，“这是最卑鄙危险的行为。你往铁窗外面看过没有？那个家伙，叫普罗米修斯，他为什么被吊在山岬上，每天还有苍鹰啄食他的肝脏？因为他偷了火。”

她知道的，那是很恐怖的景象。但他是个好汉，肝脏被吃掉了还能自己挣扎着长回来。

“你能吗？”他看看她，“你的身体很漂亮，你要是被吞掉内脏还能自己修复吗？我们选一下从哪里开始，你的肝，你的胃，还是你的心？哎你有没有心？”他说着说着都要笑出声来。

刚听到这些，她都觉得内脏疼了。这个酷刑她是断然受不了的，还不如……

安菲一招头，很果断，“别给我上这个刑罚了，他们都说你很暴力，最喜欢生猛海鲜烧烤，你把我直接烤了吧。”

他好像是想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皱着浓眉毛问她：“他们是谁？凭什么这么说我？”

“他们？他们都这么说。说你特别残暴，因为一丁点的事儿就可以发动海啸地震，杀人杀神仙，眼睛都不眨；还说你……”

“说我什么？”

“最爱生猛海鲜，曾在海底开大派对，”她越说声音越小，“请客。”

他应该发怒，却反而笑了，那么高兴，像听到一个最精彩的笑话：“其实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他看看她，“既然你提到了，就从你开始吧。”

他过来一扑，她向后一躲。波塞冬撞在她身上，从后面把她的小脑袋牢牢地抓在手里，安菲动弹不得，被强迫着看他的眼睛：“唉，没礼貌的，多大了？”

“还小。”

“没嫁呢吧？”

“……”

“你这么漂亮，当我的情人吧。”

他语音没落，她就迎上去，自己的头狠狠撞在他的下巴上：“刚才说到哪里了？不是说要烤了我吗？快啊。”

她趁他吃痛还要再来一下，却被他躲开，身上带着锁链追之不得，她气得暴跳如雷：“你再跟我说下流话试一试，让我给你当情人？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捂着下巴吃惊地看着她：“有没有教养，怎么这么泼辣？”

安菲闭眼睛，深呼吸，盘腿坐下来，让自己冷静一点。她决定不再说话，要杀要剐随他。但想要她成为这个花花公子无数情人中的一个？门都没有，死都不行。

谁知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像研究一个小怪物。

“我放了你，你能不能把我的三叉戟还给我？”

那宝贝到手还没有拿热乎，又还到了波塞冬的怀里。他早就知道是她，设了个让她心服口服的陷阱，逼她交出他的东西。

这事儿有几个教训，一是，有的宝贝，偷得来，留不住；二是，你不要在海皇面前显示神通。

她咬牙把那宝物给他，波塞冬瞄了一眼：“我那枚绿色的钻石呢？小贼。”

“给你也安不上了，”她拿出来给他看，，她已经把它镶到项链的鸡心里，透明的绿钻石下面是她的画像，咧着嘴笑，非常可爱。

波塞冬看了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个就送给你了。记得，欠我一次。”

她还要分辩，海皇腾浪离开。

获释之后，平静数日。

安菲特利特变得很八卦。最爱听关于波塞冬的新闻。他又出巡哪一片海域，他轻轻一拨又把谁的船掀翻在了海底，哪个美丽的女神，善良的公主或者香艳的女妖又成了他的情人。

她心里好奇，又那么不屑。

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才不要给谁当情人。他是海皇也不行。她宁可当法力平平的小神仙。

这样，又过了凡人的几十年，神仙的几十天。

三兄弟打仗了。消息传到他们这里来，原因早已在众说纷纭中难觅真迹。就知道强大的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都用了浑身解数，只杀得天昏地暗，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大神们和人类的英雄们加入了不同的阵营，各为其主，期间也有美人计，无间道，联纵苟合，无耻之极。故事传来传去，被希腊聪明的瞎子记录下来，添枝加叶，成了后来的史诗。

什么时代都有不肯流俗的异数，隐士，世外高人，世外高神。

小神仙安菲和同伴们觉得当时打仗十分俗气，他们不愿意做这些俗气的事情，就在海底开了个赌盘。每日押大小。

她只把赌注放在一个人身上，大多数的时候输掉。

这个人是波塞冬。

战报传来，他且战且退，安菲积攒的宝石在这个过程中输掉了很多。可她的想法是，他们现在还没有惹毛他，他的脾气也并非传说中那样暴躁。直到现在他都是留了慈悲心的。

想到这里安菲就手上生风，啪的一下又将宝石押在波塞冬的身上。

可是那一天又输了。

之后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又摇摇晃晃地来到他的海底神殿。没有士兵把守，没有鱼经过，珊瑚不动，连海水在这里都是静止的，一切好像比上次更安静，静得让人心里没底，恐惧感从脚跟窜上来直到脖子上。她想唱两句把他喊出来，刚张一张嘴巴，被人扣住手腕。

果然是他，嘴角牵起，微微笑，轻松的，那么不在乎的：“又是你。这次不变成海豚了？”

她把他的手甩开：“我想看看，你哪里不对劲。”

“哪都对劲。”波塞冬摊开手，很坦白很无辜。

她追上去，揪住他袍子的襟口：“打仗不用功，你害我输了多少钱？”

他笑了：“我打仗用不用功，关你什么事？”

“亚德里亚海的小神仙开了赌局。我只押你一个……”她张嘴又是实话，出了口自己也发现了想要隐瞒的感情，声音越来越细小，抓着他襟口的手慢慢松下来，“我，我的钱都快输光了……”

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有线报，只告诉你：押哈迪斯吧，他够狠。替我也买上一份。”

他怎么知道，那是一种希望而不是什么对一点点小财物的贪婪呢？

安菲松了手，回头就走。这个家伙什么都不是。他负了她那一片诚恳的八卦之心。

她的纱裙子飘起来，驾着泡沫就要走了，听见波塞冬在后面叫她的名字：“洛夫西塞国的流浪公主，海仙女安菲特利特。”

她被他喊了全名，慢慢收住脚步，回头看他。

“明天是最后一战，你还有多少枚宝石，都押上。我帮你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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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2章

31

医生给我做了仔细的检查，然后把前天的化验结果拿出来说：“从各项指标上来看，你的肺炎应该算是痊愈了。”

我高兴得一下子蹦起来。

“但是也要注意养护和饮食啊。”他又赶快补充道。

叶海笑着说：“大夫你赶快打压一下她的嚣张气焰，这个苯蛋刚才还在窗子下面吹着风睡着了呢。”

他送走医生回来对我说：“今天晚上你跳脱衣舞咱们庆祝一下，别人收留流浪猫狗什么的，我收留流浪同学还把她的肺炎弄好了，我特别有成就感。”

“去你的吧。”

“哎你手里面一直攥着什么啊？”他又扑向游戏机之前问我。

我走到他旁边，摊开手掌让他看：“这块石头，不是我的。”

那绿色的宝石在我的手掌里熠熠生辉，闪烁着神秘的光芒。叶海看了看，拿起来就放到嘴里面去咬，我在他的槽牙恶狠狠地钉上去之前按住他的腮帮子，把那颗宝石给救出来，惊魂未定的我看着他：“你干什么啊？大兄弟。”

“看看真假啊。”他说的理所当然。

“又不是鉴定金子，”我气得都乐了，这不是缺心眼儿吗？

他也笑起来：“你当我真傻啊？我开玩笑呢。跟你说，这个也不是我的，你自己留着玩吧。”

我方心安理得地将宝贝收起来：“正合我意。”

“安菲，过来打游戏。”叶海拍拍身边的靠垫对我说，“这个是我新弄来的，来劲极了。咱俩双剑合璧……”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转头看看我：“干什么啊？”

“我的病好了，我差不多也该，”我看着他，“我差不多也该回海岛了。到现在，连句谢谢都没跟你说呢。”

游戏叽哩哇啦的一开始，叶就只看里面的恐龙不看我的，我等了他半天他不说话，我要回自己的房间上网去了，走到门口被他叫住：“安菲。”

“啊？”

“胡美丽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背朝着我，一边打游戏一边说，过关过得飞快，“他说，星期一潜水组在中山大学体育馆集合，总任务参加全国大赛。”

“……”

“他让我去，问我能不能找到你。我说：我试试，这个女同学是个神仙，云游到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我没接茬。

“你病好了，是不是就应该回海岛，搞你的那个什么研究，什么勘测啊的去了？”屏幕上的怪兽一个个被他杀死，状况十分血腥惨烈，“下次胡美丽再问起来，我怎么说？”

“我……”

“我说你也别去。”还没等我回答呢，叶海就抢着说，游戏越打越快，“就你这样，肺炎刚好，下了不能不能过十米都不一定，你这不是给我们拖后腿嘛。本来我们夺冠呼声挺高的。”他说着就笑起来，“再说，你在那岛上不是也有个什么都是吗？就是跟你订什么娃娃亲的那个――不是我编排吧？原来你告诉我的……“

我觉得我跟叶海之间的和平对话比巴以谈判还希望渺茫，他没几句话又把我气得半死。

“你说得太对了。”我说，“我才不稀罕跟你们玩呢。我跟你们不能比，我这边科研任务特别紧，我这些日子在这边养病，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至于那个老师，在下你就不用多虑了。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忙活好就得了，不要看着一个铅笔画来回快抛弃你的女朋友。”我越说越痛快，“我觉得，非常，同情……”

屏幕上，叶海的小兵蹦起来一顿凌空飞脚，没有一脚踢到敌人，“wenger”地摔下来，准备好的僵尸上来就把他给砍了。我在他过来砍我之前逃走，蹬蹬蹬跑回自己的房间，靠在门上咬着牙说：“我个讨厌精。”

我的QQ上有两个小头像不停地闪耀，一个是销魂的西藏小孩扎西旺堆，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我回?说：我在小岛进行着高端的科研探测，一时不能回去。代我向地理系的同学们问好。就说安菲惦记他们。

旺堆只回复了两个字：啊呸（他的普通话更上层楼了）。

另一个是清华大学潜水队高大的女子邱阿明，我的老冤家。

邱阿明：听说你失踪了，这次就不总任务参加全国比赛了？

我：哥们儿搞科研呢。向国务委员汇报。不悄于跟你们小孩子玩儿。

大邱：别吹了。你最多给人家打个下手什么的。管饭不啊？每天补助能有三十快钱不？

我：去你的。

大邱：这回你们算是废了。

我：？

大邱：我听我们都是说的，你们学校老张和老罗卜，那两个肺活量超大，潜水成绩极端稳定的师哥哥在作论文的时候精神压力太大，一个在二十九岁稚龄带上了心脏支架；另一个不小心喝了他的湖北媳妇做了滚开的鳖汤，把本来就不稳健的胃给烫穿孔了。

我：你胡说八道。

大邱：真没有。就因为这个，咱们附近一共四个学校连续做了十场健康知识讲座，涉及了心肝脾胃等好几个器官，教大家怎么养生保健。防止青年知识分子过劳和亚健康状况。

我：太邪乎了。

大邱：哎我说，那天我穿着轻装备一下子潜了121米。

我：那又怎样？

大邱：你不去，我cei谁啊？我矛盾极了。虽然我这块金牌算是定下来了，不过我觉得没对手，没意思。

我：你这个虚伪的人。你要是矛盾，你就也别去。

大邱：安菲，你说的不是真的吧？无论是你还是我，咱们准备多长时间了？怎么着？说不去就不去了？

我：我忙，我忙着搞科研。研究所离不开。

她只在屏幕上给我留下了一个深情的字：滚。

我发了一会儿呆，我想起原来辛苦努力很多年训练潜水，现在真到能参加全国比赛的时候了，自己却要放弃了。

我左右矛盾着：我的病好了，现在是应该马上回到海岛跟莫凉继续勘测，寻找石油，还是留在广州去参加潜水大赛？

一个最没有主意的人现在要去选择，我的小心心里有两个自己进行着激烈的辩论。

科学安菲：回海岛。搞勘测，找石油。为祖国做贡献。

运动安菲：留在广州。会合潜水组，灭掉邱阿明。

运动安菲：回什么海岛啊？你去和不去一个样，你要是不在，科学家们更安静，效率更高。你不参加科研就是对科研做贡献了。

科学安菲：留什么广州啊？你看叶海的那个德性。你跟他在一起总是被气个半死。肺炎刚好，注意病情不要反复。

科学安菲：别忘了莫凉，他是你从小的梦中情人。做人要专一。

运动安菲：我哪晨有不专一？

科学安菲：你留在这里，天天跟叶海混在一起就是不专一，你……

运动安菲：你住口，你不要再打着科学的幌子行八卦之实。

八卦安菲：你也不要再假清纯，真色情。

你看了他的弟弟，还把他小时候的照片放在胸衣里，贴着你的……

色情安菲：你住嘴！

我在这边拄着脑袋正在分裂呢，有人大声地敲我的房门。我被吓了一跳，跑过去开门一看，不是叶海还会是谁？

我不想吵架，我自己和自己刚刚吵完。我满脸拉成一条横线看着他：“作甚？”

他的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你刚才说要谢谢我。不会是就那么一句话吗？”

“……”

“明天是星期六，咱们出去过个周末。”他未待我反应，说完了扭头就走。

他等一等能怎么样呢？我们可以好好谈论一下明天的安排。

关于这个周末，叶海的第一个好主意是：我们去阿玛尼报仇。

“别再跟我提这事儿了，我都窘死了。”

“你不是那天被人欺负了吗？”叶海说，“我今天带你cei他们去。”

他不说还到罢了，一说起来又勾起我心中仇恨，我这辈子还没被人那么瞧不起呢。我说：行。谢谢你寻思着替我报仇。要报仇啊，就报个狠的，你把阿玛尼这一季的衣服都买下来，砸死他们。

他很鄙夷：“所以说安菲你确实缺心眼儿。我把他们的衣服都买下来了，他们分提成高兴都来不及呢，还砸人家，你真是……”

我吃一满口大米饭说：“那你说怎么办？”

结果那天叶海领着我在范思哲和香奈儿一顿海买，然后拎着大包小裹地去了阿玛尼，然后一顿试穿，然后一件不买。他们集体大眼瞪小眼。然后我看准了，跟那个上次建议我去买大牌子班尼路的店员说：“你说对了，你们这个牌子确实不适合我。”

我们拎着那么多东西上了他的车，我看着它们说：“太奢侈了，这要是换成李宁，都能穿到第三十九界奥运会。”

他发动车子没看我：“无所谓。你要是要，就自己留着穿；你要是不要，就拿去退了折现。”

他从车后面拿来一个袋子，放在我的怀里说：“你刚才挑衣服的时候，我去弄来的。安菲你要是把这个穿上，让我拍几张照片，当作我替你报仇，报答我就行。”

我拿出来一看就摔在他的脸上了：“你自己穿上照着镜子拍照片去吧。”

叶海“嘎”的一下刹住车子，他把那个透明的黑色蕾丝小内裤慢慢从自己白净净的脸上拿下来幽怨地看着我说：“你这个小气鬼。我就这么一个要求。”

我只此时停在青年科学宫的门口，买票的人排成长队。招贴画上是一个巨大的抹香鲸率领奇鱼海兽徜佯在蔚蓝的大海里。我想起前两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推介：日本一位著名的海洋学者在北京办了一个关于海洋保护的文化展非常受欢迎，又被邀请到了广州做展。

“咱们去看看这个，你觉得怎么样？”我说。

“你请客。”

我和叶海随着人流进去，里面分成数个展厅，各有不同主题。分别用图片、化石、激光影像和实物造型讲述了海样的诞生、发展和变化。

海洋曾经是一个导陋的小baby，脾气不好，体温很高，蕴含的水分是酸性，缺氧，没有营养。在他哭闹着挣扎的新陈代谢的过程中，水汽不断地蒸发，形成云雨，云彩遮蔽了太阳从而挡住了强烈的紫外线，雨水将陆地和岩石中的盐分分解，提供了生命诞生最初所需的养料，微薄的单细胞的物质在海底慢慢形成。

他的第一声啼哭，因为身体里活跃着生命的躁动，绿色的东西在他的体内形成，伸展，浮上水面，征服并利用了强大的阳光，生成氧气和臭氧，为给更高等的细胞或者更复杂的情绪提供了基础和屏障。

他们慢慢形成，演变：单细胞的，多细胞的；紫色的，绿色有；周转阳光的，食用他人的；向往陆地的，固守海洋的，还有终于飞了天的；四肢着地的，直立行走的；默不作声的，开口说话了的。形形色色的生命，产生，成长在这里，并至今仍在每一个个体成型的最初，留有他的痕迹：绝大多数的动物在胚胎里都有腮的结构，那是向海洋致敬，因为在几亿年前是他慷慨生成他们，并允许寄居。

这些吵闹的，无良的，不放弃一分钟去进化，去发展的生命寄居着他，也丰富着他。

海洋不再是那个百无聊赖的小baby，他长成富有，矫健的美少年。博大，从容，有时发脾气。他安静，就是宝藏，就是胜景；他不耐烦便成风雨雷电；他玩笑，弹指间大陆漂移；他有时候心绪懒散，便隐没于万年冰川。

我在每一幅图画，每一个故事，每一枚化石和每一具记载时光的骸骨间流连，震惊于海洋的历史，他的美丽和雄奇。

最后一个展厅的门是关着的。

我们把它慢慢推开，面前是狭窄的两条路。我和叶海分头各走一端。

我仿佛走进黑暗中的大海，声电光影下，只见海浪滔天，飓风飞驰，漩涡翻转，狂怒的海啸，阴觉的赤潮，暗藏杀机的浮岛的冰山，毁掉多少海上的船和陆上的人。

公元前16世纪，克里特岛北边的桑托林岛火山喷发，甚至波及了300千米外的尼罗河谷，火山喷发引发爱琴海浪高90多米，周围城市尽毁，只剩下锡拉岛在爱琴海中孤独矗立。

1498年9月20日日本东海道因海底8.6级地震引起海啸，海啸最大波高15－20米，在伊势湾冲毁1000栋以上建筑，溺死5000余人，在伊豆，海海侵入内陆2000米，志摩受灾惨重，据静冈县《太明志》记载，死亡2.6万人，三重县溺死1万人。2004年12月26日，印尼大海啸，波及印度洋沿岸几乎年有国家，死亡人数逾30万。

还有失踪在百慕大的军舰，撞了冰山的泰坦尼克，北冰洋边上多少被淹没的岛，以及那夕阳下的威尼――那么杰出美丽的城市，大海要将它一点点一点点地吞没有。

我从这一侧走出，用自己简单的好恶判断：他喜怒无常，并非善人；偏偏握着大的权力，生杀予夺全凭心情，轻轻一动，便是人间惨剧。

叶海从那一侧走出来，看看我。

“你那边好不好看？”我问。

“特别残忍”他说。

“是什么”

“废水倾倒在海里，每年的量是半个地中海。日本人杀鲸，炮口比一个人的腰还粗；中国人劫掠鲨鱼，割了鱼翅，又把那可怜的家伙放回到海里；美国人的电缆在海底经过链接欧洲，把南美的火山招惹得蠢蠢欲动。还有，”他看着我，“海上开采石没，无数的鱼群避之不及，要么被机器震死，要么绕道的时候累死。还有，稍有不慎，石油泄漏，海面像铺了柏油，一个火星下去，油在水上面着火，可以持续几个月。冰山跟着就融化。”他停一停，问我，“你呢？你那边是什么？”

我笑一笑：“刚才还觉得气愤，现在看，海洋对人类，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笑着看我：“难得你这个海洋的开采者能有这么深刻的理解。”

我跟着叶海出去的时候，心里面觉得不舒服，为什么日本人的展览不能像美国人的电影一样有一个让人愉快的结尾呢？

我跟着叶海从展览厅里出来的时候，在一楼大堂中央假山的旁边看见一男一女背对着我们在低声地聊天。我们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快出门了，我站住。

“你去取车吧。”我说，“我东西落到楼上了。我去拿回来。”

“什么东西啊？”叶海说，“我去给你拿。”

“你去吧，就在女洗手间池旁边有个粉色有装卫生巾的小包。”我说。

他看着我说：“安菲，你给我好好地瞎编。”

我深呼吸，肩膀垮下来：“看见一个熟人，我想去打个招呼。”

“好的，你去。”叶海说，他的声音和缓但是语气坚硬，“我在停车场等你十分钟。”

这一天是个大日子，我不仅仅见到莫凉，还见到了久违的柳生兰子，那位来广州布展的日本学者正是她的丈夫。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总是盘根在我的脑袋里，挥之不去。

莫凉对柳生兰子说：“老师还记得我的妹妹安菲吗？”

她把手轻轻地覆在我的手上：“怎么会忘了，安菲小组那么漂亮。莫凉说安菲小姐在北京大学念书，学得也是地质学？”

我轻轻颔首。

她说道：“人年轻只有一回，要努力啊。”

然后是一小段的沉默。

莫凉说：“打扰老师了，我要走了。”

她抬头看他，微微蹙遐：“都不喝一杯茶？”

“要乘船回岛。“

她点点头，用力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莫凉君，要保重。”

“老师也是。”

柳生兰子离开去为她的丈夫帮忙，我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她的背影。我的心中对莫凉有些歉疚，是不是我打扰了师生两个人难得的重逢？我抬头看看，九月的阳光从科学宫一楼大玻璃窗外透过来，它灼得我眼睛里和脸上好热。

我是韩剧里恶毒的女配角。

莫凉说：“不说话，闹情绪啊？”

“……”

他微微笑：“你在好奇，我跟柳生老师说了些什么？”他沉吟片刻，轻轻地说，“事情其实已经过去了。”

跟着她念书的时候，他对她的感情糅杂了很多因素。美丽博学的女子本身就令人景仰，她又是那么温柔而态度可亲，身上全无因大器早成而产生的不可一世，年少时候的莫凉，身在异乡的留学生，什麽时候爱上自己的导师，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柳生兰子赌输了那一局，决定从学界隐退。他在下暴雨的夜晚去找她，想要她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可是他在她的家里遇到了她的未婚夫。

人们做出的重要的决定或者改变，原因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这个男人是她的另一原因。

他样子木讷，性格却机灵活泼，更重要的是，在学术上，在理想上，他与她全然不同，甚至水火不容。她是个实用的海洋开发先锋，他是个理想主义的海洋保护者；她从前的工作都是为了要发现确定并利用海底的源源，他毕生的力量就是要阻止这种事情。她第一次遇见他，他率领众人在他们巨大的勘测船前面裸泳。

柳生兰子离开学界，并没有心灰意冷，也没有委屈自己，她爱上这个跟她完全不一样的男人，跟着他换另一种方式生活。

莫凉明白了自己的一厢情愿。柳生兰子不要一个自己的复制品，哪怕莫凉可以更出色更激进更技巧地向大海索要宝藏。

柳生要另一个人，一个自己做不到的人。

“你们说起这些，难不难过？”

莫凉说：“刚才吗？我们没有说这些。柳生老师只是告诉我也许可以做一辊的方向的海洋地质方面的研究。她不建议我继续搞海底石油的勘探――她信仰变了，要我也皈依。”他耸肩笑笑。

“当然她不可能说服你。”我喝了一口水。

他想了一会儿：“我是这样对她说的：我觉得很着急，无论是眼下的勘测还是之后要进行的开发。我没有时间回头想，是不是还有别的选择。我也没有时间做别的事情，”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无论是从前的思念，还是新的爱恋。”

我低头，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的时候，那么多的揣测和不安，其实只用一句话而已，莫凉他说得多么明白。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可是他，没有，时间，跟我谈恋爱。

身边有人三三两两地走过，参观完展览的小孩子手里拿着鲸鱼形状的氢气球，又问爸爸妈妈要汽水喝。

莫凉说：“你要什么？菲菲，我去给你买。”

我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弹。

他说：“我还想去医院看你呢，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你了。你什么时候回……”

“莫凉哥哥，我的病好了。”

“……”

“我想，我先不要回海岛了。”我抬头，又看看他，我要好好看看他，我从小就喜欢的他。白净的皮肤，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像柏原崇，又像是付辛博，“学校潜水组召集集训，我想留下来跟着训练，然后参加全国比赛。”

“……”

“我觉得我在岛上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其实小班长也能做。所以我想，我，”我笑一下，“我还是去一个更需要我的岗位吧。”

“你想好了吗？”他看我。

“嗯。”我重重地点头，“想好了。想得别提多好了。”

我的鼻子里面好疼啊，我皱着眉头，但是我笑起来：“我要去找同学了，他们都等着我呢。”

他好像有一会儿失神，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掏出一张卡给我：“菲菲，把这个拿着。”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我还有点呢……”

他忽然烦躁起来，执拗地把这张卡放在我的挎包里，说得又快又强硬：“别推了，把它拿着。”

他从来不曾这样命令我。

我喃喃说：“真的不用。”

他停顿良久，声音终于和缓下来：“听话。这也是你两个月的工资啊。”

我垂着头，心里非常难过，我心里说：快走吧，快走吧，再不走，我的眼泪就下来的。

“比赛的时候要告诉我。我去看比赛，给你加油。”

我的心不在这里，我慢慢握住他的手，仰头看他，瞪大了眼睛：“要是，要是你不忙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了，你，你，你要……”

他把我轻轻地搂在怀里：“我来找你。”

我辞别的莫凉，也没有去找叶海。

我耽搁太久了，这说一不二的大爷是不会等我的。

我自己一直走到珠江边上，在江边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华灯初上，珠江水在两岸灯影间漫漫地流淌，晚饭后纳凉的人们唱戏下棋打牌钓螃蟹，有人把带着夜灯的风筝放到天上去。

一个小宝宝个子还没有凳子腿高，在那边玩一个大皮球。皮球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脚边。我拾起来给他，他笑着过来，棕色的眼睛蕴含了丰富的水分，皮肤透明。

小孩子都傻，他因为得到了一个皮球就这般高兴。

我难过的时候，不希望有人高兴。

我念头一转，就把皮球扔到一边。

他蹬蹬蹬地跑过去，拾起来，又拿给我，想要跟我玩这个扔球捡球的游戏。

他真傻，像我一样傻，被人扔了的球又非呆捡回来给他。

他一下子又扔得好远。

小孩又要跑去把球捡回来，他被他的妈妈叫住。

女人看出来我不怀出好意地戏弄他天真可爱的儿子，狠狠瞪着我用粤语咒骂几句，抱起孩子转身离开。

我一下子来了火气，腾地站起来。

我不喜欢这里。温暖的夜风，柔软的水，老人唱小曲，亮闪闪的风筝，可爱的小孩子，保护他的母亲。真讨厌。我不喜欢这里。

我仰头看着明晃晃的天空，想起叶海的话，他说，天气有时候不好，其实是因为我的心情。

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我在心里恨慨地说：现在，下雨。

几秒钟之后，闷雷声从远处传来，忽然有乌云滚滚从面八方袭入夜空。月亮、星星都在瞬间被遮蔽，风骤起，人们未来得及躲避，大雨点纷纷砸下来。

我有点兴奋，难道我真的能够呼风唤雨？

但是我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江边玩乐的人们被大雨砸得四散，他们可能跑几步就能够回到自己的家里，洗澡，换衣服。而我，孤单一个人，没有雨伞，无处可逃。

我在自己召唤来的大雨里被浇得浑身湿透。一旁的马路上腾起轻烟，一辆车“xiu”的一下停下来，车灯像刹车闸的声音一样尖锐。

一个人从车下来，慢慢走近，身影在雨幕中逐渐清晰。一把伞挡在我头顶。

他的声音，戏弄的，得意的在我头上传来：“你这个笨蛋。”

我被大雨浇得视线模糊，抬头看他半天：“你怎么没走啊？大爷。”

我的脑袋里有两个我自己。

面对莫凉的是一个温柔的，纠结的，善良的，有点苯拙的好女孩。当这个好女孩一转身，面对着叶海，她被一个坏东西所取代。

这个坏东西冷酷而且忘恩负义。这个坏东西怎么而且占人家便宜。这个坏东西现在突然占据了我的身体，那湿透的，冷得哆嗦的身体被这个坏东西怂恿着陡然变得贪婪，向往那离得最近的温暖的来源。

我慢慢站起来，慢慢地倾身过去。我张开手臂，抱住他结实的腰身，脸在他的胸口上，在那里抬起头，鼻尖擦过他的颈子，呼吸间是我熟悉的他的味道。在北京，在潜水组集训的海岛，在那窄小的睡袋里，在医院，在墨绿的荔枝林。他曾经那么慷慨地温暖我。

我的眼泪还是在他的面前流下来了，只轻轻一眨眼，泪水流了满脸。我小声地说，讨好的，乞求的：“我冷，抱一抱，行不行？”

他的伞一下子被丢在地上，我被他修长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搂在怀里。还是暴雨滂沱，可是突然间就有了这个温暖的坚定的依靠。我心里的坏东西觉得安全了，舒服了，却催生了更多的泪水。

叶海的下巴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问：“怎么了？安菲。”

我随他回家，洗澡，换衣。枕头蓬松，床又大又软，一切都干燥而温暖，还有叶海的臂弯。我躺在他身侧，弓着身子面对他，他的手臂轻轻一勾，便把我笼在怀里。这个姿势很默契，他总是能把我搂得小小的，很柔嫩。

“怎么这么难过？”他伸出手轻轻刮掉我眼角的一粒眼泪。

我看着他：“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都在听了。”

我抽抽鼻子：“其实也没大事儿。刚刚在科学宫，遇到的就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说，我跟他，不行。”

“那个老师？”

“嗯”

“……”

我掰着手指数一数：“七年”

我喜欢他七年了。刚才听见他说，没有时间。我好像被打了一闷棍，又好像卸个一个包袱。又难过又觉得反而轻松了。

叶海，七年长不长？

我生命里多过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喜欢他。我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他。现在他说：“不行。”

我闭上眼睛，又是一大串的眼泪滚下来。

叶海说：“安菲，你再哭我就亲你了。”

“不要乘人之危。”我的鼻子发堵，费力地哼着说。

他稍稍欠起身，从上面看着我的眼睛：“是想要你闭嘴。因为我听了不高兴。”

我怕他说了就做，赶快把脸贴在他肩窝上，后脑勺朝上。

叶海低声笑真情为：“那怎么办？我去cei他吧。以解心头之恨。”

我摇头，用力地摇头。

叶海就亲吻在我的头发上。

大雨已经停了，夜风夹着荔枝林的香气穿堂而过，枝叶在远处沙沙地响，明月光透过窗棱照进来，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这个世界里的安菲抱怨了她被辜负了的七年的感情，疲惫地睡着了。叶海借了自己的胳膊给她当枕头，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的，小心翼翼地闻她的香气。

七年，七年而已。让她如此难过。

那么他的几千年呢？

32

安菲特利特终于在最后一盘大获全胜。

海皇的致命一击水漫天庭冥府，之前得势的宙斯和哈迪斯手下死伤无数，不得还价地下来谈判。

他任着性子大肆掠夺他们的地盘的时候，她在赌桌上不仅翻了老本还把别人的宝物收入囊中。

安菲高兴地拍桌子给自己叫好，忽然听见有人议论：宙斯把多少美女送给了波塞冬，他要怎样享用呢？

她继续拍桌子，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大赢家，那我现在就坐庄再开一盘。咱们赌：波塞冬何时精尽人亡。

海马上来就把她的嘴给捂住：“想死啊你？在这里诅咒海皇。你真是不当烤鱼不罢休啊。”

他搂着美人彻夜喝酒庆祝自己的胜利，可有时在半夜里醒来看看夜晚的星空和海面，觉得这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孤独便开始涨潮。这时候他会本能地投入温柔乡饮鸩止渴。

女人爱这样的波塞冬。

他年轻又英俊，高贵又热情，兴致上来的时候为了讨人欢心，能把身段放到最低：他若喜爱你，要他怎样都行。

“怎样都行？”阿尔忒弥斯问他。

“怎样都行。”他点头，亲吻怀里这美丽的月亮女神。

“那我要你的金马车。”

“明天就拿去。随便你用。”

他真的慷慨，海皇的金马车是神界人间独一无二的宝贝，他连一秒钟的考虑都没有就答应，她觉得很满意：“那是男人们的车。我不喜欢。”她改了主意。

“随便你要什么，说得出来，我就给你弄来。”他笑着把玩她的手。

“我不要金马车，我要12只海豚拉的车子。”女神说。

“一百二十只都没有问题。”

安菲特利特在牌桌上被夜叉用绳索套住脖子，挣脱不开就想要来个急转身逃走，夜叉道：“别挣扎了，没有用。”

她怒道：“我没犯法，干什么抓我？”

这个夜叉是个蛮横的老实人：“我们只在爱琴海捉到11只海豚，一共需要12个，烦请你变化一下。”

“滚。”

“不行啊。”夜叉道，“你去一下就好，海皇送给阿尔忒弥斯的海豚车，不能只有11个。不过你别急，这些大神仙玩腻的时候，自然放你自由。”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听错了，她要被波塞冬送给别人去拉车？她念闻口诀要遁走，谁知道夜叉早就备好技术设备，用个小棒子在她脑袋上轻轻一碰，好好的仙女变成海豚，再也回不来。

阿尔忒弥斯对这辆海豚车十分满意，亲吻海皇的嘴巴表示谢意。

他仔细看一看却觉得有些蹊跷，走到安菲变化的这只海豚旁边，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一只这么面熟？”

她觉得用眼睛已经丰富地表达了自己的情绪：你大爷的，快放了我。

谁知道他摇摇头，早就忘记了。

夜叉道：“这一只最聪明又肥壮，放到前面，当领头的。”

波塞冬道：“难得你想到好主意。”

女神扬起了鞭子想要驾驶新的海豚车在海面上兜风，鞭子头落下一刹那被波塞冬一把握住：“太土了，现在谁驾车还用鞭子啊？”

“那怎么办？”

“你跟他们对话啊。”海皇道，他脖子一扭，面向前面的海豚高声喝到，“不想变成烤鱼就上路啊！”

安菲直气得五脏俱毁：我上路，好，我上路！

她腾地跃向天空，靠自己这一条鱼一只尾巴的力量掀动了缰绳，真正的海豚们跟着躁动起来，跟着一个个地向天空跃去。安菲重重地落下来，在海面激起四射的水花。在混乱中，她挣脱了缰绳，头一低便游到了坐着海皇和月亮女神的车子的下面，她奋力地向上顶去，心里面高兴极了：我要你们底朝天。

两个大神仙狼狈入水的当儿，她使了全身的力气逃命。不知道游了多久，游到几乎快要累死的时候，才渐渐停下来，靠在礁石上休息一会儿。

她大口喘着粗气，忽然听到上面一个声音说：“接着跑啊。”

她抬头看看，波塞冬气定神闲地坐在礁石上，看着刀子，愉快极了。

她还真的要走，他一伸手，抓住她的背鳍：“哪里走？”

他的手一碰到她的身体，她便现了原形：气喘吁吁的小仙女，脸颊红润，面色可爱。他的手按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凝脂一片。他看着她笑了：“是你？”

她甩开他的手，整理自己的头发。

“你怎么混到我的海豚车队里来的？”

“你以为我愿意？我被逮来的。”安菲泡在水里说，“我，我倒霉。”

“怎么别人不倒霉，偏偏就是你？”

“别提了。我本来能跑的，你的夜叉用个什么东西在我脑袋上一碰，我就变成海豚而且变不回来了，被他们带回来给你的女朋友拉车。”

他哈哈笑起来：“还不是你法力不精。”他在礁石上向她伸出手，“小仙女上来，跟我说说话。”

“去你的吧。”安菲说，“你去陪你的女朋友，我要走了。”

他抓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安菲特利特被他拉上礁石坐在他旁边。

他看着她的脸，蜂蜜色的皮肤细致得不见毛孔，却有薄薄一层绒毛，新鲜得像初夏里的杏子：“她久不见了，刚才还得罪了你。我再送你一个礼物补偿吧。”

她没动，想了半天：“什么礼物？”

“给你一个法术。”

“什么法术？”

“随便你，自己选。”

波塞冬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狐疑，感到不安全，还有小小的贪念的眼睛。

“我会施法刮风，上次在印度给他们闹得不亦乐乎。但是，我想要个升级版的。”安菲说。

“你说怎么升级？”

“刮风，下雨，大雪，雷电……”安菲越说眼睛越放光，“我想要操纵天气。”

他笑起来，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想好了？”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小会儿没有眨动。海上的天气这个时候产生了变化，夜空中的几丝云朵渐渐散净，白月亮和星子布满天空，微风吹动她的长头发，抬头看看，一颗流星沿着黄道线滑过，潜在深蓝色的大海里。

波塞冬笑笑：“好了，完成了？”

“什么？”

“你的法术。”

她看看自己的手：“这样就完了？”

“试试看。”

安菲将信将疑，赤足在礁石上站起来，食指指向天空：“给我下雨。”

海鸟飞过，晴朗的夜空依旧安静。

“不好用。”

“好用的。”波塞冬说，“我知道你现在心情愉快，像这个天气一样。”

“我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要呼风唤雨。”她说着说着忽然明白了，笑起来，露出白白细细的牙齿，“你涮我是吧？海皇大人。”

他没有笑，伸手托起她的脸庞：“我没有，安菲特利特。这是个奇怪的法术，没有口诀，也没有法器，你要小心使用：你若心情好，天气风和日丽；你要是悲伤难过，天就会下雨。现在我能看见，你现在心情好，对不对？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她有好一会儿没说话，眼眸低垂，眼波流转。

他拾起她的手，放在鼻子边嗅一嗅，轻轻地吻：“当我的情人吧，安菲特利特。还想要什么，一一给你。”

他手中那柔软的小手忽然一硬，海皇刚要提防已经来不及，上次在沙牢他鼻子中招，这次安菲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颊上，力度不大但是声音响亮，那么想，两个人都怔住。

乌云袭上夜空。

“早跟你说了，”安菲变了脸，恨恨道，“这个免谈。”

他恼羞成怒中觉得难以理解，海皇的情人，这哪里委屈了她？

风云聚集，遮天蔽月，她是真的动了气。

他背过身，甩了袖子离开，女人年纪小都是愣头青，不仅不解风情而且态度恶劣，十分野蛮。

他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他。

海皇没有像自己希望的一样忘记这个脾气暴躁，态度恶劣的孩子。她明亮的眼睛里像是藏着冬天的星星，她的头发像黑色的的瀑布一样披在身上，她的皮肤被海水打磨得光滑无比，摸上去便让欲望油然而生。

但是脾气是真的坏，很少给他看好脸儿，几次冲撞，都恨不得见他血的样子。有的人敌意像是天生的，他却从来没有眷恋过这样一个敌人。

他这样想起她，便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身边的美人过来，伏在他肩上：“陛下想起什么？这么高兴？”

他看着她：“我有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洗耳恭听。”

“给我当情人，愉快吗？”

美人想了想：“锦衣玉食，万众瞩目，陛下在床榻上又生龙活虎，反正我愿意做。”

他听了觉得很受用，看着美人的漂亮的脸孔笑了笑：“有人不愿意，我说起此事，就像点着了火。”

“只有两个原因。”她想一想道，“一是，她就是对陛下没有感觉，怎么强迫都不行，宁愿一死。”

波塞冬想起安菲特利特在沙牢里跟他说宁愿变成烤鱼也不肯委身与他就忍不住乐起来，忽然又发觉这对于自己传说中无智谋的魅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马上否决了这个可能性：“不可能。说第二个。”

“第二就是，她要的不仅仅是做一个情人。”

“那是什么？”他看着她。

“我不敢讲。男人听到这个都会在短暂的时间里突发各种急性病症状。”

“快说，别卖关子了。”

“结婚。”

波塞冬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咣咣”凿了两下，一下子蹦起来就要从海殿浮到海面上去。

美人拽住他：“陛下干什么去？”

“好像有敌人在上面挑畔，敢冒犯我的海洋。”

“您快坐下来，”美人道，“这是提到‘结婚’两个字的正常反应，陛下别像乡巴佬似的。”

他自己也被逗乐了，慢慢坐下来，看着身边最近的专宠，这聪明的美人：“怎么你会这么明白？”

她想一想：“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第一次纵身坠入爱河的时候，都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我也是。”

他知道有些事情很难负担。

比如拖得日久不能终结的战争，不高兴的时候喝美酒，还有年轻女人最初的爱情。那些都是绵绵纠缠的东西，剥夺人的自由和轻松愉快的情绪。

比如现在，他在看魔术表演，还是这样不自觉地会想起她。

神仙的聚会上，舞台中央一个老头子在表演戏法：十几个鸡蛋在他手上三个篮子里倒来倒去，明明有好几个鸡蛋被放在其中一个里，一转眼就变空，手段极快，动作漂亮。终于所有的鸡蛋都被老头子的妙手变到一个篮子里面去，最后一个包袱是他提着这个装满鸡蛋的篮子向神仙们行礼祈赏，忽然手一抖，篮子落地，所有的鸡蛋都碎了。

神仙们哈哈大笑起来，波塞冬扔了几枚金币上去，笑着问身边的朋友：“谁安排的节目，很有哲理啊。”

“什么哲理？”

“金钱，权势，希望，或者爱情，你永远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现在是不是又换了新的篮子？”身后有人说话。

波塞冬一回头，是阿尔忒弥斯，穿着华丽的蓝裙子，束着宝石腰带，样子骄傲又漂亮。圈子就是这么小，随便什么聚会都可以碰到从前的情人。他笑着欠欠身子：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看上去气色很好。”

女神说：“还行吧。你呢？怎么样？今天，”她向四处看看，“今天有什么新目标没有？”

他就当没听见：“上次落水你没着凉吧？我一直惦记这事呢。”

他不提还倒罢了，说起此事，女神只觉得又面子又生气，扭头就走，波塞冬起身跟在她后面。

终于走到后面花园里，开白花的月桂树下面，她在后面唤她：“小忒。”

这个家伙就是有这个能耐，叫人名字也能叫得那么疼爱。

女神回过头，身体靠在月桂树上，怒视他半天，眼里忽然就涌上了泪水：“你没有心。”

他走过去，用自己白色袍子的衣袖轻轻擦她脸颊上的泪水：“对。我是没有，我把它放你那里了。”

她皱着眉头看他，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又笑出来，捶他的肩膀：“坏蛋。”

他见她笑，心里面又为自己的所向披靡得意起来：一句话而已。手环上她的腰肢：“今晚上你去哪儿？”

女神说：“我要我的海豚车。”

“哎呀，”他拍拍额头，“这个马上可做不到，上次征用的海豚都跑了。”

“你跪下来让我骑。”

“开什么玩笑？你也太过分了。”

“我上次被你的海豚掀翻在海水里。”她看着他说。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女人的报复心太重，但是他不愿意见她们梨花带雨。他看看四处没人，慢慢地趴下来，四肢着地。其实这个也不算什么，有一次他为了一个凡间女子，当了四天的绵羊，挨了她三鞭子。很愉快。后来那个游戏流行起来，叫做SM。她被月亮女神骑在下面，在草地上爬了好几圈，直到她整个人伏在他背上，在后面轻轻咬他的耳朵。

波塞冬稍微抬起头：“这里可不行啊，我现在带你回海底神殿？”

话音未落，前面出现一个人，他只看到她白裙子的底边，上面有新鲜的泥巴。

他停住，不抬头，心里道：“Shit！”

越是不想被人看到，越被最不应该的人撞见。

她蹲下来，他看见的是那个会变成海豚的女孩，手里捏着一把韭菜，放在他嘴边，很友爱地说：“来，吃韭菜。”

希腊人拿这个喂马喂骡子，海皇大人被小仙女如此地奚落，阿尔忒弥斯笑得差点没从他背上跌下来。

他慢慢低下头，将几根韭菜叼在嘴里，嚼一嚼咽进肚子，然后笑嘻嘻地说：“谢谢你，正饿呢。”

换了是她用食指抬起他的下巴：“你真龌龊。”

海皇大人脸蛋绯红，低垂眼眸，眼波流转：“啊对。”

“我来告诉你一声，我回家了。我不在你的海洋里面混日子了。”

他没说话，继续嚼韭菜。

安菲扭头走了，阿尔忒弥斯从背上下来说：“不是要跟你报复，但是赶上了直播，真够热闹的。”

他伸开五指扣在她脸上往后一推：“烦人精。”

这一段恋情真正结束。

月亮女神此后即使再见到波塞冬也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她看着他身边依旧情人无数，百花丛生，有时想笑：他的心真的给了出去，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海蓝宝，一个神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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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4章

33

我醒过来是第二天的清晨。

这一宿好眠似乎把之前的伤感和疲惫冲淡了一些，我筋骨舒畅，心里轻松。我又作了那个奇怪又可爱的梦，我是个海豚，纵情倘徉在大海里。可是这一次，这个梦比从前都要清晰连贯，那个海豚可以变成仙女，她邂逅年轻又英俊的海皇，她爱上他。

我转个身，叹口气。现实的生活是：我刚刚结束七年的暗恋，独角戏在昨天的大雨里华丽谢幕。

我刚要起床，旁边的被子里有东西动了一动。我把被子扒开，叶海一张大脸，睡得结实极了。

我们又睡在一张床上？我马上看看他和我身上的睡衣，还算齐整。估计没有犯什么大错。在那一瞬间我很担心。我很替叶海担心。

我昨天失望矫情之极，要是一不小心非礼了这个美男，那我简直是禽兽不如。

我在他旁边看着他，白白透明的皮肤，又长又卷的睫毛，高鼻子，红嘴唇儿。

这次又是他，像一个暖炉，收留我，给我关怀。我帖过去闻一闻，他的气息和味道都是我熟悉的，轻轻一跳，温暖全身。

叶海突然一龇牙，吓了我一跳。

“干什么你？”我说。

“你干什么？”他坐起来，看着我，好整以暇，“为什么贼眉鼠眼的？”

我跌跌撞撞地起来，背对着他，嘴里嘀嘀咕咕：“我才没有呢。”

吃早点的时候，我在琢磨着另一件事情。

如果我记得没错，昨天晚上，我跟莫凉分手以后，我站在珠江畔，凭一己之力，成功地进行了一次人工降雨。我仔细回忆，我当时心里说了什么来着，好像就是：下雨！我把吃麦片的勺子咬在嘴里，看着窗子外面万里无云的天空，心里暗暗发狠：下雨！

没动静。

我又再发一遍力。勺子在嘴里被咬得“ga”的一响。

没有动静。连朵云彩都没有多出来。

叶海在长桌子的另一头看着我怪异的行为，抖了一下报纸：“安菲，不然我给你换个勺子？这个你不喜欢是不是？”

我很尴尬，低下头吃麦片。

保姆把收音机打开，广播里说，受太平洋西向信风影响，这几天夜里都会有突

然来袭的暴雨，要求尤其在珠江边纳凉的人们注意避雨。

我听了很失望。

昨天晚上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可以呼风唤雨的。

叶海说：“快吃，吃完咱们走，十点钟潜水组在中山大学集合。你在那里挤眉

弄眼的干什么啊？”

忙碌和与老朋友重逢让人忘记烦恼。

我和叶海在中山大学的体育馆重新见到胡美丽老是及他率领的众师兄弟，高兴得简直大呼小叫。老张心脏带着支架，肯定是不能来了；胃出血的老罗卜在北京待命，随时准备在关键的时候顶上来（当然我们都知道这是胡美丽安慰他的话了）；最好的消息是，体重200斤的胖师弟雷俊成功转型到了重装备项目里，现在基本上已经能够，勉强潜下去了。

我们师兄弟几个在组委会那里排队登记的时候，一个讨厌的声音从清华的队伍里钻出来：“哈哈哈哈，安菲，你到底还是来了，不过你来了也没有用，你们废掉是肯定的了。”

高大的女邱阿明，看到了我比谁都高兴。她这辈子就想灭我。比考专业课及格的愿念都大。

我还没说话呢，本来就因为队伍不齐整上火着急的胡老师就要上去cei她了，被叶海从后面硬抱住。

我说：“邱阿明，我跟你讲，现在怎么斗嘴都没有用。咱们水下面见。”

她说：“好啊，我等着跟你水下面见。”然后销魂地笑着就闪了。

胡老师说：“安菲，你给我废了她。她跟你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集合条二天我们就出海练习。我穿着轻装备一下水觉得有点不对劲。叶海在我旁边也准备下潜，他敲敲我的眼镜，问我怎么了。

很难说。

我觉得喘不上来气。肺炎好了之后，我的肺活量比起从前差了不少。刚下入水就觉得有压力。我停一停，打算再试试。对叶海比划一个OK，潜入水中。

另一个世界里流浪的公主菲特利特心灰意懒地回了自己的家，父母亲想要安排她结婚。见了众多神界、人界的好青年，没有一个入得了眼。后来有人管教家里的女儿都以洛夫西塞的安菲特利特为戒：女子不能见世面，这公主四处流浪，再也看不上别的男人。

让谁也没想到的是，过了好些日子，这个公主决定结婚了。

洛夫西塞国连续日久的绵绵阴雨终于有见晴的趋势。

未婚夫是凡人，却是有名的聪明人，这个国家没有足够的土地，他号召人民用

山石泥土填埋近海，得到了大片的新的领土。这个聪明人年轻又天生英俊，讨人喜欢，公主最终决定嫁给他，知道的人仔细想想，也觉得是好的选择。

婚礼很盛大，高朋满座。

最尊贵的客人却是个不速之客。

海皇波塞冬带着美丽的姬妾来赴宴，国王——安菲特利物的父母亲——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他们只在神庙里见过他的塑像，这么就来了，让人惶恐得死掉。

波塞冬问：“这是什么宴席？怎么这么热闹？”

国王回答：“是要嫁小女。”

波塞冬说：“你小女是谁啊？”

国王道：“安菲特利特。”

波塞冬说：“这婚姻我准许了吗？”

国王说：“在神庙祝祷过了。”

波塞冬说：“这婚姻我准许了吗？”

他想刁难，别人有什么反驳的余地？海界陆地现在都是他的地盘，东西方世界每日在神庙里请求祝祷的事情几十万件，难道都要等这位大仙王一一答复。

波塞冬一脚踢翻自己前面的桌子，问得恶狠狠：“这婚姻我准许了吗？”

国王发抖地回答：“没，没有。”

“那你还敢擅自举行婚宴。”

一个人早在后面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来就把波塞冬撞了一个趔趄。她揪着他的领子，看定他的眼睛：“你，你这个……”

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弯弯的眉眼漾开微笑：“久违了，安菲公主。”

波塞冬的心里有两个自己。

一边是英勇神武的海皇，统治大地和海洋，骁勇善战，诡计多端。他爱齐珍异宝，爱柔软归顺的美人，有多少都不算多，神性与流氓性在他的身上结合得天衣无缝。

另一边他是个普通的男孩子。突然遇到到不了手的好东西，就忘记自己应该有的雍容大度。就像猴子爱火中的板栗，别管爪子上的毛被烫成什么样子，也要挠着挠着把它弄出来。

他看着她抓着他襟口时凶巴巴的样子想:她那么生气，要是上来照着他的脸打一耳光，他也不意外。反正打也打过了，他也不会生她的气。她那么漂亮，眼睛和嘴巴都圆圆的，脸也是，还是小孩子，还有婴儿肥。

但是她要是真的打了他，别人得遭殃。这里所有的人。看见海皇被打了还了得？他们如果不能失忆，就摞起来直接下去填海吧。

然后他把她给掠走。

他自己想着想着就笑起来，心里很有种冲动，想对着她做最无赖的挑衅：你打我啊，你打我啊。

安菲看着他：“你笑什么？”

他还在笑：“你跟我走吧。我想念你。”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欣然应允或是像在沙牢里那样的暴怒，都不会出乎他的意料。可是她没有，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眼镜眨一眨，忽然有泪水滚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跟任何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我，我，”她指着自己，一步一步的往后退，慢慢的说话，慢慢的流眼泪，“我特别的便宜。所以你能对我这么无礼？

你来干什么？这是我的婚礼啊。我千挑万选的好人，聪明人，又英俊又善待我，现在我想要嫁给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谁认识你？谁请了你？

海皇陛下，我们在神庙祝祷过了。你没有理睬啊。你没有不准许啊。你现在对我的父王兴师问罪，你凭什么啊？”

安菲忽然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擦一下，苦笑：“我怎么哭了？”

她推到自己惶恐的父母身边，跟他们一样，面向着他跪下来，说出来的话可不是乞求：“波塞冬快走，你快走！”

波塞冬只觉得脑袋上被打了一闷棍。他赶快看看他自己：他还是波塞冬吧？这个女人拒绝他怎么如此坚决？她是傻还是瞎？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能给她带来什么？

他又赶快看看自己身边带来的美人。

她也看着他，愉快极了，有什么比看到像波塞冬这种不可一世的，骄傲的，混账的，人神兽合一的家伙被如此抢白如此拒绝来的更过瘾呢？她们也早该这样做，可是贪图他的富贵和漂亮，还有时不时的讨人喜欢，她们不舍得。

他呆了半晌方看明白了形势：此地鸦雀无声，其实所有跪着的人心里都在欢呼，公主修理了海皇。他自己整理袍子，甩甩衣袖，准备离开。意兴盎然的来，想做出一幕精彩的喜剧，可是她不配合，如今只能败兴而归。他走到安菲旁边，看她伏在地上跪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这么讨厌，明明拜倒，却颈背僵硬。刚才因为尴尬陡然而生的想要放过她的念头一下子没了，她惹得他不高兴，他怎么能让她舒服？他恨不得踩她的脑袋：她漂亮的脑袋瓜儿，卷曲的黑头发，乌亮亮的。他心里叹口气：但是摸起来会不会比踩着舒服？

波塞冬在上面说，一字一句，不容违逆：“你们听好了，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个婚姻，我不准许。”

海皇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挥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

这个国家在惊恐之后，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国王问自己的女儿（他现在对她心存敬意，海皇啊，被她说的啊，那张脸啊……）：“安菲，这婚礼，咱们继续？”

安菲看看他：“您没听见啊？他不是说不准许吗？”

这个三年一小旱，五年一大涝，从来就没有过风调雨顺的小国此后有了变化，连续几天都有好年景，好收成。巫师跟国王说，这个定然是因为得到了海皇的庇佑，应该举行大规模的祭祀活动感谢他才行。

他们在供奉他的庙宇献上珍宝牺牲，又群魔乱舞了三天三夜，向波塞冬表示由衷的感谢。

他在海底自己的神殿被吵得烦极了，却耐着性子等着，想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节目。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边的美人从床上坐起来就贴在他背后，了解的，心疼的，慰问的：“你这么讨好她，她都不领情。”

他刚想感慨的说“你说的对啊”，忽然觉得不对劲，这话不顺耳。他旋即变了脸，看着身边人：“你说什么？你说我讨好她？我讨好她？”

美人看着他：“只有陛下自己不知道。”

他甩开她：“退下。”

波塞冬自上次对安菲特利特一役之后，在女人堆里就坏了威名，他原来不怒而威，现在怒而不威。他们背地里说，他无非就是那几板斧：先吓唬，再陷害，再怀柔，再诚恳地说：“当我的情人吧。”，她们哈哈笑着总结此事的时候，全然忘了，自己当初其实被波塞冬的这几板斧搞得如何晕头转向。她们发现了他的窍门，本该就此免疫，可这个大仙王偶尔就此流露出来的幼稚的可爱的品格让她们更着迷了。

比如他喝她退下，她仍然留在床上，他也没有深究，就自己坐在那里发呆。

形状美好的头颅，卷头发，梗着脖子，劲瘦又光滑的背脊，结实的做爱肌：她想上去再亲热一下，要接近了，他忽然回过头来，声音冷冷：“我说了，退下，你们此后都不许碰我。否则我把你挂到天上去当星座。”

他低头想想，自己要那个人在身边，不是别人，不可代替。

我勉强过了五十米，就再也沉不下去了，头上，肩上都像是压了巨大沉重的石头，我想这不是我的实力，想要再潜下去一点点，身上却百上加斤。我觉得肺子也被压迫着，根本不能顺畅的呼吸，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喘气，随之而来的效果就是本来就疲惫的肌肉因为缺氧而更加的酸疼。

叶海更我在同一个深度，就在我的旁边。

我做手势让他自己下游，他摆摆手，就在旁边定住了，等着我。

我们身着黑色的轻型潜水装备，面对着面，像两条大鱼，悬在蓝色的海水里。四周非常安静，探照灯的光晕中，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向下指一指，他又是摇摇手。

他要等我。

叶海总是等着我的。

在北京，我起床晚了，要迟到的时候，他骑着单车在外面等我；我妈妈爸爸要离婚了，我从军港摇摇晃晃的回到干休所，打开门，他的肩膀在等我；我生病得了肺炎，他亲吻我，等着跟我一起打吊瓶；现在在海里，他也一直在等着我，跟我慢慢下潜。

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抽抽鼻子。

他过来，眼镜贴在我的眼镜上，瞪着眼睛看我，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又成了斗鸡眼。我推开他，向上窜一窜，他跟着我上来，想我比划比划：这次就到这里，咱们一起上去。

我点头，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手拉着手浮向海面，渐渐接近那入水的温暖阳光，亮丽的几乎耀花了人的眼睛。我被他掌握的手反将他牢牢的握住。

34

胡老师很失望。

我被拽上去，他边给我卸脚蹼边说：“我早就跟领导说过，潜水组应该搞专门训练，你们一边上课一边训练，其实特别影响成绩。你看，这么几个月一耽误，你现在啊，”他抬头看看我，“咱们组的两个胖仔都比你钱的深了。”

类似的话我小时候听过。班主任老师跟我妈妈说：练游泳特别影响学习成绩，参加课余活动可以，但是不能影响主课。到胡美丽老师这里整个给倒过来了。

我低头，不敢反驳。叶海在那边喝了几口水，拿着水杯看着我。

除了几个月不训练，上次的肺炎对我的影响也很大。我现在的肺活量好像比从前小了一半。我想起昨天在组委会登记的时候看到的邱阿明那张恶心恶庄的脸，我还跟人家说要水底下见呢。我跟她见什么啊？我说过她最近潜到168米，我刚刚过了50米酒废废了，人家估计进决赛都没问题，我可能一个星期以后的预赛都过不去。

我撇撇嘴，胡老师看看我。那种眼神有惋惜有失望，我这颗好苗子算是完蛋了。

胡老师上火也情有可原，他原来当专业队员的队友和对手很多都是教练了，当时互相之间比的是自己的成绩，现在比的是弟子的成绩，那边厢清华叫嚣着要灭我们呢，我作为唯一参赛的女生有疲软成这个样子。

别人都是白玩，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叶海的身上了。

他和了点水准备再下去，戴上眼镜之前跟我说：“过来”

“干什么？”我走过去。

“你猜，我能签到多深？”

胡美丽在船头说：“别在那里肉麻了，大爷你快下去吧。”

我说：“我不愿意你潜太深。”

我说的很认真。他潜水，我害怕。

上次训练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他在水下面卸掉了所有装备，像要自杀一样的往海里俯冲，但却是我被湿淋淋的打捞上来，同样的情景不久以前也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当时吓得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他到了海里就变成了个邪门的小子。他能做些什么事情，好像谁都不知道。

我说：“其实，我想要你下去了就上来。”

他笑，好像很满意我的答案，仰着头向后一跃，好像条鲨鱼一样的游向深海。

胡美丽手里拿着卡表，眼看着上面显示着叶海飞快的下潜。我觉得原来觉得他挺伟岸挺厚道的一个人，现在看了觉得特别的可恶。我咬着牙说：“胡扒皮。”

胡老师回头看看我：“吗我么？你有点体育精神行不行？”

我说：“体育精神是重在参与。”

他没心很我斗嘴，紧紧盯着卡表：“对，笨蛋都这么说。”

有一个传言在海界慢慢散布开了，传到人间，天庭，冥府。有人笑话，更多的人惋惜：波塞冬不行了。

又回到神界云游的安菲特利特没听懂，耳朵侧过来再问一遍：“什么不行了啊？他要死了？”

海马觉得这个姑娘有时候机灵，有时候糊涂，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不行了的意思是，他不能那个了。”

安菲看他，似懂非懂，将信将疑。

海马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安菲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啊？”

海马也很惋惜：“真不幸啊，你的诅咒实现了。他虽然人没亡，但是精尽了。”

她看着同伴：“是真的吗？怎么可能？”

“都这么说。他的姬妾，情人全都遣散了。现在过得像和尚一样。”

安菲歪着头想了半天，虽然这事儿十分搞笑而且大快人心，但是她还是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下了那么毒的毒咒。波塞冬啊，不能玩这个了这不就很多了鱼的尾巴，掰断鸟的翅膀一样吗？

他虽然会了他的婚礼，但是并不至于被惩罚成这样。

他再见他，是人类的很多年，神仙的几十天以后。

她的样子有了一点点的变化，个子高了，皮肤下面的脂肪比原来薄了，那让她的脸孔显的纤瘦一些，五官更加夺目，皮肤有滋润的恰到好处，胸脯长得很好，高高的，浑圆：腰肢纤细，裹着薄纱裙子，扎着镶嵌着贝母的带子，脚趾头从裙子下面露出了，吐着粉紫色的颜彩，真好看。

他扫了她一眼就看请了这一切，在众人的簇拥下面无表情的从她旁边过去，走得很远了，又觉得那里有问题。

他回过头来，看见这个脾气暴躁又缺心眼的女人对着他，微微笑了一笑。

那种笑是奇妙的。很母性，很慈祥，很同情，很惋惜。很，让人心里没底。

他总是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波塞冬马上又不动声色的快速的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袍子整齐，还有藏在掌心的三叉戟，一切都完好而没有问题。她为什么对他那样笑？

那是谁为了什么举行的宴会早就无从考证了，他是最重要的客人，她是来凑热闹的仙女之一。主人家很殷勤，献给他一个乌木扁盒子，雕着东方的花案，暗暗散发着清香。

他问：“是什么啊？”

主人家说：“陛下请先打开看看。”

只见手掌大，木白色的植物，长成人型，下面还有粗粗细细的根茎支脉。

他看了，没说话。

主人家说：“听闻海皇陛下身体有微恙，这是从东方采来的灵物，专治那方面的问题。”他说起来就谄媚的笑了，隐私的话题，又有趣又龌龊，他躬身凑到波塞冬耳边来，小声说：“谁用谁知道。”

音乐声一转，一队波斯舞女打着手鼓上来，她们带着面纱，媚眼如丝，每一次扭腰，每一步舞蹈都踩在放浪的鼓点上。诱惑丛生。

波塞冬微微一笑，手里拿着那东西问道：“这叫什么啊？”

主人家强调：“东方来的灵物。”

“来，来，来，你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告诉你，”波塞冬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这叫做人参。长在东方寒冷的地方。吃到肚子里是热的，若非需要，很伤身体。我玩这个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东方在哪里呢。”

波塞冬看着这殷勤却马屁拍到马脚上的老好人，忽然很不耐烦：“谁告诉你我需要这个？”

“都，”老好人说了半句就知道又说错话了，小声的，战战兢兢的，“都这么说。说您遣散美眷，不近女色，是因为身染疾患，不能神道。”

波塞冬没听清别的，但是他终于弄明白了安菲特利特那奇怪的不可能给他的温柔的眼神。

他踱到亭台上，看见他在那里，风把她的纱裙子吹起来，整个人像朵海中的白葵花。他踟蹰半天，这个话要怎么搭上去才好。他再不敢用以前那几板斧了，她从前定是因为这个才瞧不起他。

他还没注意呢，她已经转过身来，眼里闪过一秒钟的戒备之后，有事那慈悲惋惜的眼神和微笑了。

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想了半天：“吃完了？”

安菲说：“嗯……你呢？”

“……不好吃。”波塞冬说。

“是不太好吃。”她迎合。

“酸奶太酸了。”

这一句安菲实在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了。他说“酸奶太酸了”，她是不是应该对上一句“牛肉太牛了”？她一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怎么说的时候就想离开，虽然心里面是不愿意的，虽然心里面是想要仔细看看他，想要跟难得心平气和的他说上几句话的。

她抬脚要走，他拦在前面，隔着一个小臂的距离，不敢轻举妄动。

“我有话跟你说。”

她抬头看看他，默许了给他的一点时间。

“我知道那条海豚是你。第一次你到我神殿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想把我的三叉戟弄走，我特意借给你玩的，我想认识你。我知道宝石不是你偷的，因为是我陷害你。”他说到这里停一停，她看他的眼睛又变成原来那样子了。他舌头发硬，脚下发软。

“我也知道你在赌桌上只押我赢。”他叹了一口气。

“但是，你知不知道我生气。”

每次你一回头要走的时候，那次你要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让我快离开的时候……”他歪着头仔细看她，也让她好好看着自己，“我跟你说，我特别生气。”

他是个大仙王，统管陆地海洋，现在像个普通男孩子那样一字一句的申诉自己的忧愁和委屈。他就是这样让她为难，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霸道的这个人，无赖的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

他们在月光下面对着面，像两个哑巴了的红蕃茄。

安菲的同伴来找她回家，看见海皇赶快退下。

安菲却被提醒了，嘀嘀咕咕的转过身就要走。

他在后面着急了，这一别不知道又要过去凡人的多少年，神仙的多少天。

“哎，”他叫住她，“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啊？我还没说完呢。”

她回头：“那你请说。”

他想到的其实早就说完了，可这个漂亮的缺心眼的连点反应都没有。他咬着牙在心里盘算了半天：“我有病。”

“什么病？”

“我不行了。”

这就是个严肃的问题了。安菲特利特想。

所有的人和神都识相的退下，这个悬在海岬上的温暖的宫殿里，只有她和海皇波塞冬。

“我不是医生。”安菲说。

“但你是罪魁祸首。”

“为什么？”

他想一想，继续编造：“就是那次你的婚礼，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吧我骂得体无完肤。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能面对女人了。”

她的表情像是信了。

他补上一句：“真的。”

“你是说，”她看着他，表情非常的凝重，“你的小弟弟，站不起来了？”

“嗯。”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的小弟弟。”

叶海静静的潜在水下两百米的深度。

这是他的地方，他对海水比凡人对空气还要熟悉。每一阵缓慢浮动的洋流，每一条迁徙的鱼，每一枚沙粒。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他潜在这深深的海水里，就有了足够的空间，阔绰的时间去回忆，从前的她，还记得他的她。

同样无礼的要求，她隔着几千年，为难他两遍。

波塞冬接下袍子，扔到脚边。

他裸身站立在她的身前，皮肤和肌肉反射着月亮的光辉。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的裸体，神庙里，书籍中他被刻画成肌肉虬结，小弟弟永远处于勃起状态的猛男，而真正的他，身体修长，每一条肌肉被海洋雕塑成波浪的形状，柔韧，坚实，细致，蕴藏着无穷的热情和能量。

那不再状态的东西藏在他两腿间的金色毛从里，此刻稍稍露了粉红色的头儿，一滴晶莹的东西悬在上面。

“喏，就是它。”

她走过来，蹲下去，歪着头：“怎么看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他把她的手牵起来，从上面对她说，很有种说教的架势：“光看，你看得到什么？”他把她的手放在它那上面，“这样呢？”

说不清楚，明明是身体上柔软的部分，在她的手中逐渐的变硬，胀大，发热，像是被她的手唤醒，从她的掌握里，毛从中叫嚣着要出来，要她知道它的存在。

“你这骗子。”她说，手未离开。

他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摸过别人的吗？”

她摇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他笑，忽然粉色的小头儿擦过她的最后一根握紧的手指，那里生成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他久未碰过女人了，现在像个处子一样敏感。

他做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腿上，将她的拇指和食指握成一个环的形状，套在它的上面：“我想要你这样。一上一下。这样我舒服。”

她说：“给个理由我这样做。”

她上去吻住她的嘴唇儿，一下一下的吮吸亲吻，知道那里温度升高，线条融化，香软无比。

“原因就是：”他慢慢说，“我想你想了这么久。”

海浪轻抚，海风吹过。

波塞冬的嘴巴和小弟弟都正陶醉的时候忽然觉得舌头上一疼，赶紧躲开，厉声问她：“为什么咬人？”

“你把我当傻瓜了，是吧？”安菲特利特利着眉毛看着他，“你让我给你做的这是什么事儿？是医生该做的事儿还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情人该做的事儿？”

“都不是。安菲特利特利。”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话，“我想要你的身体，我想要你抚慰我的身体。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我欠你一个婚礼，我拿自己还给你。”

“”

他驽钝的样子应该是没听懂，他想了半天要用更简单一些的语言重复一遍：“我想要娶”

波塞冬话音未落，她的唇便印在他的上面。她亲吻他的时候，手里握着他茁壮的弟弟。上上下下，缓慢的，有力的，温存的，占有的。她发烫的手掌带动那柔滑的皮肤摩擦他敏感的铃口。这简单的动作有种神奇的力量，牵动他的心跳和呼吸。他忽然把头靠在她的肩窝上，闷闷的哼了一声，热流奔涌在她的手心里。

他靠着她的肩膀说：“我这些鸡蛋就放在安菲你一个人的篮子里了。你可要在乎啊。”

她重重的点头说：“我在乎。波塞冬，你有病，你不行，我也要你。”

“嗯？”他抬头看看她，这话是怎么说的？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有慈悲又怜惜。

他好像是明白了，把她一下子横抱起来向着床走过去：“安菲，有些事情你的知道。”

他把她扔到床上，手指一扯，袍子滑落。

他压到她美丽的身体上去的时候，她还想要挣扎一下，被他一下子裹在身子下面：“我确实不行——每天一次肯定不行。”

他两手架开她的手臂，让她整个人漂亮的胸脯袒露在他的面前，他上去就咬了樱桃一口，他在她胸前说：“虽然你心肠好，但是收留的海皇比从前还要健康，绝对不是残次品。”他下一秒钟挨开他笔直的腿，看着她的脸，下面用了劲儿，“来，验货。”

“哎呀”

叶海睁开眼睛，她处女的身体是多么的美好和热情。他们那个晚上，那之后的每个晚上，那么愉快的欢爱，那么温柔的摩擦，那些身体和身体之间腾起的泡沫和气味，那些真的要做到地老天荒的誓言。

他在海里向上看看：她如今都忘了吧。

潜水服上的联络灯已经闪了好久，他们在船上一直要他上去，他都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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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6章

35

船上六个人围成一圈看着胡老师的卡表，叶海下潜7分钟，到达了海面下278米。他穿着对身体只有简单保护的轻装备就达到了这个即使是佩戴重装置水肺的职业运动员也很难挑战的深度。

胡老师很兴奋：“叶海是潜水奇才，如果参加规范的专业训练，肯定能创造世界记录。”

我才不想让他创造世界纪录呢，我想他快点上来。

胡老师通过指示灯向他发出命令：回船。

叶海没有反应。深度表上显示：他在同一个深度上悬浮，还有慢慢地继续下潜的迹象。

不对劲了。

我着急了，对胡美丽说：“老师，你快点让他上来啊。”

胡老师连发了几次显示灯，召唤他回来。可是他没有回应。

我心里的那一点点不安渐渐扩大，曾经见过的幻象和梦境此时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他脸色苍白，浮在海面上，被气泡簇拥，他看着我，看着我，慢慢地飘走，我着急要去追上他，要他回来，可他以我根本无法企及的速度向海底沉去。

为什么我总能看见这样的叶海？

为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总是那样的失望呢？

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他会在海里离开我？

这念头让我吓了一跳，再不敢耽误一刻，我拉好潜水服，戴上眼镜就要往水里跳，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胡老师一下子把我给拦住：“安菲你干什么？”

我这个时候口不择言了：“就赖你，逼着他深潜。我要去把他给找回来。你们松手，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我的劲头那么大，他们几个人上来都摁不住我。我身上裹着潜水服，心里面又着急又害怕，急得浑身是汗，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一样，谁手在我身上，我恨不得一口咬掉它，我要去把叶海给弄回来，我不能失去他。

胡老师一声大吼：“你给我老实点！刚才你连五十米都过不了，他现在在二百八十多米，你下去之前就得先被压死。”

我被四个膀大腰圆的师弟摁住，刚才一阵挣扎，现在浑身酸痛，剧烈地喘息着，话都说不出来。

胡老师边迅速地穿潜水服边说：“估计是钾中毒昏迷了，我去。我去把他弄上来。”

他在腰上捆好了救生索看着我：“安菲，你等着，我肯定把他弄上来。”

胡老师刚要下去，师弟忽然大声说：“老师等等，你们快看啊。”

深度表上显示，一直没有反应的叶海正在迅速地上浮，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他像一个鱼雷一样冲向水面。潜过水的都知道，为了调节体内水压，上浮的速度要尽量放慢，给肺脏和其他的器官以缓冲，否则就会在体内外的压强下遭到重创。

可是船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时间，没有注意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我们一顺儿趴在船舷上，等着叶海浮上来。

这个家伙路出水面的时候，学物理的胖师弟只说了一句话：“他不会真是一条鲨鱼吧？”

叶海自己跃上船舷，拿下水镜，嘿嘿一笑：“刚才在下面睡着了。”

胡美丽一拳击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

我没有说话。

叶海把身上的拉锁打开透透气，余光看着我笑，十分得意，好像在说：我厉害不？

我没有说话。

胡美丽说：“叶海啊，你刚才在里面不回答不要紧，安菲差点没把我给吃了。”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有些大喜过望：“居然有这等事？”

我没说话是因为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家伙的恶作剧差点没把我给急死，他上来之后还臭美呢。我真想说：你要死不死，以后不要吓唬人。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到肚子里。他多漂亮啊，黑头发湿漉漉的，发丝贴在白白的脸颊上，眼睛似笑非笑的，又恢复了他经典的西门庆的样子。最主要的是，他是个活的，不是那可怕的幻象里，那苍白的要离我而去的人。

我上去亲他嘴巴一下：“你以后可别这样了，你听见没有？”

叶海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呢，师弟带着水肺潜下去以前由衷地说了一句：“你俩太恶心了。”

那天，我们潜水组在船上照了一张合影。基本上仿照的是《无间道》第三集的风格，要求每个人都尽量摆酷。我跟叶海坐在白帆的杆下，背靠着被，我演陈慧琳，他装梁朝伟。后来照片出来，发现每个人都有恶俗的小动作。一个胖师弟硬说自己是陈道明，可是他腆着的肚子根本收不回去;胡老师闭了一只眼睛（他后来说他是特意设计的）；我不知怎么居然在快门闪动的一刹那下意识地用手指比划了一个V字形；就叶海强点，一皱眉头一呲牙，弄了一个鬼脸。

胡老师看着照片说：“行啊，就这样吧，不重新照了。无论如何，它很好地反映了我们潜水组无理取闹的整体风格。”

在胡老师的指导下，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恢复训练，我的成绩有了较大的提高，正在向90米努力，但是与清华大学邱阿明同学一再叫嚣的她最近个人最好成绩121米比起来，实在是还有很大的差距。

九月下旬了，南国的沿海刮起了西向的信风，潮汐涨退的周期变长，早晨天气有些微凉爽，不再像从前那样奥热。我已经很久没跟我的爸爸妈妈联系过了。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爸爸，跟他说，我现在在广州准备参加全国潜水大赛呢。他说，好啊，你要好好比啊，菲菲。

他说，上次让你给你妈妈打电话，你打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

他说，你还是给她打一个吧。她现在也在广州呢。

我放下电话想，这几个月来，我的家庭，我的生活，变化都很大。我跟着莫凉从北京到海岛，又跟着叶海回到了潜水组。周周转转，反反复复，我此时最终知道，我可能再也捕捉不到我的明月光了，但是我更不想失去我的大魔王。

我觉得现在对我妈妈也不像原来有那么多的怨恨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选择。莫凉，我妈妈，我自己，我们都是一样。

预赛前一天，胡美丽老师的女朋友从北京来广州看他，我们也得以放了一天假。叶海请所有的师兄弟出去吃喝玩乐一通，晚上又把所有人带到他在荔枝林旁的家中，看电影，打游戏，喝啤酒，甩扑克。

我们后来喝了五箱子雪花纯生，所有人的脸上都贴满了白纸条，叶海和另一个师弟输得各自学了三回猪叫，大家就开始找地方睡觉了。

叶海说：“客房的条件堪比五星级洗手间。诸位大人请。”

师弟踹了他一脚说：“谁住客房啊？叶海你去住客房吧，我就住你的房间。”

另一个说：“我也是。”

另一个说：“我也是。”

我说：“我也是。”

叶海踹了我一脚说：“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是。”

几个人进了他的房间又戏耍一番，他的什么金色的长笛啊，篮球明星签了名的橄榄球啊，劳斯莱斯公司出的粉色的银影车的车模啊，全让大家给强暴了。

我跟你讲，喝啤酒喝醉的大学生都是畜生。他的鱼缸也没有幸免于难，师弟说，这水温挺好，还带气泡呢，我洗洗脚。

叶海一下子急了，上去就把他已经伸出来的脚给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喝的动都不会动了，心里还挺明白：叶海好酒量啊，还比别人清醒些。

叶海道：“你也太过分了。”

师弟半睁着眼睛：“…….”

叶海：“你还洗脚？你没看见我在里面洗澡呢吗？“

我跟其余几个挣扎着围上去，叶海醉醺醺笑嘻嘻的说：“你们瞎啊？你们。那，那，那不是我吗？”

鱼缸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白色的小塑像，其中一个看发型和脸形，果然是叶海的样子。我们都嘿嘿笑起来，我说：“你什么时候进去的啊？”

叶海伸手进去把那小塑像脸上一块鱼屎给弄掉，自己喘了一口气说：“我，我，我说怎么呼吸不畅。”

“另一个是谁啊？”我说，“是你，你弟弟不？不过怎么长头发，还穿裙子啊？”

“笨蛋。”他在鱼缸的倒影里看着我说，“那不是你吗？”

大家都仔细看看那小塑像上雕的五官轮廓，五秒钟之后，胖师弟一下子就哭了，他手里拿着书架上的那幅长发女孩的铅笔画：“你还把安菲给画下来了。我早看出来你们有奸情，我还喜欢她来着……”

他语音未落，倒在地上就鼾声如雷了。

接下来几个依次倒下，摞在一起睡觉。

我倒下之前看着叶海笑：“那是我啊？哈哈，我还以为是你原来的女朋友呢。我上次来怎么没看到这两个小东西？你怎么把我给弄鱼缸里去了？也不带个水肺，你要憋死我啊？”

他把我搂过来朝另一个方向倒下去：“啊，我乐意。你得陪着我。”

我沉沉睡去，可是从前的一幕幕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些断续的，不相关联的，还有我从前没有注意到过的东西像被终于剪辑好了的电影，24格连续的放映。

他是个突然到来的男孩子，在地质系的课堂上讲述神话里大西洋的由来。

他对我说，天气如何是由我的心情决定。

我爸爸那次海上遇险，风暴居然会骤然消失，他明明已经被漩涡吞噬，却幸运的白捡了一条命回来。他的话让我和莫凉都印象深刻，他说，仿佛那后面有一双翻云覆雨手。

叶海在那之后跟我说我又欠了他一回的时候，我还在心里讨厌他装神弄鬼。

如果这些都是巧合，那么他在大海里像鲨鱼一样的畅行无阻，气定神闲的游走在奇迹和凡人极限的交界处又该怎样解释呢？

我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看见席地而卧，熟睡中的叶海。这一夜于酒醉的我来说，非比寻常。看似一切都蹊跷而熟悉。

他的这张脸好像一直都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跟他的交情不是几个月，不是几年，也不是这一生。好像大历史本身，横亘了多少千年。

他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轻声问：“你是谁？”

“……”

他用手掌遮住我的眼睛，把我的脑袋按在他另一只胳膊上：“再仔细想想，明天早上告诉我答案。”

安菲特利特说：“我想要你知道，要是你有了别人，我是不会嫉妒的。”

他枕在她的腿上：“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

“你不够爱我。”他手绢着她的头发说，“赫拉为了守护她的丈夫教训了多少女人，你不这麽做，就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重要。”他胡说八道得自己都乐了。

她亲亲他的嘴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夕阳下广阔无边的蓝色大西洋。

女人怎么能够抗拒波塞冬？谁可以不爱海洋？谁能守得住他？

“现在咱们是两口子了，我对你有两个要求。”她捧着他的脸说。

“请讲。”

“一个是，你不要对我撒谎。我没有别人聪明，所以更不希望因为你的缘故，让别人以为我是傻瓜。”

“第二个呢？”他渐渐收起笑容。

“第一个你听懂没有？”

“啊。”

“第二个是，要是真有那麽一天，我们要分开的那麽一天，请你不要跟我耍赖，就放我走。”她慢慢的说，“不用赔给我钱，也不用给我安排赡养什么的，你知道的，我原来自己的日子过的还行。”

他坐起来，把她搂在怀里，亲亲她的嘴唇：“我怕你会舍不得我。”

“我会舍得的。”她说，“我会诅咒自己丧失所有的记忆，特别是忘了你。”

这疯疯癫癫的对话让他觉得不安起来，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你，能不能，不跟我说这些话？我跟你讲，没这麽一天，不可能有。”

“如果有？”

“即使有，”他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也不许你忘了我。”

她也觉得自己无聊，可是为什么他总是让她这么没有安全感呢？

第一个爱人。

唯一的一个。

光辉灿烂的一个。让人着迷的一个。

完美的一个。

她就势亲吻他的胸膛，舌尖触在上面，牙齿轻轻重重的啃咬。

他的手摸到她袍子里，抚在她腰肢上，稍微翻转身体把她袭到下面，全身的重量压上去要她难受，做小小的惩罚：“还敢乱说话？”

她笑起来，腿缠到他的腿上：“不正经。”

“正经就不是我了。”他哈哈的笑起来，奔主题。

安菲特利特为终于得到海皇而愉快又心怀忐忑的同时，波塞冬大人也开始思考关于安全感的问题。他到底还是前所未有的把所有都感情付于一个女人的身上，到底还是把所有的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

改变日他有点惴惴不安。人们总是眷恋从前的习惯，难怪尊贵的泰坦大神连赴大地女神盖亚的家宴都喜欢穿旧的袍子。

他另外的两个兄弟一左一右，看着他眯着眼睛思考问题。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打打合合，千锤百炼。

哈迪斯为他斟酒：“你的病治好了吗？”

“我没有病。”

“还是不行？”宙斯问。他从小耳朵失聪，只能听见他想听见的东西。

“身体很健康，爱人很贴心，床上很协调，宠物很有爱。”他对那两头道，“嫉妒我吗？”

“还是那一个？”哈迪斯问，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一晃，像一根讽刺，“狮吼女安菲特利特？”

她什麽时候得到了这个外号？

他笑：“对啊，就是她。此女狮吼，但是为人还算厚道。”

有歌姬上来表演，，其中一个面如艳丽又身怀绝技，用头发弹奏六弦琴，曲子十分美妙，听者销魂。

宙斯在他耳边说：“看她漂亮吗？是个女妖。名字在三界都很响亮的，美杜莎，知道吗？”

他饮一口酒没说话。

“好久不见了，我见到你很开心，我把她让给你。”

波塞冬看着这个掌管天界的兄弟，他有棕色的头发，漂亮的墨绿眼睛，总是吃得很饱精力充沛生机勃勃的样子，他是那种自己高兴能让身边所有人都跟着一起愉快的家伙，但是今天波塞冬不想领情：“你自己去消受吧。”

哈迪斯横着眉毛，平平板板地说：“他不能，赫拉等会儿会到。”

“那你来啊。”

“他不行，他是单身。”宙斯说，幸灾乐祸地遗憾着，“美杜莎不喜欢单身。”

他将另外两个推开，“我说了我不要，别想拉我下水，起来，我要回去了。”

他走在前面听他们感叹：“一个风华正茂的浪子上岸了，这世间又少了多少热闹。”

走到外面，看见下场的歌姬间有纠纷。

小神仙们在给大神仙们表演之后发难，因为不能忍受跟女妖同台，这是何等耻辱？几个人纠结了，上来就要教训美杜莎。

他在这一侧喊道：“干什么呢？”

她们见是他，马上跪下。

美杜莎没动，直挺挺的站在那。

他媳妇当年也做过这事儿，他本来目不斜视的，这回不免要看看她，果然漂亮，一点规矩都没有，肆无忌惮的漂亮。

他没跟她纠缠跪还是不跪的问题，妖精都这样。

波塞冬只训诫那些仙女道：“嫉妒别人的艺术成就不好，应该自己苦练，再说你们唱的也不差，去前面领赏，就说我给的。”

什么话他说出来就是好听。

跪着的仙女纷纷抬头看他，小声嬉笑。

他离开的时候心里想，如今已婚，不比从前了。放到过去，今夜肯定是快乐良宵。

他回到自己的海底神殿跟安菲说起这个晚宴。

他趴在床上说：“他们说你是狮吼女。”

“谁啊？”

“我那两个兄弟。”

“这两个痞子，以后不要跟他们一起。你也是，不能做点有品位的游戏吗？”

“什么是有品位的游戏,大人。”他的手穿过裙子覆在她细滑的腰上。

她眨眨眼睛：“打扑克，赌钱，踢足球，什么都比跟他们议论女人有建设性啊。早看出来他们都不是什么好坯子，下次见到了，我cei死他们。”

她自己说的好热闹，看见他有点惊讶，咯咯笑起来，拨弄他额前的头发：“我闹着玩呢，他们这么说我，我害你丢面子了吧？”

他做个老虎造型扑上去：“那你让我好好玩玩你，补偿我吧。”

36

我睁开眼睛，叶海一张还贴着纸条的大脸在我面前，眼神有种难以压抑的兴奋，声音却小心翼翼：“醒了？”

“嗯”我被迫看着他，他兴奋的眼睛太聚焦了。

“你，回忆起来点什么没有？”

他这么认真，我真的思考了半天。

“你指什么？”我从地上坐起来。

“我是谁啊？”

“你不叶海吗？”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酒劲还没过啊？”

他像被一盆冰水浇熄了的火堆，愤愤然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好气的对我说：“快起来，等会就去赛场检录了。还敢在这里睡大觉。”

我打着哈欠去饭厅，几个师弟也都洗漱好了，整洁干净的在那里了，我们吃早饭的时候，保姆把收音机打开，政府的大事说完以后，一个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国南海曾母盆地附近发现极大的石油和天然气储备资源，初步探明储量为……

我喝了一口牛奶，在心里说：恭喜你啊，莫凉。

师弟从煎鸡蛋里抬起头来：“半个波斯湾？”

“只多不少。”胖子说。

大家都很惊讶，稍后又议论这是多么好的消息，对整个国家，甚至是对这个世界：石油的价格有了一个新的稳定因素，相关化工产业的发展，随之而来的大量的新的就业机会，还有汽油钱——可能一时也不会涨了。

可是我的脑袋里面不是这个。

我想起之前跟莫凉一起造访过的柳生兰子和他先生办的海洋勘探：在最后一个展厅，一侧是人类对海洋的开采和利用，另一侧是他的报复。

我的勺子在牛奶里面无意识地搅来搅去，最近我觉得我自己很奇怪，我心里的那扇小门，虚掩着另一个世界，在我有意无意的碰触中，它轻轻呼闪，我觉得好像就要打开它了，它又突然闭得静静的。

一个师弟说：“哎，安菲，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南海勘探，你不会就是这个项目组的吧？”

我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叶海，他手里拿着个面包片儿正往嘴里送呢。装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其实竖着耳朵听我要怎么回答呢。

我说：“我现在啊，是个潜水运动员。”

叶海叫保姆：“大姐，再给我弄三个煎蛋！”

麻烦找上来，自己想要清净都没有办法。

那女妖美杜莎在他巡视印度洋的时候突然出现，把它吓了一跳。

波塞冬勒住自己的坐骑龙尾鲸鱼，看着她踩在水上，衣袂翩跹。

“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下，”女妖说，“我跟你的手下打仗，要是弄死他们，请你记住，那不是针对你。”

他的手下个个厉害而且杀人不眨眼，眼前这个妖精的大话说得没边了，他笑：“要是你被弄死呢？”

“我不认识别人。烦请你把我的骸骨收拾了，把我挂到天上去，当……”

“妖精不能当星座。”他一口回绝。

之后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件事，这女妖不是就是在交代后事吗？要自杀啊，别拿他的手下们当刽子手。他催动着龙尾鲸回到印度洋，赫然看见战事几乎已经结束，海夜叉就要撕碎美杜莎了。

他朗声喝到：“停下来。”

夜叉住手，给他跪下来，手里却还攥着女妖的脖子。

“把她放了。”

夜叉明明不肯，却慑于海皇的命令，踌躇半天，舔舔嘴巴：“好久没见血了……”

他话音未落，波塞冬一鞭子抽上去，正中夜叉褐色的胸膛，那里顿时皮开肉绽，他还是那样朗声朗气地说话，声音里还是那样隐隐有笑意：“那我让你见血。”

他带她走的时候心里想，夜叉是神，捡来的这个是妖，怎么神有的时候会比妖精下作？

美杜莎醒过来，他看着她：“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他们航行在大海上，阳光沉落之前竟是橘红色。女妖慢慢沿着鲸背爬到他旁边，匍匐下身体，仰视他。

“这么做蠢不蠢？你是个弹六弦的，也不是打仗的。”他看着夕阳说，“跟我的夜叉打仗，找死啊？”

“不是找死。”她说，声音虚弱，“是要找你。”

他回头看她，女妖伸手去抓他的袍子。他扬手一个耳光就把她打远了，不屑地说：“真放肆。”

回家的路上经过雅典，他好久没来这里，这时看这城市白屋似雪，好像嵌在蓝色爱琴海上的明珠。他的妻子安菲最爱美丽的宝石，他要是把它送给她，安菲一定高兴。

他问随从：“这里是哪儿？”

仆人答道：“雅典。”

“好地方，我要了。”

“可是陛下，这里已经是雅典娜的地方了。她是雅典的守护神。”

“那我就抢过来。”

他回到海底宫殿，一头躺在床上：“安菲，过来。”

她闻声屁颠屁颠地过来，趴在床上，拄着脸看着他。

“有件事情我好久都没有做了。“他说。

“登徒子啊？”

他坐起来：“你正经点。”

安菲笑起来，波塞冬要她正经点？她没听错吧？只好收了笑容看着他：“波塞冬大人请指示。”

“打架，抢地方。”他说，意兴盎然的，还把拳头握起来。

“你的手又痒痒了？”她看着他，“干什么又打架？跟谁啊？”

他眯着眼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她，礼物应该到最后揭晓：夺来一个城市，新鲜的，还热乎的，送给她，多么好。

“到时候再说。”他抱她过来又要亲热，却被她一把捉住了袍子的衣袖，他向后拽已经来不及，安菲特利特闻一闻，抬头看他。

波塞冬连紧张带害怕，汗都要下来了。

安菲仔细看看他：“你说。”

他咽一下口水。“你这次出巡，是不是路过波斯？怎么有羊肉串的味道？”

他心里一松，笑笑，如释重负，拥她入怀：“忘了给你带点儿回来了。”

欢爱之后，两个人却第一次分头各睡一边。他们都没有留意到这细微的异样，因为各有心事，反复琢磨。

安菲特利特想，他明明是留了女性的味道在身上，他不应该骗我；转个念头再想，其实也不算欺骗啊，他什么都不说就是没有骗我啦。这样她自己把自己勉强说服了，睡着之前确定，他是个好丈夫。

波塞冬想，我什么都没有做，无非是载那女妖一程，有什么不敢说的啊？难不成，他问自己的小心心，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些下流的想法，害怕张了嘴就被发现？他心里叹口气，他毕竟是波塞冬，风流了这些年，起码在心理上，总要有个缓冲的阶段啊。

所以他这样一个神仙，哄人说话的时候，嘴巴上像涂了蜜，甜到人的心里去；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缺乏耐心，去解释，去沟通。

沟通是个重要的问题。

我们赶到赛场，胡美丽老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女朋友在旁边，瞬间他说话比原来温柔很多：“快去检录吧，等会儿还得验装备呢。你们要努力啊。”

我听他后一句觉得很肉麻，师弟在旁边说：“你也觉得不舒服吧？他女朋友是韩剧迷。被传染的，没办法。”

叶海从后面上来插在我跟师弟之间：“八卦就八卦，别离那么近。”他胳膊环住我的脖子，又颠又笑。

说实话，我觉得特逗，也挺好受的，可是出于习惯，还是想要抢白他一下，我看着他，笑着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胖子从后面上来插在我跟叶海之间：“太恋爱就谈恋爱，别弄那么高调。”

我这一脚就要踹过去了，听见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安菲，菲菲。”

我回头，是我那美丽优雅的母亲，穿着条绿色的纱裙子，像棵风里的柳树。

我随她走到检录处外面来，坐在椰子树下的长凳子。面临海湾，那里面停着大大小小的船，现在都升高了桅杆，准备好了等着载年轻的选手去远海进行全国潜水大赛。

别人熙熙攘攘，我们一阵沉默。

突然我妈妈说：“你早上吃煮鸡蛋了？”

我说：“啊，你怎么知道？”

她伸手从我头发上拿下一小块鸡蛋皮，：“你什么时候能自理一点？多大了，怎么吃鸡蛋还能把蛋皮迟到头发上来。”

我挠挠头，她说的对啊。我心里马上就把这个过错转移到了叶海的身上，这个笨蛋看什么来着？我脑袋上有蛋皮他都不知道。

她摸着我的头发就笑了，过来亲我脸一下：“傻姑娘。”

我没让她离开，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我觉得鼻子里发堵：“妈妈，我想你了。”

她有那么一会没有动。

这个姿势好这句话是我小时候的杀手锏，我爸爸出海，她去舞蹈团里训练，把我自己锁在家里，中午回来看看我，我就勾住她脖子，这么赖着，不让她走。

她在我耳边说：“你不怪我了？”

我想一想，慢慢放开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起来：“行了，别磨蹭了。马上就要比赛了，你得调节状态啊。”

我说：“其实，我这次，我觉得我，我这次够呛。”

“你不是都练了那么久了吗？原来在电话里就说cei这个，cei那个的，怎么还够呛了？”她做了多年的先锋女性，从来都觉得，只要参加比赛就没有不赢的道理。

“我的成绩恢复得一般，我昨天晚上还喝多酒了，我很长时间没有比赛了，我最近还有点便秘……”这个时候没有信心的自己找一些会输的理由简直就都不用想。

她一搂我：“我给你说，你可别千万这么想。你可不是一般人。”

“哦？”我看着她。

“安菲，你其实是一条鱼。”

我等了半天竟是这句话，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我缺心眼儿不？”

她把我的手拿下去：“你是在水里出生的，我没跟你说过吧？”

新闻。

“有人说怀孕期间经常在水里活动活动，对产后身材恢复，哦不，对胎儿智商有好处。”她说了实话又咽回去了，“所以我就一直有游泳到你出生的那天。”

我心里这个后悔啊，这个女人为了身材居然游泳到生产那天，当时要是稍微有点闪失，在下这个好青年就牺牲了。

“别不服气，”她说“你生出来就会游泳。”

“蝶式？”

“狗式。”她停一停，“那也不错啊，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呢。还有，你肺活量特别大，这个你不能否认吧？”

我没应承，现在不是了。

“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爸爸想了三个月，派出所催了四次上户口了，我们终于在海边想了一个好名字给你。”

“什么啊？”我好奇极了。

她彻底无语了，看了我半天：“就是你现在的名字啊。”

“怎么好了？”

“安菲，是海皇的妻子安菲特利特的名字。我跟你爸爸，在海边走了几圈，没有得到什么珍珠啊，贝壳啊的暗示，就硬生生地想起这个名字，之后偶尔看希腊神话才知道是歪打正着，你说，这难道不是……”

我心里的小门忽闪了一下。

师弟在后面喊我：“安菲，给你检录了。快点啊，船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我要走了。”

她点点头。

我跑了几步又回来，：“妈妈，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你到底爱不爱我爸爸？”

她仰头看着我，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过来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扶着我的肩膀说：“你要是能进入决赛，我就告诉你。”

沟通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但这不是海皇波塞冬大人的风格，他事务繁忙，脾气武断，更缺乏耐心。这样经常会将事情弄得更复杂，将自己放在一个不利的位置上。

比如，他想得到雅典，如果有耐性进行良好的沟通，完全能够以一些更聪明更平和的方法办到。

可以许诺给居民风调雨顺；可以庇佑他们永远不受海啸、地震或火山的威胁；或者他也可以用三叉戟轻轻一勾，在内陆开辟通向雅典的新的河道——总之许当地人以恩惠，他们自然会思前想后，权衡利弊，最后归顺与他。

但是他着急要向新婚的妻子安菲特里特献宝，二话不说地在某一个夏天的早上水漫雅典城。他瞒着她。

这个年代的神没有一个是好脾气。

雅典城的守护神雅典娜是司掌智慧和战争的女神，生就聪明又尚武，从不怕打架，就怕没架打。虽然冷不防被波塞冬水淹洞府，在战事最初处于劣势，但是全城军民在灾难中同仇敌忾，坚强不屈，发誓和这个挑衅的家伙斗争到底，他们的坚强勇气被诗人、歌手和讲故事的人渲染夸张，流传开来。

无数神仙、人、妖、兽都奋不顾身投入战局，有的热心热血，有的滥竽充数，有的充满理想，有的只是为了分一杯羹。很多人可能在波塞冬挥就的距离滔天中喘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都不知道战争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心里为的只是当英雄，挂到天上去，当星座。

最初他一直没有将这场战争太当回事。向从前的每一场战争一样，如果一定会赢，那么过程无非是等待和享受。可是他渐渐就觉得不对劲，越来越多的人在战场上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能参战的便谩骂他，诅咒他。

这让这个任性的大仙王更加固执于自己的意愿，起先的漫不经心变得认真而且残忍；绵雨化作风暴，山崩之后海啸；世界频于灭顶之灾；一个海皇跟所有人对峙。

他还是瞒着她。

海豚捎来她的信，他才发觉自己有很久都没回海底神殿了。他赶快打开，看见她美丽的字迹。

安菲特里特写这封信的时候，提了几次笔又放下，辗转反复，终成几行字：我知道你要打仗，但是我不知道是这么大的战争。

你杀了很多人和神，停一会儿，行不行？

我家那边麦子熟了，咱们一起去快乐地割麦子吧。

他一眼看完了那封信，再看一遍，心里的不满油然而生：她也想让他放弃？难道这是一封伪造的信或者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他，什么时候，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战场？

对她的不满渐渐变成一种委屈，打了这么久，连他都几乎忘了这场战争最初的目的了，现在想起来，是为了美丽的雅典，爱琴海上白色的明珠，他要夺过来，是要送给她的，而现在安菲却劝他停下来。

他伏在桌子上转个身，越来越觉得满腹委屈：这个女人没有良心。

他忍不住想起去找她，她说他搅乱了她的婚礼；他给她的国家最好的年景，她连个谢字都不说；她成为海后，多少人仰望的荣光，她视如蔽履，还总是威胁他要走，还弄个失忆什么的。

他想到这里坐起来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安菲特里特连后脑勺长得都是不讲理的样子。

她的后脑勺，她的后脑勺。不讲理也漂亮。

她真漂亮，越长大越漂亮。一双猫眼，唇角有梨涡，笑起来很彪悍，斗嘴的时候很稳健，身体呢，又香又软。

他想到这些便原谅了之前脑海里的种种，再拿起那封信，透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就像看到她的笑脸。

他想：要是现在，停战，回去

外面忽然有人影闪动，波塞冬心弦一动，哈哈笑起来：“人都来了，还先送信来，拍韩剧啊？”

他追出去，伸手将她转过来。

却原来不是他的妻子。

那女妖颔首：波塞冬大人。

波塞冬道：“你还是走吧。这战争太激烈了，不适合你。”

“适合你吗？”她问。

他笑起来：“我最爱好这个。”他想一想，觉得这个美女似乎是个死心眼，有些话他得给她点拨明白：“我这人记性不好，做点什么好的坏的事儿根本记不得，所以有时很仇人来行刺报复，我杀了他，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很有人在神庙祈祷谢恩，我听着也厌烦，因为我不记得了。”他停一停，看着外面窝在盆地里蓄势的海洋，水旋转得飞快，明天要把雅典城冲洗干净。

“所以你，”他看着她，“有些事不用挂在心上。”

女妖心里想，他所说的有些事，这里包不包括她小时候，被冻僵在北冰洋的边上，他偶尔路过，划一道温暖的洋流把她送到阳光充沛的地方？

她仰头看他。又强大又稚气的大仙王，又凶残又慈悲的波塞冬。

“我要去杀掉雅典娜。”她说，“我提她的头来献给你。”

他看着她，他总是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别说我不领情，但是这跟我无关。”

她后退，要离开。

他在后面叫她：“美杜莎。”

女妖脚步不停。

他伸手搭在她肩膀上：“你要是不傻，就别去。”

安菲特里特突然到来时，波塞冬的手还搭在女妖肩膀上。

在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拿下来之前，他的汗先从额角流下来了。

刚才的威仪尽失，波塞冬大人说了这样几个单音节词：“我，她你，你，好。”

安菲特里特根本听不懂这些，垂着手看着这个艳光四射的女妖和后面惊慌失措的丈夫。

海皇怕老婆是神界的一景，女妖没想到会有今天的运气，如此开眼，想到明天行刺雅典娜，恐怕难逃一死，索性来个恶作剧。

她笑着对安菲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菲没说话。

女妖横了一条心，走之前飞快的吻波塞冬嘴唇一下。

他仓皇之中觉得这个吻如此绝望，便顾不得跟安菲解释了，只对那女妖说：“你不要犯傻。”

他一句话。她已经觉得值得，裙子一摆，驾着雾气毅然决然的离开。

忽然间暴雨倾盆而下。

雨下了半个时辰，安菲一直没有说话。

波塞冬看着她：“让它停下来。”

她还是不响。

他觉得一切都乱七八糟的，突然又丧失了去解释沟通的耐心，他双手揉一揉额角：“我很累。”

一声雷“咔嚓”一下劈下来。

他还是努力赔了笑脸给她：“你要谋杀亲夫啊？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咱俩去我家那边割麦子吧。这就走，行不行？”

他思忖良久：“行，但是，等打完明天最后一战。”

“一定要？”

“一定要。”

她的手要收回去，他跟上握住想要阻止她离开，可是她还是一点点一点点的抽出来。他们手上角力的同时，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在那个时候两个人的心里都有疑问：这还是不是从前的他（她）？

她还是走了。

他自己坐下来，发愣寻思了半天，想起了她唱的一首歌：“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心啊，爱不停休”

我想我是不可能会弄清楚我妈妈是否爱我爸爸了。

腕表上显示我在水下五十七米处，我感觉我要是再下沉一点会被压死的。我就此上去吗？那我就真是来这里白玩了，刚才测试过的所有女选手都低于这个水位，我不仅不能进入决赛，还会垫底，我会被邱阿明笑话死的。我以后是别想在潜水界混了。

我脑袋里面有很多可怕的结果，可是我的身体却连下潜一分米的可能都没有。我甚至连叹气都做不到，那会牵动我的耳膜，哎，我怎么觉得那里已经开始流血了呢？我晃晃脑袋，忽然听见有人在这个被海水封闭的空间里叫我的名字。

“安菲，安菲。”

我回头，叶海怎么过来了？他应该是在男子组进行预赛啊，离这里好几海里呢。我说：“你不参加自己的比赛，来这里干什么啊？”

“我怕你潜不下去，过来带一带你。”

他过来抓我的手，轻轻扣住，我被他牵引，缓慢地向更深忍耐的对地方移动。

我觉得有他在身边，好像刚才身体里的不适都慢慢消失了，我得以顺畅的呼吸，因为缺氧和水压而僵硬的肌肉好像被缓慢注入新鲜的活力，一个热带鱼游过来，我一把把它逮住。

叶海回头看着我，水镜里的眼睛在笑。

我说：“这样会不会算我作弊啊？”

他说：“为什么啊？”

我说：“因为是你带着我。”

他说：“咱们沉到更深的地方，他们看不到就好了。”

七十米，八十米，一百五十米。我摇头晃脑地左右观看，这是我从前熟悉的海底世界，可是我觉得跟叶海在一起，这个大海是我见过的前所未有的生动有趣：水草在水波间舞蹈；鱼群经过，看我们的眼神带着玩笑和猜测；水温从冰凉变得温暖，好像拂面的春风，好像能流淌到人的心里。

我翻了个跟头笑起来。

叶海说：“笑什么？”

我说：“我很快活，我想唱首歌。”

“那你就唱吧。”

“亲爱的，你慢慢游，小心珊瑚碰了你的头；

亲爱的，你张张嘴，品尝咸滋滋的海水；

亲爱的，来跳个舞，我们给螃蟹示范个狐步”

他冲过来把我的嘴捂住：“你还让不让水产们活了？这什么歌这么难听？”

我说：“零五年特别流行的两只海豚，这个你都不知道？”

他说：“你休息一下，我唱一个吧。”

我说：“好啊。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一首老歌了。”

“九十年代的啊？”

“几千年了。”

“”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

他没有唱，他慢慢说出来。

一切静止住。

我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事情没有道理。

这是深海，可是我的身体没有丝毫的压力。

我们一路有说有笑，可是我们连说话的麦都没有——我怎么能听到他的声音，跟他说话？

不仅仅是这样，他隔着厚实的潜水服握着我的手，可是我却明明感受到他的温柔和温度。

怎么可能这样？

“安菲，就是可能的。”

他缓缓的解除自己的潜水衣，又深过手来将我的头盔、眼镜、水肺、潜水衣一一拿掉。

当我们卸掉身上所有的潜水设备，面对面悬浮在海中，自由地呼吸，清楚地看见对方的时候，我觉得我终于认出了他的脸，那曾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脸孔。

他走过来，低声地，温柔地，热烈地说：“你该都记起来了吧，你还让我等多久？”

他的吻印在我的唇上，那扇门霍然被打开，一个神话时代扑面而来。

和田籽玉，镌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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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8章

37

我被人拉上了船，本组的裁判员拿着卡表对我说：“几乎是世界纪录了。”我把水镜摘下来，看了看周围所有的女同学，心里非常得意，邱阿明准备好了正要下水，我在后面拍拍她肩膀：“哎，我在决赛中等你啊。”

她比划了一个骂我的手势就下去了，我高高兴兴地在船上脱潜水服。

旁边的女孩说：“你怎么潜水服里面还湿了啊？”

我说：“出的汗啊。”

裁判的小助理看着我，心里充满了景仰：“好选手就是这样非凡，水温解决五度，你还能出汗。”

所有的选手潜水结束，我跟邱阿明同学以分别位列女子组第一和第二的成绩而进入决赛。帆船回航，我们两个坐在船弦上，邱阿明看着我说：“幸好你来了，比赛还有点意思。”

我向她摇一摇手指：“你错了，一切重在参与。”

她上来就用胳膊把我脖子卡住了：“跟我唱高调，扁你哦”

我们两个连打带闹地纠结在一起，我喘着气说：“”今天晚上我们组有节目，一起出去喝啤酒，你们也去，听见没有？

“我告诉你，我放不过你，今儿咱们喝啤酒看谁厉害”

我们的帆船驶入港口，男生第一组的也已经测试完毕回港了。叶海一直在码头等我。他伸手一拉，把我拽上岸来。

他又是那个眼神了，瞪大了眼睛，又高兴又急切地看着我，让你不得不看他，那样子非常地聚集。灌篮高手里面，樱木花道不时就是这个白痴造型，童鞋们请设想一下。

“都想起来了？”他问。

“想起来了。”我说。

“我是谁？”

“你是缺心眼儿。”我看着他，越说越气愤，“昨天咱们去上下九吃大排档，最后加上啤酒才567块钱，你给老板七百元钱说不用找，你记得不？”

他甩开我就往外面走，我跟在后面不依不饶：“你别跟我说143块钱都算小费啊，你根本就没把账算明白。”

他被我跟得急了，霍然一转身，咬牙瞪着我。

我看着他一脸凶像，赶快闭嘴。

“我告诉你安菲，我跟你讲，我不缺心眼儿，”他一字一句，这几个字像是咬着我的骨头说出来的一样，“你才缺心眼儿呢，这世界上都没有比你更缺心眼的了。”

“你俩都缺心眼儿，”邱阿明背着自己的潜水服从后面上来说，“700块减去567块是133块，怎么算出来的143块啊？”

叶海终于耐性尽失，手包在邱阿明的脸上把她给推到后面去了“去你的吧。”

我自己在海边坐了很久，还是在电话亭给莫凉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起来，我心里的那部电影放映机慢慢地开始复映从前的老电影。

初见时，他送我的多层玄武岩，上面的女孩臻首低垂，悠悠的思念一个人；在日本，他开着车载我穿过绿色的城市京都，在神龛前跟我讲小猴子的来历；再次见到他，是阳光下，白船上有他金灿灿的影子；还有他在几百人的大课堂里点我的名字“对，安菲，就是你”

有的时候，我也怨恨他。

当他珍重地说起柳生兰子的时候；当他在月光下被我吻得流了鼻血的时候；当他坚决的，固执地，将声纳仪在海底着落，寻找石油的时候；当他对我说，他忙，他没有时间的时候。

原来这个人在我心里拍了这么多大片，莫凉，莫凉。

我说一声喂。

他声音轻快地说：“菲菲，你好啊。”

“莫凉哥哥，潜水大赛，我进决赛了。”

“是吗？”他听上去非常高兴。

“三天以后决赛，我想，”我停一停，“我想要你来看我比赛。如果，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有。”他马上说。

“那”我告诉他时间地点，他在那边用笔记下来，他写得很快，笔尖摩擦在纸上，沙沙地作响。我记得他桌子右侧电脑旁边总有我放在那里的几张A4的白纸，粗糙的一面朝上，可以当作鼠标垫，也方便随时做记录。

这之后，我们都有一会儿没说话，半晌之后他说：“小班长现在了不得，可能是要考军校了。”

“哦，太棒了。”我想一想，“那你呢？你鼻子还流血不了？”

“哪能总流啊？又不是水龙头。”

我们都笑起来，开始涨夕潮了，海浪一点点一点点柔软地袭到我的脚边，又退下去，留下淡淡的浮沫。

叶海这次跟我赌气，劲头可比原来每一次都大，我们跟清华一起吃大排档的过程中，他始终是一种抽离的状态，甭管谁敬的酒一律不喝，甭管谁夹的菜一律不碰，就是一根接一根地啃甘蔗。胡美丽老师的女朋友就坐在我旁边，她低声问老师：“这个叶海真帅啊，怎么长的跟玄彬那麽像？”

老师说：“你小声点，金三顺就在旁边。”

我偷听到了，吃了一口芝麻糊还满桌子找金三顺呢，看了一圈，发现胡美丽说的是我。

我心里面气得很，但是他是老师，我也不好发作；我是不是金三顺不要紧，但是叶海像玄彬吗？叶海比他帅多了，叶海长的像叶海长的谁也不像，叶海就是他自己，又好看又顽皮，又霸道又缺心眼儿。

他发觉我在看他，就瞪着我又狠狠咬了一口甘蔗。

我一仰头把芝麻糊都倒进嘴里，真甜啊。我不是跟他来斗气斗鸡眼的，我是来吃东西的。甜的、辣的、咸的，黑啤酒，黄菠萝，青菜头，红烧肉，烤的滋滋冒油的肉串，涮的滑滑溜溜的百叶，还有炒的香滋辣味的牛鞭吃完合影的时候，有个人在我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我笑着一只手举着它，一只手比划着“V”的手势照完了，把那个牌子翻过来一看，五个大字：北京大胃王。

我是被叶海背着回运动员宿舍的。

我从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白白的耳朵还有脖子，看着看着我就上去亲一下他的耳朵，我嗅一嗅：“你香香的。”

“你臭臭的。”

我用腿狠狠夹他腰眼一下，他吃痛就要把我摔下去。

我说：“唉唉唉，请手下留情。”

他无奈笑起来：“你怎麽今天吃了这么多啊？”

“我高兴啊，我预赛第一，我高兴。”我说，“我还没有尽兴呢，我想去唱卡拉OK，明天晚上怎么样？”我嘀嘀咕咕地笑起来，“咱们一起去啊。”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上楼梯，跟醉醺醺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然后呢？”

“然后是决赛第一。”

“然后呢？”

“然后回学校，上课，找到林华音和扎西旺堆，继续吃喝玩乐。”我稍稍睁开眼睛，“你呢？完了之后你去哪？”

他停下来，慢慢直起后背，我都要从上面滑下来，他又窜了一下把我垫上去一点：“我吗，我也回北京，我来都来了，怎么样也不能半途而废啊，怎么样也得把我的女朋友给找回去啊”

我醒了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我打了个电话给妈妈，跟她说我预赛当中第一，后天就要决赛了。

她记得自己欠我一个答案，对我说：“我这边走不开，你能不能来找我？”

她让我去的地方是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我在花园里看到她，她身边有一个轮椅，轮椅上是一个人，那人用仅能用的几根手指向我打招呼，我蹲下来仔细看他，几个月不见而已，他从一个潇洒的壮年人变得这样苍老脆弱。

我的眼睛一下子酸了：“刘叔。”

“你问我爱不爱你爸爸？

我从小认识老刘，二十多岁了才认识你爸爸的。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出海之前来看我们的表演，演出结束之后找来后台看我，说了五分钟的话。

他穿着海军军装，个子那麽高，说话有一点大连口音，白脸孔，但是被海上的阳光晒得发红，是个特别棒的小伙子。因为这五分钟，我等了他半年。

那个年代谈恋爱很难，船少，每一艘巡洋的时间都很长，我一年能跟他在一起三个月就不错了。

如果我不爱他，我会嫁给他吗？”

你长了这么大，自己算没算过每年能见到你爸爸多久？也请你公道的回忆一下，妈妈有没有过一句抱怨？

我

我为什么要抱怨呢？

你爸爸那么好，有才华，有脾气，有义气，对我那么好，对你姥姥家也好，还有他把你给了我，又迷糊又好玩又漂亮的傻姑娘。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微微的颤抖，但是她面孔冷静，神色淡然。

我们坐在榕树的下面，我仔细看着她：挽好的长发，精致的妆容，颈背修欣，有中舞蹈家特有的美丽和骄傲。

“刘叔一直都没有结婚，你也知道的，是不是？

我早跟他说过，我不领这个情——没用。

但是有些男人很固执。

后来我就当看不见；后来就平常对待；再后来，他跟你爸爸都成了好朋友了。

去年的时候他检查出这个病。

你现在看他是这样，其实过程当中特别残忍：我们去泰国的时候，他仅仅是手掌发麻，回来之后，所有的官能一点点丧失。刚开始不能走路，后来手臂都抬不起来，然后是不能张嘴说话了，医生说，视力恐怕也会”

我的眼睛湿润，鼻子里面堵得发疼，她却没有一丝的激动，只是说到这里突然站起来，在榕树下面快速地走了几步。

“小孩子不说谎，菲菲，刘叔不是坏人，他不应该这样。你说对不对？”

我也看言情小说，哭哭啼啼的电视剧，很多人纠结的问题是你是要你爱的那一个，还是爱你的那一个。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含泪的眼睛，仍然是那么平静：“我选的是最需要我的那一个。”

这是一个我等待了很久的答案，可是得到它并没有让我觉得有丝毫的释然或释怀。我步履沉重地从花园里走出来，慢慢经过住院部、门诊处、闪着蓝灯的救护车呼啸着经过，将新旧生命迎来送往，我回头看看，所以这人世上不仅有欢笑、美食、练歌房和游艺厅，还有这些等待选择的无奈。

“俺肥！”

有人喊我。

我回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看见小班长从停在门诊处外面的救护车上下来，向我焦急地招手。

我听见自己的心里“轰”的一声，我飞快地奔过去。

38

在曾母盆地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被初步探明之后，最早降落海底地声纳仪被熄灭，然后打捞上岸。重新装箱运回大陆之前，莫凉对他们一一进行精密的检查。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在波塞冬实验室里，那已经熄灭的二号声纳仪忽然开始高速运转。毫无保护措施的莫凉被多波束的超声贯穿身体。

此刻他躺在病床上，脸色像床单一样雪白，没有伤口，还是从前那般清爽干净。可是谁知道他的身体里承受着怎样巨大的痛苦？我想起武侠小说里的一句话：内伤严重，筋脉尽断。

这种感觉我曾经体验过。

那是在梦里，我去修理沉在海底的声纳仪，它忽然被点亮，向宁静的海域散发威力巨大的超声波，像所有在那一瞬间被袭击的生物一样，我在梦里体会到那催心裂肺，置人于死地的力量。

后来我知道，那并不是梦。

那并不是梦。那是真正发生在海底的事情。不做、不仅仅是这一台设备。也不仅仅是这一次在中国南海的勘测，多年以来，多少生命在海底为人类寻找石油献祭。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报复，这一次，在一个年轻的科学家的身上。

我隔着玻璃窗看着在里面熟睡的莫凉。

天色渐晚，病房里是幽幽暗暗的蓝色，远方的大海在沉默地翻腾。

我用手指轻轻敲着窗子说：“莫凉哥哥，醒一醒啊。尼罗河流经坦桑尼亚的那一段别名叫什么来的，你还没有告诉我呢”

他当然不能回答，他在默默地忍受痛苦。

我抽了抽鼻子，想要把眼泪憋回去，我不想要模糊的视线，我想要一直看得到他，看清楚他。

我在莫凉的病房外面不知不觉地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哭声和叹气声唤醒，睁开眼睛，是他刚刚赶到的父母和北京大学的副校长。我想要上去安慰莫叔莫婶，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看着围在一起的众人，所有想要见到他的人都在这里，你莫凉最想见的人在哪里呢？

柳生兰子。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把柳生兰子给他找回来。

我跑出医院，打了一辆出租车去科学宫，那张画着巨大抹香鲸的海报刚刚被撤换下来，我找到展览中心秘书处，我说我要找那日本学者夫妇，请马上告诉我他们在哪里。不然我不走，就赖在这里。

他们把柳生兰子在广州的联系方式写到卡片上给我的时候，被我一把夺过来，我赶到宾馆找到他们的房间，门是开着的，服务员在打扫，我抓住那广东小妹的肩膀问：“住在这里的日本客人呢？”

她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我：“一个小时之前已经离店回国了。”

我被失望和疲惫击倒，一下子坐在地上，一秒钟之后我晃晃悠悠地扶着墙站起来，我怎麽能在这里耽搁呢？我得去机场，机场找不到就去日本，天涯海角也得把柳生兰子找回来，她得见见莫凉。她是他心里面的人。

等电梯的时候，我在走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蓬乱，形容憔悴，身上是穿了两天的衣服，很多的汗水。我有些饿，头也晕。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没有关系。我撑得住。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呢。

电梯打开，我因为自己看花了眼睛，柳生兰子居然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看着我也是一愣：“安菲小姐”

希望在黑暗中轻轻闪过，我的眼泪涌出来，说话却语无伦次：“柳生老师，去看看莫凉。现在。马上。他在医院里他还没有醒过来。

我的运气真好，柳生兰子有文件落在宾馆的保险箱里，回来取的时候被我撞上，赶往医院时，我跟她都坐在后座上，我一直看着她，有点神经质地害怕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突然消失掉。

我终于把柳生兰子给莫凉带回来。

可是，所有来看他的人都要被一个冰冷的玻璃隔在加护病房的外面，一窗之隔，两个世界。

柳生兰子穿着及膝的裙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莫凉。我从玻璃的倒影里能看得见她美丽的脸庞，她总是让我自惭形秽，我捊一捊头发，舔一舔干燥的嘴唇，心里想：她应该美丽，因为他英俊，这样才是王子和公主，一个把沉睡中的另一个叫起来。

医生跟莫叔莫婶交代病情。

我很累，听得断断续续，他所受的危险的伤在脑血管，他那里原本就有一个血块，被超声震碎了，现在昏迷的直接原因就是颅内出血。

莫婶痛哭流涕，反复地问：“他怎麽会有血块啊？他怎麽会有血块啊？他一直好好的啊。”

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上不让自己哭出声。很多问题这样就有了答案，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流鼻血，他为什么会跟我说“我没有时间”。

原来如此。

柳生兰子向我点点头，让我过去。我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站在她旁边。

她看着我，眼睛非常清澈：“安菲小姐执意找到我，让我来看莫凉君，一定是觉得我跟莫凉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实说，是有很多事情在很久以前发生过，也在很久之前结束。

可是也许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安菲小姐可能不知道。”

我安静地听她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在日本，研究所里有单杠，同事们在工作之余都喜欢在那里锻炼身体，轻松一下。莫凉君的单杠练得非常好，可是有一次不慎从上面摔下来，头着地。

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那次真的危险，他甚至有成为植物人的可能。

可是莫凉君在几天之后醒过来，身体恢复得非常好。

我们都以为没事的时候，他开始流鼻血。

医生在他的颅内检查到肿块。

这是很大的问题，我们都劝他起码要去做保守治疗，但是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些勇敢的人会突然丧失勇气。莫凉君就是如此。直到离开日本，他都没有接受任何治疗。”柳生兰子看着我，“安菲小姐要不要坐下来，你看上去有点虚弱。”

我摇头：“请你继续讲给我听。”

“就在那天，二位去参观展览的那一天，莫凉君告诉我，他打算在这次勘探任务结束后，接受手术。从前连保守的治疗都不愿意做，现在却宁可接受颅内手术，我问他哪里来的勇气，他说，就说因为这个妹妹。”

“就在那一天，他对我说，他没有时间来恋爱。”我喃喃的说，像是跟柳生兰子讲述，又像是提醒自己。

“开颅手术，如果顺利，就赢到一个未来；如果出现意外，他也许更愿意你在那之前离开。”她眉目低垂，再抬眼，泪盈于睫，“所以安菲小姐，如果有个人能够把莫凉君唤醒，你说说，她应该是谁呢？”

我转过身看向病房里的莫凉，泪流满面，在心里喊着：“是我，是我，不过，莫凉，求求你一定要醒过来。”

医生站起来说：“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为莫老师做开颅手术，，但是我们没有这个力量，我建议尽快把他送到上海。”

副校长说：“请您尽快联络好国内外的专家，转院的事宜我们来安排。医生，”他握住他的手，“请尽力帮忙，医生，帮帮忙，这个年轻人是对国家有贡献的人。”

我送走柳生兰子，自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发呆。

走廊的窗子外，海面隐没于夜色，出奇的寂静中隐隐有波涛声。

我好累好难受，低着头，打个盹，又睡著了。

我梦见爸爸。

我们在吃很丰盛的早点，都是他准备的：蛋糕牛奶，豆浆油条茶鸡蛋啊，什麽都有。我的面前是一碗大米粥。我说：“爸爸，你怪不怪妈妈？”

他说：“怪。”他在扒一个茶鸡蛋，扒完了放在我的碗里，“但是，我等她回来。”

我边吃鸡蛋边笑起来。

有人推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睛，小班长站在我旁边，拿着两个茶鸡蛋。

东方出现鱼肚白，我在这里一睡又是一宿。

我好久没吃东西了，这个时候觉得饥肠辘辘，我接过那两个茶鸡蛋，剥掉皮，狼吞虎咽地几口吃掉。

小班长说：“俺肥，你也累得很呢？”

我摇摇头，嘴里都是鸡蛋。

“莫老师说，你潜水比赛进入了决赛，是真的吗？”

我抬起头，“今天是几号了？”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一了。”

今天是决赛的日子啊，我把这事都忘到脑袋后面去了。我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向电梯间走了好几步，又硬生生地回来。

小班长看着我：“你放心不下莫老师啊？”

我说：“嗯。”

“你不去参加比赛了？”

“嗯。”

走廊里的投币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分外刺耳，我赶紧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又要挂断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叫我的名字：“安菲。”

那是叶海的声音。

那天莫凉出事以后，我就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他怎麽会把电话打到这里？一个离我最近的投币电话里？

我迟疑着慢慢把话筒拿起：“是我。”

“等会儿就比赛了，你给我快回来。”

“”

“你听见没有？”

“我的老师病了，我也留在这里。”

“我让司机去那里接你。”他不耐烦地打断我。

“你听懂我说什么没有？我要留在这里。”

“你听懂我说什么没有？我不许。”他的声音像铁一样，没有温度，坚硬无比。

我只觉得气血上涌，血液放肆地奔流在大脑里，把一切都打乱。在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的声音跟着我的手一起颤抖，我哆哆嗦嗦地问他：“他出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电话被他挂断。

十三日上午八点一刻，我们得到消息，上海方面已经准备好就在今天下午为莫凉做开颅手术；同时，一架军用飞机在机场待命，莫凉将被送到上海。

我看看手表，潜水比赛已经结束检录，帆船应该已经出海，二十五分钟以后选手就应该下海了。

坐在飞驰向机场的车上，我用莫婶的手帕擦擦汗，今天的天气很奇怪，九月的早上，天气闷热，看看天空，没有一丝云朵，看似平静，却让人隐隐不安。那是一种难以捕捉却又控制一切的恐惧感。

我的手一直握着莫婶的手。

在病房里，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在终于随莫凉登上飞机之后，她一直在絮絮地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情，听起来那么有趣，有些其实也有我的参与。我在他的担架旁边仔细看着昏睡中的他，耳边是飞机的马达轰鸣，它渐渐开始滑行，我的心终于有一点放下来。我轻轻对他说：“等一会儿就行，最多两个小时就到”

等了好一会儿，飞机没有起飞。

在某一个呼吸的瞬间，马达的声音噶然而止，像人被抽走了魂魄，非常安静。

我呆了一会儿，机组的工作人员过来说：无法启动马达。

我难以置信，这飞机明明是已经要起飞了啊，我抓住他，“刚才还”

忽然有人声音朗朗地在外面喊我：“安菲！安菲！”

我往窗子外望去，那一直萦绕心头的不安终于现了原形。

叶海微笑着站在白色的停机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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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0章

39

叶海看着我，微微笑，脸边有个小酒窝：“你两天不出现，也不说一声，想死啊？”

“”

“你怎么折腾成这样阿？得了，”他过来拽我的手，“现在还有时间，咱赶快去参加比赛吧，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被他拽住手，拉扯不过，我身体向后坐，说得又小声又急促：“我，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真有事，我不能去了，叶海。”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问我：“为什么啊？”

我让他看我手腕上的表：“九点了，已经九点了，去了也来不及，根本来不及了。”

他拽着我的手忽然用了力气，我疼得几乎要叫起来，可他还是笑着，那顽皮可爱的笑容：“没事儿，我带你去，一眨眼就到。他们还等着咱俩破纪录呢。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让他随意拉扯我的胳膊，大不了不要了，我大声说：“我不跟你去。我要坐这架飞机，去上海。”

乌云忽然从四面八方席卷长空，流电滚动，闷雷轰鸣，平静的地面被撕裂那一层伪装，狂风大作。

波塞冬在海面上对雅典娜和她纠集的手下以及雅典城的军民说：“缴枪不杀。”

他身后是是黑色的怒涛狂潮，或成耸峙坚硬的水墙，或成飞快旋转的漩涡，或成残暴嘶吼的激流，叫嚣着要夺人性命，冲垮城市。

可他脸上还是微笑，悠悠然负着手，他只要这个地方献给他的妻子，因而面对这些敌人，也总是留着情面和余地。

数十位英雄弯弓射箭直取他咽喉，波塞冬轻轻皱眉，飞箭折回头，一些钉到主人的血肉中，一些刺进城墙的石头里。

“雅典娜”，他说，声音被水声折射，席卷寰宇，“慈悲一点。放弃这座城市，别让这些人被我杀死。”

稍有神通的几个小仙像闪电一样冲上来想袭击他，波塞冬催动水墙，只薄薄一层挡在前面，他们撞上来便四分五裂。血肉沉在海里喂鱼。

他向前一步，雅典城的港口海滩被吞没；他又向前一步，巨浪拍击石墙，城市震颤。他又对雅典娜说：“你慈悲一点，赶快投降。”

忽然他听到安菲特里特的声音，杳杳然从远处传来。

“波塞冬，你慈悲一点，请你放过这些人。”

我跪下来，在他脚边，磕头下去，前额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无限地卑微：“波塞冬大人，你慈悲一点，请你放过他这回。

第一次在撒丁岛见到你，就该给你下跪，现在我补上，来不来得及？

我只求你这一次”

我还要拜下去，他过来抬起我的下巴，看了我好久：“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这很重要吗？”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的叶海——波塞冬。是的，我记起了一切。那嬉笑怒骂的纠葛，刻骨铭心的缠绵，还有沉在海底和心里的思念，“我记得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就不能再答应我一次？哪怕最后一次”

波塞冬席水而立，好久没有动，他在思考的问题是：把一生给一个女人，值不值得？安菲特里特此时跟别人一起阻止他，她还不知道他只是要给她一个礼物。是给她的礼物。

他对她那么好。

她负了他。

他向着远处对她说：“我不。”

“我不。”叶海看着我，目眦尽裂，“我不。

我找了你多久，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我为了你，允许他勘探我的海域，我死了多少鱼，你知不知道？

你跟他在一起，你看着他，亲吻他，我恨不得你们两个都死，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求我放了他？”

他狠狠捏着我的下巴，就像要把我捏碎一样，“我告诉你，你休想。我要他死！”

他的话像怒涛一样席卷我的心脏，我觉得我都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我的脑袋里现在只有一件事情，我握住他的手，只是喃喃的说：“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像听到一个最荒谬的笑话，仰头向天哈哈一笑，一道巨大的闪电击向地面，飞机的四周开始着火，火借风势，在草地上蔓延滋长起来，一层层地围向飞机。

波塞冬心下一狠，怒然转身，双臂一挥，海水如千军万马践踏雅典。

他不顾安菲的劝阻，一意孤行，水淹七军，屠光雅典城。他做得比原来更彻底了，因为之前还想保留一个完整的城市给她，现在来看，没有用，杀戮本身的意义就是杀戮，别无其他。

我松开他的手，用手指抹了一把脸上稀里哗啦的泪水和汗水，我回头看看，那些火焰在向飞机靠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再耽误不得。

我站起来，面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直是我负了你吗？波塞冬大人。你从来没有骗过我吗？”

水卷雅典之后，他在卫城的残垣上看见一个东西。

蛇发女妖被割下来的头颅。他把它捧起来，很多毒蛇吐着信子，在喘最后一口气。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美女死掉了，之前被雅典娜施法变得面目全非。

他记得那次看到她，美杜莎跟他说，她不认得别人，骸骨请他收拾起来，要挂到天上去，当星座。

他当时断然拒绝说，不行，妖精不可以当星座。

祭祀这时候跪下来说：“陛下，不行啊，妖精不可以当星座。这个被符合奥林匹斯山的规矩啊。”

他躺在摇椅上想了一想说：“如果她不是妖精呢？她是我的情人。海皇的情人死了，难道不可以当星座吗？”

这个大仙王几乎得罪了所有的人。

之后的书籍里关于波塞冬的记载除了强调他的残暴、任性和好色之外，对这件事情也写了简短的一笔：他的情人美杜莎为了他被雅典娜变化，被大英雄帕尔休斯割下头颅；海皇允她以殊荣，让一个妖精成为星座。

那个女妖的星座升上天空，跟牺牲的英雄和不朽的神仙一起照亮大西洋上方广阔的夜空。

在时间中很多事情被扭曲，愉快从容的美少年被雕塑成肌肉夸张的虬髯客，谁也没有为他如何深爱自己的妻子留下公正的一笔。

他回到海底神殿，也再不能见到安菲特利特。

从他的三叉戟上摘下的绿宝石留在他的桌子上。

她把它留下，自己的心带走。

他茫茫回过头，他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心了。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从前说的一样，她诅咒自己忘记了他。

一个杀戮的他，一个不忠的海皇。

有时海面上下雨的时候，他会乘着龙尾鲸浮上来，越想她越在心里责怪：不去辨明真相，也不做一个认真的道别。

道别在这个世界里举行。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飞机。我不求他了，总有办法可以试一试，至少我可以一直陪着昏迷的莫凉啊，他需要我。

叶海在后面喊我：“安菲。”他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没那么愤怒，隐隐忧伤。他想起了什么？

但这并不重要了。

我继续往前走，赤脚踩过火焰，上飞机。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叶海在后面喊我，又像个孩子一样耍赖：“安菲，安菲，你走了，我怎麽办？”

我慢慢回过头来：“波塞冬大人，从前我是你的人；但是我这辈子的二十年，跟你无关。

再见。”

我坐在飞机的前面，看着莫凉，他还是安静地睡在那里。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我是个小仙女。如果，我还有一点点神力的话，请让飞机升起来。”

马达缓缓转动的声音。

我在心里继续说：“他是个善良的人，请给他一点点机会。”

马达越转越快，机翼有一点点的震动。

我不知道在恳求谁，可是我用尽了全身心的力气在心里祈祷：“请让我们飞起来，请让我们飞起来。”

没有经过滑行的飞机在暴雨中垂直升空，穿过闪电雷鸣，飞向一种可能性。

经过大海的时候，我透过窗子向外望，南中国海向炙热的开水沸腾汹涌，那是他凶悍的怒气。

我只觉得筋疲力尽，我的手伸过去握住莫凉的手，忽然飞机晃动，我还在侥幸地希望这仅仅是遭遇的气流，谁知道竟然看到海浪拍向飞机的小窗和翅膀。

龙卷风过境，巨浪袭上千米高空，把我们生生拽下。

飞机开始剧烈的旋转，下降，我在它坠入大海的时候绝望地想：他最终还是不肯放手。

40

九月下旬，一场热带飓风由中国南海袭入大陆，留下了史上最高海浪的记录，飓风被命名为“波塞冬”。

在媒体争相在头版位置报道各地受灾状况的同时，某网站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消息：一架军用滑翔机在广州市上方被风暴袭击，坠入海中，奇迹般的竟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我捡回了一条命，可以在花花人间继续流浪，莫凉的开颅手术和术后恢复都很顺利，我却没有因此有些微的释然。

更多的时候我在怨恨他。

这个台风波塞冬是个橡皮擦，它过境之后便抹去了所有人对叶海的印象。是的，在我的周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房东张阿姨、林华音、乐队的同学，好有潜水组的老师和师兄弟，听我问起叶海这个名字都觉得诧异：我们什麽时候认识这个人呢？

我总在灯下端详潜水组那张最后的合影，在我背靠背的位置上只有缆绳，那个连做鬼脸都英俊的男孩子不见踪影。

那个做了几千年的梦此次在我的脑海里再也没有痕迹，我在辗转反复的夜里泪流满面，有些话，还没有来得及说。

北方的海在接下来的这个冬天被冰雪封住。

再见到他，已经是一个新的春天，万物刚刚复苏的时节，我在仍然彻骨寒冷的海水深处，终于见到叶海。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悬在海水里向我微微的笑，他的身体慢慢衍开黄色的温和的光晕，将我环绕在里面，将我冰冷的身体渐渐温暖。

“找我有事？”

我点头。

“请说”

一开口，眼泪便流出来了：“你还是放过他了，”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想了半天：“没人说我慈悲。但是我要是想要他的命，不用等到那个时候。”

我明白。

他想一想还是纠结那个问题，歪着头问我：“你什麽时候想起来的？”

“预赛那天，你在海底亲吻我。”我老实地回答，顿一顿，看着他的眼睛，“可是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在最后那次潜水之后，我使劲跟同学吃喝玩乐，我去找我妈妈，我要莫凉来看我的决赛，无非是，想要做一个道别。

我在这个好玩的人界过了快二十年，总有一点不舍得。

我知道我要跟你走了，我只是要跟莫凉道别。”

他慢慢过来，把我的头罩，眼镜轻轻摘掉，我的头发随着海水飘荡，一直戴在颈上的绿宝石被他拿在掌心，他看了看，笑了：“还戴着这个呢，过时了。”

“我戴着，就不会忘了你。”

他还在笑，薄薄的唇，一个酒窝，可是他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来，跟着水流向上浮去，一颗一颗。

“安菲特利特，有些事情你也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对你不忠过。”

他说完就走，一纵身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我伸手过去，已经来不及，连他的手都没有摸到。

我对着黑暗的海水喊道：“叶海，叶海波塞冬”

没有回应，一片死寂。

他把所有的鸡蛋给我，我却没有保存好，这样失去，我自作自受。

学校的游泳馆盖了一年，终于在这个星期六完工了。

揭幕那天有个小仪式，红幕在希腊音乐中揭开，青铜的波塞冬雕像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手持三叉戟，身体舒展，英姿挺拔，流线型的肌肉映在阳光下，每一寸都是光辉。

我低下头，眼睛湿湿的。

我很久都没有流眼泪了。

今天高兴。他还在，那是我的波塞冬。

身后有个人说：“这雕像弄的什么破玩意啊，一点都不像。”然后是用吸管喝可乐的声音。

我听了觉得十分讨厌。

“肌肉根本就不对。”他还在大放厥词，“怎麽能只有六块砖头呢？八块，八块才对呀，应该照着我雕这个像”

我实在气不过了，心里量好了角度回头，一下子把他的可乐撞得都洒在他脸上，那高个子的家伙抹了一把脸说：“你缺心眼啊？”

我呆住，定睛看他，白白的脸，撒得满是可乐，毛茸茸的睫毛像小刷子，唇边一个小酒窝：“你缺心眼啊，安菲。”

我楞了半天，可是心脏却跳得几乎从嘴巴里吐出来，我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只说道：“靠。”

学校的游泳馆盖了一年，终于在这个星期六完工了。

揭幕那天有个小仪式，红幕在希腊音乐中揭开，青铜的波塞冬雕像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手持三叉戟，身体舒展，英姿挺拔，流线型的肌肉映在阳光下，每一寸都是光辉。

我低下头，眼睛湿湿的。我很久都没有流眼泪了。今天高兴。他还在，那是我的波塞冬。

身后有个人说：“这雕像弄的什么破玩意啊，一点都不像。”然后是用吸管喝可乐的声音。我听了觉得十分讨厌。“肌肉根本就不对。”他还在大放厥词，“怎麽能只有六块砖头呢？八块，八块才对呀，应该照着我雕这个像”

我实在气不过了，心里量好了角度回头，一下子把他的可乐撞得都洒在他脸上，那高个子的家伙抹了一把脸说：“你缺心眼啊？”

我呆住，定睛看他，白白的脸，撒得满是可乐，毛茸茸的睫毛像小刷子，唇边一个小酒窝：“你缺心眼啊，安菲。”

我楞了半天，可是心脏却跳得几乎从嘴巴里吐出来，我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只说道：“靠。”

祖母绿，又见波塞冬。

全文完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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