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文集》全集

作者：十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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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皇上……”

“滚！别碰朕！”

“皇上，请、请您别固执了，已经四个多时辰了，小皇子、小皇子还没有临世的迹象啊，再拖下去……”

“滚……都给朕滚……呃——啊……”

乒乒乓乓！

内殿深处传来愤怒的器皿碎裂之响，众太医皆面目苍白，跪在地上抖着身子倒退而出。

静谧的大殿之中，只有厚重华丽的黄帐内隐隐传来低沉压抑的呻吟声。

捂着肚子倒在厚软的龙床上，高高隆起的腹部裹在锦被之下，紧握床褥的手指已经泛白，那尊贵倨傲不可一世的人用力咬着殷红的下唇，额上冷汗涔涔，竭尽全力不让那两个字脱口而出。

清羽……

“怎么样？皇上情况如何？”德馨公主一脸焦急地问道。

大内总管摇了摇头。

“怎么会这样？皇上已经不是第一胎了，怎么孩子还没下来？”

“皇上不让别人碰，太医们最多只能号号脉，给皇上喂点顺产药什么的。刚才有个太医要给皇上推腹，却全部给皇上轰了出来……”

“什么？这、这怎么行……这岂不是要皇上自己生么！？”

“公主说的是啊。”大内总管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行！皇上不能如此任性！怎可拿自己的龙体与腹中的骨肉开玩笑！”

“是，奴才也是这么劝皇上的，可是皇上不听啊！公主，您快想想办法吧。”

德馨公主站起来，走了两圈，停下来断然命令道：“去！去把楼贵妃找来！”

“这……”

“孩子是他的！现在皇上临产，他却避而不见，斗气也不是这个时候！把他找来，只有他能让皇上顺利生产！”

“可是、可是楼贵妃已被皇上打入冷宫，不准擅离一步，没有皇上的令牌，谁也不敢放他离开啊。”

德馨公主美目一瞪，长袖一甩，沉声道：“那本宫就亲自去把他找来，倒要看看谁敢阻拦！”

“……是。”

大内总管随着德馨公主来到皇宫深处偏僻的冷宫，硕大的红桃树下，一人映着月光迎风而立，身姿挺拔，眉目清雅，神情有些淡淡的萧索和冷漠。

德馨公主本来远远望着这人气定神闲、平静无波的神情气就不打一处来，可走近了，抬眼了，望住那比海还深的眸子一眼，所有躁乱的情绪都不翼而飞，只剩下心底隐隐的抽痛和无奈的叹息。

五年了，即使过去这么久，这个人的心，仍然没有留下来……初来一绿树红桃千满枝，又是一年春风渡。

京城百里之外有个小镇，镇上人口只有几百，人们生活安静而清淡，有着浓浓纯朴的乡土气息。

这日在镇西郊外的一座小院前，停了一辆镇上难得一见的豪华富丽的双辕马车。

“公子！公子！三公子！”

一个清秀小厮奔进里屋，连连唤着，却不见公子的身影。寻了一圈，转念一想，匆匆跑出外院，向府外的花田奔去。

“公子，您果然在这里。”小厮擦擦汗，欣喜地道。

一方花田，一名十七八岁的俊秀少年，身着素白，黑发垂肩，赤着双足，挽着裤腿，悠然蹲在田里，听到唤声，不紧不慢地抬眼，望着小厮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啊！公子，您又在鼓捣您的什么接花技术了？瞧瞧您身上，这像什么样子啊，快上来，别被蚊虫咬了。”

“是嫁接技术！”楼清羽白他一眼，教导道：“所谓嫁接，就是将优良品种的芽或枝移接到另一个生长健壮、对当地自然条件适应性强的植物上，使之成为一个新的优良品种的种植方法。与接花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悠悠地出了田。

秋儿瞪眼道：“不管什么，反正不合您的身份！”

秋儿不懂什么嫁接技术，公子和他说了好几遍他也记不住，只觉得公子自从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性子变了很多，还经常冒出一些古怪言行。

比如说后院里那个用粗木头梆子做的柱子，上面插了几根木棍，绑得紧紧的，就是公子身子好了后让他们做的，说是锻炼身体用，平日没事时就对着那个挥拳舞腿。

公子大病后还被高烧烧坏了脑子，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不仅不知道自己是谁，连许多生活细节都不清楚了，吓得他和管家战战兢兢，生怕公子再有个三长两短。幸亏后来一点一点从头教导，总算又明白过来了。

还记得当时原本服侍公子的小厮朱二因为要嫁人，来向公子请辞时，公子嘴巴张得好大，眼睛瞪得溜圆。待朱二那家的说漏了嘴，将他已有身孕的事抖搂了出来，公子竟一屁股跌到床下，半天没缓过神来，过了好半晌，才喃喃冒出一句“先上车后补票啊”，也不知是啥意思。

瞧现在，年初插秧的时候公子出来坐在田坝上晒太阳，看着地里的人劳作，忽然不知冒出什么稀奇念头，要研究那什么什么接花技术（是嫁接技术嫁接技术！！！），这又天天顶着太阳往花田里跑，真是……

“好了秋儿，别唠叨了，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待会儿我还要下田呢。”楼清羽受不了秋儿在他耳边念叨，连忙打断他。

秋儿终于想起正事，喜道：“公子快和我回去，相爷派人来接您回京啦！”

“父亲？”楼清羽闻言一楞。自己在这偏僻的鱼水小镇生活了这么多年，楼相爷一直不闻不问，就连几年前几乎重病早夭，也不见京城里有人关心，怎么突然之间，要接他回京了？

初来二

楼清羽尚未见过这个相爷父亲。听说他十四中举，十六登科，二十挂相，至今已有整整二十年，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极有治国之道。

楼清羽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也是最小的幺子。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被送来这远离京城的小镇休养，已有十多年没有回过相府。虽然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任何印象，但楼清羽还是能感觉得出自己不受宠爱。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在这悠闲宁静的小镇生活，其实正是他长久以来心底的渴望呢。

楼清羽随着秋儿不紧不慢地向府里走去，秋儿几次停下来帮他整理衣衫，一会儿掸掸土，一会儿理理衣襟，嘴里还不忘催着他走快点。

楼清羽笑道：“这么多年都这么过了，急也不差这一刻啊。”

“少爷，您看您这性子！哪里像十七岁的，倒像七十岁的。”秋儿气得直瞪眼，嘟着嘴抱怨。

“错错！”楼清羽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抿着嘴笑道：“是三十岁，三十岁才对！”

秋儿撇撇嘴，对少爷的疯话不予置评，拉着他一路小跑，直奔回府里。

一个大约四十来岁，面白皮净，文质彬彬地中年书生正在大堂和王管家说话，看见楼清羽进来，眼神一动，上前行礼，“奴才姚进生，见过三少爷。”

楼清羽点点头，瞟他一眼，然后目不斜视的走到大堂正中的主座上，撩袍一坐，抬抬手道：“姚先生请坐。”

姚进生眼神闪了闪。没想到小少爷年纪不大，又一直生活在乡村僻壤之地，竟然气度如此雍容，举止如此气派，丝毫不比京城里那些见过世面的大户人家公子差。难道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相爷的儿子也是个小相爷？

他却不知道，楼清羽这派头可是从上辈子带来的。

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别府里只有王管家、王妈和秋儿三个下人，虽说是个少爷，其实并不比别家的孩子高贵多少。相处日久，自把他们当家人一般对待。现在冷不丁从京城里跑来个人，自称奴才，那感觉就不一样了。因此楼清羽不知不觉拿出了前世的款儿。

“父亲大人有什么事要姚先生交待的？”

“先生二字万万不敢当，奴才只是相爷府里一个管事的。楼相爷此次是让奴才来接三少爷回京的。”

姚进生抬抬眼，见楼清羽安然地坐着，既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不由踌躇一下，又道：“楼相爷听说三少爷近年身子大好，来年便满十八了，总在这乡下地方住着，有碍增长见识。明年京城里大考，相爷的意思是楼家子弟将来都要出仕的，让三少爷回去准备准备，请几位先生教导，希望明年大考可以一举中的！”

楼清羽淡淡一笑，“清羽性子驽钝，拙于诗书，只怕要让父亲大人失望了。”

“三少爷自谦了。春天少爷写的那首《咏春》在京城里流散开来，得到众多人的喜爱，连相爷都大加赞赏呢。”

“什么《咏春》？”楼清羽怔楞。

秋儿在旁接口道：“就是您练字时写的那首春眠不觉晓嘛。”

楼清羽黑线。

当时他无所事事，临窗练字，望着外面柳絮飘飘，听着耳边鸟儿鸣鸣，不由脑袋沉沉，大叹没有咖啡提神的苦恼，然后在昏昏欲睡之际，提笔写下了最符合他当时心境的那首孟浩然名作：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大作’完成之后，他把笔一丢，回到卧室便倒头睡午觉去了，秋儿后来不知把东西收到哪里，没几天京城楼府照例有人送东西过来，问问三少爷的身体，再问问少爷平时读了些什么书，写了些什么字，顺便讨些墨迹回去给楼相爷交差。秋儿十分喜欢那诗，想必是那时和其它作品一起搭了相爷府的顺风车，一路送进了京城。就不知怎么的宣传开了。

楼清羽干咳两声，否认有些不妥，不否认又有些汗颜，只好沉默了。

姚进生将楼清羽夸耀了一通。楼清羽微微蹙眉。

他虽然不讨厌别人恭维，但若不是他自己的功劳，这恭维还是大可不必了。

姚进生转达了楼相爷的意思，楼清羽本以为差不多了，谁知姚进生最后笑眯眯地追加一句，差点把他炸飞。

“自从三少爷的诗在京城里流传开来，便有人上门提亲了，小姐公子家的都有，当然，公子们都是双儿。”

保初来三

楼清羽坐在轱辘轱辘来回晃动颠簸不停的马车里，头晕脑涨，喉咙里咕噜作响，胃部直在翻涌。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世界，楼清羽已经接受了这里除了男人和女人，还有一种人类名为双人，又叫双儿。用他的理解就是双性人，同时具有男人与女人的特征。

楼清羽在以前的世界不是没有接触过双性人，但大多是具有男人的外表但睾丸却幼小如卵，更不要提性器了。可是这里的双性、哦不，是双儿，却是真真正正将两性结合了起来，犹如上帝最初创造的完美天使，保留了完善的男性和女性体质，彻底打破了只有男女的固有世界，而成男、女、双人的三足鼎立之构。由于双儿的外表偏向男性，所以也都用公子、少爷之类的男性称呼，只是一般外表比较清秀，皮肤较好，骨骼也比男人娇小，所以从外表大多还是可以看出来。

这里对双儿并没有歧视。楼清羽翻遍上古神话和传记史书，发现这个世界似乎自盘古开天之初便是男人、女人和双儿同时存在的，比例大约是3：2：2，不过由于男人的天生条件比较占优越，所以说到地位还是男人最高，其下是双儿和女人。不过双儿因为既可与女人通婚，又可以和男人通婚，经过长期繁衍，双儿又渐渐演化为明双和暗双。明双就是具有明显双性特征，从外表也大概可以判断出来的真正双儿，而暗双外表却与普通男人无异，身上也只有男性特征，可是却具有隐藏的女性器官。这种人少之又少，几乎不到万分之一，而且一般很难发现自己的双儿特征，大部分都如正常男人一般生活。

楼清羽原本的贴身小厮朱二便是个双儿，个子娇小，眉清目秀，身材骨骼都非常中性，介于男性与女性之间。楼清羽初时还觉得他过于妩媚，但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情况后，他则觉得诡异。好在秋儿是个男孩，不然想到服侍自己的是个双性人，楼清羽便觉得难以接受。因此炸然听到姚进生的话，楼清羽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昏厥。

“停车！停车！”

楼清羽实在受不了了，第三次让姚进生停下来，然后扑到车边大吐。

天啊！这古代的马车真不是人坐的。

楼清羽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晕车、不晕机、不晕船、甚至不晕超音速战斗机，却晕这么一辆简单简朴简陋的双辕马车……

“少爷，好点了吗？”秋儿担心地给他拍拍背，递过水袋给他漱口。

姚进生初时见到楼清羽过于清秀俊美的容貌，实在难以相信他竟不是个双儿，后来被他的气质折服，感觉便慢慢淡去。但此时看见他柔弱的样子，不由又重生轻视之感。

楼清羽靠在车门上，实在不想再回里面去。这马车坐起来又颠又慢，真不知道古人是怎么忍受这种交通工具的。

“我要骑马。”楼清羽第三次要求。

“不行。三少爷身体金贵，还是坐马车好。”姚进生也第三次拒绝。

“我要骑马！”楼清羽这次态度坚定，在姚进生开口前冷冷地道：“不然我就走着走，你休想再让我回到马车里。”

姚进生犹豫一下，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只好对旁边的人低声吩咐几句，过了片刻，牵来了一匹矮小温顺的母马。

楼清羽眯了眯眼，心中不悦。这匹马是后面拉车用的小马，一看就是刚下车辕，这分明是小瞧他了。

忽然衣袖一紧，回头见秋儿担心地拉着他道：“少爷，您要骑马，我帮您牵着好了。”

“不用。”楼清羽这才想到自己来这里后好像还没骑过马，不由缓下了怒火，跳下马车。

你们既然看不起我，让我骑匹小马，我便骑好了。只要技术好，没有什么马是跑不起来的。

楼清羽走到马旁，摸了摸马鬃。旁边过来一个下人，想帮他上马，楼清羽挥开他，左脚踩住马镫，双手扶住马鞍，翻身一跃，轻轻巧巧落在马背上。

将脚踩进马镫，抬抬身子，感觉了一下长度。虽然这匹马比他在英国骑的矮多了，可对于现在这个正在发育的身体还算合适。

楼清羽握住缰绳，在他们诧异的眼光中，双腿一夹，用力抽下马背，小马飞快地起了步。初识一大齐国的首都辰京，果然不同凡响，饶是楼清羽这般见过‘世面’的人，也忍不住赞叹人类丰富的想象力和超强的创造力。智慧，无论在哪个空间与时间，都同样是人类超越其他动物之上，让所有生灵钦佩臣服的力量。

楼清羽好奇地坐在马背上东张西望，清秀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应该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模样。此刻他的坐下跨骑已换成了一匹成年骏马，是他在路过应州时亲自在马市上挑选的，无论体形与速度都堪称中上。姚进生替他付银子时，还曾怀疑地问过秋儿三少爷为何对马匹如此精通，秋儿骄傲地一抬头，甩出一句：“我们公子什么不会！”这种盲目的崇拜，让楼清羽在一旁哈哈大笑了起来。

楼相爷的府邸位于南边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辰京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楼清羽抬头望望那皇上钦赐的“楼相府”三字，微微眯眼。黄锃锃的御牌，昭然了楼相在大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和地位。不过进了府，里面的环境却意外的清静幽雅。

“三弟回来了。”

随着低沉的声音响起，一个气质沉稳的青年人缓缓踱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他。

楼清羽立刻知道了此人的身份，行了个礼，唤道：“大哥。”

“自家人，不必多礼。”

楼清扬今年二十有四，出仕多年，尚未娶妻，如今掌管翰林院，乃当今文人之首。

楼清羽见他果然一派斯文气质，举止庄重，沉稳有度，当得起楼相长子的风范。不过楼清羽离开那个世界时已经27岁，人生起起伏伏，经历过多次大涛大浪，其心智老练，处事不惊，又在这边韬光养晦了三年多，气度心境自然不是他人能比，楼清扬在他心里不过是一后辈晚生，因而并未觉得有什么压力和沉重。他扬起头，对楼清扬展颜一笑。

同时，楼清扬也在细细打量这个十多年未见的幺弟。当年送他离开楼府时只有三岁，转眼已长成一位翩翩少年。明亮的眼神中闪烁着睿智与淡定的光芒，菱形的嘴唇微微上翘，扬起一抹温和淡然的微笑。

这个微笑超出了楼清扬的想象。他没有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会有如此超脱明亮的笑容，让他第一次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之外，感受到一抹亲情的温馨与宁静。

兄弟二人静静对视片刻，楼清扬收回眼神，轻咳一声，道：“爹正在书房接待贵客，你刚刚回来，身上也乏了，我叫人带你去你的院落休息，晚上再见过父亲大人。”

“是。”

楼清羽向兄长行过礼，随着下人来到自己的院落。秋儿望着院门，吃力地念：“倚……澜居。”

楼清羽顿了顿。苏澜若，他的生母，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这里原是二夫人的院子，三少爷您就是在这里出生的。”领路的老仆似乎在楼府呆了多年，淡淡地道。

“哦。”

楼清羽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对于这个身体的生母，他既没有印象，也没有感情，唯一庆幸的是，她是一个女人。因为楼清羽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从一个双性的身体里诞生的情形。

苏澜若是楼相的二夫人，不过听说并不得宠，楼相娶她似乎只是政治联姻，没有什么感情，不过看在她的父亲是当时的朝廷一品大员，对她礼遇有加，也可说相敬如‘冰’。她在楼清羽出生后的第三年过世，那时她父亲的力量也已经被楼相全盘接收，然后楼清羽便因为身体孱弱，京都喧嚣窒闷，需安心静养为由，送离了京城。

倚澜居仍然保持着当年的样子，陈设素雅，清幽拙朴，没有一般大家闺秀的雅丽与富贵。院子里苏澜若当年亲手栽种的君子兰，多年来受老仆的悉心照顾，仍然散发着高贵与圣洁的气息。

楼清羽在院子里转了几转，忽然感觉淡淡的哀伤。

这个院子处处透露出主人的寂寞，而寂寞的主人，正是‘他’的母亲。

楼清羽难得地，觉得有些压力，这种压力，来自血缘的力量，一种让他陌生的情绪。

秋儿兴奋地叽叽喳喳，指挥下人将东西搬进搬出，自己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

楼清羽看着他快乐的身影，不由自主的，也快乐的笑了笑。笑过之后，看看四周，不引人注意地步出了院子。

呼——

楼府，他的新‘家’，看来又要适应一段了。

楼清羽在无人带领的情况下，慢悠悠地在相府里转着。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突兀，毕竟他是这家的三公子，怎么也是个主子，在自己的‘家’里有什么可拘束的。当然，也许这也要归功于楼清羽漫不经心的性格和心中不可磨灭的自由意识。

午后的相府过于宁静，以至于楼清羽一路行来畅通无阻。

莲花池中莲叶连连，赏心悦目。美丽的景色让楼清羽心情大好，随意地在池边席地一坐，静静欣赏。

不知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似是向前走，行了片刻，停下，往回几步，原地踌躇，然后向他走来。

“这位小哥，可知相府的正门在哪个方向？”

楼清羽回首，正望见一双温柔清澈的眸中。

多年之后，每当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楼清羽仍然感觉痛彻心肺。初识二楼清羽勾起嘴角：“你问错人了，我不认得路。”

那人愣了一愣，略略打量，见他衣着不似下人，可又在府里没有见过，迟疑道：“你是……”

楼清羽站起身来，热情地道：“我叫楼清羽，你好。”手向前伸了伸，半路转移方向，生涩地作了个揖。

那人见他打招呼的方式和行的礼数有些不伦不类，却不以为意，笑笑道：“原来你就是楼相的三公子。”

“你是……？”

楼清羽见他温文儒雅，气度不凡，一身贵气，不由心生好感，猜测他可能就是楼相刚才在书房里接待的那位贵客。如果这样，他的身份大概不便透露吧。

那人果然没有说话。

楼清羽洒然一笑：“不方便说就算了。”

那人一愣，忽然呵呵一笑，道：“我叫迦罗真明。”

“迦罗……”这下换楼清羽愣住，迦罗是大齐的国姓，而真明这个名字……

“你是太子！？”楼清羽低叫。

那人微笑着，站在绿叶满枝的柳树下，长长的枝蔓随风拂动，影子一拍一拍，淡淡映在他身上。

楼清羽和太子迈进大堂，听到里面楼清扬正和另一人说话。

“你怎么敢这么大胆？竟把严上书的儿子打成重伤？严上书一向与父亲不睦，若是借了此时寻了由头，你看父亲怎么罚你？”

“罚就罚！谁叫那猪头不长眼，竟敢当街调戏我！双儿怎么了？他有的我也有！他没有的我也有！平白无故地来招惹我，是他自己讨打！看不起双儿，哼，他的母父还不是个双儿。”

“你！唉！当初真不该让你去学武，好好的双儿……”

“双儿怎么了！我只娶不嫁，一样入得了朝堂。”

“你还顶嘴！”

二人正在争执，迦罗真明和楼清羽已经走了进去，二人看见他们停了下来。

“参见太子殿下。清羽？”楼清扬向太子恭敬的行了礼，抬头望着楼清羽，微微蹙眉。

另一人道：“殿下，你都听到了？”

迦罗真明点了点头，对他道：“清翔，你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你也觉得我做错！？”楼清翔怒目瞪着他。

迦罗真明眉宇微蹙，道：“你图一时之快，不计后果，严上书必不会罢休。明日上朝大概会借故参楼相一本。”

楼清翔拧眉不语，忽然眼角瞥过来，看见楼清羽。

楼清羽上前行礼，唤了一声：“二哥。”

此人自然就是他的双儿二哥楼清翔了。楼清羽见他对太子的态度明显没有楼清扬恭敬，听说他二人都曾是太子伴读，两年前更是传言楼清翔即将成为太子妃，不过后来不知怎么此事作罢，严上书的女儿却入主了东宫。

当时都说是因为楼相把持朝政多年，太子对其心怀戒备，为平衡朝堂势力才选了严上书的女儿弃了楼清翔，不过楼清羽如今看来倒未必如此。一来太子出入相府随意自如，身边连个仆从都不带，显然对楼相信任之极。二来楼清翔与太子显然关系匪浅，不似有弃之不娶之恨。从刚才的对话里听来，楼清翔似乎志在男儿，不屑女道。

“你是小弟？”楼清翔讶道，注意力已经从刚才的事上转移，走到楼清羽端详片刻，道：“我以为你是男孩。”

楼清羽郁闷：“我是。”

楼清翔“啊”了一声，伸手去拉他手腕。楼清羽心里一动，手终于垂着未动，被他拉住。

楼清翔在他腕骨上捏了捏，嘀咕道：“还真不是双儿。”

楼清羽再度郁闷，白他一眼：“当然！”

楼清翔嘿嘿一笑，放开他道：“莫气莫气，二哥和你开玩笑。”

都摸骨了还开玩笑？

因为有些双儿长得和男人甚为相近，反之亦然，男人中也有如楼清羽般被人误认双儿者。为了辨识，有些时候不方便全脱了衣服验证，便有摸骨辨别的方法。这种方法楼清羽可不大会，也没什么兴趣去弄清楚，只知道大概是手腕某处的某个骨骼双儿与男人不同，一摸可知，也不算违背什么礼教。

楼清羽以前在小镇，因为从小生活在那里，人口又少，百姓纯朴，互相之间十分熟识，都知道他的性别，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可自从出了小镇，来京路上不断有人把他当成双儿，让他逐渐对这具身体产生郁闷情绪。

楼清翔比一般双儿高挑许多，大概有一米七四左右，比楼清羽还高了两寸（楼清羽早已量过自己身高，目前只有一米七二。古人身高本就不高，双儿一般和女性相若，因此楼清翔实算高挑的）。而且眉目间英气勃勃，神采飞扬，虽然容貌美丽却比一般双儿少了许多女气。

初识三

楼清羽对这个二哥很有好感，他的洒脱和爽朗让楼清羽想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双儿的身份虽在女人之上，但出入朝堂的仍是少之又少。只有立志行男子之道，性格坚毅之人，才能将自己的初衷贯彻到底。

“清羽，你怎么和太子殿下在一起？”楼清扬问道。

“我在莲花池边无意中遇到他。”

“什么‘他’，要称呼‘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楼清羽对这些称谓无所谓，嘴里虽然恭敬的叫着，心里却对这些地位尊卑不以为然。

楼清翔嗤嗤一笑，道：“太子殿下是不是又迷路了？”

太子脸色微红，没有说话。

楼清翔继续嘲笑：“从小到大，来我们这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这迷路的毛病总改不了了？若是哪天皇上让您带兵去辽南，只怕要把数万将士带到沼泽地里去了。”

“清翔！”楼清扬呵斥，脸都黑了。

楼清翔根本不把大哥的脸色看在眼里。太子虽然仍是好脾气的笑着，但脸色却也有些尴尬。

原来太子是个路痴！

楼清羽道：“有些人天生对方向不敏感，这类人一般都是智商高于情商，因而头脑会特别好，善于分析和学习。”

楼清扬和楼清翔都诧异地看向他。太子也十分惊异。

“什么叫智商？什么是情商？”楼清翔不耻下问。

其实上面那句话纯粹是楼清羽瞎掰的，不过是看太子窘况，随口给他解围罢了。此刻便继续胡掰道：“所谓智商，就是智慧，是大家用于学习的部位，用这里。”说着指了指大脑。“而情商，就是情感，在这里。”又在心脏的部位比划了比划。“有的人用头脑做事，有的人用心来学习，所以分为智商和情商。智商高的人理智，学习速度快，善于把握重点，而情商高的人过于情感化，对自己情绪控制力较低，容易冲动，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众人被他的话砸蒙了。

楼清翔道：“那就是说智商高的人比情商高的人好喽？”

“也不是这么说。”楼清羽轻咳一下，此刻已感觉有些无力为继，不过仍硬着头皮道：“有些人虽然智商很高，但情商很低，不通人情世故也是不行的。比如说许多读书人，都很有智慧，书读得很多，大篇大篇的文章写下来都没有问题，但你问他街上的白菜多少钱一斤，给人祝寿送什么礼合适，他却不一定知道，被人称为书呆子。这就是情商过低的缘故。”

太子神色微动，似乎若有所悟。

楼清羽结案陈词道：“所以，人的智商情商缺一不可，需要平衡发展，哪个过高过低都不好！”

众人沉默。

良久，楼清扬道：“小弟，这些东西你哪里听来的？”

楼清羽耸耸肩：“瞎琢磨的，乡下的日子太无聊了。”

楼清扬不语，用一种类似愧疚与探究相融合的目光望着他。

太子微笑道：“清羽，你这些话很有意思，以后有时间到宫里来详细和本宫说说。”

“不过是小孩子异想天开而已，太子殿下不要太当真。”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太子微微一笑：“能写出这样的句子，纵是异想天开，也必有过人之处，清羽不必自谦。”

楼清羽黑线，恨不得立刻回到倚澜居揪住秋儿的耳朵好好问问他到底把自己读书习字时无聊默写的那些诗词歌赋打包了多少快递到京城来。

太子殿下告辞，自有宫人在后门等着。楼清羽这才知道太子这么大的官也有走‘后门’的时候，看起来京城里果然处处暗流，波涛动荡。

回到倚澜居，秋儿已经忙忙碌碌的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看见他连呼道：“公子，快快沐浴更衣，晚膳就要到了。”

楼清羽不由分说地被他按到澡盆里狠狠搓洗了一番，中途曾申请：“我自己洗……”

“不行！”秋儿双眼一瞪：“谁不知道您就喜欢泡在浴桶里打瞌睡，待会儿耽误了时辰怎么办？再说这一路上风尘仆仆，没人帮您好好洗洗怎么成。”

没有人权啊没人权……

楼清羽心里郁闷，但不得不承认秋儿实在有两下子，这洗头和搓澡的功夫实在不比以前那个世界的专业按摩师差。他现在的身子底子很差，虽然三年来经过自己的悉心调养和刻苦锻炼，但仍是架不住一日的疲倦，果然又在浴桶里昏昏欲睡了起来。

捞出来，擦身，更衣，梳头，穿靴。

待楼清羽再次睁开眼，天边只余一抹夕阳，晚膳的时辰到了。初识四春风渡（07）——初识

来到正堂大厅，饭桌已经摆好，楼清扬和楼清翔站立两旁，一人端坐在中间主位，看见他进来，抬眼望来。

楼清羽微微一震。

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像海一样深不可测，宁静的海面下氤氲着险浪暗涌，晴天暴雨只有一线之隔。

“孩儿参见父亲。”楼清羽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

楼竞天静默片刻，缓缓道：“起来吧。”

楼清羽直起身子，仍然低着头。这是一种弱势的表现，但同时也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第一次见到严厉的父亲时应有的表现。

“听说你今天遇见到太子了？”

“是。”

“太子似乎很赏识你。这几年你的修为学识大有长进，与儿时不可同日而语。课业他们都带回来给我看过了，确实不错，有些诗词被下府家丁拿来当宝，流传了出去，如今也算小有耳名。”

楼清羽心中微微一动，已明白自己练字习书时写的那些诗句是在谁的默许下传出去的了。

“如今你回了府，学业更加不可放松。我已请了几位老师，都是京城里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你在述文方面较弱，这一年用点功，明年参加科举，若能中榜入仕，也不说我楼相的儿子是个绣花枕头。”

“是。”楼清羽乖顺的应了。

楼竞天一边说一边打量自己的儿子，见他态度中规中矩，虽然一直呆在乡下地方，但自己请去的几位先生也没有白白教导，竟见得了大场面，心中也算满意。

“以后回了家，和两个兄长熟悉熟悉，课业方面有不会的就去问你大哥。好了，都坐吧。用膳。”

“是。”

三个人应了，在桌旁坐下，开动晚膳。

楼清羽来京途中，姚进生已将府里的规矩一一给他讲过，此时亲自经了一遍，不由心中暗叹：吃顿饭都这么麻烦，也不怕消化不良。

不过他在英国时用餐也是十分讲究礼仪，虽然文化不同，但有些地方本质上却是一样的，因而也说不上不习惯，不过是从刀叉换成筷子而已。只是楼竞天给人的压力与义父完全不同，让他暂时还不太适应。

食不言寝不语，一时间大堂上只闻个人的碗筷碰撞和细琐的咀嚼之声。

楼清羽本以为堂堂宰相家的晚膳必定是十分丰富的，谁知竟只有四菜一汤，虽然菜色和味道都十分精美，但仍超出他的意料。

用完晚膳，丫环们端上清茶，楼竞天细细品了一口，好似这才想起来，道：“你的院子里新拨了丫环和家丁，这次你从乡下回来只带了一个小厮，得空让姚总管教教他规矩，别因为是服侍你的老人儿，得宠恃骄了起来。有什么需要的就和姚总管说，自己家里也不必客气。”

“是。”楼清羽仍然做他的乖乖应声虫。

好不容易晚膳全部撤下，三个儿子起身向父亲告退。

“清翔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是。”

楼清羽临走前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谁知竟望见楼清翔在扯楼相的袖子，脸上丝毫没有惧怕的样子，似乎隐隐还有撒娇之意，不由心中纳罕。

看来这五根手指还真不一般长。楼相这般严肃威严，竟能养出楼清翔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双儿，想必也是宠溺出来的。

楼清扬见楼清羽刚才回头去望，出了厅堂后道：“父亲最宠你二哥，他今日惹下麻烦，父亲也不见得会罚他。”

楼清羽惊讶。

楼清扬微微一笑：“平日和你二哥搞好关系，若是惹了祸，他可有本事保你。”

“不是还有大哥么？”

“我？我又不是双儿。”

“父亲是……”楼清羽有些迟疑。虽然刚才看见时心中已自疑惑，但这些年来听人说起楼相，竟从未有人提过他的性别，所以有些不确定。

楼清扬笑道：“父亲是个双儿，你竟没有看出来吗？”

呵……初逢一

如果不是大齐的国律规定，凡入仕的双儿必须行男子之道，只娶不嫁，只夫不妇，凡与男子通奸者必废除官籍以欺君罔命罪处之，楼清羽都要忍不住怀疑二哥是不是父亲自己偷生的了。因为后来的一些事迹表明，楼相确实对楼清翔有诸多偏爱，远远在他与大哥之上。

这个世界十分奇怪。不只大齐，凡楼清羽所知的周边几个国家都有类似的律法，禁止出仕为官的双儿行女道，不然都要重罪处理。想必一来是双儿地位本身便低于男子，若不行些禁令，难免有败坏朝纲偷情结党之类的事情发生。再者，以楼清羽另外一世的经验总结来看，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生育的一方总是处于弱势，这是大自然的法则，与智慧能力无关。所以说这个世界双儿能够出仕为官，已经是十分大的进步了。从楼清羽来这里后阅读的一些史书来看，这也是经历了几百年的变革后才有的成果。

但即便如此，大多双儿在朝廷上的地位和官职仍与男子相差甚远，可见楼竞天能有今天的地位与成就，其中不知历经了多少艰辛，付出了多大代价。

想到这里，楼清羽终于打从心底里，对楼竞天升出钦佩之情。

楼竞天果然没有怎样惩罚楼清翔，不过是将他禁足一个月，以示小惩。

第二日府里请了几位西席，在南院里辟了书房给楼清羽上课。

这可把楼清羽郁闷坏了。他自十八岁那年取得硕士学位后便直接入了空军，再不曾这般规规矩矩的上过‘小灶’，早年的那些中文基础，还是十岁去英国前在国内学的。大概因在异国他乡的缘故，特别怀念祖国文化，所以平时也多留意搜集些诗词歌赋和古典小说之类的，但这般系统正规的学习古文，却是从未有过。

而且大齐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并不完全一样，许多汉字和词汇完全没有见过，都是这三年来新学的。而所谓‘述文’这一文体类型，则似乎是在中国古代八股文的基础上还融入了辩证文和论述文的一种灵活文法，十分繁杂旁琐，对于一个用英语生活了十多年的人来说，难度不是一般的。

不过好在楼清羽在军队生活多年，拥有军人特有的顽强毅力，虽然东西枯燥无聊，却仍是坚持学了下来，毕竟他还要在这里长久的‘混’下去，再怎样不情愿，也得学些东西傍身啊。==

如此在府中闷头苦学了一个多月，楼清羽中途曾抽了一天时间带着秋儿出去逛了一逛古代街市，之后便没再出过门。

古代的东西虽然新奇，趣味却大大的比不上他原来的世界。这里一没有酒吧，二没有健身俱乐部，三没有图书馆电影院等等，楼清羽不过是出去看个新鲜，见识过便见识过了，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本以为京城就是比他原来生活的小镇繁荣一些，热闹一些，再没有特别吸引他的了，但当太子招他进宫的消息传来时，楼清羽还是小小的兴奋了一下。

皇宫，哦不，是东宫。皇宫他现在还没有资格也没什么机会进，但太子的东宫也是不可小觑的，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比起清幽博雅的楼相府来，也不知会有什么新奇。

楼清羽虽然不想与太子走的太近，也不想太接近这个国家的政治权利中心，但既然人家召见，不能不去，楼清羽便索性抱着刘姥姥参观大观园那种既雀跃又紧张的心情去了。

传召来的是太子身边的小侍监。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让楼清羽十分庆幸的优点，就是没有太监。凡入宫的都是女人和双儿，那些双儿在入宫前都服过一种秘药，受过特别的调教，在不影响其性功能的情形下只能行女子之道而决不可能与女人行房，因为听说双儿若是男性功能不畅，会影响其生育能力。

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人类的智慧也是无穷的！

这是楼清羽在听说这个规矩后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反应。

看着身边这个唇红齿白的小侍监，楼清羽忍不住有些好奇，这种似男似女，男女皆宜的双性人，尝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楼清羽在脑海里稍稍龌促了一下，毕竟他也是个正常男人，十七岁正是思春的年纪，有点想法也不奇怪。上辈子虽然阅人无数，但这辈子可还没开过荤呢，他又不是做和尚的，总不能一直清汤白菜吧。

进了东宫，随小侍监来到后园，太子身前正立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看见楼清羽冲他招招手，道：“你来的正好，这是北宛国国使刚给本宫送来的北宛良马，你看如何？”

“好俊的马。”楼清羽眼睛一亮。

太子见他神色，笑道：“本来叫你来陪本宫聊聊，谁知北宛国使正送了这匹马来，本宫倒有些跃跃欲试了。只不知你……”

楼清羽道：“清羽也会些马术，太子殿下若不嫌弃，清羽可陪太子殿下一起骑马兜兜风。”

“兜兜风？哈哈哈，清羽说话真是有趣。”太子兴致高昂，招手吩咐一番，叫人去马棚里将自己的坐骑牵了过来。

“本宫的疾风也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好马。你骑这匹大宛良驹，能驽驾否？”

“这是北宛国使敬献太子之物，小人不敢逾越。”楼清羽没想到太子竟把这匹良驹让给他骑，连忙惶恐推辞。

“无碍。兴至而已。或可比试比试，不知与我疾风如何。”

楼清羽又推辞一番，见太子态度和蔼，言辞恳切，便不再推却，大大方方地道：“如此，清羽就不客气了。”说着过去拍拍马背，率先一跃而上。

迦罗真明对楼清羽的失礼也不以为意，过去跨上自己的坐骑，笑道：“今日见识见识清羽的马上功夫，不知是否也和你的文采一般出众。”

京城里的贵族子弟无不会骑马者，太子想楼清羽作为楼相的儿子，骑术定是不错的，根本没想过他是一刚从乡下来的毛头小子。

楼清羽难得碰上如此亲切洒脱之人，一时也忘了他是尊贵的太子殿下，豪气顿起，道：“那就比试比试。”

“好！”

二人马鞭一扬，向皇城后山奔去。

楼清羽初时不认得路，一直跟在太子身后，后来奔入城外猎场范围，便渐渐放开了手脚，加速急跑了起来。

太子也兴致大起，与楼清羽有意无意的比试。二人坐下都是难得的名驹，跑起来肆意昂扬，早把其他禁卫远远抛在后面。

“正是看出来了，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楼清扬大笑：“世人只知道父亲位高权重，才高八斗，十八岁便以一己口舌之力兵退三国大军，二十岁助皇上平反叛乱登基为皇，二十四岁疏通南江水患救数十万百姓于水火。楼相威名，天下皆知，谁还会注重他的性别？”

楼清羽这才恍然大悟。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初逢二

凤鸣谷是皇家的京郊猎场，在皇城南边，快马不过二十来里路，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楼清羽和迦罗真明刚刚肆意奔入谷中，便有一对骑兵从后面追了上来，高喊：“什么人擅闯皇家猎场？”

二人不约而同停住马。迦罗真明眉宇微蹙，不悦回首：“大胆！什么人对本宫无礼？”

为首将领看清太子服饰和容貌，吃了一惊，连忙翻身下马，带领众侍卫跪下：“羽督护卫陈竟参见太子殿下。”

迦罗真明看清来人，轻轻咦了一声，皱眉道：“陈护卫，你怎么会在这里？”接着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炎夜在这里！？”

陈竟僵了一下，不敢回话。

“本宫问你话呢！”

陈竟见瞒不过去，心虚的低声道：“二殿下正在谷里狩猎。”

“什么！？”迦罗真明气道：“他领率三军出征，回奏大军在返回途中，明日才会抵京，怎么这会儿竟在猎场狩猎！？”

陈竟不敢回答。其实二殿下率军凯旋而归，一路快速行进，昨日便已抵达京外三百里。只是二皇子说道：“反正奏折上写的是后日到达，那么早回去干吗。让大军在这里休息整顿一天，明日再缓速回京。”然后自己便带着一队亲卫浩浩荡荡到这凤鸣谷狩猎来了。

迦罗真明脸色沉凝。

这个二弟真是越来越大胆，对父皇让他轻兵回京的命令不满，竟然擅自拖延归期，还有闲情到这里来打猎？岂不是故意给父皇难堪？

“二殿下在哪里？”迦罗真明沉声问道。

“回太子殿下，二殿下追一红狐，深入山林，我等和二殿下走失，正在寻找。”

楼清羽在旁见太子面色不愉，心知这事似乎挺严重。

当今天熙帝育有两个皇子，三个双儿和一个女儿。三位皇双子因为大齐国律令和女儿一样没有继承权，所以两个被早早嫁了出去，一个因为其母身份高贵，封了亲王去了自己的封地居住，无诏不得进京。唯一的德馨公主年纪尚幼，尚未婚配，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而二位皇子，一个便是太子迦罗真明，还有一个便是二皇子迦罗炎夜。

迦罗炎夜在大齐国声名赫赫，十四岁便带兵上阵，大败萧国十万兵马，其后又多次出征，统驭边防，立下战功无数，如今掌握大齐一半军力，在军队之中有不可替代的威信。想必皇上因为他年纪渐长，军权在握，渐生防范之心，所以这次班师回朝，皇上颁旨让他轻骑回京，所带人马不能超过三千人。

迦罗真明听说炎夜近在京郊三十里外猎场却不肯回宫，这是多大的事，气得脸色都变了，此时也顾不上楼清羽，对陈护卫道：“你立刻去找，找到二殿下就说本宫在这里，让他速来见我。”又一想迦罗炎夜的性子，听到自己在这里，说不定带人跑得更远，改口道：“本宫和你一起去找。”说完一抽马鞭，骑在前面。

楼清羽在后面苦恼。他进京之后一直窝在家里，锻炼虽然一直未曾落下，但许久不曾骑马，一口气奔了这么久，身上一时吃不消。这个身体底子很弱，此时已经有些气虚，手臂也因为握缰太久而微微僵硬，双腿自不必说了，让他跟着那些人在跑进林子里转一圈，恐怕骑不回京城了。

楼清羽这么一想，便不跟着他们走了，放缓了缰绳，在后面溜达。他本来不是这里的人，脑子里也没那么规矩礼数的，见迦罗真明顾不得自己，索性一人在山谷里转悠。路上还遇见追上来的太子府亲卫，告诉他们太子的方向，顺便转告自己在谷口等候。

林子里有条小河，楼清羽沿着河边缓鬃而骑。清澈的河水波光盈盈，山林间鸟语花香，清静优美。

楼清羽想起自己不知不觉来这里也有三年多了，当初飞机失事，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却不知童现在怎么样？想必也是凶多吉少吧。飞机起飞前自己亲自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他曾驾驶过那架私人飞机很多次，若不是被人做了手脚，怎么突然仪器失灵，落得机毁人亡的地步？

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楼清羽黯然。可心里总抱着一线希望，自己的灵魂既然能穿越时空跑到这个世界，童那个机灵古怪的家伙说不定运气更好呢。

——锐，总有一天我要自由自在的飞，抛开这一切，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哈哈！

——那离开付氏集团，你打算做什么？

——去学画，要不就去学做菜。哈哈，你觉得哪个好？

——……童，我记得你好像是色盲吧……

——混蛋！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不起，我道歉！为表歉意，你做的第一道菜我一定第一个品尝！

——呵呵，这还差不多！呐，我们说定了啊！锐，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绝不反悔！不过……你不必笑得那么阴险吧……

童，你现在在自由自在的飞吗？

楼清羽仰望着碧蓝的天空，白云如洗，飞鹰翱翔，心中为上一生唯一的至交好友默默祈祷。

咦？鹰？猎鹰？

楼清羽回神，忽然一团火红从眼前窜过。北宛马惊起前蹄，仰首嘶鸣，楼清羽急勒马缰，划破苍空的箭鸣顷刻而至。初逢三春风渡（10）——初逢

待楼清羽看清箭势，已是不及。这个身体反应速度大大不如前生，楼清羽危急之中向后侧仰，只听‘噗’的一声，一支利箭已斜斜射入右臂。

楼清羽闷哼一声，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妈的！好痛！

楼清羽一阵晕眩，心中咒骂一声，立刻翻身跪起。

隐约一人一马，低沉迅速的马蹄声从林子深处逼近，楼清羽左手下意识的往腰间摸去，却是空空如也。他早已退出空军基地多年，特种空军的枪支器械如今也只留在回忆中，身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楼相三子，身上怎么会有武器的存在。

楼清羽苦笑，左手暗中摸到脚踝处藏着的匕首，还是他在来京路上为防意外买的，说不上多锋利，但防身还可以，此外再无他物。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过来，楼清羽惊异于眼前的庞然大物，也被它的速度震惊。

抬起头，一人高高在上俯视着他。

金黄色的盔甲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楼清羽几乎睁不开眼，只觉刀锋一样锐利的视线正紧紧盯在他脸上。

“你是什么人。”

冷冷的声音，高傲冷漠，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不屑。

楼清羽眯起眼，保持着半跪的最佳姿态。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渐渐适应了逆光的双眼，模糊地看见面前人倨傲冷冽的面容，犹如下凡人间的神祗，高不可攀，不可一世，霸道而张狂地显示着自己的力量。

如果说迦罗真明像午后温暖的阳光，浑身散发着温柔明亮的光，那眼前这个人就是沙漠中最深的夜，寒冷凛冽，无边黑暗。

比寻常马匹高大一圈的巨马喷出灼热的气息，在他面前不耐地低吼嘶鸣，它的主人似乎也有些不耐。

“你是什么人？”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还冷了八度。

楼清羽收起匕首：“草民楼清羽，见过二皇子殿下。”

来人没有回答。楼清羽咬牙坚持跪着，右臂上的箭羽仍然插在那里，血顺着手臂流到地上。

“清羽！”

听到唤声的一刹那，楼清羽从心里感激迦罗真明的及时到来。虽然也许只有一分钟，但让他以如此弱势的姿态跪在地上，满身狼狈，胳膊上还淌着血，精神上的耻辱更加凌驾于肉体的痛楚之上。

“炎夜，你做了什么！？”迦罗真明看见插在楼清羽右臂上箭矢，吃了一惊，上面迦罗炎夜的标记清晰可见，立刻跃下马背将楼清羽扶起，“为什么射伤他？”

迦罗炎夜收起手里的弓：“他自己撞到我的箭上，我有什么办法。”

“胡说！”迦罗真明怒道：“有人会自己往箭上撞吗？你的箭法如此了得，怎会如此不小心。到底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不要冤枉我。”迦罗炎夜仍然安坐马背，挑挑眉，冷然道：“他放跑了我的红狐，我还没和他算账，太子殿下倒不依不饶起来。怎么，他是太子殿下纳的新宠吗？”

“不要胡说！”

迦罗真明一激动，扶着楼清羽的手便重了重。

楼清羽咧了下嘴，再次苦笑。他这厢还在淌着血呐，再让这兄弟二人争下去，只怕自己这条胳膊可要废了。当下淡淡地道：“太子殿下，清羽相信二皇子殿下确实不是故意的，刚才一只红狐从林中窜出，清羽的马受了惊，一时驽驾无方，这才被二皇子殿下的箭误射到。”

迦罗炎夜瞧了瞧他，对迦罗真明抬抬下巴：“太子殿下可听清楚了吗。”

迦罗真明面沉如水。陈竟等护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殿下，既然误会解释清楚了，可否让清羽稍事包扎一下？”

迦罗真明这才反应过来，见楼清羽面色苍白，额上沁出冷汗，唇边却仍挂着一丝清雅的笑意，清澈的眼眸在阳光下依然灿灿生辉。

“护卫大人，麻烦请借刀一用。”楼清羽从陈竟手中接过刀，左手起落，将箭羽砍断，从怀中掏出手帕，简单以固定三角手法把右臂包住。箭头仍然留在肉里，估计射到了骨头，稍微一动就痛得厉害。

迦罗真明道：“我这就送你回城让御医给你治疗。”

迦罗炎夜嗤笑一声：“等回了城，他这条胳膊也废了。”

迦罗真明怒目而视。

迦罗炎夜扫了他一眼，突然纵马上前，一弯腰把楼清羽提上马背。

“为了赔罪，臣弟这就带他去军帐中医治。”说完一抽马鞭，比平常马高大许多的红蹄烈马立刻扬起四蹄，飞奔而去。

迦罗真明吃了一惊，连忙跨上自己的坐骑追了上去。可是迦罗炎夜的狮子骢是世上难得的飞龙马，传说是天上神龙与地上神马交合的后代，百年难得一见，纵使迦罗真明的疾风也难以追上。

楼清羽被迦罗炎夜紧紧按在马鞍上，右臂随着颠簸一抽一抽的痛。勉强在风中抬起头，正遇见迦罗炎夜审视的目光，心下一紧。

这个人，是把没有鞘的剑！补全~~

迦罗炎夜的驻地就在凤名谷外两里处，以狮子骢的速度，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在自己的大帐前停下，迦罗炎夜抱着楼清羽下马，对人吩咐道：“去叫沈军医过来。”

“放我下来。”楼清羽挣扎。

迦罗炎夜看他一眼，手一松，将他放到地上，看着他踉跄狼狈的站好，手扶着伤处，面色沉静，只是有些苍白。

这小子倒有种。

迦罗炎夜心里想，大踏步走进大帐。

楼清羽在后面跟了上去。刚才一阵颠簸，感觉右臂上的箭头似乎扎的更深了，楼清羽怀疑自己的骨头裂了。他相信迦罗炎夜这一箭确实是无意的，但若不是他反应快，此刻自己很可能变成一具尸体。

军医很快来了，在大帐外看见地上的血迹，吓了一跳，匆匆走进帐内，看见二皇子安然无恙的坐在主座上，旁边一个俊美少年，淡蓝色的衣衫上鲜血斑斑，右臂上插着一支箭头。

“给他治治。”

“是。”

沈秀清上前查看了楼清羽的伤势，皱眉道：“箭头太深了，有倒勾，需把肉割开才成。”说着抬眼看了看楼清羽。

楼清羽早已想到，所以也不太吃惊，点了点头：“麻烦军医了。”

沈秀清见他年纪不大，一幅单薄样子，却对如此严重的伤势泰然处之，不由心下赞赏。

“二殿下，我回去取一下东西再来为这位公子治疗。”

“去吧。”

沈秀清匆匆进来又匆匆离开。迦罗炎夜看着楼清羽，道：“你是什么人？”

“草民楼清羽。”

“你的名字说过了。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迦罗炎夜的眼睛和迦罗真明很像，只是过于锐利，锋芒毕露，好似含着刀子。

楼清羽想了想道：“楼相正是家父。楼清扬楼清翔是我二位兄长。”

“哦？原来是楼府三公子。”迦罗炎夜上下打量他，勾起唇角笑了笑：“难怪。”

难怪。难怪什么？

楼清羽正捉摸他什么意思，沈军医已提着药箱进来，迦罗真明也一阵风似的赶了过来。

虽然比不得关羽刮骨去毒，谈笑风生，但楼清羽割肉取箭，也还算神态自若。

箭头扔到地上，楼清羽瞥了一眼。

够锋利。还好没有生锈。

上好药，抱扎好伤口，楼清羽感觉到一丝疲惫。

迦罗真明看出来，道：“我送你回去。”

这是他第二次在楼清羽面前直称‘我’。

迦罗炎夜淡淡瞟了他一眼：“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今天赶不回去了，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随我的羽卫大军一起回去。”

迦罗真明拒绝：“不行。”

“那好，你就让他骑着马和你走好了，如果伤口裂开的话臣弟可帮不了。”

“是谁让他这个样子的？！”迦罗真明怒。

迦罗炎夜不以为然：“虽然猎场的危险性比起战场来不值一提，但太子殿下也不该留他一个人落单而没有一个护卫。楼公子身为楼府的三公子，出了什么事，太子殿下也不好交待。”

迦罗真明哑然。让他这样一说，自己确实也负有一部分责任。

楼清羽不想让他们二人再因为自己起什么争执，适时插口道：“太子殿下，清羽只怕今晚实在赶不回京城了。二殿下既然说了明日送我回去，想必会安排妥当。”

“太子殿下听到没有？”

迦罗真明拧眉不语，定定望了望楼清羽，对迦罗炎夜道：“你明天把清羽好好送回楼相府，再不得让他受半点伤。”

迦罗炎夜轻轻一笑，不紧不慢道：“谨遵太子殿下令。”

楼清羽汗！

这兄弟二人之间浓浓的硝烟味连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人都闻得一清二楚，难怪陈护卫和沈军医一马溜的躲了出去，原来是不想当炮灰。

都说皇家无亲情。这天熙帝一共就这两个儿子，将来总有一个要当皇帝。现在太子是迦罗真明，迦罗炎夜手握兵权原本便招人顾忌，为何还不小心行事，偏要如此明显的和太子对着干？

楼清羽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他午后去的太子府，一路奔来这里，又折腾了这么半天，天色已近傍晚。迦罗真明带着护卫回了京城，楼府那边他已派人去说明情况。楼清羽现在又伤又痛，又累又饿，一个人留在了迦罗炎夜的军营里。

“不知二殿下如何安排清羽？”

迦罗炎夜看了看他，道：“你就在我的大帐里休息一晚吧。”

楼清羽愣了愣，微觉不妥。

迦罗炎夜道：“我这帐营有数，你是楼相的儿子，让你住哪儿都不合适，就住我这里吧。再说，射伤了你，我也很过意不去。”

楼清羽从他的话里可听不出什么过意不去的意思，而且迦罗炎夜看他的眼神，隐隐让他有些不安。就像一个敌人在评估对方的实力，又像一个猎人在掂量猎物的分量。总之不甚舒坦。

“多谢二殿下。”

“我去巡营，你休息吧。”

迦罗炎夜撩开大帐，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余辉里。楼清羽打个哈欠，扶着受伤的手臂转过屏风，往迦罗炎夜的大床上一躺，昏昏睡了过去。初吻朦胧中感觉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在自己唇上来回摸索。楼清羽迷迷瞪瞪地翻转个身子，却触动伤处，登时一痛醒来。

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人，楼清羽一时糊涂，唤了一声：“童？”

他正梦见小时候淘气的童爬到树上摔了下来，他在下面扑过去接住，却被压断了一条胳膊的事。童当时在他的床边哭得稀里哗啦，赌咒发誓再也不淘气了，结果他的胳膊刚好没两天，童就把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该怎么玩又怎么玩去了。唉……

“童？楼公子认错人了吧。”

低低深沉的嗓音把楼清羽从以前的幻想中拉了出来，猛然一惊，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二殿下？”

“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睡得挺沉。”

“这点伤算什么，以前……”楼清羽忽然顿住，醒悟到身中数枪伤痕累累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以前什么？”

“以前清羽体弱多病，在生死间徘徊的时候比现在厉害多了。”楼清羽镇定的改口。

迦罗炎夜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可是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让人警戒。

楼清羽坐起身来，发现大帐里已经点上烛灯，茫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近半夜。”

“什么？”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好像在回应他的话一般，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楼清羽的肚子中发出来。

二人静默片刻，迦罗炎夜不动声色地道：“我让他们送晚膳来。”

楼清羽尴尬地道：“多谢二殿下。”

热好的晚膳送上桌来，楼清羽坐下用左手执筷，吃了两口才想起：“殿下用过晚膳了么？”

“用过了。”迦罗炎夜坐在一边。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他还能没吃饭吗。

“你的左手很利落。”他淡淡地道。

“嗯，因为我是左撇子。”楼清羽觉得他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实在难受，吃饭都难以下咽，可住在人家的大帐里又有什么办法。说来也巧，他上辈子和这辈子竟然都是左撇子，让他很有亲切感，运用自如。

楼清羽吃完饭，迦罗炎夜又传了沈秀清来给他换药，那个姓沈的还熬了一碗药让他喝，好像是防止发炎的。

楼清羽这个吃惯西药的人，来这里后最最厌恶的就是又苦又难喝的中药，头两年着实喝了不少，舌头差点苦的没味觉了，好不容易摆脱了孱弱的体质，这会儿又被这个二皇子害得再次端起药碗。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迦罗炎夜几句。

喝完药，沈军医打着哈欠退下，楼清羽正在琢磨着怎么开口问迦罗炎夜晚上要怎么睡。他发现这个大帐里只有一张床榻，刚才他鸠占鹊巢已经在人家床上睡了半天，后半夜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没看到有人进来搭张床什么的。

他心里这么想，就这么问了出来。

迦罗炎夜一笑：“当然是和我一起睡。”

楼清羽一愣，脱口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莫非……”迦罗炎夜沉沉的盯着他，慢慢道：“莫非你有什么不便？”

楼清羽看着他的眼神，心思一转，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来如此。难怪他的态度一直有些奇怪。

楼清羽微微一笑，道：“清羽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与二殿下共睡一榻，似乎有些失礼。”

“不碍事。军行之中，没有那么多礼数。”

“如此，清羽就不客气了。”楼清羽打个哈欠，走到床边坐下，脱下鞋子，和衣倒在床上。

迦罗炎夜见他如此坦然，心里冒出一丝疑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问道：“你不宽衣吗？”

楼清羽慢慢侧过头：“二殿下看我这样子，如何给自己宽衣。这里又没有服侍清羽的小厮，难道要劳烦二殿下亲自动手吗？”

迦罗炎夜顿了一下，点头道：“好，我帮你。”

楼清羽微微眯眼，慢吞吞地道：“那就麻烦殿下了。”说着坐起身来，伸开左臂。

迦罗炎夜见状有些迟疑。如果楼清羽真是个双儿，首先以楼相府的家教就绝不会同意与他同帐，更不会同意与他同床，到了此时，更加不会让他协助宽衣。

可是楼清羽长得很像双儿，迦罗真明又似乎对他颇有好感……

迦罗炎夜还是决定帮他宽衣。可是他从小是让别人伺候的，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做起来自然是笨手笨脚，几次碰痛了楼清羽的伤口。

妈的！真是倒霉！

楼清羽心中暗骂。被这个嚣张的二皇子射了一箭不说，还被他怀疑来怀疑去，还要接受他笨拙到家的脱衣法，真是痛死了！早知道还不如叫个护卫进来帮他呢。

迦罗炎夜自然看出了楼清羽的不耐，可是他也不耐得很。刚才宽衣的时候他趁机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个楼清羽好像还真是个男人，手骨和腰骨都不像双儿，不由有些失望。

将最后一件外衫扔到一旁，迦罗炎夜有些郁闷地道：“好了。”

楼清羽咬着牙道：“多谢殿下。”

“你好象有些不高兴？”迦罗炎夜希奇地看着他。

我这个皇子亲自帮你宽衣，居然给我摆这种脸色？

楼清羽扯扯嘴角：“殿下误会了，清羽一向这个模样。”

这个身子本来就不耐痛，都疼出冷汗了，还想我怎么高兴？

迦罗炎夜仔细看看他，道：“你不怕我？”

楼清羽迷惑：“怕？为何怕你？”

迦罗炎夜反而一愣，呆了片刻才道：“我是大齐国的二皇子，手掌三十万兵权的天羽大将军。”

“哦。”

楼清羽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里他不是住惯的讲究民主与自由的英国，也不是用一堆贵族装点门面的欧洲小国，而是货真价实的封建社会，是真正掌有生杀大权的皇亲国戚。

迦罗炎夜看见他的反应，突然心中一动，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底一闪而过。他轻轻一笑，勾起他的下巴：“楼清羽，你这人真有意思。”

楼清羽见他慢慢靠近，刚想说话，忽然错愕的睁大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嘴唇被他封住初涉楼清羽一瞬间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吻我？妈的他吻了我！

他为什么要吻我？他是同性恋？他要试探我？怀疑我是双儿？不不，他这么聪明的人早知道我不是双儿了。那是为什么？太子？还是楼相？

楼清羽冷冷的盯着他。

感受到他的冰凉与无动于衷，迦罗炎夜离开他，抿了抿唇。

“没有人告诉过你接吻的时候要闭上眼吗？”

楼清羽冷道：“没有人告诉过殿下接吻要看对象吗？”

“没有！”迦罗炎夜越发觉得他有趣，“我想吻谁就吻谁。”

楼清羽有些挫败。

可恶的强权社会！

“如果二殿下吻够了，请放开我，你弄疼了我的手。”

迦罗这才发现刚刚换好药的手臂又隐隐露出血迹，连忙松开手。

楼清羽冷冷地道：“我困了，要睡了，二殿下请自便。”说完往里躺了躺，翻过身不再理他。

迦罗炎夜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个人，比想象中的还有趣。

第二天一大早楼清羽便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准备返京。迦罗炎夜让人给他腾出了一辆马车，慢悠悠地跟在大军后面进城。

楼清羽还是第一次见到古代的军队。虽然只有三千人，却整齐有素，效率惊人。进入城门的时候，更是受到四方百姓的热情欢迎。

看来迦罗炎夜不仅治军有方，也甚得百姓爱戴，在民间有少军神之称。之所以称呼他‘少军神’，是因为大齐国已经有一位声明远扬的军神天威将军赫战连，迦罗炎夜还是在他手底下从小军校升上去的。再来迦罗炎夜今年不过一十九岁，按照大齐国律还未到举冠成年的时候。

不过从那家伙身上当真看不出十九岁的模样，若是原来那个楼清羽，恐怕两个加起来都不够。

古代人比较早熟，何况又是出生在皇家，根本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比拟。楼清羽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还觉得有些心惊。他在这里重生后再不想卷入任何是是非非，只想做个普通人安然享受人生，可是偏偏事与愿违。这个身体的父亲是堂堂一国之相不说，来到京城短短一个月，已经渐渐卷入这个国家的政治权利中心，就算他不想，楼竞天早晚有一天也会把他推到朝堂上，去做楼相的儿子应该做的事。

迦罗炎夜后来没再为难他，天亮醒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准备出发了，马车直接把他送回了楼相府。

拜这伤所赐，楼竞天给他放了长假，伤好之前可以不用读书。楼清羽长舒口气，终于可以从那堆复杂艰涩的古文中脱离出一段时间。不过他却警觉到这个身体的锻炼程度仍然不够，必须尽快恢复以前的速度和力量，不然哪天再有迦罗炎夜那样一箭射来，说不定就小命休矣了。

好笑的是，这半个月来太子和二皇子好像比赛似的，都是一堆一堆的补品往他这里送，不过几日就把他的倚澜院塞得满满的。这件事不仅惊动了楼相，连皇上都惊动了，听说在朝堂上还向楼相过问过他的伤势，又送来一堆东西。一时间人人都知道楼丞相还有个小儿子，甚得皇上和两位皇子的喜爱。

“三少爷，外面有人要见你。”

“不见。”

楼清羽躺在藤萝树下乘凉，左手慢慢扇着扇子，秋儿坐在右边给他剥着葡萄皮。

这些日子他也从楼清扬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迦罗真明是已经过世的前皇后的儿子，军神赫战连是他舅舅。迦罗炎夜则是当今皇后的亲生子，外公是当朝太师蒋彦，与楼相平起平坐。二位皇子小时候原本关系亲厚，但后来不知为何渐渐疏远起来，自炎夜参军之后更加恶化，朝堂上有些人已隐隐看出了苗头。

“太子殿下性情宽厚，为人温和，原本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多有容让，但他二人的关系涉及国家根本，已有人多次建议太子让皇上撤掉二皇子的军权，太子一直迟迟未下决心。前几日不知怎么，突然在早朝时提出将二殿下调回京城常驻的建议。皇上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楼清羽听楼清扬这么说，拧了拧眉头，心里明白迦罗真明是因为迦罗炎夜上次私去猎场之事而心生缝隙。为了不想再次加在他们之中当炮灰，前几日太子来看他时都以伤势未愈需要休息为借口没见。昨天又来了一次，正好他刚喝过药，便干脆躺在床上装睡，避了过去。此刻外面有人求见，想必又不知是哪里来的人想和他拉关系。

“三少爷，他说您知道他是谁，会见他的。”

“怎么？又是哪位贵客？”

“他说姓沈，是二皇子手下的军医。”

“哦？”楼清羽想了想，道：“那就见见。请他到客厅来。”

这沈军医医术还是不错的，给他起箭时动作利落，抱扎的也很好，那天晚上还打着哈欠来给他换过药，回府后又特意送了医嘱过来，算来不能不承几分情。

楼清羽来到客厅，沈秀清笑眯眯地站起身，向他行礼：“楼三公子身子可是大好了？”

楼清羽这才看清沈秀清的容貌，见他也就二十一二的年纪，儒雅风流，笑起来嘴角处还有个酒窝。

“沈大夫，当日多谢你了。”

“哪里哪里，都是我做大夫的本分。说起来，还是三公子受了无妄之灾。”

看来他是知道事情经过的，楼清羽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沈大夫看不出来我都胖了一圈么？”

沈秀清仔细打量他一眼，笑道：“还真是胖了点。不仅如此，个子好像也长高了些。”

楼清羽眼睛一亮：“真的？”他这几日吃的大补之物没有十斤也有八斤，难不成这身子真是亏嘴，锻炼不够要用食补的？

沈秀清道：“三公子这个年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嘛。”

“沈大夫不要客气，咱们年纪差不多，唤我清羽就好了。”

“既然如此，清羽也请唤我秀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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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视一笑，大有言谈契机之感。第15章“你是特意来看望我的伤势吗？”

“是啊。算算日子也该好的差不多了，特来问候一声。”

“劳你费心了。”

“哪里哪里。其实二殿下也一直想来看看你呢。”沈秀清笑起来的样子好象一只狐狸，细长的双眼眯眯的。

楼清羽顿了顿，不期然地想起那个吻，淡下几分语气：“那可劳烦二殿下挂念了，清羽这点小伤已经无碍了。”

“呵呵，其实二殿下本是想来的，可是前些日子被皇上禁了足，想出门都不行呢。”

楼清羽奇道：“禁足？为什么？二殿下不是凯旋而归的么？”

沈秀清叹口气：“还不是因为你啊。”

“我？”

“皇上本来不知道二殿下回京途中擅自停留的事，可射伤了你，这事就瞒不了了。皇上为此十分生气，将二殿下禁了足。”

“哦。”原来如此。

沈秀清瞟了瞟他，忽然转变话题：“不说这个了。清羽，我看你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闷在府里也没什么意思，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和我出去走走？”

楼清羽想了想，道：“好。”

回屋匆匆换了身衣服，带上秋儿，与沈秀清一起出了门。

外面阳光明媚，街市上正热闹。秋儿跟在二人身后，一会儿手上已经抱了一堆零食，一边走一边吃，不亦乐乎。

“呵呵，清羽，你还真宠着这个小厮。”沈秀清见秋儿第六次征求了楼清羽的同意，兴冲冲的跑到前面的小摊上买果糖去了。

楼清羽笑道：“还是个小孩子嘛。”

“嘿嘿，清羽，你老实说，他是不是你收的内房双儿？”

楼清羽失笑道：“秋儿是男孩儿，不是双儿。”

“这样啊。”沈秀清摸摸下巴：“不是双儿也可以收房的，只是不能生育，将来没有子嗣，恐怕在房内难以长久啊。”

楼清羽淡淡地道：“即便有了孩子，将来恩爱情绝，也是一样的。”

沈秀清一愣：“莫非清羽是如此绝情之人？”

楼清羽大笑：“恰恰相反。清羽正是深知男人的劣根性，才早已发下毒誓，若不是今生所爱，清羽绝不会放纵私欲！”

沈秀清吓了一跳，直直的望着他。过了片刻，扯扯嘴角，不以为然地笑了。

男人有几个不花心的，这楼清羽果然年纪还小，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再过几年，怕也同当今世上的大多男子一般，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了。

********

凤华宫。

“儿臣参见父后。”迦罗炎夜向殿中正坐的一个清丽的中年男子行礼。

蒋后放下手里的杯子，指着右手边的座位，淡淡地道：“皇儿不必多礼，坐。”

“不知父后传儿臣来有何事？”

“本宫是你的母父，传你进宫来见见，又有什么事。”清冷疏离的语气，丝毫没有流露出此话应该有的情感。

迦罗炎夜似是惯了，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

然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这父子二人好像陌生人一般。蒋后只是看着手边的茶，而迦罗炎夜则一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香炉里的檀香快要燃尽，进宫的时候差不多了，迦罗炎夜起身道：“时候不早，孩儿告退了，请父后早些歇息。”

“等等。”蒋后在儿子进屋后第一次抬眼看他：“你父皇要将你调回京城，封侯赏爵，你应了吧。”

迦罗炎夜暗中握紧双拳，深吸口气，冷道：“既然父后让儿臣回来，儿臣就回来。荆州一十三郡是儿臣浴血沙场打下来的，西关三十万将士是随儿臣出生入死走过来的，既然父皇和太子对我不放心，我就还给他们好了。”

蒋后仍是淡淡的：“如此最好，不要让你父皇和兄长为难。”

迦罗炎夜轻闭下眼，咬牙道：“父后，我有时真的怀疑，你是否是我的亲身母父。”

“我若不是，你外公又如何肯这样帮你。”

“你若是，又如何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迦罗炎夜冷笑，眼底是一片早已沉寂如冰的寒冷和心伤。“若不是我和太子相差四岁，我真要怀疑当初御医抱错了孩子，他才是你的儿子。”

“放肆！”蒋后瞪起双眼，锐利如锋的眼神与迦罗炎夜如初一辙。“这样的话不要让本宫再听见第二遍，不然即使是你，本宫也决不轻饶！”

迦罗炎夜仍在冷笑，只是眼底的寒冰深处，隐隐浮出一抹悲凉之色。

“儿臣告退。”

“等等。”蒋后沉声道：“你年纪也大了，封王之后也该立妃。最近不要出去惹事，老老实实等着你父皇给你指婚。”

“不！”迦罗炎夜脸色一变：“送我参军，削我军权，这些我都没有异议，但在婚姻大事上，我绝不任人宰割！”

蒋后眼睛一眯，刚要说话，迦罗炎夜冷冷地道：“因为我不想重蹈父皇的后撤！”

蒋后脸色一白。迦罗炎夜恭敬地行了礼，转身走出大殿。

温暖和旬的阳光缓缓地照耀大地，却丝毫没有照到迦罗炎夜的身上。

松开双手，手心已被不长的指甲嵌出血迹。

皇家无亲情。迦罗炎夜，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你自己，更爱你……

迦罗炎夜望着华丽空洞的皇宫，再次在心里提醒自己。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去爱任何人！你，只有你自己！第15章“你是特意来看望我的伤势吗？”

“是啊。算算日子也该好的差不多了，特来问候一声。”

“劳你费心了。”

“哪里哪里。其实二殿下也一直想来看看你呢。”沈秀清笑起来的样子好象一只狐狸，细长的双眼眯眯的。

楼清羽顿了顿，不期然地想起那个吻，淡下几分语气：“那可劳烦二殿下挂念了，清羽这点小伤已经无碍了。”

“呵呵，其实二殿下本是想来的，可是前些日子被皇上禁了足，想出门都不行呢。”

楼清羽奇道：“禁足？为什么？二殿下不是凯旋而归的么？”

沈秀清叹口气：“还不是因为你啊。”

“我？”

“皇上本来不知道二殿下回京途中擅自停留的事，可射伤了你，这事就瞒不了了。皇上为此十分生气，将二殿下禁了足。”

“哦。”原来如此。

沈秀清瞟了瞟他，忽然转变话题：“不说这个了。清羽，我看你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闷在府里也没什么意思，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和我出去走走？”

楼清羽想了想，道：“好。”

回屋匆匆换了身衣服，带上秋儿，与沈秀清一起出了门。

外面阳光明媚，街市上正热闹。秋儿跟在二人身后，一会儿手上已经抱了一堆零食，一边走一边吃，不亦乐乎。

“呵呵，清羽，你还真宠着这个小厮。”沈秀清见秋儿第六次征求了楼清羽的同意，兴冲冲的跑到前面的小摊上买果糖去了。

楼清羽笑道：“还是个小孩子嘛。”

“嘿嘿，清羽，你老实说，他是不是你收的内房双儿？”

楼清羽失笑道：“秋儿是男孩儿，不是双儿。”

“这样啊。”沈秀清摸摸下巴：“不是双儿也可以收房的，只是不能生育，将来没有子嗣，恐怕在房内难以长久啊。”

楼清羽淡淡地道：“即便有了孩子，将来恩爱情绝，也是一样的。”

沈秀清一愣：“莫非清羽是如此绝情之人？”

楼清羽大笑：“恰恰相反。清羽正是深知男人的劣根性，才早已发下毒誓，若不是今生所爱，清羽绝不会放纵私欲！”

沈秀清吓了一跳，直直的望着他。过了片刻，扯扯嘴角，不以为然地笑了。

男人有几个不花心的，这楼清羽果然年纪还小，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再过几年，怕也同当今世上的大多男子一般，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了。

********

凤华宫。

“儿臣参见父后。”迦罗炎夜向殿中正坐的一个清丽的中年男子行礼。

蒋后放下手里的杯子，指着右手边的座位，淡淡地道：“皇儿不必多礼，坐。”

“不知父后传儿臣来有何事？”

“本宫是你的母父，传你进宫来见见，又有什么事。”清冷疏离的语气，丝毫没有流露出此话应该有的情感。

迦罗炎夜似是惯了，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

然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这父子二人好像陌生人一般。蒋后只是看着手边的茶，而迦罗炎夜则一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香炉里的檀香快要燃尽，进宫的时候差不多了，迦罗炎夜起身道：“时候不早，孩儿告退了，请父后早些歇息。”

“等等。”蒋后在儿子进屋后第一次抬眼看他：“你父皇要将你调回京城，封侯赏爵，你应了吧。”

迦罗炎夜暗中握紧双拳，深吸口气，冷道：“既然父后让儿臣回来，儿臣就回来。荆州一十三郡是儿臣浴血沙场打下来的，西关三十万将士是随儿臣出生入死走过来的，既然父皇和太子对我不放心，我就还给他们好了。”

蒋后仍是淡淡的：“如此最好，不要让你父皇和兄长为难。”

迦罗炎夜轻闭下眼，咬牙道：“父后，我有时真的怀疑，你是否是我的亲身母父。”

“我若不是，你外公又如何肯这样帮你。”

“你若是，又如何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迦罗炎夜冷笑，眼底是一片早已沉寂如冰的寒冷和心伤。“若不是我和太子相差四岁，我真要怀疑当初御医抱错了孩子，他才是你的儿子。”

“放肆！”蒋后瞪起双眼，锐利如锋的眼神与迦罗炎夜如初一辙。“这样的话不要让本宫再听见第二遍，不然即使是你，本宫也决不轻饶！”

迦罗炎夜仍在冷笑，只是眼底的寒冰深处，隐隐浮出一抹悲凉之色。

“儿臣告退。”

“等等。”蒋后沉声道：“你年纪也大了，封王之后也该立妃。最近不要出去惹事，老老实实等着你父皇给你指婚。”

“不！”迦罗炎夜脸色一变：“送我参军，削我军权，这些我都没有异议，但在婚姻大事上，我绝不任人宰割！”

蒋后眼睛一眯，刚要说话，迦罗炎夜冷冷地道：“因为我不想重蹈父皇的后撤！”

蒋后脸色一白。迦罗炎夜恭敬地行了礼，转身走出大殿。

温暖和旬的阳光缓缓地照耀大地，却丝毫没有照到迦罗炎夜的身上。

松开双手，手心已被不长的指甲嵌出血迹。

皇家无亲情。迦罗炎夜，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你自己，更爱你……

迦罗炎夜望着华丽空洞的皇宫，再次在心里提醒自己。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去爱任何人！你，只有你自己！钟情15

“二皇兄。”

一声欢快清脆的声音远远响起，随之飞奔而来的，是一个娇小亮丽的身影。

“二皇兄。”德馨张开双臂扑了过来，一头撞进迦罗炎夜的怀里。

“德馨。”迦罗炎夜一向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真心愉快地笑容。

他怎么忘了，他还有一个贴心亲密的妹妹。虽然不是同一个母父，但不知为何，这个大齐国最可爱的天之骄女，从小就与他感情最好，甚至比与他的亲哥哥迦罗真明还要亲厚。

“二皇兄，你回来这么久怎么都没来看我。”德馨公主嘟嘴抱怨。

“我这不是来了么。”迦罗炎夜微笑道。

“我知道，你被父皇罚了禁足。”

迦罗炎夜顿了顿：“是呀，所以德馨不要怪我。”

“我不怪你，都怪那个楼家的三公子！”

迦罗炎夜奇道：“此话怎讲？”

德馨撇撇嘴：“谁叫他那么笨，竟被二皇兄的箭射到，害得皇兄被罚。”

“哈哈哈……”迦罗炎夜大笑起来：“你这丫头。”

不过被她这么一提，倒是想起那个楼清羽来。听说他这些日子对太子都避而不见，想必是那日从自己的举动中看出了几分了然。如此头脑清明又聪慧敏锐的人倒是少见，那般年少俊雅的外表下，不知藏着多少心机。

迦罗炎夜念头一转，忽生探望之意。在宫里陪了德馨一阵，出了宫，却并未回府，而是缓马而行，向楼相府而去。未到相府门口，便看见三人转过街角，有说有笑的行来。

傍晚夕阳如浴，缓淡而下，青石道上铺了一层细细的金。为首那人蓝衣如天，白云碧洗，脸上的笑容温宁中透着娇宠，清澈温馨，含着说不出的暖意。

迦罗炎夜忽然呆住。只觉那人的笑面，恍如自己求而不得的瑰宝，直直撞进心里。

“秋儿，你再吃下去，肚子就要撑破了。”楼清羽忍不住再次提醒他。

秋儿打个嗝：“少爷，这聚福楼的糕点果然名不虚传，秋儿就是撑死也要吃个够本。”

楼清羽娇宠地对他笑笑，摇头道：“早知道便不该给你打包。你若喜欢，下回我再带你去吃，如此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而且，只怕很快便要生厌了。”

“才不会。”秋儿对他做个鬼脸，对沈秀清道：“沈公子，你可不知道我家少爷，来京三个多月了，出门的次数寥寥可数，秋儿若是等少爷下次再带我出门，可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哈哈，你还真是个大家闺秀呢。”沈秀清笑着斜瞟楼清羽。

楼清羽笑而不答。他总不能说是对古代的乏味可陈的娱乐休闲生活失望透顶吧。白天的乐趣不过是去茶馆喝喝茶听听书，要不去逛逛街买些书画笔墨什么的，他的兴趣都不大。晚上呢最多也就有个烟花柳地的寻欢作乐之处，楼府家教严谨，也不会让他去的。

“喂，下回我带你去个好去处。”沈秀清暧昧地捅捅他的胳膊。

那种神情楼清羽在上辈子的同事中见得多了，敬谢不敏道：“多谢了，我现在可是待考的仕子，一切等我明年大考之后再说吧。未成功业，清羽可不敢妄触家父的家教。”

“我倒忘了，你竟是楼相的儿子。”沈秀清这才醒起他的身份，不无惋惜地道。

“嘿，你是什么意……咦？二殿下？”

三人停下脚步，马背上那沉静如松的身影不是大齐国尊贵的二皇子迦罗炎夜是谁？

沈秀清和楼清羽上去行礼。迦罗炎夜望着楼清羽道：“伤好了？”

楼清羽很不喜欢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狮子骢原本便是马中之王，停在不宽的街道中央将道路挡住大半。他还不从马上下来，从容平淡的神态中总是带着一种高贵倨傲。

“多谢二殿下关心，已经好了大半了。”

楼清羽心想你既然如此不礼貌，我也不必太客气，只淡淡地应道。

迦罗炎夜在马背上久久望着他，没有说话，一向锋利冷淡的视线似乎变得更加深沉。

这种奇异的凝视与沉默久得让楼清羽微微怪异起来，不由抬头看看他，却见他已瞥开视线，望着自己身后。

秋儿瑟缩了一下，抱紧怀中的东西，有些无措。

他本是从小卖到楼家的奴才，五六岁时就被遣到江南乡下服侍三公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此时见到这个听说很厉害的二皇子，连礼仪都不太懂，只是小心地跟在少爷后面。二皇子看他的眼神让他心中惶恐，不由自主地向少爷身后缩了缩，害怕地低下头。

沈秀清打破沉默道：“二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嗯，过来看看楼三公子，听说这半个多月闭门谢客专心养伤，没想到好得这么快。”迦罗炎夜回答沈秀清的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清羽。

楼清羽想不出话来，道：“二殿下既然来了，要不要进屋坐坐？”

迦罗炎夜点头：“好。”

楼清羽一愣，干笑道：“那，那有请。”

迦罗炎夜从容下马，随他们走到楼府正门，门内的仆役匆匆迎了出来，却见远处拐出一辆双辕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近停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撩开门帘，五根手指圆润晶莹，跟嫩葱尖似的。

太子探出头来，清目朗朗，对着楼清羽微笑。

“清羽，好巧。正要探望你，你倒出来了。”

楼清羽嘴角一抽，可没那么高兴。

今日大凶，不宜出门。

两尊大炮又撞上了，表再让他当炮灰！！！立妃不过楼清羽预料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迦罗真明跳下马车，拉住楼清羽的手问：“伤好些了吗？来了好几次，不巧都未见到你，心里着实担心。”

楼清羽想抽回手，却看见迦罗真明眼中真诚的关切，便没好意思动，微笑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迦罗炎夜淡淡上前行礼：“臣弟见过太子。”

“臣沈秀清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点点头，目光在三人之间巡视。

楼清羽轻咳一声，道：“太子殿下要不要也进府坐坐？”

“皇弟也是来看清羽的吗？”

“不是。路过而已。”迦罗炎夜态度忽然冷下来，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你们慢慢聊。”说完也不理会楼清羽的错愕，跨上狮子骢径自走了。

沈秀清望了他一眼，匆匆向太子行礼告辞，也追着二皇子的背影去了。

楼清羽只好对太子笑笑，请他进府。心里还在捉摸迦罗炎夜怎么变脸这么快？本来还以为他会和太子再对干一场，谁知扭头走人了？

“清羽，上次的事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

楼清羽微微一愣：“太子此话何讲？”

迦罗真明歉意地道：“上次带你去猎场没有照顾好你，害你受伤，是我的不对。”

“太子多虑了。清羽并未放在心上。”

楼清羽对太子的好感大升。他贵为一国太子，位高权重，竟然为了这件事向他道歉，确实让他感动。

迦罗真明迟疑了一下，道：“其实炎夜也不是有心的，看他这几日也给你送来了许多东西，心里也是愧疚的。”

“清羽明白。”

迦罗真明叹了口气：“他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大概在战场上呆久了，难免脾气不好……”说着顿了顿，忽然问道：“那天晚上在军营中，没事吧？”

楼清羽神色不动地道：“没事，那日多亏二殿下照顾呢。”

“嗯，这样就好。”迦罗真明沉思地望着他，过了片刻，转换了话题：“上次也没来得及和你细聊。你上回说的智商情商，十分有意思。我回去想了想，确实有精辟之处。”

楼清羽早把这事忘了，笑道：“我随口胡说的，太子倒当真了。”

迦罗真明微微一笑：“清羽，以你之见，像那些智商很高但情商过低者，嗯……就是那些所谓的书呆子，可有什么办法提高他们的情商？”

“哈哈，情商这种东西，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后天因为环境等原因造成。不是说提高就能提高的。”

“哦？”

楼清羽见太子面色认真，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连忙谨慎道：“其实提高也有办法，不过要因人而异。太子为何要问这个？”

迦罗真明玩笑道：“因为朝廷上，确实有许多情商过低的……书呆子。”

楼清羽听说拥护太子一派的多是保皇党，顾名思义，一听就是保守派，想必‘书呆子’是多些。

“书呆子也有书呆子的好处，太子殿下不必为他们的性情苦恼。只要把他们放在合适的岗位上，一样可以发挥自己的功效，只要知人善用即可。”

太子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楼清羽下午出门一趟，此时已经有些困倦，却不敢言明。好在迦罗真明实是个体恤的人，很快看了出来，便告辞了。临走嘱咐他好好休息，小心手臂等等，关怀倍切。

晚上楼清羽躺在床上，摸摸右臂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回想下午发生的事，总觉得那个二皇子态度怪怪的，却又想不出什么，转个身睡觉了。

此后过了几天，伤势渐愈，朝廷上传来了二皇子交了兵权，即将封爵立妃的事。楼清羽也没当回事，继续自己的‘学业’生涯。

这日午后，楼清羽正在南院里和述文做‘斗争’，忽然下人进来，说楼相找他。楼清羽立刻扔了笔杆子，来到楼竞天的书房。

进屋一看，大哥二哥都在，各个面色沉重，看见他进来目光齐齐射来。

“父亲。大哥。二哥。”楼清羽不明所以，和各位见过礼，见大家都不说话，问道：“不知父亲传孩儿前来有什么事吗？”

楼相望着他没有说话。楼清翔忍不住道：“三弟，你和二皇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楼清羽茫然。

“你还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二皇子今天……”

“翔儿。”

楼竞天喝斥一句。楼清翔闭嘴，看了看楼清羽，退到一旁。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

“羽儿，我问你，你和二皇子可有私交？”

“私交？”楼清羽不明所以，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孩儿只与他见过两次面，谈不上什么私交。”

“那你怎么和他在军营留宿一夜？”

楼清羽一愣。当时迦罗真明为了让楼府放心，只说他在郊外猎场受了点伤，晚上在他的太子府休息，并未提迦罗炎夜军队私驻留宿军营之事，怎么此时……

“呃……当时我受了伤，太子殿下和二殿下见我伤势严重，赶回京城不太方便，就……”

“这么说，你确实留宿了？”楼清扬打断他。

“是。”

清扬和清翔都脸色一变，望向楼竞天。

“父亲，到底怎么回事？”楼清羽有些不耐地问。

楼竞天海一样深的眸子静静凝视他片刻，沉声道：“二皇子迦罗炎夜今日在大朝上向圣上上书，要立你为皇妃。”

“什么！？”饶是楼清羽见多识广，处事不惊，此刻也忍不住惊叫出声：“皇妃！？”第18章“这不可能。”楼清羽不敢致信地道，脑子一转，又道：“再说我是男人，按照大齐律法只有双儿和女子才能成正妻，男子根本不行。”

在大齐国，虽然男子地位最高，但双儿和女人在婚嫁方面的地位相若，男人若是做小倌或娈童，地位反而不如他们。这一点和中国古代十分相似。因为男人不能生育，所以根本无法登堂入室。

就像同性恋在21世纪仍然属于边缘情感一样，这里男人与男人，双儿与双儿，都一样属于同性恋范畴。大概生物界异性相吸是大自然的法则，所以对于拥有与自己相同器官的同性，彼此间的吸引力还是很小的。即使是这个拥有三种性别的世界，双儿与双儿之间成婚的事情也十分罕见。

楼清翔道：“你知道什么呀。问题就在这里！今日二皇子上书时，根本就没说你是男人，而说你是一个双儿！”

“什么？”

“而且他言之凿凿，说当日你们在军营之中已有夫妻之实，你双儿的清白之身已经被他破了，所以一定要立你为妃，给你一个交代。”

楼清羽怒道：“笑话！我是双儿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和他有什么夫妻之实！”再一转念，又有些心安：“我是不是双儿只要验一验身不就知道了吗！撒这种大谎一下子就揭穿了。父亲，您可曾与皇上说明孩儿的性别？”

楼竞天没有说话。

楼清羽虽然心里知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仍然期待地又问一句：“父亲？”

楼清扬无奈地叹口气：“清羽，问题就在这里，我们不能对皇上说明你的性别。”

“为什么？”楼清羽一愣，却见众人都不说话。

沉默半晌，楼清羽渐渐明白过来。

二皇子是谁？是皇上的小儿子！是大齐国声威赫赫的王爷和少军神。他说自己是双儿，而且还与他有过夫妻之实，众人必定深信不疑。如果楼相此时蹦出来说我儿子是男人，那岂不是在指责二皇子撒谎？让二皇子面子何存？

再弄不好，若二皇子一口咬定与自己发生过关系，那就说明他是喜爱男色之人。迦罗炎夜身为堂堂一国皇子，又在百姓和军队中有不可替代的威信与力量，如果传出他喜爱男风，岂不是皇室丑闻？大齐国国威何在？

若再严重点，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皇上是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相信楼相？若是相信自己儿子，那楼竞天说他是男人，就是犯了欺君之罪！若是相信楼相，那迦罗炎夜当众声称与他发生过关系要立他为妃，就是挑明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大齐皇室又岂容这种丑闻？

楼清羽一刹那间已经想明其中的种种厉害，脸色一变再变。

这个迦罗炎夜果然厉害，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楼竞天见楼清羽神色瞬息万变，片刻工夫竟渐渐沉凝下来，目光中一片了然清明，不由暗自惊异这个儿子的头脑聪慧。

楼清羽沉声道：“父亲，您答应了吗？”

楼竞天也为此事恼恨不已。自己好端端的儿子平白成了双儿，还被背上污名，却偏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由冷道：“你让为父怎么拒绝？二皇子一口咬定了你们的关系，养出如此一个行为不检的双儿已是为父的过错，为父又有什么脸面拒绝二皇子的提婚？”

楼清羽气得眼前发昏，牙根痒痒。

好你个迦罗炎夜，根本不给人退路啊。连楼相这样一个老狐狸都被你耍得团团转，束手无策了！

“孩儿明白了。”楼清羽咬着牙道：“孩儿有些事要亲自去找二皇子问个明白。”说完一甩手出了书房。

“清羽……”清扬清翔想要阻拦，却被楼竞天唤住。

“站住！让他去！”

“父亲？”

“既然此事已经跑不了，倒不如让他早点问个明白。”

一口气奔到二皇子的王府前，楼清羽跳下马背，直向府里冲去。

“站住！什么人？”

“让开！”

楼清羽一拳一脚，将两个侍卫打倒，里面又奔出更多的侍卫。

楼清羽此时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正想找人练手，不由拿出上辈子的狠厉劲，大开打戒。

他在楼府养尊处优之余不忘练武强身，这个身体早已调养的好了，此时虽然力气不如从前，但身手却丝毫不简当年。片刻工夫，二皇子手下这些训练有素的卫队竟然倒下了一小半。

“住手！”一个领头将领奔过来急唤：“不可对未来的皇妃无礼！”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停下手来。

楼清羽认出那人正是当日迦罗炎夜手下的羽督护卫陈竟，听他竟唤自己为未来皇妃，心中怒火更炙，反手给了手下那人一拳，大踏步的走过去。

“迦罗炎夜在哪里？”

陈竞惊了一跳，见眼前人俊美如初，只是一双眸子深沉似海，里面翻着惊涛骇浪，气势骇人。

“二殿下在后花园，说若是您来了……”

楼清羽不等他说完，已直向后花园奔去。

他虽不认得这里的路，但古代的建筑物风格都差不多，凭着特有的敏锐和直觉，很快便让他找到了目的地。

楼清羽猛然看见迦罗炎夜的背影，有一瞬间以为认错了人。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青墨的长衣，腰间松松系了条锦带，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站在一株桃树下，伸手逗弄着挂在树上的鸟笼子，削瘦的背脊竟然显得有几分单薄。

楼清羽没有想到在厚重威武的黄金盔甲下掩盖的是这样一个清瘦的身体，一时无法把他和那个高高在上倨傲冷漠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直到他开口说话才回过神志。

“你来了。”

冷冷的声音，冷冷的眼神。楼清羽再度感觉到上次见面时的古怪。

如果说以前的迦罗炎夜给他的感觉像把没有鞘的剑，那么自从上次见面之后，迦罗炎夜给他的感觉就像变成冰冻千年的石块，冷的没有温度。质问“为什么？”楼清羽努力压制自己的语气。自从重生之后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平和的没有脾气了，现在才发现脾气还是在的，只是没有人激发它而已。==

迦罗炎夜看着他。卷起的衣袖，凌乱的衣衫，潮红而激动地面容，一双清澈的眼睛亮的可与耀日争辉，里面燃烧的是熊熊怒火。

“不为什么。我想！”

迦罗炎夜没有温度的回答好像一盆冷水，却没有浇熄楼清羽的愤怒。

“你想！？”楼清羽提高声音：“我是男人！不是双儿你知不知道！”

“你是双儿。”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

迦罗炎夜不再说话，微微侧头望着他，那神情让楼清羽为自己刚才幼稚而没营养的对话更加愤慨。然后迦罗炎夜不紧不慢的一句话，差点把楼清羽气炸了“我说你是，你就是。”

深吸口气。再吸口气。

楼清羽拿出呼吸调节情绪法，不断在心里说：冷静！冷静！冷静！！！

啊啊啊——

强权之下无人道啊！

楼清羽终于有些悲哀的发现自己被强迫“变性”了。

“为什么是我？”

“我已经回答过了。”

“这不是理由！”楼清羽怒目审视他：“是因为我是楼相的儿子？还是我哪里得罪过你？”

迦罗炎夜皱眉：“我说了，只是我想而已。”

“我们只见过两次面吧？你射了我一箭，我在你的大帐留宿一夜，还有上次碰见一面。我不认为这两次相遇哪次能让你对我感兴趣。”

“你只要知道，你即将成为我的王妃。”

楼清羽迷眼：“我不会。皇上还没有下旨。”

“他会下旨的。”迦罗炎夜的神色很平淡，好像在说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楼清羽心下一凉，隐隐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这件事连楼竞天都不能在朝上反驳，只怕很有可能成为事实。

可是……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怎么能嫁给另一个男人？

虽然他在大齐已经生活了三年多，表面上好像也已经接受了这里的风俗制度，可是骨子里，他仍然是二十一世纪那个独立自主的男人——肖锐！对于‘嫁人’这件事，他从心底里感到茫然和反抗。

“不管怎样，我不会‘嫁’给你。”楼清羽加重那个‘嫁’字，“我一定会让你打消这个念头。”

迦罗炎夜轻轻一笑：“清羽，你忘了？我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为了你的名节，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我们没有肌肤之亲！我也不用你负责！”楼清羽怒吼。

迦罗炎夜转移话题：“明天晚上宫里招待津国使臣，你也出席。”

“你让我去我就去？！我为什么要出席？”

“因为圣上会下旨让你去的。”

楼清羽终于忍不住，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紧紧压在桃花树下。

“迦罗炎夜，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迦罗炎夜侧头望着他，忽然露出一抹意喻未明的笑：“也许想做这个吧……”

话未说完，他已反手扣住楼清羽的头颅，重重向他的唇上压了过去。

这是第二次！

楼清羽没有反抗，只是一直怒瞪着他，直到他的唇离开自己的。

“唉。清羽，上次我告诉过你，亲吻是要闭上眼睛的吧。”

“二殿下，我也告诉过你，亲吻是要看对象的。”楼清羽已经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甩开他的手，动作优雅的擦了擦自己的嘴巴，然后轻描淡写地道：“别告诉我你是喜欢我才这么做，我会吐。”

迦罗炎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情感一闪而过，但速度快的让人来不及把握。他站直身体，面无表情的冷道：“明晚，晚宴。还有，作为一个双儿，以后出门别忘了带个双儿小厮。”

“我不受人威胁。”楼清羽也冷道：“迦罗炎夜，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迦罗炎夜抿了抿嘴角。

楼清羽头也不回的走了。

离开二皇子的府第，楼清羽有些茫然。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的有多么底气不足。他从来习惯了掌握自己的一切，除了童，没有什么人能让他感到没有把握。可是到了这个皇权超越一切的封建社会，楼清羽第一次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无奈。但是无论怎样，他是不会轻易屈服的。

嫁人？笑话！如果让他娶老婆，他倒是不介意的。宫宴楼清羽所在的这个世界，周围一共有五个国家，其中以大齐为中心，其他几国散落四边，很有点古代中国四方来夷的感觉。朝代上有点倾似于中国的大唐盛世。

津国是大齐邦国，位于大齐领土的南边，国土面积不大，但是人口众多，生活富庶，是个平和安定的国家。其资源丰富，国内有数座金银矿脉，一直受到其他诸国的垂涎。大齐是泱泱大国，本身便很富庶强大，也很乐意照顾一些依附于它的小国。因此津国每年送上一定的贡品，受大齐庇护，互惠互利。三年前大齐国的皇双子沉落郡主下嫁津国太子，双方更是缔结了更加友好的姻亲关系。

楼清羽并不想参加此次盛宴，可是皇上口谕，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带亲属参加，以楼清羽此时的处境，更加跑不了。

楼清羽与楼清翔同乘一车，跟楼竞天和楼清扬的马车后面，缓缓向皇宫驶去。

“清羽，第一次进宫，紧张吗？”

“还好。”楼清羽心不在焉地扯了扯身上华贵正式的礼服，有些郁闷地问：“二哥，为什么我的衣服和你不一样？”

楼清翔道：“未满十八岁的双儿，都要穿这种双儿特有的服饰的。等过了十八岁举行成人式后，才可根据将来行夫道还是妇道选择自己的衣服。”

楼清羽胸口一窒：“若是选了妇道，是不是就代表将来要嫁人了？”

“是。不过也不一定，也有例外的。”

楼清羽不说话。

楼清翔张张口，想安慰他，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作罢。

马车摇摇晃晃地进了宫。楼清羽随楼清翔下了车，楼清翔道：“宫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帮亲戚官僚应酬罢了。皇上人挺好，你不用紧张。其他的人知道你的身份，也不会特别为难你。你跟在我身边，不会有问题。”

楼清羽点点头。虽然对这种宫宴不是很在意，但楼清翔真心把他当弟弟关照，仍然让他很感动。

这次宴会十分盛大，因为要招待别国使臣，所以场面比一般的宫宴高档很多，有点像楼清羽以前看的国内电视剧《唐明皇》里的感觉。

楼清翔虽然说了要照应他，可是宫里那么多熟人，一会儿一个上书的儿子过来打招呼，一会儿一个礼部大臣的双儿和他说话，渐渐也顾不过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楼清羽便一个人落了单。

他倒也不在意。跟在楼清翔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楼相的三儿子，哦不，是双儿，是二皇子前些日子求婚的对象，因此分外受人瞩目。这也让楼清羽越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变性’的事实，郁闷得无以复加。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香巾暖帕，端得是妩媚风流，情趣盎然。

楼清羽避开众人，寻到御花园的僻静之处。远处的歌舞之声缓缓传来，遥远得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楼清羽靠着树干坐下，随手扯下一片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着。

离开小镇的时候是初夏，现在已经快要入秋，炎热的夏季就这样在京城浑浑噩噩的过去了。想起这几个月，尤其是最近，真是风波迭起，措手不及。

必须想个办法，让迦罗炎夜打消对自己的念头。可是关键的是，楼清羽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自己。

如果是为了拉拢楼相，清翔应该是更好的选择。虽然他已选了夫道，正式行了男子的成人礼，但他是名真正的双儿，不说别的，光是能为迦罗炎夜生儿育女就是绝佳优势。而将自己‘指鹿为马’，怎么也不可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干巴巴的娶个男人有什么意思？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对自己有兴趣。

英国的同性恋很多，对这种事楼清羽并不陌生。以前在英国空军时也曾被男人追求过，可是真想不到在这个保守的封建社会也有这种人。自己什么时候魅力这么大了？

楼清羽苦笑，唇边的树叶发出零碎的音律。

“清羽。”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迦罗真明拨开浓密的草丛，对着树干下的他笑道：“怎么躲在这里？”

“太子殿下？”楼清羽一愣，“您怎么在这里？”

“这个……”迦罗真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在他身边坐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想去前面的大殿，结果糊里糊涂地跑到这边来了。”

楼清羽无语，忘记太子是超级路痴一名。

“不过幸好，在这里遇到你。清羽，对不起。”

楼清羽顿了顿，笑道：“殿下，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清羽，我会让他打消念头的。”迦罗真明郑重道：“你是男子，不是双儿，炎夜说的话我完全不信。当时你们只是初次见面，他又射伤了你，怎么可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父皇为你们指婚。”

楼清羽眼睛一亮。他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光靠他一人，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对抗皇上的意志。

“太子殿下……”

迦罗真明道：“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我不知道炎夜是怎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父皇为了撤销兵权的事正对他心怀内疚，他这个时候说什么，父皇都不会拒绝，所以此事一定要慎重。”

楼清羽犹豫了一下：“皇上……到底知不知道我的真实性别？”

迦罗真明扯扯嘴角，没有说话。

呵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楼相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是不是双儿，皇上又怎么会不知道。

“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二殿下打消对我的念头。”楼清羽觉得还是釜底抽薪这一招最保险。

迦罗真明望着他，忽然道：“炎夜从小喜欢与我对着干，只要我想得到的，他总会想办法抢过去。”

楼清羽一愣。

迦罗真明苦笑：“所以，还是我害了你。清羽，对不起。”反击楼清羽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是炮灰。苦笑道：“太子殿下，不要愚弄清羽了。清羽自认为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可以让两位殿下抢来抢去。”

“这事说不好。”迦罗真明微微侧首望着他，一缕黑发从金冠中垂在腮边，神情有些妩媚。“清羽，你自己看不到，你身上有种很奇妙的气质，和你的年龄不般配，让人十分心宁。我初时遇到你，因为你是楼相的儿子，自然走得近些。不过后来，却越发觉得你与众不同。”

楼清羽摇头道：“我与别人没什么不同，太子殿下抬爱了。”

迦罗真明叹口气：“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炎夜强迫你为妃。”

二人正说话间，树丛外面有人唤：“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找我的人来了。”迦罗真明欣喜地道，拉着楼清羽站起身来。

楼清羽正要说我不想出去，就听见另一个低沉声音：“找到太子殿下了吗？”

楼清羽立刻听出是迦罗炎夜的声音，想要甩开迦罗真明的手，已是不及，被他拉着手拖出了树丛。

“炎夜？”迦罗真明看见迦罗炎夜也是一愣。

迦罗炎夜望着二人携着手从树丛后面冒出来，眼神一闪，神情却不变：“太子殿下，皇上找你很久了。”

楼清羽见迦罗真明还不松手，微微挣了一下。迦罗真明紧了一紧，松开握着他的手。

“知道了，本宫这就过去。”迦罗真明望望楼清羽，见他垂着眼睛没有说话，看了迦罗炎夜一眼：“皇弟不和本宫一起去吗？”

“臣弟随后就到。太子先行吧。”

迦罗真明有些不放心，可是侍从们催得急，又觉得光天化日在皇宫的御花园中不会有什么事，便匆匆带着侍从去了正殿。

迦罗炎夜待迦罗真明走远了，回头看着楼清羽，见他一身双儿的打扮，面色平淡地道：“和太子聊得很开心？”

“巧遇而已。”楼清羽不想和他牵扯不清，道：“清羽告辞了。”说着转身要向另外一个方向行去，却被人猛地扯住手腕。回头看见迦罗炎夜抿着唇望着他，神色倨傲，却不说话，心中烦闷，讥笑道：“二殿下放心，清羽知道自己的身份。清羽和太子没什么瓜葛，和二殿下更无交集之处，还望二殿下手下留情，放清羽一条生路。”

“怎么，嫁给我就没了你的生路？”

“堂堂男儿，却做双儿打扮，这番折辱，也甚够了！”

迦罗炎夜神色阴沉：“你觉得做本王王妃，折辱了你？”

“清羽不敢。清羽若是女子或真正的双儿，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的意思还是不高兴。”

楼清羽似笑非笑：“若易地而处，只怕二殿下也高兴不起来。”

迦罗炎夜扣紧他的手腕：“不管怎样，你都要嫁给我！”

这兄弟俩说话还挺像。

楼清羽反手一切，用力挣开束缚，冷笑道：“你我二人同是男子，谁嫁谁还不一定呢！”

迦罗炎夜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微微错愕地睁大眼。

楼清羽第一次看见他这幅模样，觉得出气的同时，竟隐隐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由起了调笑之心，靠近一步，右手悄无声息地揽到他身后，贴他极近地道：“若二殿下执意让清羽嫁给你，清羽过门之后必定竭心尽力的伺候您，务必让您满意。”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右手抚到他身后，忽然在他腰际某处重重捏了一把。

迦罗炎夜大惊，立时变了脸色，身子猛地僵直，向后退了一步。

楼清羽选的那地方，用的那力道，都是上辈子从无数艳史中积攒的老道经验，一般人无法比拟，迦罗炎夜从未遇到过，一时哪里招架得住，因而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楼清羽见状忽然灵光一闪，大有出了恶气的感觉，更加暧昧地笑道：“二殿下的腰……柔韧得很哪。”

迦罗炎夜气得脸色发白：“你……”

楼清羽干脆再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清澈的眸子微微眯起：“二殿下，既然我们同是男儿，玩一玩也没什么了不起。二殿下既然对清羽感兴趣，清羽愿意奉陪。”最好你玩腻了放弃娶我的念头。

不过最后这句话只是放在心里，到底没有说出来。

“你、放肆！”

“放肆？殿下，你对我放肆了好几次，我是不是该回报一下。”

楼清羽舔舔嘴，一种久违的感觉虏获他的全身，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那种居高临下掌握主动地感觉。他发现自己被三年多的韬光养晦磨平了性子，他忘记站在主动的位置也许能给他带来更大的便利。

“你……”敢！

后面那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迦罗炎夜已被楼清羽一把按到身后的树干上，随之覆上的是滚烫粗鲁的双唇。

“就让清羽教教殿下，什么是真正的吻吧！”

楼清羽，不，应该是锐，肖锐。他的吻技比迦罗炎夜不知先进了多少年，那花样，那技巧，不是尚未成年便去了军营的二皇子可以想象的。他被迦罗炎夜吻了两次，第一次是震惊，第二次是冷漠，完全没有回应。但这两次，已足够让他了解迦罗炎夜的弱点。接吻虽然是男人天生便会的本事，但技巧，却要靠经验的积累。

迦罗炎夜大惊之下措手不及，被他占了先锋。中途变招试图反败为胜，却被前所未有的冲击击溃了神志。

楼清羽紧紧地将他禁锢自己与树干之间，左手按住他，右手摸索伸入他的礼服中。迦罗炎夜恼羞挣扎，却忘记楼清羽是左撇子，右半边身子被他大力按制住，左边则紧压在树干上。

“放……”迦罗炎夜挣出一个字，即刻又被堵住双唇。灵滑的舌头随着主人的意志在他口腔内攻城掠地，让他疲于挣扎。炙热的触感挑逗着男人的生理极限，理智昏昏然快要不翼而飞。而下一刻，自己的分身被一只温热的手灵巧的握住，让他不由浑身一紧，心底终于浮上一层淡淡的惊慌。拒婚楼清羽那双美丽的眸子不再清澈，里面闪烁的是深沉难明的欲望，沉甸甸的魄人心弦。

迦罗炎夜心中一颤。敌人百万大军的逼迫不能让他后退，血流成河白骨成堆的场面不能让他恐惧，可此时，在楼清羽陌生的眼神和气势下，他竟觉得微微颤栗。

“放开我！”他眯起眼，努力镇定。可自己的分身被人撩拨，让他的话语有几分无力。

“放开？殿下确定吗？”楼清羽忽然用力，右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熟练而老辣地来回搓弄。

迦罗炎夜倒抽口气，咬紧下唇，左手飞快翻入衣下，似要去抵挡楼清羽的攻势。

“呵呵……”楼清羽轻笑，在他耳边呼了口气，撩起大片的红晕和竖起的颗粒。

“殿下不必紧张，很舒服的。来，让清羽好好伺候你。”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充满蛊惑力，让迦罗炎夜坚定的意志竟然动摇了，喘息不定地软下了手。

“乖……殿下没试过吧……被别人这么伺候，是不是比自己来爽多了？怎么样……殿下喜欢吗……”

楼清羽充分发挥心理攻势加一点点催眠技巧，贴着他的面颊在他耳边轻咬。

迦罗炎夜浑身轻颤，突然抖了抖，喘息一声，竟在他手里泄了出来。

楼清羽没想到这么快，愣了一下，心中暗笑。没想到看上去深沉老练的迦罗炎夜，在这种事上却意外的生涩。

迦罗炎夜一瞬间有些迷茫，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清的羞恼与窘迫，最后这些统统化为一个简单的词汇：愤怒！

“楼、清、羽！”

“怎么？”楼清羽抽出手来，当着迦罗炎夜的面掏出手帕擦了擦，“殿下不爽吗？”

迦罗炎夜脸色发黑，凌厉的眼神中找不到刚才情欲迷蒙的影子。他飞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紧紧盯了楼清羽片刻，忽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楼清羽轻笑：“二殿下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迦罗炎夜似乎一瞬脸红了一下，很快又沉凝下去，沉默地望着他。

楼清羽心中佩服他的敏锐，不过灵魂之说缥缈无稽，即便是这个封建迷信的社会和时代，人们仍然对它持质疑态度。因此只要他不承认，没有人会说他不是楼清羽。迦罗炎夜会怀疑并不奇怪，毕竟自己刚才的表现和平时大相径庭。可是他却觉得很爽。看着迦罗炎夜这样强悍冷漠的人在自己手下情欲迷茫，是个男人就有成就感。

楼清羽不是同性恋，不过他并不反感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但前提条件是心甘情愿，而且他在上面。

楼清羽想到这里，轻轻笑了笑，掸掸自己的衣服，拱拱手道：“宴会就要开始，清羽先告辞了，二殿下慢走。”说完，潇洒的转身离去了。

宴会在曲阳宫里举行，楼清翔看见楼清羽，一把把他拉过去。

“你刚才去哪里了？宴会马上开始，大哥和我找你好久了。”

“对不住二哥，刚才在后园看到只小鸟，可爱极了，忍不住逗弄了会儿。”

迦罗炎夜跟在他后脚进来，听到这话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从二人身旁经过。

楼清翔笑道：“你这小子，一只小鸟有什么好玩的。快快随我入席吧。”

楼清羽轻笑着和他步入大殿，寻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大齐国的盛宴果然不同凡响。在津国献上贡品之后，宴会正式开始。席间歌舞悠扬，琴瑟喧鸣，自不必说。

楼清羽品着美酒佳酿，眼神不时瞟向高高在上的几位主公。

皇上的年纪比他想象的年轻些，本以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但此刻看了除了精神有些不济外，模样也就像四十来岁，可见平时保养得当。皇后蒋氏容貌端丽，清雅难言，脸上的冷漠的神态和迦罗炎夜惊人的相似，如此重大的场合，连一个笑容都吝于施舍，只在和皇上太子说话时露出一些温意。

迦罗真明与蒋皇后分别坐在皇上的左右手边，面上一直挂着盈盈笑意，向他这里望来几眼，目光中掩不住淡淡关怀之意。

楼清羽对迦罗真明的真诚和亲切很有好感，每每遇到他的目光，便回一个温和柔雅的微笑。

迦罗炎夜坐在靠下第二个主位上，席间一直沉着脸，未曾往他这里望来一眼。

楼清羽此刻索性坦然处之，与楼清翔一起欣赏良辰美景。有些事情多想无意。

不过这种惬意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便被津国使臣的话语打乱了。

“陛下。我皇素闻陛下二位皇子天纵英才，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二皇子殿下聪慧过人。我皇膝下三公主今已及年，愿与大齐再结秦晋之好，携手共进。”

台下一片喧哗之声。

皇上道：“此事甚好。只不知津国国主愿将三公主嫁给朕哪个皇儿呢？”

津国使臣道：“太子殿下身份尊崇，宽宏仁义，若能与太子殿下缔结百年之好自然是良缘佳话。”

皇上刚点了点头，使臣话锋一转：“只是太子殿下已立正妃，听闻太子与太子妃感情极好，举案齐眉，三公主不愿破坏太子家室和谐，听闻二皇子殿下尚未婚配，愿嫁与二皇子为妃。”

此话一出，台下静寂无声。

皇上转头对迦罗炎夜道：“皇儿意下如何？”

迦罗炎夜看了蒋太师一眼，又望望蒋后，道：“父皇忘记儿臣前两日上奏，欲立楼相三公子，双儿楼清羽为妃了吗。”

蒋太师道：“承蒙津国三公主厚爱，二殿下可以先立三公主为正妃，再纳楼相三子为侧妃。楼相宽宥，想必不会介意。”

迦罗炎夜淡淡地道：“太子夫妻琴瑟和谐，三公主尚不愿破坏，若炎夜娶了三公主再纳侧妃，岂不是玷污了三公主的一番心意？炎夜欲立楼清羽正妃在前，反悔在后，言而无信，岂是我辈所为。”

那津国使臣没想到二皇子竟会当场拒绝，不由怔愣当地。蒋太师和皇上也是一时无言。

迦罗真明道：“父皇尚未下旨，立楼清羽为妃之事可以容后再谈，三公主的一番心意却不可轻易辜负。”

“皇兄此言差矣。臣弟正是不想辜负公主殿下的一番心意，才要忍痛拒绝。三公主佳人难得，理应寻一良人相伴。臣弟自认无此福分，还望津使海涵。”

气氛一时尴尬无俩。

楼清羽不知道这个宴会是怎么糊里糊涂结束的。反正当他跟在家人身后退出大殿时，一双双眼睛都跟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乱转。尤其是蒋太师和那个津国使臣，恨不得用眼神捅他一个窟窿似的。偏只有那个惹事生非的人，望也没有望他一眼。

看来自己韬光养晦了太久，是时候振作精神，为以后的路打点一下了。

楼清羽心中冷笑，肖锐啊肖锐，做了这么久与世无争的楼清羽，你还真忘了自己是谁。以后这堂庙之争，朝廷内斗，你少不得要掺进去了。大婚随后几天，真可用风起云涌来形容。从迦罗炎夜当众拒婚，到三公主指婚给皇上胞弟至亲王长子，再到楼清羽被正式指给迦罗炎夜为正妃，不过短短三天，一切尘埃落定。

“炎夜，皇位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吗？比我和童儿，还重要吗？”

“……皇位是把枷锁，所有人都愿意为她生，为她死。可对我而言，她却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即使用尽所有的阴谋诡计，付出所有的情感亲情，无论任何代价，只要拥有了它，哪怕一点点，也许便不会再寂寞。”

原来你是那么害怕寂寞。原来，我并不能让你忘记寂寞。

当多年之后楼清羽终于问出那个问题，当迦罗炎夜终于坦诚回答了他，他才明白，在那个倨傲冷酷的身体，埋藏的是一颗多么孤独清冷的心。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把我打入冷宫吧。”

不是负气，不是怨愤。只是明白，只是怜惜。

自己从来不曾对他付出过真心。如此的感情，太痛苦。那么，就请把我忘记。不能让你不再寂寞，是我的错。请你解脱，请你放弃。荒凉的沙漠里，我不是那泉让你解渴的绿洲，我只是寂寞的骆驼，遇到的寂寞的仙人掌。

*********

大婚事宜正在紧张的筹备之中，一切都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前进。

楼清羽丢掉了述文的书本，扔掉了男子的服饰，每日不能出门，被强迫着打点大婚的事宜。

楼相整天阴沉着脸，看不出神色。楼清扬看见清羽就长吁短叹，欲言又止。只有楼清翔依然故我，做他的嚣张双儿。每日来看看楼清羽，便是与他插科打诨，努力宽解他的心情。

与一干众人相比，楼清羽倒是意外的镇定。别人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似乎对于自己即将嫁人的命运已经接受。

“小弟，你毕竟不是真正的双儿，将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楼清羽对楼清翔笑道。

“别开玩笑，二哥是认真的。也许现在还没什么，但是再过几年可就瞒不住了。你是男子，若你一直一无所出，只怕皇室很难容你。”

“二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楼清羽颇有深意的轻笑。

楼清翔困惑：“清羽，你是什么意思？”

楼清羽没有说话。如果他没有猜错，还来不及等众人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迦罗炎夜便已经达成自己的目的了。与津国三公主的联姻明显是蒋太师为了提高迦罗炎夜的地位而安排的，可是他却拒绝了。可见他的野心，比目前表现出来的还要大……

“二哥，帮小弟一个忙好吗？”

“什么忙？”楼清翔一贯大大咧咧，被楼清羽几句话打发过去刚才的问题，此时听他说帮忙，连忙拿出兄长的样子希望有所表示。

“小弟想要几样东西。”说着凑到楼清翔耳边说了。

楼清翔吓了一跳：“这……”

“二哥别担心，清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你也知道我只身一人嫁入王府，总要有点准备才不会吃亏啊。”楼清羽冲他眨眨眼，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二哥，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也。我现在被人陷害以男子之身待嫁，你还不帮帮我么？”

楼清翔一直是府里最小的孩子，此时突然有个弟弟让他照顾，还遇到了这种事，当然大大的增加了他的怜惜之意。此刻见楼清羽这模样，脑袋一热，便一口应承了下来。看着楼清羽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楼清翔决定就是父亲罚他，也要帮上小弟这个忙。

楼清羽在这个世界势单力薄，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他抓住一切机会从楼清扬楼清翔甚至仆从的口中探知朝廷上的所有消息，将它们汇总整理，得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最近西南边境西岚国的挑衅日盛，皇上决定尽快给二皇子大婚，然后便要命他再挂军权率军出征。天威将军赫站连年事已高，皇上恐他不能胜任，又因为他军高盖主，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属意自己的二儿子，并承诺待迦罗炎夜明年出征回来，为他举行成冠礼时赐予他亲王爵位，因为这些缘故，大婚的日子定得很近，楼清羽在半个月后正式成为迦罗炎夜的王妃。

身穿双儿的大红喜服，端坐在宽大的婚床前，楼清羽面上盖着红巾，忍着嘴角的抽搐。

原来做女人不容易，做个双儿也这般不易。从凌晨寅时一刻开始折腾到现在，楼清羽只在中午的时候吃了点东西，接着一整天就像个洋娃娃般被人摆布不停，直到此刻送入洞房，终于安静下来。

伸手要扯掉喜帕，秋儿在旁惊呼：“少爷，不可以。”

楼清羽掀开一角，对屋里的人道：“除了秋儿，你们都下去。”

喜娘道：“王妃，这怎么成，您怎么能留个小厮下来？我们按规矩是要陪着您直到二殿下回来的。”

楼清羽冷道：“怎么？本王妃刚进门，你们就不听话吗？”

这话说得重了，气势又很压人，两位喜娘和几个双侍都是心中一跳，不敢回话。

“出去！”

几人退了下去，楼清羽一把揭开喜帕，坐到桌前狼吞虎咽。

“少爷，您慢点吃……”秋儿在旁红着眼睛帮他倒酒。自从知道三少爷要嫁给那个吓人的二皇子之后，秋儿的眼睛里的红色基本上就没消息过。

“呜呜呜，少爷……”

“你哭什么？”

“少爷，从今儿起您就是二殿下的王妃了，您、您……呜呜呜，这该怎么办呐……”

“好了秋儿，少爷我都认命了，你怎么还哭哭啼啼的不停呢。”楼清羽无奈，把他拉过来，在身上找了找，没找到手帕，便随手扯过喜帕给他擦。

“我好不容易说服父亲让你随我陪嫁，可不是让你哭成个小花猫的。”

“对不住少爷，您大喜的日子，秋儿真是不应该……”秋儿手忙脚乱的抹干眼泪。

楼清羽无奈地笑道：“什么大喜的日子。你家少爷又不是娶媳妇，是倒贴过去嫁人呢，喜从何来。”

“什么倒贴？”秋儿不明白，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好端端的少爷怎么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双儿，还被皇上指婚嫁给了那个可怕的二皇子。

这可怎么得了。今晚新婚之夜如果被二皇子发现少爷男性的身份，不知道明早、明早会这么样……再说，他家少爷是、是男人啊，怎么伺候二皇子啊……

秋儿已经十四五岁，初知人事，在下房里和那些丫环双侍们调侃闲聊，也知道些这种事情，自从知道他家少爷要嫁人，已经暗暗担忧了不知多久。

“你不知道就算了。”

“那、那……少爷，今晚您和二殿下大婚，老爷有没有、有没有叮嘱您什么？”

楼清羽见他担心的样子，忍不住噗哧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温言笑道：“傻孩子，放心，你家少爷知道该怎么做。”

迦罗炎夜微微熏醉地踏进洞房时，见到的正是楼清羽这个清雅动人的微笑。

初夜

秋儿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慌忙拿起喜帕往楼清羽头上罩，嘴里还嚷着：“少爷快快……”

“快什么。”楼清羽止住他的动作，道：“不要慌，你出去吧。”

迦罗炎夜盯着他，秋儿手一颤，担忧地看了楼清羽一眼，被他用眼神示意退下，只好慌慌张张地出去了。

迦罗炎夜看着楼清羽，见他随意地坐在桌边，手上还端着酒杯，想起他刚才的笑容，和此时的样子是天壤之别，心里有些不悦，却沉着气没有说话。

楼清羽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道：“喝完交杯酒，我们就是夫妻了。二殿下，请。”

迦罗炎夜在他身旁坐下，端起酒杯，勾勾唇角，道：“怎么？想通了？心甘情愿嫁给我了？”

“不然我坐在这里干什么？”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娶你？”

“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拒绝津国的三公主。”

迦罗炎夜道：“你认为呢？”

楼清羽想了想，道：“以退为进吧。你刚被皇上撤了军权，津国使臣便指名与你联姻，若是应了岂不是惹别人猜忌？你推了这事，皇上果然对你安了几分心，此次出征又命你挂帅，虽然不是你的旧部，但西南二十万大军，想必你也能收服。”

迦罗炎夜眼里闪过几分惊诧，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楼清羽继续道：“此次联姻，可能你事先并不知道，我想应该是蒋太师安排的吧？看来你并不怎么买他的帐。”

“这些只是你的猜测罢了。”

楼清羽轻笑：“不错，一切都是清羽的猜测。不过清羽不管怎么猜，都绝不会认为二殿下是因为对清羽心有所属，才对公主的青睐置若罔闻。”

迦罗炎夜顿了顿，没有接他的话，转变话题道：“既然已经喝过交杯酒，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了。”

楼清羽道：“嗯。”

二人都坐着没动。迦罗炎夜转着手中的酒杯，用眼角的余光望着楼清羽，见他半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眸，看不清在想什么。

迦罗炎夜正在斟酌说点什么，楼清羽突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站起身来，把迦罗炎夜吓了一跳。

“困死了，原来大婚这么辛苦。二殿下，我要先休息了。”

迦罗炎夜看着他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宽衣解带，踢掉鞋子，躺到床上，被子一裹，翻身睡了。

迦罗炎夜错愕。在楼清羽面前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被他出人意料的行为惊慑住，此时不免有些恼羞成怒，走到床边说道：“谁让你就这么睡了？”

楼清羽回头：“那二殿下要怎样？”

迦罗炎夜道：“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怎忍心对本王如此冷淡。”

楼清羽突然一把抓住迦罗炎夜的手腕，猛一用力，将他拽到床上，翻身压下，邪笑道：“殿下说得对，新婚之夜，总该做点什么。”

迦罗炎夜吃了一惊，想要起身，却忽然发现浑身酸软，手足无力，不由喝道：“你做了什么？！”

楼清羽道：“殿下有所不知，清羽嫁入王府前家父曾让人为清羽检查过，发现清羽身为男子之身，后庭比常人紧致数倍，无法承欢。清羽思忖自己既已嫁入皇家，就是二殿下的人了，若是不能乘欢，岂不是让二殿下日后积欲难疏？所以清羽想来想去，为了让殿下快乐，只好另辟蹊径伺候殿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里摸来两块方巾，拉过迦罗炎夜双手，高举过头，分别束在床头两侧。

“你、你……”迦罗炎夜又惊又怒，犀利的眸子恨不得能吃人。

楼清羽轻轻一笑，低头在他面颊上亲了亲，道：“二殿下的滋味不错呢。上次御花园中未做全套，今日洞房花烛，务必让殿下满意。”

“你敢……”

“嘘——”楼清羽做了个止声的动作，道：“殿下声音不要太大，若把外面的人引进来，看了您现在的样子可不太好。这闺房之乐，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何必让外人观阅。”说着三下五除二，将迦罗炎夜扒了个精光。

迦罗炎夜气怒交加，险些昏厥。却听耳边的楼清羽竟然吹了声口哨，小声道：“殿下的身材真不错……”

“放开我！不许你碰我！”

“殿下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既然已是夫妻，摸摸又有什么的。”

楼清羽双手在他身上乱抚，所过之处极有技巧的撩起大片红晕，尤其在他的胸肌处停留得久，对两颗红点掐掐捏捏，很快便搓立起来。

楼清羽暗自佩服楼清翔找来的软筋散效力超强，这么会儿功夫就让迦罗炎夜变得手无缚鸡之力。他跟楼清翔只说二皇子武功高强，若是哪天欺负了他岂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因此拜托楼清翔讨了几样东西‘防身’。如今看来真是找对人了，楼清翔在江湖上还真不是白混的。不过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用他给的东西如此对付二皇子，只怕气得眼睛都要瞪圆了。

楼清羽一边调笑，一边在迦罗炎夜身上搓弄着，看着他渐渐情动的模样，不由很有成就感。他知道自己能够得手的机会不多，这次是因为迦罗炎夜麻痹大意，但过了今夜，以后怕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所以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让迦罗炎夜对他食髓知味，难以割舍。而这个，就要靠他前世丰富的性经验和各种渠道得来的性知识了。

楼清羽展开攻势，迦罗炎夜很快便抵挡不住，喘息地泄在他手里。楼清羽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不知名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涂抹在迦罗炎夜的密处。

迦罗炎夜浑身一僵，清楚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不由怒道：“楼清羽，你若是敢这么对我，我绝不放过你！”

楼清羽勾起唇角，压低视线，紧紧盯着他，邪邪笑道：“等二殿下试过以后再说吧。说不定那时，你真的不想再放开我呢。”

喜帐落下，流苏轻垂。屋外秋风徐徐，帐内轻轻晃动。

几个喜娘在屋外守候，隐约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却听不清说什么。秋儿红着眼睛守在门外，迟迟不肯离去。一个双侍见屋内烛光一闪，忽地灭了，对几人挥手道：“好了好了，二殿下和王妃已经歇下了，大家都撤了吧。”

秋儿红着眼不肯走，那双儿笑道：“哟，担心咱们王妃啊？放心吧，王妃长得那么美，二殿下会怜香惜玉的。”

正说着，忽然听见屋内隐隐传来低沉的呼声，几人都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里面静默了片刻，隐约响起云雨之声。那声音极为隐晦，便是功力高深之人，也只能听个大概。

众人相视一笑，在屋外再站不住，纷纷离去。原先和秋儿说话的双侍见秋儿仍呆呆的站在门口，拉了拉他，笑道：“傻孩子，别在这杵着，明儿早上你家主子还要你伺候呢。”

秋儿回过神来。那双儿见他双目通红，小脸在秋风下吹得楚楚可怜，不由心生怜惜，拉着他的手道：“别担心。我服侍二殿下多年，知他最是口硬心软，不会对王妃怎样的。再说这种事，凡是双儿迟早都要经历的。”

可是我家少爷不是双儿。

秋儿吸吸鼻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双儿拉着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帕给他擦鼻子，道：“我叫司锦，是服侍二殿下的内房双侍，以后你叫我锦哥哥便好。你初来府里，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你年纪小，我会照顾你……”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喜房外，高高挂着的两只大红灯笼，在秋风下轻轻摇曳。屋里，是秘不可闻的闺房私语……初夜接着H？~~~24初夜

第二天早上，秋儿一大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用具在门外候着，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二皇子和少爷出来。

司锦笑道：“新婚燕尔，殿下和王妃肯定还有得磨呢。我们不必着急，去外间候着好了。”

秋儿犹豫了一下，觉得听锦哥哥的话应该没错，便和他拿着东西准备退下，忽然听到里面内室开门之声，接着传来少爷的声音。

“来人。进来。”

秋儿和司锦连忙进去，只见楼清羽披了一件外衣，倚在门框上，看见他们进来，素手一指，道：“把浴室准备好，呆会儿我要沐浴。殿下还没醒，你们轻点，东西都放桌上吧。”

“是。”

秋儿想和少爷说两句话，可是司锦在旁边，也不好多言。再看少爷眉目清雅，神色泰然，不似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楼清羽交待好事情，回到里屋，绕过屏风，见那人伏在床上背对着他，不由嘴角含笑，拉过床帐又钻进被里，摸上那人矫健光滑的肌肤。

说实在的，这迦罗炎夜的身材真不是一般的好。倒三角的肩背，柔韧坚实的腰腹，细窄挺翘的臀部，还有那双又长又直的腿……

想起昨晚那双腿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楼清羽晨起的冲动又勃发起来，手不由向前伸伸，摸到迦罗炎夜那两颗红透的果子上。

迦罗炎夜其实在他起身的时候就醒过来了，只是浑身疲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想起昨晚自己在他身下喘息呻吟的样子，羞愤难忍。怎奈身体却比内心更诚实，全身仍然融化在激情后的余韵里，久久不能消散。

迦罗炎夜从来没有经历过昨晚那样的狂欢之夜。想都没有想到过世上会有那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和方法。初时的惊愕、抗拒，最后不知不觉都变成了迎合和索求。在被楼清羽紧紧抱住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道暖流通过，那样充实而温暖，盈满了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某个空洞而寒冷的地方。那个冰冷恐怖的噩梦，也第一次遥远起来。

迦罗炎夜十四岁就被外放到边关大军，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母妃管教极严，去了军营更是枯燥乏味。

军队里没有双儿和女人，十五岁的时候，手下大将为他送来了一个女人，娇艳欲滴，姿色上乘，还是个清官。迦罗炎夜看也没看她一眼，便让人把她送去了边镇的花楼。

第二年，几名将军又为他送来了一个双儿，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干净的身子。迦罗炎夜那年十六岁，想想也该懂些男人的事了，便让人把他洗干净送进内室。

晚上，屋内一烛微苗，迦罗炎夜抱住了他。那双儿的唇贴上来，吻到他唇上，他微微厌恶的偏开头，心下不懂，那就叫吻？

脱掉双儿的衣物，光滑皎洁的身躯，让迦罗炎夜十六的身体冲动起来。分开他的双腿，男性性器下那与女子相同的花穴，却让迦罗炎夜迟疑。

额上冷汗落下。幼年梦魇般的回忆再次冲入脑海，淫秽而荒诞的画面让他望之却步。

他终究没有做下去。那个双儿乖巧的用嘴解决了他的需要。迦罗炎夜从此明白，他厌恶女人，却也抱不了双儿。

军营里的军妓不多，许多士兵火气上来，顾不得男女，也有拿军奴泄欲的。迦罗炎夜初时看见，只觉震惊，因为此事在皇家是一大禁忌。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偶尔他也幻想，若是抱名男子，不知会怎样。一天夜里，他终于忍不住，让那名双儿翻过身去，从后面上了他。原来，他不是抱不了双儿，只要把他当男人……

他在军中日久，渐渐战功无数，被人称为少军神。他治军严谨，为人冷酷，身份尊崇，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可即使站得再高，他仍然是一个人。

那一天林子里，红狐跑得飞快，太阳耀到了他的眼。楼清羽反应迅速的避开他的利箭，迦罗炎夜却暗出了一身冷汗。走近那人，却见他清明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镇定自若，清雅淡然。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把他看在眼里。虽然恭敬有加，礼仪不少，可是迦罗炎夜就是知道，他没把他放在眼里。

迦罗炎夜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兴趣。他主动吻了他，味道，比想象中更加清新淡雅。

然后那个午后的阳光下，他又第一次对那人的笑容，产生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迦罗炎夜感到楼清羽的手在自己身上慢慢摸索。仅仅一夜，身体便像认识了主人一般，对那双白皙优雅的手产生了难以抗拒的感觉。

他动了动身子，暗哑地道：“别摸……”

沙哑低沉的声音，里面明显残留着情欲过后的疏懒和无力。

这是他的声音吗？

迦罗炎夜感到惊恐。

楼清羽从后面抱住他，轻道：“放心，我不来，你受不了了。”

迦罗炎夜一方面很想用力推开他，大声质问他，狠狠惩罚他。鞭笞他！打骂他！因为他竟敢如此冒犯尊贵而骄傲的他！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贪恋这从没有过的温暖。在这个并不比他强壮多少的胸膛里，他与他如此贴近，如此亲密。他们曾经合而为一，他们曾经水乳交融，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温暖。他想让他更加贴近！他想让他更加紧的拥抱他！

在他离开的片刻有些降温的身躯，再次感到一股熟悉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从身后传来。

迦罗炎夜又羞又怒，推拒道：“你够了……混帐！”

楼清羽低低的笑：“你喜欢的。夜……你喜欢的。”

迦罗炎夜轻轻一颤，想起昨晚这个清雅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耳边呢喃的话语。

“夜，炎夜……别怕……我疼你，永远疼惜你……”

不！不要！我不要人疼惜！我不要！

我只要一个人……一个人就够了……

迦罗炎夜的内心在呐喊，可他的身体，却悲凉的渴望着那人的温暖。

楼清羽将挺立起来的分身插入他的大腿间，在那并紧的双腿根部来回摩擦。

迦罗炎夜昨晚初次承欢，在他熟练温柔的手法下，加上一点点媚药，简直快要了命。楼清羽第一次发现，当迦罗炎夜那双深邃修长的眼睛掩去锐利的光芒，换上迷蒙的色彩，竟是那样的美丽。尤其是激情的最高潮，璀璨得惊心动魄。沐浴25沐浴

二人昨晚颠鸾倒凤，荒唐了大半夜，此时那红肿微麻的后穴怕再经不得冲击，楼清羽强忍欲望，一边在迦罗炎夜的双腿间律动，一边温柔的撩拨他晨起的冲动。

迦罗炎夜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握住被角。楼清羽另一只覆上去，纤细的手指包含住他。

两人几乎同时勃发出来，楼清羽在最后一刻后退，射在外面，而迦罗炎夜的白浊却喷到他的手上。

楼清羽翻身起来，拿过衣服给他披上，道：“浴室准备好了，我们去沐浴吧。”

迦罗炎夜撑起酸软的身体，没有看他一眼，慢慢穿上外衣，脚步蹒跚的向后屋走。

“为什么这么做？”

迦罗炎夜几乎是跌进浴池的，如果不是楼清羽在后面不着痕迹的扶了他一把，他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酥软的双腿。

楼清羽笑了：“我们是夫妻。夫妻做夫妻该做的事，有什么为什么的。”

迦罗炎夜道：“明明是只老鹰，为何要装成一只鸽子。”

“殿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老鹰，也不觉得自己是鸽子。老鹰还是鸽子，端看人怎么看了。”

所以，我活该从一个猎人变为猎物，因为我自己看走了眼。

迦罗炎夜气恼。

这不公平，因为楼清羽给别人看到的都是他想让别人看到的。

可是他只是没有把不想让人看到的表露出来而已，怎么能说是他的错？

迦罗炎夜不能说什么，他自己也是戴着面具做人，从小的皇家教育过早的让他学会了无论面对什么都要不动声色的本领，他又怎么能指责别人伪装自己？可是昨夜……

迦罗炎夜不敢回想自己昨夜的表现。他还记得自己是怎样被欲望击溃，在楼清羽的身下呻吟喘息，甚至、甚至……

迦罗炎夜更加气愤，似乎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情愫困扰，让他看见楼清羽那笑得晶亮的眉眼就感到说不出来的别扭，于是他喝道：“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什么？”楼清羽也下了浴池。皇家的浴池很大，也很舒适，足够他们两个人一起沐浴。

“出去！”迦罗炎夜再次冷道。

楼清羽笑了。失去贞节的少女在初夜的早上，情绪总是难以捉摸的。迦罗炎夜也有可爱的一面。

“炎夜。”楼清羽没有出去，反而靠得更近，抓住他在空中挥舞的双拳，“你娶了我，没有问我愿不愿意。我也不知道你为何要娶我。可是终身大事不是儿戏。我虽不是心甘情愿，但若不是一心一意想伴终身的人，我不会碰他，也不会让他碰我。”

迦罗炎夜愣住。

什么意思？

楼清羽道：“也许我某些方面让你误会，让你选了我。可是我是怎样的人，你并不明白。不过也许，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

迦罗炎夜再次呆滞。

一辈子？那么长，他没想过……

楼清羽从他一瞬的失神中看出来，心里有些失望。他果然并没有把他当作终身伴侣来迎娶。他要的，只不过是一时的利益权衡而已。

迦罗炎夜回过神来，冷道：“可是爱妃昨晚所为……并不像要与本王长久的样子。”

楼清羽轻笑：“怎么会。昨晚得到最大享受的人可是你。让殿下快乐，是本王妃的职责。”

迦罗炎夜更怒，却再吐不出半个字。这种话说一遍就够了，是个男人就没法把它挂在嘴边上。

楼清羽叹口气，道：“我们扯平了好不好？新婚燕尔，不要制气嘛。”

迦罗炎夜欲哭无泪。以为捡了只小猫，谁知是只老虎，被咬了一口，还埋怨自己制气，这什么道理？

罢罢罢，我强娶了你，你强要了我，我们扯平，纯当被狗咬了。不过……

“你到底有完没完！？”迦罗炎夜涨红了脸低吼。

楼清羽无辜地道：“我是不想完，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该做的还是要做啊。”

楼清羽揽住他坚韧细窄的腰肢，轻轻托起一条大腿，让他后背抵靠在浴池壁上，然后一根手指灵巧的滑进后面紧致红肿的后穴里。

迦罗炎夜有些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慌道：“我自己来，你出去。”

“你自己弄不干净。”

迦罗炎夜脸涨得通红：“出去！出去！”

楼清羽轻轻一笑，凑上去吻住他的唇，唇瓣摩擦间轻道：“别生气，别紧张，让我帮你……别拒绝我。来，把手放我肩上。”

迦罗炎夜在这温热亲密的接触下有些手足无措。

太亲密了，即使经过了昨夜，他仍难以接受。

楼清羽似乎明白他的心情，并不强求，只是轻柔缓慢的安抚他的情绪，在不知不觉将后面的东西清理了出来。

迦罗炎夜不知道为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冷不丁地道：“你为多少人做过这种事？”

楼清羽微微一愣：“什么？”

迦罗炎夜不能控制地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换句话说，你和多少人上过床？

楼清羽看着他恨不得咬掉自己嘴巴的懊恼神情，以及那双眸中无法掩饰的在意，心里不由想笑。

可是他很识实务的没有笑，道：“我没有为别人做过这种事。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

真的？

迦罗炎夜硬生生忍住了那句到了嘴边的质疑，努力摆出冷冷的面孔，可神色间还是流露出了不信。

楼清羽搂住他，望着他的双眼，坚定而真诚地道：“我发誓，昨夜真的是我楼清羽这辈子的第一次！如有虚言，天打雷劈，五雷轰顶！”进宫26进宫

楼清羽搂住他，望着他的双眼，坚定而真诚地道：“我发誓，昨夜真的是我楼清羽这辈子的第一次！如有虚言，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迦罗炎夜微微瞠目。有必要发这么大的誓吗？

然后开始觉得尴尬。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简直像个女人和双儿一般不值一提，真是被昨夜冲昏头脑。

迦罗炎夜道：“干嘛这么认真。”

楼清羽问道：“你信我吗？”

迦罗炎夜皱眉：“我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啊！”楼清羽认真的望着他，捧起清水，一边帮他打湿头发，一边轻道：“我不是个喜欢放纵私欲的人。既然与你在一起，自然不会再想他人。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是这般。信任，是夫妻间最基本的相处之道。如果你不信任我，我……”

“怎样？”

楼清羽微微一笑：“会很伤心。”

迦罗炎夜深深盯了他片刻，缓缓点头道：“我信你。”

楼清羽微微一顿。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撒谎，昨夜确实是他‘楼清羽’‘这辈子’的第一次。上辈子已经过去，从他变成楼清羽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抛弃从前，从头开始。而且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他并不相信赌咒发誓这玩意会管用，但他不介意把它当作一种束缚和承诺。

楼清羽忽然有些感动。不论迦罗炎夜是真的相信他还是在敷衍他，在他认真说下那句话的时候，楼清羽感觉有股暖流从心田流过。

被人信任，是如此美好的事情。除了童，这个世界终于有个人，说他信他。

楼清羽轻轻靠近，吻上迦罗炎夜的唇。

很轻很淡的一个吻，没有昨夜的激情，没有昨夜的情色，只是一个温暖清淡的接触，包含着说不清的情愫，轻软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迦罗炎夜复杂地望着他，在他的唇离开自己后，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不敢去望那个清雅温柔的笑容。

二人沐浴完毕，回到内室，床上凌乱的痕迹早已收拾干净。迦罗炎夜仍然一身疲惫，恨不得在躺到床上再睡上一天一夜。以前战场上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没有这么倦怠过。

楼清羽问道：“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没有。”

皇族大婚可以十天不早朝。不过三天后必须进宫觐见，这是不能少的礼节。

楼清羽道：“昨晚累不累？”

迦罗炎夜一僵，正要说话，司锦和秋儿端着早膳进来。

楼清羽微笑着接过去，道：“你们退下吧，我服侍二殿下用餐。”

“是。”

楼清羽‘贤惠’的将早膳摆到桌上，一幅优雅温文的模样。迦罗炎夜默默用餐，早膳过后便回床上歇着去了。

楼清羽坐到床边。迦罗炎夜在床上僵了一下。

楼清羽笑道：“你休息，我陪着你。”

迦罗炎夜微微一震。

我陪着你……

这句话，很久没有听到了。从前那个梳着羊角辫，尊贵娇嫩的小人领着他的手，似乎也曾说过，夜儿别怕，哥哥陪着你……

不过，谁能陪着谁多久呢？

迦罗炎夜模模糊糊地想着，安然进入了梦乡。

二皇子与王妃两天没有出门，一直窝在卧房里。大家都暗暗窃笑，新婚燕尔，连一向冷漠的二殿下都醉了温柔乡。却不知道，实情恰恰相反。

新婚初夜确实折腾得狠了，迦罗炎夜足足躺了两天才恢复过来。而楼清羽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对他温存相对，使尽了调戏手段，使迦罗炎夜不知不觉中有些习惯了。

楼清羽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让他选，他当然不会选择迦罗炎夜，可问题是他没的选。

既然已经与迦罗炎夜在一起了，楼清羽自然希望能和他一路走到底。一来因为他的性子虽然外表洒脱不羁，但骨子里还是有中国人的保守传统。二来，这个世界又与从前的世界大相径庭，身份有别，尊卑不同，他只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适应环境，而不可能让环境适应他。

迦罗炎夜虽然锐利得犹如一把没有鞘的剑，但他磨一磨自己，总能适应剑的锋利和凌厉。

三天后迦罗炎夜和楼清羽换上正式的礼服，坐着八乘亲王夫妇的銮轿进了宫。

宫廷越近，迦罗炎夜原本没有表情的面容更加冰冷彻骨。楼清羽虽然与他相处时间不长，却敏锐的发现了这种变化。

伸手握住他的手，微微有些冰凉。捂了捂，问道：“冷吗？”

迦罗炎夜看了他一眼，想要抽回手去，却被握紧不动，不由皱了皱眉。

楼清羽道：“怎么都不问我紧不紧张？”

迦罗炎夜嗤笑：“你会紧张？”

“当然。”楼清羽点了点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

迦罗炎夜一愣，扯了扯嘴角：“爱妃谦逊了，哪里丑得？”

楼清羽笑眯了眼：“多谢殿下缪赞。”

迦罗炎夜撇撇嘴，心道，这不是老鹰，也不是鸽子，这是只狐狸。

楼清羽道：“你是不是在腹诽我？”

迦罗炎夜瞪他一眼。

楼清羽笑道：“你心里在骂我，我看出来了。”

“胡说。本王无缘无故的，干嘛要骂爱妃。”

“那谁知道。”楼清羽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轻道：“说不定殿下在腹诽臣妾昨夜没有让殿下满意呢。”

迦罗炎夜先是被他那口吹气挑起一片红晕，接着又被他那句‘臣妾’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再被他那句话激怒了大脑。

“你别得寸进尺！”

楼清羽抱住他的腰，低低笑道：“是你自己纵容的，不是么。”

“胡说！”轿子里空间有限，两人并排坐着将好而已，迦罗炎夜对他的动作避无可避，只得紧紧抓住他灵活的手腕，咬牙道：“别闹了！马上就要进宫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殿下也会害怕？”楼清羽笑的仍然清风淡雅，但在迦罗炎夜眼里却已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

迦罗炎夜愤恨不已，偏偏这只狐狸扮羊的楼清羽力气出人意料的大，尤其是他的左手，若想完全挣脱必定会惊动外面的护卫等人。

正当他又气又恼之际，楼清羽却忽然抽出了手，坐正身子，淡淡地道：“好了，不闹了，进宫了。”

迦罗炎夜冷哼一声，忽然觉得他离开后倒有些清冷。面见27面见

繁缛的礼节，罗嗦的行头。楼清羽和迦罗炎夜先去了太庙上香，几柱几拜，挨个给祖宗磕头，再换了衣服回转后宫，待见到了皇太后和皇上皇后，已过了巳时，差不多十点多了。

皇上和皇后楼清羽是见过的，但那位大齐国的最高女性皇太后，他却是初次见到。

楼清羽跟在迦罗炎夜后面，恭敬地再给几位长辈磕头，然后按照‘媳妇’的规矩上前奉茶。

这一圈下来，直把他郁闷得够呛。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一上午他估计自己起码奉献了小半个金库。

皇太后年过六旬，保养的不错，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不过面容有些严肃。蒋皇后仍是那幅清冷模样，高贵端庄，没什么表情。只有皇上面带笑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看来还好。

“楼相之子，果然秀丽端庄，举止大体，配得上朕的皇儿。母后，您说是不是？”皇上含笑道。

皇太后点头道：“名相之子，理应如此。”

“清羽，走近点，让朕和太后看看你。”

楼清羽走上前，皇上把他仔细打量一番，赞道：“上次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如今看来，容貌果是上乘。皇儿，你有福气了。呵呵。”

楼清羽心下抽搐。自己真被当成女人，哦不，是双儿了。这些皇族贵戚找女人，最先看身份，再来自然是看容貌。唉，男人的劣根性。

楼清羽对于被颠倒了身份和性别，没什么可说的，心里庆幸自己上辈子绝对是名尊重女性的绅士，这辈子被人当成‘女性’来对待，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后宫不得参政，内人不问政事，从某一方面来说，做了迦罗炎夜的王妃，可以免去他的朝堂之苦，但不会远离政治中心。依附于迦罗炎夜，带来的另一种命运，就是他生己生，他亡己亡。

唉……

皇上越看他越喜欢，龙心大悦，赏赐了很多东西。皇太后和皇后也有所表示，楼清羽捧了满盆金。

楼清羽近些日子一直努力收集皇家信息，听闻皇上对迦罗炎夜其实是十分宠爱的，也许还在太子之上，但皇太后和皇后，明显偏爱太子多一些。

皇太后宠爱长孙，这不稀奇。何况与从小在身边长大的迦罗真明的君子之风相比，在军营长大的迦罗炎夜的傲气和狂野，实在不怎么讨老人家的欢心。可是皇后的态度就有些微妙了。作为迦罗炎夜的亲生母父，有谁会不疼自己的儿子？但听说蒋皇后一直对这个儿子冷淡疏离，并不怎么亲近。莫非是皇家无亲情的另一种解法？

楼清羽与迦罗炎夜留在宫中用午膳。席间皇上兴致很高，显然对他这个‘儿媳妇’极为满意，多次提到让他二人‘早生贵子’，给皇上抱皇孙。对于这个问题，楼清羽只好支吾以对，瞥瞥迦罗炎夜，他却是无动于衷。

“父皇，西岚国近日挑衅日盛。我大齐国士兵多为北方人，耐于严寒，而西岚地处南方，不惯寒冬。他们如此躁进，只是希望于盛冬之前攻下边镇以作休养。如今已是九月，儿臣望父皇早下圣旨，让儿臣挂帅前去，于盛冬之前给他们致命一击。”

“皇儿说的有理。不过你刚刚大婚，朕委实不忍你离去。”

“父皇，国事为重，儿臣的个人之事不值一提。”

皇上点点头，微笑道：“此事我们朝上再议，新婚之际，皇儿还是专心陪伴爱妻为好，莫要冷落了人家。”

迦罗炎夜顿了顿，看了楼清羽一眼。

皇太后道：“皇上，出兵西岚是何等大事，不知有没有问过太子的意见？”

皇上道：“明儿也是同意的。”

皇太后道：“太子稳重仁和，陛下适时将国政交些于他，也好让他为你分忧。母后见你近来身体不好，不要太操劳国事了。”

“母后说得是。朕正想入冬后和皇后去清泉宫小住，届时便由太子代理国事好了。”

皇太后微笑点头：“如此甚好。你也可安心休养。”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皇太后年纪已高，回宫休息去了。皇上让迦罗炎夜陪他去御书房，奉阳殿里只剩下蒋皇后和楼清羽‘婆媳’二人。

蒋皇后挥退众人，端着一杯茶，一边细细打量楼清羽，一边慢慢品着。

楼清羽不动声色地任他打量。

过了片刻，蒋皇后放下茶盏，淡淡地道：“皇上年岁已大，膝下只有两子。太子成婚两年，尚无所出，你与炎儿大婚，为我皇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是不可避免的职责。”

楼清羽僵硬的道：“是。”

蒋皇后道：“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炎儿下个月就要领兵出发，你们新婚燕尔，这些事也不着急，不过……”

蒋皇后顿下不语。楼清羽垂下眼帘，轻道：“孩儿待他出征回来，会为他准备纳妾事宜。”

“这件事不必急，再过个两年也不迟。”蒋皇后忽然叹口气，道：“你聪明剔透，听说才华也是极好的，放到朝堂上，必有一番作为，可惜……”顿一顿，又道：“你也不要怨炎儿。本宫与皇上欠他良多，他执意立你为妃，想必也是对你情根深种。你是男儿还是双儿，对皇家来说并不重要。但作为皇家的二皇子，炎儿是一定要有子嗣的。”

楼清羽吐出一个字：“是。”

蒋皇后沉吟片刻，道：“太子曾大力反对你们的婚事，但此事木已成舟，多说什么也没用了。以后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注意言行，明白吗？”

“是，孩儿明白。”

从奉阳宫出来，楼清羽只觉心里沉甸甸的，犹如压了千斤大石，直快喘不过气来。

他妈的！这是什么世界！

楼清羽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心中躁郁难安。

一阵秋风吹过，卷落几缕残花败柳。

楼清羽忽然有些意兴萧索，黯然望着园中景色。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正如他无法预料自己一步步会走到这个田地。天地之大，他只想找一安身之地，寻一亲密之人相伴，平平淡淡庸庸碌碌的过完此生。可是世事难料，正如他当初无法预测自己和童的命运，老天爷再次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子嗣28子嗣

“二皇嫂？二皇嫂。”

楼清羽望着园中的景色发呆，似乎没有听见，直到一个女孩跳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叫道：“二皇嫂！”

楼清羽回过神来，望着她微笑道：“公主。”

来人正是皇上和前皇后唯一的女儿，迦罗真明的嫡亲妹妹德馨公主。

德馨围着他转了一圈，道：“二皇嫂刚才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楼清羽淡淡一笑，问道：“公主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二皇兄带着你进宫了，特意来看你。”德馨说着拉拉他的衣袖，眼睛笑得弯弯的，赞道：“白天看，二皇嫂真的很漂亮呢。”

在明媚的阳光下看见楼清羽的一刹那，迦罗德馨只觉他淡雅出尘，眉目间有淡淡的萧索和寂冷，好像随时会化羽而去的谪仙之人，与这个尘世格格不入。

“谢谢。”楼清羽从前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被人夸赞美貌的时候，现在却已经有点习惯了。

“德馨也很漂亮，将来一定是个美人。”楼清羽赞道。

“那当然，我现在就很美了。”德馨骄傲地仰仰下巴，那神气不像太子，倒有几分像迦罗炎夜。

怎么又想到他了？

楼清羽心里一转，暗自摇头。

“二皇嫂，你刚才在想二皇兄吗？”

“没。啊，对了，过了未时我们该回去了，我去找他。”

“这么急做什么？再多呆会儿。”迦罗德馨拉着楼清羽的衣袖，撒娇道：“二皇嫂，我真喜欢你，你别走，陪我回宫呆会儿，我给你看我玉琉宫里收藏的宝贝。”

楼清羽哭笑不得，勉强笑道：“下次吧。公主，我真该回去了。”

“别！别！”迦罗德馨使劲拽着他的胳膊，道：“皇嫂别走，我去和二皇兄说，晚上你们都来我的玉琉宫和我一起用膳。”

“德馨，你干什么呢。”迦罗炎夜从长廊那边过来，一眼就看见他们两个。

“二皇兄。”

迦罗德馨看见炎夜就如飞鸟投林一般，扑过去跳到他怀里，笑着叫道：“二皇兄，你真是精神焕发啊，成亲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迦罗炎夜板起脸，敲了她一记，道：“胡说什么！”

“宫里的人都这么说。”迦罗德馨撒娇道：“二皇兄别走，和二皇嫂到我的玉琉宫去坐会儿，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

迦罗炎夜宠溺地捏捏她的脸，低笑道：“别胡闹。我们是进宫拜见父皇和皇祖母的，按规制晚上还要回去祭祖呢，未出新婚七天，不得在宫里久留。”

“什么破规矩。”

迦罗炎夜道：“等我恢复上朝后，一定来看你。”

“我不要！我不要！”

“德馨，听话……”

楼清羽看着迦罗炎夜耐着性子哄她。迦罗德馨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就要及笄，大概因为是皇上唯一的女儿，又是幺女，从小受宠，性子很是天真浪漫，有点任性。让他吃惊的是没想到迦罗炎夜和她感情那么好。按说德馨公主明明与迦罗真明才是亲兄妹，怎么反倒与炎夜这般亲厚？

回府的路上，楼清羽侧首盯着迦罗炎夜直看。本来装睡假寐的迦罗炎夜终于撑不住，睁开眼问道：“看什么？”

楼清羽勾起薄唇轻轻一笑：“看不出来，你对公主宠爱得很。”

迦罗炎夜淡淡地道：“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们离多聚少，对她娇惯点也没什么。何况德馨天真质朴，性子也十分可爱。”

“我还以为，你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呢。”

迦罗炎夜瞥他一眼，冷哼道：“有些事不能看表象，白白会上当！好象有些人外表温文尔雅，内里却不一定！”

楼清羽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说得对。有些人外表看上去冷冰冰，可骨子里……其实热情得很呢。”

悠然缓慢的语调，在狭小的马车里回荡，说不出的暧昧。

迦罗炎夜抿了抿唇，闭上眼睛不予理会。

楼清羽愣愣地望了他半晌，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迦罗炎夜忍不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道：“怎么了？”

楼清羽迟疑了一下，道：“父后似乎知道……知道我的事情。”

“……嗯。”

“我答应他，再过两年给你纳个侧妃。”

迦罗炎夜皱眉：“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楼清羽苦笑：“你以为我想吗？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新婚，谁想在这个时候提第三者。”

迦罗炎夜虽然没听过‘第三者’这个词，但能明白他的意思，冷淡地道：“我没想过纳侧妃的事情，父后的话别理他。”

楼清羽沉默片刻，问道：“炎夜，你没想过子嗣的问题吗？”

迦罗炎夜修长的美目一瞬闪烁出冷凛的光芒，冷笑道：“说不定哪天我就死在战场上了，要不要子嗣很重要吗？反正大齐国还有皇太子，不怕不能传宗接代。”

楼清羽有些吃惊。

迦罗炎夜冷道：“怎么？刚过门就关心起本王的后嗣问题了？你这个王妃还真尽责呢。”

楼清羽对他嘲讽充耳不闻，轻轻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可是，我想要。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在嫁给迦罗炎夜的时候他就明白，除非能够摆脱这个身份，不然顶着二皇妃的帽子，今生他怕是难有子嗣了。可是作为一个男人，谁不想要自己的孩子？楼清羽上辈子没有机会，为何连这辈子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楼清羽苦笑。两个男人是不可能生孩子的，即使他把迦罗炎夜压在身下再做多少次也是无用。

认识到这一点，楼清羽心里不能抑制地涌上淡淡的哀伤。床上29床上

迦罗炎夜一旁看他样子，心下立刻几分了然。初时一刹那有些恼怒，待看见他神情暗淡，眉目萧索，不由又有些歉疚。不论怎样，他堂堂一个男儿，总是自己耍手段娶了来的。

迦罗炎夜有时也疑惑自己为何对他那般执著，想不过是那个下午拐角的一瞬，不知怎么就看上他了，难道也是上辈子的孽缘不成？即使后来发觉他并不如想象中的模样，仍是执意要把他握在手中，这番心思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他这辈子都是自己的人，将来也不会有自己的子嗣，说来，他不能不负一些责任。这个世上，又有哪个男人不会想要自己的孩子的。

迦罗炎夜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却不是个会道歉的主，因而只把脸一偏，佯作不知。

二人回到王府，将太后皇上赏赐的东西交待好，又去焚了香沐了浴，用过晚膳，时候已经不早。

晚上迦罗炎夜回到卧房，宽衣上榻，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回头看看楼清羽，见他正坐在桌边发呆。

感觉到他的视线，楼清羽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迦罗炎夜不理他，背转了身子去睡，心里却不甚踏实。过了片刻，感觉楼清羽慢慢摸上榻来，掀开被子，在他身后躺下。

迦罗炎夜心里怦怦直跳。想起前两个晚上自己身子萎顿，楼清羽未曾再对他动过大手脚，但入夜挑逗一番总免不了。现在自己身上已经大好，不知他又会打什么主意。转念又一想，明明自己是王爷，他是王妃，怎么便宜反被他占了去？若论武功，他定是打不过自己，这次又没有被他下药，这一局怎么也要扳回来！不然新婚不久，上下已分，过得日子久了，岂不更让他反上天去了？

迦罗炎夜一想到这里，心动不如行动，于是立刻翻过身来，舒臂一展，将楼清羽压在身下。

“干吗？”楼清羽懒洋洋地道，神情泰然自若，带着几分疏懒和戏谑，半眯着眼睛望着他。

明明神态随意，却隐隐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气势。

迦罗炎夜心里一紧，收紧手臂道：“这次换本王好好疼惜爱妃。”

楼清羽轻轻一笑，反手搂住迦罗炎夜的肩背，在他背心处画圈圈，懒懒的说：“好啊。你来。”

迦罗炎夜气结。

这是什么态度！？

瞧他那样子既不惊慌也不失措，胸有成竹的样子活像在看戏。难道本王真动不了你不成？！

迦罗炎夜怒火冲天，沉下脸来立刻动手去剥楼清羽的衣物。可是他动作生疏，急躁之中一时竟解不开那亵衣的衣带。

楼清羽又是一笑，反手握住他的手，欺上身去，在他耳旁吁了一口气，轻道：“急什么。殿下被人服侍惯了，做不来这服侍人的活，还是清羽来吧。”说着也不知用了什么招式，一个翻身，将迦罗炎夜反压在身下。

按说迦罗炎夜武功不错，内力高深，又在军营里这么多年，单打独斗必定胜过楼清羽百倍。但楼清羽上辈子空军出身，为了童又从小习练近身搏斗之术，柔道跆拳道都有涉猎。迦罗炎夜习的是以一档百，战场杀敌的功夫，而楼清羽学的却是近代简练致命的近身搏斗，若放战场上说不定，但放在床帏之中，这优劣便明显多了。再说迦罗炎夜虽然内力深厚，实胜楼清羽，但毕竟没人会在床上为了这闺房秘事大动干戈。又不是强取豪夺、奸人妻女的宵小之辈，迦罗炎夜气度高华，虽然性格狂傲冷锐，却是个真男儿，不会在这上面去占楼清羽的便宜。

不过话说回来，楼清羽上辈子是个风月老手，翻身之际手已经灵巧的滑进迦罗炎夜的单衣里。王府的衣物用的都是上好丝料，薄如蝉翼，宽松舒适。楼清羽岂会错过这个时机，双手上下灵动之际已占去不少的便宜，嘴里一边调笑一边撩起燎原之火。

“不愧是大齐国的二皇子，就是保养的好。”

其实迦罗炎夜身上伤疤众多，又在边关风吹日晒，比不得京城里的豪门子弟和皇室宗族。不过他到底年轻，肌肤弹力十足，身材又好，足以让楼清羽爱不释手。

迦罗炎夜一时不察反被他压在身下（承认吧，这不是一时不察的缘故，这是床上实力的缘故~~~~），心里又慌又怒，急声喝道：“楼清羽，你给我住手！今天本王无论如何也要在上面！”

楼清羽见他面色潮红，又气又急的样子，心里着实有几分喜爱，低下头去吻住他的双唇，手却不曾停顿。

迦罗炎夜被他封住口，咦咦呜呜的说不出话来，舌头被他搅得一阵一阵，汹涌的快感的从唇齿间直涌心头，浑身登时燥热起来。

真正花丛中的老手，不必身体力行，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语，都可轻易挑起他人的性欲。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前世，人们性观念的开放程度让人瞠目，在欧洲生活多年的肖锐深谙其道。何况部队更是同性恋的天堂。肖锐既然并不排斥这种同性行为，自然是有这方面的经验的。

楼清羽承认自己上辈子不怎么清高，性经验对于这些古人，至少对于迦罗炎夜来说，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这几天他就发现，迦罗炎夜虽然贵为一国皇子，但性经验却少的可怜，而且，他应该是一名真正的同性恋者。如果他所料不错，迦罗炎夜对女人，甚或双儿，都不可能产生兴趣。而天生的同性恋者，70%以上都倾向于下位的心理状态。当然，互攻也是他们的选择，可就目前而言，楼清羽不想在下面。

“炎夜，你真是可爱。”

楼清羽觉得他在自己身下挣扎的样子与平日的冷锐大相径庭，因而分外兴奋，拿出所有的手段，三两下就让他弃盔丢甲，并教育道：“夫妻欢爱，求得便是逍遥痛快。既然我能带给你快乐，谁上谁下又有什么分别呢？”

嘴上一边说，手上一边动。床幔微微晃动，大床轻摇，直到一个时辰后，才渐渐归于平静。小吵30小吵

第二天一大早迦罗炎夜就黑着一张脸起床，看也不看楼清羽一眼，自去洗浴后用过早膳，然后便去了书房，一整天也没回来。

他不在，楼清羽也不以为意，清晨用完早膳去了后院练剑。剑法是楼清翔教他的。因楼清翔是个双儿，楼相身在朝堂，政敌无数，怕他将来吃亏，因此从小便让他拜了师傅，入了武门山。十几年下来，学了一身好功夫，楼清翔便是仗着这一身功夫，坚决不选女道，所以当年太子选妃时他自动退出，没有参与。楼清羽来到京城的第二个月就对楼清翔说要学武功，不过后来受了箭伤，这事一直拖着，直到‘出嫁’前才学完一整套剑法。

晚上回到卧房，秋儿服侍他宽衣后，见迦罗炎夜还未回来，楼清羽问道：“殿下呢？”

秋儿迟疑了一下，道：“司锦哥哥说，二殿下今夜在书房睡。”

楼清羽听了，只微微一笑，也未说什么，自己上了床休息。

之后一连几天，迦罗炎夜都未再出现，王府里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说新进门的王妃新婚不到十天就失了宠。

楼清羽对这些流言蜚语无动于衷，仍然每天做自己的事，直到这晚，他对秋儿吩咐道：“去厨房准备一碗燕窝粥，我要给二殿下端去。”

秋儿眼睛一亮，知道少爷要去找二皇子求和了，连忙兴冲冲地去了厨房，盯着厨娘准备了一碗又香又好吃的燕窝粥。

楼清羽端着粥来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楼清羽端着东西进去，迦罗炎夜看见是他，愣了一瞬，沉下脸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楼清羽将粥碗放到他面前，微笑道：“听说你最近都睡得很晚，不要太劳累了，我特意让人给你熬了一碗燕窝粥，快趁热喝了。”

迦罗炎夜道：“粥放着，你先出去吧。”

楼清羽道：“你好几天没回房睡了。为何避着我？”

“我没有避着你。”

“言不由衷。”楼清羽哼了一声，忽然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不和你争。今晚回来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迦罗炎夜一听此言，‘新仇’加上‘旧恨’，顿时一团恼怒冒起，偏又憋在胸口，吐也吐不出来，只是盯着楼清羽。

楼清羽微笑道：“明天你就要上朝了，到时皇上恐怕会下旨让你去西岚，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回来。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和我制气吗？还是说……”他拉长了声音，斜睨着迦罗炎夜，悠悠含笑道：“还是说，你怕了我？”

迦罗炎夜闻言，登时怒火上升，蹭地一下站起，刚要开口喝斥，却冷不防被楼清羽一把抱住。

“好了，别气，我胡说的！”

楼清羽懂得见风使舵，贴在他身上道：“我知道你当然不是怕我。可是我们刚刚新婚不久，你一连在书房睡了这么多天，下人们说的话还不算什么，传到皇上皇后那里就不好了。再说……我也很心疼啊。”

“你心疼？哼，楼清羽，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好笑的话！”

楼清羽轻轻一笑，攀住他的肩膀道：“殿下，如果你不信的话，为何不推开我？”

迦罗炎夜闻言，立刻脸色一变，猛一用力，反手折起他的手臂，沉声道：“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楼清羽在武功方面处于弱势，却只皱了皱眉头，低声嘀咕：“真是没有情趣。”

“你……”迦罗炎夜眉毛一竖，手上不由使劲。

楼清羽脸色发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迦罗炎夜突然意识到自己用的力气太大了，慌忙松开了手。

楼清羽僵硬地把手臂抱到胸前轻轻揉抚。抬头看见迦罗炎夜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微微一笑道：“没事，不疼。”

迦罗炎夜冷哼一声：“谁关心你疼不疼了。”

话虽这么说，还是多望了他手臂两眼。

楼清羽端起燕窝粥，道：“好了，快把粥喝了，今晚回房睡吧。”

迦罗炎夜顿了顿，接过碗，喝了两口，见楼清羽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轻咳一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忙完事……就回去了。”

“好。”

楼清羽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书房。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化于无形，楼清羽对迦罗炎夜又多了解了几分。不过这只是占着他在情感上没有经验的便宜，若在其他方面，楼清羽知道自己对这个于勾心斗角的宫闱之中长大的二皇子，所知还远远不够。

迦罗炎夜当晚果然搬回了卧房，不过二人相敬如宾，谁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不过让迦罗炎夜郁闷的是，楼清羽睡觉的时候为何总喜欢往他身上靠？有意无意的，那气息总是近的喷到他的腮边颈边，害得他一夜辗转反侧，燥热难眠。

第二日迦罗炎夜上朝，果然向皇上提出了领兵出征的计划。恰好前一天边关来报，说西岚国攻下了大齐边关两座城池，屠杀了千名百姓，掠夺了大量粮草。皇上闻讯动了真气，因而迦罗炎夜一提领兵之事，不顾众多大臣的反对，立刻准了奏。并允诺待他出征回来，便正式封他为亲王。

其实迦罗炎夜十六岁搬出皇宫另设府第的时候便应该封王，只是皇上因为他常年出征在外，这道旨意便一直迟迟未下。但他的用度规格，却早已按照亲王的标准办理了。

皇上对这个小儿子其实一直多有偏爱，但他手掌军权，与太子分庭抗礼，虽然迹象还不是很明显，但已经引起了朝廷上一些大臣的注意。皇上虽然时常听到一些传闻，但他对自己的儿子便如天下所有的父亲一般，总是信任过度，不以为然的。出征31出征

圣旨既下，迦罗炎夜三天后便准备好出征事宜，带着人马赶赴边关了。临走的前一夜，他又一次想努力反败为胜，将楼清羽压下，可惜还是失败了，结果是再次被楼清羽吃干抹净。

迦罗炎夜心里郁闷，明明自己武功比他高很多，为何每次就是制不服他？而且还常常败在他高超的调情手段下。

暗中派出去调查的人回来，楼清羽的生平真是单调乏味得很，从哪里都看不出他会有这方面经验的可能。

迦罗炎夜心里怀疑，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

楼清羽不知道这些。第二天一早他望着迦罗炎夜领兵远去的背影，心里还在懊悔。虽然昨晚他已经手下留情，可迦罗炎夜这一路马背颠簸，恐怕还是吃力得紧吧。早知道不应该碰他，稍微温存一下就好了。

楼清羽知道，他对这个与他已有肌肤之亲的男人已经有了感情。虽然不是爱情，但却另有动人之处。记得上辈子他还是肖锐时，曾和一个英俊的空军中尉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同性伴侣关系。那是他唯一一段同性恋情。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的自己被他勾引，与他上了床。与外表的英武和强壮不同，空军中尉喜欢他把自己压在身下，而中尉在床上的迷人风采和撩人姿态是肖锐乐意与他保持性关系的原因。这段隐秘的关系大概持续了两年，直到中尉在一场飞行表演中意外身亡，不然肖锐毫不怀疑自己也许有一天会有变成一名真正同性恋者的可能。

迦罗炎夜离开后的日子并不平静。楼清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迦罗炎夜的命运是连结在一起的。边关无论什么风吹草动，都会通过楼府、皇宫、甚至府里下人们的嘴巴传到他的耳朵里。包括迦罗炎夜初战兵败的消息。

这日楼清羽回相府看望父亲和两位兄长，晚膳之后，他道：“父亲，我想和您谈谈。”

楼清扬和楼清翔同时抬头看向他。

楼竞天喝着茶，道：“好，待会儿到我书房来。”

楼相的书房干净素雅，楼清羽只来过两次，上一次正是迦罗炎夜在朝廷上上奏要立他为妃的时候。

“什么事？”

“父亲，我想知道，您对二殿下是怎么看的？”楼清羽斟酌了很久，还是决定直截了当的问。在深不可测的楼竞天面前，不要耍过多的花招是最有效的。

“二殿下就是二殿下。身为臣子，不应对皇子有太多想法。”楼竞天面色无波的道。

“父亲，我是您的亲生儿子！”

楼竞天抬眉：“你想说什么。”

楼清羽走到南面墙壁前，上面正挂着一幅宽大的大齐国地图。虽然没有二十一世纪的绘制精细，却也是古代难得的珍贵之物。楼清羽上次就注意到了。听闻这样的地图整个大齐只有三张，其中一张就在他父亲的书房里。

楼清羽指着地图上的某一处，道：“听说炎夜在这一处兵败了。”

“嗯。”楼竞天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先败后胜，破而后立，在兵法中也经常运用。”

“可是孩儿听闻，这一败仗并不在炎夜的预料之中。”

楼竞天拧眉道：“你从哪里听到的？不要道听途说。”

楼清羽笑了一下，道：“父亲，市井流言虽然并不可信，可是炎夜的能力我却是相信的。他完全没有必要败这一仗。”

“哦？那你觉得呢？”

楼清羽道：“现在已是寒冬时节，西岚人不善冬战，在这种时候被炎夜围困，应该撑不了多久。而我大齐雄狮，更不应该因为粮草短缺的问题导致兵败后撤五十里的结果。”

楼竞天猛地站起身来：“是清扬还是清翔和你说的？”

楼清羽笑：“父亲，您忘了，我是蒋太师的‘孙媳妇’。”他刻意加重了‘孙媳妇’三个字。

楼竞天盯了他半晌，望着他平静从容的面容，忽然低低一笑：“好。不愧是我楼竞天的儿子。蒋太师和你说什么了？”

楼清羽勾勾唇角，轻描淡写地道：“长辈人家，不过和孩儿话话家常罢了。”

楼竞天望着他，忽然轻叹一声，道：“羽儿，你已经‘出嫁’了，做好王妃的本分就好。”

楼清羽挑挑眉毛，淡淡地道：“夫妻本是同林鸟。父亲，孩儿知道您心系天下百姓。战争不是某些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筹码。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是残忍和残酷的，父亲必定不忍众多将士为了无谓的原因命丧沙场，更加不忍众多百姓因为西岚的侵略和骚扰而流离失所。”

“一将功成万骨枯……”楼竞天喃喃念着这句话，望着楼清羽沉吟不语。

楼清羽见状，恳切地道：“父亲，请向皇上上奏撤换前线负责粮草的将军，再请皇上立刻另派大臣押送粮草赴前线救急。”

楼竞天深深望了他半晌，沉声问道：“清羽，你知道前线负责粮草的守卫将军，是谁的人吗？”

“谁？”

楼竞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吐出两个字：“太子。”

楼清羽怔愣。虽然心里闪过这个可能，也从蒋太师隐晦暗指的语气里猜出了大概，但真的联想到这个人上，却总觉得有些不能接受。

楼清羽沉默片刻，道：“父亲，孩儿知道您一向立场公正。孩儿虽然年轻，许多事都不懂，但这件事关系边关数万百姓和将士们的命运，还请父亲慎重考虑。”

“清羽，你告诉为父。”楼竞天放下茶盏，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这么做真是为了边关百姓，还是为了，迦罗炎夜？”

楼清羽低头沉思片刻，慢慢抬头，道：“二者都有。”

楼竞天沉默不语。

楼清羽见他面无表情，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喝茶，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周围弥漫，并慢慢收紧。

楼清羽感觉似乎等了很久，脚都好像麻了，楼竞天终于道：“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为父再考虑考虑。”

楼清羽顿了片刻，躬身道：“是。孩儿退下了。”

回到王府，径直来到迦罗炎夜的书房，楼清羽在里面呆了片刻，出来回到卧室。秋儿服侍他宽衣，楼清羽忽然道：“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宫向太后请安。”

秋儿微微一愣，随即乖顺地应道：“是。”

边城

32边城

楼清羽进宫向皇太后请过安，太后的心情很好，显然并未因为遥远的前线一些无伤大雅的战况而影响自己的情绪。

楼清羽陪太后闲聊几句，出来后直接向皇后的凤栖宫行去。

蒋皇后正在书桌前执笔做画，桌案上一幅水墨丹青，清雅飘逸。

楼清羽跪下，道：“孩儿给父后请安。”

“起来吧。”

楼清羽让下人递上一罐包装精美的茶叶，道：“孩儿新得了一些上好的白梅花茶，听说父后喜欢，特送来一些给您品茗。”

蒋皇后淡淡一笑，道：“清羽有心了，坐吧。”

蒋皇后放下手里的笔墨，坐到上座，接过宫女递上的清茶，抿了一口，问道：“最近府里可好？”

楼清羽道：“多谢父后惦记，一切都好。”

蒋皇后道：“听说你治理有方，将王府打点得井井有条。”

楼清羽微笑道：“那是孩儿应该做的。”

蒋皇后望望他，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道：“你本可以翱翔九天，却栖息于巢，心安乎？”

楼清羽措手不及，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道：“虽安之若素，然羽翼不折，不忘九天之乐。”

蒋皇后望着他不语。

楼清羽起身跪下，道：“父后，清羽已经嫁了二殿下，终生都是二殿下的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此次二殿下边关遇险，还望父后想法一助。”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蒋皇后勾了勾唇角，嘲讽似的一笑，突然冷道：“那你爱炎儿吗？”

楼清羽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直视蒋后道：“现在还没有，但将来有一天，也许会。”

蒋皇后脸色一变，喝道：“楼清羽！”

楼清羽道：“感情可以培养，却不能勉强。父后若今日定要清羽给一个答案，清羽无言以对。”

“你……”蒋后拍案而起。但望着楼清羽清清亮，坦荡荡的眼神，却心中一颤，莫名的有些心虚。

楼清羽早已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种质问并不惶遽，蒋后渐渐沉静下来，重新坐下，道：“后宫不得参政。此事……你放心，炎儿毕竟是本宫的亲骨肉，本宫会与皇上分说的。”

楼清羽欣喜道：“多谢父后。”

蒋皇后侧首凝望着他，忽然道：“清羽，你说皇上若重新调遣前线粮草，派谁去比较好？”

楼清羽一愣，谨慎地道：“孩儿对朝中大臣所知不多，心中并无主见。不过听说前方粮草的守卫将军吴大人做得很好，一切还望圣上定夺。”

蒋皇后垂了垂眼帘，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这个孩子果然不简单，比想象中的更难缠！

楼清羽走后，重重幕帘后踱进一个人来。那人在蒋后身旁坐下，望着楼清羽刚才坐过的位子，微笑道：“子风，那个孩子和你很像呢。”

蒋皇后怔愣：“像我？”

那人点了点头，忽然叹息一声道：“娶到他，不知是炎儿的福气，还是……”

蒋后脸色发白，用力握紧手中的茶盏，力度之强，似乎要生生拧碎那青瓷。

那人握住他的手，道：“别多想。他是他，你是你。”

“那你……”

那人微微一笑，温柔地望着他，轻轻道：“朕始终觉得，娶到你，是朕一生最大的福气！”

蒋子风忽然觉得，双目有些氤湿了。

————俺是好久好久没有出场过的省略分界线，大家鼓掌欢迎！哈哈———

大齐边关兰朔城

“殿下，前面西岚守卫太紧，我们后线粮草不足，无法在十日内攻城。”陈竟皱着眉，纵马来到迦罗炎夜身旁道。

迦罗炎夜驻马立在高高的山崖上，俯望远处的兰朔城，眼神冰冷，没有说话。

陈竟道：“吴连那个混帐已被殿下找借口参下，但朝廷迟迟不派新的后勤将军来，崔太守便有借口不放城粮，这样下去我们的大军支持不了几天了。皇上命您开春之前击退西岚人，可这些龟孙子偏偏扯您后退，岂不是故意为难您。”

迦罗炎夜淡淡地道：“不要急。开战前夕最忌心浮气躁和粮草不足，陈竟，你两样都占了。”

陈竟心中一凛，忙道：“是。属下明白了。”

迦罗炎夜望着远方嚣张的敌人，想到后方看不见的暗中力量，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我迦罗炎夜想要攻下的城池，谁能拦我！”饿谁不饿兵！这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明白的道理。但是道理人人都懂，上令下行，却未必能做到。

返回临时驻守的边城，迦罗炎夜直接带人闯入太守府，命人将崔太守拿下。在参下原后勤将军吴连之后，迦罗炎夜毫不手软地将姓崔的立斩刀下。

“二皇子，你不能这么做！我并没有触犯大齐律令！我是皇上亲封卢州太守！我……”

“吵死了！将在外军命有所不授！拉出去！砍了！”

迦罗炎夜冷酷地看着亲兵将崔太守拖出去斩必，对其他呆若木鸡的官员道：“与西岚大战在即，崔太守懦弱无能，无法配合前线作战，还寻各种借口短我军粮。今日本王将他拿下，谁有不服，站出来说话！”

卢州府的官员们战战兢兢，无人敢答。过了片刻，一个官吏颤声道：“皇上已调了新的军城将军前来接替吴将军，后日便可到达，这个……”

迦罗炎夜道：“本王自有打算。你们都回去做好准备，十日之后开战。”

“是。”

众人领命，都惶遽退下，此后再无人敢拖这位二皇子的后腿。

“殿下，你觉不觉得刘将军身旁那个副将有些眼熟？”

在斩杀崔太守后的第三日，新上任的后备将军刘宣武到任，陈竟出城迎接，发觉他对身后的一个副将特别关注，因而也多瞥了两眼，竟也觉得有些眼熟，晚上在迎接朝廷命官的宴会上对迦罗炎夜偷偷嚼耳朵。

迦罗炎夜闻言，抬头往那个副将方向望了一眼，大厅之中将士众多，烛火也不是很亮，那人隐在阴影里低着头，一时看不清模样。不过迦罗炎夜心中一动，隐隐觉得他的身姿俊美，确实有些熟悉。想了想，随口道：“也许在京城里见过。或是从别的军营调拨过来的。”

陈竟不语。心道殿下您是没在白天的时候见过，虽然面容有些不同，可怎么看怎么觉得竟与……竟与您家里那位有七八分相像呢？

他在心里嘀咕了两句，但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能，便转头继续招待几位将军喝酒去了。

迦罗炎夜虽在军中长大，却不太善于饮酒，酒过三巡之后有些头疼，便起身离席。

军中行动不似皇城中那么严肃拘谨，大厅里正在推杯换盏的将领喝得正兴，也无人多注意，迦罗炎夜走至门口，觉得头有些晕，回头望望，见陈竟正与新来的刘将军拼酒，便甩甩头，一个人向门外走去。

出了厅门，被夜里的凉风一吹，酒气竟隐隐上头。迦罗炎夜生性骄傲，除了身边亲信不喜别人亲近，因而无人敢贸然上前服侍。

他一人走至自己的后院，头越发晕的厉害，脚下晃了晃，忽然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

迦罗炎夜正皱眉要甩开，耳边突然传来轻笑：“我的大将军，怎么才几杯下肚，竟连路都走不稳了么。”

迦罗炎夜瞪大眼睛，瞠目结舌地望着来人：“你、你……”

那人笑咪咪地道：“我扶殿下回去休息。”说着扶着迦罗炎夜回到卧室，此时他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

“你怎么在这里？”迦罗炎夜推开他的手，望着他身上的军服，灵光一闪，道：“你是刘宣武的副将。”

楼清羽帮他解开衣服，脱下靴子，道：“你这里怎么没人伺候？”

迦罗炎夜坐在床上，按住他在腰间为自己解裤带的手，恼怒道：“我问你话呢，别避重就轻！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

楼清羽笑道：“当然不是想来就来。属下可有官职在身呢。”

迦罗炎夜扯住他的衣服，指着上面的官衔叫道：“谁给你封的副将？姓刘的？他可有这本事？！”

楼清羽笑笑，将他推倒，翻身压了上去，扯下自己的衣物道：“我的本事比他大。有话明天再说，咱们现在办正事要紧。”

迦罗炎夜吃了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身上一凉，衣物已被楼清羽扒了个干净。大概是喝多了，又或是别的原因，迦罗炎夜竟突然一句咆吼：“他妈的！你要冻死我！”

楼清羽噗哧一笑，道：“属下这就给殿下暖暖。”说着扯下自己的衣物，往迦罗炎夜身上一覆，还不忘扯过床上的大被为他们遮暖。

迦罗炎夜脸涨得通红，暗骂自己头脑错乱，竟冒出那么一句话。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忽然变得晕晕乎乎，全身无力，想要夹紧的双腿不知怎么被楼清羽跻身进去，身上被他乱摸，燥热难耐，双手想要反抗，却又好似欲拒还迎。

我喝醉了，真的醉了……

迦罗炎夜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着，感觉楼清羽将药膏状的东西挤进他下体的入口，手指在他双股间秘处来回揉按。

“呜……你快点……”迦罗炎夜皱眉喃喃，抬了抬腰，将早已涨立的分身在楼清羽身上蹭了蹭。

楼清羽倒抽口气，本已肿胀的分身让他这么一挑拨，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想不到你比我还兴奋……”

楼清羽低声嘀咕，看着迦罗炎夜双目紧闭，头颅微侧，冷削优美的侧脸从下颌到脖颈再到锁骨，竟无一不充满力量与诱惑。

“啊……”迦罗炎夜无意识地又顶了顶他，双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拉近自己。

楼清羽掐了掐他早已挺立的红色茱萸，看着他颤力地抖了抖，心中笑骂，我这么忍耐是为了谁啊？

楼清羽不再犹豫，将只开拓到两根手指的手抽了回来，用自己的分身取而代之。顶入一半，迦罗炎夜痛得清醒过来，破口大骂：“混……”

楼清羽一低头，立刻封住他的口，同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臀部，待他吃痛张开双腿松了力气，便一入没顶。

“呜……”迦罗炎夜痛得拧紧眉毛。前几次欢好楼清羽都做好充分准备再进去，这次离得时间久了，前戏工作又稍嫌不足，不由让他吃了几分痛。

楼清羽低头亲吻住他胸前殷红一点，腰部不断挺动，将那灼热之源缓慢而有力的一次次挺入，撤出。

“嗯……啊……”

楼清羽缓慢地摆动腰肢，在迦罗炎夜体内撞击，持续刺激着他那敏感的地点，击得他的跨下之物在自己手中涨得更大。唇也没有停下，一直亲吻着迦罗炎夜的身体，似乎是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在他身上落下点点红霞，最后甚至把他的耳朵含在口中慢慢舔咬。

迦罗炎夜最经不住他这样的情欲挑逗，早已被勾起了浓浓的欲望，浑身软的像滩泥，只是闭上眼反手勾着他的肩背，不断发出急促而渴望的呻吟。

番外蒋后（上）

我叫蒋子风，是礼部尚书蒋彦唯一的双儿。我爹是刘丞相的门下，小时候经常带我去刘相府玩耍。刘相的女儿叫玉柔，比我小一岁，每次去，她都会拉着我的衣袖软软的叫我子风哥哥。

我好喜欢玉柔，她总是用那双乖巧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我，和我玩耍时嘴角会展现大大的酒窝，笑起来好像天边的月亮一样明媚可爱。不知何时，我们悄悄的约好，等我长大了一定选男道，然后娶柔儿做老婆，永远在一起。

可是这一切，都在那年的秋天被一个意外打破了。

那一年，我十二岁，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可是柔儿还是那么乖巧天真，所以我在刘府后院的花园里陪她玩捉迷藏。

我蒙着眼睛在花园里四下摸索，嘴里微笑着唤着：“柔儿，看你往哪里跑，我这次一定捉到你。”

柔儿的笑声在耳旁清脆地响着，我寻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一个温热的身体，又笑又叫道：“捉到了，看你服不服。”

陌生的笑声在耳边低低响起：“我想，你抱错人了。”

我吃了一惊，慌忙扯下汗巾后退一步，不想却踩到脚下的石头，向后跌去。

那人伸手，只轻轻一搂，就把我抱了满怀。

“小心！”

我连忙推开他，站稳脚步。

“子风哥哥。”柔儿跑过来，紧张地站在我身后。

“你是什么人？”我这才抬头仔细看清那人模样，大概十六七岁年纪，容貌端正，笑容沉稳，一双晶亮的眸子正炯炯有神的盯着我。

“你又是什么人？”他侧头好奇地打量我。

我不悦，沉下脸色道：“这里是刘相内府后院，外人不得轻易进入。我看公子衣饰不凡，想必不是登徒子之流。请问公子贵姓大名？”

那人哈哈一笑，道：“有意思，我迦罗佑铭还是第一次被人骂做登徒子呢。”

我吃了一惊：“你是瑞王？”

那人含笑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看他衣饰华贵，气度不凡，恐怕不是说谎。何况刘相府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我忙扯着柔儿向他行了礼。

瑞王道：“听她唤你子风哥哥，你是蒋尚书的双儿蒋子风？”

“是。”我只得承认。

“听闻你年纪小小却才华出众，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瑞王过谦了。”我有种不安的感觉，不敢再与他多说，拉过柔儿对他道：“内府女眷不便接待贵客，子风和柔儿先退下了。”

他还想说话，却听见院外远远有人唤他。

“瑞王殿下？瑞王殿下？”

我一见那些侍人就要寻进来了，顾不得他同不同意，连忙扯着柔儿退下了。我还没什么关系，柔儿已是半大不小的女孩子了，身份尊贵，哪里能让那些外人随便见得。

那次偶遇之后便再没见过瑞王，我便也渐渐忘记了。后来父亲因为我们年纪大了，不再轻易让我去刘府，可是我与柔儿的情谊却从没有断过。

十六岁那一年，我想向父亲提出提前举行冠礼，选行男道，好迎娶柔儿过门，可是一道晴天霹雳突然传来，打破了我的美梦。

瑞王迦罗佑铭被立为太子，而刘相之女玉柔，被选为太子妃。

我痴痴晃晃不知如何度日，却知道此事无法更改。

我没有流泪，只是将柔儿送与我的东西仔细整理好，让人全部给她送了回去。听说她在家哭了整整三天三夜，还是被太子接入了东宫。

我知她心里痛苦，大婚前几次暗中约我私下相见都被我推掉了。早点断得干净，对她对我……都好。

后来听说她生了个儿子，我很欣慰。太子至今只有两个双儿，如今终于得到一子，想必她的地位更加稳固了吧？

十八岁那一年，先皇病逝，太子登基，我正在为举行男子冠礼而做准备，可是又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我的面前。新皇选秀的名单中，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父亲，我不去！”我冲到父亲的书房冲他大吼。“我不要入宫！我不要选女道，我要做男儿！”

父亲沉重地望着我：“风儿，你必须去。你是皇上钦点的人选，皇上为了打压刘家，必定会封你为贵妃！”

我浑身冰凉，脸色苍白。

我都明白。刘相在朝中盘踞二十多年，枝繁叶茂，下面门生无数，已渐渐成倾轧之态。皇上初登大宝，必然要制衡刘家势力，而我爹，这个刘相昔日的门生，无疑是打压他的最好人选。

无论我怎样挣扎反抗，都是无用的。当我明白之后，便不再做无畏的努力。我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入宫为妃，在宫人的监视下连续一月不断地服下宫中送来的禁汤。此后，我将每年按时服用，以保不行男道。

我顺利地和那些女子双儿一起选入皇宫，又顺利地被皇上钦点为贵妃。

新婚之夜，我蒙着喜帕坐在龙床前，忽然眼前一亮，一个神采飞扬的俊容出现在眼前。

“朕一直在想，亲手揭开你的盖头是何等模样。”

他的笑容是那么明亮，眼神是那么有神，里面满满盛溢的都是梦想成真的狂喜。

他喜欢我。

我如此轻易地便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他对我的情感，而这，将是我在这深宫重重的后宫中，唯一的筹码。番外蒋后（中）

番外蒋后（中）

再次见到昔日的恋人，她已是我必须争宠和打压的对象。

真是好笑。

我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后，按照贵妃的礼节向她行礼。

两年的深宫生活将她改变很多，她的脸上不再有哪种天真乖巧的笑容，看着我的眼神也不再明媚闪亮。

她嘴上带着客套与虚伪的笑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都是‘好姐妹’，要一起好好服侍皇上，还要我早日为皇上生下皇子，为皇室开枝散叶。

我感到一阵心寒。她不再是我的柔儿了，可是我却不忍像对待别人一样对待她。

自从我入宫之后，她便失宠了。不，不仅仅是她。整个后宫之中，皇上只独宠我。

“风儿，你知道吗？六年前朕第一次看到你，便忘不了你。若不是朕把玉柔娶进宫来，只怕你们早已成亲了吧？那样的话朕就无法得到你了。”一次酒醉之后，皇上口吐真言，不小心透露了当年的阴谋。

我一阵晕眩。原来，一切都早已在那一年的秋天被注定了。

我恨，我怨，都再也无济于事。

第二天醒来，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仍然做我的贵妃。对于柔儿，我除了曾经的情义，还莫名的怀了一丝愧疚。可是这一切，却很快就被后宫的冰冷和无情打破了。

我有孕了。在入宫的第二年，我有了皇上的第一个孩子。

我慌张，恐惧。我从没想过我会有孩子，因为从小我就和柔儿约定将来要做男子，对于生儿育女，我是如此陌生和不安。

皇上更加宠溺我，无论我怎样劝他雨露均沾，他却不肯去别的后宫一步。

柔儿看我的眼神更加寒冷了，这让我很无奈。无论父亲怎样逼我，我总是不愿与她为敌，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着平和的关系。直到那一天，西宫的谨贵人亲手给我熬制了一碗安胎养身的汤药。

我放心的喝了下去，因为我知道凭她的身份和胆量，还做不出对我不利的事情。可是我错了，我小看了这后宫的风雨，小看了女人因爱生恨，因妒而怨的力量。

半夜我腹痛如绞，在床上翻滚呻吟。

“风儿？风儿你怎么了？”

皇上惊慌失措的抱住我，看着蜿蜒的血迹沿着我雪白的大腿汩汩流下，很快染红了满床满榻。

“御医！快传御医！”

剧痛之中，我透过迷蒙的双眼看见皇上苍白的脸和因为过度担忧而狰狞起来的神情。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那般软弱，那般惶遽。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断地痛吟：“我要死了……皇上，我好痛……我要死了……”

“不会不会！风儿你不会有事的！有朕在，你不会有事的！”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强自镇定的眼神安慰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为了这个男人，也许，痛也值得。

孩子终于没有保住。五个月的胎儿，一个已经成形了的，会动了的男孩子，就这样生生的从我的腹中流掉了。

这件事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皇上暴怒，严令彻查此时。事情最后落到西宫的谨贵人头上，被皇上打入了冷宫，而谨贵人的娘家也在此次事件中覆灭了。可是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我冰凉地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之久，元气大伤，太医说以后很难再有孕了。

皇上脸色难看得紧。

我心里发颤。如果以后没有子嗣，我在这后宫之中如何立足？虽然皇上仍然对我疼爱的很，但我知道，男人的情爱是靠不住的，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再度站起来，还要在这后宫站得稳稳的。

我变了，在这如同坟冢一般孤寂阴森的后宫中变得更加狠情冷硬。从此，我靠着皇上对我的宠爱，在这后宫中逐渐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和地位。而皇后，我也学会了用虚伪的柔情和假意的温柔安抚她，笼络她。

我的孩子，怎样失去的，我要怎样的讨回来。即使那个人是柔儿，我也不能手软。因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我的柔儿和我自己，都早已死去了。

我渐渐凌驾于皇后之上，成为这个后宫中真正实权最重的双儿。两年之后，经过悉心调养和已经升为太师的父亲从民间寻来的秘方，我再次成功的有孕了。

皇上大喜，这次更加小心翼翼，在周围为我安排了众多信任的心腹，无时无刻不警戒着那些看不见的双手。

为了顺利生产，我在三个月的时候就避到了皇家别宫，在风景秀丽的华清宫待产。可是大概是因为上次落胎留下的病根，这个孩子好似要把那个为曾谋面的兄长的份一起加上似的，折磨得我死去活来。有时我想，也许这个孩子恨我，也许他知道我不是真心想要他，我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择手段的得到了他。

为了安胎，我在华清宫的龙床上躺了整整半年之久。可即使这样，我仍是监控着皇宫里发生的一切，并让父亲和手下作出了一系列的防御措施。

大概因为怀孕期间耗费了大量精力和元气，孩子还是早产了二十多天。我在床上挣扎了三天三夜，几乎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那一刻，我真的有一刹那在心里怨恨这个孩子。

为什么这么折磨我？

“娘娘，用力！您用点力！”

接生妇和宫人的唤声在我耳边不断响起，我痛得浑身痉挛，脑中一片嗡鸣。我只有一个念头：给我一个皇子！我要一个皇子！

我从没想过做母父，可是为了在这后宫中生存，为了我的身份地位，为了蒋家的尊崇，我必须把他生下来。太医说，也许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所以，他必须是个儿子！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样生下的他。我只知道自己筋疲力尽，在阎罗王的鬼门关转了好大一圈才回来。

当奶娘抱着襁裹中的皇子给我看时，我竟然没有新作母父的欣喜与感动。我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几乎要了我命的孩子一眼，确定他是个男孩，一个皇子。

我终于安下心来。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我在后宫的地位，将固若金汤。

可是我仍然小瞧了刘家的势力。在我抱着皇子返回皇宫后不久，皇上还来不及为这个新生的孩子举行百日大典，就在太后和刘家的施压下，册立了柔儿的皇长子迦罗真明为太子。而刘丞相的义子，边关将领赫战连，因为军功卓越，回京接受皇上赏赐，封为上将军。

面对刘氏势力的再次抬头，我父亲蒋太师和为了分散刘相大权而被立为左相的皇上心腹楼竞天，都选择了沉默。番外蒋后（下）

番外蒋后（下）

皇上仍然宠爱我，自我入宫后已经整整两年未曾再踏进皇后的寝宫。但朝堂上的矛盾越发激烈，婉转而深厚的影响着后宫。终于因为刘相和赫战连的势力，皇上不得不妥协，再次踏入那冰凉已久的陌生宫殿——凤栖宫。

皇上和皇后的和好，给朝廷带来了一个新的局面。而落入下方的蒋氏一族，也必然影响到我在后宫的地位。为此，我不得不把刚满周岁的儿子送到皇太后的身边，让他和太子一起接受太后的抚养。

“子风哥哥。”

陌生而又熟悉的称呼。我看着那娇小动人的美人唇边绽放的笑容，知道她现在是如何的春风得意。

“子风哥哥，皇上最近好久没去看过你呢。”

“嗯。”我淡淡一笑。无论与玉柔处在何等剑拔弩张的境地，无论她曾经天真纯洁的双眸蒙上怎样功利的色彩，我却总是硬不起心肠，似乎在我面前的，仍是那个爱恋多年的轻声耳语，笑意连连的柔儿。

“子风哥哥，你真把皇上放在心上了么？”刘皇后看着我清淡的笑容，忽然轻轻的问。

我仍是淡淡的：“皇上是我的夫君，是大齐国的天，不仅是我，这天下臣民，谁不把陛下放在心上呢。”

皇后怔愣了一瞬，突然轻笑道：“以前从未想过，我会有和子风哥哥同侍一夫的一天。”

话语里浅浅的寂寞和无尽的悲哀，让我们沉默。

“柔儿……”我忍不住轻唤一声，却还是住了嘴。

皇上不会放过刘家的，尊崇越高，跌得越深。

我终于还是没有提醒她。因为我们的命，早已不是我们自己做主。

柔儿因为我这一声轻唤，眼里忽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彩。虽然只有一刹那，但那光芒却足以照亮我的心。

心中一颤，避开了她的目光，无视她渐渐暗淡下去的神色。

过去已经过去，我们都再也无法回头。

终于，朝堂中的斗争尘埃落定。刘家大势已去，赫战连也远走边关。三年的忍辱负重和精心筹划获得了回报，我却无法开心。

“贵妃娘娘，皇后要见您。”

我来到那座华丽的凤栖宫，寝宫内空无一人。从未闻过的淡淡清香环绕在身边，我忽然身子一软，歪倒在凤榻上。

柔儿穿着当年我最喜欢的素梨衫，发上别着我当年送她的紫金簪，脂粉未施，轻装素裹，干干净净的走进来。

来到榻边，她的手缓缓抚上我的额，我的颊，我的颈，我的胸……

“子风哥哥，这些年来，柔儿好想你呢……”

她轻轻的笑，眼里蕴着盈盈的光波。

“皇上很快就会下旨，我马上就不是皇后了。”

我轻轻一颤。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到了。

她感觉到我的颤抖，轻轻依偎在我身边，“子风哥哥，别担心，柔儿已经长大了。柔儿不会怕，什么也不会怕了。”她摸摸我的脸，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襟，温柔地笑道：“子风哥哥，你本来就是我的，我也本来也是你的。可是他抢走了你，也不放过我。子风哥哥，柔儿已经不是皇后了，现在，让柔儿做一次子风哥哥的女人吧。”

我大惊，不敢致信地望着她。

柔儿轻轻的，愉悦的，像小时候做了得意的事那般，趴在我的耳边悄悄地道：“你服的禁药，我让人偷偷换了。呵呵……子风哥哥，你现在是个男人了，抱我吧……”

我忽然感觉浑身燥热。那淡淡的清香和柔儿的抚摸，唤起了我久违的男性感觉。我口干舌燥地望着她，在欲望和理智间挣扎。

柔儿推倒了香炉，褪下了自己的衣衫。那洁白的，夺目的胴体就这样展现在我面前。

我的柔儿。我守护爱恋了十六年的柔儿，就这样再次在我的面前出现。

理智的高墙终于在我面前倒塌了。恍惚的激情中，我似乎看见炎儿稚嫩苍白的童颜在面前一闪而过。可是我都顾不得了。

我和柔儿赤裸裸的纠缠在一起，抵死缠绵。柔儿的手紧紧攀着我的肩背，那么用力，又那么悲哀，好似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无法抓住。

我们曾经的幸福，我们曾经的爱恋，都如同这悲哀的绝望一般，昙花一现，逝而不回。

最终，刘家被抄，皇后被打入冷宫。而真明，在朝臣和太后的保举中，保住了太子之位。只是炎儿，太后却始终不肯放回我身边抚养。

我不知道那一夜的事情有没有人知道，也不知道皇上是否知晓，只是不久之后，我听说凤栖宫伺候的奴才们全部换人了。

八个月后，柔儿在冷宫中难产而亡，留下一个娇小孱弱的女婴，即皇上唯一的公主，德馨。

我苦笑。柔儿，你最终还是算计了我。疑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不会停止生长。无论德馨是谁的孩子，我都不可能不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抚养。而有她在，我又怎能对你另外一个孩子无情？何况，我终究是亏欠了你……

“父后？父后？”

轻轻的呼唤唤回我的神志。我望着面前这个清雅俊秀的少年。明明有着十八岁的面容，却又有着三十岁的沉稳。为了炎儿，他来我这里婉转的求过三次。

这个孩子，对炎儿究竟抱着何种情感呢？我用了十几年，才最终从当初的恨怨和无奈中解脱出来，而他呢？他的眼里没有爱意，只有坚定，无尽的坚定……

炎儿一直在太后那里抚养。为了不让太后起疑，我不得不对这个儿子一直若即若离，甚至为了分薄赫战连的势力，在他还未满十四岁的时候亲自将他送上战场。

我知道我对这个儿子无情，可是为了保全他，保全蒋家，保全我自己，我没有办法。

楼清羽，无论如何，你是炎儿看上的第一个人。不论你对他抱着怎样的情感，我都要赌赌看。我不能给炎儿的，希望你能弥补。

干涸的沙漠，也有出现绿洲的一天。

去战场吧。楼清羽，让我看看你帮助炎儿的决心！让我看看，你能在他身边，站多久！战场34

清晨府里最早的一声鸡鸣传来，在床上沉睡的迦罗炎夜慢慢醒来，迷茫地眨了眨眼，知道已经天亮了，该起床练兵了。可是不知为何，身上乏的厉害。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腰，又想揉揉自己的腿，但只轻轻一抬，便觉得那地方动起来十分困难，并且股间的秘处还有些些的疼痛，从那个入口一直蔓延至身体内处。

熟悉的痛感让迦罗炎夜想起昨晚的事，他一跃翻身坐起，却觉身体僵硬得厉害。

如果说刚才初醒时他还在怀疑自己昨夜与楼清羽的几番云雨是在做梦，那此时看见床上狼狈的痕迹，却毫不疑问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迦罗炎夜找到自己的衣衫，发现身上已经清理干净，后穴的微湿说明已经上过药。他摇摇晃晃的起身穿好衣物，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后院里，那人正和沈秀清站在马棚前说话。初升的太阳薄薄一层金晕笼罩在他身上，伴着清雅温文的笑容，感觉与边境的荒野和冰凉格格不入。

“殿下。”沈秀清看见他连忙行礼，道：“属下正和王、呃……正和楼副将讨论边关的战况。陈将军刚才让属下转告，他先回大营去了。您今天也回去吗？”

“回去。”迦罗炎夜瞥了楼清羽一眼，淡淡的道。

沈秀清识趣地道：“属下这就去通知他们。”说着退下了。

迦罗炎夜看着楼清羽给狮子骢喂马，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楼清羽想了想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迦罗炎夜提高声音。

楼清羽道：“我是很想来帮你，可我没想到皇上会真的派我来？”

“父皇派你来的？”

“……也许是皇后也说不定。”楼清羽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请父亲和皇后帮你解除边关的绊脚石，并未想到皇上会让我随军。”

迦罗炎夜微微一愣：“你在京城帮我奔走了？”

“我也并非全是为了你……”楼清羽有些窘迫地转过头，“边关这么多百姓在等着返回家园，将士们也在期待早日打完胜仗。拖得一日，苦的还是老百姓。”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

楼清羽忽然想到：“你刚才说要回大营？”

“嗯。”

楼清羽皱眉。驻扎在卢州城外的大营就在两里之外，沿着峡谷向前不到百里，就是被西岚人占据的兰朔。现在卢州城里挤满了从兰朔逃难而来的百姓，幸亏有迦罗炎夜的大军压镇，不然百姓更加惶恐。

楼清羽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你打算近日突袭兰朔？”

迦罗炎夜吃了一惊，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沉声道：“谁说的。”

楼清羽道：“没有人说，只是我的猜测。昨晚在席上听说你打算在七日内攻打兰朔，怕是掩人耳目的吧。”

迦罗炎夜眯着眼，双眸锐利如剑，直直盯着楼清羽。

楼清羽叹口气，道：“你不要怀疑。你安排的这么周密，身边亲信不会出卖你。”

迦罗炎夜也知道陈竟等人决不会背叛他，沉默片刻，道：“快的话，今夜行动。”

楼清羽微微一惊，脱口道：“这么快？早知道昨夜不该碰你。”

“闭嘴！你胡说什么！？”迦罗炎夜脸色立刻涨红，额上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呵呵……这里又没别人。”楼清羽干笑两声。

迦罗炎夜怒瞪着他。昨夜要不是多喝了两杯，他也不会晕晕乎乎的忘记今晚的大事，就那样被他拐上床了。

楼清羽也心中懊悔。可是你说一对两个多月未见的夫妻见面的第一夜能干什么？小别胜新婚，除了上床，楼清羽还真想不出别的。直到今天早上遇见沈秀清，从他的话里闲谈透露出的信息才突然猜测到迦罗炎夜可能的打算。

“你放心，本王还没那么不中用。”迦罗炎夜粗声道。虽然下体的隐隐钝痛还在提醒他昨夜的孟浪，但从小到大什么伤没受过的他根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楼清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肃颜道：“你怀疑营中有奸细？！”

迦罗炎夜顿了顿，道：“慎重一点总是好。”说着转头向院外走去，“去吃早饭吧。”

楼清羽几步跟上去，道：“我和你一起去军营。”

“不许！”迦罗炎夜几乎是下意识的道。

“我要去。”

“我说了不许！”

楼清羽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迦罗炎夜在他身后低喝：“我说了你不许去，听到没有！？”

楼清羽回头微微一笑，微薄的唇噙着清浅的笑，淡然道：“听到了，大将军。”

那笑容当真赏心悦目。可惜迦罗炎夜半疑半信，没工夫欣赏。

用过早膳收拾停当，迦罗炎夜一直没有看见楼清羽的身影，心里还在疑惑，待他骑着狮子骢来到城门前，看见楼清羽一身戎装，带着一队押粮的兵马，淡然自若地坐在北苑良驹的马背上。看见他，只淡淡地道：“走吧。”说完纵马先行，把一脸铁青的二皇子甩在身后。战后35

当天夜里，迦罗炎夜的铁骑精兵对兰朔发动了凌厉的突袭。兰朔里的西岚人大概探到大齐的新锐粮草昨日刚刚送到，也正准备养精蓄锐对卢州突袭，谁知却被抢先一步，让迦罗炎夜先下手了。

楼清羽在来边关的路上早已将这里的形势分析透彻，当迦罗炎夜在大营里看见他自己绘制的那张边关地图时，也吃了一惊。

楼清羽没有跟他解释自己是搜集了多少信息才凭着清晰的头脑和精深的绘制功力弄出这份地图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楼清羽多年的空军生涯不是白练的。不过迦罗炎夜的战术非常完美，即使是楼清羽也挑不出太大的疏漏之处。

这场突袭从凌晨四点开始（这个时候是防备最弱的时候）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午后。当战争终于结束时，兰朔已经回到了大齐的版图。

古代战场的残酷和严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楼清羽仍然觉得这种惨烈的战况是极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上一世就是因为不想太多面对残忍的战争实况才选择空军，并且他入伍和退伍的时候都是和平年代，除了演习，这种真刀真枪的厮杀不曾真正面对过。

楼清羽在后方大营负责防守，他要上战场的要求被迦罗炎夜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再谨慎地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武功半路出家，确实不到火候，若上战场近身搏斗保命有余却不足以杀敌，自己又不会内力什么的，说不定上去只是添乱。再说迦罗炎夜每一步都仔细紧密地安排好了，自己莫名插进去只怕会打乱他的部署，于是思来想去，便留在军营后方和两名副将一起负责防守。

张弓，搭箭。

一箭射穿敌人的脖颈，看着鲜血喷薄而出，敌人颓然从马上跌落。楼清羽面无表情，心里却微微动荡。

第三十三个。

这已经是他今夜杀死的第三十三个人。

他妈的！难怪警察开枪后都要接受心理辅导。不管死没死人，这种心理压力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楼清羽上辈子不是没动过狠，可是杀人，却是第一次。他必须承认，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作为一个在和平年代出生，在平等自由的环境中长大的人，这种视人如草芥的行为让他不耻。可是作为一名合格的军人，生命在手下的流失不可避免。空军中的第一堂心理辅导课，就是培养面对死亡的心理素质。

楼清羽漠然地再次张弓，搭箭，瞄准目标，射中。

他的剑法还不到家，但箭法却十分精进，感谢他上辈子还有做狙击手的潜力。这种远距离射杀，可以让他少一些恶心和厌恶的感觉。

抬头看看渐渐升起的太阳，楼清羽望着远方已经厮杀入城的大部队，忽然想到迦罗炎夜。那样强悍的人，现在一定双手鲜血无数，不知道当战争结束后，他会不会厌倦的时候。

兰朔最终攻下了。楼清羽进城的时候，道路两旁倒满了敌人和大齐士兵的尸体，后勤部队正在收拾残局，将双方尸体分别堆积，大概要在明日火化吧。

来到兰朔城的太守府衙，沈秀清正在为迦罗炎夜抱扎伤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是眼神仍然炯炯有神，锐利如锋。

迦罗炎夜对属下交待完事情，让他们去清点战场，又吩咐了一系列措施，都是夺城后的后续步骤。好不容易这些事情处理完毕，天色已近傍晚。

楼清羽看着那些将领出入，脸上都带着飞扬和喜悦的神采。他们的自信，来自于对迦罗炎夜的崇拜和信任，在他们心中，这个人不仅仅是京城的二皇子，还是他们心目中的少军神。也许，‘少’这个字很快就用不到了，在他们心中，只怕迦罗炎夜的威名，已经凌越于天威将军赫战连之上了。

“天晚了，吃点东西吧。”外面在开小型的庆功宴，楼清羽将东西端到迦罗炎夜的房间道。

迦罗炎夜有些疲倦地倒在床上，低声道：“放那吧，我累了，先歇歇。”

“好。”

楼清羽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帮他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里面白色的里衣变成暗红色，包扎好的伤口上还隐隐泛着鲜红。

楼清羽望了他的伤势半晌，帮他盖好被子，道：“你睡吧，有事我叫你。”

迦罗炎夜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说话。

暮霭沉沉，流光点点。

楼清羽在暮色中望着迦罗炎夜的睡颜。脱去外表的冷酷和凌锐，这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比自己小了多少岁（清羽忘了他现在的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可是在战场上，他却犹如修罗一般，血染飞袍。

楼清羽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两个月不见，他消瘦得多了。双颊有些凹陷，下颌也多了些青青的胡扎，身上……更多了许多伤口。

楼清羽忽然感到心疼，不同于对童的那种心疼，似乎，多了几分什么……

攻下兰朔之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后方有楼清羽和新来的后备将军的配合，加上卢州城内的官员和百姓也十分配合，迦罗炎夜的大军一鼓作气，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将西岚人彻底赶出了大齐的边境，甚至攻入西岚境内反掠夺了大面积的土地。

最后事情在西岚的投降和求和中结束。迦罗炎夜的铁骑大军终于取得了全面的胜利，其中的辛苦和艰难不足一一道也。

在边境大营两里处，寒风冷列的峡谷中，迦罗炎夜仰首闭目，静静地泡在温泉里。

楼清羽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赤着足，披着发，端着托盘在池边坐下，看了看迦罗炎夜，将脚伸进温泉里，搬过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腿上，轻轻帮他按摩头顶上的穴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迦罗炎夜仍然闭着眼，湿漉漉的黑发凌乱的散在楼清羽的腿上。楼清羽里面什么也没穿，浸了水的里衣下摆在池面上散开，白皙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舒服吗？”楼清羽忽然问道。

“……嗯。”迦罗炎夜过了半晌，才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楼清羽看看他肩上和伤口，已愈合了大半，腰腹间的伤势这两天也好了很多，不由暗赞沈秀清的药确实不错。

“过两天该回京城了，不知赶不赶得及过年。”

“你想回去过年？”迦罗炎夜睁开眼问道。

“也不是。”楼清羽微微一笑，“只是将士们该想家了。”

“看情况吧，也许赶得及。”迦罗炎夜无所谓的答。反正他这些年来都是在军中过的节，回京城反而不惯了。

“要喝一杯吗？”楼清羽想到自己端来的东西，拎起托盘上的酒壶问道。

迦罗炎夜轻轻蹙眉，道：“不喝了，有点头晕，回去吧。”

“这么快？”楼清羽惊讶，道：“沈大夫让你多泡一会儿，说这个温泉对你的伤势恢复有好处。”

“不想泡了。”迦罗炎夜觉得一阵阵头晕，越泡越浑身无力。以前他也经常受伤后到温泉疗伤，但也不知为何这次却觉得特别不舒服，感觉胸口一阵阵憋闷，喘气也压抑起来。

搭着楼清羽的手臂从温泉中迈出，谁知脚下一软，竟然差点栽倒在地。

“炎夜？！”楼清羽惊了一跳，连忙扶住他，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迦罗炎夜眼前一阵发黑，靠在他身上缓了半晌，才皱皱眉，张开眼道：“没事。大概泡太久了。”

楼清羽帮他上好药，穿好衣服，眉宇紧蹙，道：“我看你是最近失血过多，操劳过度才这样。这几天事情都安顿下来，你该好好歇歇才是。”

迦罗炎夜整理好衣服，抬头望望楼清羽，见他仍穿着半湿的里衣，面色担忧地望着他，不由心下一暖。这些时日楼清羽一直形影不离的陪伴在自己身边，不管上场作战还是商谈议事都不离左右，甚至自己身边的服侍工作也是他一手亲来。有时半夜在帐内睡去，醒来会发现自己睡在榻上，衣物都收拾妥当。有时战后议事完毕，回到营中也是他亲自为自己脱下盔甲，照顾饮食寝榻。比身边的下人仆役都还照顾得仔细周到。而他不仅时时陪伴在自己身边，自己负责的后勤工作也处理的有条不紊，沉着稳重。如果说他一天要忙碌上十个时辰，那楼清羽加上照顾他的时间，只怕一天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想到这里，迦罗炎夜心中感动，握住楼清羽的手，道：“你也辛苦了。”

楼清羽一愣，望了望他，忽然噗哧一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属下没有将军辛苦，如今万事太平，属下今晚务必要好好‘报答’大将军。”

迦罗炎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要抽回手去，却反被他紧紧握住。急报迦罗炎夜突然想到一事：“你那匹叫奥赛的马，是不是太子送给你的？”

楼清羽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僵了片刻，点了点头。

迦罗炎夜脸色一沉，冷冷地哼了一声，将手抽回，掉头就走。

“炎夜，你听我说……”

“滚开！”迦罗炎夜不知为何那一刹那突然怒火冲天，毫不客气的反手一推。

楼清羽哪能想到他会突然发火，完全没有防备，登时向后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跌进温泉里。

迦罗炎夜竟看也没看，几步绕出环绕的大石，出了温泉。

在外面守卫的陈竟听见里面的水声，看见二皇子一人出来，正要开口询问，但一看二皇子的脸色，吓得又闭上了嘴。

迦罗炎夜接过风衣披上，跨上狮子骢，一抽马鞭飞扬而去。陈竟连忙留下一队人等着楼清羽，自己带着另外一队亲卫跟了上去。

迦罗炎夜一口气冲回府衙，回到卧室，胸口仍是一团闷火，乒乒乓乓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把外面的下人都吓呆了，无人敢靠近。

迦罗炎夜发泄了一通，呆呆坐在床沿，望着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自己这通火有点莫名其妙。迦罗真明送给清羽的那匹北宛良马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清羽嫁入王府后根本没什么机会骑，这次随军而来自然骑着它来了，何必为这点小事发火？实在不像自己以往的作风。

迦罗炎夜闷闷地坐了半晌，忽然想起楼清羽还没有回来，又担心起来。似乎刚才自己那一下甩得用力，看他毫无防备的样子，不知受伤没有？

叫来下人把屋子打扫干净，迦罗炎夜又等了半晌，楼清羽还没回来。想回去看看，又拉不下面子，刚泡完温泉，身上正乏，迦罗炎夜等着等着，竟靠在床边睡着了。

楼清羽回来时正看见他那个样子。揉了揉摔肿的脚踝，楼清羽苦笑着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帮他把靴子脱了，在床上扶正，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这个家伙，最近还真是喜怒无常。

楼清羽看着他沉沉的睡颜，竟然连自己回来也不知道。想他大概是大战告捷，难免被军务折腾得烦闷劳累了，发发脾气也是寻常。不过看他样子，不像有早日回京城的打算，只怕回去后烦心事更多。

楼清羽想起那日从皇后的凤鸣宫出来，正遇见回廊下的太子迦罗真明。迦罗真明还是那般温静如水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神闪了闪，最终回归宁静。

楼清羽总觉得像他那样的男子，不像是会暗中做出卑鄙事情的人。只是生在皇家，身处朝堂，很多事都难以说的清。即便他不做，他下面的人为了推他上台，也会逼他或者暗中搞些小动作。

“清羽。”

迦罗真明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出浅浅的棕色，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潺潺淙淙，温柔得可以融化。只是那汪清泉下，有淡淡的掩不住的落寞。

“太子殿下。”楼清羽恭敬地给他行了礼，才醒起自己现在是二王妃，应该按照内眷的规矩行礼才对。迟疑了一下，又要重新行过。

迦罗真明轻轻一笑，道：“不必了，还是像以前那样就好。”

楼清羽扯扯嘴角，回了一个清淡的微笑。

像以前那样，却又怎么可能。

迦罗真明低低叹息一声：“许久未见，似乎生疏了。有时在想，那日不和你去纵马兜风就好了。”

楼清羽见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倒是微微一愣，接着笑道：“世间万事，自有定数。以前这话我是不信的，现在却深觉其理。太子殿下，许多事常人是无法推测的，多想无益。”

迦罗真明看他半晌，洒然一笑：“说的对，倒是本宫执拗了。看你似乎过得不错，本宫也就放心了。”

楼清羽见他释怀，略觉心宽，含笑问道：“听说太子殿下最近把一些保守的老臣和学子都调到下面去了？”

“是。让他们学学什么是情商。”迦罗真明也笑。让那些迂腐的书呆子们去底层当当差，体察一下民情，看看人事百态，让他们固执的脑袋在别的方面也开开窍。

楼清羽听了他的话，噗哧一笑，道：“太子果然英明，真是个不错的办法。”

两人相视一笑，心底里都有一种暖暖的东西在蔓延。也许他们以后可能会有纷争，甚至各行其道，立场对立，但在这一刻，他们是朋友。

楼清羽想到这里，忽然想到刚才炎夜突然发火，该不是在吃太子的醋吧？

看了一眼在床上沉睡的人，楼清羽又觉得不太可能。像迦罗炎夜这样倨傲城府的家伙，应该不会做那种无聊的事，怕他是为了自己和太子曾经那么接近而生气吧。可是迦罗真明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难的谈得来的朋友之一，不论以后怎样，至少目前为止自己仍然对他抱有好感，也并没有想过要刻意的疏远。

唉！真是麻烦！

楼清羽叹息一声。迦罗炎夜是他在这个世界将相伴终生的人，感情可以培养，他也慢慢喜欢上他倨傲又有些别扭的个性。尤其通过这次随军，楼清羽更是觉得他是个值得钦佩的家伙。对于男人来说，能力和实力总是让人尊敬的。

楼清羽脱了衣物，上床在迦罗炎夜身边躺下。他来军中隐瞒了身份，只有陈竟、沈秀清和刘将军等寥寥几人知晓。他被安排与迦罗炎夜住在同一个院落里，有自己的房间，不过方便时自然还是住在迦罗炎夜这里。像今夜，本来很期待的，结果却这么莫名其妙的夭折了，真是扫兴。（嘿嘿，你期待什么呢~~~）

楼清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迦罗炎夜渐渐气色好转的面颊，心里冷哼。

敢把我推下温泉，还扭伤脚，看我回头不好好‘教训’你！

迦罗炎夜在梦里皱了皱眉，挥开他的手，一撇头，面向里接着睡。

这家伙……最近也睡得太死了吧==

楼清羽无语。

第二天醒来，迦罗炎夜看见楼清羽‘重伤’的脚，心里内疚了一下，道：“昨晚是我不好……对不住了。”

不错不错。敢作敢当，有错就认。

楼清羽认为这是男人应该具有的最基本的素质。所以他笑眯眯地道：“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而已。小事小事。你不生气了？”

“嗯。”

楼清羽指着脚道：“那你今夜怎么补偿我？”

迦罗炎夜咬牙：“楼、清、羽，你不要得寸进尺！”

楼清羽委屈地望着他，眼神幽怨。

迦罗炎夜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狐狸盯上的兔子，后背的毛都竖起来了。

“你别想！”

虽然还是肯定句，可是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

楼清羽一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正要起身的迦罗炎夜拽回床边，紧紧抱住他的腰，神态暧昧地在他颈边道：“战事好不容易结束了，咱们也放松放松嘛。再说，都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憋久了对身体也不好。”一边说着，一边箍住他的腰，手在他身上点火。

迦罗炎夜就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经不住他的挑逗？这家伙以前到底有过多少经验，怎么做起这种事来这么驾轻就熟？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楼清羽堵住了嘴。

早上本来就容易情动，让楼清羽这么一煽火，迦罗炎夜本来坚定的立场渐渐动摇。再加上对昨夜的事又有点内疚，结果不知不觉又被拐上床了。==

待日上三竿，二人才从床上爬起来。好在现在战事结束，西岚国已经正式递交了投降书，大家都知道二皇子辛苦，因此没有特别的事也没人来他的院落打搅。

这几日，楼清羽和迦罗炎夜商量了一下，既然现在还没有圣旨下诏让他们回京，那就准备在这边过年吧。迦罗炎夜心情很好，对楼清羽笑道：“其实在军营里过节也有军营里的乐趣，到时候你可以看看咱们大齐男儿的豪爽，可别被他们的酒量吓到了。”

楼清羽也很期待，挑眉笑道：“我倒是怕被你的酒量吓到。”

迦罗炎夜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酒量不好，正要反口相讥，忽然京城来了急报。

这份急报，改变了一切。大齐国的天，变了……回京37回京

那份急报传来，说皇上于半个月前的酒宴之后突然中风，瘫痪在床，太医们束手无策，恐有性命之危。

迦罗炎夜闻讯立刻带领一百近卫人马，和楼清羽日夜不停的赶回京城。

楼清羽初时还对马车反胃，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浑身的骨头架子散了似的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上下运动。一路上迦罗炎夜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脸色十分苍白。楼清羽去握他的手，冰凉凉的，没有往日的温度。

“你说，京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迦罗炎夜闭目靠在榻上，极轻地道：“不知道。”

“皇上正值壮年，应该不会有事的。”

迦罗炎夜沉默良久，才缓缓地道：“父皇近些年来，身体十分不好。”之后便不再说话。

楼清羽想起每次看见皇上的脸色，确实不像康健之人。古人的寿命本来就没有现代人长寿，中风又是极为凶险的，即使是上辈子那般先进的医疗措施也有许多人过不去这个坎，如此只能祈求皇上平安了。

马车在驿站停下。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一般都是在驿站稍作休息，吃点东西，然后继续上路，大部分时间都是宿在马车上。不过今晚夜色已深，迦罗炎夜决定在驿站休息。

陈竟等人闻言都松了口气。他们不是铁打的，这样不分昼夜的赶路就算功力再深的人也受不住。

迦罗炎夜的脸色也很难看，楼清羽也不比他好多少。不过楼清羽本身没什么武功内力，吃不消也正常，看炎夜的状态就有点担心了。

迦罗炎夜似乎没有胃口。楼清羽和陈竟等人在楼下吃了点东西，疲劳过度，胃口也不大。端了些吃的上楼，见迦罗炎夜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炎夜，起来吃点东西。”楼清羽过去唤他，可迦罗炎夜动也不动。楼清羽也累极了，不再叫他，自己洗了把脸在他身旁躺下，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第二天早上起来，按时出发，迦罗炎夜仍然没有吃东西。楼清羽有些担心，硬让他喝了半碗粥。可上了马车没多久，他竟然呕了出来。

楼清羽错愕地看着他：“怎么你也和我一样晕马车吗？”

迦罗炎夜没说话，只是白着脸擦了擦嘴角的秽物。

“以前有过吗？”楼清羽问道。

“没有。”

“要不要让马车停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迦罗炎夜皱眉向后靠在软垫上，疲惫地道：“睡一会儿就好了。让他们继续赶路。”

楼清羽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挥挥手让马车继续前行。

他们一路急奔，近一个月的路程，用了十天就赶了回去。下车的时候，楼清羽觉得双脚虚浮，踩地都不踏实。

二人没有回府，直接进了皇宫，可是却被拦在了外面。

“二殿下，太后有旨，皇上病重，没有宣诏不得入内。”大内总管刘侍人道。

迦罗炎夜的脸色不好：“让开，我要见父皇。”

“请二殿下莫要为难奴才。”刘侍人低头站在那里，宫外围了一圈羽卫军。

楼清羽上前道：“那麻烦刘侍人帮我们递牒，我们先去参见太后。”

“太后在内宫照顾皇上，传命说了，谁都不待见。”

迦罗炎夜沉声道：“那太子呢？”

刘侍人恭敬而平淡地道：“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里面侍驾。”

迦罗炎夜望了一眼那沉甸甸的宫宇，沉声道：“父后现在在何处？”

刘侍人沉默了片刻，道：“皇后殿下照顾皇上多日，身体劳累，太后让他回凤栖宫休息了。”

迦罗炎夜握紧拳头。

楼清羽心中一惊。难道蒋皇后竟被软禁了？

二人从皇宫出来，回了王府，迦罗炎夜直接叫了陈竟去书房。

楼清羽招来秋儿，询问这段时间京城里发生的事情。

皇上昏迷多日，听说前些日子醒来过，怕是有些不妙的预感，招了迦罗炎夜和另外一个封了北郡王的双儿皇子回京。可是没过两日又昏了过去，所有政事都交由太子打理，除了太子、太后和蒋皇后，别人都无法见驾。

楼清羽暗感风雨将来。皇太后一直对炎夜多有偏颇，虽然同为皇孙，但她明显看重太子。迦罗炎夜现在手执军权，更是她最大的顾忌。蒋后现在于深宫之中处境不明，皇上昏迷未醒，太子代理国事……似乎一切都向着对迦罗炎夜不利的方向走。现在他们刚刚回京，想必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北郡王的封地遥远，尚未抵达，这个节骨眼上，楼清羽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最近有没有回楼府？相爷那边怎么样？”

秋儿道：“相爷每日还是老样子，按时上朝下朝。不过听二少爷说，相爷就在皇上醒的那几天见过皇上两面，后来皇上再昏过去后，相爷每日去请安，也未曾被召见过。”

楼清羽眉头深锁。目前来看，只怕这朝廷上下，都已被太后把持住了。

屋外忽然一阵脚步凌乱，司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楼清羽问道：“怎么了？”

司锦道：“二殿下在书房晕过去了，陈将军叫我来找您。”

楼清羽连忙奔到书房，迦罗炎夜已经被放在长榻上，脸色苍白。

“怎么了？怎么回事？”楼清羽过去摸摸他的额头。

陈竟道：“殿下可能是太累了，刚对属下交待完事情，正要起身时突然晕了过去。”

楼清羽见炎夜没什么大碍，道：“多谢陈将军。你先回去吧，殿下交待了事情你就赶紧去办，这里有我。”

“是。王妃，您也注意身体。”陈竟行了礼，匆匆离开办事去了。心想这几日大家都旅途劳累，也亏得王妃一娇滴滴的双儿竟能撑到现在。

疑惑38

之后发生的事楼清羽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如果说皇上病危是天大的噩耗，那这个消息就是惊天的原子弹大爆炸，就算没把他炸得尸骨无存，至少三魂也没了七魄，浑浑噩噩的。

楼清羽住在渔乡小镇的时候，因为‘初来乍到’，又赶上这个身体娇滴滴的孱弱，所以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调理和锻炼。那时候楼清羽对这个世界充满不信任感，每日又闲得无事，整日躺在床上病怏怏的不是他的风格，于是书房里偌大的书架从头到尾让他翻了个遍。以前的楼清羽显然是个爱读书的主儿，毕竟出身名门，在那种乡下小地方仍然有一个齐全丰富的书屋。里面的东西原来的楼清羽十之八九都读过，许多地方还写着注解。不过换了这个楼清羽，还是不得不从头读了一遍，许多古文古字以及以前那位原主的笔迹他都是那时候搞清的。

因为对这个新世界的不安和不信任感，楼清羽对这幅新身体格外上心和注意，那些大夫的什么药方诊断他都要一一确认，明白的明白，不明白的也要想办法搞明白。当时他很怀疑这个身子作为一国之相的儿子被扔在那种乡下地方只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所以着实钻研过一阵医术和解毒之术，加上这幅聪明的头脑，钻研了这么久，没有大成也有小就，简单的把把脉之类的他还是能摸清一二。所以那日陈竟走后，楼清羽看着迦罗炎夜昏睡过去，想起他近些日子身子似乎有些异常，便随手搭到了他的脉上。

他不是专职大夫，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他们刚从边关回来，多事之秋不想引人注意，而且迦罗炎夜生性多疑不喜别人亲近，最信任的大夫沈秀清还在回京路上，所以楼清羽并没想到给他请个御医，只是自己把脉给他搭上了。随后的日子里楼清羽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这个做法。

怎么回事？

楼清羽侧侧头，有些疑惑地蹙起过于秀美的双眉，望了望昏睡中的迦罗炎夜。换了只手，楼清羽又试着确认了一次。

奇怪……

我的功夫果然不到家。

楼清羽好笑地撇撇嘴。

那种事怎么可能。

楼清羽用力挥去那抹疑惑，想想还是沈秀清回来帮他仔细看看吧，自己这点本事不要班门弄斧了。

司锦抱了一床棉被进来。书房里的软榻上只有一条长毯，楼清羽怕炎夜冻着，让他去取的。

“放下吧，我来。”

“是。”

楼清羽抖开被子，给迦罗炎夜盖上，忽然回头望了望司锦。

“你是双儿吧。今年多大了？”

“回王妃的话，今年十九。”

“哦。”

楼清羽现在已经能够辨别出未婚男双和女双在服饰上的区别。已婚的不用说了，男的穿男装，女的穿女装，像楼清羽这样穿着男性服装逛来走去的已婚‘双儿’基本没有。不过这也仅限于府里，迦罗炎夜并不约束他，但在一些正式常合，楼清羽就是再不甘愿也必须屈从于这个世界的规则。

未婚的双儿男双女双区别不大，统一都是双儿的服饰，不过看花色和打扮还是能辨别出来。大部分的双儿都有耳洞，但女双的要精巧美丽一些，衣装也更为艳丽。

楼清羽看着司锦一身朴素的装扮，问道：“你选的女道？”

司锦抿唇一笑，道：“王妃笑话了，奴才这么低贱的身份哪里有什么资格选，主子让我们选男道就是男道，让我们选女道就是女道了。”

楼清羽有些吃惊，随后想起这个封建社会是没有人权的，奴才就是奴才，比个物件都不如，主子让他们娶老婆就娶老婆，让他们生孩子就生孩子。再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嘛，除了不能生孩子，让他从男人变成双儿还不是得照做。

楼清羽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炎夜，眼神有些淡漠。

这个男人，野心很大！他是所有人的威胁，所以大家都想毁了他，可惜谁也做不到。

蒋皇后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他不把儿子留在皇宫，而是送去了军营，因为他知道，只要手握军权，就没人敢动他儿子一根毫毛。

可是他也算错了。他的儿子，野心比他想象的大。军权，就像把利器，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

在这个封建社会，谁不想做皇帝。做了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主子，所有人都是他的奴才。别人的生死，任意掌握在自己的手掌间……

“王妃，是不是、是不是司锦说错话了？”司锦从没见过楼清羽脸上的那种神色，怯怯而乖巧的道。

啊，想得远了。

楼清羽拉回神志，对他笑了笑：“没。”突然饶有兴趣地道：“那你想做男人还是女人？”

“啊。”司锦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慌忙道：“奴才不敢。”

楼清羽奇道：“有什么敢不敢的？”

司锦微微红了脸，咬了咬唇，低声道：“奴才是前年皇后送来给二殿下侍寝的……”看见楼清羽的脸色，连忙道：“可是二殿下从来没有碰过奴才。真的。”

司锦慌了，扑通一声跪下：“奴才错了，王妃不要生气。二殿下绝没有碰过奴才。奴才明白，在王妃有正室子嗣之前，奴才们绝不敢妄想的。王妃饶恕。王妃饶恕……”

楼清羽脑子好像轰然一下被敲了记闷棍，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向对他下跪连连叩头的司锦道：“起来，我又没怪你什么。”

司锦的额头都破了，渗出血迹。

楼清羽把他拉起来，微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真没怪你，反正是早晚的事。”

司锦真的吓坏了，王妃的脸色和语气让他有点害怕，他真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你下去吧，让秋儿给你上点药。”

秋儿正好进来，茫然地看了楼清羽和司锦一眼，然后看见司锦额上的伤，吓了一跳。

楼清羽把司锦推给他，挥挥手让他们都出去。

司锦的话提醒了他，子嗣，是他和迦罗炎夜早晚要面对的问题。

呵，现在风雨飘摇之际，我竟然还在想这个。

他妈的！我爱上他了吗？！

楼清羽看着长榻的迦罗炎夜，面孔有些扭曲。

知道他为什么用尽力量和手段也要在上面吗？因为这种不平等的地位，让他绝对绝对不可能雌伏于他的身下。

这是楼清羽最后一点坚持！

至少仅剩的这点尊严，他要在别的地方留住。

哈！

看清自己内心深处的可怜处境，楼清羽觉得可笑的厉害。

他走过去，给迦罗炎夜掖了掖被角，忽然视线在他的腹部停住。

双儿，几万个里面有一个，暗双，可以男子之身，受孕。焦灼39焦灼

楼清羽拉过迦罗炎夜的手，又把了一次脉，然后坐在那里发呆。直到天都暗了，他还是有点浑浑噩噩的。

迦罗炎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动动身子，右半边是麻的，回头一看，楼清羽把他的那半边当枕头用了。

迦罗炎夜皱皱眉，让脑子沉淀了一下，看清楚这里是书房。

对了，昨天自己好像昏过去了。

迦罗炎夜脸黑，觉得自己这次丢脸丢大了，竟在属下的面前那么直愣愣的倒下去，战场上也没遇过这事。

长榻没有卧室的床榻那么宽，两个人躺在上面楼清羽把下床的道挡得严严实实。迦罗炎夜侧头，楼清羽靠得他极近，可以感受到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脸颊。

有那么一刹那，迦罗炎夜心里充满了柔软。晨曦的阳光下那个少年的面容清雅安详，带着温暖的气息，紧紧与他拥在一起，好像大千世界只剩下他们俩。

迦罗炎夜忍不住靠过去，轻轻吻住他柔软的唇瓣。虽然眼前的人严重的表里不一，但在这个时候迦罗炎夜根本没有想到那里。

浅浅的吻渐渐变得深入，对方不知何时回应起来，舌头也搅了进来。两人唇齿纠缠了好一阵，直到彼此的呼吸都已浓重得受不了，才不得不分开。

楼清羽的手由于惯性使然，伸进了迦罗炎夜的衣襟里。火热的掌心微微薄茧，摩擦着炎夜的肌肤，带来粗糙的快感。

迦罗炎夜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能轻易挑起他的情欲。他微微动了动半麻的身体，把手伸到了楼清羽的下体，那里已经和自己一样硬了。

楼清羽知道他想做什么，要是平时，他早就精虫灌脑一骨碌把他吃了，可今天弄了一半，突然想起大事，硬生生的停了手。

迦罗炎夜有些疑惑的望着他：“不想要吗？”他早已食髓知味，迷恋上楼清羽带给他的畅快淋漓的快感。

楼清羽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难看。用手帮迦罗炎夜释放了出来，自己那里还涨得厉害，可是又不想在他面前自己解决。楼清羽一翻身坐了起来，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让他们送早膳来。”说着匆匆下地，跑了出去。

迦罗炎夜当然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刚才听他一说才感觉自己果然饿了，真要做怕还真撑不住，心里觉得楼清羽难得这么体贴。

嗯，虽然他自己也想要。

迦罗炎夜觉得这些天楼清羽有些怪。怎么说呢，好像对他特别关注，而且比以前关心的更广泛更细致了。

比如说吃饭。楼清羽会异常细心的观察他喜欢什么菜，哪个入口哪个不入口，会不会太酸了，是不是太辣了，多吃点寒凉的不可以，多碰点性热的不可以。而且还会亲自检查膳谱，每日盯着厨师做菜。在其他方面也更加细心入微，对他关怀备至。

迦罗炎夜本来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后来连陈竟等人都看出来了，他才察觉到。虽然没说什么，但迦罗炎夜对楼清羽的关心很感动，在这波涛暗涌的动荡时刻，楼清羽的温暖和体贴多少缓解了他焦灼的心态。

皇上的病情没有好转，宫里传来的消息，每况愈下了。迦罗炎夜每次听完消息都是面无表情，可是楼清羽却能感觉他心底里的悲伤。

那毕竟是他的父皇，虽然聚少离多，但他真的爱他。

迦罗炎夜的五万大军已经抵达京城，在城外驻扎。北郡王带来的一万精兵也兵列城西，与迦罗炎夜分庭而立。赫战连带着十万大军在回京路上，太子迦罗真明控制着京城一万禁军。

情况看来似乎是迦罗炎夜不利。他这边只有五万人马，但实际上原西北边关的二十万大军却对他忠心不二，虎视眈眈的矗立在他身后。如果撤销军权的诏书一下，迦罗炎夜绝不会束手待毙，而放手一搏的后果就是大齐的一场劫难。所以双方僵持着，京城此刻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皇上一直昏迷不醒，朝廷上已经乱成一团，全靠楼竞天在压着。皇太后的侄子严尚书和蒋皇后的父亲蒋太师已视同水火，丞相楼竞天中立。

楼清羽知道迦罗炎夜的准备还不充分，皇上的突然病危让一切都措手不及，事情过早的爆发了出来。现在不是炎夜想怎样，而是太后要逼他怎样。如果皇上就这么去了，太后必定会想办法除掉炎夜这颗太子的绊脚石，而迦罗炎夜又怎会任人宰割？

皇上，你快醒吧，不然天下要大乱了。

楼清羽为了避嫌，最近连楼府都不敢回去，楼竞天的立场暧昧不明，让他忐忑不安。可是更让楼清羽担心的是炎夜的身体。那渐渐明显的双脉，那渐渐明显的症状，让他怎能不忧心忡忡？上天在作弄人吗？不要在这个时候跟他开个大玩笑。离京40离京

可是一切却出乎意料快的结束了，在事情即将到达爆发的临界点前，以一种最平和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幕了。

元月十五，夜，皇上苏醒，传太子、二皇子、北郡王及丞相楼竞天等人一一入宫觐见，一夜密谈之后，一切尘埃落定。皇上于次日清晨在蒋皇后的怀中阖目而逝，太子继位，江山换代。

楼清羽在宫外等了整整一天，清晨时丧钟响起，九九归一，宣告先帝的驾崩。

先皇遗诏，太子即刻登基为帝，大赦天下。迦罗炎夜封安亲王，赐岭南遥西三省领地，先皇下葬后即刻离京，不得皇命不得回京。北郡王同样返回封地，受制与安亲王同。皇太后年迈，赐住皇陵西郊永华宫，颐养天年。

谁也没想到，这场差点动摇大齐根基的风波，就在皇上清醒后的最后一刻尘埃落定。也正如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功勋在外的军神赫战连真正效忠的，自始至终都是先皇。

楼清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有些惋惜，也许又有些庆幸。

皇上果然高瞻远瞩，想必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他虽然疼爱炎夜，却毕竟不想江山不稳。让炎夜带着自己的亲兵去封地，可谓变相的发配，既可保住太子的江山，又可给炎夜活命的机会。而将太后软禁永华宫，则是他最后留给蒋皇后的一点心意和保障。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剩下的就是萧索悲凉的静寂。楼清羽看着收拾王府的家丁穿梭来去，人人脸上有着不安和退缩。

“秋儿，遥西偏远荒僻，你若不想去，我可放你自由，赎回卖身契。若是你想回相府，大公子也不会亏待你。”楼清羽身穿素白孝服，端坐在桌前，对秋儿道。

一刻之前他刚刚下了命令，凡王府中不愿随去的下人，未买断终身的可以请辞，买断终身的可以极低的银两赎回自由。而奴籍和家养的奴才，不愿去的也可留下照顾王府。

“秋儿跟着少爷，少爷去哪里秋儿就去哪里。”秋儿坚定的道。

楼清羽笑了笑：“好。”

来到院子里，将所有人招到面前，楼清羽淡淡地道：“大家都想好了吗？想好的到司锦和秋儿这里登记，王爷给每个人选择的机会，并不勉强。愿意留下的明日随王爷启程，不愿留下的今日办好手续就可离开。”说完对司锦和秋儿吩咐了几句，自行离开了。

来到卧室，沈秀清正为迦罗炎夜把脉。

先皇驾崩，诸多琐碎事宜。先是守孝七天七夜，接着从京城一路送葬到皇陵，下葬后又至太庙祭奠，早已把人折磨去了一半。回京后太子登基，又是一通大典。皇太后心中不忿，以孝道为名让炎夜在太庙前为先皇祈福，整整跪了两天两夜。要不是楼清羽以先皇遗命下葬后即刻离京为由让蒋皇后去皇上那里讨来圣旨，只怕炎夜……

“怎么样了？”楼清羽看着自昨日从宫中送回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的炎夜，忧心如焚。

沈秀清沉吟片刻，蹙眉道：“殿下积郁在心，本哽气难平，这几日又劳累过度，休养失调，至血脉不畅……胎气不稳。”

楼清羽喃喃道：“他果然……”

沈秀清点了点头。他回京后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迦罗炎夜和楼清羽，昨日被急召入府，诊断出二皇子的脉象，着实吓了一跳。那喜脉已近五个月，推算回去竟是二皇子领兵出征之前就有的了。

沈秀清当时下巴颏都快惊掉了。一来震惊于二皇子男子之身竟有喜脉，二来震惊于……这个楼清羽果然不可小觑啊。==

“我们明日必须启程离京了，秀清，王爷的身子可撑得住？”因为封了亲王，楼清羽对炎夜的称呼也变了。每一句王爷，都在提醒他他们的身份已经不同了，从此皇城再无九五至尊的庇佑，只剩下兄弟之间的猜忌和疏远。

“不能再缓两天吗？二皇……安亲王已露落胎之相，遥西路途遥远，旅途艰辛，我怕……”

楼清羽苦笑：“如今的情势，容得我们缓么？晚走一步不定再有什么变数。”

沈秀清叹息一声：“也是。如今京城尚不安稳，早走早好。只是……”回头看看迦罗炎夜锦被掩盖下的腹部，“这件事，王爷是怎么想的？说句冒昧的话，孩子……真要留下吗？”

楼清羽微微一颤，凝目淡道：“王爷还不知道此事，孩子要不要，由他决定吧。”

沈秀清惊诧道：“王爷还不知道？”随即想到一般男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孕在身的，不怀疑也不奇怪。虽然近五个月的身孕，但迦罗炎夜身材修长，腹部结实，孩子并不怎么显形，何况这些日子如此混乱紧张，想必也疏忽了自己的身体。

迦罗炎夜缓缓醒来，只觉全身沉重，酸软不堪。慢慢抬头，看见楼清羽正坐在床边，双目望着他的腹部发呆，神色有一丝哀戚和茫然。

“清羽。”轻唤出声，才发觉声音暗哑无力。

“你醒了。”楼清羽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迦罗炎夜迟缓地坐起身来，只觉腰腹酸胀，小腹隐隐坠痛，全身挪一挪的力气都没有。

“还好。”

楼清羽端过一旁小炉上温的药，道：“喝药吧。”

“什么药？”迦罗炎夜一边问，一边把药喝了。

楼清羽从他手上接回药碗，道：“保胎药。”

迦罗炎夜一愣，又问一遍：“什么药？”

楼清羽静静望着他，重复一遍：“保胎药。”

迦罗炎夜皱眉：“胡说什么，不要开玩笑。”心里却忍不住惶惑。

楼清羽似乎叹息了一声，又似乎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只是拉住炎夜的手，伸入被中，按在那已经隐隐厚实鼓胀起来的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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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亲王的马车逐渐驶离京城，蜿蜒的车队和整齐的护卫队伴随着骨碌碌的车轴和清脆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皇城之外。

迦罗真明站在城楼上，看着安亲王的车队消失在眼前。

北郡王站在他身后，冷道：“皇兄，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是放虎归山，终有一日要后悔的。”

迦罗真明淡淡地道：“这是父皇遗诏，皇弟不要再多言。”

北郡王还要说话，一个娇小的身影奔上城楼。

“皇兄，我不要二皇兄走！我不要二皇兄走！”迦罗德馨红着眼眶冲过来，冲着迦罗真明叫道。

迦罗真明温言道：“德馨，不要胡闹，快回去。”

“是你赶二皇兄走的对不对？！”

迦罗真明脸色一变，尚未答话，北郡王上前一步喝道：“德馨，你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敢这样和皇上说话！”

迦罗德馨瞪着他：“父皇不是同样下了诏书让你回自己的封地吗？为何二皇兄走了你还不走？！”

“我明天也要回去了，你何必着急。你眼中只有你二皇兄，却忘记了谁才是你的亲兄长，谁才是大齐国的君主。”北郡王冷笑。

迦罗真明淡淡地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德馨，你二皇兄总是会回来的。”

德馨听见皇上的语气，看见皇上的神情，嘴边的话不由咽了回去，心底里打了个颤，浮起一层模糊的不安。怔愣的看着皇上，不再言语。

北郡王拉住她的手，道：“德馨，我们退下吧。”

下楼之前，迦罗德馨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迦罗真明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城楼前，寒风吹鼓起宽大的龙袍，更衬着他秀美的身姿如谪仙临世，飘然欲飞。

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二皇嫂曾经吟过的一首诗：“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十四岁的迦罗德馨，好像一瞬间了悟了些什么。滑倒41滑倒

“殿下，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进入德徽府了。”陈竟来到马车前恭敬的请示。

此时已经离开京城半个多月，迦罗炎夜的人马一路缓行渐进，过了德徽府就将进入遥西的领地。

马车里传来安王妃的声音：“知道了，大家继续前行。若德州府尹出来迎接，像往常那样即可。”

“是。”陈竟领命下去，不由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车门。王爷一直身体不适，从出了京城之后就没怎么露过面，即使到了诸城郡，郡府诸官出来相迎也闭而不见。沈大夫一直随行再侧，王妃眉宇间清淡如初，只是似乎隐隐泛着一丝空乏和忧虑。

“炎夜，就要到德州了。”

“……嗯。”过了许久，那斜卧在软榻上的人才极轻的应了一声。

车里的气息令人窒息的沉闷。楼清羽望着那面无表情、憔悴苍白的面容半晌，才开口道：“可要让他们准备什么？”

迦罗炎夜极缓的睁开眼，眸中闪着莫名的光芒：“准备什么。皇上有旨，让我们不得耽误，三十天内必须到遥西属地报到，难道还有闲工夫和那些地方官吏勾搭拉拢吗。再说，”他慢慢沉下视线，黝黑的眸子落在自己腹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人。”

楼清羽在长袖下握紧双拳，语气却十分平缓：“我已让秀清配好了药，等我们到了遥西属地，留或不留，你做主。”

迦罗炎夜抬头，见楼清羽面色如常，似乎刚才说的话再正常不过。迦罗炎夜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假寐起来，不再说话。

马车进了德州府，对那些官吏视而不见，也不去官方接待的府园，只先遣派了人去包下了城里最大的客栈。

马车直接驶进后院，迦罗炎夜和楼清羽先后下了车，进了上房。迦罗炎夜眉色疲惫，在床边坐下，道：“身上乏了，让他们备水，我要沐浴。”

楼清羽顿了顿，道：“好，我去安排。”

迦罗炎夜外表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春寒露重，身着又厚，看不出什么。可是脱去衣衫，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便一览无遗。

楼清羽不由直直望着那里，直到迦罗炎夜抬头看着他。楼清羽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碰，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在其中。

楼清羽避转开了视线。迦罗炎夜目光里的冷锐和漠然，让他觉得，这个孩子好像是他给他的罪。

门外都是侍卫，将上房守护的滴水不落。屋里只有清羽和炎夜两个人。自从知道那件事后，迦罗炎夜再不让任何人伺候，一切都由楼清羽来。

迦罗炎夜泡进浴桶里，温热的浴水将他包围，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疲惫。

水的浮力减轻了身上的沉重，小腹忽然蠕动了一下，猛地胀开，肚皮凸了起来，然后又慢慢收了回去。

迦罗炎夜不由将手放进水里，按在腹上。他知道那是孩子在里面动作，似乎微微挪了个身。

这种感觉很奇妙。迦罗炎夜有些出神。这个孩子很少动，沈秀清说胎儿在四个月时就会有胎动了，可他当时却完全没有感受到，直到最近才有了些微的动作。而且除了严重的嗜睡、疲惫和微微的恶心之外，他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妊娠症状。

迦罗炎夜的心情很矛盾。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暗双体质，此事如果让别人知道将会动摇他的根基，何况现在这个时候更是雪上加霜。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可是皇命在身，他已被逐离京城，必须在一个月内到达自己的封地。孩子已经五个多月，如果强行落胎再加上一路奔波露宿，只怕自己性命堪忧，因此不得已听从了沈秀清的意见，尽快赶回封地，安顿下来后再想办法处置这个孩子。可是那时胎儿更大，只怕更加难以落下了。

难道真的要生下来？

迦罗炎夜想起刚才楼清羽望着自己小腹时那复杂莫名的神色。他想要这个孩子，他知道。记得新婚不久他们就曾说起过这个话题，当时楼清羽虽然没有表示，可是他知道他是想要属于自己的子嗣的，只是这个权力被他剥夺了。可是此时此刻谁又能想到，为他孕育子嗣的人竟然是自己。

迦罗炎夜心中烦乱，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可是由于用力过猛，眼前竟一阵发黑。

“小心！”幸亏楼清羽一直在旁留意着他，连忙上前将他扶住。“怎么样？哪里难受？”

“我没事。”迦罗炎夜有些粗鲁的推开他。他现在不想看见他，可是偏偏又离不了他。

迦罗炎夜抬腿要迈出浴桶，楼清羽扶着他道：“地上水滑，我扶你。”

迦罗炎夜闻言联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更是恼怒，莫名火起，甩开他的手道：“走开！我自己能行。”

话刚说完，好像要应验他的逞强，迦罗炎夜突然脚下一滑，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炎夜？！”楼清羽大惊，连忙扑了过去。

迦罗炎夜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护着腹部，脸色也是惨白。

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手不像往日那样灵活，自父皇过世后又一直身体欠佳，竟然一时脚下发虚滑倒了。在倒下那一刻，他下意识的捂住腹部，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竟只想着一定要护好它。

“炎夜？炎夜你怎么样？”楼清羽见他一直不说话，紧张地追问。

迦罗炎夜强自镇定下来，刚才的意外竟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脏怦怦直跳。他镇静了一下，淡道：“我没事。”说着撑着楼清羽的手臂，慢慢站起身来。可是刚刚披上外衣，腹中突然一阵紧烈的收缩，爆起尖锐的痛。

“啊——”迦罗炎夜猝不及防，低叫了一声，弯下腰去。然后，他感觉到粘滑的液体伴着淡淡的腥檀味，在他的双腿间蔓延。故事一42故事

沈秀清坐在床边，搭着迦罗炎夜的脉，一声不吭。

楼清羽心急如焚，压抑着低问了一句：“怎么样？”

沈秀清迟疑片刻，没有回答他的话，看向迦罗炎夜问道：“王爷现在觉得怎么样？是否仍然腹痛？”

迦罗炎夜向里微侧着头，看不见神情，但是半边脸颊很是苍白。

“嗯。”他过了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沈秀清面色凝重。刚才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好不容易才把血止住了，可是……

楼清羽轻声问：“孩子……”

沈秀清低声道：“王爷必须安心休养，不然随时会有小产的可能。”

楼清羽望向迦罗炎夜，炎夜慢慢回过头来，却没有看向他。

“若是小产，会怎么样？”

沈秀清微微一抖，看见楼清羽虽然面无表情，却在听到那句话时刹那间苍白得彻底了。

“怕会折损王爷贵体。”

“哦。”迦罗炎夜淡淡应了一声，半垂的视线不知望向何处。“那如果生下来呢？”

沈秀清顿了顿，低声道：“王爷有孕之后一直不曾好生休养，胎儿根基不稳。之后王爷又颠簸劳累，身体欠佳，加之这次大动胎气，只怕孩子已体质受损，生下来……也会比寻常孩儿孱弱。”

这已经是他很婉转的话了。说实话，这孩子能活到现在已是命大。迦罗炎夜在受孕初期奔波沙场，本就未曾固好胎息，接着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先皇驾崩更是给了他极大的打击。再到太庙罚跪，被贬出京……

沈秀清没有把握，而且二皇子的心思也揣测不明，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暗双生子本就艰难，何况若此事泄漏出去，只怕安亲王的身份和地位都难以保全，就算皇上手软，朝里也自有人不会放过他。

沈秀清看向楼清羽，不知他是什么想法，却见楼清羽神色极淡，冷硬地吐出两个字：“打掉。”

“什么？”沈秀清吃惊的张开嘴。

楼清羽道：“打掉。”过了片刻又道：“现在还来得及。”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屋里的气氛沉闷的吓人。

沈秀清结结巴巴地道：“王爷现在气血两亏，实在不宜落胎，若是强行……不仅危险，怕还会落下病根。这个、那个……属下还要给王爷熬药，先告退了。”

沈秀清不敢久留，慌慌张张的退下了。

不知道楼清羽和迦罗炎夜是怎样商量的，第二天大队人马竟然照常上路了。

沈秀清拧着眉坐在马车里，身前放着一小小药炉，上面正在煎着药。安亲王躺在华丽厚软的锦榻上，闭目沉睡，楼清羽坐在一旁静静地看护他。

沈秀清见安亲王睡得深沉，忍不住道：“王妃，您也歇歇吧，这些天熬得消瘦了。”

楼清羽微微一笑：“秀清，不是说了没有外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么。王妃王妃的，我不都知道自己是谁了。”

沈秀清脱口道：“王妃这么大的殊荣，你以为是个人就能称呼的。”

楼清羽伸手拂了拂肩头垂落的发丝，淡淡一笑。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满头青丝。女双出嫁后就要像妇人一般束发，不再行冠礼，因而头发也是不能剪的了。

“最多还有半个月的路程就进入遥西了，不知那里是什么样子。”

沈秀清道：“遥西虽然地境偏远，但幅员辽阔，民风淳朴，也是一个好去处。”

楼清羽笑道：“委屈风流好动的沈大人随我们来这样偏远的地方。”

沈秀清笑道：“哪的话。这些年来跟着王爷东奔西走，哪里没去过。”

这沈秀清乃是医学世家出身，其父曾是皇宫里最炙手可热的太医之首，医术高明，无奈生性耿直不懂进退。先皇一名后妃生了病，其他御医都说是寒症，唯其父说是中了热毒，力排众议以热毒之法救之，竟不治而亡了。一道懿旨下来几乎满门抄斩，不知怎么遇到当时年少的迦罗炎夜，将他一家救了出来。从此沈秀清专心医术，一身本事只对安亲王效命。

这事前些日子无事，马车里沈秀清曾将这件事跟楼清羽说过，只是遇到迦罗炎夜那段有些含糊其辞。楼清羽也不喜刨人隐私，没有深问，不过从他的只言片语知道迦罗炎夜的许多心腹都受过他的大恩，不由感慨这冰冷冷的人收买人心的手段竟是从小就拿手。

楼清羽与他随意聊了两句，忽然道：“秀清，你的医术十分高明，老实告诉我，这个孩子平安出世的机会大吗？”

沈秀清没想到他的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么敏感的问题上，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楼清羽望着迦罗炎夜苍白的脸，似喃喃自语地道：“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又不能打掉……果然是我的错吗？”

沈秀清忍不住问：“你有什么错？”

楼清羽发了一会儿呆，道：“秀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沈秀清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好。”

楼清羽静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从前有一对夫妻，他们很有学问，心地也十分善良，可是结婚十几年一直没有孩子。大夫检查后才发现，那个丈夫因为工作原因，接触了太多射线，破坏了体内机能，不能生育了。可是他和妻子都十分想要一个孩子，于是他就去了精子银行……就是找了另外一个男人，让他的妻子怀孕，生下了一个男孩。”

“啊。”沈秀清轻呼了一声。

楼清羽继续道：“那个孩子十分可爱，夫妻二人都很喜欢他。可是随着年龄渐长，丈夫看着孩子与自己越来越不相像，越来越像一个外人，心里渐渐不舒服起来。可是孩子是他强求来的，他无权指责妻子，只是心中的郁闷无处发泄，脾气渐渐变坏了。然后他在外面又遇到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他的学生，青出于蓝胜于蓝，在专业领域比他还要优秀。他和那个女人相爱了，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个女人竟然利用先进的技术，想办法有了他真正的孩子。”

“啊。”沈秀清忍不住再次轻呼了一声。这个故事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匪夷所思。

“然后呢？”他忍不住催促道。故事二

43故事

“啊。”沈秀清忍不住再次轻呼了一声。这个故事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匪夷所思。

“然后呢？”他忍不住催促道。

借腹产子这样的事情他以前也曾听说过，楼清羽虽然说的一些词汇他不是很明白，却能猜测到大概的意思。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工作会让一个男人不能生育，随后又能治好，也不知道哪个地方的方言会把成亲叫做结婚，还有什么射线之类的，不过居然有女人能在一些地方比男人还出色，却是很少有的，可见那个女人一定有些本事。

楼清羽的神情有些遥远，似乎听到了沈秀清的话，又似乎没有听到。他垂着头，一时没有说话。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对不起，明华。我实在不能忍受……”

“可是孩子当初是你想要的！是你同意的！是你让我生的！！！”

“可是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明华……我看见他就受不了……”

“你受不了！？那我呢？我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付梅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我真正的骨肉，我真正想要的孩子……”

“肖正你混蛋！你混蛋！！！”

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父亲的愧疚和痛苦，好像一幕遥远的电影，在脑海中晦涩缓慢的流放。

我不是你们真正想要的孩子吗？那为什么当初要生下我？既然生下了我，又为什么要后悔？

原来我的到来让你如此痛苦。爸爸，为什么你后悔了？为什么你后悔了？

难道，是我的错吗？

四岁的小男孩默默地站在门后面。幼小的他被父母之间如此激烈的争吵吓坏了，透过昏暗的灯光，穿过门缝，他看见了那狰狞可怕的一幕。从前温柔慈爱的父母形象，在那一刻，扭曲了。

许多年以后，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创造一个生命的时候能那么不负责任？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自己创造的生命居然会后悔……

“清羽？”

楼清羽深呼口气，从久远如梦的回忆中清醒过来。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那个女人为丈夫生下了一个男孩。丈夫很高兴，他想和妻子分开，再娶这个女人，可是妻子开始不同意，他们纠缠了一两年，妻子最后终于同意了，谁知就在那个时候，那个女人竟然因为意外身亡了。”楼清羽垂下长长的眼睫，声音清远模糊，“丈夫很伤心，只好一个人抚养自己的孩子。过了几年，经过重重磨难，他的妻子带着原来的孩子又回到了他身边，两个人重新开始。没想到经过这么多事情，两个人的感情竟然越发好了起来。丈夫对原来那个孩子不再那么隔合，妻子也接受了丈夫另外一个孩子。可是他们幸福了，却忘记了他们在原来那个孩子心中种下了什么样的伤痕。那是一种永远无法忘记的痛，即使过去再多年，幼年的种子种植在心中，对那个孩子的伤害永远不会消失。”

楼清羽停了下来。沈秀清有些莫名地问：“然后呢？”

“然后？”楼清羽轻轻一笑：“然后就完了。”

“这样就完了？”沈秀清不可思议地道：“那那个孩子呢？那对夫妻呢？后来怎么样了？没有结局吗？”

“结局啊……”楼清羽侧头想了想，拂了拂垂在腮边的发丝，轻抿唇角，淡笑道：“后来那对夫妻就和他们的两个儿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呗。”

沈秀清露出一个明显你耍我的表情。显然他搞不懂楼清羽跟他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没来得及问，因为迦罗炎夜醒了。

楼清羽帮他垫了垫身下的软枕，问道：“觉得怎么样？”

迦罗炎夜微微拧眉。他腰酸背痛，腹部滞胀，又一直卧在颠簸的马车中，委实不太舒服。可是他从军多年，隐忍惯了，极挨得了辛苦和疼痛，因此只是淡淡蹙了下眉，道：“还可以。”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人，问道：“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王妃给属下讲故事呢。”

“哦？什么故事？”

沈秀清摸摸头，含糊道：“属下也没听明白。”

楼清羽淡淡岔开话题：“秀清，给王爷看看脉。药我来煎。”

“是。”沈秀清挪到迦罗炎夜身边帮他切诊。

迦罗炎夜的视线落到楼清羽身后，眼神深幽，看不出任何思绪。但在他回身的时候，却又淡淡撇了开去。

迦罗炎夜的情况很不好。自从那次滑到之后，下体一直断断续续的有些落红，赶路又十分辛苦，胎儿被沈秀清用药保着，却一直不稳定，若不是迦罗炎夜的身体素质十分好，只怕撑不住。

沈秀清这一路上真是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一辈子的脑汁都用在这里了。亏得他年纪虽轻，医术却非常精湛，竟真的将孩子保到了遥西属地。遥西44遥西

“这里就是遥西了啊。”楼清羽趁着迦逻炎夜沉睡的时候，出来透透气。骑在奥赛背上，望着眼前风貌迥异的异地风情，不由心情好了许多。

遥西虽然偏远，但土地辽阔，许多少数民族混居，气候也很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荒芜。只是遥西山广人稀，民族又多，难于管理，农业发展也比较落后。

“王妃殿下，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遥远首府——裕阳。”

“好。”楼清羽两个多月来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欣喜地笑容。也许来到这里，并没有那么糟糕。先皇毕竟给他最疼爱的儿子留下了一个安身之地。

楼清羽这些天来一直伴他左右，迦罗炎夜似乎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时候，醒来时眼中总是闪着锋利的光芒，疏离而冷漠，让人难以接受。不过还好，一路上迦罗炎夜沉睡的时间比较多。一来他有孕在身，难免嗜睡。再来又动过胎气，身体损耗大，马车颠簸，沈秀清怕他撑不住，在药里下了安神的草药。

回到马车里，在迦罗炎夜身旁坐下，细细看他，发觉他憔悴许多。迦罗炎夜原本便刀削般俊秀的面颊越发尖削，面色有些苍白，下颌光洁。

大概是有孕的关系，迦罗炎夜这些日子发须生长极为缓慢，皮肤也比以前滑腻细致，楼清羽猜测大概是他体内的雌雄激素分泌失调的缘故。迦罗炎夜似乎也发觉到这些，因而心情越加起伏不定，喜怒无常。

迦罗炎夜是在傍晚时被楼清羽唤醒的，当时马车已经停在了裕阳王府面前。

二人从马车里出来，面前是一座有些颓落的老旧王府，和京城的安亲王府无法相提并论。自从上届遥西亲王去世后，这里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主人了。虽然派了人提前来修整，可是时间有限，只能大致修葺的整齐些，若要重新翻建，还需要时间。

迦罗炎夜看着眼前斑旧朴素的王府，庞大的院落一砖一瓦都用得是最好的石料和木材，可毕竟时代久远，斑落驳旧的墙壁和石板，仍然昭昭显示着与繁华富丽相反的落寞。

迦罗炎夜只淡淡看着，面无表情。陈竟却暗中攥紧了拳头，为王爷心生不忿。

楼清羽扶住炎夜，温声道：“我们进去吧。”

跪在前院的奴仆们大部分是在当地招募的，剩下都是随王爷从京城里出来提前来打点的旧府老人。原来京城里的管家因为年纪太大，实在无法奔波千里之路，楼清羽便将他留在京城看守，现在这个府里，新任了司锦当家。

迦罗炎夜旅途疲惫，没有心情理会旁的事。楼清羽扶着他回到房间，里面的陈设都是按照京里的那套布置的。

帮迦罗炎夜脱下宽大厚重的外衣，楼清羽问道：“要不要躺下歇歇。”

迦罗炎夜冷道：“在马车里还没歇够吗。”

楼清羽已经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我让沈秀清进来。”

“等等。”

楼清羽立住，回首望他。迦罗炎夜按住腹部，道：“你去处理一下外面的事务，府里的人仔细筛选，让陈竟他们都先安顿下来。没事别让人进来。我不想节外生枝。”

楼清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轻道：“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迦罗炎夜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若有所思。

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

不过这个问题迦罗炎夜并没有考虑太久，因为随后的发生的事情让他无从选择。

“圣旨？”楼清羽诧异地道。

“是。宫里的内侍大人已经到了，正在大厅等着王爷王妃接旨呢。”司锦急匆匆的跑进来道。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好好招待内侍大人，就说我和王爷换好衣服即刻出来。”

“是。”司锦退了出去。

楼清羽面色凝重地进了内室，心里不安。他们刚刚在遥西王府里安顿下来三天，宫里的圣旨就追到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迦罗炎夜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坐起身来望着楼清羽，冷笑道：“没想到他竟如此迫不及待。”

楼清羽道：“还不一定……”

“你觉得他的圣旨会是什么好意吗？！”迦罗炎夜打断他。

楼清羽不语。

迦罗炎夜冷冷一笑，站起身来：“帮我更衣。我倒要看看，他会把我这么样！”

二人来到大厅，宫里来的秦内侍已经等待多时，看见安亲王夫妇出来，缓缓站起身来。

六个多月的身子已经显形，若不穿厚重的外衣，宽大的官服也掩饰不住。不过因为胎位靠上，顶在胃部，炎夜又身子高挑，肚子不若一般人的大，看上去倒像花天酒地中人常常养出的富贵肚。

秦内侍慢慢扫视了面色不佳的安亲王一眼，本想再细细打量，却被他冷锐狠戾的视线冻住，狼狈地收回视线，抖开圣旨，唱道：“安亲王、安亲王妃接旨。”

迦罗炎夜和楼清羽跪下，听着秦内侍那服过药后双侍特有的尖细嗓音，缓缓道出圣旨。

迦罗炎夜暗中攥紧双拳，冷硬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笑。

原来，竟连呆在遥西都不能让皇上安心，竟以为先皇守孝为名，再度将他被贬到遥西最南边最荒凉的苍州去了。

苍州，和大齐国最北边的凉城，一向是皇族的发配之地。阴谋45阴谋

“圣旨……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吧。”

斜卧在高贵华丽的白色虎皮软榻上身姿，松懒雍容，一头青丝沿着雪白玲珑的背脊缓缓披下，白与黑的衬托，越发映得那人的双唇和胸前半露的两点朱樱红润妖艳。

“早该到了。”

那人身后，一个矫健英俊的男人缓缓摩挲着他雪白的身躯。

那人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低声道：“你说，他会去吗？”

“不去，那是抗旨。”

“若去了。”那人微微侧首，眉眼如丝，吐气如兰，“你说，他能平安到达吗？”

男人低低笑了，掳起他一捧青丝，放在唇边嗅了嗅，道：“宝贝，你说呢。”

那人反手勾住他的肩项，仰起雪白秀美的脖子，贴在他的面颊上，呼出一口香气，柔声道：“那就全靠你了，我的大将军……”

男人猛地低头，一口噙住那人香唇，用力吸吮，辗转蹂躏。

瞬间，淫靡暧昧的气息，在华丽隐秘的内室里荡漾开来。

“放心，有我在，谁也保不了他！就是皇上，也不能……”

苍州之行再不若来遥西那般平坦顺利。失去了王府的护卫和随从，轻车简骑，只有安亲王、安亲王妃和几个贴身侍人。就连陈竟，也被以驻守裕阳为名留下了。路上‘护送’他们的，都是京城里来的人。

楼清羽心里很不安。他们在秦内侍送来圣旨的第二天启程，在皇宫来人的监视下离开了裕阳，离开了那个他们只停留了三天的地方。司锦和秋儿执意跟随，也让他们来了。

迦罗炎夜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陌生而荒僻的景色，右手垂在榻上，手指轻轻在长剑的剑柄处摩挲。

“炎夜。”楼清羽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动作。从离开裕阳，他的随身长剑斩啸就未曾离手。“休息一会儿吧。”

迦罗炎夜左手落到腹上，回头望了一眼楼清羽。“你担心它？”

“不。”楼清羽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望着他的双眼：“我担心你。”

迦罗炎夜顿了顿，道：“清羽，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功夫和谁学的？”

楼清羽道：“和我二哥。”

迦罗炎夜挑了挑长眉：“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楼清羽迟疑了一下，道：“在乡下时，王伯曾经给我请了个武师。那时我身子弱，让他教我些拳脚，也好长得强壮一些。”

迦罗炎夜调查过那个武师，原是个江湖人，五前年重伤倒在渔水镇，被当时楼家的乡下管家王伯所救，后就留在了楼家。三年前旧伤复发，已经过世了。

“那个人名唤莫回，在江湖上听说也小有名气，为何不传你内功和他的独门绝技？”

楼清羽知道迦罗炎夜肯定早已把他的过往调查的一清二楚，因此也并不慌张，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我的身子太弱，年纪也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他的功夫并不适合我，所以根据我的情况，另编了一套简单的功夫传授。”

迦罗炎夜盯着他，没有说话。

莫回这个人他也调查过，确有几分本事，只是性子鲁莽不知变通，又仗着几分本事在江湖上闯荡，得罪了仇家被人追杀。以他的性子来看，不像是会因材施教的人。被王伯所救时，更是武功全失。只是那人过世已有三年，死无对证，楼清羽的话也摸不出几分真实性了。

楼清羽静静与迦罗炎夜对视，神色镇定，嘴角甚至还含着浅浅的笑意。他并没有撒谎，莫回这个人确实教过楼清羽两年功夫，不过不是此‘楼清羽’，而是彼‘楼清羽’。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好奇你的好身手。”迦罗炎夜淡淡的道。

楼清羽轻笑：“你是好奇，我怎么能把你压在床上吧。”他有意舒缓气氛，故意出言调笑。

迦罗炎夜果然薄怒：“你胡说什——唔……”

马车忽然一个剧烈的颠簸，迦罗炎夜措手不及，腹部登时一阵翻搅。他按住肚子，霎时间被胎儿顶撞的脸色发白，剧烈的胎动让他的心脏几乎窒息。

楼清羽连忙搂住他，道：“山路不平，你还是躺下吧。”

迦罗炎夜咬唇不语。马车却忽然一声清啸，停了下来。

“什么人？！”

“你们干什么？！”

“啊——”

外面一片混乱，刀箭之声传来。

迦罗炎夜脸色一变，握紧斩啸。

楼清羽按住他，低声道：“你不要出来，我去！”

迦罗炎夜要起身，楼清羽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喝道：“你给我留在这里！”说着冲出了车外，反手扣下车门的机关，将马车从外面锁住。

来的人不少。楼清羽初步判断至少有二十人。不知道这里的高手是怎样定义的，但楼清羽觉得以他没有内力的身手来说，这些人，还不够看。

杀人，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杀过人。

鲜血从第一个人的脖颈直喷到楼清羽身上时，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是另一个战场，你不杀人，就要被杀。让楼清羽意外的是，司锦的功夫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这批护送他们去苍州的卫队大概有五十来人，里面有几个是王府暗中培养的死士，还应付得过来。

一支利箭射来，楼清羽滚到草丛中，匍匐向暗中的狙击手潜去。他不喜欢这种敌暗我明的状态。近身搏击，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必须尽快解决这些人，不然他可不认为那辆经过加工过的马车锁得住迦罗炎夜。

“秋儿！”

秋儿不会武功，狼狈的躲下马蹄下，一个黑衣人举剑刺去，他惊吓的不知躲闪。

楼清羽大急，顾不得后门大开，飞掷出去的匕首坎断了那人的咽喉。同时一只风声鹤唳的利箭以极快的速度从他身旁掠过，噗的一声射穿了他身后另一人的胸膛。

楼清羽回首，迦罗炎夜正手持黄金弓箭，定定的立在马车上，脸色铁青的瞪着他。

……

一炷香后，所有的杀手全部伏诛，不过不完全是楼清羽他们做的。

“刚才那是什么人？”楼清羽仍然惊异莫名。

刚才突然从暗处跃出的蒙面人手法迅如惊雷，十几名杀手在他的剑下顷刻间失了性命。帮他们解除危机后，那人没有任何停留，像出现时一般诡异的迅速消失了。

“不知道。”迦罗炎夜略略弯腰，靠在车门上，一手按着腹部，一手仍然持着箭弓，低低喘息，脸色苍白。

“不过暂时看来不用担心了。他还想我活着到苍州。”迦罗炎夜冷笑，撑着车门想站起身来，身子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腹部钝痛，竟又跌了回去。

楼清羽来不及问他口中的那个‘他’是指谁，连忙将他搀起，扶回车里。

沈秀清跃上马车，手里提剑，左臂上有道口子，衣襟满是血迹，形容有些狼狈。

“王爷，您没事吧。”

“我看有事的是你。”迦罗炎夜打量他一眼，冷道。

“属下知错。”沈秀清放下剑，过去搭上迦罗炎夜的手腕，沉声道：“属下怠惰，功夫退步了。日后定当勤加练习，找回场子。”

迦罗炎夜腹部痛得厉害，冷哼了一声，咬着牙不再说话。

楼清羽皱眉望了他片刻，转身离开了马车。

宫里派来护送他们的侍卫均已毙命，剩下几个都是自己人。司锦临危不乱，叫他们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秋儿虽然受了惊吓，却仍撑着惨白的小脸紧紧跟在楼清羽身后。

“少爷，您、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楼清羽和司锦正在检查一个黑衣人的尸首，回头看见秋儿心有余悸的小脸，拍拍他的面颊，道：“回你的马车上，别看这些。”

秋儿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乖乖的回了自己的车上。

司锦蹙眉道：“王妃，他们的身份经过伪装，看不出来处。”

楼清羽沉吟道：“你觉得他们是宫里来的吗？”

司锦想了想，道：“不像。大内侍卫的身手不是这样。这些人手法迅捷，出手狠辣，像、像……”司锦蹙眉，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楼清羽道：“像从刀风血雨中走出来杀人不眨人的死士。”

司锦点头：“是。”

楼清羽厌弃的看了一眼染满血迹的双手，低低道：“回去吧。”早产46早产

“炎夜，好点了吗？要不要让他们把车停下来歇一歇？”

楼清羽担忧的望着他，将温热的布巾取下来，重新用凉水投洗过，再给他覆上。

马车仍然在向苍州的方向行进。自从那日遇袭后，迦罗炎夜不知道做了什么安排，路上再没有遇到过刺客。楼清羽敏锐的感觉得出有人暗中保护着他们，不然凭着他们一行只剩下十几人，很难一路平安走到现在。

从裕阳到苍州并不太远，但因为山路不好走，东拐西绕，大概也要半个月时间。加上上次遇袭后换了另外一人领路，竟然还走错了一段，绕了一个大圈，耽误了四五天，才回到去苍州的官道上。

这几日迦罗炎夜的情况很不好。大概因为一直以来精神紧张，南方气候又与北方大不相同，炎夜前几日突然开始发热，进入七个月的身子也有些撑不住了。

炎夜躺在软榻上，山路崎岖不平，虽然马车速度缓慢，但从离开京城开始竟在路上走了近两个多月，是人都受不了了。马车每一次颠簸，他都晕眩难忍，吃的东西也大半都吐了出来。他从来没在马车里呆过这么久，兼之有孕在身，不能像楼清羽和沈秀清一般偶尔出去在马背上透透气，或下车走一走，身体简直像散了架一般，绵软无力。

“不用了，继续走吧。”迦罗炎夜低低的道。过了片刻，喃道：“苍州还有多久才到？”

“最多还有两日就到了。”

其实楼清羽也受不了了。他本来就觉得古代的马车颠簸难忍，虽然已经适应很多，王府的马车也华丽舒适，但连续坐了两个月也要吐了。这几天炎夜身体虚弱，下体偶尔还有落红，沈秀清说很可能会早产，这个时候楼清羽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他出去透气了，因而也日夜盼望早日到达目的地。

“呕！……呕——”迦罗炎夜捂住嘴，忍了忍，没忍住，撑起身子扑到前面，呕在了楼清羽及时递过来的痰盂里。

天翻地覆一番干呕，迦罗炎夜无力地倒回软榻。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这辈子从没有如此软弱狼狈过。就是当初行军之中身负重伤，也没有像现在这般疲惫无力，精神上也是萎靡不振。

“开、开开窗子，我想吹吹风。”迦罗炎夜苍白着脸，靠在榻上，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有些凌乱的披在肩头，更是衬着原本古铜色的肌肤苍白若雪。

“你现在还有些发热，还是不要吹风的好。”楼清羽像个小媳妇一般，小心翼翼的道。

“打开！我说打开就打开！”迦罗炎夜不耐的皱眉，狠狠地瞪着楼清羽：“我的话你不听吗！？”

楼清羽只好上前推开一扇车窗，四月清明特有的湿寒气息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阵阵清凉的同时，还有一丝丝的寒气。

“好热……怎么还这么热……”迦罗炎夜扯了扯衣襟，闭着眼喃喃道。

楼清羽皱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按住他的手，把他的衣襟重新系好，将毯子往上提了提。

迦罗炎夜终于不再折腾了。他也没什么力气了。这些日子腰酸背痛还是小事，但腹部渐渐的涨坠却让他无论坐着还是躺着都不舒服。孩子本来顶着胃，吃什么都吃不下，现在渐渐胎位往下走了，却更加不舒服。而且在车里呆久了，憋闷得也让人受不了。

“呃……”迦罗炎夜觉得腹部一阵钝痛，不由伸手覆在那里哼了一哼。感觉下体隐隐有些湿润，怕是又落红了。

迦罗炎夜心里明白，孩子怕是快保不住了。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莫名的有一丝惶恐。

“王爷，王妃，苍州到了。”司锦在车外禀报。

从裕阳出来又走了近一个月，他们终于抵达了苍州。

如果说裕阳的遥西王府是陈旧，是落寞，那现在苍州守孝的禁忌之府，就是荒凉，破旧。

楼清羽的心颤了颤，扶着炎夜下车。

迦罗炎夜包裹在厚重宽大的外衣里，低着头靠在楼清羽身上。他对这里早已有心理准备，出生皇家，这种事见多了，反不像楼清羽那么震动。现在让他难受的，只有腹中的胎儿。

“清羽。”他不得不低声提醒楼清羽，他感觉自己几乎快站立不住了。

楼清羽连忙回过神来，扶着他慢慢走进简陋的平院。他们的卧室司锦刚刚收拾好，朴素简单得和以前的房间无法相提并论，就是楼清羽以前在乡下住的房间，都要比这里舒适得多。

楼清羽扶他躺到床上，收拾好东西，想去叫沈秀清进来，回头一看，炎夜已经睡着了。想了想，带上门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楼清羽打点好外面的事情，安排好人手，端了晚饭进来，看见炎夜面向里侧躺着，似乎已经醒了。

“炎夜，该用晚膳了。”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楼清羽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拉起床幔，弯下腰唤道：“吃点东西吧，待会儿还要喝药呢。”

迦罗炎夜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是不是不想吃？”楼清羽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想让他翻过身来，却见炎夜半侧过的脸颊，骇了一跳，提高声音道：“炎夜，你怎么了！？”

迦罗炎夜满头冷汗，左手抓着床褥，右手紧紧按在腹上，低低喘息，双眉紧皱，闭着眼不发一言。早产二47早产

“秀清，这是怎么回事！？”楼清羽焦急地问道。

沈秀清皱紧眉毛，低声道：“可能是要早产……”

“早产？！”楼清羽只觉晴天霹雳。

虽然曾经想过不要这个孩子，但当皇上将他们发贬至苍州时，他还是忍不住怀着一丝侥幸，觉得这个孩子也许可以留下来。可是早产，才七个多月，在医疗技术落后的古代，没有保温箱，没有点滴，一个七个月的孩子能活下来吗？

楼清羽无措，慌乱地望着床上的炎夜。

沈秀清掀开丝被，在迦罗炎夜臃肿鼓胀的腹部按了按。胎儿似乎比六个月的时候大了些，但仍然与足月的肚子无法比。

迦罗炎夜沁出满头冷汗。沈秀清的动作加剧了他的疼痛，他忍不住喝道：“拿开你的手！别碰我！”

沈秀清神色凝重，对楼清羽道：“我先去准备一下，可能今晚……应该很快……”

楼清羽茫然地道：“我、我能做点什么？”

沈秀清看着桌上的晚膳，道：“先喂王爷吃点东西吧。没有体力是不行的。”说完匆匆出去了。

楼清羽在床边坐下，扶起迦罗炎夜，道：“炎夜……”

“我不想吃。难受！不想吃！”迦罗炎夜不等他说完就不耐的道。

“炎夜，你没听见秀清的话吗？！”楼清羽有些急了。

“我不想吃！不想呃……”迦罗炎夜咬着唇，绷直了身子挺了挺，过了片刻才松懈下来。他抓住楼清羽的手，紧紧的，用力的道：“我不想生孩子！楼清羽，你听清楚，我不想生孩子！”

楼清羽心脏一紧，没有说话，走到桌边端过饭菜，拌了拌，重新回床边坐下，伸出勺子递到炎夜唇边，道：“张嘴。”

迦罗炎夜烦躁的别过脸去。他现在浑身难受，腹部一阵一阵的痛，哪里有心情吃饭。

“张嘴！”楼清羽提高声音。

迦罗炎夜仍然不理会。

楼清羽恼怒道：“你干吗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你知不知道早产有多危险？！”

“我不知道！”迦罗炎夜终于忍耐不住。从父皇去世后一直积累到现在不甘和怨愤，还有发现自己竟然是暗双后的惊恐和恼恨，以及这个孩子带给自己的种种挫折和痛苦，在这一刻统统爆发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生孩子！这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迦罗炎夜忽然捧着肚子倒了下去，蜷缩在床榻边大口喘气。

碗落在地上，跌了粉碎。楼清羽僵直了片刻，缓缓道：“我知道。生下这个孩子，你再也不会受这种罪了。”

楼清羽没有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司锦站在门边，怔怔地望着他。

楼清羽低声道：“进去照顾王爷。这件事若泄露出去半分，所有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司锦轻轻道：“司锦明白。司锦会闭好嘴巴，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秋儿和其他人呢？”

司锦迟疑了一下，道：“刚才沈大人让我点了所有人的穴道。除了外面的侍卫，院子里的人都睡着了。”

楼清羽点点头，让他进去，自己出了屋，在院子里碰上提着药箱的沈秀清。

沈秀清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楼清羽顿了顿，道：“我去烧水。”说完绕过他，向屋后走去。

天上的晚霞大片大片，红彤彤的燃烧着。四月已是初夏，南方的天气湿气重，总是带点闷闷的感觉。

楼清羽心里烦乱不堪，脑袋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想。他只是觉得有些烦，有些累，有些……失落。担忧，焦急，无奈，紧张……种种情感纠结在一起，混成抹不去的心痛。

无意识的抬头，望见远方渐渐沉下的天空，太阳西下，余霞犹存，淡淡的红正在慢慢消散。

楼清羽忽然很想飞。像以前一样，在晚霞的余辉中自由自在的飞一回。什么样的烦恼都能烟消云散。

他不由自主地往外迈了两步，却愣愣的停住。

他现在是一只折翼的鸟，如何还能感受飞翔的快乐。

“王妃，您怎么这么久没回去？”司锦匆匆跑进厨房，看见他焦急地道：“你快回去照顾殿下吧。殿下、都出血了。”

楼清羽惊了一下，道：“沈秀清不是在里面照顾他吗？”

司锦道：“您快回去吧。殿下的脾气……谁的话也不听，沈大人也没办法。”

楼清羽迟疑地望了他片刻，终于还是放不下心中的担忧和焦急，匆匆回到卧室，里面的情形让他吃了一惊。

沈秀清跪在地上，正在向炎夜恳求什么。可是迦罗炎夜那个家伙，竟然半靠在床榻上，手抓着床杆，死也不让他靠近。

“去、去准备药……不、不用你动、动手……”迦罗炎夜浑身冷汗，气喘吁吁的道。

沈秀清快要抓狂了：“光用药，胎儿怎么下来？！”

看见楼清羽进来，沈秀清好像看见救星，扑过去道：“殿下胎位太靠上，胞衣未破，不想想办法难以安产啊。”

楼清羽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看那样子，好像沈秀清要帮迦罗炎夜推腹，却被他拒绝了。

他早就发觉，每次沈秀清给炎夜检查身体的时候，炎夜从不让他多碰自己的腹部。似乎对于怀孕这件事，他的抗拒心理极重。

楼清羽走到床边，道：“炎夜，起来，我扶你走一走。”

“什……么……？”迦罗炎夜虚弱地看着他。

楼清羽掀开丝被，扶住迦罗炎夜，强迫他坐起身来，道：“走一走，孩子下来的快些，羊水也可以早破。”无声48无声

“你……”迦罗炎夜咬着牙，任由楼清羽将他从床上拖了起来。他现在动一动都觉得受不了，却不肯在楼清羽面前示弱。

沈秀清眼睛一亮，知道这是个好办法。只是一般人都认为临产之人不宜妄动，何况迦罗炎夜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谁敢叫他拖着待产之身下地乱逛？

迦罗炎夜双脚酸软，本来坐了长久的马车，身体疲惫，晚上又任性未吃晚膳，其实已经没什么体力了。可是他一声不出，靠在楼清羽身上，撑着腰摇摇晃晃地随着他在屋子里慢慢走动。

楼清羽架起他的手臂，左手有力地托着他的腰，尽量让他轻松一些。右手放在他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揉抚。

“炎夜，坚持一下，走一走待会儿生产时会轻松些。”

只走了一圈，楼清羽便感觉迦罗炎夜的衣衫已经湿透了。心里一紧，只觉说不出的酸楚，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隐忍的痛楚，楼清羽觉得心疼了，不由放柔了声音在他耳边道。

迦罗炎夜一言不发，只是难受地随着他走动。走了几圈，终于有些受不了了，下体越发沉重，双腿渐渐打颤。

楼清羽对生产之事并不怎么了解。上辈子不知从哪里看到过产前运动有助于生产，但也不清楚该做到何种地步。眼见迦罗炎夜快要撑不住了，不由望向沈秀清。

沈秀清过来，小心翼翼地在迦罗炎夜的腹部上摸了摸，忐忑地道：“羊水还没破，再多走一会儿吧。”

楼清羽只好将迦罗炎夜扶得更牢一些，继续在屋里走动。

迦罗炎夜已经冷汗淋漓，不知又走了多久，下身终于喷出一股湿润，哗的一声溅湿了地面。

他有些吃惊的望着地面，好像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下意识的抓紧楼清羽的肩膀，腹部越发涨坠难忍起来。

沈秀清道：“好了好了，羊水破了，快扶殿下上床。”

迦罗炎夜此时几乎举步维艰，楼清羽半拖半抱将他扶上床榻。

沈秀清动手去解他的亵裤，迦罗炎夜立刻低吼道：“别碰我！……”

沈秀清无奈地望向楼清羽。楼清羽让沈秀清后退，自己过去动手脱下他的亵裤，露出修长的双腿和赤裸的下体。在那低垂的分身下，楼清羽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汩汩透明液体，从那扩张至三指宽的后穴中缓缓流出。

迦罗炎夜不是真正的双儿，而是外表与男子无异的暗双。没有女穴，意味着胎儿没有正常的产道出入，只能依靠那下体唯一的出口。

种子从哪里撒进去，必然要从哪里破土而出。

楼清羽呆呆凝望着那他们数次欢好的地方，心里突然恐慌起来。

胎儿真的能从那个地方出来吗？那里那么狭小紧致，真的能扩张至足以容纳胎儿通过的大小吗？

疼痛被分为十级，而分娩之痛是最高级，远远凌驾于其他疼痛之上。十级痛苦，只有柔韧性极强的女性才能忍受，而男人却缺乏这种持久地忍耐力。炎夜……

迦罗炎夜已经疼得顾不过来了，他此刻只希望早点结束这种痛苦，低哑的催促道：“快点……快点让它出来……我不要生……不要生了……”

楼清羽紧紧握住他的手，微微发颤，却说不出话来。

当夜晚的黑幕降临时，幽静的内院里，只有主卧室隐隐传来粗重低哑的喘息声。

迦罗炎夜终于进入产程。半躺在床榻上，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床褥，低低的呻吟也不受控制地从高傲单薄的唇边溢了出来。

怎么能够这么痛？真的……真的太痛了……

迦罗炎夜紧咬着下唇抬起身体，辗转扭动。以前受了再重的伤，都没有像此时这样痛楚的呻吟过。这与以往的箭伤枪伤不同，一波一波，越来越厉，无休无止。

“炎夜，疼就喊出来，不要憋着。”楼清羽拍着他的双颊急道。

缓下一阵阵痛，迦罗炎夜张大口急促喘息，神色苍白而迷茫。

楼清羽忙用干布巾帮他擦汗，可是很快布巾就湿透了。司锦换了一盆又一盆清水，床褥也抽出换过了一床。

因为不让别人碰触腹部，沈秀清只好让他自己用力。可是时间过的缓慢，又是初产，孩子迟迟无法出来。

“用力！殿下，再用点力！”

迦罗炎夜攥紧束缚在床头的布巾，下唇咬出血渍。下体胀痛之极，感觉庞大的物体卡在那隐秘之处，随着他每一次用力向外移动，却在力尽之时缩了回去。反反复复，迦罗炎夜快被这种极痛逼疯了。

“啊——”

他终于因为一阵强烈的痛楚喊了出来，模糊地听到沈秀清惊喜地在耳旁喊着什么。

“清羽……清羽……”

迦罗炎夜痛得有些意识不清了，紧紧抓住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惶恐而疲惫的低唤。此时此刻，他只记得这个名字，只唤得出这个名字。

“炎夜！炎夜……”

“啊——呃……”

迦罗炎夜最后爆发出一阵极强的猛力，然后感觉那巨物滑出了体内，身上一阵轻松，不由气喘吁吁地倒回榻上，微张着口喘息。

一阵短暂的昏迷之后，迦罗炎夜迷蒙的睁开双眼，楼清羽正怔怔地守在他身边，无声的望着他。

怎么了？为什么……那样望着他……？

屋子里静静的，下体还在灼痛，感觉得到沈秀清的双手轻柔地在帮他清理伤口，双腿间仍然湿漉漉的。司锦在一旁，似乎在清洗着什么。无声的房间里，只有轻轻的、哗哗的水声。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安静……夭折

49夭折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

想家的夜晚

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

童年的蝉声

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当手中握住繁华

心情却变得荒芜

才发现世上一切都会变卦

当青春剩下日记

乌丝就要变成白发

不变的只有那首歌

在心中来回的唱

啊~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啊鲁冰花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

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花鲁冰花

啊~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啊~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啊~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

优美轻柔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那么轻缓，温柔，好像怕惊醒了梦中的宝宝一样……

迦罗炎夜默默地站在山坡上，第一次听到那个人在唱歌。那满腔浓烈而悲伤的慈爱，似乎都溶化在歌声里。

七月份的苍州，十分暑热。桃花的娇艳不在，茂密的树枝撒下浓浓的阴影。

迦罗炎夜挪不动脚步，就那样望着那个人坐在树下的背影，听着他缓缓的歌声，看着他轻轻抚摸大地的动作。

迦罗炎夜的心脏突然狠狠地扭曲起来。

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一个……他并不期待来到世上的孩子。

对！他本来就不想要那个孩子！他是男人！他不是双儿！他是大齐国的二皇子！他是大齐国的安亲王！他怎么会生孩子？！他怎么会……

迦罗炎夜紧紧攥住胸口，抿住双唇。

我不痛！我一点也不痛！我、不痛！

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清羽仍然背坐在桃树下。他呆呆的坐了良久，然后拍拍那片宁静的泥土，轻轻道：“宝宝，爸爸以后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回过身，望见伫立在身后不远处的人，不由微微一愣，道：“你怎么在这里？”

迦罗炎夜茫然了一瞬，回过神来：“出来透透气，看见你的奥赛，便过来看看。”

“哦。”楼清羽应了一声，与他擦肩而过，淡淡的道：“走吧。”

迦罗炎夜仍然望着那棵桃树，过了片刻，才僵硬的转身，跟上楼清羽的脚步。

二人顺着小溪向外走了不远，便看见奥赛和狮子骢悠闲地在溪边晃悠。

楼清羽道：“你身子还没全好，还是不要跑这么远比较好。”

迦罗炎夜冷硬地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楼清羽沉默，牵过奥赛，低声问道：“回去吗？”

迦罗炎夜很想再回头望望那个小山谷，但还是忍住了，跨上狮子骢，淡淡的道：“回去吧。”

二人默默地纵马回府，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自从那个孩子消失之后，他们之间就变得异常沉默。一层无言的阻隔矗立在那里，沉重得几乎让迦罗炎夜窒息。

那天他从昏迷中醒来，静寂无声的房间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不安。他张了张口，很想问一句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然后看见司锦用小巧的锦被裹着什么，站在那里。

迦罗炎夜当时真的不知道，他……真的一点都不懂，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看到那个襁裹，他知道那是孩子，他生下来了。然后生产后的疲惫和松懈，让他放心的躺了回去。

他睡着了，或者是昏迷了过去。反正他记不清了。当第二天傍晚他醒来时，楼清羽不在身边，只有沈秀清和司锦在。

司锦给他喂药，他看见司锦的眼睛红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沈秀清给他诊脉时，他才好似突然想起什么。

当时他的口气可能有些冷淡，有些紧张，但他终于问了。

“孩子呢？”

司锦的手一抖，手里的碗差点落下。他扭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抹脸，却没有说话。

迦罗炎夜有些莫名的望着他，然后看向沈秀清。

沈秀清迟疑道：“殿下，您、您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迦罗炎夜这个时候隐藏在心底里的不安慢慢浮了上来。他终于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他盯着沈秀清问：“孩子呢？清羽呢？”

迦罗炎夜曾经想过，这个孩子生下来将对他是何等大的负担，若能除去自是一了百了，若不能除去，生下来便是最大的麻烦。届时他将如何解释孩子的由来，他将如何面对身份暴露的危险？可是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命不由人，这孩子最终还将来到这个世上。但是当他已渐渐接受孩子的存在，并面对自己生产的事实后，上天却又一次作弄了他。

“你说什么？”迦罗炎夜攥紧被角，瞪大眼睛狠狠地盯着沈秀清，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颤抖。“你说孩子怎么了？！”

沈秀清跪在地上，重重俯首，颤声道：“属下没用，保不住小世子。小世子出生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夭折了……”

迦罗炎夜茫然地望着他。

司锦也跪在一旁，低低抽噎道：“殿下，小世子身子太弱了，生下来还不到三斤重，实在……沈大人已经尽力了……”

迦罗炎夜怔愣的望着他们，呆呆地靠在床上。他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他的孩子……不能活……

“清羽呢？楼清羽呢？！”迦罗炎夜忽然厉声问道。

“王妃殿下……把孩子带出去点土了……”

大齐国的习俗，生下来便夭折的孩子不能起名字，并要在十二个时辰内埋葬，名为‘点土’。这说明孩子与尘世无缘，让它们小小的尸首即刻回归大地，才能希冀它们在下一世投得好胎。

迦罗炎夜闻言，豁然掀开丝被，挣扎下地，踉跄地向门口奔去。

沈秀清和司锦大吃一惊，连忙拦住他。

“王爷，你要去哪里？”

迦罗炎夜甩开束缚他的手，低吼：“放开！放开我！”

“王爷！王爷不可以！”沈秀清用力拦住他：“您现在还不能下地。您现在不能出去。您……”

司锦拦腰抱住迦罗炎夜，跪在地上哭泣：“您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小世子已经入土了……”

“不、我不信……”迦罗炎夜面色惨白，长发凌乱，状似癫狂。

“我不信……我不信……放开我！我要亲眼去看看！我要亲眼去看！……你们放开我！”

沈秀清见迦罗炎夜已经失去理智，不得已拂了他的睡穴，和司锦将他抱回床上。

楼清羽深夜才精疲力尽地回到禁锢的宅院。听了司锦和沈秀清的转述，他漠然应了一声，低声道：“你们下去吧。”

内室里静悄悄的就剩下他和昏睡中的炎夜。楼清羽望着他苍白的面容，默默握住他无力的手。

“你也很伤心，对不对？……我知道你不想要他，可你还是生下了他……宝宝太小了，看不出来长的像谁……我希望长得像我，不过也许还是像你多一些，毕竟生下他的人是你……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美丽的地方。宝宝留在那里会很开心……很幸福……”楼清羽凝视着迦罗炎夜，喃喃自语。不知胡言乱语说了些什么，楼清羽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清泪。

“他是我第一个孩子，也许也是最后一个，我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炎夜……炎夜……”

楼清羽伏到无知无觉的迦罗炎夜身旁，低声抽噎。那隐忍的痛楚与悲哀，都从那抑制不住的哀泣声中一点一点流出。睡梦中的人好像也被悲伤感染，紧紧合着的眼角，慢慢湿润了无言50无言

第二天醒来，楼清羽没有对迦罗炎夜提过孩子的事，他知道炎夜已经知道了，可是二人却对此事都避而不提。楼清羽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炎夜是怎么想的，渐渐的，也就把悲伤一个人黯然的埋在心里。

“那首歌……很好听。以前没听过。”

迦罗炎夜突然开口，让楼清羽微微一愣。

“啊……那首歌啊……”

那是上一世小时候，母亲最喜欢的歌。在父亲离开的那段日子，母亲经常唱给他听。后来父母过世后，有一段时间他和童在孤儿院里相依为命，那时候童年纪小，天天吵着要妈妈，锐就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唱给他听。

遥远的回忆让楼清羽沉默。他几乎已经快把上辈子的事情忘光了。有时候半夜惊醒，他会怀疑上一世只是他的一场梦。可是大梦醒来，前世残留的点点滴滴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底，让他始终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有种不认同，不归属的疏离。

迦罗炎夜并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道：“我从来没有听过。”

楼清羽顿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迦罗炎夜于深宫之中长大，蒋皇后不擅长女道，照顾他的时间也不长。在皇太后那里，他更是没有得到过多少关心，恐怕幼时从没有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唱着儿歌哄他入睡过。

楼清羽不知道该说什么，踌躇片刻，有些笨拙地道：“其实，我也没怎么听过……”

他说的是上辈子父母去世的早，他也就听母亲给他唱过这首歌。迦罗炎夜则是想到他从小失母，被楼相送到乡下抚养，同样缺少亲人的关怀。

两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的回到守陵的宅院。苍州附近的百鹿川是迦罗氏的发迹之地，立国之前迦罗祖先的坟墓都葬在这里。后来反复修葺，十分巍峨庄穆，但远远看去，让人心生畏惧苍凉之感。

虽然名为守孝实为发配，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马上就要到中秋，自然要准备祭祖的事宜。迦罗炎夜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反正也是做做样子，于是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楼清羽身上。他比较关心的是上次的行刺事件，一直暗中联络下属去查，得到的消息并没有告诉楼清羽。

两人各做各的事，有时一天也碰不上一面。晚上即使同床共枕，也不再有任何亲密的行为。这种情况沈秀清和司锦等人看在眼里，暗暗着急。秋儿却毫无所觉，仍然一心一意的照顾他的公子。

司锦看见他们俩一起骑马归来，十分高兴，迎上去道：“王爷，王妃，沈大人今天带着秋儿道百鹿河边钓鱼，收获不错，今天晚上咱们吃鱼可好？”

苍州府虽然奉命照顾被贬的安亲王，但对于这位朝中失势的王爷并不上心，蔬粮配给也有一搭无一搭。世态炎凉，此时尽显。司锦撑得吃力，楼清羽看在眼里，便想别的办法贴补。迦罗炎夜对这些事不懂，但他并非一味的王孙贵胄，在军队中也是吃过苦的，因而并不挑剔。

迦罗炎夜点了点头，随意道：“好啊，就吃鱼吧。”

秋儿此时蹭了上来，得意地对楼清羽道：“少爷，我吊了好大一条鲇鱼，差不多有四斤重呢。”

楼清羽笑道：“了不起。秋儿本事渐长啊。”

秋儿嘿嘿一笑，想起什么，拽拽楼清羽的袖子道：“少爷，咱们吃鱼，就吃那个吧。”

“哪个？”

“就是咱们在乡下时您做过的那种鱼啊。好久没吃了，好想吃啊。”

“水煮鱼是吗？确实好久没吃过了呢。”楼清羽笑笑，摸了摸他的头，道：“你怎么就想着吃啊。念书如果也记性这么好就好了。”

“少爷你嫌我？”秋儿瞪眼。

“不敢不敢。幸亏秋儿你提醒，今晚有好吃的啦。”

楼清羽与秋儿言笑无忌，自有一种轻松的气氛笼罩。他们主仆多年，感情深厚。秋儿在乡下时与楼清羽随意惯了，进了京城收敛了一年，来到这个荒凉的地方之后见楼清羽心情黯然，便刻意放松态度与他宽心，渐渐好似回到了乡下的时候。

楼清羽则一直视秋儿为亲人。他是他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有特别的感情，这么多年来积累的东西，已经超越了真正的血缘。所以在秋儿面前，楼清羽也是极为放松的。

迦罗炎夜在旁看着他们说话，默不作声的将缰绳递给司锦。

司锦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拉过秋儿道：“好了，别说了，快和我去厨房。再不收拾妥那些鱼，晚上你就别想吃了。”

秋儿吐吐舌，乖乖的和司锦走了。

楼清羽回头，见迦罗炎夜正默默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楼清羽对他微微一笑，道：“晚上给你做道好菜，你会喜欢的。”

迦罗炎夜从他身旁走过，淡淡地道：“随意。”

楼清羽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升出无力疲惫之感。迦罗炎夜本就性子狠戾冷绝，楼清羽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就像他同样不了解他一样。在边境战场之时，二人同患难，共生死，终于走得近一点的关系，也在后来发生的波波折折中消磨殆尽。

晚上司锦在院子中摆上酒席，沈秀清不知从哪里摸来两瓶陈年老酒，也一并摆在桌上。

楼清羽不喜以身份压人，叫了沈秀清和司锦秋儿一起上桌。可沈秀清也就罢了，司锦和秋儿却无论如何不肯。秋儿对迦罗炎夜始终隐隐畏惧，楼清羽也感觉迦罗炎夜对自己的这个贴身人有些冷漠不善，见状也不再勉强，让他们下去了。

沈秀清给二人斟上酒，举杯道：“如此佳节，秀清敬王爷王妃一杯。”

楼清羽笑着饮了。迦罗炎夜也端起自己的酒盏喝了。

沈秀清吃了口菜，道：“想不到王妃还有这般手艺，秀清今日真是大饱口福啊。”

楼清羽笑道：“过奖。这水煮鱼口味偏辣，还怕你吃不惯。”

沈秀清道：“我这人，什么都不挑，就挑口饕餮之餐。王妃这鱼做的与众不同，口味独特，真真是好味道。”

他大口大口吃的不亦乐乎，席间只他和楼清羽二人浅笑言言，迦罗炎夜却未怎么说话，菜也只是淡淡吃了几口。

酒席过半，迦罗炎夜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说完起身走了。

沈秀清望着他的背影，叹息一声，道：“你和王爷……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楼清羽晃晃酒杯，呵呵一笑：“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只吟了李白此诗的上半部。沈秀清听出了其中流露出的孤独和清冷，不由微微一震。

诗是好诗，但这意境……

“你会离开王爷吗？”沈秀清沉默片刻，忽然道。

楼清羽哑然一笑，摇了摇头，道：“你想太多了。”

“我总觉得你并不属于这里。你会一直陪着他吗？”沈秀清凝视着楼清羽正色道。

楼清羽饮尽杯中酒，将酒杯往桌上一放，定定望着沈秀清，慢慢道：“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他。”

半夜楼清羽回到内室，意外的看见迦罗炎夜竟还未入睡，甚至衣衫未宽，坐在床边等他。

这些日子二人不经意的都在彼此回避，不是楼清羽忙到半夜回来，就是迦罗炎夜在书房睡。就算同床共枕，也必是一个先睡一个后回。

楼清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还不睡？”

迦罗炎夜看着他，没说话。

楼清羽走到床边，慢慢宽衣。迦罗炎夜坐在一旁看着他。

楼清羽叹口气：“你有话要说？”

迦罗炎夜伸出手：“给我宽衣。”

楼清羽走到他身边，帮他解开衣襟上盘扣。天气炎热，彼此都只穿了一身单衫，脱下后便只剩下单衣。

迦罗炎夜握住他的手，哑声道：“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迦罗炎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楼清羽无语。

迦罗炎夜的声音恍惚，幽远得像从最深暗的黑夜里飘来。“为什么……从没对我那样笑过……”痛苦51痛苦

楼清羽并非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楼清羽有时回忆从前，他与迦罗炎夜从初相遇到定下终身前只见过两面。如果说在猎场的第一面迦罗炎夜对他的态度是好奇和审度，那第二次在楼府外的相遇，就让他的态度转变得极为微妙了。兼之后来楼清羽隐隐感觉出他对自己身边人的冷漠和敌意，有些事便暗暗明了。

“炎夜，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迦罗炎夜半眯双眸，手握得越发紧了。

“他是我的亲人。你……”

“我怎样？”迦罗炎夜紧紧盯着他，语气平静低沉：“我是你的什么人？”

楼清羽倏然无语。

迦罗炎夜是他的什么人，有时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爱人？可他们相爱吗？亲人？可他们……

迦罗炎夜放开他的手，别过脸，冷冷道：“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楼清羽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道：“炎夜，你爱我吗？”

迦罗炎夜僵了一下，冷道：“你胡说什么！”

楼清羽却有些明白了，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方才不觉得，此时才觉得他的手凉凉的，摸过手心粗糙的茧子，掌心处方溢出一丝温热。

此时已是炎炎夏季，距上次早产已过去四个多月，迦罗炎夜的身子也已调养得差不多。楼清羽不知道是他从前便如此，还是早产留下的病根。

“炎夜，我喜欢你。”

迦罗炎夜身子一僵。

楼清羽继续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秋儿的关系。可秋儿只是我的亲人，我在乡下的时候就是他照顾我，我把他当自己的弟弟般看待。炎夜，我既然已决定和你相伴终身，便不会三心二意。但你……”

迦罗炎夜转过头，直直望着他。

楼清羽斟酌着词语，缓缓道：“我知道大齐国三妻四妾是平常事，你身为王爷，虽然现在失势，但再纳几个服侍的人仍是小事。这是我和你身份不同的地方。我是你的妻子，只能从属于你，永远不能有自己的选择。可是这个命运不是我自己选的，是你强加给我的。我不甘，也怨过，可是人生短暂，我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我向你承诺，只要你不背叛我，我永远也不会离弃你。”

“背叛？”迦罗炎夜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他话虽然这么说，却没有挣开楼清羽的手。

楼清羽苦笑道：“我自然没资格。不过……”楼清羽紧紧盯着他，道：“这是我给你的选择。你可以不予理会，我却会放在心里。”

两人彼此对视，过了良久，迦罗炎夜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好。”

楼清羽心中剧颤，忍不住伸出双臂，将他拥在怀中。

迦罗炎夜忽然道：“可是你必须告诉我，你从前到底和谁有过肌肤之亲。”

楼清羽微微一愣，放开他道：“你不信我？”

迦罗炎夜道：“你当我是傻瓜。”

楼清羽皱眉道：“我说过我没有，你纠缠着这件事做什么？我有问过你从前有过多少双侍，有过多少人服侍吗？”

“你……”迦罗炎夜说了一个字，忽然想到楼清羽对他二人的身份之差始终心怀芥蒂，于是质疑的话硬生生顿住。

楼清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一世，迦罗炎夜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有过肌肤之亲的人。难道他能告诉炎夜他之所以在房事上那般老道熟练是因为他有上辈子的经验？这话不但他不会信，就连自己时间久了都恍如一梦般的不真实。

其实迦罗炎夜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总在这件事上纠缠。当初新婚之时他虽说信了楼清羽的话，有段时间也把此事抛之脑后，但此时失势，又被贬到这荒凉之地，却忍不住有些胡思乱想。尤其看到他与秋儿嬉笑无忌，竟差点为了他不顾背后刺客倾身相护，迦罗炎夜便觉得心里有把火在烧，翻江倒海般难受。

楼清羽慢慢推开他，起身道：“你不信就算了，我不想再多说。你累了，早点睡吧。”

迦罗炎夜抓住他的手：“你去哪？”

楼清羽道：“我去书房睡。”

“别……”迦罗炎夜慌道：“别走！我信你！”迦罗炎夜道：“你不是说过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信任最重要么？我只是、只是……”

迦罗炎夜不明白，越是在意一个人，越是想得到更多。

楼清羽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恍然无措的神情，不仅有些茫然。

“炎夜，你到底怎么了？”

迦罗炎夜抱住他的腰，低低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清羽，今晚是中秋，别走……”

楼清羽迟疑道：“我不想……你……万一……”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手指却笨拙地扯开他单衣的系带，近乎粗鲁地将二人的衣物扯下。

“炎夜，别这样，你不怕……”

“我不怕！”迦罗炎夜欺上前去，吻住楼清羽的双唇，将他按倒在床上。“我不怕……清羽，你如果真的想要，我可以……我可以……”

迦罗炎夜的话没有说话，楼清羽已经震惊的瞪大了眼。

迦罗炎夜明白，楼清羽那么期待那个孩子，可孩子却夭折了，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一定很难过。这件事虽不算自己的过错，可迦罗炎夜却知道，在那次沐浴后不小心滑倒，他就很少感受到孩子的胎动了。后来沈秀清给他的安胎药他也未曾用心服过，楼清羽每次看到他把剩下的汤药倒掉，眼里总是闪烁着一层悲伤的光芒。

迦罗炎夜觉得，那个孩子与其说是旅途辛劳流产所致，不如说是他下意识害死的。

迦罗炎夜无法原谅自己。间接杀死自己的亲生孩子，这种罪让他无法忍受。那种锥心的痛苦和悔恨，让他午夜梦回，寝食难安。

有些事，只有做了才知道后悔。有些人，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清羽，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那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孩子……”春宵52春宵

“说什么傻话。”

“呵呵……”迦罗炎夜笑了笑，“你到底做不做？如果你没兴趣，我不介意在上……”

楼清羽一翻身把他压到身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紧紧吻住他的唇。

两个人气息都急促起来。自从战场返回京城后，他们便已许久不曾做爱，此时再度的亲近，让二人都感觉陌生和恍惚起来。

楼清羽知道迦罗炎夜刚才的话未必不是真心的。可是在这种特殊情势和环境下，人的心态很容易软弱和妥协，谁也不能保证将来有一天迦罗炎夜不会后悔。而楼清羽，是绝不会让一个可能的小生命在这种心态下产生的。不过做爱……他并不反对。

楼清羽熟练地挑逗身下人的敏感。而迦罗炎夜早产之后变得更加敏感的身体经不住这久违的欢愉，竟不到一会儿工夫便抑制不住了。

感觉到手中的火热微微一颤，撒出灼热的液体，楼清羽伏在迦罗炎夜耳边嘀咕：“这么快……”

迦罗炎夜喘息稍缓，闻言羞恼之极，忍不住反击道：“你以为你能有多久？”

楼清羽拉着他的手摸到自己的跨下，轻笑道：“那你帮我试试。”

迦罗炎夜僵硬。他一堂堂皇子，什么时候为别人做过这种事。可看着楼清羽戏谑的眼神，他的自尊又让他说不出来‘不’字。

迦罗炎夜学着楼清羽的样子，笨拙而僵硬地帮他套弄着。

楼清羽初时并不觉得舒服，但迦罗炎夜生疏的手法奇异的取悦了他，竟让他更加兴奋起来。

“好了没有？！”迦罗炎夜弄了几下，不耐烦起来，手劲加重。

楼清羽拨开他的手，笑道：“这就好了？那待会儿怎么办。”说着慢慢探向他的后身，手指在他的后穴处摩挲。

迦罗炎夜下半身已经全裸，楼清羽分开他的双腿，抬高他的双臀。迦罗炎夜渐渐兴奋起来，蜜色的的肌肤在激动的情绪下，竟然染上淡淡的粉红色彩。原本有些粗糙的肌肤，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渐渐丰盈起来，看起来更是光彩夺目，秀色可餐。

楼清羽忽然觉得迦罗炎夜此时的样子竟有些说不出来的娇媚。他的身体修长结实，肌肤光滑，摸起来让人爱不释手。

迦罗炎夜在他的抚摸之下，情欲再次被挑起，喘息越发急促，双手攀上楼清羽的胸膛，肌肤紧密相贴。

楼清羽只觉全身气血上涌，再也难以控制，手指滑进他的体内，略略扩张了几下，待到三根手指宽度，便将身下早已勃发的欲望便猛地进入他的体内。

“啊……”

迦罗炎夜忍不住惊叫一声。许久未曾敞开过的身体像要被撕裂开来，有一瞬痛苦得直喘气。

楼清羽低下头吸吮他胸前的茱萸，吞噬挑逗，双手架高他的双腿，在他全身上下游走。

迦罗炎夜渐渐适应了体内的灼热，随着他缓慢而深入的律动缓缓摆动自己的腰肢。

月光从窗外流泻而入，给黑暗的卧室里映进一地光华。

一声声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和难以抑制的快乐的呻吟低低流出，交缠在一起，在内室里缓缓回荡。一时之间，简单朴素的内室里春意无边，暖意无限。

“啊……嗯、呃……”

迦罗炎夜紧闭着双眼，在黑暗中感受着楼清羽的爱抚和进攻。手指在他的背后细细摸索，看似单薄的身体下蕴藏着无限的力量。

月光的反射下，楼清羽原本白皙的身体犹如镀上了一层金边，曲线优美，惑人心魄。迦罗炎夜看着，只觉目眩神迷，不由慢慢合上双眼，细心感受着他带给自己的身体上的欢愉。

在急促的呻吟和喘气中，两人双双达到高潮。

楼清羽吻了吻迦罗炎夜的唇瓣，倒在他的身畔。高潮后的余韵让两人一时动都懒得动。

迦罗炎夜侧头望着床外，楼清羽知道他没有睡，看不清他的表情，慢慢摸过去，握住迦罗炎夜的手。

迦罗炎夜静了片刻，回头望着他。楼清羽微微一笑，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迦罗炎夜轻轻一震，忽然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

“皇上，今夜是中秋，您早点歇息吧。”秦内侍躬身道。

迦罗真明放下毛笔，揉了揉额头，低低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了。”

“皇后呢？”

“皇后还在等您。”

迦罗真明微微一顿，起身走出书房。

外面一轮明月皎洁如盘，映照着大地一片月华银白。

迦罗真明走了两步，秦内侍在后面低声道：“陛下，您走错路了。”

迦罗真明，顿了一下，转向左边。

秦内侍小心确认道：“陛下，您要去哪里？”

“皇后的寝宫。”

秦内侍微步可察的叹息一声，道：“陛下，皇后的凤藻宫在右边。”

迦罗真明有些挫败的揉揉头，再转向右边。

快到凤藻宫的时候，迦罗真明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那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秦内侍道：“二殿下已经察觉，似乎调了他的暗卫过去。”

“让阎罗继续守着。那边继续查。”

“是。”

迦罗真明停下脚步，望着前面皇后寝宫里的幽幽烛光。

迦罗皇室的直系血脉，如今只剩下他和炎夜两个人了。

迦罗真明摊开双手，低头望了望。

五指如葱，掌心青白如玉。

这是一双富贵的手，一双掌握天下的手。可惜掌心内乱纹纵横，而生命线，尤其的短平淡53平淡

阴霾的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空气湿漉漉的，有些阴寒。

一匹高大健美的火红骏马转出山头，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端坐在马背上。

山坡下有棵枝繁叶茂的桃花树，树旁小溪流过，潺潺淙淙，清澈的水面被细雨打破。

此时已是中秋，桃花早已榭了，再过不久，树枝上就会结出硕大美味的红桃。待桃子落下，桃花树就圆满地完成了今年的任务。

那人在马背上端坐良久，马鼻不耐烦地喷出一口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那人松开马缰，比一般马高大一圈的狮子骢抖抖头，信步迈开脚步，好像知道主人的心思一般，竟慢慢向桃花树摇晃而去。

那人跨下马背，站在树下，低头望着泥湿的地面。

大树根下微微隆起的土包，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不见痕迹。

那人半蹲下身，也不嫌脏，双手在泥泞的地面上缓缓抚摸，一点一点，细细描绘。

雨珠似乎突然变大，一滴滴打到泥土上，慢慢渗入地底。

那人在树下坐了良久，双手满是污泥。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狮子骢晃着硕大的脑袋蹭过来，在那人身边来回的拱。

那人拍拍它的大头，起身上马。

“走吧，老伙计。”

祭祖的东西都已准备好，可迦罗炎夜一大早不见了踪影。楼清羽忙里忙外，让他们把东西送到皇陵，刚准备妥当，抬头见迦罗炎夜慢慢跨进院里。

“去哪儿了？”楼清羽迎上去，见他一身湿衣，衣摆处满是泥泞。

楼清羽弯腰帮他抖了抖，从衣上捡起一片青绿的叶子，看了片刻，低声道：“快回去换身衣服，我们该去祭祖了。”

迦罗炎夜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过了中秋，寒意渐盛。楼清羽和迦罗炎夜渐渐习惯了这荒凉之地的平淡生活。每日早上起来，先到后院里练武习身，然后用早饭，之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中午在一起用午饭。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多半一起去山上转一圈，打些野味。要不迦罗炎夜就去书房里看书，楼清羽带着秋儿在院子里种些蔬菜花果。

沈秀清已经回了遥西属地裕阳。陈竟将军派人送来了一些冬用的物什，遥西有他镇领，暂时无虑。

楼清羽很喜欢这样的日子。虽然无聊了一些，平淡了一些，但是宁静纯朴，与他在乡下那几年生活十分相似。可迦罗炎夜初时却明显不适应，经常有些茫然和无所适从的感觉。有时一人纵马进山，不到半夜不回来。楼清羽为了给他解趣，偶尔也陪着他进山呆上两三天再回来。日子久了，天也冷了，迦罗炎夜渐渐便不进山了。

楼清羽原来还担心那些黑衣刺客再来，但这么久了也不见踪影，慢慢也放下心来。他自己和当地老农学着酿了些酒，又回忆上辈子的知识改良了一下，味道还不错。迦罗炎夜喝久了，玩笑说他以后可以开个酒馆。楼清羽大笑，道：“那你可要给我出本钱。万一卖不出去你给我包圆。”

迦罗炎夜笑道：“你尽管酿就是了，大不了本王一人都喝了。”

“那你可要变成酒鬼了。”

迦罗炎夜笑而不语，却真的将一坛清酒饮了干净。

晚上看着醉醺醺倒在床头的人，楼清羽无奈地撇撇嘴，叹道：“再这样下去，可真成酒鬼了。”

喝醉了的迦罗炎夜比平日可爱多了。他本不善酒力，喝点酒便上头，脸颊会满是红晕，浑身热得吓人，欲望更是比平常坦率热情。

他会直接把楼清羽按在床上，去扒他的衣服。然后还没有行动，便会被楼清羽反压到身下。

喝醉了的他总想翻身在上，不过却比平时更容易被楼清羽制服，最后只能呻吟着在他身下喘息，纠缠。渐渐的，楼清羽也喜欢上他酒后的醉态，不时灌上他一杯，晚上更得情趣。

其实迦罗炎夜和楼清羽都是自制力极强的人，绝不喜放纵自己。但是现在被贬边疆，迦罗炎夜很清楚周围自有皇上的人监视着他们的举动，因而便刻意放纵自己，纵情酒色，渐渐颓落。

楼清羽明白他的心思。他这颓落里面，一半是做给别人看的，还有一半，却是真的。

迦罗炎夜何等骄傲凌锐的一个人，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除了韬光养晦，掩其锋芒，还能做什么呢。楼清羽除了极力配合他、宽解他之外，也没别的可以做的了。

“呕——”

迦罗炎夜趴在床头，将晚饭全呕了出来。

楼清羽帮他收拾干净，司锦端着解酒汤进来，见状抱怨道：“王妃，您太惯着王爷了。天天喝成这样，早晚要把身子喝坏的。”

楼清羽接过汤碗，微笑道：“不碍。我心里有数。”

他亲自酿的酒，养身之用大于求醉，度数也不高。迦罗炎夜之所以易醉，一来是他自己酒力不胜，二来只怕也是他自己一心求醉。

已进入十一月，山里天气冷了，也没什么猎物了。迦罗炎夜入不得山，在家里憋得难受，渐渐养成每日小酌几杯的习惯。

“炎夜，把汤喝了。”

楼清羽把他扶起来，给他灌下解酒汤。迦罗炎夜倒在他怀里，圈着他的腰，手在他身上上下摸索。

司锦退了出去。迦罗炎夜闭着眼，呢喃：“清羽，我要……”

楼清羽道：“你最近火真大。”

迦罗炎夜醉蒙蒙的睁开眼，解开自己的衣襟，扯着楼清羽催道：“快点。”

楼清羽撇撇嘴：“你这样让我感觉自己像妓女。”

“妓女？”迦罗炎夜睁大双眼，似乎有一瞬清醒过来，扳着脸正色道：“你是我爱妃，堂堂安亲王妃！什么妓女。”

“是。”楼清羽嘻嘻一笑，抱着他滚到床上，轻笑道：“王爷，臣妾这就伺候你。好好伺候你。”

迦罗炎夜醉喃喃地道：“……狐狸……你每次这样笑……都像狐狸……”

“亲爱的，谁让你遇人不淑呢。”

迦罗炎夜被他撩拨得浑身燥热，听到‘亲爱的’这个词，竟僵了一下，任由他直捣黄龙，作声不得。

年底的时候，楼清羽将沈秀清叫了回来。除了从裕阳带来许多过年的年货，还让他置备了许多药材。

楼清羽千算万算，仍有算不到的时候。别说这种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就是科技发达的现代，避孕套和避孕药的安全率也只有95%。

果然，凡事是没有百分之百的。鱼殇

54鱼殇

这次楼清羽和迦罗炎夜的态度完全不同，让沈秀清有些迷惑。他完全没想到会再有这种可能，所以当楼清羽沉着脸让他为王爷把脉的时候，他并未多想。谁知脉象的显示再次把他炸懵了。

结结巴巴的说出自己的诊断，迦罗炎夜似乎不太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楼清羽却面色僵硬，呆立了半晌，甩开门帘走了。

沈秀清面色忐忑地望着迦罗炎夜：“王爷，您……”

迦罗炎夜打断他，道：“陈竟让你转交的东西呢？”

沈秀清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迦罗炎夜道：“你下去吧。”

“是。”

沈秀清走到门外，踌躇了一下，终于大着胆子问：“殿下，这个孩子……您……？”

迦罗炎夜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心情似乎不错，也未看他，只微微一笑，凌角分明的面容柔和下来，俊美逼人。

“这把匕首，以后可以留给世子用。”

沈秀清微微一震，明了了。躬身道：“王爷该戒酒了。”然后退了出去。

他在外面寻了一遍，不见楼清羽的踪影，奇怪这个时候他跑哪里去了。遇见秋儿，告诉他楼清羽刚才骑马出去了。

沈秀清想了想，牵了自己的马出去，在外面溜了一圈，在已经收割空旷的稻田地边找到了他。

“看什么呢？”

楼清羽正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硕大圆盘，闻言回过头去，低低道：“他怎么说？”

沈秀清苦笑：“王爷似乎想留下来。”

楼清羽默然不语。

沈秀清晃晃脑袋：“真是没想到。”看了看楼清羽的神色，喟叹道：“主子的事，本来沈某不该妄言，可王爷现下的处境……敌暗我明，出了一点差错，便是万丈深渊。”

楼清羽道：“我知道。我会和他说。”

沈秀清忍不住道：“我以为你会为王爷着想，怎么会……”

楼清羽苦笑：“我被他算计了。”

沈秀清大惊：“王爷算计你？我以为王爷不想。”

楼清羽叹了口气：“以前或许不想。现在……我也摸不透他。”

沈秀清看了他半晌，忽然低低笑道：“看来，王爷对你是认真的。”

楼清羽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沈秀清自然看得出王爷对他用情已深，只怕他二人还犹自蒙在谷里。王爷那个人自不必说，只会做，不会想。何况那等的性子，心太广，心太深，怎指望他在儿女私情方面多用心思？而楼清羽，看似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于情爱上却还懵懂未知。而且他的心太静，心太淡，只怕不是个轻易动情的人。

沈秀清觉得王爷像冰山下埋藏的火山，若是软了冰凌，下面便是冲天热焰。而楼清羽是潭温水，不论你怎么搅，怎么掀，总是温温静静的沉在那里，弯弯沿沿，按照自己的脚步律动，不以他人意志为转移。

若是平常时候，这冰与水的搭配，冷与温的交融，再合适不过。只是当冰化为火，水火相遇，却不是那么好相融的。

沈秀清晃晃脑袋，觉得自己想得忒多。他二人的事，如何轮得到他插手。何况想到这二人，一为王爷，一为王妃，却偏偏阴阳颠倒，位置相佐，真是……

沈秀清黑线。用力拍了一下脑袋，大骂自己胡思乱想的快没边了。

楼清羽看天色不早，道：“回去吧。”

二人放缓马缰，沿着田边慢慢踱回去，随意聊了些裕阳的事。

沈秀清道：“三个月前皇上大选，新纳了数名嫔妃。当今皇后嫁入皇家，三年无所出，后宫嫔妃也无一有子嗣，此乃头等大事。朝上已经接二连三有人上奏，让皇上多纳后妃。听闻……”

“听闻什么？”

“听闻……”沈秀清迟疑片刻，看着楼清羽的脸色，慢慢道：“听闻皇天监为皇上卜卦，言迦罗氏此脉必为楼氏所出，因而……”

楼清羽果然脸色一变，道：“因而怎样？”

沈秀清道：“只是传言而已。听说楼相闻知此卦，当夜进宫面圣，却不知与皇上说了什么，半个月没有上朝。如今朝上分为两派，一派主张按皇天监所言，将楼府二公子送入后宫，立为皇妃。一派言此卦诡异，恐楼相居心叵测，欲把持朝政等等。总之是吵得不可开交。”

楼清羽眉宇紧蹙。沈秀清想开口宽慰，他却突然淡淡一笑。

“算了。如今我已是‘出嫁’之人，楼府的事，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沈秀清道：“楼相何等样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怎会被这点小事难倒。朝上那些人也是糊涂，若没有楼相，大齐国犹如缺了半条臂膀。皇上对楼家的倚重众目所知，不会奈何楼相怎样的。”

楼清羽笑了笑，道：“你说的是。”随即却掩了笑容。因为他担心的不是楼相，而是他的二哥，那个骄傲的男双，楼清翔。

二人回到府第，司锦正忙着收拾沈秀清从裕阳带来的东西，秋儿跟在他身后帮忙。秋儿这阵子长高了不少，看上去像个少年郎了。

楼清羽把奥赛交给他，和沈秀清又说了两句，回了内室。

迦罗炎夜正把匕首封好，看见他进来，冲他招招手，道：“看，陈竟送来了好东西。”

楼清羽接过匕首，从剑套出抽出剑身，剑柄上镌刻着清秀的‘鱼殇’二字，不由微微一惊：“上古鱼殇剑。”

“怎么样？不错吧。”迦罗炎夜微微一笑，按住剑柄两侧，向下用力一抽，竟又是一把三寸左右，细长锋利的小剑。

“子母剑？”楼清羽惊道。

“给你的。你留着用。”

“哪里来的？”楼清羽有些爱不释手，拿在手里把玩。

迦罗炎夜道：“问那么多干嘛。喜不喜欢？”

楼清羽反手挥舞了几下，麟光烁烁，锋芒如刃。

楼清羽的眼睛亮了，真心地道：“喜欢。”

他把玩了一阵，想起正事，抬头看向炎夜，见他正凝视着自己，忽然心中一跳。

迦罗炎夜的神情很奇怪，似乎有几分欣喜，几分安慰，还有几分……满足。种种神色糅合在一起，让他的面容分外沉静。失了往日的冷锐，好似融化的冰凌，流露出少见的柔和。算计55算计

楼清羽愣愣望了他片刻，道：“你好象很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迦罗炎夜低低地笑，站起身道：“快过年了，也该喜庆一下。明天让司锦去城里置办些年货，我们也好好过个年。”

楼清羽道：“炎夜，孩子……不能留。”

迦罗炎夜站住，眼神闪了闪，淡淡道：“为何不能留？”

楼清羽愣住，迟疑道：“我们……现在这种情势，你……”

迦罗炎夜勾起唇角，慢慢道：“我说能留，就能留。”说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楼清羽猜不透迦罗炎夜在想什么，他留下这个孩子的意念似乎十分坚定。楼清羽感觉得出他似乎抱着某种莫名的欣喜和目的，期待着孩子的临世。

沈秀清对外宣布，安王妃有了身孕，要安胎静养。别院里的下人不多，听了也不觉得什么，倒是秋儿吓了一跳。

他家少爷是男是女，他这从小服侍的人自然清楚，因而着实吃惊不小。待楼清羽把他叫去仔细解释了一番，他才晓得怎么回事。

“秋儿，以后这内院除了你和司锦还有沈大夫，别人都不得随意出入。外院的人你盯紧点。咱们从京城带来的老仆不用说，但那几个不熟的下人却要看严了他们。告诉他们，哪个善闯了内院惊动了……咳，惊动了我，定要严惩！”

“是，少爷。秋儿晓得轻重，司锦交待过我了。”

“那就好。”

楼清羽奇怪秋儿什么时候把‘司锦哥哥’换成‘司锦’了，不过秋儿近些日子跟着他，确实学了很多东西，成熟了不少。

迦罗炎夜这次受孕的时间和上一次差不多，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在来年的六七月份左右出生。

楼清羽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对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对第一个孩子那种最初的期待。他有些不安，有些忐忑。这个孩子也许可以给他和炎夜带来幸福，带来快乐，但更多的，却可能是灾难。但奇怪的是迦罗炎夜却似乎铁了心要留下孩子。

炎夜用求醉求欢的手段算计了他。楼清羽虽然每次都以极大的意志力进行体外射精，可总有那么几次被夹住不放，无法控制地射在里面。虽然他都有及时处理，可酒醉的炎夜总是不太配合，因而错失了机会。

因为去年这个时候迦罗炎夜身在战场，筑胎初期的根基没有打好，后面再一连串的奔波和打击，终于使那个孩子早夭。所以迦罗炎夜这一次格外注意，不仅戒掉了每日的几杯小酌，甚至连大门也很少出去。

沈秀清劝他：“适当的运动对孩子有好处。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胎儿基本稳定，只要不做剧烈的运动没有关系。”

迦罗炎夜听了这话，这才每日出去转转，不再拘于内院。

不知是迦罗炎夜身体太好，还是孩子太老实，他基本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胃口大长，吃的比以前多了。楼清羽有些担心，这个孩子以后会不会长得太壮了？

因为刚三个多月，沈秀清除了知道脉象稳定外，其他的也诊不出什么。只是按照惯例，开了最好的安胎药让迦罗炎夜按时服用。

迦罗炎夜对上次的事记忆犹新。他对生产这类事完全不懂，只是上次做错的这次就极力更正。不仅每日按时服药，还让沈秀清准备了许多对胎儿有好处的药材交替服用。

到了正月的时候，迦罗炎夜的肚子已经有些显形了。不过因为穿的衣服多，根本看不出来。

今年的年夜饭虽然没有以往的奢华丰盛，可迦罗炎夜却似乎挺高兴。

吃完年夜饭，楼清羽让司锦备置了许多焰火，除夕晚上大放特放，去去晦气。迦罗炎夜心情很好，一直站在檐下看着他们放花。

南部的冬天很少下雪，但湿寒的天气有时比北方更冷。屋子里生了地龙，温暖之极。

楼清羽搓搓手，和秋儿将一大串爆竹挂在内院高高的枝头上，准备燃放。忽然想起什么，拉过迦罗炎夜的手，道：“你进屋里去。”

“干吗？”

楼清羽看看他的肚子，道：“对孩子不好。”

迦罗炎夜挑眉，怀疑地道：“不会吧？我还想放一挂呢。”

楼清羽道：“孩子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有听力了。如果被爆竹声吓坏怎么办？胎教！胎教啊。”

迦罗炎夜虽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听到可能会吓坏孩子，还是举步回了屋。

沈秀清在旁咂舌：“殿下怎么这么……听话。”最后两个字说的格外小声。

好不容易守完夜，过了新年，楼清羽和迦罗炎夜回到卧室。

“累不累？”

迦罗炎夜打个哈欠，道：“还行。”

司锦端着热水进来，楼清羽接过来，道：“今天大年夜，你早点下去休息，这里我来。”

司锦收下王妃的红包，笑着退下。

楼清羽拧好洗面巾，转头要给炎夜擦脸，却看见他已经歪在床边睡着了。

楼清羽愣了愣，过去帮他脱下衣服，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收拾好上了床。

躺在床上，楼清羽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转身看看炎夜，却见他睡得沉沉的。

楼清羽有些不安，喃喃道：“炎夜，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孩子？”

没有人回答他。楼清羽把手伸进迦罗炎夜的被里，摸到他的小腹上。那里已经圆润温厚起来，硬硬的，胀胀的。

那是他们的孩子沉睡的地方。

楼清羽心里涌起一股激动，却伴随着莫名的不安。他侧了侧身，抱住迦罗炎夜缓缓睡了过去。

过了正月，很快就到春天了。皇城里传来喜讯，皇上新纳的段贵妃有喜，举国同庆。

迦罗炎夜听到这个消息，冷冷笑了一下：“这下他可安心了。”

楼清羽道：“什么意思？”

“这是大齐国的喜讯，朝堂上那些人也都安心了。”迦罗炎夜嘴边仍噙着一抹冷笑，伸了个懒腰，道：“清羽，陪我出去走走。”

楼清羽其实也安心了。这样一来，那个什么大齐国迦罗氏此脉楼氏所出的谶言也就不攻而破了。

而远在万里之外，一个明媚娇艳的人躺在白色的虎皮软榻上，听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狠狠攥紧手中的白玉羊脂杯。

幕帘后的暗卫继续禀报道：“听说南边的那位，家里的也有喜了。”

“什么？！”那人脸色一变，白玉杯狠狠摔了出去，在地上裂得粉碎。

“主子，我们怎么做？”

那人没有说话。有个高大的身影从后面的暗门缓缓踱了进来，从后面抱住软榻上的人。

“别着急。南边那个起了戒心，不好应付，我派人慢慢去查。至于京里的……”

怀里那明媚的美人忽然娇娇一笑，回身搂住男人健壮的脖颈，低低道：“京里……我去。”名字56名字

炎夜身上渐渐重了。过了春节天气转暖，南方本来也比北方气候温暖，衣服添得少了，身形就有些掩不住了。

“这次肚子好像比上次大。”迦罗炎夜坐在桌边，摸着肚子自言自语。

楼清羽拿着书在旁听见他的话，微微一僵，道：“自然。这个宝宝肯定健康。”

迦罗炎夜似无所觉，比比肚子，还在道：“大多了。”

楼清羽想起第一个宝宝心里就难受，但见迦罗炎夜似乎已经忘怀，淡淡道：“你这么用心的养胎，宝宝自然长的快。”

迦罗炎夜听他着重‘用心’二字，一时沉默。过了片刻，转移话题道：“清羽，你说这个孩子咱们给他改个什么名字好？”

“是男是女还不知道，这么早想名字做什么。”楼清羽听出他话里不易察觉的讨好味道，心情更加烦躁，淡淡的回了过去。

其实孩子的名字他早已想好，在第一个宝宝的时候就想好了，只是没有用上。大齐国的风俗，刚生下来就夭折的孩子是不能起名字的，不然孩子被凡世束缚，不好投胎。

迦罗炎夜吃了冷钉子，也不生气，道：“你说叫坤泽怎么样？”

楼清羽的视线从手里的书上移向炎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名字里包含的意味不言而喻，楼清羽不喜欢。

迦罗炎夜见他不说话，道：“你要是不喜欢，还是留给你改好了。”

楼清羽想了想，垂下长睫，低低道：“童……”

“什么？”迦罗炎夜心中一跳，脸色微沉。

“童，迦罗忆童。”

“不行！”迦罗炎夜立刻喝道。

“为什么不行？”楼清羽蹙了蹙眉，奇怪的望着他。

“我说不行就不行！”迦罗炎夜一掌拍在桌上，猛地起身走了。

楼清羽望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迦罗炎夜不悦地回到卧室。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方便出去遛马，只能烦躁地在屋里转来转去，终于抑不住暴躁的脾气，抡起屋里的摆设摔了出去。

屋里的东西一阵乒乓乱响，楼清羽寻声赶来，刚踏进房门，正一个瓷瓶摔在他面前。若不是他躲得快，只怕要落头上了。

“你在干什么？！”楼清羽惊诧地上前拦住他。

迦罗炎夜冷冷甩开他的手：“滚开！”

“到底怎么了？！”楼清羽抱住他，皱眉道：“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你这么折腾，小心伤了孩子。”

迦罗炎夜听到孩子两字，稍稍敛了怒火，推开楼清羽，在床边坐下。摸摸肚子，倒不觉得孩子有什么，就是腰背些微酸痛，气喘急了些。

楼清羽道：“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名字？那就不要用了。不值得为这点事情生气。”

迦罗炎夜听了这话更是怒火高涨，好像自己自找气受似的，越发冷了下来。

楼清羽知道他现在这个时候脾气不好，不想惹他不高兴，便避重就轻地道：“其实坤泽这个名字挺好。披泽乾坤，很大气。就不知道若是女儿能不能用。”

“楼清羽，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

“忆童。忆童。你忆的是哪个童？”

楼清羽微微一惊：“你什么意思？”

迦罗炎夜冷笑：“若是那个孩子，你也不用忆他。夭折了便夭折了，那是他的命。我这个辛苦生他的人都忘记了，你还难受个什么？”

楼清羽脸色一变，颤声道：“你说什么？”

迦罗炎夜道：“我说那个孩子死便死了，我再生一个赔给你。”

“赔、给、我？”

迦罗炎夜双拳在袖下攥得惨白，面上却冷冷笑道：“只怕再生一个你也忘不掉。因为你忘不掉的不是那个孩子，而是那个童！”

楼清羽的眼神闪了闪：“你说什么？”

“你连梦里都唤着那个人的名字，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谁是！”

楼清羽到这个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

肖童是他上辈子唯一的亲人。从他两岁那年圆圆胖胖，像个小面团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六岁的锐便在心里发了誓，一定要对父亲的这个亲生儿子好。不仅因为他是他的弟弟，还因为他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嫩生嫩气地唤他：“哥哥。”

锐喜欢他的黑眼睛，喜欢他叫自己哥哥。虽然他们后来被童的外祖父家族收养后，童便改了口唤他锐，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他哥哥这个身份。

保护童，照顾童，让他不被孤儿院的人欺负，让他不被付氏集团的亲贵算计，已经成了他时时刻刻的责任。即使后来童已经可以展翅高飞，在锐心里，他还是那个拉着他的手晚上蜷在一张床上取暖的弟弟。

想到童，楼清羽的心里痛了痛。那场人为的飞机失事让他和童永远离别。他已经抛弃了前世种种，今生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曾经在刚来到这里时发誓，如果自己有了子女，第一个孩子一定要叫童。因为那是他对上一世唯一的留恋，最终的缅怀。

当知道迦罗炎夜有了第一个宝宝时，楼清羽感到如此不可思议，如此欣喜若狂。可是他也知道那个孩子也许不能留下来，甚至亲口说出了让炎夜落胎的话语。但是他仍然在心里无数次地对着马车中昏睡的炎夜的腹部，默默地唤着童儿。他把那个孩子完全当成了自己对童的寄托和祈祷，祈祷童也能像他一样在新的世界里得到新生。

可是那个孩子还是夭折了。孱弱幼小的身子承受不了生命的重量，在生下来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只微弱的动了动自己蜷缩的手指，微弱的呼吸便静静的停止了。

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消逝，犹如看见童在自己的身边粉身碎骨。那种痛，让楼清羽窒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楼清羽的声音低沉冷静，似乎不为所动。“你说的童是谁？！”

迦罗炎夜感到更加愤怒。竟然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承认。在当初第一次见面的夜晚，在京城外的营帐里，迦罗炎夜亲耳听见他唤自己童。然后，在来遥西和苍州的马车上，迦罗炎夜昏沉之中也曾数次听见楼清羽模模糊糊的低唤。

童这个名字，决不是一个孩子的名字那般简单。

其实童是谁对迦罗炎夜来说并不重要，他并不是真的在乎楼清羽的过往，也不会斤斤计较于他过去的人或事。但是‘忆童’‘忆童’，这个名字的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与楼清羽之间除了那个失去的孩子，还隔着另外一个不知名的陌生人。

迦罗炎夜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暴躁地吼出了心里的不满。他最近的脾气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个一刻，他好像只有和楼清羽大吵一架才会痛快。

“你告诉我他是谁？他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面对迦罗炎夜的质问，楼清羽笑了笑：“殿下，他是谁有那么重要吗？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迦罗炎夜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楼清羽轻淡地笑：“如果你嫉妒，那是我的荣幸。如果你怨恨，我无能为力。你想知道他是谁，就自己去查吧。我只能告诉你……”楼清羽慢慢倾身向前，紧紧盯着迦罗炎夜的双眼，缓缓道：“他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人，重要到无人能够取代。”

楼清羽的神情，清楚地在说：“即使是你，也不能！”

“臣妾失礼了。王爷早些休息。”楼清羽以标准的女双之礼，向他行了一揖。不再理会满屋狼藉，淡然转身。走到门口，他微微侧头：“顺便告诉你，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活着的人，永远争不过死者。”遇险57遇险

楼清羽头也不回的离开卧室，冲出后院。司锦正端着药过来，看见他刚想行礼，却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王……”

楼清羽好像没看到他一般，直接冲进马棚，上了鞍子，跨上奥赛就奔了出去。

楼清羽一路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双颊逐渐变得麻木。

山里的空气十分清新，也十分清寒。

楼清羽漫无目的地在山里跑了半天，紊乱气闷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不知何时松下缰绳，茫然地望着眼前层峦叠嶂的群山，隐隐可看见远处山脚下巍峨耸立的旧皇陵。

山野茫茫中，古老苍凉的建筑耸立当中，孤独和寂寥霎时涌上心头。

楼清羽蜷缩起身体，静静地伏在奥赛背上。

楼清羽忽然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悲哀。

“那个孩子死便死了，我再生一个赔给你。”

炎夜，你在想什么？赔给我？孕育一个生命怎可以如此草率，如此不负责任！？

不，不要撒谎！其实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迦罗炎夜身份尊崇，性格高傲。他是如此卓尔不凡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怎会心甘情愿为自己生孩子。

楼清羽十分明白这一点。这个孩子的意义，与第一个孩子是不同的。

楼清羽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前世他为了童，放弃自己翱翔天空的梦想，毅然离开空军部队踏入商圈，为了给童一个安稳的环境，不得不在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斗争。

这辈子他本来只想为自己而活，哪怕被楼竞天推向朝堂，他也可以求得从容而退的办法。可是因为迦罗炎夜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让自己成了他的王妃。从此只能仰赖他的鼻息生活。

楼清羽很努力，很努力的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生活。他欣赏炎夜，甚至喜欢炎夜。纵使两个人的性格和生活环境如此迥然不同，楼清羽仍然认为只要有足够的包容和付出，与他共度一生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从‘嫁’给炎夜之后，他做的每件事，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敢有半分差池。身为‘安亲王妃’，他处处为炎夜着想。他困窘战场，他跑去与他并肩作战。他痛苦于先皇逝世，他陪伴于他身边。甚至他不接受腹中骨肉，他也让步了……

楼清羽仰天长叹。

除了童，迦罗炎夜是他第二个如此付出的男人。

宫里的规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开始明白那些生活在后宫中的女子是何等的可怜，而自己的身份与她们也没什么不同。被发配到边远的遥西属地，他反而松了口气。他从骨子里厌恶宫廷斗争和政治阴谋，可是迦罗炎夜皇权压身，即便在这里，他也时时刻刻不能忘记自己身为‘安亲王妃’的身份。

童。童……

楼清羽想到这个名字，感觉如此遥远而悲伤。

曾经最亲近最重要的人，现在只是他的一个模糊回忆。难道他连缅怀的资格都没有吗？

为什么？炎夜，我已经准备把他忘记，你却要纠缠不放。

楼清羽觉得胸口犹如被一块巨石堵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来到这个世界四年多了，他修身养性，闲情度日。今天是他除了上次被逼婚后第二次忍不住大动肝火，而两次的始作俑者，都是迦罗炎夜！

这便是孽缘吧……

楼清羽自嘲地想。他的脾气一向不错，不论前生还是今世都很少与人冲突，可是迦罗炎夜却能逼得他一次次破戒。

天边的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慢慢暗了下去。

楼清羽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很久了。

炎夜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发火，还是怒气已平？

回想下午的那场争吵，自己也说了气话，估计炎夜气爆了吧。

不知道安胎药按时服了没有。刚才发那么大火，希望别伤了身体。

楼清羽发觉自己在想什么，忽然暗暗苦笑。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把迦罗炎夜的事情如此牢牢记在心里。即便如此大吵一番，还不忘惦记他的心情和身体。

奥赛不安地喷出两口气，身体在不停摇晃。

楼清羽紧紧缰绳，拍拍他道：“我们这就回去，别着急。”

奥赛仍在后退。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

楼清羽警戒地望向四周，左手摸到腰间的匕首。

风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楼清羽抽紧缰绳。

奥赛忽然长鸣一声，跳跃起来。

楼清羽措手不及，从马背甩落。

一只硕大凶猛的吊睛白虎，咆哮着从林中扑了出来。脱险58脱险

奥赛被虎掌拍中后臀，血剌剌的口子涌出猩红液体，更加刺激了老虎凶性。于是一个嘶鸣，很没义气地抛弃主人跑了。

楼清羽以前看《水浒》，武松三拳打死母大虫，热血沸腾兴奋之极，如今亲眼面对，才知武松若不是喝了十八碗三碗不过岗，此时面对如此巨物也是免不了心惊胆战的。

他没有佩戴利器的习惯，身上只有一把匕首鱼殇。

显然对面老虎认为那把小小的匕首奈何不了它，所以眼看失去奥赛这个目标，便毫无顾忌的向楼清羽扑了过来。

楼清羽灵敏地闪过，浑身出了一层冷汗。

太阳几乎快要落下，等天全黑了，不能视物的形势将对他更加不利。

楼清羽此时宁愿来的是刺客，也不要是这样一头猛兽。

握紧手中的上古神器，楼清羽伏低身子，紧紧盯着老虎的双眼，一刻不敢放松。

母大虫低声咆吼，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沉重起来。

楼清羽身手敏捷，再次从虎口下避过，反身跃上虎背，一刀刺下。

可那鬼东西反应迅速，竟一扭身拍来一掌，血盆大口闪着利牙咬下。楼清羽左侧一避，扑了个空，但肩部还是被扫中，血流如注。

楼清羽滚着地面擦过，匕首刺中老虎腹部，子剑脱出握在手里。

受了伤的老虎更加激起凶性，巨大的虎掌踩在泥中，发出沉闷的响声。它连咬数咬，见连咬不中，不由更是仰首狂吼。突然一转，再次扑来。

楼清羽见一匕未中心脏，心中已是一凉。如今手中只剩下鱼殇子剑，只怕今天这关难过，对准了老虎一目，射了过去。

一剑射中，白虎哀嚎一声，更加发狂地扑了过来。

楼清羽本待后退避过，去拔虎腹的母剑，谁知脚下一根枯藤，不备之中竟被绊倒。

眼见巨虎发命扑来，楼清羽立时惨然，此生休矣。

他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面对生死并未感到极剧的恐惧，只是丧生虎口之下让他有些不甘心。

往事种种扑面而来，楼清羽脑海中浮现出迦罗炎夜暴怒苍白的脸。

心中叹息，合上双目。

原来不知不觉中，那人竟是他今生最亲的人了……

忽然急风掠过，‘噗’的一声——

楼清羽猛然睁开双目，只见一直长剑贯穿虎颈，力气之大，竟将老虎射到一旁。

腥臭的鲜血溅满楼清羽一头一身。抬头望去，只见一蒙面人正急速奔来。

那人奔至身旁，低头检视老虎死透，拔出长剑，望着楼清羽哑声道：“你没事吧？”

楼清羽愣然望着眼前之人，忽然认出正是当日来苍州路上半路协助他们歼灭刺客的那蒙面人。

“是你……？”

楼清羽要站起身子，却因为失血过多，晃了一晃。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楼清羽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山洞之中。坐起身来，那蒙面人坐在对面的火堆之旁，正在烧烤一只野兔。

“你醒了？”

楼清羽动了动身子，发现左臂上狰狞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那人道：“你刚才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我帮你止了血，伤口也抱扎好了。好在你躲得快，并未伤到筋骨，休养几日便无碍了。给你。”说着扔过一个东西。

楼清羽用未受伤的右手接过，正是匕首鱼殇。子母二剑已经套好，完好无损。

“多谢……大侠出手相助。”

此人似友非友，似敌非敌，身份不明。楼清羽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人淡淡地道：“不用客气。”

“两次承蒙大侠出手相助，请问贵姓大名？”

“江湖小卒，不足挂齿。”

楼清羽听他故意压低嗓子，又蒙着面，知道他欲隐瞒身份，也不多问。站起身来，慢慢向洞口走去。

“你去哪里？”

楼清羽道：“在下出来多时，该回去了。”

“天色已黑，外面正在下雨，天明再走吧。”

楼清羽微微一惊，走到洞口一看，果然天色已经全黑，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现在正是初春时候，南方梅雨季节，经常小雨连绵。而且山里的夜路也十分危险，山洪也多有发生。

楼清羽看了看黑漆漆的天色，想到自己若一日不归，府里不知怎样，炎夜也不知会怎样，咬了咬牙道：“大侠救命之恩，楼某紧记在心，告辞。”

那人忽然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似有不悦道：“这种天气连火把也用不了，你怎么回去？不要命了吗？”

楼清羽低声道：“家中还有亲人在等我，若不回去恐他们担忧。这山里在下进来过几次，还算熟悉，应该摸得回去。”

那人毫不客气道：“你重伤在身，行动不便。黑灯瞎火的出去，又满身血腥，迷路是小，若再遇到猛兽或滚落山涧，我岂不是白救了你！”

楼清羽被他这样一说，倒不知如何反驳。他自然知道深夜下山的危险，何况还下着阴雨。只是想起炎夜，楼清羽有些焦急难安，不知他会不会担心自己，还是恼恨自己彻夜不归？

那人看出他的心思，道：“你怕家人担心，但冒险回去更为不妥。不如忍过这一夜，好好休息休息，明日天色一亮，我便送你回去。”

楼清羽想了想，确实别无他法，只好叹了口气，道：“如此，多谢恩公。”

那人道：“恩公不敢当，你不必如此称呼。”

楼清羽随他回到火堆旁坐下，看着火光那边忽明忽暗的身形，道：“不知大侠是否知道在下是谁？”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楼清羽道：“那日在下与家人来苍州路上，也曾承蒙大侠相助击退歹人。两次救命之恩，楼某不知如何报答。大侠……”

“不要问了。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到时候，还是不知道的好。”

楼清羽微微一凛，不再多言。

那人撕下一条兔子腿递了过来，楼清羽接过，两人默默食用。

吃完兔肉，楼清羽倒在洞角的草铺上休息。不知为何，他对这个来意不明的蒙面人有种莫名的信任，还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熟悉感。

楼清羽望着蒙面人的身影暗暗沉思，但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看着看着，竟很快睡了过去。病发59病发

清晨在寒凉中醒来，楼清羽打了个寒颤，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晨曦的微光淡淡洒了进来。

火堆只剩一些余灰，摸摸还有余热，看来灭了没多久。

那蒙面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昨晚被救时混乱，后来在洞里没有交谈多久便睡着了，楼清羽本打算早上再仔细观察观察他，谁知竟一直睡到现在。

那人显然已经离开了，地上用草枝画了一个简单的下山图。

楼清羽和迦罗炎夜进过几次山，对这里还算熟悉，看了一眼，便收好东西走出洞外。

辨别了一下方向，向山下走去。

一路上头昏沉沉的，手足发软，下山的速度非常慢。楼清羽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察觉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

胸口突如其来的一阵绞痛，让他足下一软，坐倒在地上。

不好！

楼清羽拧紧胸口，大口喘息，暗叹倒霉。

这种状态他曾经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这具身体几乎一直在这样苟延残喘。

老天！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吗？

楼清羽苦笑。

刚刚脱离虎口，又要旧病复发。

那位该死的神秘大侠，救人救到家啊。不是说好送我下山的吗？这么半路把我丢下，就不怕我挨不回去吗？

楼清羽靠在树下稍作休息，努力舒缓胸口的疼痛。时间太久，他都忘记这具身体的底子不是那么健康。

楼清羽一直怀疑他有心脏方面的宿疾，所以楼相从小将他送到那个宁静安详的小镇居住，为的就是让他修身养性，少有大喜大悲。后来见他好的差不多了，才接回了京城。

楼清羽的性子一向淡薄，兼之实际年纪已过而立之年，性子沉稳成熟，不易动气，又注意锻炼身体，对这具身子来说其实是个好主子。但过去一年多来风雨太多，经历了太多事。从去了战场开始，到奔丧返京，到流放属地，再到被贬苍州，他的身体也一直处于透支状态。后来好不容易终于安定下来，却由于炎夜早产，生活条件下降等原因，他既要照顾炎夜，又要处理府里诸多琐事，一直不得安心。自炎夜再次有孕之后，他更是忙里忙外，对里照顾炎夜的起居生活不必说，对外还要顾好府外诸人，不能让秘密外泄，又要应付府里大大小小的内事，这番心力也极是耗人。

昨天下午与迦罗炎夜吵了一架。关于孩子的事情委实把他气的不善，一直以来的隐忍和付出让他又是伤心又是难过，跑到山里来吹了半天风，好不容易心情平静下来，却遇到猛虎来袭，又是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斗。

他的心情经历大起大落，晚上在山洞大概又受了些凉，此时体力已到极致，竟有些迷糊起来。

楼清羽知道这样不是办法，撑着树干站了起来，继续下山路。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熙攘之声。楼清羽凝神听了听，似乎是昨日遇虎的那个山崖。心中一动，拨开树枝，向那边寻了过去。尚未转出山角，嘈杂的叫嚷声中一耳便听见秋儿处于变声期的少年特有的沙哑嗓音。

“少爷——少爷你在哪里？！”

那声音中已夹杂了太多的惶恐和哭音，让楼清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跌跌撞撞地转过山角，围着死去白虎的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秋儿……”

楼清羽唤了一声，然后看见众人中间那个披着黑色风衣皱着眉宇脸色苍白的人。

“炎夜？”

楼清羽的声音有些无力，嘈杂惊慌的众人初时并没有注意到，但迦罗炎夜却几乎立刻回过头来，看见他时眼睛霎时睁大。

沈秀清看见他，猛扑过来：“好家伙！你还活着！”炎夜60炎夜

迦罗炎夜望着楼清羽白皙的面颊消瘦苍白，双颊尖了下去，露出越发显得坚毅的下巴，只是眼神仍然那般清亮。因为病中，比平时更加多了一抹柔和的温意。

楼清羽看着他，微微一笑：“炎夜。”

迦罗炎夜走到床边，慢慢坐下，问道：“好点了吗？”

“好多了。”楼清羽拉拉他的袖子，让他坐过来点，细细看看他，道：“那天我错了，你别生气。”

迦罗炎夜微微侧过头，没有说话。

楼清羽道：“你那天怎么上山了？看见你真是吓了一跳。让你着急了，真抱歉。脸色好象有些不好，身体没事吧？”

“脸色不好的是你吧。”

楼清羽笑笑，摸摸自己的脸，问道：“真的不好？”

迦罗炎夜说完那句话就觉得自己的口气不太好。他明明是关心清羽才来的，怎么那态度好象有点太高高在上了？

他努力缓了缓口气，尽力轻缓地道：“还好。比前两天好多了。”

楼清羽并不在乎迦罗炎夜把夫妻间的关怀弄得像领导视察似的，他已经习惯了，毕竟不能指望一个出生以来就身居高位的王爷学会关心他人。

楼清羽想起那天自己贸然上山引起的后果，迟疑道：“那天山上去了多少人？他们看见你……你怎么处理的？”

迦罗炎夜道：“你别管那么多了，好好休息吧。”

楼清羽皱了皱眉。迦罗炎夜的这个回答和这种态度，让他有些不安。

“那些人……你到底……”

迦罗炎夜看了他一眼，道：“我会让他们闭嘴的。”

楼清羽微微一惊，想说话，迦罗炎夜不耐烦地道：“这件事你别管了。”

楼清羽闭口。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迦罗炎夜心里有些懊悔。

他并不是故意要这么说话，可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和脾气。其实那天的事仔细回想，还是自己做错在先。清羽改的那个名字他虽然不喜欢，却没有理由随便怀疑他的用心。而且……他后来说话也确实过分了一些。

炎夜自己心里也很后悔，毕竟孩子的事也是他的心头伤，但不知为什么，那时候就是不想示弱，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内心的软弱，所以冲口说出了让两个人都受伤的话。

楼清羽负气离开时说的那句话，让他被重重击倒。

活着的人，永远争不过死者。

迦罗炎夜觉得自己那刹那好像不会呼吸了，胸口涨得要爆开，整个人被种陌生而愤怒的情绪虏获。

卧室的东西被他砸了个干净。如果不是腹部的隐痛和酸涨的腰腹提醒了他，他真想抽起剑追出去，狠狠地和楼清羽过上两招。

司锦进来的时候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叫来了沈秀清。迦罗炎夜靠在床头，脸色铁青，愤怒中竟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他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看着司锦和秋儿轻手轻脚的收拾着屋里的狼藉。沈秀清蹙眉道：“王爷，您动了胎气，但不是太厉害。我给您开了安胎药，您注意点，如果不想这个孩子像……就好好休息，别再轻易动气。”

迦罗炎夜面无表情的听着，也没说话。服了安胎药，他实在累了，虽然心中还是怒火难平，但还是早早困顿地睡下了。

半夜盗汗，从梦中惊醒，浑身酸痛不堪。往旁边摸了摸，竟摸了个空，这才发觉楼清羽竟然没有回来。

以往这个时候，如果他从梦中醒来，楼清羽总是会随着他的动作睁开眼，温柔地帮他按摩腰背，或者轻声和他说两句话。但今夜身旁一片冰凉，让他的心也沉了沉。

迦罗炎夜为自己瞬间产生的不安和失落感到厌恶。他从不依赖任何人，也不习惯依赖任何人。他努力让自己甩开那一瞬的情感，撑着身体坐起来。身上的沉重和酸软让他非常不适。

“来人！”

他向外间唤了几声。以前楼清羽不喜欢有人在外间小阁留夜，说屋里的人做什么外面都会知道，要保持隐私权什么的。但自从他有孕之后，楼清羽怕自己一人照顾不来，便让司锦和秋儿轮流在小阁宿夜，贴身伺候。

司锦点着灯进来，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渴了，口干。”

“是，您等等。”

司锦去桌边倒了一杯茶，摸了摸，道：“茶凉了，我去厨房给您烧壶热的吧？”

“不用了，正热的厉害。”迦罗炎夜浑身燥热，接过茶杯一口饮干。见司锦垂首立在一旁，淡淡地问：“王妃今夜睡在哪里？”

司锦迟疑片刻，道：“王妃尚未回来。”

“什么！？”迦罗炎夜吃了一惊，向外面望去，已是黑幕沉沉，喝道：“都什么时辰了，他还没回来？！”

“……是。”

“怎么不派人去找？！”迦罗炎夜怒道。

司锦道：“沈大人已经去了。”

“就他一个人？”

“还、还有秋儿。”

“混帐！现在什么时辰了，就他们两个人？！”迦罗炎夜掀开被子下床，司锦连忙给他披上衣服。

迦罗炎夜裹了一件宽松厚重的长衣，掩住身形，道：“把外面的人叫醒，都给我去找！”

司锦急了：“您要亲自去吗？”

迦罗炎夜看他一眼，径自出了卧室。

司锦追在后面叫道：“殿下，您别去，王妃不会有事的！”

迦罗炎夜已站在后院，唤出隐匿在暗处的隐卫，正吩咐他们去找人。

视线在众人中凌厉地巡视一圈，突然冷声道：“土部暗首冥仓呢？”

司锦在后面提心吊胆。

面前跪着三人，为首那人低低道：“冥仓被沈大人带走了。”

迦罗炎夜缓下口气：“去找王妃了？”忽然察觉不对，土部之人善于地遁追寻之术，找人搜捕自然非他们没数。沈秀清虽然是他的心腹，知晓隐卫的存在，但却无权调拨他们。此时竟然带走了其中一人，还是善于追寻觅踪的土部暗首，必定是为了找人而为。

迦罗炎夜摸下腰际，赫然发现自己贴身携带的玉牌不见了。

司锦扑通一声跪下：“请王爷不要责怪沈大人。沈大人也是情急。”

“情急？情急什么！？”迦罗炎夜脸色再变，厉声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竟敢让你们偷了本王玉牌调配隐卫？！”

司锦俯首啜泣：“傍晚奥赛奔回，惊吓嘶鸣，后臀有、有……”

“有什么？！”迦罗炎夜厉声急问，心底升出不祥之兆。

“有、有虎爪之伤……”

迦罗炎夜猛退了两大步，靠在柱旁喘息，心脏几欲跳出胸腔。

此时春寒，山里正是食物最少的时候。周边的村庄经常发生猛虎袭人的事件，还有幼童被叼走过。

手在长衣下按住腹部，迦罗炎夜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低哑道：“他们去了几时了？”

司锦小声道：“戌时三刻左右奥赛奔回。沈大人冒死取了您的玉牌，调走了冥仓大人，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了。”

迦罗炎夜算算，竟已过了两个多时辰。

他镇定心神，转向那几名暗卫:“只你们几个不够，你们暗中护卫即可。”

“是。”

那几人退下，隐没在黑暗中。

司锦心惊胆战地看着王爷。

迦罗炎夜对他道：“出去。传我命令，府里所有人都去找。”

司锦颤声道：“那些人……”都是皇上的。况且其中怕也有旁人安插的，如此贸然调动出去，让他们寻到近身的机会……何况皇上那边也可能有人借机生事，若是追究起来，此中错杂纠缠，不能一言蔽之。

迦罗炎夜冷道：“不管什么人，在我府里，都要听从本王调遣！”

楼清羽扯了扯嘴角：“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沈秀清愣了一下，迦罗炎夜眼神一闪。

楼清羽往沈秀清怀里一靠，闭上眼：“快点……我不行了……”然后身子一软，倒在这医术高明武功高强的大夫怀中，放心的晕了过去。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

刚才发现白虎时大家都以为楼清羽已遭不测，只有王爷断言道王妃还活着，让众人继续找。谁知刚说完没多久，王妃竟然血衣满身狼狈的出现在大家面前。

楼清羽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发高烧，伤口大概受了风，不知道会不会发炎。现在条件落后，万一发炎引发其它并发症就麻烦了。还有胸口喘息困难，隐隐绞痛的心脏提醒着他，这具身体脆弱的心脏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这次突来的重病。

不行！他还不想死！

想起炎夜和他腹中的骨肉，楼清羽就觉得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死。不论在这个世界怎样活着，他已经有了至亲的亲人，至少他也要看自己的孩子一眼！

几次恍惚地醒来片刻，感觉司锦小心地给他肩膀的伤口换药，还有人给他喂水喂药，似乎还曾听见秋儿微微沙哑的嗓子在那里唤他。

有一次醒来，眼前黑沉沉的，房间里很暗。楼清羽朦胧地感觉有人坐在他身旁，他努力眯起眼集中焦距，慢慢摸索过去，伸手握住那人的手，沙哑艰涩地道：“别……别在这里，小心……传染……”

并未听到回声。楼清羽实在病的不清，即使意志力再坚定的人，在高烧和病症的侵袭下也睁不开眼了。那人给喂了几口水，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再度人事不知。手，却一直没有放开。因为意识太过朦胧，以至醒来后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楼清羽在床了躺了三四天，烧才终于渐渐退了下去，人也清醒过来。只是身体还极度虚弱。左肩上的伤口果然发炎了，但好在治疗及时，那蒙面人给他用的也是极好的药，终于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胸疾旧症却复发了，短时间内好不了，必须好好休养。

楼清羽苦笑。才好了两年多，又要做回病秧子了，他还真有些不习惯。和好61和好

深夜的深山里寒风朔朔，夹杂着南方特有的湿润阴寒，更是让人难以抵御。

迦罗炎夜厚重的裘皮锦袍外甚至罩上了一层寒霜。正是春暖还寒，冷不胜人。

别府里的仆役加上驻守的一队兵卫，皆高高举着火把，深夜入山寻找。

司锦陪着迦罗炎夜，望着山上若隐若现的点点火把，忧心忡忡。

“殿下，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

迦罗炎夜冷冷盯了他一眼。

司锦在他刀锋一般凌厉的视线下退缩，只觉这春寒的阴冷冻不了他，王爷的视线倒能把他冻成冰块。

天色将明时，山上终于传来消息，似乎找到什么了。

迦罗炎夜抽了一下狮子骢，随众人奔了上去。

半山上那个悬崖边，一具白虎横卧在地，地上满是腥臭的血迹，沈秀清正站在虎尸旁边察看。

迦罗炎夜跨下马背，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青白，低喝：“火把照亮点。”

沈秀清看见他，微微一惊。其实在看到众人上山时已知道事情瞒不住他了，但见他亲自上山，竟然还骑着马来，仍是忍不住皱眉。

迦罗炎夜踢踢尸首，道：“翻过来。”

几人上前，合力把老虎翻了个身。

迦罗炎夜微微弯下腰，看见虎目干涸的血水，让人扒开仔细看了看。

沈秀清在旁轻声道：“致命伤口在颈部，被利剑一剑贯穿，力道极强，似从远处射来，而且……手法应该不低。”

迦罗炎夜蹙眉。

楼清羽身上从不带利器，他是知道的。那家伙一向只有一把匕首防身。可是此刻杀死巨虎的，却是一把楼清羽绝对没有的凶器。

旁边有人怯声道：“王爷，王妃只怕……”

迦罗炎夜招招手，对身后众人道：“人还活着！都在周围给我仔细搜索，应该不远。”

“是。”

一队人领命散去，还有一小部分留在周围守护。

此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迦罗炎夜浑身酸重，却仍站在那里。

秋儿自发现老虎的尸首后便一直在发呆，此刻听了王爷的话，突然惊醒了过来，嘶声叫道：“少爷——少爷你在哪里？”

迦罗炎夜皱着眉听着他一遍遍呼唤，忽然心有所感，侧过头去，正望见后面不远处的树林中，一人扶着山壁缓缓转出。

四目相对，那人苍白之中染着一丝可疑红晕的面容闪过惊讶之色，然后听到他呢喃似的轻唤。

“炎夜？”

迦罗炎夜说不出当时的心情，好像如释重负，好像恍如隔世，好像……好像整个人提到半空中，又终于踏踏实实的落了下来。

谁知楼清羽只对沈秀清说了两句话，便晕了过去。迦罗炎夜这才看清他身上的血污，和肩部的伤口。

迦罗炎夜不记得他们是怎么下的山。他只记得自己一直提着心看着沈秀清和秋儿把楼清羽送回卧室，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帮他治伤喂药，心口一直茫然纠痛着。

这样的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后回过神来细细一想，不仅暗暗心惊。

楼清羽昏昏沉沉了好几天，他也跟着难受了几日。

妄动真气，本伤了胎气，好在这次不似上次那般旅途操劳，连番受挫。沈秀清从裕阳带来的大把大把的珍贵药材养着，孩子终于无事，只是身上难免折腾几日。

其实迦罗炎夜身体甚好，孩子也很是健壮，若非上一次确实情况特殊，那个孩子必不会保不住。

没有楼清羽在旁，迦罗炎夜总睡不踏实。半夜偶有抽筋盗汗，他不喜旁人近身，只自己硬撑了过去。那夜忽然反复无法入睡，去看楼清羽，他竟迷茫的醒了来，拉着他的手说什么，为了你，我也不会去死……

迦罗炎夜黑暗中竟脸红了一阵。

他从未想过，竟会有人对他这般情深意重。当初他强娶他，实没安着什么好心思。

本以为楼清羽这般清雅淡然的人压在身下，另有一番情趣，谁知……后来见他为了自己竟追来战场，心里便软了些，房事上也不再强求。兼之自己也得了趣味，迦罗炎夜本不是那般顽固死硬的人，渐渐也习惯了与楼清羽这般相处。

迦罗炎夜已隐隐察觉自己对楼清羽的感情不一般，可却不愿深想下去。此时见他旧症病发，又受了重伤，心里日日担忧，面子上却死咬着说不出来。

“你……”

迦罗炎夜打破沉默，却只吐出一个字，再说不下去。

楼清羽不再提刚才的话题，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色道：“听说那夜你也寻了我一夜，身子真的没事么？”

迦罗炎夜道：“孩子没事。”

“我不是问孩子，我是问你呢。”

迦罗炎夜没有说话。

楼清羽往旁边侧了侧，拍拍床榻，道：“上来躺躺。”

迦罗炎夜蹙眉。

楼清羽笑道：“上来吧。正好小睡一会儿。”

迦罗炎夜犹豫了一下，慢慢脱了鞋子，上床在楼清羽身旁躺下来。

这几日他一直住在耳房，晚上也没有楼清羽相伴，总睡不踏实，又要处理府里那日遗留的一些事情，精神委实不好。

楼清羽拉过被子给二人盖上，手在他腹上摸了摸，低低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迦罗炎夜皱眉：“以后不要随便跑出去。”

“是。”楼清羽轻轻应了他，道：“那天的事还生气吗？”

迦罗炎夜沉默片刻，道：“那天是我小题大做，原不是你的错。”

楼清羽道：“你不喜欢那个名字，我们不用就好了。其实那人……早已不在这世上。我视他如兄弟，原只为了纪念，以后不会再提。我说那话，也是恼急了，你别放在心上。”

迦罗炎夜静静望着他，楼清羽的神情让他不忍。他慢慢垂下视线，低声道：“你不必勉强，我也没有那么小气。”

楼清羽轻轻一笑：“你说这话，倒像吃醋一般。”

迦罗炎夜微窘，顿了顿道：“那天我也过分了，你、你……”

“我不生气。”楼清羽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搂住他，额抵在他额上，轻轻道：“其实，那天的话我没有说完。”

“什么话？”迦罗炎夜微微一僵。

“活着的人，永远争不过死者。但活着的人，却永远比死去的人更重要。”陪孕夫~~62

“这是什么？”

楼清羽看着秋儿手中捧的物什，睁大了眼睛。

有句话叫福兮祸所附，祸兮福所依。楼清羽现在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经过这段养伤时间，他和迦罗炎夜都变得平静下来，之前的猜忌和争吵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二人都第一次正视了彼此的重要，难得温馨和甜蜜的享受着失而复得的宁静生活。

可是此刻看着秋儿手里的东西，楼清羽觉得脸颊有些抽搐。

秋儿道：“这是司锦给您准备的。”又加一句：“是王爷吩咐的。”

楼清羽深吸口气，强笑道：“这个不是要我……？”

“对。”秋儿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楼清羽撇头看看一旁躺在软榻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的迦罗炎夜，讷讷地道：“炎夜……”

迦罗炎夜最近胃口很好，似乎无时无刻不想吃东西，不吃就会饿得心慌，口味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他喝口清茶，翻了一页书，淡淡地道：“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楼清羽干笑两声：“我平日又不出门。”

迦罗炎夜看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骑着奥赛跑到山上失踪一夜。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楼清羽明白他的意思。其实他也起过伪装的念头，但真要实施起来……

楼清羽看了一眼炎夜已经隆起十分明显的腹部，叹了口气，站起身道：“好吧，绑上。”

秋儿低低一笑，上去帮他解开衣物，将司锦做的那个‘大小适中’的枕头帮他束缚上，在腰腹部垫起，仿照成旁边那位……咳，的样子，再罩回外衣，完全是一个六个月左右身孕的样子。

“还挺沉啊……”楼清羽喃喃道，想起以前电视节目上体验太太大肚辛苦的模范爸爸们的样子。

秋儿看着他的样子想笑，被敲了一记。

迦罗炎夜也露出淡淡的笑意，挑挑眉道：“怎么？不喜欢？”

楼清羽叹道：“是不是要出去走一圈。”

“当然。”

“明白了。”楼清羽再敲了一下一旁仍在窃笑不止的秋儿，瞪他一眼，道：“笑！再笑有你好果子吃！还不扶本王妃出去散步？”

“是。是是。”

秋儿连忙伸出手，搭住楼清羽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大腹便便’的王妃出去散步了。

迦罗炎夜望着他的背影，见他一手扶在后腰上，一手搭着秋儿，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左右摇晃，好像鸭子一样。

迦罗炎夜有些脸黑，暗忖难道自己平日走路时也是这幅模样吗？怎么楼清羽比自己还像个有孕的人……

楼清羽和迦罗炎夜都是谨慎之人。他在迦罗炎夜面前故意步伐明显，不过是逗弄他，出了院子，他便立刻收敛多了。毕竟一个月前他还肚腹尚未显形，虽然淄衣厚重，也难保多嘴的下人中没有怀疑的。此时司锦做的枕头并不是很大，他只要小心地在院子里走几圈，被些路过的下人看了去，日后渐渐加重，偶尔出来转几圈，便消了他们的疑虑。至于迦罗炎夜……只要有了他这个‘大肚’的王妃，关注王爷的人自然便少了。

楼清羽和秋儿在外面走了一会儿，撞上几个采购回来的下人，楼清羽上前检查了一下他们买回的东西，吩咐了几样炎夜最近大爱的菜色，让他们下去做了。路上还遇到沈秀清。

沈秀清看见他的样子不着痕迹的晃了下，笑嘻嘻地过来打招呼：“王妃最近身子大好，出来散步啊？”

楼清羽抽抽嘴角，笑道：“有劳沈大夫关心。沈大夫果然圣手丹心，保得我们‘父子’平安啊。”

沈秀清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道：“能为王妃和小世子效劳，是臣的荣幸。”

“是世子还是郡主，尚不知晓呢。”

“哪里。王妃一看便是有福之人，定是世子了。”

两人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打哈哈，待回了内院，都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楼清羽自此便偶尔‘盛装出巡’，挺个假肚子出去转一圈，但绝不经常出现。迦罗炎夜的影卫中有一人擅长易容之术，身材也与炎夜相仿，偶尔授命易容成王爷的样子出去办事，将此事瞒得更加天衣无缝。

随着天气渐暖，迦罗炎夜身上越发重了，渐渐行动不便，燥热难耐。

楼清羽的身子好的挺慢，但终于没有什么大碍。其实他很想每日能出去慢跑两圈，或做做运动，但非常时期，只能耐心忍耐。

到了四月末，迦罗炎夜已经很懒得动身了，沈秀清劝道：“王爷，您适当的多运动运动，对孩子有好处，生产也容易些。”

迦罗炎夜不耐道：“内院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你让我运动什么！”

他近些日子早憋坏了，满肚子闷气，委实无处发泄。

楼清羽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你想怎样？我陪你。”

迦罗炎夜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夭折的孩子，火气稍稍消些，忍耐地道：“算了，出去散步吧”

楼清羽让人准备了温热的浴池。南方最不缺的就是水，浴室的清池里蓄满了从后山清泉里引来的清水，微微加热后沐浴有些偏低，但浸泡却足以消暑。

迦罗炎夜现在体温异常的高，在外走一会儿便热出一身大汗，然后楼清羽便会陪着他沐浴。

迦罗炎夜浸在水里，楼清羽坐在沿子边泡脚，就像他们当初在战场的山谷里那泉温泉时一样。

楼清羽想起那个时候炎夜的肚子里其实已经有了那个宝宝，可二人却都恍然未知。此时炎夜的肚子在水池下看得分明，鼓鼓胀胀，胎儿不时的蠕动都清晰可见。

水的浮力极大的缓和了炎夜的不适，所以每天都要泡上一会儿。楼清羽记得前世在电视里看过，似乎有什么孕妇的水中疗法，只可惜那时他对此事全不关注，所以现在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迦罗炎夜喘口气，道：“真快受不了了。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楼清羽笑道：“再忍忍，还有一个来月吧。”

古时人说十月怀胎，可实际上胎儿的孕期只有九个月零十天左右，这点楼清羽到记得清楚。

不过看着迦罗炎夜的肚子，楼清羽想起前些时候沈秀清的话。

“王爷的肚子有些太大了，只怕生产的时候不太容易。”沈秀清有些担忧，又道：“而且我看王爷的胎位过于靠下，似乎……有些不正。”

楼清羽吓了一跳，道：“那怎么办？”

因为迦罗炎夜不喜欢别人近身，沈秀清偶尔帮他检查，也是战战兢兢。

沈秀清道：“能提前正过来自然最好，只是王爷那脾气……”

楼清羽道：“我去与他说说。”

这还是前两天的事情，楼清羽见迦罗炎夜闭目靠在水池里，全身舒畅的感觉，轻轻滑下浴池，靠在他身边。

迦罗炎夜睁开眼看着他。楼清羽摸摸他的肚子，问道：“你能摸出孩子的手脚在哪里吗？”

“嗯？”迦罗炎夜怔了一下，有些愣愣地道：“这个还能摸出来？”

楼清羽睁大了眼睛：“他在你肚子里，他动的时候你感觉不出来么？”

迦罗炎夜还真……没注意过。过了半晌才道：“有时会踢我这里，大概是脚在动吧。”

楼清羽按照沈秀清教的方法这摸摸，那按按，又在炎夜说的地方探了探。

迦罗炎夜推开他的手，语气不善：“你做什么？太用力了。”

“秀清说你的胎位有些偏了，这两天让他帮你正正吧。”

迦罗炎夜僵了一瞬，没有说话。

楼清羽摸着他的肚子，道：“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孩子好。你要知道……”

“好了，正就正吧。”迦罗炎夜打断他，问道：“偏得厉害吗？”

楼清羽感觉迦罗炎夜也是有点担心的，毕竟生孩子的是他自己。

“让秀清好好帮你看看。若不是你固执，也许早查出来了。”

迦罗炎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似乎也没有了泡澡的心情。“出去吧。让他现在就过来看。”

楼清羽轻轻揽住他，低声道：“别担心，有我陪着你，不会有大碍的。”

迦罗炎夜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忽然忍不住重重在他腕上拧了一记，然后转身慢慢出了池子。

楼清羽苦笑，知道这是他在怨恨自己让他怀孕，可也不知道是谁想要孩子的？揉了揉手腕，跟着爬出浴池，小心地上前扶住他，帮他擦干身子，穿好衣物，回到卧室。

63暗涌

皇城

迦罗真明听到内侍传来的消息，一时间有些茫然。再问了一次，才确认是真的。

“安阳内君昨日夜里，殴了。”

“朕前些日子还听说，病情不是有起色么？”

那内侍轻轻回道：“太医说，许是回光返照。”

迦罗真明静了一会儿，道：“朕知道了，传令下去，着内宗府按皇室规仪厚葬。李驸马守孝过后，再升两品。”

“是。”

迦罗真明靠在龙椅上，长叹口气。

安阳内君是先皇的长双子，比他大两岁。十六岁时便被封了皇双子的最高封号，安阳临仪内君，下嫁南安王李家。他身子一直不好，多年来也无子嗣，年前开始缠绵病榻，拖了这几个月，竟然去了。

迦罗真明看到亲手足就这样没了，心里自然伤感。

说来，先皇的两子三双一女中，除了德馨尚未出嫁，安阳内君和另一位皇双子岳阳内君都没有子嗣。北郡王倒是有一个儿子，却不是他自己生的，而是他的侍妾。若不是他有这个儿子，当年先皇也不会将他封了郡王。皇室皇双子的命运，一般都是嫁掉。

迦罗真明让人安排好安阳内君的丧事，出了大殿，正看见德馨公主迎面而来。

迦罗德馨今年已经十五岁，到了及笄出嫁的年龄。性子稳重了几分，却仍是那般神采飞扬，脸上有着一种公主的骄傲和尊贵。

“皇兄。”

“德馨，这几日不要在宫里随意闲逛，回去换身素服。”

“怎么？”德馨有些吃惊。

迦罗真明道：“安阳内君……没了。朕以为你已经收到传信了。”

“什么？我刚从父后那里回来，没有听说……怎么那么快？”德馨大吃一惊，一时没有消化。

安阳内君是先皇第一个孩子，是她实际上的大哥。不过二人年纪相差十几岁，德馨很小的时候他已出嫁，所以感情不是很深。但因为先皇子嗣不多，所以这个消息还是让她黯然。

迦罗真明淡淡地道：“朕也刚知道。有时间你去多陪陪父后，这件事宫里也要操办，少不得费心。”

“是。臣妹知道了。”

迦罗德馨已经渐渐明白一个公主该有的责任和礼仪。她与迦罗真明虽然同母所出，却并不十分亲厚。以前她与二皇兄炎夜关系最好，现在迦罗炎夜身在异地，皇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德馨与皇上的关系不觉也渐渐缓和了些。

“皇兄，你要去哪？”德馨见他向外走，问道。

“段妃身体不适，朕去看看。”

德馨哦了一声，嘴角轻勾：“段贵妃现在身怀六甲，不比当日，皇兄是应该对人家多关心关心。”

迦罗真明看她一眼，道：“朕的贵妃，朕自然关心。”

德馨看着皇上带人向后宫走去的身影，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身后的贴身宫女知道她一向不喜段贵妃的为人，低声道：“公主，皇上大婚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子嗣，您怎么不开心些？就算不开心，也不要太露痕迹。”

迦罗德馨道：“二皇兄也快有子嗣了，我倒是开心的很。二皇嫂和皇上的那些妃子不一样，他养的孩子错不了。就段女人那狐媚样，养的孩子也……哼！”

迦罗德馨又重重哼了一声，衣袖一摔，道：“回宫，换素服。”

迦罗真明来到段贵妃的琼祥宫，正听见北郡王说话。

“……如今我们迦罗氏子嗣艰难，段贵妃为皇上孕育龙脉，自然金贵非常。这小小的天山雪莲算得什么，若是有那仙芝琼浆，素轩也要找来给贵妃娘娘尝尝。”

迦罗真明眉宇微蹙，只一瞬，又展了开。跨进内殿，笑道：“爱妃在和郡王聊什么？”

正在说话的二人见皇上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段贵妃大腹便便，行动不便，宫女搀着她起身，刚要弯腰，便被皇上扶住。

“朕不是说过，爱妃看见朕不必行礼吗。”

段贵妃娇笑道：“礼不可废，臣妾不敢因身怀六甲便荒了礼数。”

“爱妃如此明理，真是让朕汗颜。”

“皇上过奖了，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迦罗真明轻轻一笑，看着跪在地上的北郡王迦罗素轩，道：“起来吧。”

“谢皇兄。”

迦罗真明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对迦罗素轩道：“你倒有心了。”

迦罗素轩道：“这是臣应该做的。”

迦罗真明扶着段氏在主位上坐下，道：“安阳内君的事你知道了吗？”

迦罗素轩微微一惊，道：“还未知。听说他近些日子重病……怎么？难道……”

见了皇上神色，北郡王不仅黯然。

段贵妃见状，连忙在旁安慰。迦罗真明叹息一声，道：“先皇子嗣不多，只有我们几个。如今安阳内君已经去了，岳阳内君远嫁他国，你又封在边陲，炎夜……这宫里越来越寂寞了。”

北郡王忙道：“逝者已去，多想无益。段贵妃不日便会为皇上产下龙子。皇上洪福齐天，这宫里很快便会热闹起来了。”

段贵妃听他说自己将产下龙子，不仅面露几分喜色。

迦罗真明若有深意地望了北郡王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段贵妃高高隆起的腹部，淡淡地道：“但愿如此。”不安64不安

八个月的时候，胎儿会渐渐下移，进入骨盆。

楼清羽记得前世他接触不多的妇产知识应该是这样的。

看着迦罗炎夜越发庞大的身躯，看着他比从前丰满和宽阔了一些的臀部，楼清羽仍然对这个世界男人可以生育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

迦罗炎夜显然也接受不了自己现在的状况。因为第一个宝宝刚刚七个月的时候就早产了，其情形几乎可以说是流产，所以那时他并未体验过完完全全孕育一个胎儿要付出何等代价。

现在他每日腰酸背痛，尿意频繁，盗汗抽筋，甚至有时会被孩子顶得反胃。种种情形让他越加不耐身上这个重担，只想着能够早日解脱的好。

而沈秀清作为这个世界一位医术不错的大夫，却觉得迦罗炎夜的情况并不十分乐观。

虽然他的身体为了适应生产而发生了转变，但暗双的体质与男子无异，根本无法同真正的女人和双儿相比。而且胎儿似乎挺大，即使是一般女人和双儿，分娩起来都会有一定困难，更勿论迦罗炎夜男子的体型所带来的不便。

迦罗炎夜现在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面，弯腰也已经成为一项十分吃力的动作。由于腹部和胯骨负担过重，让他的腰背时常酸痛，这一点最让他难以忍受。

胎位前几日沈秀清已经帮他抚顺，仍然建议他多多运动，不要总是躺着或卧着。但迦罗炎夜现在坐着都觉得吃力，如何愿意气喘吁吁的走来走去。

不过好在他的意志力十分强韧，又有楼清羽在旁督促着，倒是坚持下来了。当他得到安阳内君的消息时，正和楼清羽在院子里进行每日不落的散步活动。

“什么？这么快……”迦罗炎夜只愣了一瞬，然后继续像变形的企鹅一样散步。

“安阳内君？”楼清羽回忆了一下，道：“我没有见过。不知生了什么急病。”仔细看了看炎夜，道：“你好象并不怎么意外？”

迦罗炎夜淡淡地道：“他是先皇所有子女中，身体最差的。”

楼清羽扶紧他的腰：“你……”

不难过吗？

二人默默散步。迦罗炎夜忽然停了下来，略略蹙眉，手按着腹部。

楼清羽知道是孩子在踢他了。一般若不是孩子踢得太猛，迦罗炎夜很少有什么大反应。

“我听听。”

楼清羽连忙弯下腰，贴到炎夜的肚子上，一块凸起，正撞在他面上。

“好有力。”

迦罗炎夜咬着牙，强忍不适，看着楼清羽欣喜地表情，道：“我觉得是儿子。不然不会这么折腾人。”

楼清羽笑道：“男孩女孩都一样，在肚子里都这样。”

“……我累了，回去吧。”

“好。”

楼清羽扶着他回到卧室。大概安阳内君的消息还是让炎夜有些不好受，今天他没有发脾气，只是说累了，要躺床上歇会。

楼清羽看着他睡下，出了卧室，在外屋看见司锦。

司锦道：“王妃，我觉得最近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司锦道：“最近宅子四周有些人鬼鬼祟祟，还有人向府里的下人打听王妃的产期。”

楼清羽皱眉：“知道是哪来的人么？”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似乎也不是京里来的。”

“口音做不得准。再遇到形迹可疑的人，让隐卫暗中跟上，看看和什么人接头。顺着往下追查。”

“是。我已命人去做了。”

楼清羽道：“这件事不要告诉王爷，有了消息禀告我。”

“是。”

司锦出去了。楼清羽坐在椅上，敲了敲把手，心下沉吟。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也许这些人，与去年伏击他们的人有关。还有那天救他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那人与那伙刺客明显不是一伙，可是他们幕后的人，又分别是谁呢？

司锦下去查了，一时查不到什么，那些人的动作却越来越密。

他们隐蔽的非常好，而且行踪诡异。一次次在王府周围徘徊，却不露破绽。

楼清羽知道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敌暗我明，已是大不利，何况炎夜现在生产在即，不能出一丝疏漏。认真考虑了几天，楼清羽决定下狠手，在他们出手前，先占据一点优势。

“去抓几个人来。接头的和探风的都要，不用太多，两三个就行。”

司锦有些犹豫：“若是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楼清羽冷笑：“现在不是敌明我暗，而是恰恰相反。抓个中间人物来，一来他们会知道我们已有防备，不敢轻举妄动。二来……也让他们猜忌猜忌，我们到底知道了多少。反被动为主动，对我们有利。”

“是。”

司锦听王妃这样一分析，深觉有理。他们已经被动了太久，到了这个地步，在不适当反击，恐怕麻烦会来的更快，更措手不及。

隐卫很快抓了两个人来，一个是隐藏在暗处接头的人，一个似乎是附近探风人的头头。

楼清羽让他们把两人分开审讯，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敲出点有用的东西。

可是意外的是，虽然搜出了他们身上的毒丸，那两个人还是在五天后分别毒发身亡了。显然早已服用了需要定期解毒的药物。

不过这五天功夫还不算白费。迦罗炎夜手下的隐卫，自有善于逼供的。可是幕后的主使太过狡猾，这两个人知道的情况并不多，能敲出来的内容也有限。

“死了？”楼清羽蹙眉。

他并没想弄出人命，可是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是。”司锦道：“那接头人是江湖上一个名为听风楼组织下的小喽罗。他的任务就是负责把消息传回楼里。对幕后主使并不清楚。”

楼清羽第一次接触江湖事务，感叹武侠小说诚不欺我，江湖果然无处不在。

楼清羽想了想，道：“让陈竟想办法查查。这听风楼的幕后人，必定和京城有关。”

“是。”

司锦领命下去。

楼清羽隐隐觉得不安。江湖人若无背景，一般绝不会找朝廷和皇室的麻烦。而朝廷和皇室的人，若不是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也很少招惹江湖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竟想透过江湖人的手来对付他们。可见这个人小心谨慎，筹划已久。而且绝对位高权重，才越发不敢暴露自己，所图谋的，必然不是小事。

他派人打听炎夜、哦不，是自己的产期，到底想做什么？

楼清羽忧心忡忡，随着炎夜的产期临近，越发不安起来。可是更糟糕的事在后面。迦罗炎夜日子过去，竟然迟迟没有临盆的迹象。催产65催产

“啊——好痛！好痛……”

“娘娘，用力！用力啊……”

琼祥宫里正是一片紧张气氛。

段贵妃难产，惊动了整座太医院，数十位御医和宫人匆匆奔走，为了娘娘的生产忙碌着。

迦罗真明坐在外殿，眉宇微蹙，面色沉凝。

谁也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但这个时候，皇上应该是满心在等待自己第一个孩子临世。

蒋太后来到琼祥殿，迦罗真明看见他，连忙起身相迎。

“父后。您怎么来了？”

蒋太后在主榻上坐下，问道：“怎么还没生？”

“是。”

“听说已经六个时辰了，是吗？”

“是。”

蒋太后蹙眉：“这帮奴才干什么吃的。六个时辰还没让贵妃安产？”

皇上也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蒋太后沉默片刻，看了看他，安慰道：“别着急。皇上洪福齐天，不会有事。生孩子就是这样的，想当年……”他突然住口，忆起当年自己生炎儿时，也是整整三天三夜。

皇上忽然想起什么，轻道：“安亲王也快有子嗣了，算算日子，好像也差不多了。”

蒋太后袖口微动，点了点头，神色有些轻茫：“是啊……”

皇上望着外面走廊上忙碌不停地宫人身影，似是喃喃自语，道：“不知是男是女……生了没有……”

******

“呼——热死了……湿巾，给我湿巾。呼——”

迦罗炎夜坐在凉椅上，楼清羽在一旁给他不停地扇风。

司锦把手巾在清凉的水盆里投一投，匆匆拧了递过来。

迦罗炎夜一把接过来，在身上不停地擦，可汗珠还是顺着他的额头和脖颈不停滚落。

南方的天气本就湿闷，今年不巧还特别热。

楼清羽知道古时这个时候的五月，在现代的阳历上，正是六七月份最热的盛暑时候，对炎夜这位待产的孕夫而言，简直是人间地狱。

迦罗炎夜扔下已经变得温热的湿巾，皱紧眉头低吼：“热死了！太热了！呼呼……”

楼清羽看着他捧着大肚子在那吃力喘息的模样，觉得心疼，却十分无奈。

这里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扇，唯靠湿巾和他的手力风扇，根本满足不了迦罗炎夜的需求。要想从根本上解决办法，只能盼着孩子早点出来……

“他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楼清羽还没想完，迦罗炎夜已不耐烦地叫了出来。他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肚子，微微侧过身。

楼清羽问道：“腰酸了？”

迦罗炎夜也不说话，只是侧靠在凉椅上。楼清羽放下凉扇，帮他按摩酸痛的腰背。

迦罗炎夜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要折了，不论躺着卧着，都整天整夜的酸痛不堪。偏偏楼清羽和沈秀清还一个劲的催他多运动，说孩子还没有临盆迹象，让他没事就多走动。可是他带着这么一个十几斤的大负累，连平日的起身如厕都费力，哪里还有精力运动。

“炎夜，好点了吗？”

“不好！太折腾人了！”迦罗炎夜语气不善。他最近整个人又烦又躁，一触就爆。

楼清羽眉宇微蹙。最近院子外面很不安分，他很担心会出什么事，心底也希望孩子早点出生。可是偏偏炎夜这里却没有一点动静。九个月早过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其实他想到一种科学办法。既然运动没什么作用，楼清羽倒很想试试那个办法，不过一直没好意思提。此时见迦罗炎夜一脸烦躁和忍耐，想了想，觉得刺激一下也好。

他的手顺着炎夜的腰背，滑到他丰腴宽阔了一些的臀部，然后摸着厚重的肚皮，慢慢探到前面。

“你在干吗？”迦罗炎夜有些吃惊地回过头。

“帮你疏解一下。”楼清羽轻笑，手指已经灵巧地翻过外衫，探入他的裤中。

“这种时候，你……唔……”迦罗炎夜轻哼了一声，有些笨拙地挺起身子，随着楼清羽的律动轻轻喘息。

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靠楼清羽的抚慰疏解自己的欲望，这样行动不便的身体，甚至让他摸到自己的分身都很困难，所以他已习惯楼清羽这种亲密的行为。不过今天他的动作好像有点不一样。

“你、你要做什么？”迦罗炎夜射了出来，卧倒在宽敞的凉椅上，看着楼清羽欺上身来，更觉诧异。

楼清羽伏在他身上，轻轻一笑，道：“秀清让我想办法帮你催产，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不如我们试试。”

迦罗炎夜警戒地望着他：“什么主意？”

楼清羽摸摸他的肚子，道：“我们做吧。”

“什么？”迦罗炎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楼清羽流露出委屈的神色，咬着下唇，可怜兮兮地道：“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碰过你了。你还有我帮你，可是我怎么办？”自从知道炎夜有孕之后，为了怕伤到孩子，他再没碰过他呢。

“你疯了！？”迦罗炎夜变脸：“我这个样子你还想做？！”

楼清羽道：“放心，孩子都这么大了，不会伤到他。再说，你也想他早点出来不是么。”

“休想！”迦罗炎夜毫不客气地拒绝。

楼清羽耐着性子对他解释，这是一种科学催产的方法，对孩子无害有益，也有助于他顺利生产。

迦罗炎夜初时自然不信。可是楼清羽一边有条有理地对他解释，一边欺负他现在行动不便，上下其手，竟把他弄得招架不住了。

“楼、清、羽！你给我滚！”迦罗炎夜咬牙。

楼清羽此时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孩子按时出来。而且摸着炎夜变形的身材，看着他的大肚子，欲火竟真的蹿了上来，想收手也不行了。

“我滚了，这个小家伙怎么办。”楼清羽完全不把迦罗炎夜铁青的脸色放在心里，有技巧地抚慰他身上的敏感之处，勾起他的欲望。

迦罗炎夜有些慌了：“你还真要做吗？！”

“当然！这是最快的方法！”

楼清羽将炎夜小心翼翼地侧压在身下，慢慢褪下他宽肥的衫裤，手指探入那比以前微微松软的后穴。

“住手！清羽……”迦罗炎夜低吼，笨拙地要回过身来，却发现完全是徒劳的。

楼清羽用刚才他自己的精液，缓缓涂抹在他的内壁上。不到一会儿工夫已可以伸进三根手指。

“开的好快……”楼清羽低笑，在迦罗炎夜的耳边轻喃，细碎地吻着他敏感的耳垂。

迦罗炎夜被他挑逗得打了个颤，渐渐也情动起来，却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

“别！这里是通堂……”

“没关系，他们不会进来。”

司锦内力那么深厚，刚才听到他的脚步在外面回廊下出现，很快又消失，显然知道此时不便打搅。何况通堂两侧都垂着竹帘，隐隐约约，反而更觉刺激。

楼清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分身纳进去。迦罗炎夜侧趴在那里，闷闷哼了一声。

午后的内院，只有蝉鸣声不停地响着。内堂的竹帘随着夏风微微晃动，闷热的空气缓慢流动。成了66成了

“啊……呃……”

迦罗炎夜拧紧双眉，一手气喘吁吁地抓着凉椅边沿，一手扶着肚子，随着楼清羽的缓缓律动而微微摇晃。

这般云雨的感觉十分奇怪。二人久未交合，此次临产之即欢爱，腹中胎儿本在静静沉睡，后也似醒了过来，轻轻蠕动，好像二人背着孩子偷欢一般。

迦罗炎夜恍然有种错觉，似乎腹中胎儿正在凝目四望，动手动脚，不明父母在做何事，急欲参与其中……

“啊……不行！慢点……”

楼清羽托起炎夜修长的左腿，正欲分得再开些，听到他的唤声，顿了一下，薄汗轻喘，哑声道：“怎么？”

迦罗炎夜道：“你、你快些吧。我觉得……有些奇怪。”

楼清羽紧张道：“你觉得如何？我伤到你了？”

迦罗炎夜拧眉道：“我浑身酸疼，撑不住了。”

楼清羽道：“这就好了。”说完又抽插了几下，摸出一块方帕，匆匆撤了出来，射在帕上。

迦罗炎夜轻吁口气，任由楼清羽放下他的大腿，帮他收拾利落。迦罗炎夜慢慢坐起身来，觉得腰腹更加酸痛了，忍不住恼道：“叫你不要做了，你偏做。现在让我难受得更厉害了。”

楼清羽摸摸他的肚子，道：“奇怪。做了这么久，怎么没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迦罗炎夜拍开他的手，捶腰道：“这下你可知足了？”

楼清羽笑道：“你也知足了吧。”

迦罗炎夜想到自己刚才也甚得趣味，只可惜肚子太大，负累太重，无法纵情欢愉，忍不住有些羞赧，恼羞成怒道：“就知道你在胡说八道，哪里有这般催产的？听也没听过，以后休想再碰我。”

楼清羽道：“一次两次怕还不成，怕还要再接再厉。”

“你……”迦罗炎夜刚想怒声，忽然一顿，面色有些奇怪。

楼清羽问道：“怎么了？”

迦罗炎夜沉默片刻，捂着肚子，慢吞吞地道：“……成了。”

“什么成了？”

迦罗炎夜蹙起双眉，微微挺起身子，道：“好像……真成了。”说完猛地捏紧凉椅扶手，闷闷哼了一声。

楼清羽呆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刚做完就生效了，不知是太巧了还是太快了，忙道：“我扶你回屋。”

迦罗炎夜忍下一波阵痛，轻轻点头，在楼清羽的搀扶下吃力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进内室，刚至床边，又是一波疼痛，不由痛得身软，一下扑倒在床榻上。

楼清羽骇了一跳，慌忙扶他躺好，出去去找沈秀清。

迦罗炎夜侧躺在床上，很不喜欢生孩子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可也不是双儿。为什么几万个男子里不见得有一个暗双，偏偏自己就是呢？难道真是上天眷佑，不亡迦罗氏？

“唔……”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酸酸胀胀的，整个身子像在下沉。迦罗炎夜想起上次的早产，心里忽然划过一抹怯意。他在战场无数次出生入死，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惶恐，而且那种痛……想起来便让人不寒而栗。

“清羽！清羽……”他忍不住惶遽的呼唤。

楼清羽正带着沈秀清和司锦匆匆进来，听见他的唤声，连忙奔过来，握住他伸出的手。

沈秀清看过脉，确实是要生了，不由松了口气。

终于要生了……

不过很快心又提了起来。孩子看来不小，生起来大概很困难，王爷……

沈秀清看了一眼迦罗炎夜，他正半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喘息，肚子鼓胀得像座小山，随着他的呼吸吃力的上下起伏。

沈秀清暗中抹汗，上天保佑，一定让王爷安产啊~！

再一瞥头，望着楼清羽蹙眉看着自己的目光，那眼神深处暗藏着的忧虑，显然和自己相同。

沈秀清冲他微微点头，示意不用担心，他有把握。

楼清羽安下点心，握紧炎夜的手，问道：“疼得厉害吗？多久疼一次？”

迦罗炎夜微微摇头，道：“还可以。不过我觉得……呃……似乎……比……上次……厉害……”

他咬着牙断断续续地说完，又是一波剧烈的坠痛，来得又快又猛，让他无法再言语。

沈秀清的担忧是对的。这一次生产比上一次艰难许多。

从午后开始，到了傍晚，迦罗炎夜仍在辗转呻吟，离生产还有好长时间。

楼清羽喂他吃了一点东西。迦罗炎夜不像上次那么固执，明白这个时候不能任性，于是一边痛着，一边艰难的吃了些。可他身上实在痛得厉害，几次想狠狠咒骂，却知道于事无补，纯粹浪费体力而已，便都忍了下去。但楼清羽在他眼中，却越来越像罪魁祸首了。

“呃……啊——痛！！！”

时间过得异常的慢。屋子里有些闷热，众人都是满头大汗。迦罗炎夜浑身都湿透了，在疼痛的海洋中不停地翻滚。

阵痛越发剧烈和密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挣扎的野兽，除了大口的呼吸，再做不了别的事了。而这可怕的过程如此漫长，恍惚间有种遥遥无期的感觉。

羊水终于破了。这次楼清羽没有扶着他下地走动，实在是看他太吃力，身子又重，不忍让他再辛苦。

沈秀清也没说什么，因为胎位已经矫正，孩子下来只是迟早的事，并不想让他浪费体力。何况古时的人大多还是相信生产时躺在床上，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楼清羽坚持让炎夜半靠在软枕上，不让他平躺下来。他曾对沈秀清说过，这样有利于胎儿向下走。沈秀清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再看王爷的体型，也明白这个孩子比上一个要艰难。

这个时候没有静脉注射的止痛药，生产无疑是一种酷刑。迦罗炎夜从午后痛到半夜，还没有到进入最后的关键时刻。

他在楼清羽的搀扶下上过两次净桶，除了排出一些秽物，淅淅沥沥地便全是透明浑浊的羊水。

这些液体已经断断续续地流了很久，后穴被撑开了些许，却只有四指宽度，根本无法容纳胎儿的出入。

迦罗炎夜只觉这次生产的坠痛有种撕裂之感，整个身体好象要被劈成两半，让他在阵痛之中上下沉浮难产67难产

秋儿端着一盆新烧好的热水，匆匆来到里屋。内室的房门紧闭，但站在门外，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呻吟声，还是可以清楚地听见。

秋儿很难想象平素高高在上，冷傲如铁，狠厉如剑的安亲王生产时会是什么模样。事实上他也没有机会见到，因为司锦不让他踏进内室一步，他只能在门开门合的瞬间，透过朦胧的屏风，看见少爷坐在床边的身影。

王爷好像是从午后不久开始生的，怎么过了五六个时辰还没生下来呢？

秋儿并不知道迦罗炎夜曾经生过一个孩子，在他单纯的脑袋瓜里，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生产是怎么一回事。关于暗双的传闻，他也是小时候听老人家提起过。他对他家少爷，是完全的信任和崇拜，而且他的忠心，让他下意识地对这件事不去揣测。他只是乖乖地捧着热水，等着司锦出来。

唉，好久……晚饭都凉了，少爷也不出来用点，累坏了怎么办？

夜已经深了，秋儿似乎完全没想过现在需要体力的是王爷，而不是他家少爷。事实上他下午的时候并不怎么紧张，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只是守在后厨房，看着司锦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他几次送水送饭到门边，也未听到里面有声音。直到傍晚的时候，房里才传出低低的呻吟声。

第一次听见那声音，他还吓了一跳，尤其在司锦开门的瞬间，更是清晰可闻。

王爷……好像挺痛的啊……

秋儿当然知道生孩子是会痛的，但是没想到王爷那般尊贵冷凛的人，也会痛到呻吟。

想到这里，他瑟缩了一下。他可忘不了第一次看见王爷的时候。那时候王爷还是二皇子，骑在一匹高大得像狮子一样吓人的大马上，身穿金黄色的外甲和血染一样的大红色风衣，整个人威风凛凛，犹如……犹如从地底最深处的地方奔出的修罗战神，就那样冷冷的站立在楼府外那条静寂的街上。夕阳的余辉中，他冷漠的神情和凌厉的视线，让秋儿吓得躲到了少爷身后。

说到这里，他可不得不佩服他家少爷啊。他家少爷这样一个温温静静、淡雅如仙的人，竟然能、能、能让王爷那样的人物……

不愧是我家少爷啊！真是了不起！

“啊——”

秋儿还在胡思乱想的当，忽然屋里一声高起的叫声让他骇了一跳。

门扉打开，司锦匆匆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污水。昏暗的烛火下，秋儿可以看见搭在盆边的布巾上，还染着暗红色的血水。

他打个寒颤，匆匆将手里干净的热水与司锦交换过来，见司锦的脸色不好，不由担心地问道：“司锦，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王爷还没生吗？”

司锦嗯了一声，低声道：“还没。”

秋儿从门缝里张望，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隐隐能听见少爷和沈大夫的说话声，王爷的声音却低弱不闻了。

他心下慌张，小声问道：“刚才、刚才是王爷在叫吗？”

司锦看看他的小脸，道：“你去外间候着吧，可能还要好些时候。如果有时间就打会儿盹，咱们人少，需要的时候一定要伺候周到，知道吗？”

秋儿点点头，担忧地看着他，忽然道：“阿锦，生孩子都这么痛吗？”

司锦听他这么唤自己，心下一热，淌过一丝甜蜜，强自镇定道：“是啊。生孩子没有不痛的，痛完就好了。”

“你、你也会这样吗？”

司锦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不由有些羞赧，但看着秋儿清澈认真的双眼，又不忍心骂他，只好含糊道：“当、当然。不过我是双儿，应该……好点……”

秋儿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血盆，忽然道：“以后我不会让你这么痛！”说完，端着污水匆匆走了。

司锦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喜又甜，竟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下笑骂，傻小子，你这话说晚了……

司锦端着热水进屋，正听见王妃焦急的声音。

“秀清，炎夜好像晕过去了……”

沈秀清道：“无碍。王爷太累了，这会儿胎力正弱，让他休息会儿。”

已经快一夜了，孩子竟然还没有出来。楼清羽开始感到慌张，催问道：“秀清，他到底什么时候能生下来？都这么久了，怎么孩子还不出来？”

沈秀清额上也出了一层汗，安抚道：“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双儿生产本就比女子困难点，大都要一两天的时间。”

“这、这么长……”楼清羽惊住，颤声道：“上次没用那么久啊……好像、好像只有五六个时辰吧？而且他又不是第一胎了，怎么……”

沈秀清叹道：“上次王爷是早产，胎儿不足月，身量也小，所以快些。”

楼清羽皱紧眉头。

司锦连忙过去，道：“王妃，您别慌，王爷吉人自有天祥，不会有事的。王爷还要您照顾呢，您不要太紧张。”

楼清羽勉强道：“我知道。我不紧张。”

其实哪个要做爸爸的人会不紧张。楼清羽一直陪在炎夜身边，心已经快跳出来了。为了不影响炎夜，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虽然有过一次经验，但再次看到这种场面，仍是让他坐立不安。

“开了几指了？”楼清羽问道。

沈秀清掀开薄被，检查了一下，蹙眉道：“六指左右。”

“怎么那么慢？！”楼清羽接过司锦递过来的布巾，帮炎夜擦拭身上的汗水。只一会儿的功夫，他身上已满是汗水，整个人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

“呃……”

迦罗炎夜幽幽转醒，只觉温热的湿布巾擦去了粘人的汗水，身上清爽了一些，胸口也不那么憋闷了。他睁眼双眼，看见自己半靠在楼清羽怀中，腹部仍然高高隆起，孩子还没有生下来。

“什么……时辰了……”

楼清羽柔声道：“过了丑时了。”

迦罗炎夜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沈秀清看看天色，低声道：“王爷，若到了清晨，孩子还不落地，属下要给您服催产药了。”

迦罗炎夜此刻痛得没有昏迷之前厉害了，闻言轻微地点了点头，痛楚地抓紧床褥。

“呃。。。。啊-----啊啊------”

迦罗炎夜用力挺起身子，狠命地咬牙，脸孔涨得通红。他紧紧绷起身子有一两分钟之久，又颓然倒下。

楼清羽被他一次次狠命的挣扎吓坏了，紧抱着他的双手渐渐无力，肌肉开始发麻。不得已，他采纳了沈秀清的意见，将炎夜的双手双脚绑在了床头。

到了清晨，迦罗炎夜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惨兮兮地半躺在床上，身子无力地向下滑，全靠楼清羽一直抱着他。

沈秀清喂他服下催产的汤药，对楼清羽道：“待会儿产道完全打开，我要帮王爷推腹，你一定要按住他。”

“什么？！”楼清羽真的快疯了。上一次的生产过于急促和悲伤，并未让他感到如此恐怖。看见炎夜苍白扭曲的俊容，楼清羽恨不得替他分担痛楚。听到沈秀清要为他推腹，可以想象出那是如何痛苦。

迦罗炎夜因为受不了后半夜的剧烈疼痛，四肢被束缚在床头上。他紧咬着双唇，下唇已流出血来，楼清羽怕他咬伤自己，给他塞了一块拧好的布巾。沈秀清和楼清羽的对话他一点也没有听见，因为他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对付腹中再次绞烈起来的剧痛上。

他的头发全部凌散开来，胡乱而粘湿的沾在身上枕上，脸色苍白如纸。随着剧痛的来袭，他猛然仰起头，用力攥紧束缚的白布，整个身体痉挛起来，牙齿狠命地咬着嘴中的东西，喉咙深处发出撕裂的闷哼声。

楼清羽颤声道：“能不能给他喝点药。。。减少一点痛苦。或者。。。昏过去都可以。”

“不行，没有王爷的助和配合，孩子下不来。你要是不行，让司锦来。”沈秀清也十分焦急，出了满头大汗，语气有些不耐。他正在专心检查迦罗炎夜的下身，由于羊水流得很快，再不快点大概就要流尽了，到时干生，以王爷的状况更加困难。

迦罗炎夜熬过这阵痛楚，再也受不了地松开嘴里的布巾，粗重地喘息片刻，面色清白地干哑低喊：“好痛。。。快点。。。快点让它出来。。。清羽！清羽我。。。啊-----”

楼清羽拉着他，极力镇定声音道：“没关系，你放心，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催产药发挥了功效，腹部又一阵猛烈的宫缩，整个肚子都坚硬起来。迦罗炎夜痛得眼角溢出泪水，猛然大喊了一声，拼命挣扎。

他真的没想到会这么痛，比上次痛这么多，他想大骂楼清羽，甚至想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凑他一顿。这么痛！让他这么痛！

可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很困难。时间太长了，体力都快熬干了，而真正的催产才刚刚开始。

“楼清羽我恨你！。。。啊---啊啊---”

迦罗炎夜赫然大叫，司锦骇了一跳，手一滑，水盆！啷一声落到地上。迦罗炎夜之前一直低低呻吟，即使昨夜羊水破了，进入产程的时候，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像女人一样发出痛楚的尖叫。后来后半夜嘴里咬着布巾，更加发不出声音。可是此时此刻，他真的再也忍不住了。

“楼清羽你混蛋！我恨你。。。。。。啊----混帐！把你的手拿开。。。拿开！呃。。。好痛---”

迦罗炎夜咒骂楼清羽，然后又开始怒骂沈秀清，整个人进入癫狂状态。

“炎夜，别叫了！别叫了！我求求你省点力气吧。”楼清羽又急又痛，倒不像刚才那般慌张了。

“啊---滚！别碰我。。。别碰我---”

迦罗炎夜绝望地冲沈清嘶喊。可是沈秀清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重重按在他的腹上，用力向下揉抚。

“啊---”迦罗炎夜完全被这种剧痛打败，竞挣着坐起身来，眼睛瞪得通红，脸上似乎憋出血来。

“按住他！快按住他！”沈秀清惊了一跳，见他剧痛之下竞几科挣脱了双手的束缚。

楼清羽将迦罗炎夜紧紧按住，司锦也慌忙扑上来，按住王爷的上半身。迦罗炎夜就这样被他们按着，犹如案板上一条待宰的鱼，只能不断挺起沈重的腹部，反复辗转痛呼。

催产药的效用十分惊人，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后穴已经完全打开。沈秀清一次次把孩子向下推，可是在看到孩子的头壳的时候，却不由忧虑起来。

“炎夜，呼吸！用力呼吸。。。吸气。。。呼。。。”楼清羽鼓励着炎夜深呼吸。

迦罗炎夜随着的声音张大嘴巴，反复吸气，可是仍然抵抗不了疼痛的折腾。他只觉得腹中的坠痛卡在那里，孩子在里面不停挣扎，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母体的束缚。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当迦罗夜张于抵抗不住，再次昏迷过去之后，楼清羽冲沈秀清急切地问道。

沈秀清面色沈重道：“孩子太大，卡住了。”

楼清羽面色煞白，司锦也十分恐慌，颤声道：“那，那王爷。。。”岂不是难产。

可是话在他嘴边打了转，没敢说出来。

沈秀清也有些害怕。孩子这么大，怎么出来？就是女人碰到这种状况，也不知要熬多久。有些人两天两夜也生不出来，好不容易下来，可能孩子也憋死了。而且容易引起产后大出血。那样的话，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楼清羽知道就是在现代，遇到这种情况必须使用产钳，生生把孩子钳出来。如果不行，也必须立刻剖腹产，不然后果十分危险。

他脸色煞白，低头看着半昏过去的迦罗炎夜，见他面色青白，满头冷汗，发丝凌乱，只有微微半张的双唇中呼出的急促而虚弱的喘息。

楼清羽呆了片刻，对沈秀清命令道：“保大人！万不得已一定要保大人！”

司锦捂住嘴巴，轻轻颤抖。

王爷上一个孩子因为不足月早产，生下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夭折了。难道这个好不容易足月的孩子也。。。。。。

沈秀清没有说话。这种情况，如果孩子保不住，大人一样危险。

冷静！一定要冷静！

楼清羽掐着自己的额头，拼命让自己冷静。

想一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想一想！快想一想！难道你想看着炎夜因为生产而死吗？！

迦罗炎夜呻吟一声，幽幽转醒。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明亮的阳光温暖大地。可是他却丝毫享受不到这种愉悦，因为他被自己腹中的孩子推到了危险的境地。

“该死！”

楼清羽咒骂一声，解开束缚迦罗炎夜的布巾。

“你要干什么？”沈秀清吃惊地道。

“呃。。。。。。”迦罗炎夜低低呻吟一声，被楼清羽抱着半坐了起来。可是由于双腿不由自主地大分，臀部似乎还坠着胎儿的感觉，让他浑身酸软，无法坐直。

楼清羽对司锦低低吩咐了两句，看着他脸色苍白的匆匆下去，对沈秀清道：“我曾听说过一种生产的办法，现在试一试。如果不行。。。。。。用剪子剪开后穴，把孩子拉出来。”

沈秀清也想到了后一个办法。可是王爷不是真正的双儿，他的体形更接近男子，髋骨恐怕无法容纳孩子过大的头颅通过。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如果放弃了孩子而保住王爷，想必王爷也不会放过他，还不如放手一博。

生了

沈秀清和司锦对楼宇清都有一种奇怪的信任感。这种信任感来自长期的接触和了解，是生活中一点一点积累的信任，所以当楼羽清把狼狈的王爷从床上半抱起来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阻止。

“做、做什么……”迦罗炎夜虚软地被他架起来，双腿无力地垂在床上，浑身都在痛，肚子重得好象快要坠下去了。楼羽清在他耳边低声道：“坚持一下！很快就好。”

“不、不要……”

迦罗炎夜恐惧地看着他分开自己的双腿，抬高身体，将他架到床下。司锦准备了一个洗衣服用的木盆，里面盛满温水。

“炎夜，坐进去。”

“不行……清羽……”迦罗炎夜挣扎着。他不要如此狼狈，如此羞耻地生产。虽然巨痛消耗了他的体力，但他的神志一直情沈秀清和司锦对楼清羽都有一种奇怪的信任感。这种信任来自长期的接触和了解，是生活中一点一点积累的信任。所以当楼清羽把狼狈的王爷从床上半抱起来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阻止。

“做、做什麽……”迦罗炎夜虚软地被他架起来，双腿无力地垂在床上，浑身都在痛，肚子重得好象快要坠下去了。

楼清羽在他耳旁低声道：“坚持一下！很快就好。”

“不、不要……”

迦罗炎夜恐惧地看著他分开自己的双腿，抬高身体，将他架到床下。司锦竟准备了一个洗衣服用的木盆，里面盛满温水。

“炎夜，坐进去。”

“不行……清羽……住手……”迦罗炎夜挣扎著。他不要如此狼狈，如此羞耻的生产。虽然剧痛消耗了他的体力，但他的神志却一直清醒著。

楼清羽摸摸他的肚子，忽然又变硬了。迦罗炎夜脸色一变，猛然抓紧楼清羽的手臂，力气之大，几乎生生折断它。

“啊、啊啊——”

太痛了！该死的！比再重再深的伤口都要痛！痛得快让人丧失活下去的欲望……

迦罗炎夜仰起头，拼命用力抵抗这疼痛。楼清羽趁机压著他跪到木盆里，双膝孱弱地抵在木盆的里侧边缘，水面没到他凸起的肚脐处。

“啊——不要……”

半脆的姿势让迦罗炎夜无力支撑，腹部的涨坠让他觉得肚子快要破掉了。他不得不屈著身子跪坐在木盆里，水的浮力和律动稍稍缓解了他的不适。

楼清羽紧紧侧抱著他，将手探到他的後面，伸进产道，当手指摸到硬物时，不由惊了一下，叫道：“秀清，我好像摸到了什麽……你快看看！”

“是孩子的头。可是还出不来……”沈秀清检查後道。

迦罗炎夜紧紧攀在楼清羽身上，司锦在另一边架住他，两个人合力撑著摇摇欲坠的炎夜。

“唔……”

“炎夜，用力！再用力！”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羊水终於流尽，迦罗炎夜面临著最困难的干生阶段。木盆里的温水虽然润滑了产道，可还是开的不够大，孩子仍然下不来。

迦罗炎夜无望地坠著身子，一次又一次狠命吸气，再用力呼出，双手紧紧抓这木盆边缘，指尖劈出凄厉的血痕。

太窄了。胯骨和产道都太窄了，孩子挤不出来。

迦罗炎夜吃力倒在楼清羽身上，身子向後仰著，越来越无力。水已经凉了，司锦换了几次新的温水。肚子的下坠十分明显，抵在木盆边缘。沈秀清用力掰开他的双臀，穴口又开了些，孩子生生的又挤出来点。

楼清羽的心情无法形容，简直焦躁到极点。这种恐惧和紧张让他觉得时间过得分外的慢。

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煎熬了一天一夜的迦罗炎夜，终於在正午时分，精疲力尽地诞下了一个男婴。

楼清羽不记得是怎麽结束的了，像噩梦一样，只记得炎夜最後突然撑住木盆，猛地抬高身体，用力嘶吼了一声。一个巨大的物体猛然滑落到盆中，鲜红的颜色迅速晕染了水面。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迦罗炎夜已像泄了气的皮球，松松软软的倒了下来。

楼清羽茫然地抱住他，听著他低低幽吟了一声。

沈秀清在水下剪断脐带，将孩子捞了出来，不过片刻工夫，孩子放声哭了起来。声音中气十足，宣示了他的健康和茁壮。

沈秀清匆匆将孩子交给司锦，然後抚上迦罗炎夜的腹部，帮他揉抚肚子，排出体内的胎盘。

迦罗炎夜被产後的余痛惊醒，幽幽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木盆里，楼清羽紧紧地抱著他。

“呃……”

他低低地幽吟了一声，腹部又是一阵疼痛，什麽东西排出了体外。下体疼得厉害，但因泡在水里，这痛似乎缓和了许多。

楼清羽此时已到极限，整个人有些惊恐过度後的茫然，如果不是他心理素质强，一般男人这个时候早晕过去了。

迦罗炎夜听到孩子嘹亮的哭声，视线在房间里搜索，看见司锦抱著一团肉乎乎的东西正在另一个水盆里清洗。因为离得近，迦罗炎夜能够清楚地看见孩子每一个细节。那肉乎乎挥舞的小手，那紧闭的眼睛，大张的嘴巴，还有动来动去蜷缩的小腿，甚至鼓鼓的小肚子上那半截剪断的脐带。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迦罗炎夜心里升起。他感到如此不可思议。

这就是上一刻还在腹中折磨自己的小东西吗？这就是那个和自己骨肉相连十个月的小东西吗？他竟然会动，会哭，会大声地宣示自己的存在……

迦罗炎夜忽然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当楼清羽和沈秀清抬著他挪到床上时，他的视线仍然盯著那个新生的婴儿。

春风渡(70)

当一切都整顿好后,楼清羽面色煞白,有些虚弱地坐在一旁.现在他真切地怀念上辈子名为咖啡和烟的东西.这个时候,他真想喝杯浓浓的咖啡,再点根烟,放松一下自己快要崩溃的精神.

楼清羽不知道后来他们怎么安顿好的,反正当他回过神来时秋儿正问他要不要去休息.

楼清羽看了看已经入睡的炎夜,虚弱的点了点头.孩子被司锦抱到外屋,楼清羽过去看了一眼,很想抱一抱.可是刚出生的孩子不要抱来抱去的好,他也觉得自己现在状态不好,还是算了.

去了偏房,楼清羽一头倒在床上.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入睡,但是生产的恐怖和当爸爸的喜悦犹如冰火交加,让他激动的怎么也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又忍不住跑去看了看孩子,再去看了看炎夜,直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才终于踏下心来,感觉一切都过去了.

这一觉竟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正午.楼清羽一睁眼,一时有些迷糊.过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经做了爸爸.他匆匆穿好衣服,跑到炎夜的房间,见炎夜已经醒了,侧躺在床上,孩子就放在他身前.

正午的阳光有些灼热,屋子闷闷的,虽然开者窗,可是空气中湿气很重,还是不太舒服.

不过楼清羽和迦罗炎夜都没有注意这些,二人的视线都不自主地固定在床前那小小的一团上.

迦罗炎夜伸出手指,似乎有些犹豫和畏惧地探上前,小心翼翼的触了触孩子的脸.

孩子的眼睛还没睁开,眯着一条线,脸上肉肉的,只有小嘴半张者,像金鱼一样不时的动一动.

楼清羽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问到:"炎夜,感觉怎么样?"迦罗炎夜皱了皱眉:还好

"身上还不舒服么?伤口怎么样?"

"我没事"

迦罗炎夜淡淡的道,眼睛一直没离开身前的小宝贝.

迦罗炎夜淡淡地道，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身前的小宝贝。

楼清羽也弯下腰去，笑眯眯地道：“我们的小宝贝多可爱啊。”

“是挺可爱。可是我怎麽觉得有点丑？一点也不像你和我。”

“傻瓜，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

“看上去好小。”迦罗炎夜摊开手掌，在孩子身上比了比，发现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他盖住。

“还小？七斤八两，够大了。”楼清羽想到那个出生时还没有这个孩子一半大的第一个宝宝，心中微微一痛。但看到这个折磨了炎夜这麽久，终於健康平安出生的孩子，楼清羽从心底感谢炎夜为此付出的一切。无论他的初衷是什麽，他都相信炎夜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期待这个孩子的。

迦罗炎夜的大手轻轻在孩子边缘抚摸，却不敢真的碰上去，好像怕一碰就碎了似的。

楼清羽见他那样子，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轻轻拍抚到孩子的繈裹上。

那锦布下肉肉软软，温温乎乎的感觉，隔著繈裹传来，让二人怦然心动，心中都是无限怜惜。二人一眨不眨地看著孩子，似乎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血肉相连的三个人，融合在这个世界中。

因为生产给迦罗炎夜造成了巨大负担，之後五天，他几乎不能挪动。生产的伤口让他不能及时进补，每天只能服用流质的药物和补品，因此身体恢复比较慢。

王爷世子诞生的消息还几天後才放了出去。外院的人有些不安分。楼清羽本想再多瞒几日，但一个孩子的出生毕竟不可能瞒太久。

原本楼清羽想让孩子以羊奶喂养，这是最接近母奶的营养奶汁。谁知孩子竟好像对羊奶敏感，喂下去後吸收情况不好。不得已，楼清羽让司锦去找了一个奶妈，住进内院後面的偏房，专门给孩子喂奶。

本来这个世界，女人和生了孩子的双儿都是有母乳的，但因为炎夜是暗双，除了体内隐藏的生育功能，其他机能和一般男子无异。虽然因为生产而双乳微微肿胀，但却无法产奶。

楼清羽曾在帮他擦身时玩笑地摸著他樱红晕暗的双乳道：“涨不涨，要不要我帮你吸吸？”

迦罗炎夜脸黑，骂道：“滚！”

楼清羽却更加好奇：“真的没奶吗？如果你能亲自喂养孩子最好了。母乳对孩子身体最好。”

迦罗炎夜气得脑门发晕：“别想让我像女人一样！”

楼清羽轻轻一笑，本想再调笑几句，但想到他刚刚生产，身体虚弱，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刺激他的好。

不过迦罗炎夜对孩子有著独特的占有欲。虽然找了奶娘，但他却不允许奶娘直接用身体喂孩子，坚持让奶娘每日把奶挤到碗里，然後让楼清羽把孩子抱到面前，看著他用小勺一口一口喂饱孩子。

楼清羽对他这种奇怪的占有欲，解释为‘洁癖’。==

在向朝廷报出世子出生的消息第二天，内院里就来了不速之客。当时炎夜生产只有七天，楼清羽也不方便出面，司锦带著隐卫暗中打发了。可是由那些蠢蠢欲动的情形来看，楼清羽十分忧心。

他们的目的，很可能是孩子……

按照大齐国的习俗，孩子的名字在满月时或百日宴上才会正式改好。但楼清羽和迦罗炎夜已经商量好，名字还是定为坤泽，但小名为童儿。

71

半个月後，迦罗炎夜终於可以坐起身来，当他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楼清羽差点喷笑。

“嗨，那是你的孩子，不是定时炸弹。”

他轻快的口气和莫名其妙的玩笑话并没有让炎夜的脸色更好点。

楼清羽过去帮他调整了一下孩子的位置，让孩子趴在他的身上打嗝。

“感觉怎麽样？”

迦罗炎夜呼了口气，道：“他长得够快的。”

“嗯，童儿是个好孩子。”楼清羽微笑。他真希望，这样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天伦之乐，能更长久一些。

可惜人世间的事往往事与愿违，楼清羽虽然有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来的这样的快。

孩子满月的时候，迦罗炎夜对外面的事不厌其扰，终於决定动手。

院子里内内外外的人都换了一遍，而万里之外的朝堂上，也是风云突变，风起云涌。

当然，有些事楼清羽并不知晓，也不想理会，可是有些事却不能当作不知道。

“小乖乖，该走了，父王抱抱。”迦罗炎夜熟练地把孩子抱在怀里，捏捏他肉嘟嘟地小脸蛋。

楼清羽看著这陈旧破落的平院，眉宇微蹙。

就这样离开吗？漠视圣意，私自离开？炎夜……你究竟想干什麽……

迦罗炎夜显然已经动过手了，这两个月来身边再也没有来历不明的细作，同时，别的地方却蠢蠢欲动。

迦罗炎夜抱著孩子从他身旁经过，淡淡道：“走吧。”

他们离开了苍州。路上无人惊扰，一路快马加鞭，虽然孩子幼小，但却被照顾的十分周到。迦罗炎夜对他爱不释手，自从可以下地後便经常抱著他，此时更是一路抱在怀里。

孩子与他生来也十分亲近，但凡离了片刻，也是号啕大哭，竟让楼清羽有些嫉妒了。

半个月後，他们来到了曾经只停留过三天的遥西属地——裕阳，陈竟早已领兵恭候多时。

此时，距离清羽和炎夜的小宝贝童儿出生，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大孩子，竟然已经能坐起来了。陈竟看著他坐在王爷的书桌上挥舞小腿的时候，惊异地瞪大眼睛。

显然，一向英明神武、睿智冷傲的二王爷已经到了爱子心切过了分的地步，竟然在商量如此要事的时候也要抱著儿子。

童儿软爬爬的身子肉墩墩地坐在书桌上，一双圆溜清亮的眼睛可爱之极，觉得什麽都新鲜，什麽都想看。

陈竟觉得在这样天真无邪的孩子面前，商量那些事情，实在有些不相宜。迦罗炎夜却淡淡地道：“无防。让他听著，学不坏。”

陈竟微微一凛，正色起来，和王爷商谈起正事。

楼清羽从不参与炎夜的事情，但不说明他不关心。可是炎夜在这方面似乎并不信任他，没有和他说及任何事。这让楼清羽有些失望，心底隐隐不安。

晚上迦罗炎夜沐浴完，坐在床边看著同样洗得干干净净的儿子，正在逗弄他玩。

“小乖乖，咬一口吧！咬一口。”炎夜笑眯眯地把儿子的小拳头抓进嘴里，作势含住，用牙齿摩擦他嫩嫩的小肉。

童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只穿了一个小肚兜的小身子，拼命踹著一节一节肥嘟嘟的小胖腿。

“哎呀！笑了笑了，清羽，快看，他会笑了。”迦罗炎夜惊喜地叫道。

楼清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看可爱的儿子，又看看一旁欣喜不已的炎夜，只觉面对孩子的时候，迦罗炎夜整个人变得截然不同，宛如换了个人般，时时流露出为人父的骄傲，竟还有一些孩子气的稚嫩和简单。

“你看著我做什麽？快看童儿。”迦罗炎夜抬头，见楼清羽目不转睛的看著自己，不由催道。

楼清羽笑道：“我觉得你比童儿好看。”

迦罗炎夜微微一窘，啐道：“胡说。”然後不再理他，把孩子抱了起来，亲亲他的脸蛋。

楼清羽看他如此喜爱这个儿子，心下甚慰，暗叹到底“母”子连心，想来炎夜不会做对儿子不利的事情。

其实迦罗炎夜对儿子的疼爱，也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这个在出生的时候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孩子，此时活生生地在自己怀里嬉笑长大，让迦罗炎夜由衷地感到一种满足和骄傲。这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继承了他的血脉，秉承了他的血统，是他生命的延续。迦罗炎夜想到这此，就觉得从骨子里对这个孩子爱逾生命。楼清羽看看时候不早，叫来奶妈，把孩子抱了下去。司锦最近身子不好，楼清羽也不想让他太过操劳。

“炎夜，早点休息吧。”

迦罗炎夜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奶妈把孩子抱了下去，这才上了床。楼清羽翻身压住他，迦罗炎夜道：“干什么。”楼清羽解开他的衣襟，吻上他敏感的脖颈，含糊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忽略了我好久。”炎夜喘了口气，攀住他的肩膀，咬住他的肩膀，低声道：“你不想早点回京吗？”楼清羽的动作微微一僵，忽然有点做不下去了。迦罗炎夜按住他亭在胸前的头，让他含住自己的乳头，蹙眉低唤：“清羽……”楼清羽下意识地嘬住那里。

迦罗炎夜虽然不能产乳，但胸部却因为生育而肿胀难忍，偶尔会有半浊的类似乳汁一样的液体渗出。楼清羽在上个月他产后第一次和他做爱时，忍不住帮他吸了吸，谁知竟让炎夜大大舒适了一把，未等他动作完毕便射了出来。此后二人厮磨之时，他便总是让他如此做。迦罗炎夜抽了口气，不耐地按着楼清羽的头缓缓动作，只觉胸前又酸又胀，又痒又麻，说不出来的舒爽，浑身都燥热起来。

楼清羽感觉到他的情动，不由自主地继续了下去。熟稔地用两根手指搓弄起他另一边的茱萸，缓缓按动挤压，嘴上一用力，迦罗炎夜忽然倒抽口气，乳头渗出了点点的液体。楼清羽舔了舔，味道淡淡的，有些腥甜的奶味。只是量太少，稍稍舔噬便已没了。

可迦罗炎夜已经受不了了，他兴奋的分身顶在楼清羽腹上，双手用力攀住他的臂膀，难耐地扭动了一下修长的身躯，沙哑地催促：“另一边……快点……”

楼清羽转移镇定，攻向另一个小小圆粒的珠子，手在下面套弄他的分身。

迦罗炎夜被上下夹击，兴奋地低低哼吟。

楼清羽只觉他有越来越淫荡的趋势，自己也按耐不住起来。帮他吸出另一边的肿胀，身下也几近高潮。楼清羽停了下来，探向他早已痊愈，完好如初的後穴。

迦罗炎夜兴奋而期待地抬起身子，让他可以更快更方便地进入，分身高高的翘立，顶端渗出湿润的液体，等待著楼清羽给与更大的快感和高潮。

低哑的呻吟和急促粗重的呼吸从暖帐中不时传出，暧昧而持久，荡人心弦。

楼清羽完成最後一个抽插，猛力地深入到底，却迅速地抽了出来，射在手边早已备好的帕子上。

迦罗炎夜低叫一声，大喘了口气，也慢慢瘫软下来。

二人呼吸急促，带著情欲过後的疲惫。

迦罗炎夜只觉浑身说不出的舒爽，人也越加有些慵懒。他抵在楼清羽身边，感到一种满足和安心。

楼清羽看著他渐渐睡去的面容，那曾经冷硬如铁的俊颜，此时看上去竟分外的煽情和魅惑。那眼角和眉梢，似乎都与当年的那个人有所不同。既十分相似，又十分陌生。

炎夜。炎夜……

你变了吗？还是……从没有变……

72

迦罗真明坐在诺大的御书桌前，望著手边一摞奏折，专心地批著。蒋太後轻轻进来，望著他寂寥孤独的身影，眉宇微蹙。

“皇上，休息一会儿吧。”

这个孩子，和他的母亲何等相似。再大的苦，再大的痛，都默默放在心里。但愿他最後一刻，等来的，不是沈寂中的崩溃……

“多谢父後关心。”迦罗真明笑笑，道：“很快就改完了，父後早点去歇息吧。”

蒋子风走过去，视线落在桌子右手边一道深红色的密折上，默默无语。过了片刻，他轻轻按住迦罗真明的肩膀，低声道：“安王罔顾圣意，私自离开圈禁之地，请皇上下旨吧。”

“父後！？”

迦罗真明没有问他是怎麽知道的。他感觉得到，在父後貌似平静的语气下，氤氲了多大的力气，那轻轻按在他肩上的手掌，微不可察地颤抖著。

“父後……炎夜是您的亲生儿子。”

“你也是我的儿子！”蒋太後神色冷凝，却没有发现自己竟忘记自称‘本宫’。

迦罗真明望了他片刻，轻声道：“炎夜已有了自己的亲生子嗣。”

“这不可能。那孩子不是……”

“是真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

蒋太後微微一震，轻喃道：“这不可能……”

迦罗真明微微一笑，淡声道：“朕已命人查过了，确定无疑。”

蒋太後面色微白，沈吟不语。

迦罗真明扶他在椅上坐下，道：“父後，这件事，您是怎麽想的？”

蒋太後看著他：“你又是如何打算？”

“父後，朕的时间不多……”

“皇上！”蒋太後打断他：“你是大齐国的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不要说这种话。”

迦罗真明轻叹一声：“父皇也是天子。”

蒋太後心中一痛，无法言语。

迦罗真明道：“如果这是迦罗氏的诅咒，总有一个人要打破他。”

蒋太後痛惜道：“你以为……炎夜……我不想看著你们兄弟相残。”

迦罗真明微微一笑，道：“不，有些事，是可以避免的。就象三十年前，那件事几乎让迦罗氏断子绝孙。现在，历史不能重演。”

蒋太後心中震动，蹙眉望著他。

“父後，您从小照顾朕，把朕当您的亲生儿子养大，真明心中感激。”迦罗真明轻轻握住他的手，缓缓低下身子，伏在他的腿边。

“可是那东西太厉害，父皇躲不过去，朕也躲不过去。”

蒋太後想说话，迦罗真明打断他，轻声道：“父後，不要对他太残忍。他也是您的儿子。”

蒋太後双目氲湿了。虽然保养得宜，但那已年过四旬的清丽面容，仍是染上了摸不去的沧桑和憔悴之态。

深夜，蒋太後已经离开。迦罗真明独自一人回到空旷的寝室，忽然望望四周，略带欣喜地轻声道：“你回来啦？”

一个带著面罩的黑色身影自漆黑的幕帘後面缓缓转出，默默地望著他，正是当日在苍州路上帮助过迦罗炎夜，後又救了楼清羽一命的黑衣人。

“站得那麽远做什麽？”迦罗真明轻笑，冲他招手，“过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他并没有用‘朕’，而是自称‘我’，可见来人与他关系不一般。

那人缓缓走近，来到他面前。迦罗真明拉住他的手，希奇地看著他，道：“今儿个怎麽这麽老实？”说著伸手去摘他的面罩。

那人避过头去，低声道：“别闹了。”

“快摘了那东西，带著它做什麽？”

“不想让你看。”那人闷声闷气地说，仍是偏著头。

“受伤了？！”迦罗真明有些吃惊，按著他的肩膀想把他扳过来，急道：“怎麽回事？是不是受伤了？快让我看看，闹什麽别扭。”

那人挣脱他：“我才没闹别扭。也没受伤。你别抓著我。”

“那好端端的……”迦罗真明看见他低垂躲避的双眼，忽然灵光一闪，道：“你刚才在御书房？”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

他回答的太快了，迦罗真明眯起眼睛看著他。

那人微微一震：“我什麽也没听到。”说著转过身，避开迦罗真明的视线。

迦罗真明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头，命令道：“看著我。”

那人被迫抬起头，迦罗真明看见他的双眼，似乎有些意外：“你哭了？”

“胡说！我才没哭！”

“你哭了……是为我哭的吗？”

那人甩开他，撇过头。迦罗真明一把上前揭开他的面罩。

“清翔。”

面罩下，露出楼清翔美丽清秀的面庞。他声音沙哑，低声道：“你为什麽不告诉我？”

迦罗真明愣愣望著他，低低的，缓缓的，轻唤：“清翔……”

楼清翔忽然脸色一变，猛然击出一拳，砸在迦罗真明胸口上，大声道“你为什麽不告诉我！？”

迦罗真明被他击得後退两步，苦笑著揉著胸口，在龙床前的脚踏上坐下，叹了口气，道：“告诉你有什麽用？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是父皇临终前告诉我的。”

“到底怎麽回事！？我要知道！”楼清翔面目狰狞地瞪著他。

迦罗真明沈吟片刻，缓缓道：“三十年前，太祖皇帝的长双子为了夺取皇位，给他的十一个兄弟，包括五个皇双都下了断香和灭魂。

断香……顾名思义，目的就在於断绝中毒者的香火，让他们逐渐丧失生育能力。灭魂则会让人渐渐神志不清，於无病无痛中死去。好在父皇那时年纪小，中毒时日最浅，毒性也不深。後来长双子的阴谋暴露，被发配苍州囚禁而亡。太祖皇帝无奈，从众多子嗣中选择了毒性最小的父皇继承大统。

可是灭魂虽然有解，断香却没有办法。父皇虽然毒性不深，经过御医的多方调养和治疗，终於有了自己的子嗣。但其後太医们却发现，此毒……竟然可以遗传。”

楼清翔倒抽口气。

迦罗真明长叹一声，苦笑道：“果然，此药不让人断绝香火，誓不罢休。”

“可是段贵妃……”

迦罗真明侧头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楼清翔立刻明白了。

迦罗真明冲他招招手，楼清翔迟疑了一下，走过去，被他拉著一起在脚踏上坐下。

“当初选太子妃，幸好你拒绝了我。不然今日，岂不是要和我一般苦恼。”

“迦罗真明！你！……”楼清翔真急了，竟把皇上的名讳脱口而出。

“好了，我开玩笑的，你别气。”迦罗真明不明白，明明自己都是一国之君了，为何还要处处容忍这个青梅竹马的双儿？难道真是习惯使然，还是这家夥从没把自己当皇帝看？

迦罗真明心中郁闷，但难得看到他为自己紧张的模样，也就不计较了。

“你怎麽突然回来了？那边现在……是什麽情形？”

73尿布

童儿满百天了。迦罗炎夜因为男身产子，身体损耗比一般女人和双儿都大，可是童儿刚满月他就迫不及待地发动早已筹划好计划，最近又十分忙碌，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但对於孩子重要的满日宴，他仍然要在百忙之中隆重地举行。

楼清羽劝他：“不过是百日宴，你最近这麽忙，还是不要大肆铺张了。”

“不行。我迦罗炎夜的孩子，怎能如此怠慢。”

楼清羽对迦罗炎夜不自觉流露的那种不可一世的语气有些反感，而且他一向不喜这些铺张浮华的事，皱了皱眉，道：“现在非常时期，许多隐患防不胜防，孩子还小，如此暴露在明处，怕有心人会对他不利。这里虽然都是你的人，但还是小心些好，我们还是不要张扬了吧。”

迦罗炎夜闻言，心下一警，道：“你说的有道理。”

楼清羽见他松口，柔声道：“我看你最近很辛苦，不要太为童儿操心了。有我们陪他，不是比什麽都重要吗？”

迦罗炎夜听了这话，很是舒心，道：“这倒是。那便简单点办好了。”

二人正商量著，乳娘抱了童儿进来，迦罗炎夜上去接过。

这孩子十分乖巧，很少哭闹，尤其被迦罗炎夜抱在怀里的时候，更是老老实实的。

迦罗炎夜越看他，越是疼爱到骨子里，不由道：“我将来，一定要给童儿最好的。”

楼清羽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噢？你觉得什麽是最好的？”

迦罗炎夜握住童儿的小手，冲孩子轻轻地笑：“凡是我没得到的，都要给他。”

楼清羽闻言，没有说话。许多事，也许正在向著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进行。

迦罗炎夜最近诸事缠身，今日终於有时间和儿子呆一会儿。

他抱著刚吃饱的儿子逗弄了一会儿，童儿忽然哭了起来。他熟练地摸摸肚兜下裹得圆滚滚的小包包，道：“尿了。”

陈竟通过禀报，进来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那、那是他们王爷？那是他们高高在上骄傲冷凛的大齐国少军神？

陈竟忍不住揉揉眼睛，略嫌呆滞地看著他们王爷熟练地给孩子换尿布，连王妃在旁帮手，都被他掸了开去。

“你给他包的不舒服，让开。”

楼清羽无奈地将干净精致的新尿布递过去，自己站在一旁干瞪眼。

小世子好像兴致很好，故意和他父王作对似的，高级舒适的新尿布刚在身下铺好，他就裂著嘴笑著，咿咿呀呀地小腿一蹬，一束透明液体呈完美弧状，如同临渊飞射的瀑布一般，喷射到半空中，再经过自由落体，溅湿了崭新的尿垫，还有几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正弯腰给他裹尿布的尊贵至极的父亲大人身上。

陈竟见状，惊出一身冷汗，不由为小世子担心起来，不知道他如此‘胆大妄为’的行为会不会让王爷不高兴。

谁知他心中一向威风凛凛的王爷，竟然只是笑眯眯地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湿渍，然後拍了拍孩子的小屁股，笑骂道：“小坏蛋。给你父王捣乱。”

小世子好像听懂了似的，黑漆漆的眼珠疑似‘挑衅’般看著他父王，咯咯咯地笑著，欢快地蹬著小胖腿。

“咱们童儿这麽厉害啊。嗯？将来一定是了不起的人物。”迦罗炎夜旁若无人地和儿子说话，亲亲儿子的脸蛋，仔细给他擦干净身上，耐心地再次换上新的尿布。

王爷家什麽没有啊。这里到底是遥西属地，京城里带来的大部分家当都在这里。这干净舒适的尿布，都是迦罗炎夜命人精心准备的。用的是南方进供的上等寒蚕吐制的极品丝棉锦缎，薄透通气，上面还绣著精致的龙凤祥瑞，穿、呃……是包在身上，舒适柔软，干净清爽。

这般高贵精美的丝棉给孩子做了尿布，迦罗炎夜一点也不心疼，而且绝不重用，用完就换新的。小世子这一个月换下来的尿布，就够寻常人家三年的吃穿用度了。

陈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麽感觉，只觉王爷一向高大伟岸的形象，这一刻在心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楼清羽对迦罗炎夜这种溺爱行为，已经到了无奈的地步，侧头看见陈将军瞠目结舌地表情，心下不由一乐。

看吧看吧，没想到你们王爷是这种爱子若狂的人吧？要是你们知道这孩子是他生的，还有的惊呢。

不过迦罗炎夜这样的表现，在他属下面前好像有些丢脸，楼清羽上前道：“好了，换好了吧。我来抱，你快进里面换身衣服，陈将军等候多时了。”

迦罗炎夜本来便对陈竟打搅他和爱子嬉闹的时间感到不悦，淡淡扫了他一眼，道：“著什麽急。我看他现在还没回神呢，让他等著。”

楼清羽佯作不悦道：“好啦，正事要紧。童儿你都抱了半天了，现在换我抱抱，你和我抢什麽。”

说著从他怀里抱回孩子，推了推他，著人伺候他进里屋更衣，自己抱著孩子出去了。

等迦罗炎夜换了新衣从里屋出来，陈竟还在发呆。

迦罗炎夜坐到主位上，问道：“什麽事？”

陈竟似乎没听见。迦罗炎夜有些不悦，重重地咳了一声，冷声道：“陈将军，你是来本王这里发呆的吗？”

陈竟回过神来，忙道：“属下失礼了，请王爷恕罪。”

“有什麽事，说吧。”

“是。属下得到消息，北方现在似乎不太安静。京城里有人传言，说……”

“说什麽？”

“说……皇上新得的皇子并非皇上亲生，而是段贵妃与人私通所得。”

迦罗炎夜神色不动，平平淡淡地道：“哦？这倒有意思。”

陈竟摸不透主子这是什麽意思，静静地等待主子示下。谁知迦罗炎夜喝了口茶，忽然道：“陈将军，本王记得你有个女儿吧？今年几岁了？”

陈竟一愣，道：“小女今年刚满四岁。”

“已经四岁了啊。”迦罗炎夜扫了他一眼。

陈竟心下一跳，觉得王爷这一眼不若平时般冷锐不可莫测，竟似……透著一种戏谑和不怀好意的意图。

陈竟背脊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听说你的如夫人也快要给你添儿子了？”

陈竟陪笑道：“是。过两个月就生了。儿子双儿还是女儿的，还不知道呢。”

迦罗炎夜似笑非笑地靠在椅子上，道：“本王看你这次一定得子。等你这次生了儿子，本王好好奖赏你。”

陈竟成亲有好几年了，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双儿。两个双儿都先後夭折了，现在膝下只有一女。他去年将妻女从京城都接了来，又在裕阳新纳了一房如夫人，如今已经身怀六甲，临盆在即。

陈竟听主子说他这次一定得子，心下欣喜，一时忘了刚才的寒颤，道：“王爷金口玉言，说是儿子就一定是儿子了。不知道王爷到时要赏属下什麽？”

迦罗炎夜看了他半晌，忽然微微一笑。

陈竟看见那笑容，本能地发毛，就听王爷不紧不慢地悠悠道：“赏你……到时天天给儿子洗尿布。”

陈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74

“王、王爷，您是开玩笑吧？”

迦罗炎夜看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刚才的不悦也消失无踪了。

“怎麽？让你给自己的儿子洗尿布，你不乐意？”

“乐意！乐意！”想到刚才王爷伺候小世子的样子，陈竟哪里能说不乐意。

迦罗炎夜心情好转，抬手让他起来，道：“好了，不逗你了。京城里的事去仔细查查，看是什麽人搞得鬼，顺便让火烧得更旺点，对咱们没坏处。至於北边……”迦罗炎夜轻笑了笑。他的面容线条刀削般硬朗，露出这种轻柔的笑意，分外让人心惊。

“是时候让我们的人动一动了。那边既然等不及，我们就推他一把。”

“王爷的意思是……？”陈竟小心地抬起眼，等候他的指示。

迦罗炎夜望著窗外，淡淡道：“什麽事都需要契机。找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我们回京的路才名正言顺。”

陈竟恭声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院子里逐渐安静下来，每日来往的人也少了，连陈竟都几日未曾出现。楼清羽明白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是他却不希望那一天这麽快来临。

“炎夜，我想和你谈谈。”

迦罗炎夜刚从外面回来，跳下马背，却看见楼清羽站在院子里等他。他不甚在意地道：“等等，我先去沐浴。”

楼清羽看著他步履匆匆地向浴室走去，知道他是想赶紧清洗清爽去抱童儿。

楼清羽从小厮手里接过狮子骢的缰绳，亲自牵著它到後面马棚，随意地问身後的侍卫：“王爷刚才去哪儿了？”

侍卫首领道：“王爷在城里转了转。”

狮子骢身上有薄薄一层汗，皮毛越发油亮。裕阳城十分富足，是遥西首府，城里人多，马跑不起来。何况狮子骢是难得的千里马，奔出这一身的汗，想必行程不近。

迦罗炎夜沐浴完毕，换好衣服，披著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内室，看到楼清羽正坐在那里等他。

楼清羽从小厮手上接过东西，让他下去，亲自过去帮炎夜擦拭未干的头发。

迦罗炎夜看了一眼，笑道：“怎麽好劳烦王妃服侍。”

楼清羽也微笑道：“服侍好王爷，也好让王爷下次出门带著清羽一起去。”

“你又不是什麽大家闺秀，想去哪里就去好了。”

“哦？我真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楼清羽的动作不似那些丫环双侍般小心翼翼，轻柔之中力度适中，顺便帮迦罗炎夜按摩头顶的穴位，让他十分舒适。

迦罗炎夜微微仰起头，享受地眯起眼睛，淡淡地道：“遥西是咱们的属地，有哪里是你不能去的。不过童儿还小，离开你太久不好。你身为王妃，照顾好童儿是最重要的。”

楼清羽轻轻一笑。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他根本连大门都迈不出去。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变相的被迦罗炎夜软禁起来了。

“你刚才说有事情想和我谈？”迦罗炎夜忽然道。

“嗯。新调来的双侍我用不惯，我不喜欢双儿伺候，还是把秋儿调回来吧。”

“司锦最近身子不好，秋儿还要照顾他。你若不是用不惯双儿，我再给你调个小厮来。不然，丫环也可以。”迦罗炎夜侧头，笑著睨了他一眼。

“丫环就算了，你想我还不想。”楼清羽佯作不悦地扯了一下他的头皮，看著他微微蹙眉，才笑著道：“还是秋儿好。别的小厮我能让他放心伺候吗？我到底……”楼清羽俯下身子，在迦罗炎夜耳畔不轻不重地呼了口气，低哑沈柔地道：“是个男人。”

迦罗炎夜被他弄得轻轻一颤，脖子边阵阵发烫，热流迅速窜遍全身。勉强笑道：“你就想著秋儿。好了好了，等过阵子司锦好点，我就让他回来伺候你。”

楼清羽扔下布巾，修长白皙的手指沿著迦罗炎夜的後脖颈缓缓摩挲，似乎在帮他按摩，却撩起暧昧和沈郁的情欲。

“呃……”

迦罗炎夜不自觉地低哼了一声，笔直地挺起背脊，似在回避，又似在欲拒还迎。

“舒服吗？”楼清羽俯在他肩上轻轻地问，双手渐渐向下揉去。

迦罗炎夜紧闭的双眼聚起眉峰，低哑道：“够了。”

“可是你喜欢。”

迦罗炎夜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突然推开楼清羽，站起身来，冷声道：“可是我现在不想要。我去看童儿。”说著，匆匆离开了内室。

楼清羽清亮的眸子渐渐变得清冷。

75

迦罗炎夜逃开了楼清羽，却逃不开自己的情欲。

“都出去！”

他冲进童儿的卧室，立刻冷著脸挥退了奶娘和其他下人。

童儿正趴在床上翻身，侧头看见他，竟认了出来，笑弯著眉眼，小手一抓一抓，在床单上扑哒。

迦罗炎夜看见儿子，焦躁的心情得到了些许平复。他缓缓深吸口气，努力压下自己的情欲，缓缓走到床边，握住孩子的小手。

童儿兴奋地在床上掀来掀去。也不知道他精力怎麽那麽旺盛，连翻了好几个身，也不觉得累。

迦罗炎夜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心思却在乱飘。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很危险，他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自从有了童儿，他对楼清羽的挑逗便更加敏感，身体也更加渴望被抚慰的温柔。

以前，他也喜欢和楼清羽的纵欲方式，甚至为了有童儿，还曾故意引诱设计过楼清羽。但是他从来不曾真正感受到自己欲望的可怕。楼清羽整个人似乎有种魔力。他的气息，他的动作，他的眼神……让他深刻地感觉无法抵挡。每当那个时候，他就有种扑过去，紧紧与他融合在一起的渴望。

难道只是肉欲？

迦罗炎夜烦躁地想起前些天他偷偷去城南南馆的事情。那里是专为好南风之人开设的倌馆，形形色色的男倌数不胜数，可他只在里面逗留了一会儿，便再无兴趣。

那些人引不起他的欲望。可是楼清羽只要对别人多看一眼，他就会觉得胸闷难忍。

不！这种感觉太可怕。他要的不是如此。

楼清羽太聪明了，让人捉摸不定，让他有抓不住的感觉。

迦罗炎夜焦躁地想。

这世上，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只有抓住最牢不可破的东西，只有站在最高高在上的地方，才能留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童儿感觉到他的忽视，哭闹了起来。迦罗炎夜回过神，连忙把他到怀中。

得到父亲的抚慰，童儿好过了许多，很快又高兴起来。

迦罗炎夜看著怀中这可人疼的漂亮的小东西，心情大慰。

至少，童儿是属於他的。在他的怀中，完完全全，是属於他的……

大齐国明正二年冬，北郡王私筹粮饷组备军装之事暴露，於立冬之日举兵而起。皇上不育之症引起朝中渲染大波。楼相遇刺重伤，昏迷不醒，京城陷入一片混乱。与此同时，远在遥西属地的安亲王也在伺机而动。

大齐国历时两年之久的双王之乱，正式拉开帷幕。

明正三年春，安亲王妃及世子，消失於战乱之中……

——【上部完】——

休闲万事已成空，独自春风渡。

大齐国郊外的凤鸣谷，历代以来都是皇家猎场。在凤鸣谷三十里外的西南脚下，有一个村庄，名叫祥和村。祥和村向北直达京城，向东便是猎场，向南，则不到二十里就是通往南方的官道，按说地理外痔应该极佳。不过因为它夹在群山之间，地理位置偏僻，通行不便，因此少有人知道。

在祥和村的官道的中间，有一个大镇，叫瑞山镇。那里是交通要道，城里繁华热闹，赶路的路人多在那里逗留，村子里的人也常去那里赶集，采买一些生活物资。

祥和村的村边上，有座四合小院，依山傍水，清净幽雅。

院子里有棵硕大的桃花树，树下一方薄田，种了些花卉果蔬，旁边还架着一碧丝瓜藤。整个院子打理的干净整齐，颇有积分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一个小童，约莫三四岁的样子，梳着一个朝天的羊角辫，穿着件淡青色的小短褂，外面还罩了件红扑扑的圆肚兜，打扮得十分可爱。

只见他蹲在桃花树下，拿了把小铲子，在地上起劲的挖啊挖，不时还停下来歇口气，擦擦汗，然后再继续挖。

过了一会儿，小童抬起脸来，太阳晒的他眼花花。他闭闭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啊颤，然后再睁开。只见一双黑亮明净的大眼睛，好象两颗美丽的玻璃球，嵌在白嫩嫩粉嘟嘟的小脸上，滴溜溜的乱转。

这小童摸样长的极好，让人一眼看去就爱到骨子里，恨不得狠狠搂在怀里蹂漓一番才好。难得的是他看上去机灵之极，一双大眼灿灿生辉，盛满说不尽的活力与灵动。也不知是哪样的人家，方养得出这样珍珠一般的孩子。

“哎，童儿，你在做盛满呢？”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被唤做童儿的小童抬起头，看见一个秀美的身影矗立在院门口。

“岚叔叔。”

童儿欢快地丢了小铲，乐颠颠的跑过来，小羊角辫在园园的脑袋后面甩来甩去。

“岚叔叔请进。”童儿礼貌的拉着那男子的手，将他请进屋里，再跑到厨房，小心翼翼的端了他平常用的茶碗，送到桌子上，拿起茶杯脆生生地道：“岚叔叔喝茶。”被唤做岚的双儿抿嘴而笑，接过童儿的小茶杯，摸摸他的小脑袋，夸奖道：“谢谢童儿，童儿真乖。“那套茶壶茶杯，还有童儿平时用的小碗小筷，都是他爹爹专门给他做的，形同玩具，只有幼儿可使，怎能用来招呼大人，客人谁见了童儿这般乖巧可爱的模样，都不忍拒绝。

岚两指捏起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赞道：“童儿倒的茶真香。：、其实里面盛的是童儿爹爹给他特制的什么。。。什么豆奶茶，并不是真的茶水，不过童儿分不出来，只是学着爹爹的样子殷勤地招待客人。

童儿听到他的赞赏，十分高兴，小脸更加红仆仆。他爬上对面高高的椅子，两只小脚悬空，端坐正身体，道：”岚叔叔不必客气。“岚见了他这般小大人的模样，更加爱得不得了，从篮子里掏出一包东西，道：”岚叔叔给童儿做了麦芽糖，童儿喜不喜欢吃？“童儿从刚才岚迈进院子里，就一直盯着他挎在手里的篮子，知识不好意思问岚叔叔给他带了什么。此时一本正经地接过，点头道：”童耳喜欢。童儿最喜欢岚叔叔做的麦芽糖了。可是爹爹说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童儿要长健健康康的好牙齿，不能多吃。“”童儿真懂事。“岚叹道。也不知道他爹爹是怎么养的，怎能教养出童儿这般与众不同，乖巧剔透的孩子？”

“岚叔叔是来找我爹爹的吗？”童儿问。

“是啊。你爹爹哪里去了？今日学堂不是放假吗？”

“爹爹去给村东的婆婆送药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那童儿怎麽没去啊？”

“因为童儿要看家呀。”

岚见童儿正襟危坐地坐在高椅上，小身子板得笔直，知道他身子骨软，其实坐不了一会儿就会累了。只是这孩子性子极强，累了也不肯轻易显露出来，便冲他招招手道：“童儿，你下来，岚叔叔帮你量量身子。”

童儿从椅子上蹦下来，靠到岚身前。

岚从篮子里拿出一卷软尺，给他比了比，笑道：“童儿长得真快啊，岚叔叔又要给童儿做新衣服了。”

“岚叔叔，你真好。”童儿拉住岚柔软纤长的手，黑亮亮的大眼睛盯著他，笑眼弯弯地道：“岚叔叔要是我母父就好啦。”

岚闻言，清秀的脸上微微一红，窘迫得不知道该说什麽。

孩子的话是最童真的。他们说的都是自己的心里话。在童儿的心中，能有一位岚这麽温柔巧手的母父，该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啊。

而岚的心中，同样把童儿当作了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

他本是一家道中落的双儿，十七岁那年为了生计，抛头露面，出来谋生，谁知因为性子单纯，竟被人贩子拐骗，卖到了青楼。

他在青楼里挨了几年，趁著前年战乱，带著体己逃了出来，却在半路上被老鸨带人截住。眼见著性命不保，厄运缠身，恰逢童儿的爹爹肖锐经过，一时路见不平，花重银将他赎了出来。

当时肖锐带著尚在繈褓中的童儿，欲在京城附近寻一安身立命之所，岚闻听，言道他正好有一远房姨母住在这祥和村，他本便是要来投靠她的。肖锐闻言十分欣喜，於是随他来到这里，安住了下来。

肖锐为人十分淡雅乐观，并不要岚报答什麽。见他姨母膝下无子，看见岚欣喜非常，认了做自己的双儿，便自买下了这方院落，带著童儿独住。从此他们各自也都算有了著落。

只是肖锐虽然湘郎无意，岚却是洛水有情。眼见著肖锐一人带著孩子，独臂难支，便不时过来帮忙打点。不仅因著救命恩人这一途，还有便是……

岚羞红著脸，正不知对拉著他袖子的童儿说什麽好，忽听院外一声门响，肖锐淡雅轻快的声音响起。“童儿，爹爹回来啦。”“爹爹。”童儿奔过去，一下子跳入肖锐怀里，报告道：“爹爹，岚叔叔来了。岚叔叔给我带了麦芽糖，还要给我做新衣服。”

“岚，又麻烦你了。”肖锐抬头看见站在门旁的白岚，冲他笑了笑。

白岚脸色微红，轻声道：“举手之劳，肖大哥不必客气。”

以前他一直坚持叫肖锐‘恩人’，肖锐实在受不了这个称呼，好说歹说，他才逐渐放开，以‘大哥’相称。

其实说起来，他二人年纪相若，肖锐如今的实际年龄也不过二十二三。只是他现在的模样……颇为老成，被唤‘大哥’也没什麽奇怪。

肖锐举举手里拎著的东西，道：“你来得正好，村东魏大娘家的魏老三送了我条鲫鱼，我们呆会儿一起吃水煮鱼吧。”

“哦！水煮鱼！水煮鱼！”童儿兴奋地叫著，从肖锐手里抢过鱼，殷勤地说：“爹爹，我帮你拿到厨房里。”说著兴高采烈的举著那条有他半个身子长，还十分鲜活的大鱼，摇摇晃晃地往厨房跑去。

“童儿，慢点，别摔著。”白岚忍不住在後面叮嘱一句。

肖锐笑道：“没关系，他拿得动。”

童儿还不忘道：“岚叔叔别走啊，和我们一起吃鱼。”

肖锐进了屋里，白岚从篮子里拿出一方叠得整齐的衣物，低声道：“肖大哥，这是你上次托我裁的衣服，已经做好了。还剩了些布料，我刚才帮童儿量了量身子，小家夥又长高了，过两天再给他做一件。”

肖锐道：“真谢谢你。”说著伸手接过。

肖锐虽然样样皆通，却有一样怎麽也毫无办法，那就是女红。他在这古代独立生活这两年多，唯一头疼的事就是衣服。古代的商铺虽多，但大都是卖布料的，就算有成衣，也不一定合身合体，往往买回来还要修改。

祥和村是个小村子，没有裁缝。要想裁布制衣，唯有去二十里外的瑞山镇。肖锐轻易不去镇子，去过也觉得那里的裁缝们手艺平平，他也不甚喜欢。於是白岚便自告奋勇，这帮他们父子做衣服的事情便交给了他。

其实肖锐自己不觉得，但白岚却感觉得出他以往的生活定不一般，若不是什麽高门大户，也必是富庶的官商之家。虽看著他平易近人，生活琐事也熟悉异常，但某些方面品位却极高。比如这制衣一事，他便将瑞山镇的裁缝评得一塌糊涂。

白岚当时颇为吃惊。因为那种缝纫手法十分普遍，老百姓一般穿衣都是这麽缝制。那瑞山镇的裁缝也算手艺不错了，肖锐却觉得粗糙之极。而按照肖锐形容的那种缝衣手法，是只有大齐国最为有名的制衣坊——金丝坊，为那些达官权贵们制衣独用的。若不是白岚曾在青楼生活多年，也见过些世面，只怕还裁不出让肖锐满意的衣服。

这只是白岚发现的一个方面。其他点点滴滴，还有许多事，肖锐都不自觉地流露出与常人不同的见识和品位，远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

肖锐拿了那衣服，往里屋走去。白岚道：“你不试试麽？”

肖锐笑道：“岚的手艺，还用试什麽。”

白岚听了这话，心下喜悦，轻声道：“那也比比，看合不合身。哪里不好，我好赶紧拿回去改。”说著拿过那衣服，抖了开来，在肖锐身前细细一比。

肖锐看了看，赞道：“不用改，好得很。岚，你的手真巧，以後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白岚闻言，脸上一红。

“嘻……”

忽听一声窃笑，二人回首，见童儿正躲在门口，露了个小脑袋，捂嘴看著他们‘亲密’的样子，道：“爹爹，既然岚叔叔这麽好，那你娶了他吧。”

白岚脸上更红。

肖锐笑骂道：“傻小子！胡说什麽。”转头对白岚道：“小孩子童言无忌，你别放在心上。”说著与他拉开距离，收好衣服，进了里屋。

白岚见他如此，心下黯然。

晚上白岚离开後，肖锐和童儿父子二人一起在後屋沐浴。诺大的一个浴室，水被童儿泼得到处都是。

“臭小子，幸亏浴桶爹爹订的够大，不然你还不飞到天上去。”

“嘿嘿嘿……哈哈哈……”

在水里扑搭的童儿被他老爹一把拉过去，按在桶边上打皂角，痒得他咯咯咯地乱笑。

“好了，香不香？”肖锐给儿子洗干净，问道。

童儿抬起自己的小胳膊闻了闻，道：“香。不过没有岚叔叔身上香。爹爹，岚叔叔身上香香的，还软软的，抱著童儿好舒服呀。”

“是吗。童儿很喜欢岚叔叔啊。”

“嗯。岚叔叔要是我母父就好了。”童儿一边玩水，一边烂漫天真的说。

肖锐、不，是楼清羽，闻言微微一顿。

他把童儿拉到身前，正色道：“童儿，岚叔叔不能做你的母父，以後不要在岚叔叔面前乱说话，知道吗？”

童儿不解地看著父亲：“为什麽岚叔叔不能做童儿的母父？”

“因为童儿有自己的母父啊。”

“那童儿的母父在哪里？为什麽母父不来看童儿？母父不喜欢童儿吗？”

楼清羽见儿子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渐渐有漫上水雾的架势，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慰道：“你母父最喜欢童儿了，只是他现在很忙很忙，没有时间来看童儿。”

“那母父忙完了，会来看童儿吗？”

楼清羽虽然已经与迦罗炎夜决裂，却不会在儿子面前说他坏话。在他心里，迦罗炎夜无论怎样，都是一个无可厚非的好母父。只是对於儿子的问话，他却无法回答。

“童儿只想著母父啦。有爹爹在不好吗？”楼清羽一边说，一边往儿子身上泼水。

童儿到底是个小孩子，被爹爹这麽一闹，登时又欢畅起来，在浴桶里笑得天翻地覆。

父子俩好不容易洗完澡，楼清羽用薄被裹著儿子，把他夹在胳膊下，一边喊著：“童儿要飞啦！童儿飞走啦。”一边冲进卧室。

童儿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小腿小脚在被子外面乱踹。

楼清羽把儿子高高举起，‘扔’到床上。童儿一个打滚，光溜溜地钻进了大被窝里，猫成一个小圆包，叫道：“童儿不见啦。爹爹找不到童儿啦。”

“哎呀，童儿不见了，糟糕啦。”

楼清羽作势在屋里寻来寻去。童儿偷偷掀开被脚，看见父亲团团转的样子，笑个不停。

楼清羽猛地停住身子，指著大床叫道：“啊！爹爹找到啦！原来童儿在这里。”说著扑了过去，父子二人滚作一团。

这是他们一大一小每天晚上必做的游戏，每次都乐此不疲，直笑闹到浑身发软才罢休。

“好了，该睡觉了。童儿今天想听什麽故事？”楼清羽给儿子盖好被子，拍著他的小身子，脑子里想著今天给他讲个什麽有教育意义的故事好。

谁知童儿望著他，忽然眨了眨眼，道：“爹爹给我讲讲母父吧？”

“嗯？”楼清羽微微一怔。

童儿道：“我母父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像七仙女那样漂亮？是不是比岚叔叔还漂亮？”

“……不，你母父啊……你母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很严厉，也很坚强。他是个……”楼清羽仔细思考著应该怎样对童儿形容迦罗炎夜。

童儿眨著眼睛：“母父很了不起吗？”

“嗯。很了不起。很多人都听从他的指挥。都很敬畏他。”

童儿似懂非懂地说：“那他是个大英雄吗？”

“……嗯。是的。他是个大英雄。”楼清羽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对很多人来说，迦罗炎夜是个神一般的存在。从前他是大齐国的军神，而如今……他更是大齐国最最尊崇，最最不可冒犯的天神。若说他是个大英雄，也不过分。

78

其实童儿脑子里并没有什麽大英雄的概念，只是从爹爹给他讲的故事中，朦胧的形成这样一个词语。可是爹爹虽然这麽说，但在童儿的脑海里，母父的形象还是应该和其他孩童的母父娘亲一样，是个温柔美丽的代名词。

他打了个哈欠，问道：“那母父美不美啊？漂不漂亮啊？”

楼清羽听他又问到这个问题，也明白孩子是怎麽想的，见他如此困倦，便柔声道：“你母父很美，很漂亮。”

“真的吗？比岚叔叔还漂亮？”童儿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可还忍不住拿自己最喜欢的岚叔叔与母父相比。

楼清羽想了想，虽然二人全然不能相提并论，但终究不忍心孩子失望，低低道：“是。比你岚叔叔还漂亮。”

“那母父是不是身上也很香？也很软？抱起来很舒服？”童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喃喃地问著：“母父会不会也给童儿做童儿最喜欢吃的麦芽糖？母父会不会也给童做漂亮的衣服？”

“会的。会的。你母父会的……”楼清羽轻轻拍抚著童儿，看著他渐渐熟睡过去。

他拉好被子，回身吹熄烛火，将童儿搂在怀里。

黑夜中，透过朦胧的月色，凝望著童儿那张稚嫩可爱的小脸，楼清羽无声的叹息了一声。

这几天，童儿的生日就快到了，楼清羽心里算一算，从他抱著未满岁的童儿离开迦罗炎夜开始，竟已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年。

因为有童儿的相伴，楼清羽丝毫不觉时间给他带来的漫长和无聊，反而充满了乐趣与快乐。可是将心比心，却总是不由得想到，炎夜此时又是怎麽度过的？

失去了童儿，炎夜必定是愤怒和伤心的。可是，楼清羽却决不能把孩子留在那里。

那里是世上最大的牢笼里，是世上最最污浊与无情的地方。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在那里长大。

哪怕有最疼爱他的生身之人，面对权利与欲望的枷锁，童儿也必定会像个扭曲的树苗，在风雨中失去原本的方向。

楼清羽从不後悔。不论离开迦罗炎夜，还是带走童儿，他都丝毫不曾犹豫过。只是偶尔想到那个有情却无情，那个高傲而冷酷的人，楼清羽仍然觉得心脏会阵阵抽痛。

也许，这就是爱情。

楼清羽微微苦笑。在失去身边所有的亲人之後，在看著自己的亲朋好友一一陷落之後，他的心竟仍会为那个人而疼痛。

楼清羽不得不佩服，原来世上最复杂的感情，不过如此。

为了让童儿得到最快乐的童年，也为了让童儿得到最好的教育，楼清羽虽说比不上孟母三迁，但也确实费了一番心思，直到两年前落户在这祥和村。

祥和村民风淳朴，村民都十分单纯良善。又因那时候双王之乱基本上大局已定，京城附近反比其它地方安全稳定。楼清羽带著孩子在这里住下後不久，便发现村子里没有私塾，识字的人也很少，便在村子里成立了一个小学堂，每日教那些孩子们念书，也可让童儿早受教育，有些玩伴。

他的束修收的很随意，有时几个铜钱，有时人家送点腊肉菜蔬，有时一些野味山果。而且他待人温和，因材施教，那些父母都很乐意把孩子送来，孩子们也觉得和他上课很快乐。

村子里的人很尊敬他，见到他都会称他一声肖先生。孩子们也很崇拜他，整日肖先生肖先生的挂在嘴边。这种尊敬和崇拜，让小小的童儿感到一种骄傲。虽然他年纪还小，但在他的眼中，父亲是一个极了不起极了不起的人物，世上没有比他的父亲更聪明的人了。

每过五天，学堂便放假一日。这日楼清羽将童儿托给白岚照顾，说要进镇子一趟，办点事。

瑞山镇就在山外二十多里，楼清羽也不著急，向邻家借了一匹老马，晃晃悠悠，巳一刻左右便到了。

瑞山镇是官道上距京城最近的大镇，几乎可算一个小县城，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这两年，镇上新开了一家茶馆，名唤“一品堂”，据说在京城里赫赫有名，分店也开到这里。

说也奇怪，这一品堂选购的茶叶并不如何精品，价格也十分公道，算不上什麽名家，但不知为何，不仅平民百姓喜欢，便是些达官贵人也都十分偏爱。

一品堂将茶叶用特殊方法，制成了‘茶包’，平价销售，并推出了一种名唤‘下午茶’的名目，在午後时分，配上独特稀奇的小点心招待客人，甚得众人喜爱。

楼清羽来到瑞山镇街心的一品堂，绕到後街，从後门进入。一小二等候多时，看见他来，殷勤地接过他手里的缰绳，笑眯眯地道：“先生，您可来了。”

楼清羽问道：“掌柜的呢？”

“掌柜的正在三楼的高级套间等您呢。先生，这次您又给我们带什麽新故事来了？”

楼清羽笑而不答。

茶小二急得抓耳挠腮：“上回您那《西游记》还没讲完，那孙猴子因为三打白骨精被他师傅赶走，後来怎麽著了？”

楼清羽道：“李子，你是这里老人，可别坏了规矩，仔细你们掌柜的罚你。”

那叫李子的小二闻言，立刻吐吐舌，不敢再问，规规矩矩地引他上楼。

他知道这位肖先生是一品堂专请来给说书先生编故事的。每次他编的故事都大受好评，让店里的生意蒸蒸日上，因此不但掌柜的敬重他，据说连京城总店的大老板都十分看重他呢。所以每次他来，不仅要好好招待，还要千万小心，不能让外人知道，不然把这位‘故事大王’拉走了，他们一品堂可就糟糕了。

一品堂分为上下三层。一楼是专给那些散客和过路旅商坐的，堂心有个台子，说书唱曲的都在那里表演。二楼则是些雅间，留给那些消费较高，有点身份地位的贵客的。三楼，则是所谓的高级套间。是给那些来这里谈生意，寻清静，档次更高一级的客人的。

楼清羽从後楼梯避开前厅的人，缓缓来到三楼，瑞山镇一品堂的掌柜的赵老高，早已在套间里等候多时了。看见他，规规矩矩地打声招呼：“爷，您来了。”

79

“赵老，您又客气了。”

“哪里，是您不端架子。老奴尊您一声‘爷’，那是应该的。”

楼清羽对他的固执无可奈何，也不想每次都和他争论这个问题，问道：“最近京里可有什麽消息？”

“皇上最近肃清了北方余党，正在整顿朝廷，京城有些风声鹤唳。”

“那……父亲那边怎麽样了？”

“老爷目前未受波及，还是老样子，整日在乡下种些花草，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那就好。父亲是三朝元老，皇上应不会太为难他。”楼清羽说这话时，都不知自己心里是什麽感觉。

赵老高道：“皇上已再度下旨，寻找失踪三年的……楼贵妃和太子。”

楼清羽敲敲桌子，问道：“二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不过，我们目前的势力还未完全布到南方，也许二爷……”

“听风楼的势力还没有完全瓦解，不必著急。二爷的事情慢慢来吧，他功夫好，又在江湖上行走过，应不会有事。”

“是。”

楼清羽思索了片刻，问道：“听风楼的事情为何近些日子进展如此之慢？”

赵老高道：“爷，您是知道的，皇上那边也盯得紧。最近江湖上新出了一股势力也在慢慢吞噬听风楼，他们似乎与朝廷走的很近。”

“朝廷不好直接插手江湖事务，找只看门狗，最是合适不过。赵老，告诉京城那边，以後安园的人都绕开那股人，不要与朝廷冲突，也别引起他们的注意。”

“是。”

楼清羽心里叹息一声。他不会忘记当初听风楼是如何掺进朝廷内斗，在迦罗炎夜临产之际再三挑衅，并几度欲将繈褓中的童儿劫走之事。

他不会忘记，迦罗炎夜也同样不会。因而他当权之後的首要几件事之一，便是大肆破坏听风楼的江湖势力。

楼清羽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接收了大部分听风楼残余，也算托他之福。不然以他一人之力很难办到。若不是朝廷不好直接插手江湖之事，迦罗炎夜只能放任听风楼树倒猢狲散，楼清羽还真难捡到这个便宜。不过现在，迦罗炎夜显然想到了更好的办法控制江湖势力。

“京里还有什麽其他事？”

赵老高仔细向楼清羽一一汇报。楼清羽在听到德馨公主与皇上新纳的崔淑妃不合，被皇上斥责，贬罚郊外别院思过时，心中忽然一动，隐隐感到不安。

当年他能带著未满一岁的童儿安然自裕阳离开，都是托德馨公主的庇佑。这件事不知炎夜是否已经察觉。

“赵老，这件事让他们再去仔细探查一番，打听清楚德馨公主的近况，及时回报。”

“是。”

楼清羽又在一品堂坐了两个时辰，用过午膳，将方方面面都与赵老高交待好，留下最新的几集《西游记》篇章，准备启程返家。

“爷，您最近不去京里看看吗？大当家唠叨过好几次了，说从未见过主子的模样，说起来谁会信他是安园大老板的心腹啊。”

楼清羽笑笑：“你告诉他，重要的不是见面与否，而是信任。时机适当时，我会去的。”

楼清羽加重了‘信任’二字。赵老高了然：“是。”

回到祥和村，楼清羽先将马还了，再去白岚家接童儿。

白岚正抱著童儿躺在院子树下的凉椅上，手里拿把凉扇，轻轻帮他扇著风，赶蚊虫。看见楼清羽进来，白岚在唇边比了比，做了个小声的动作。

“睡著了？”楼清羽轻声问。

“嗯。和隔壁家的小二小三闹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刚歇下。”

“真是精力旺盛。”楼清羽笑笑，见童儿拱得像头小猪，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流著口水，鼻尖冒著湿汗。

“肖大哥，童儿快四岁了吧？”

“是。再过不久便到生辰了。”

“不知今年肖大哥想怎麽为他过？”

“还没想好。”

白岚迟疑了片刻，低声道：“童儿和我说，他想要母父来看他。”

楼清羽微微一怔。

白岚忽然鼓足勇气，抬起头：“肖大哥，我……”

楼清羽打断他：“岚，今日打搅你一天，你也累了，我抱童儿回家睡吧。”说完弯下腰，小心地把儿子抱在怀中。

白岚欲言又止，却终於没有说什麽，眼睁睁地看著楼清羽抱著童儿离开。

楼清羽看著怀里的儿子，心下叹息。

果然……还是想念母父啊……

其实，楼清羽对於炎夜总有一天找到自己，一直是有心理准备的。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现在是君主集权制，只要迦罗炎夜想，除非他带著孩子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不然很难不露踪迹。

可是楼清羽怎麽忍心让尚是稚龄的童儿与自己过那种单调乏味的隐居生活？何况，还有许多事，让他不得不在这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经营自己的势力。

只是楼清羽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的快，这样的意外。

80

童儿四岁生日这天，楼清羽特意让学堂休了假，一大早便去了瑞山镇，给儿子买礼物。

白岚带著童儿在院子里玩耍，等著楼清羽回来。童儿拉著他的手道：“岚叔叔，你给童儿做的新衣服真漂亮。”

“童儿喜欢吗？”

“喜欢。”童儿穿著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叫道：“待会儿魏婆婆、王叔公、王伯伯他们都来。学堂里的学生们也都来，还有小二小三他们。爹爹说大家一起给童儿过生日热闹。”

“是呀。童儿好高兴是不是？”

“是呀。高兴！好高兴！”童儿跳了两圈，忍不住跑到桃花树下，拍拍地上的小土包，对白岚得意地道：“我在这里种了个弟弟。明年弟弟长出来，可以和童儿一起过生日。”

“什麽种了个弟弟？”白岚奇怪的问。

“爹爹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所以童儿把自己的头发和指甲攒起来，种在这里了。等明年春天，弟弟就长出来了，可以让童儿抱抱。”童儿扬著小脖子，神秘兮兮地说：“岚叔叔别告诉爹爹。童儿要吓爹爹一跳。”

白岚失笑：“小傻瓜。弟弟是娘亲和母父生出来的，怎麽可能种出来。”

童儿困惑地看著他：“爹爹说可以。克隆就可以。”

“克什麽？”

童儿嘟嘟嘴：“反正我要弟弟。弟弟能种出来。”

白岚道：“如果种不出来呢？”

童儿露出茫然的神色。

白岚摸摸他的头，微笑道：“弟弟只能生出来，种不出来。”

童儿想了想道：“如果种不出来，那我就让母父给我生个弟弟。”

白岚勉强笑道：“那童儿的母父在哪里呢？”

“母父……”

童儿还没说完话，忽然传来一阵匡匡的敲门声。

白岚道：“童儿在这呆著，岚叔叔去开门。”

童儿蹲在桃树下，望著自己一个月前埋下的小土包，心中疑惑地想著，弟弟真的种不出来吗？可是爹爹不会骗人的。

他正拧著小眉毛思索，忽然听见岚叔叔惊恐的叫声。

“你们是什麽人？！你们想干什麽？！”

童儿愣愣地抬起头，正望见白岚一个踉跄，重重向後跌去，倒在院子里。

“岚叔叔！”童儿惊叫一声，跑过去。“岚叔叔，你怎麽了？”

白岚连忙把童儿紧紧揽在怀中，紧张地盯著大门。

童儿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大开的大门外，站了一排排的人。刚才把岚叔叔推到的那个很凶的人，往後错了错身，恭敬地弯下身子，然後，有个人急步迈了进来。

那个人的衣服好华丽，感觉好气派。童儿虽然年纪小，却也隐隐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散发的尊贵气息。他直直地望著自己，眼神好奇怪，童儿不由向岚叔叔的怀里钻了钻。

“童儿……你是童儿对不对？”那个人的声音微颤，激动地望著他。

白岚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把童儿护到身後，颤声道：“你、你是什麽人？”

那人对白岚的质问恍若未闻，只是小心的蹲下身子，与白岚身後的孩子平视。

“童儿，过来……过来让我抱抱。”

童儿抱紧白岚的腿，低叫：“岚叔叔。”

白岚连忙护著他又後退一步。他隐约感觉到眼前之人与童儿有什麽莫名的关系。

那人似乎刚刚发现这个把童儿挡在身後的人，不由冷冷抬首，盯著他问：“你是什麽人？”

白岚无法形容，只觉他的视线像刀子一般，带著一种凌锐和冰冷，狠狠刺入心底。

白岚瞬间冷汗湿透了衣裳，双腿有些发软，他强自镇静道：“这、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带人擅闯别人家，有何居心？”

“让开！”那人冷冷道。

刚才踹开大门的那个侍卫，立刻带人冲了过来，把白岚扯离，按倒在地，喝道：“大胆！竟敢在皇上面前放肆！”

什麽？！

白岚只觉眼前一阵晕眩。

皇、皇上？！

童儿见白岚被那些人抓住，惊叫一声，扑了过去：“岚叔叔——”

他还没有扑到白岚近前，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用力抱住。

“童儿！我的童儿！”

“放开我！放开我！”

童儿惊恐地在那人怀里挣扎大叫，可那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只是紧紧抱著他。

“童儿，我是你父皇！你不认识父皇了？童儿……”

童儿被那人吓坏了，小手在他身上乱捶，放声大哭：“放开我！哇……爹爹！我要爹爹！哇……”

“童儿别哭！乖，童儿别哭……”

那人慌忙哄著哭闹不止的孩子，脸上全是骨肉亲情的疼惜之色。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童儿的生身之人，当今大齐国的九五至尊，迦罗炎夜。

迦罗炎夜两年前平息北方叛乱，逼宫退位，登上大宝，终於将这世上最至高的权利牢牢握在手中。登基之後，他立刻下旨，尽全国之力寻找失踪的楼清羽和童儿。

墒锹デ逵鹗翟谔嵋渥偌＃嚷扪滓寡罢胰辏谷灰晃匏瘛Ｖ钡角靶┤兆樱乓馔饣竦靡凰肯咚鳎⒖膛扇饲袄慈啡稀?其实楼清羽现在的模样与三年前相差甚远，童儿也早已不是一个婴孩，兼之楼清羽的身份伪装甚好，前来调查的密探也无法确定这是否是当年失踪的安王妃和世子。但奇怪的是，迦罗炎夜获得这一次的密报结果，竟产生一种奇异的直觉，强烈的感觉这个名叫肖锐的教书先生，就是楼清羽。

81

与楼清羽共同生活的两年半里，迦罗炎夜已经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清楚地知道楼清羽有多麽的与众不同，有多麽的大胆谨慎。这种带著孩子就住在离他不到百里的京郊山外的行为，完全符合他的个性。

迦罗炎夜这次等不及让密探去把人带回来，而是得到密报结果後便立刻带人出发，连夜出城，於今天一早亲自赶到这祥和村里确认。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叫童儿的孩子时，什麽都不必再说了，他清楚明了的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童儿乖，快别哭了。告诉父皇，你爹爹在哪里？”迦罗炎夜见童儿如此哭嚎，直哄了半天，也不见他停下来，心下疼惜的同时，越加痛恨那个从他身边逃离的人。

童儿只哭不答，仍然不放弃地要从他身上下来。迦罗炎夜看了一眼那个被侍卫押在一旁的双儿，冷声问道：“楼清羽在哪里？”

白岚此时头脑一片混乱，茫然道：“楼清羽是谁？我不认识他。”

迦罗炎夜眉宇一拧，刚要再说话，忽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我在这里。”

迦罗炎夜倏然回首，那人卓然而立。侍卫在他的威仪面前，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开。

楼清羽急著赶回村子给童儿庆生，因此早早去镇子上买了东西，便匆匆骑马返回。但只到半山，便远远望见村子被层层围住。

他没有想到迦罗炎夜会找来的这样快，让他毫无准备，可是童儿还在那里，他别无所逃。

楼清羽就这样坦然地出现在迦罗炎夜面前。

他慢慢走近，迦罗炎夜望著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长久的愤怒与怨恨，竟似一刹那变得遥远。

心脏一阵莫名的抽紧，迦罗炎夜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

终於近在咫尺，却好像远在天涯。

“爹爹！爹爹……”童儿向他伸出双手，想从迦罗炎夜的怀里挣扎而出。

楼清羽却并没有回应儿子的渴望，只是看了一眼被侍卫押著的白岚，淡淡地道：“皇上，此事与他人无关，望皇上网开一面，不要伤及无辜。”

迦罗炎夜视线在他和白岚身上巡视一遍，下令：“放开他。”

白岚被侍卫松开，下意识地跑向楼清羽。

“肖大哥。”

迦罗炎夜眉间微微一冷。

楼清羽和白岚避开两步，看著迦罗炎夜，轻轻一叹，低声道：“你要怎样都随你，但是不要扯进他们。”

迦罗炎夜抱紧怀中的童儿，冷声道：“和朕回宫。”

回宫路上，童儿一直都缩在楼清羽怀里，大大眼睛有些不安地望望父亲，又偷偷望望对面的男人。

迦罗炎夜拿起一个水果，柔声道：“童儿，这个是西岚进贡的鲜果，很好吃，你尝一个。”

童儿瞄了那果子两眼，谨慎地奶声道：“爹爹说了，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迦罗炎夜脸色一变，被童儿那句‘陌生人’刺痛心扉。谁知楼清羽低头道：“童儿，他不是陌生人，他是你父皇。”

“父皇是什麽？”

“父皇就和爹爹一样，是童儿最亲最亲的人。”

“童儿最亲最亲的人是爹爹和岚叔叔。”他想了想，又立刻补充道：“还有母父。”

楼清羽也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瞄到迦罗炎夜越加黑沈的脸色，心中苦笑。

“童儿，父皇……父皇就是你母父的意思啊。”楼清羽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对孩子解释。

童儿闻言，立刻略带怀疑地望向迦罗炎夜，看了片刻，又转过头，缩在父亲怀里不说话。

迦罗炎夜原本对楼清羽的解释极为不满，但看到童儿望向自己，希望被孩子接受的心情让他一时不计较楼清羽关於‘父皇’等於‘母父’的解释。谁知童儿怯怯地望了他一会，竟又缩了回去，让他说不出的失望。

迦罗炎夜知道此事不能著急，既然孩子已经找到，骨肉亲情，总能慢慢弥补回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

他暗中握了握拳，微眯双眼，端详著眼前三年不见的男人。

楼清羽，我该怎麽惩罚你？

82

飞翼宫，原是迦罗炎夜登基之後为楼清羽特别准备的寝宫，名字也是为他改的。

楼清羽是他正妃，又为他‘产下’唯一的太子，按照规矩，他理应是皇後。可是迦罗炎夜登基之时他早已带著童儿消失，楼相也自贬辞官.迦罗炎夜虽然对外宣布王妃失踪，心里却明白是他私自带著孩子离开，因而恼怒自不用说。再加上那时他刚刚登基，各方势力急需安抚，许多大臣也纷纷上奏，道皇後之位不能留给一个不知所踪生死不明之人。迦罗炎夜为了更好地安抚拉拢他们，便封原王妃为贵妃，将皇後之位虚空，待找回王妃和太子之後再行定夺。

楼清羽望著这华丽而窒息的大殿，明白自己的後半生大概很难从这里逃脱了。

其实以他的心计和功夫，即使迦罗炎夜已有防备，离开皇宫也并非难事，但是童儿，势必很难一起带走了。

楼清羽又怎会放心留下儿子，一个人离开？

“爹爹，这里好大。”童儿在他耳边悄悄的说。

迦罗炎夜听到他的话，微笑道：“童儿喜欢这里吗？”

童儿又望了望四周，说：“我不知道。我不认识这里。”

迦罗炎夜哈哈一笑：“你很快就会认识这里的。以後这里就是你的新家。”

童儿不安地抱住楼清羽的脖子：“爹爹，我们以後不回家了吗？”

楼清羽对他笑笑，轻声道：“以後童儿和爹爹要跟母……要跟你父皇住在一起。”

童儿抿了抿嘴唇，略带忧虑道：“那我种的弟弟怎麽办……”

“什麽种的弟弟？”

童儿不答，只是将脸埋在爹爹的肩膀上。

迦罗炎夜伸手把他从楼清羽的怀里抱过来，柔声道：“童儿累不累？饿不饿？今天是童儿的生辰，父皇让他们给你准备些好吃的好不好？”

童儿奇道：“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傻瓜。因为朕是你的、你的……父皇啊。”迦罗炎夜终还是说不出‘母父’二字。

几位宫女进来，迦罗炎夜让她们抱他下去。童儿望望父亲，见楼清羽对他点了点头。

也许是楼清羽的教育方式不同，童儿从小便很自主，胆子也大。他见父亲同意，便由著那几个宫女牵著他的手走了。不过刚走到门口，他又跑回来，对迦罗炎夜道：“你别欺负我爹爹，不然我不饶你。”说著还示威似的挥挥小拳头，这才转身去了。

迦罗炎夜愣了片刻，大笑道：“好！好！真不愧是我迦罗炎夜的儿子，竟敢威胁朕。”

楼清羽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不知何时，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迦罗炎夜回首看著他，神色渐冷。

楼清羽仍是淡淡的模样。他在飞翼宫里走了几圈，四处看看。

迦罗炎夜冷道：“你还挺随意。”

“我以为你想让我住在这里。”

“朕有这麽说过吗。”

他用了‘朕’的自称，楼清羽深深地望著他，感受到皇帝的气势和威仪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你想怎麽做？”楼清羽问道。

迦罗炎夜握紧手心。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二皇子、安亲王，可是这个人对他的态度竟没有丝毫改变。

“楼清羽，你可知罪？！”

“身为王妃，私离亲夫，竟还带走唯一的世子，自然是罪不可恕的。”楼清羽淡淡地道。

“那你说，朕该怎麽罚你！”

“随陛下处置。”

迦罗炎夜越是见他平静，越是恼怒。

他对眼前这个人爱恨交织到极点，曾无数次想过找到他後要如何处置，可现在人真的找到了，反而茫然失措，无法下手了。

他咬牙恼恨道：“看看你这样子！哪里还像个贵妃！”

楼清羽淡然道：“我本来便不是双儿，陛下忘记了麽。”

“你！……”迦罗炎夜气急，忽然喝道：“来人！”

几个宫人鱼贯而入，侧立一旁。

迦罗炎夜走到楼清羽身边，在他耳边低声恨道：“把你这胡子和衣饰统统丢掉！只要你还是我的人，你这辈子都是双儿！”说完回首对那些宫人吩咐：“给楼贵妃收拾整齐，好好梳妆打扮。朕待会儿再来。”语毕，转身拂袖，去看童儿去了。

其实迦罗炎夜也曾动过念头，若是他心狠点，对楼清羽最大的惩罚就是把童儿从他身边带走。可是见了他们亲密深厚的父子之情，又见他处处为自己说话，并无隔阂他与童儿之意，便有些松动。何况再想到童儿现在尚未接受自己，後宫之中又处处泥沼，明争暗斗，若真离开楼清羽的守护，怕也无人能更好的照顾童儿。

迦罗炎夜思来想去，将那父子二人分开的念头终是舍弃了。

自从登基之後，他致力於整理朝堂上下，安抚收拢各方人马，还要时时应付後宫里那些不得不纳进来的妃子，著实有些心力憔悴。夜深人静的时候，竟时常思起楼清羽的体贴温柔。

这种对楼清羽念念不忘的情感让迦罗炎夜十分恼恨。

难道离了他还不行吗？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只是因为童儿。他只是因为想念童儿，才会‘顺便’想起那个无情如水的男人。

83

来到侧殿，见童儿不肯换衣服，而且一直叫著要爹爹。

迦罗炎夜问道：“童儿，怎麽了？不喜欢新衣服吗？”

童儿道：“我已经有新衣服了，是白岚叔叔给我做的，比那些衣服好看多了。”

迦罗炎夜看著宫女手上捧的高贵精致的皇子服饰，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在童儿眼里却比不上一个乡野村夫的粗白烂布。

他一瞬间对那个白岚动了杀机，却温言悦色地劝说童儿。可这孩子十分固执，迦罗炎夜无法，只好妥协，不换衣就不换衣吧。

宫人已经准备好丰盛美味的食物，琳琅满目的摆在童儿眼前。

迦罗炎夜伸手要抱童儿，谁知孩子却闪避了开，有些生疏戒备地道：“我要和爹爹一起吃。”

迦罗炎夜对孩子的拒绝感到无奈，挥了挥手：“带楼贵妃来。”

“是。”

迦罗炎夜坐在童儿身旁，见他有模有样的坐的笔直，举手投足间虽然稚气，却充满大家风范，自有一番教养和气度，不由心下甚慰。

又细细看他，眉宇之间与自己颇多相似，却又十足有楼清羽的影子，心里又酸又喜，复杂之极。

他对童儿本来爱若生命。可是三年前祸乱将起，他忙於布置谋划，实顾不上其他。後来林州会师，收服江南七郡，迦罗炎夜以自己亲有子嗣为名收拢余臣。换句话说，他将兄长不育之事公之天下，并揭穿了北郡王之子乃其侍妾与他人所出的隐秘。

大齐国，不，此时天下诸国莫不以血脉正统为传承正道。不孝有三，无後为大。此言一出，顿时天下哗然，动摇了迦罗真明的统治根本。之後种种，更是竭尽心机与手段。

有时候迦罗炎夜也不得不承认，与自己相比，迦罗真明实是宽厚隐忍之人。即使最後自己兵临城下，他仍以劝诫和说服为最後希望。

迦罗炎夜了解真明，但迦罗真明却不了解他。

他要的，从不是一方的安隅，而是天下的权势。

过了良久，楼清羽来了。童儿呆呆地望著爹爹，有些出神。

刮去胡子，变换了新的发型和服饰，楼清羽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转露出另外一种面貌和气质。

楼清羽来自现代，他不懂古代的易容之法，却深谙化妆之道。前世发达的现代生活，女人往往一个新的眉型、新的发型，就可以让自己焕然一新。男人同样的道理。所以楼清羽蓄起胡须，晒黑皮肤，换上男子的服饰和发型，再刻意改变一下姿态身形，便轻易远离了原来的形象。

楼清羽看著儿子吃惊的模样，心里自嘲的想，这也算化妆前和化妆後的差别吧。

“爹爹，你怎麽这个样子了？”

“童儿喜欢吗？”

童儿围著他转了两圈，歪著头想了想：“有点奇怪。”

楼清羽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迦罗炎夜看著眼前人，感觉时间的痕迹似乎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他的气质仍然那麽清淡，神情仍然那麽悠远，眼神仍然那麽明亮，好像一个脱离世俗的旁观者，冷眼看尽天下事，却没有置身其中的打算。

想到这里，迦罗炎夜心又冷了下来，对童儿微笑道：“童儿，爹爹来了，快来吃东西。”

童儿在马车里睡了一觉，此时又过了这麽久，早已饿了，便拉著楼清羽与他一起吃，嘴里还嘟囔著：“都没有我的小筷子小碗……”

迦罗炎夜闻言，立刻让人去取从祥和村带回来的东西，将童儿的特制餐具‘打包’上来。童儿这才高兴了几分。

吃了好多从没吃过的好东西，童儿小肚子一挺，缩在楼清羽怀里打盹。

迦罗炎夜见天色已晚，虽然极想和孩子培养培养感情，可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何况他还未想好如何处置楼清羽，便只好将他们留在这里，恋恋不舍的离开了飞翼宫。

楼贵妃与太子找到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皇宫，很快朝野上下也俱都知道了。

迦罗炎夜下令，让诸人不得打搅。选去伺候的人也经过严格挑选，不得有半分差池。

可皇上虽然有此旨意，但後宫却仍有禁止不住的人。

童儿初时一直叫嚷著回家去，可在宫里住了多日，渐渐发现‘回家’无望，便慢慢淡了些。

宫中虽然繁华奢侈，享受人间至高的尊贵，但规矩众多，处处受制，童儿身为太子，更是诸多人围绕，让他很快厌烦起来。

楼清羽虽然换回来贵妃身份，却也失去了男人的自由与尊严。他的相貌举止仍然优雅如初，但体形气质却已经与‘双儿’大相径庭。为了避人耳目，不得不深居简出，小心处事，不敢行差半步。

他以为这次回来，迦罗炎夜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或者至少要好好质问他，惩罚他一番。可奇异的是，迦罗炎夜并没有这麽做。他每天忙完正务，一定会到这里来看望童儿，与自己倒并不多说什麽。

童儿身为太子，按照规矩应在太子宫生活。因此迦罗炎夜在过了半个多月，见童儿已经渐渐适应了宫里的生活後，下旨让他搬到皇宫东苑的太子殿。

听到这个消息后，楼清羽终于坐不住了，第一次以‘贵妃’的身份，闯进了御书房。

皇上，我。。。臣妾有事和皇上谈。”

迦罗炎夜抬眼看了他半晌，挥手让宫人都退下，淡淡地说：“什么事？”你不能让童儿独居东宫。”

“有何不可？朕看童儿已经适应了皇宫生活，而你不是一直教导有方吗？童儿的什么。。独立能力很强的。”楼清羽道：“我们回宫还不到一个月。童儿虽然很独立自主，但年纪尚小，如此让他离开飞翼宫。我怕难以照顾周到。”“有什么难以照顾周到的！”迦罗炎夜沉下脸，朕一出生就与母父分离。宫里的哪个皇子不是单独抚育的，难道堂堂大齐国连自己的太子都照顾不好吗？”

楼清羽蹙眉道：“你明明知道，我初回皇宫，在后宫之中，尚无势力，自保有余，力足尚难，为何这个时候把童儿从我身边带离？！”“那你当初又为什么把童儿从我身边带离！”迦罗炎夜突然大怒，指着楼清羽喝道：“你明明知道童儿是我的心头肉！你明明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你还是把他带走！现在你说你自己难以在后宫立足，都是你自己的缘故！是你自己的错！凭什么来怪我！本来这个皇后之位是你的，你有什么不满足？！”楼清羽浑身轻颤，刹那间数前年的纠缠再次展现眼前。他明白，迦罗炎夜变了，自己也变了。“对！我是不满足！”他厉声道，步步逼近，有种摊开一切的决绝：当年我向你承诺过，只要你不背叛我，我永远也不会离弃你。可是你做了什么？！你在林州会师当天，就宣布纳南林王女儿为侧妃！呵呵。。。我早就知道，三妻四妾，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悉数平常。好，此事我可以不计较。可你在北上之前，却为河要将我与襁褓之中的童儿分开？！为何要命人给我二哥下毒？！啊？！”楼清羽神色渐渐狰狞，最后一声历喝，仿佛从五脏六腑中逼迫而出。迦罗炎夜闻言，脸色巨变，浑身轻颤。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炎夜，你小看我了！”楼清羽紧紧逼视着他，眸里流露出愤怒和哀痛之色。“你为你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一切手段。可是为什么。。。。你要对付真明，我可以理解。可是我二哥做错了什么？！难道你忘了，他还在沧州路上救过你我二人的性命？！楼清羽渐渐抚上迦罗炎夜的脸，修长的手指动作轻柔，却蕴涵着难以抑制的力量。“你说的没错！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错！我早该想到。。。这里没有平等，没有自由，没有珍爱！只有权利和野心！”他用力指着炎夜的胸口：“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相信你！不该嫁给你！不该妄图改变你！因为你根本就是个不懂情和爱的笨蛋，你的后位。我根本不稀罕！”

“住口！住口！”迦落炎夜厉声大叫，抓住楼清羽的手腕，力量大的几乎折段它。“朕是皇上！你竟敢如此放肆！”

“我是放肆！”楼清羽反手回缚，突然一个用力，将他推倒在宽大的书桌上，笔台砚磨和奏折纷纷跌落地。“我更放肆的事也早就做过了，皇上忘记了吗？”楼清羽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秋儿跌跌撞撞闯入的身影……

司锦临盆在即浴血拼搏的身影……

童儿哇哇不止的大哭声……

沈秀清背叛绝望的神情……

三年前的初夏，那一幕幕可怕的景象再次在眼前迅速掠过。

楼清羽双眼猩红，将迦罗炎夜紧紧压在身下，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秋儿呢？你是不是杀了他？司锦当年的那个孩子呢？是不是被你一怒之下碎尸万断了？告诉我！”

“楼清羽，你胡说八道什麽！”迦罗炎夜瞠目欲裂：“如果当初不是你要带著童儿离开我，我怎麽会命人去抓你们？！你为什麽要离开？！你为什麽要逃？！”

门外的宫人隐隐听见御书房内声音不对，有个大胆的在门外轻唤：“皇上？皇上，您怎麽了……”

“滚！统统给朕滚！谁敢靠近朕杀了谁！！！”迦罗炎夜暴喝。

门外的宫人吓得纷纷撤退。

“迦罗炎夜，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楼清羽声音沙哑，眼神幽暗，“我是人！是和你一样的人！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生来就更高贵。秋儿和司锦在你眼里不过是两个小小的下人，他们的命不值钱，对不对？！”

“楼、清、羽！”

迦罗炎夜在他身下猛然用力。这两年他日夜忙於政事，疏於练武，兼之当年战乱时的旧伤未愈，功力大不如前，一时竟挣脱不开楼清羽的束缚。他咬牙切齿道：“你就那麽看中那两个贱人！？若不是那个秋儿通风报信，若不是司锦吃里爬外，你怎麽可能带著童儿离开我身边？还有德馨！连我一向最疼爱的德馨竟也帮了你，暗中给了你腰牌……楼清羽，你就这麽大本事！人人都向著你！”

楼清羽气急。到了这一刻，迦罗炎夜还是不懂。

他忽然感觉一阵绝望的悲哀，也许这就是时代的代沟。正如他永远无法说服炎夜一样，迦罗炎夜也永远无法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麽。

“炎夜，我父亲已经辞官离京，大哥一身布衣，二哥不知所踪。如今连我的贴身小厮也生死不明……你要逼我到什麽地步？！”

迦罗炎夜狠狠盯著他：“朕是皇帝！”

皇帝……

楼清羽愣愣凝望著他：“炎夜，皇位对你而言，就那麽重要吗？比我和童儿，还重要吗？”

迦罗炎夜咬牙不语。

“你付出一切代价，就是为了得到它吗？为了这至尊的地位，你连最亲密的人也要放弃吗？”

不知何时，楼清羽慢慢松开了紧锢的双手。

迦罗炎夜也渐渐平息下来，不明白他的眼神为何变得悲凉，过了半晌，缓缓道：“……皇位是把枷锁，所有人都愿意为她生，为她死。可对我而言，她却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即使用尽所有的阴谋诡计，付出所有的情感亲情，无论任何代价，只要拥有了它，哪怕一点点，也许便不会再寂寞。”

寂寞……只是因为寂寞……？

呵呵，原来你是那麽害怕寂寞。原来，我并不能让你忘记寂寞……

楼清羽终於问出那个埋绕心头良久的问题，此刻，他终於明白，在迦罗炎夜那倨傲冷酷的身体，埋藏的是一颗多麽孤独清冷的心。

高处不胜寒……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不是麽？可是他的努力，并换不来炎夜想要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把我打入冷宫吧。”

楼清羽的语气异常平静。

迦罗炎夜浑身一颤：“你说什麽？”

“请皇上，将清羽打入冷宫。”楼清羽直起身子，静静地望著他，神情悠远而冷漠。

原来自己付出真心并不够，远远不够。也许……也许自己从未付出过真心。

如果真的爱他，为何不能为他而改变自己？

可是楼清羽永远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不平等的情感。好像曾经！翔於天际的飞鹰，在见识过广阔的天地後，如何还能安心於囚笼之中？

他比他多了近千年的思想。那些平等自由的观念早已根植心底，如何能在这封建的社会里一笔抹除？

如果不能让你不再寂寞，是我的错，那就请你解脱。

我放弃了，请你也放弃。

荒凉的沙漠里，我不是那泉让你解渴的绿洲，我只是寂寞的骆驼，遇到的寂寞的仙人掌。

迦罗炎夜惊愕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

“楼清羽！你竟敢——”竟敢如此藐视皇权！！！

迦罗炎夜又惊又怒，可更让他不安的，是心底深处涌上的无法抑制的恐慌。他揪住楼清羽的衣襟，色厉内荏地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竟然想去冷宫！？”

楼清羽默然不语。迦罗炎夜感觉自己的心脏一阵收缩。

“为什麽？！为什麽你就那麽看不起我给你的一切？！你就那麽把权贵视若敝履？！”

迦罗烟叶好似一瞬间，又回到了三年前。他在林州带兵布战，却忽然惊闻楼清羽带著童儿，与沈秀清、秋儿和司锦等人逃跑了。

逃跑了……

在暗卫来报，说王妃与世子从裕阳王府里消失的时候，迦罗炎夜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跑了。楼清羽带著孩子从他身边逃跑了。

迦罗炎夜知道，楼清羽不喜欢他与真明争夺天下，他从心底里厌恶这场战争，可是他却从来没有阻止自己。因为清羽他……总是那麽纵容自己，忍让自己。即使是如此违背他心愿的事情，他也没有丝毫妨碍自己前进的意思。只是，他不会再站在自己身边，不会再像西岚战场上那样，与自己并肩作战……

这是楼清羽最大的让步。迦罗炎夜其实是明白的。

可是为何他还是不放心？难道他真的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楼清羽吗？所以他才会暗中软禁他，分离他和孩子，一步步试探著他的底线，企图让他牢牢地孤立於自己为他制造的囚笼中？

迦罗炎夜不明白。他对楼清羽的感情越深，就越害怕失去他。

楼清羽好像一阵风，一阵温暖滋润了他的春风。可是当季节变换，岁月迁徙，那道底线最终被冲破的时候，春风也可能转变为浓烈的旋风，带著无尽的著恼和厌弃，远离自己的身边。

迦罗炎夜疯狂了。他只带著一只五百人的小分队，连夜赶回了遥西。

司锦大腹便便，已然待产之身，童儿也年纪稚小，嗷嗷待哺。他们必定走不远。

如果楼清羽只带著童儿离开，他不一定能追上。但秋儿对楼清羽来说犹如兄弟亲人，他不会留下他一人在此承受自己的暴怒。而司锦，虽明知是极大的负累，楼清羽也一定会带上他。

追逐之路意外的不顺，却也意外的顺利。

不顺，是因为楼清羽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更狡猾。迦罗炎夜动用了最善於追踪的暗卫，却还是在二十里外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顺利，是在追捕三日後，林州急报频频传来，迦罗炎夜几乎已经放弃，却意外看到出现在面前的沈秀清。

之後的事情，仿佛顺理成章，却又出乎意料。

迦罗炎夜必须立即赶回林州，否则他辛辛苦苦筹划多年的计划都将付之流水。於是他派了最得意地手下去带回自己的爱妃和世子，可是一切却都事与愿违……

“你到底想要什麽？！楼清羽，你到底想要什麽！？”

“炎夜，放开我。”

“我不放！”迦罗炎夜忽然压住他的头，用力吻了上去，撕咬般啃噬著他的双唇。

“唔……”

“你别想逃开！楼清羽！你这辈子都是我迦罗炎夜的人！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你是我的！是我的！”迦罗炎夜近乎疯狂地将楼清羽扯倒在地。

“你别想再从我身边逃开！死也别想！！！我不会允许……我绝不会允许！！！”

“我不是任何人的！”楼清羽抓住他的手腕，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

“我是我自己的！即使身体不自由，我的心也是自由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左右我！也包括是你，炎夜。”

“可是我是皇帝！我是皇帝！如果你再开离开我，我就杀了楼竞天！杀了所有与你有关的人！”迦罗炎夜双目通红，扯开楼清羽的衣衫，将他压在身下。

“你疯了！？”楼清羽震惊：“你不能这麽做！你会被天下人唾骂！”

“那我就杀了那个什麽白岚！你这三年，是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啊？难道朕堂堂一个皇帝，还比不上一个做过娼妓的贱双吗！！！”

楼清羽惊愕地瞪大眼，仿佛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人一般。

迦罗炎夜越发恼怒，剥开他的衣服，双手在他身上粗暴地抚摸。

“你是不是抱过那个贱人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背叛我，和他……”

楼清羽忽然猛一翻身，将他反压身下，抓住他的双手，力道之大，让迦罗炎夜一时也吃痛不已。

“迦、罗、炎、夜！”楼清羽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碰他！我们之间，背叛的人是你！”

迦罗炎夜喘著粗气，双眼暴睁。二人像互相对峙的猛兽，紧紧盯著彼此。

86

“朕不会让你去冷宫的！”终於，迦罗炎夜打破沈默。

楼清羽冷冷盯了他片刻，缓缓放开手，再没有看他一眼，起身走出了御书房。

迦罗炎夜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冰凉。有一瞬间，他竟想冲过去紧紧抱住那个清俊的身影，紧紧抱著他……求他不要离开自己。

迦罗炎夜慢慢闭上眼，无声地躺在地板上。他终於明白，即使他做了皇帝，这世上仍然有他抓不住的东西。

没有皇帝的旨意，楼清羽自然去不成冷宫。可是童儿，却仍然被送到了太子的承乾殿。

宫里有太多的事，让已经更名为迦罗坤泽的童儿茫然不解。他不明白这里为什麽有这麽多规矩，这麽多仆人，处处约束著他。却没有一个可以和他玩耍的孩子。

“爹爹，为什麽童儿不能和你住在一起？”

“因为童儿已经长大了。”楼清羽帮他正正头顶的金冠。在华贵衣衫的衬托下，童儿那张小脸越发可爱动人。

“可是爹爹，我好想阿二阿三、虎子和翠妞他们啊。这里都没有人陪我玩。”

楼清羽不知该如何回答儿子，以後都不会有人陪他玩了。即使有，他们也不敢。

“爹爹，我想岚叔叔了。岚叔叔为什麽都不来看我们？”

楼清羽闻言，忽然正色道：“童儿，以後不要再提你岚叔叔的名字。尤其在你父皇面前，知道吗？”

“为什麽？”

“爹爹让你不要提，你就不要提！知道吗？”

楼清羽难得对孩子如此厉色，童儿心中一怯，乖巧地点了点头。

楼清羽松了口气，叮嘱道：“记住爹爹教你的话，以後在宫里要谨言慎行。你的身份不一般，对人要有礼貌，但也不要让别人欺负了你去。”

童儿又点头应了。

楼清羽如此叮嘱了几句，叹了口气，让宫人领著太子去了承乾殿。

楼清羽当时自请冷宫，除了有些灰心丧气，不愿目睹迦罗炎夜的後宫诸妃外，还有便是想到童儿。迦罗炎夜的後宫此时已有三妃二嫔，还有四个美人。以一个帝王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多，但对楼清羽来说，却已经太多了。

皇後之位下，是贵德淑贤四妃。当年迦罗炎夜迫於种种压力，没有立楼清羽为皇後，但现在他既然回来，理应恢复皇後之位。可是楼竞天已经辞官两年，朝中势力微薄，况楼清羽自己也不希罕那皇後之位，因此此事尚无人提起。但即便如此，贵妃仍是後宫之首。

楼清羽之下，便是陈德妃、崔淑妃和林贤妃。

说起陈德妃，楼清羽竟还认得。她不是别人，正是如今边关的兵马大元帅陈竟的嫡亲妹妹陈袖。当年陈竟将家人接至裕阳，陈袖还曾随嫂子来拜见过他，不想如今竟同侍一夫了。

崔淑妃是左相的女儿，便是新进宫就与德馨公主产生冲突，让德馨因而离宫反省的‘罪魁祸首’。

林贤妃则是当年迦罗炎夜在林州所纳南临王的麽女，可算楼清羽之後入宫最久的了。

剩下的几位嫔妃美人，要不是朝臣的女儿，便是西岚、津国等国进献的美人。

楼清羽看著这後宫五颜六色的色彩，心里不是一个冷字可以形容。

自从那日争执之後，迦罗炎夜再没有来过飞翼宫。而皇上和楼贵妃不合，在御书房争执之事更是迅速传遍後宫。飞翼殿受此影响，自然冷落了不少，那些逢势巴结的人也来得少了，倒让楼清羽意外寻得了些清静。不过当朝太子毕竟还是他所出，又是皇帝元配，地位仍然稳固。

童儿搬入承乾宫後，迦罗炎夜便专心致志地与儿子培养感情。可是他本身不是善於与人沟通之辈，而且童儿也已经过了孩童时代对‘母亲’的依赖期，且性情坚定，极有主张。他在宫中生活这些日子，已隐隐明白了许多事情，又有迦罗炎夜给他请的太子太傅教导，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幼儿。他知道父亲不喜欢住在这里，也隐隐明白他与父亲分开，是因为‘父皇’的缘故，因而对迦罗炎夜始终不能完全亲近。

後宫是世上最复杂，最势力的地方。童儿从那些宫仆无意间的言谈碎语间，也知道了父皇对父亲的冷落。他虽不明其中深意，但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对爹爹不好的人，他自然不能全心全意接纳和喜欢。

可这三口之家间奇异的对峙和疏远，很快便因一件意外的事情打破。而这件事，更是彻底改变了楼清羽和迦罗炎夜的关系。

“什麽？！”

楼清羽打碎了手中的玉盏，在听到宫人禀报太子中毒的消息後，奔出了飞翼宫。

承乾殿里正一片混乱，楼清羽几乎和迦罗炎夜一起奔至。御医尚未赶到，内殿里只有惊慌失措的宫人们跪了一地。

“童儿——”

“童儿——”

迦罗炎夜扑到榻上，只见童儿圆嫩的小脸一片煞白，嘴角发青，浑身抽搐。

“这是怎麽回事？！说！”迦罗炎夜一见童儿这样子，几乎心神俱裂。

一个宫双跪在地上颤声道：“奴、奴才们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中午时候还好好的……後来德妃娘娘派人给殿下送了燕窝粥，殿下喝下之後就、就这样了……”

“御医呢？！御医怎麽还没来！？”楼清羽顾不得追究事情原委，只是见童儿这情形，分明不好。

“御医已经去叫了，还未到……”

楼清羽知道此刻绝不能慌张。宫里宣传御医层层叠叠，等御医到了，只怕童儿也撑不住了。

他勉强镇定下来，脸色苍白地问道：“太子喝过粥後多久了？此前还吃过别的东西吗？”

“没有。午膳之後只用过燕窝粥，再没有别的。也就、也就半炷香时间吧。”

那就是一刻锺到二十分锺左右。

楼清羽顾不得别的，一把把儿子从迦罗炎夜抱得死紧的怀里抢过来，倒趴在床上，掰开他的嘴，将食指和中指伸进去，用力抠他的咽喉，另一只手使劲挤压他的胃部。

“你干什麽？！”迦罗炎夜大惊。

“童儿，吐出来！快！吐出来！”

“哇——”昏迷中的童儿痛楚地扭动，不由自主地开始呕吐。

楼清羽一边给他催吐，一边喊道：“去拿牛奶！快去拿牛奶来！”

87

牛奶很快就拿了来。楼清羽为了给孩子补钙，让他一天喝三大杯，因此御膳房每天都给小太子预备许多特制的鲜奶。

童儿还在父亲的催动下用力呕著，小身子犹如风中落叶，不停地颤抖。楼清羽见他吐的差不多了，将他翻转过来，把牛奶向他嘴里灌去。

童儿的胃部仍在痉挛，奶汁沿著嘴角吐出，楼清羽用力拍打他的面颊，竟毫不手软：“童儿，醒一醒！把牛奶咽下去！”

童儿痛楚地扭紧小脸，半昏半醒地吞下几口，又猛然吐了出来。楼清羽便再次给他硬灌下去，如此反复。

迦罗炎夜浑身发颤，在旁直直地看著。他虽不明白楼清羽在做什麽，但相信他是为了救童儿。见儿子如此遭罪痛楚，迦罗炎夜心都快碎了。

御医终於赶到，连忙给太子诊治。

“怎麽样？！太子到底怎麽样？！”迦罗炎夜急切地问。

“太子所中之毒甚是猛烈，且剂量很大。若非楼贵妃及时给太子催吐，牛奶又似乎有缓解毒素的效用，太子殿下怕很难撑到微臣赶来。”御医擦了擦汗，心中暗叹下手之人狠毒，竟对一个孩子下如此辣手。

迦罗炎夜听到此话，瞠目欲裂。

御医道：“殿下虽然已经服下解药，但此毒毒性很大，还需慢慢排解。殿下年纪幼小，五脏受损，解毒之後大概还需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楼清羽道：“这到底是什麽毒？怎麽如此剧烈？可能完全解除？可会留下後遗症？”

那御医又擦了擦汗，低声道：“此毒为断肠，并非稀有毒物，只是毒性剧烈，一炷香内便可要人性命……不过解法却不难，当可完全解除。至於遗症，幸亏楼贵妃的应对及时，太子殿下若细心调养，当无大碍。”

楼清羽与迦罗炎夜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

“来人！命太医院的所有御医都来给太子会诊，早日将太子的毒解干净。”

“等等。”楼清羽制止迦罗炎夜，在他耳畔低声道：“看诊的人多了，只怕反而会出变故，就选两个信得过的御医，轮流医治便可。何况每个人的医术不同，看杂了方子也对童儿不利。”

迦罗炎夜此时已然乱了方寸，听了楼清羽的话，深觉有理，立刻照做了。

此时童儿仍在昏睡，小脸煞白，浑身虚汗。御医说现在仍有些危险，需小心看顾。

迦罗炎夜想起下毒之事，立刻传了宫监到偏殿问话，不过片刻，那边就传来了叫嚷之声。

楼清羽正满心忧虑地守在童儿床边，听见声音，连忙奔了过去，只见迦罗炎夜举著剑，怒火滔天的冲了出来，几个宫监追在後面叫著，想拦也不敢拦。

“你要做什麽？！”

“朕要杀了那个贱人！居然敢毒害朕的太子！朕要杀了她！！！”迦罗炎夜怒吼，气势骇人，直往外冲去。

楼清羽一把扑过去，抓住他道：“皇上，你冷静点！”

“放开！朕要杀了她！朕要杀了她！！！”

迦罗炎夜力气极大，想要甩开楼清羽，谁知楼清羽紧紧抓住他握剑的手，厉声道：“你要去杀人，就先杀了我！！！”

此话一出，不仅皇帝，连一干宫人都愣住。

楼清羽趁机夺下他的剑，扔到地上，对那几个宫人喝道：“你们都下去！”

宫人退下。迦罗炎夜怒道：“你竟然包庇那个贱人！”

楼清羽‘啪’的一声，一掌拍在他脸上：“你给我冷静点！”

“你！你……”迦罗炎夜又惊又怒。

楼清羽握住他的手，深吸了口气，道：“事情没那麽简单。皇上，你现在气昏了头脑，若去杀了陈德妃，你会後悔的。现在没有什麽事情比童儿更重要。”

迦罗炎夜咬紧下唇，仍气得浑身发抖，双目竟布了层雾气。

楼清羽看著他，低声道：“皇上。没事的。童儿不会有事，有我们在，没人能伤害他。”

迦罗炎夜双唇轻抖：“我要杀了那个贱人！”

“你觉得会有人那麽傻，在自己送来的食物中下毒吗？”

迦罗炎夜一下子脸色煞白，竟比内室里的童儿还白上几分。

楼清羽握紧他的手，低低叹息了一声。

“所以……我不愿回到这里来……”

深夜，楼清羽和迦罗炎夜分坐在童儿的床榻边，默默地守护自己的孩子。内室里只有他们俩，宫人都在外殿守候。

“皇上，夜深了，你去睡吧。”楼清羽轻声道。

迦罗炎夜抿著唇，轻轻拿下童儿额上的锦布，放到盆里洗了洗，然後拧干，再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敷上。

因为毒性无法一下子除尽，童儿已经高烧三日，身上还起了许多暗红色的脓包。御医说无防，这是毒性发出来的症状，只要服了药，等烧退了，便会好转。

“皇上，你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了，童儿有我照顾，你还是去休息吧。”

迦罗炎夜只是专心地看著童儿，仍然固执不言。

楼清羽揉了揉额角。这三天来，迦罗炎夜不吃不喝，就一直守在这里，所有政事一概不理，连早朝都不去上。现在大家都知道太子中毒的事，朝堂上下，後宫内外，俱惶惶不安。

楼清羽看著迦罗炎夜，见他面色憔悴，神情暗淡，下巴上已冒出些许胡扎，哪里还有往日威严冷锐的模样。此刻，他不过是一个关心孩子的……母父罢了。

楼清羽心下一痛。他对这般的迦罗炎夜，最是无奈。

“炎夜……”

迦罗炎夜微微一动，抬首望来。除了御书房争吵那日，这还是三年来楼清羽第一次低低唤出他的名字。

楼清羽看见他投来的目光中，茫然、惊异、欣喜、委屈、渴慕、伤感……种种情感混杂的一起，一瞬间击中他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

“炎夜，你累了……你该好好休息。”

楼清羽靠近他，轻轻伸手抚摸他削瘦的脸颊。

这一刻，在这种氛围，这种心境下，在连系著他们血脉的孩子床榻边，楼清羽觉得自己可以放纵一回自己的情感。

88

迦罗炎夜轻轻一颤，缓缓低头，握住他的手，将那只温热的手掌紧紧按在自己脸上。

“我们差点失去他……清羽……”他的眼神流露出一抹疲於遮掩的脆弱。

“我们不会失去他。”楼清羽摩挲著他冒出青青点扎的下巴，低声道：“童儿很坚强，他能撑过去。”

迦罗炎夜望著孩子，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

楼清羽忽然一阵心痛。那种痛，让他瞬间忘记了一切。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迦罗炎夜。

紧密地呼吸，就在耳畔，两个人的心跳，似乎重叠在一起。

“炎夜！炎夜……别害怕。我们不会失去他，永远不会。”

迦罗炎夜反手抱住他。二人的面颊相互摩擦，夹杂著浓郁的气息。

不知道是谁先寻到谁。双唇交织在一起，彼此吸吮，带著安慰，带著心痛，带著发泄般的情感，似乎都在妄图从对方那里获得力量。

亲吻的声音在内室里暧昧而诱人的响起。楼清羽抱著怀中削瘦而挺拔的身体，有一种涌动的感情在奔腾。他激烈地拥吻著迦罗炎夜，双手粗鲁地将他压向自己，让他与自己贴得更近。

迦罗炎夜紧紧攀著他的背脊：“清羽……清羽……”

这个名字有一种安心的力量。似乎有他在身边，迦罗炎夜便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双手扯开彼此的衣物，一个比一个更急切。

男人的欲望就是这麽奇怪。悲伤的时候，他们需要抚慰。愤怒的时候，他们需要发泄。

彼此厮咬著，衣衫已经凌乱。

童儿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低弱却平稳，身上慢慢发著热汗，将毒素一点一点排出。他丝毫不知，他的两位父亲已为他焦虑担忧多日，也不知他们此刻就在他床榻旁的长椅上，做著激烈而亲密的动作。

长椅是因为迦罗炎夜执意不肯离开这里而特意让宫人放进来的，累了的时候他就在上面小憩。反而楼清羽，却会在疲惫的时候去偏殿休息。

长椅不够宽，只有一人身量，却十分舒适。

楼清羽将迦罗炎夜拉到椅上，有些惊讶他三年来的消瘦。他扯开他的衣衫，吻上他的茱萸，那里的敏感一如当初。

迦罗炎夜粗重地喘著气。他有些意识模糊，手掌无意识地蹂躏著楼清羽的长发。他知道童儿还在昏迷，心底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慌和渴望。他想让楼清羽把他抱得更紧更紧一些，可是帝王的尊严，让他无法开口。

楼清羽撩开他的蟒袍，手指探到他的分身，那里已经火热如柱。他压低迦罗炎夜的身体，掏出自己的东西，将两个挺硬在一起抚慰摩挲。

“呃……”迦罗炎夜闭著眼，似乎无法抵御这种诱惑。他紧紧抓住楼清羽的双肩，身体微微律动。

楼清羽分开他的双腿，低低地道：“炎夜，跨上来。”

迦罗炎夜还没有反应过来，已被楼清羽拦腰抱到身上，探入那隐秘地後穴之中。

“你！……”迦罗炎夜一瞬清醒过来，睁大双眼。

楼清羽已将他的蟒袍全部撩开，长裤剥到膝盖，整个人呈现大开的姿态。

迦罗炎夜忽然意识到他们在做什麽！童儿就在一旁，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可是他们在做什麽？！

“不……”

他倏然紧眉，想要推开他。可是楼清羽紧箍住他的腰，将他向後倾倒的身体用力按在腿上，一根修长的手指已经滑入紧闭的後穴。

迦罗炎夜三年没有承欢，那里紧致如同初次，钝然一痛，让他更加清醒。

“清羽，放开我！”

楼清羽犹如充耳未闻，仍然固执地开拓著那块禁忌之地。

迦罗炎夜费了极大的意志力，咬牙道：“楼清羽，你放开我！”

“我想要！”楼清羽的声音意外的坚定执著。

“你……朕是皇帝！”

“那又怎麽样。”楼清羽忽然用力吻住他的双唇，两根手指一并加入。

迦罗炎夜被他吻到几乎窒息。楼清羽撤出手指，带著一丝粗鲁与蹂躏，将自己的分身猛地插入一半。

迦罗炎夜痛得险些叫了出来，原本炙热的分身也颤了一颤，软下几分。

“你疯了！？童儿还在那里！！！”他苍白著脸，带著恼怒与羞耻道。

楼清羽听到孩子的名字，却更加用力的将整个分身没了进去。

“唔……”迦罗炎夜终於低低硬哼了一声，双手掐紧他的肩膀，指节有些泛白。

楼清羽不管不顾的大力抽插起来。迦罗炎夜跪坐在他腿上，无所借力，只能紧紧抓著他的双肩，被他顶撞得摇摇欲坠。

89

久违的欢爱虽然有些粗暴，却很快带来熟悉的情欲与炙热。迦罗炎夜紧皱著眉，急促地喘息，感受著体内激烈的撞击。

其实他并非不想要。刚才与楼清羽的抚慰纠缠，早已点燃火种，只是想到童儿，为人母父的焦虑之心让他无法坦然欢好。可是此时此刻，男人的欲望终於让他妥协了。

“慢、慢点……唔……”

迦罗炎夜有些晕眩地抱紧楼清羽。这样的姿势，每一次进入都十分深，让他觉得自己快被贯穿了。

楼清羽感觉比起三年前，怀里的人消瘦得似乎只剩一把骨头。迦罗炎夜身材十分挺拔英武，在华丽厚重的衣物的掩饰下根本看不出来什麽，只有这样紧紧地贴近，深深的接触，才能发觉。

楼清羽心脏一阵紧缩，更加用力地扣紧他的腰肢，好像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一阵一阵激流在体内涌动，迦罗炎夜几乎快要呻吟出来。只是帝王的身份还在提醒他，门外还有许多宫人伺候著，决不能让他们听到自己承欢他人身下的声音。

感觉到楼清羽对自己激烈的情感，迦罗炎夜一瞬间，觉得他还是爱著自己的。他竟恍惚产生错觉，也许三年前的隔阂从未发生过，楼清羽与自己依然甜蜜恩爱如初。

“炎夜……”低低的声音，带著情欲的沙哑，犹如幽幽的叹息。

迦罗炎夜心中一颤，猛地俯下头，而此时楼清羽也正仰起头来，似乎同时感应到对方的渴求，他们热烈地吻向彼此，互相索取纠缠，仿佛永无止境一般……

楼清羽慢慢将怀中人放到长椅上，抚摸著他犹带汗渍的面颊。

他没有想到，迦罗炎夜竟如此不堪欢好，在最激烈的时刻，骤然昏了过去，把他吓了一跳。想到这几天他不眠不休地守著童儿，比自己还劳累几分。何况自他登基之後，只怕便没有好好休息过。

楼清羽摩挲著他削瘦健美的身躯上，那多了数道的伤痕。尤其是心脏右侧的部位，有一道让人骇然的伤口，明显是利刃刺入後所留。

楼清羽想起从一品堂收获的资料，传闻迦罗炎夜逼迫迦罗真明退位後，曾在皇家祖庙前刺心，以向先祖谢罪。

当时他只以为这是迦罗炎夜收买人心、拉拢旧臣的手段。可如今看著眼前的伤口，由不得他不信传闻的真实性。

最是无情帝王家……炎夜，你选择了让自己最最寂寞的方式呢……

楼清羽心痛地低下头，在他的唇边吻了吻。

清晨的时候，迦罗炎夜从昏睡中醒来，忽然一阵警醒，猛地坐起身来。後腰酸软，下体钝痛，让他险些折到长椅下去了。慌忙扶助扶手，向床榻望去，只见童儿正靠在床头，一小口一小口吃著楼清羽味送的清粥。

“童儿，你醒了？”迦罗炎夜惊喜地冲过去。

童儿望著他，唤道：“父皇。”

迦罗炎夜在床边坐下，问道：“什麽时候醒的？可还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别的？怎麽喝清粥？御膳房怎麽送这个？”

楼清羽道：“他刚醒来小半个时辰。清粥是御医吩咐的。童儿伤了脾胃，暂时只能喝这个。”

“你怎麽不叫醒我？”迦罗炎夜不悦地瞪他。

楼清羽微笑道：“我看你太辛苦，没忍心叫你。”

童儿道：“父皇，爹爹说这几天您一直在看顾我，辛苦您了，都是童儿不好。”

这还是童儿第一次如此乖巧地和他说话，迦罗炎夜心中又惊又喜，道：“只要你没事，父皇就放心了。”

“父皇，您真好。”童儿眯著眼笑道。

他醒来的时候爹爹就告诉他，他母父一直陪著他呢。他侧头看见长椅上昏睡的父皇，所谓‘母子连心’，他年纪小，一下子就对母父释怀了，此时真切地感受到来自母父的爱。

迦罗炎夜一阵激动，满心的欢喜，只想为儿子做些什麽。看了一眼，从楼清羽手中抢过粥碗：“我来喂。”

楼清羽笑笑，大方地起身将位子交给他。看著他有些笨拙，却小心翼翼地给孩子喂粥，楼清羽忽然心中一阵感动。静静望了片刻，轻轻转身，离开了内室。

来到外殿，他面无表情地对身後的宫侍道：“随本宫去见德妃。”

陈德妃这几日一直忐忑不安。那日事发之後，她惊慌失措，在太子的宫外向皇上长跪请罪，却被请了回去。此时风平浪静的样子，让她暗暗心惊，忽闻楼贵妃到来，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楼清羽也不与她客套，只道：“那日送粥的宫女已经自尽了，德妃可知道？”

陈德妃脸色一白，颤声道：“臣妾不知……”

童儿中毒後的第二日，楼清羽便命人将那日所有有关的人都押了起来，可那送粥的宫女第二天傍晚便上吊自尽了。

“德妃，你入宫多久了？”楼清羽冷冷地看著她。

陈袖儿当年便慑於楼清羽的威仪，此时更是恐慌，跪在地上哭道：“娘娘，臣妾真的不知……不是臣妾做的，请娘娘相信臣妾……”

楼清羽坐在椅上，看了她片刻，叹道：“袖儿，就算我相信你，别人却不见得。陈将军现在驻守关外，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只要他行差半步，便是皇上，也很难保住他。”

陈袖儿马上道：“娘娘放心，臣妾立刻给兄长写信，叫他不要妄动。”

“你明白就好。这宫里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怎会如此不小心。”楼清羽容色一变，将她从地上扶起，柔声道：“此事你我心中都明白，只怕要为难你了。”

陈袖儿哭道：“只要能保住家兄，让臣妾做什麽都可以。”

“瞧你说的。陈将军是皇上心腹，皇上绝不会为难他。为了他，本宫和皇上都会尽力保住你。”

“娘娘……”

“快别哭了。告诉本宫，你可有什麽怀疑的人没有？”

陈袖儿见他如此信任自己，感动地低低抽泣，道：“臣妾入宫之後，谨守本分，未曾与什麽人结下冤仇。”

“太子虚岁方才五岁，又与何人结过冤仇了？你身为德妃，原是後宫之首，怎知没有人暗中记恨你？”

“娘娘才是後宫之首，臣妾不敢擅越。”

“所以，便有人巴不得我们两败俱伤。”楼清羽苦笑，脸上露出凄然之色。

陈袖儿心中一颤。她虽入宫三年，却也只有十八岁。当年随嫂嫂去拜见楼清羽时，便仰慕他的为人，此时见他清雅俊美的容颜露出如此神色，不由芳心柔软，将自己所知之事尽可能的一一倒出。

楼清羽离开德妃宫的时候，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楼清羽啊楼清羽，你何时也会这般算计一个单纯的女孩了。

90

这日傍晚，楼清羽回到飞翼宫，意外地看见迦罗炎夜坐在内殿里，似乎在等他回来。

“你怎麽在这里？童儿呢？”

“童儿早睡下了。”迦罗炎夜看著他，问道：“你最近好像很忙。”

“嗯。”楼清羽应了一声，走进内室。

迦罗炎夜跟在他身後，问道：“你想做什麽？”

楼清羽慢慢道：“我要立威。”

这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迦罗炎夜闻言，心下竟掠过一丝喜色。

他终於愿意承认自己的贵妃身份了？

“随你怎麽做。童儿这件事，就算你不管，朕也一定要大肆追究。”

“我怎麽可能不管。”楼清羽苦笑，轻垂眼帘，看著自己的双手道：“就算这双手沾满鲜血，就算用无数人的生命去换，我也要保护童儿。”

迦罗炎夜微微一震。觉得这一刻的清羽，陌生的让人心悸。

他一直觉得楼清羽的心地没必要的宽厚，甚至有些妇人之仁，而且清高地不似凡人。可是就是这份与众不同的仁爱和温柔，才让他深深眷恋。但是此时此刻，迦罗炎夜听著楼清羽冷漠的话语，看著他眼底的寒冷，竟感到一丝心痛。

“清羽……如果你实在不忍心，可以让朕来做。朕可以下旨，将那些人……”

“不！这件事必须我来做！”楼清羽抬起头，坚定地望著他：“必须由我，来惩罚那些人！从做粥的御厨，到送粥的宫女，甚至所有有蛛丝牵连的宫人，全部都要仗毙！”

“而且，这还不够。”他继续面无表情地道：“所有牵连此事宫人的亲属，也必须株连伏法！”

迦罗炎夜一时无语。

“不如此，不足以杀一儆百。我要那些人明白，充当幕後黑手的卒子，不是自己自尽就可以逃脱的。他们保护珍爱的所有人，都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只有如此，他们才不敢妄动。不敢随意被收买，不敢随意被鼓动。而那幕後人，也会明白若是被发现，下场将比那些下人更惨烈！”

“清羽，你……”

楼清羽漠然地望著不知名的地方，淡声道：“为了保护我最重要的人，我会不惜任何代价！甚至成为一个刽子手！”

事实上，在封建皇族出身的迦罗炎夜眼里，毒害太子是何等大的罪名，就算为此斩杀上百人，甚至上千人也都不是什麽大事。

这些人命在皇家眼里不足一晒，犹如蝼蚁。可是对一向讲求平等和尊重的楼清羽来说，这多麽违背他的人格和原则。他要以一种什麽样的心情来下达这个命令？

迦罗炎夜看著这样的楼清羽，忽然有些明白了当初他为什麽要离开，为什麽不愿意带著童儿回来，又为什麽……想要去冷宫。

迦罗炎夜面对这样的楼清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麽。他庆幸楼清羽的转变，可又为这种转变而感到不安和茫然。

楼清羽坐在床头，似乎有些疲惫。他闭著眼揉了会儿额头，忽然想起迦罗炎夜还在，抬起头望著他，有些诧异地道：“你不去休息吗？”这几晚，他一直在太子宫陪著童儿的。

“我、我今晚……”迦罗炎夜轻咳了一声，眼睛望著别处，快速道：“我今晚留宿这里。”

楼清羽没有说话。迦罗炎夜等了片刻，不悦地瞪向他：“楼贵妃不欢迎朕？”

“我这里可没人服侍你。”

“我要那些奴才干什麽！”

楼清羽微微一笑，觉得心情好了点，过去抱住他的腰，笑道：“是是。有我在，要那些奴才干什麽。”

迦罗炎夜已经有些懊恼，此时听了他调笑的话语，感觉下不来台，可又不愿就此离去。

他潜意识里明白，不能以皇帝的身份去压他。正僵在那里，楼清羽已凑了上来，去吻他的嘴。

这世上没有人会那麽大胆，不得允许便主动去吻皇上。可这事楼清羽做来却自然之极。

迦罗炎夜最受不得的，大概就是他的调情手段。又或者他什麽都不用做，迦罗炎夜便觉得难以招架了。

他们细细密密地吻著，楼清羽已一点一点剥去了彼此的衣物。

他们都是不喜别人近身服侍的人，飞翼宫的下人早不知退到什麽地方去了。二人渐渐滚上床榻，一番激情，自不用说。

“以後就住在这里吧。我可不想像个怨妇一样三天两头等你的垂幸。”

情事过後，楼清羽从後面抱著迦罗炎夜，手指在他身前的轻轻摩挲。

迦罗炎夜闭目养神，道：“我是皇帝，怎麽能一直住在这里。”忽然左边的乳头尖锐一痛，他倏地睁开眼，“做什麽？”

楼清羽似笑非笑地道：“你就不能‘专宠’我吗？”那两个字他咬得格外的重。

迦罗炎夜皱眉。

楼清羽伸出舌头，轻轻舔著他的耳垂，低声道：“或者，让我专宠你……”

“你……”

楼清羽忽然神情一变，紧紧地盯著他，道：“你有没有碰过她们？！”

“什麽？”迦罗炎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想了想，还是答了：“没有。”

楼清羽笑了，心情大好，埋在迦罗炎夜身上，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其实以迦罗炎夜的身份，本没有必要回答他的问题。可是他与楼清羽的关系可算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又刚刚和好，欢好过，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便不想瞒他，坦然相告了。反正他本来便对女人没兴趣，後宫里那些女人，他也没什麽感情。

“告诉我……你去她们那里过夜……是怎麽做的？”楼清羽一边在迦罗炎夜身上律动，一边问。

他想起陈德妃告诉自己，她与皇上并无夫妻之实，只有兄妹之情。那其它几位嫔妃，不知炎夜是如何应付的。

“啊……哈……”

“快点……告诉我……”

“药……用药……清羽，给我！快点！”

“什麽药？”

“让人……产生幻觉……再、再用些器具……很容易、啊……清羽，快点！再快点……”

迦罗炎夜仰躺在龙床上，身体大折，双腿架在楼清羽肩膀上，伸手要去套弄自己的分身，却被楼清羽牢牢扣住。

“不、不行了……”

终於射了出来，迦罗炎夜已经软成一团。

该死！他忘了明天还要上朝！

楼清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帮他揉著酸腰，在他耳旁道：“明天你去上你的朝，後宫里有我。”

迦罗炎夜疲惫不堪，可还是惦记著：“你真下得了命令吗？”

楼清羽顿了顿，道：“这些你别管了。我有自己的做法。”

也好。是该让他在宫中立威，否则那些女人越加得寸进尺了！

迦罗炎夜昏昏沈沈的想。

有楼清羽在，这後宫的事，他便可以安心了。

第二天，迦罗炎夜撑著纵欲过度的腰去上朝了。楼清羽将宫里的所有嫔妃都召集来，当殿宣布了他的审判，所有涉案人员全部仗毙。

众妃哗然，议论纷纷，自不多言。

楼清羽对那些嫔妃的话语并不理会，只是撇过头，不去看下面那声声求饶的宫人们。

“爹爹……”

忽然一个清脆虚弱的童音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只见童儿苍白著小脸，被一个宫女抱著进到大殿。

“爹、父妃。”童儿仰著脸，向楼清羽伸出双手。

楼清羽连忙将他抱进怀里，又气又急地疼惜道：“童儿，你病还没好，怎麽能出来！？”

“父妃，不要打那些人的屁股好不好？”童儿大大的眼睛里含著泪水，可怜兮兮地望著他爹爹，“打屁股很疼很疼的，比童儿生病还要疼的。父妃不要打他们，童儿已经没事了，不想让他们那麽疼。”他以为仗毙就是打屁股。

善良童稚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这……”楼清羽做犹豫状。

“父妃……”童儿拉了拉他的衣袖。

楼清羽看著儿子纯真苍白的小脸，叹了口气，道：“好。既然童儿不想让他们疼，父妃就不打他们。”

童儿这才高兴起来，欢喜地在爹爹面上亲了一口。

楼清羽对下面的人道：“你们都听到了，既然太子为你们求情，本宫就网开一面。”

众人大喜，连忙向太子磕头谢恩。

楼清羽将童儿交到宫女怀里，道：“童儿好好回去休息，早日把身体养好，别让父妃和你父皇担心。”说著对那个宫女使了个眼色，“还不带太子回去休息。”

“是。”

待童儿离开，楼清羽冷面转向众人：“你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你们的家眷全部充军发配，贬为奴人。至於你们自己……”楼清羽扫视了一眼大殿，尤其在德淑贤三妃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足以引起她们的颤栗。

“罪不可恕！自己了断吧。”

迦罗炎夜下朝回宫的时候，楼清羽已经将事情处理完了。他听说那几个宫人都自尽了，其他受牵连的宫人和他们的家眷也全部充军为奴，不禁惊奇楼清羽的手下留情。可随後又听说是太子求情的缘故，便隐隐明了了。

“你在帮童儿铺路，为他收拢人心？”

“嗯。”楼清羽有些疲倦的揉揉额心，靠在椅上。

“那也不必自己做恶脸。”迦罗炎夜忍不住道。

楼清羽冷笑一声：“若是从前，我是楼相家的三公子，便是什麽也不做也无人敢动分毫。如今我倚仗什麽？不过是你的恩宠罢了。不论我做恶脸还是做善脸，那些人都一样嫉恨於我。既然如此，我何不仗著你的‘宠爱’，早早为童儿铺平道路。”

迦罗炎夜不喜他这麽说，可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他，於是沈默。

楼清羽大概感觉到气氛沈闷，笑了笑，过去帮他宽衣，又让人送上香茗甜品，殷勤的服侍他。

迦罗炎夜多少对他这种态度感到不适应，拉住他的手道：“你别忙了，这些事让他们去做。”

楼清羽呵呵一笑，在他耳边哈了口气，轻声道：“我在讨你欢心，让你专宠於我啊。”

迦罗炎夜对他这不正经的样子有些束手无措，便起身道：“我去看看童儿。”

楼清羽并未跟去，只是看著他走出宫外，转身安排自己的事去了。

“父皇，爹爹今日好凶呢。”童儿躺在床上，软绵绵的说。

“那是因为你父妃生气了，有人要伤害童儿。父皇也很生气，若不是你父妃拦著，父皇就要亲自去教训那些人了。”

童儿垂下眼，低声道：“父皇，童儿不喜欢这里。童儿这麽听话，为什麽还有人要伤害童儿呢？爹爹也不一样了，都不和我住在一起，也好久不和我玩飞飞了。”

迦罗炎夜听了儿子落寞的话语，心下一阵心疼，道“什麽玩飞飞啊？父皇陪你玩。”

童儿躺进被窝里，闷闷地道：“不玩了。要洗过澡才好玩的。童儿现在不想玩。”

迦罗炎夜忧虑地望著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蛋。

童儿困倦地打个哈欠，喃喃地道：“母父的手好大，好暖和……”

迦罗炎夜心下一动，抱了抱他，问道：“父皇和那个白岚叔叔你喜欢哪个？”

童儿已经闭上了眼，闻言模模糊糊地道：“不一样……白岚叔叔好温柔，对童儿好好……可是父皇是我母父……更喜欢……父……”

迦罗炎夜听了他前面的话，伤心欲碎，可是听到後面，却觉得一阵窝心与高兴。

果然血缘亲情，是谁也斩不断的。只要给他时间，童儿会慢慢接受他，也会忘掉那个一度占据了他的位置的白岚！

“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叫秋荷。”

迦罗炎夜望著眼前这名宫女，正是她在早上楼清羽下旨的关键时候，抱著太子赶到了大殿。

“以後好好服侍太子。若是再出什麽差错，朕决不饶恕！”

“是。”

“下去吧。”

承乾宫里的宫人已经全部换了新人，原来那些自不必说，已经被楼清羽处置了。这些新人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迦罗炎夜并不管楼清羽如何收揽心腹，只要为了童儿，他不会反对楼清羽建立自己的势力与威信。

如今楼清羽是折了翅的飞鹰，伤了腿的狐狸，飞不远，跑不快。迦罗炎夜有时扪心自问，如果他二人异位相处，恐怕他会更不甘心，更难驯服。可是楼清羽毕竟乖乖的回来了，甚至三年来都没有走远。迦罗炎夜既然再次把他抓住，自然决不会再放手。

92

陈德妃被连降三级，贬为美人，迁至冷僻的别宫。

虽然她是无辜被利用，可是後宫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说不清谁对谁错。这场明显的嫁祸没有要了她的性命，已是楼清羽和迦罗炎夜明察秋毫，手下留情了。

旨意是皇上下的，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楼贵妃的意思。这极大的暗示了楼贵妃在後宫的地位，因而一时间，後宫上下无不以贵妃马首是瞻。

另外，因为太子为那些人求情，收获了大部分人心，甚至连朝堂上的一些重臣都赞扬太子人小心大，气度宽宏。迦罗炎夜听了哈哈大笑，高兴得不得了，更是趁机多拉拢了几个重臣支持太子。

自太子中毒事情後，短短两个月间，楼清羽在後宫逐渐掌握了一定势力和影响。可是作为一个没有後台的贵妃，他的地位犹如空中楼阁，只能依仗皇帝的宠爱。这种情况，即使是楼清羽，一时也没有办法。迦罗炎夜毕竟不是唐高宗，凡事都要武则天拿主意。何况二人刚刚和好，关系没有牢靠到可以让楼清羽插手朝堂的地步，楼清羽也并不想引起迦罗炎夜的反感和猜忌。

迦罗炎夜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楼清羽立在窗边，眉宇微锁，望著庭院中的桃树，不知在想什麽。秋风拂过，轻轻吹动他的发丝，让他的面容有种忧郁沈静之感。

迦罗炎夜心动了一下，过去他身旁，轻轻问道：“你在想什麽？”

楼清羽回过神来，微笑道：“怎麽这麽晚才回来？用过晚膳了吗？”

“刚才陪童儿用过了。你在想什麽？”

“没什麽。发呆而已。”

“发呆？”

“呵呵。”楼清羽笑了笑，并未接话，只是从宫侍手里接过衣服，帮他更衣。

迦罗炎夜虽说不能长住这里，可是这两个月来他却几乎夜夜留宿飞翼宫。这番“专宠”，更是惹来众人侧目。

迦罗炎夜自己心里也明白，可是他喜欢楼清羽，需要他，思念他，这些都是他不能控制的，虽然心里知道，可还是渐渐沦陷。哪怕楼清羽只是这样对自己虚笑，却仍然是这诺大的皇宫中，唯一能给他温暖的人。

“你不开心吗？”迦罗炎夜问道。

楼清羽奇怪道：“干吗这麽说？”

“我觉得你不太开心。”

楼清羽心想这种勾心斗角沈闷算计的生活怎麽能开心呢？可是他只是笑了笑，道：“你天天来陪我，我就开心了。”

这话说得五分真，五分假，迦罗炎夜忍不住皱眉。

楼清羽漫不经心地道：“你这麽久也不去其他嫔妃那里，没关系吗？就算你对她们不敢兴趣，不过为了她们身後的势力，是不是也该去应付一下？”

这下轮到迦罗炎夜奇怪了：“你竟让我去她们那里？”

“冷落得也差不多了，我想她们也明白你的警告了。再对我‘专宠’下去，我怕自己承担不起了。”楼清羽淡淡地笑道。

迦罗炎夜没有理会他的话，转移话题道：“宫里伺候你的人还习惯吗？”

“还可以。”楼清羽解开自己的衣襟，脱下外衣，放到一旁，冲他勾魂一笑，道：“皇上，我来服侍你。”

迦罗炎夜心中一热，却轻咳一声，道：“清羽，你、你不想问问秋儿和司锦的下落吗？还有……他们那个孩子。”

楼清羽脸色一变，似乎十分震惊。

迦罗炎夜低声道：“司锦的孩子生下来了。他毕竟服侍了我那麽多年，我当时盛怒之下，确实想处死他，不过陈竟背著我把他救了。”

楼清羽惊喜道：“他在哪里？”

“在太後那里。”

“在太後那里？”

“嗯。他原就是母父给我送来的人，陈竟可能不知该如何安排他，偷偷把他送了去。”

“他还好吗？那个孩子好吗？秋儿呢？秋儿是和他在一起吗？”楼清羽的惊喜无法言语，他激动地抓著迦罗炎夜的双肩，兴奋得脸颊发红，一向清冷俊雅的容颜一下子生动起来，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魅力。

迦罗炎夜看著他这模样，心中有些失落和不悦。

难道自己在他心中，竟真的比不上两个奴才吗？

他後悔自己一时口快，说出了这个消息。都是他刚才看楼清羽寂寥忧郁的神情，心中一软，口一张就说了出来，原想让他开心，可是看见他这麽开心，自己却郁闷了。

“秋儿还没有他的消息。司锦的事我也是今日刚知道的，具体的也不清楚，孩子应该和他在一起吧。”

迦罗炎夜那日与楼清羽在御书房大吵之後，其实一直耿耿於怀，便命人去查司锦和秋儿的下落，只是没想到查来查去，人竟被陈竟送到了他母父那里。

楼清羽听到没有秋儿的消息，不由心中一沈。

迦罗炎夜并不知道他暗中让一品堂的人找了秋儿很久，此时忍耐地安慰道：“你放心，我已经派了人仔细去找，定能很快找到他。”

“知道司锦的消息，我已经很开心了。炎夜，谢谢你没有杀他。”楼清羽笑得有些勉强，但最後一句话却是发自肺腑。

他抱住迦罗炎夜，头低低地蹭在他的肩上，真心地道：“真的谢谢你。炎夜，我很开心。”

大齐国高傲尊贵的皇上，忽然觉得心里膨胀得满满的。这个皇宫之中，谁敢如此亲近皇上？便是太後对著自己的亲身儿子，都要保持半丈外的距离。後宫里的诸妃，也个个谨遵宫规，半步不敢逾越，谁能给他如此温暖，谁能让他如此安心。

以前做皇子，做王爷的时候还不觉得，做了皇帝之後，却越发觉得清冷。

迦罗炎夜回抱住他，贪婪地汲取这个人的气息。

楼清羽兴奋得几乎一晚没睡。虽然秋儿还没有下落，但炎夜没有杀司锦，这让他安慰许多。

这原本是隔在他们之间的一堵的墙，即使大家都假装看不见，但还是存在的。现在这堵墙摇摇欲坠，二人也许有一天，真的可以打破所有隔阂，真正的身心相守。

这一晚他们没有做爱。迦罗炎夜最近太累了。白天上朝，下午批奏折，晚上还要去陪童儿，整个人像个陀螺，没有一刻能真正休息。只有在楼清羽怀里，才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

93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上朝的时间就到了。楼清羽起来服侍迦罗炎夜换好朝服，用过早膳，等他离开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後院做运动，而是立刻让人备车，赶到郊外离宫去看望皇太後。

蒋後自迦罗炎夜登基後一直住在那里，德馨前不久也搬去与他同住。楼清羽和童儿回宫後，蒋太後只来过一次，是童儿中毒後不久的时候。当时蒋太後得到消息，匆匆来看望孙儿，只在宫里呆了三天。太後似乎一直对迦罗炎夜对待真明的事情耿耿於怀，炎夜去请安，他也冷淡得很。

楼清羽这次去，不仅想看看司锦，还希望能努力化解蒋太後与迦罗炎夜间的心结。虽然真明的事他也很介意，但是毕竟他已经接受了炎夜。任何事，都需要努力向好的发展。

他是这样想的。

从皇城到离宫，并不太远，马车快的话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楼清羽晌午前到，傍晚回来。

他回到飞翼宫时，一个宫侍匆匆迎出来，道：“殿下，您总算回来了，快去看看陛下吧。”

“怎麽了？”

“皇上下朝回来後，听说您去了太後那里，立刻想追去，谁知竟然晕了过去，现在还没醒……”

“什麽？”楼清羽吃了一惊，问道：“御医呢？给皇上看过了吗？怎麽说？”

“御医来过了，可是什麽也没说，只是一直在殿外跪著。淑妃和贤妃娘娘也都来了……”

楼清羽没等他说完，已经奔进了内殿。见迦罗炎夜正躺在龙榻上昏睡，面色有些苍白。崔淑妃和林贤妃都在旁陪著。

“哎哟，贵妃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您快看看陛下这是怎麽了，一直都不醒。王御医这奴才死活不说话，真是气死人了！”崔淑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道。

林贤妃比较知礼数，先向楼清羽请过安，才道：“我们也是担心陛下，才在这里守著，打搅了贵妃娘娘，望娘娘见谅。”

“大家都是陛下的人，贤妃莫要客气。”楼清羽匆匆应酬道，坐到床边，握著迦罗炎夜的手，道：“去把王御医叫来。”

可是王御医来了後，仍然跪在榻前，默不出声，把崔淑妃气得半死。

此时楼清羽已为迦罗炎夜略略把过脉，那脉象明显，让他暗自吃了一惊。沈吟片刻，道：“淑妃贤妃两位妹妹，皇上应没什麽大碍，你们守了这麽久，先回去休息吧，待皇上醒来後，我一定将你们的心意转达。”

两位嫔妃磨蹭半天，楼清羽又安抚了几句，她们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楼清羽让所有宫人们都退下，只留下王御医。

“陛下什麽时候能醒？”

那御医趴在地上，道：“皇上只是昏睡，如今已过了两个半时辰，应该快醒了。”

“嗯。你先下去吧，待会儿陛下醒了再叫你。”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用跪著了。”

“是。”王御医默默退下。

楼清羽陪著迦罗炎夜，过了一会儿，他果然悠悠转醒。

“炎夜，你醒了？”

迦罗炎夜一时还没有清醒过来，不过很快想起发生的事，立刻坐起身来：“你去父後那里了？”

他起身过猛，眼前有些昏眩。

“你慢一点！”楼清羽连忙扶住他。

“……我怎麽了？现在什麽时辰了？”迦罗炎夜觉得身子有些虚弱无力。

“你晕过去了，现在都快酉时了。”

“什麽？”迦罗炎夜有些吃惊，不过又想起刚才的问题，道：“你去过父後那里了？”

楼清羽顿了顿，道：“是。”

“那你……”

“炎夜，你怀孕了。”

这一记猛炮，本以为会砸得他震惊，谁知迦罗炎夜只是愣了一瞬，淡淡道：“是麽。”

这下轮到楼清羽惊异了，见迦罗炎夜靠回软枕上，似乎自言自语地道：“难怪最近这麽容易疲累，还以为……”他瞪了楼清羽一眼，後面的话没再说下去，摸了摸小腹，道：“御医来过了吗？这事还有人知道吗？”

楼清羽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道：“王御医来了，不过什麽都没说，在外面跪了一下午，现在还在外面侯著呢。”

“这人倒懂事得很。”

楼清羽迟疑片刻，问道：“炎夜，这件事你怎麽打算？”

迦罗炎夜瞟了他一眼，道：“你去父後那里做什麽？去看司锦了？”

楼清羽没有说话。迦罗炎夜疲惫地闭上眼，道：“那这件事你怎麽打算？”

楼清羽仍未说话，迦罗炎夜等了半晌，终於睁开眼怒道：“难道你真要为了个奴才与我作对！？”

“我们别说这些了，我叫王御医进来帮你看……”

“不要转移话题！”迦罗炎夜低吼，努力压抑著满腔怒火，道：“清羽，我本不打算告诉你司锦的消息。可是司锦和秋儿的事是你的心结，我知道你一直耿耿於怀……秋儿和那个孩子我会让人努力去找，司锦我也会让人尽力治好他。我只希望你能早点忘记那件事。如果秋儿真有什麽万一……你不是说过，死去的人永远没有活著的人更重要吗？！为什麽你不能一心一意地对我？！为什麽你不能对我宽容一点？！”

“炎夜，我没有那个意思，你……”

迦罗炎夜已经撑著身子从床上下来，冷冷打断他：“你不必说了。朕现在什麽也不想听！朕回去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94

楼清羽有些错愕地望著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迦罗炎夜的指责犹如一把利剑，深深刺进了他的心窝。

他今天去看了司锦，见了他的情况，确实感到心痛。可是他已经放下许多，并未曾想再为此事与炎夜交恶。炎夜肯告诉自己司锦的下落，也派了人去寻找秋儿和那个孩子，已让楼清羽十分欣慰。只是他突然问他对此事作何打算的时候，楼清羽只是单纯的没有想好而已，因而犹豫未答，却没想到竟惹恼了他。

莫非他还以为自己在怪他？

其实楼清羽反省过去，自己也不是没有做错的地方，何况现在他已经重新与炎夜在一起，许多事必然要放下了。

不过楼清羽回想迦罗炎夜刚才的话，又不由轻叹口气。

是的，他可以对别人宽容和忍耐，却为何独独对炎夜如此苛刻？也许正是因为他是他最在乎，最深爱的人，所以这件事才会让自己难以接受。

可是人对於自己的爱人，不是最包容，最宠爱的吗？

楼清羽觉得这事不能再深想了，越想越糊涂，越想越迷惑。迦罗炎夜刚才带走了王御医，现在关键的是他对这个孩子如何打算？

楼清羽知道炎夜现在在气头上，因而虽然心里忐忑，却并未追上去。只是让御厨房做了补身的晚膳，命心腹的宫人送了去。

这是几个月来迦罗炎夜第一次没有在飞翼宫留宿。楼清羽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去看望了童儿。

自从分开居住後，按照宫规，他竟然一个月才能见童儿一次面。这让楼清羽大为不悦，尤其在出了童儿中毒事件後，基本上这条宫规已经被废止了。不过碍於众人的眼睛，楼清羽不想落下“贵妃溺子过甚”的话柄，也不想让童儿过於依赖自己，所以还是狠下心不常去看望他。

儿看见父亲来了，十分高兴。他正准备用早膳，然後去太傅那里上课。楼清羽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周身已有了皇太子的气派，再不是当初祥和村里那个扎著羊角辫，穿著小肚兜，天天蹲在树下帮他种豆子的孩子了。

楼清羽既感到欣喜，又感到失落。他伸出双臂，笑著唤：“童儿，抱抱。”

“抱抱！”童儿本来小大人似的站在那里迎他，待听到爹爹的这句话，立时把规矩忘得一干二净，笑叫著跳进他的怀里。

“唉唉，童儿变重了，再过不久爹爹就抱不动你了。”

“那童儿以後不吃饭了。”

“傻瓜，不吃饭就长不高了！”楼清羽摸摸他的头，笑道：“再说，再过不久，童儿可能就不想要爹爹抱抱了。”

“不会的。童儿最喜欢爹爹抱抱了。”

楼清羽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童儿掰著手数道：“爹爹已经有八天没有来看过童儿。”

“原来已经那麽久了啊。童儿记得好清楚。想爹爹了吗？”

童儿忽然搂住楼清羽，很认真地道：“想。很想。可是童儿知道爹爹不来看我一定是为了我好，童儿不会怪爹爹。”

楼清羽愣住。他虽然早知儿子聪慧早熟，也从小便刻意培养他的独立能力，可是今日听到这番话，却让他感到一阵心酸。

童儿忽然搂住楼清羽，很认真地道：“想。很想。可是童儿知道爹爹不来看我一定是为了我好，所以童儿不会怪爹爹。”

楼清羽愣住。他虽然早知儿子聪慧早熟，也从小便刻意培养他的独立能力，可是今日听到这番话，却让他感到一阵心酸和疼惜。

其实如此早慧，也未必是件好事。

楼清羽恍惚中，似乎看见四岁的自己，拉著母亲的衣角，告诉她自己以後会听话，会代替爹地好好保护她……

楼清羽紧了紧抱著儿子的双臂，沈默无语。

谴退了宫人，楼清羽亲自给儿子盛好饭，陪他一起用早膳。童儿现在虽已不再叫嚣寂寞，抱怨没有同伴，但是孩子的童年不应该是这样的。

“童儿，过两天我和你父皇说，让他给你找个伴读如何？”

“什麽是伴读？”

“就是陪童儿一起念书的小孩子。”

童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我要伴读。爹爹早日去和母、去和父皇说。”

楼清羽见他如此高兴，自然把此事放在心上。

童儿眼睛一转，却突然想起件事情来：“爹爹，秋天到了，童儿在院子里种的东西是不是该长出来了？我想回去看看。”

楼清羽微微一愣，没想到他还记得祥和村的小院子，道：“童儿，我们不能回村子了。你院子里的东西岚叔叔一定会帮你照顾的。”

“那童儿种的弟弟怎麽办？！”童儿急了，扔下碗筷站了起来，道：“岚叔叔会帮我照看弟弟吗？”

“什麽弟弟？”

“我攒了好久的头发和指甲……我把弟弟种在桃树下了……”童儿沮丧地眼睛都红了。

楼清羽有些莫名，又问了他几句才弄明白是怎麽回事，不由失笑。他把儿子抱在怀里，想了想，道：“弟弟是不一样的，弟弟是种不出来的。”其实就某种意义上说，弟弟也是种出来的，只不过不是种在地里……

“童儿想要弟弟，要去和你父皇商量。只有你父皇才能给你弟弟，明白吗？”楼清羽不想和他说的太复杂，他和他父皇的关系绝不是童儿现在这个年纪能明白的，只能简单地和他解释。

“岚叔叔也说弟弟是母父生出来的……”童儿想了想，似乎是明白了，道：“那我去和父皇商量。”

楼清羽心下一动。虽然这个想法似乎有些卑劣，不过让童儿去探探炎夜的口风，也许比他自己去更妥当一些。

陪童儿用过早膳，看著他带著宫人小大人般迈著稳健的小步子去书堂了，楼清羽回到飞翼宫等待炎夜下朝。

等待是一件漫长而无聊的事情。男人都缺乏耐心，缺乏女人的忍耐力。自从入宫以来，每个白天的这个时间对楼清羽来说都度日如年。他无法像女人或双儿那样用刺绣、下棋或闲聊那样打发时间，最多是看看书，去後院练练剑。可是一日两日也就罢了，如此长久缺乏自由的生活，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最大的折磨。

楼清羽叹了口气，找了本医术，耐心地翻阅起来。

95

到了下朝的时间，楼清羽估摸差不多了，去见迦罗炎夜，谁知却被拒之门外。楼清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气还未消，只好留下心腹宫人留意皇上的消息，又回转了飞翼宫。

如此这般过七八日，迦罗炎夜竟一直避而不见，楼清羽不安起来。到听闻皇上近日轮番留宿崔淑妃与林贤妃那里，甚至还宠幸了一个美嫔的时候，楼清羽再也忍不住，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虽然他也曾劝过炎夜顾全大局，後宫“雨露均沾”，可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嫉妒与愤怒。

这种事，是个男人都觉得难以忍受……

楼清羽深吸口气，努力平缓内心的波涛。他以为自己已经处事不惊，淡然无波，不想还是个凡世俗人。

记得迦罗炎夜和他说过，宫里有种秘制的春药，女子和女双服下後可情欲沸腾，产生幻觉，不能自己。醒来後浑身无力，大汗淋漓，有种发泄後的快感，会以为自己与人欢好过。这种药，是大齐皇帝历来用来对付後宫那些有异心的嫔妃，或各国送来的身份敏感的女子的。

後宫一向是最复杂的地方，想必历代皇帝面对那些或奸细、或算计的女子也是不胜其烦，没什麽耐心敷衍的（楼清羽始终觉得那种行为让皇帝好像个男妓==||||），因而才让人制了这种药。不过迦罗炎夜说过，因为那些嫔妃进宫时都尚是处子，所以他最初时还使用过一些器具，才‘真正’破了她们的身。

楼清羽虽然相信迦罗炎夜的话，也知道他对那些女子没有兴趣，可是每个男人心里都会有这种阴影，这是天性，无法磨灭。

楼清羽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嫉妒，第一次理解那些怀疑另一半有外遇的男人是什麽心理。

他焦躁不安，他心情浮躁，他……他恨不得把炎夜紧紧抓在手心里，让他再也飞不出去。

楼清羽觉得自己快要不是自己了。

後宫，真是个可怕的地方。这里只适合女子生存，或者还有女双，但是这里无法禁锢一个男人，无法软化一个来自异世的、崇尚真爱与自由的男人。

“你终於肯见我了。”楼清羽站在御书房的书案前，望著迦罗炎夜淡淡地道。

“什麽事？”迦罗炎夜靠坐在龙椅上，手上还拿著奏折，漫不经心地问。

楼清羽道：“你还在生气？那日我不是有意转移话题，也不想再关於那件事与你计较，只是一时没有想好，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怕说不好你又要生气，这才岔了开去。没想到还是惹你生气了。”

“你今日来就是想和朕解释这个？”

“炎夜……”

迦罗炎夜放下奏折，把手放在小腹上，慢慢摸了摸，抬眼看著他，道：“是不是还想看看孩子好不好？”

楼清羽终於忍不住皱眉：“我是来看你的。”

迦罗炎夜沈默片刻，道：“那天我的脾气也不好，我已经不生气了。”

楼清羽面露欣喜之色，谁知迦罗炎夜下面的话却几乎把他打进地狱。

“这个孩子我要留下。可是我身为大齐皇帝，此事决不能传出去，因而最近一直在想，需给这个孩子找一个合适的身份。”

楼清羽听到这里，并不觉得高兴，反隐有不祥之感：“什麽身份？”

迦罗炎夜沈吟片刻，缓缓道：“我想这个孩子过到林妃或陈美人名下。”

轰然一鸣，楼清羽似乎听到一声巨响在耳边爆炸。他晃了晃身子，扶住书案。

“你说什麽？”

迦罗炎夜见他面色，竟也心惊起来，犹豫一瞬，终是大事为重，咬牙道：“此事朕尚未最後决定，可孩子恐不能由你抚养。”

楼清羽面色苍白，愣然良久，仿若不认识眼前人一般。

迦罗炎夜被他看得心惊肉跳起来，想要伸手拉住他。谁知楼清羽忽然低头笑起来，那笑声苍茫，由缓渐烈，逐渐演变成仰首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迦罗炎夜遍体生凉，不由站起身来，想靠近他。

楼清羽笑不可抑，似乎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他缓缓推开迦罗炎夜伸出的双手，直望著他：“你是要报复我是不是？因为我带走了童儿，所以你要报复我对吗？！”

“不！不是！我只是从大局考虑……”迦罗炎夜虽然告诉自己要镇定，可看见楼清羽这番模样，却不由有些慌乱。

“大局。大局……对的，你是皇帝，你是大齐国的皇帝！当然要从大局……哈哈哈，对了，读了那麽多史书，看了那麽多传记，不是早知道了麽？不是早知道了麽？哈哈哈……”楼清羽笑声撕裂，慢慢弯下腰去，喃喃自语：“楼清羽，你来到了一个什麽世界。你的爱人和孩子，都不是你的，都不是你的……”

迦罗炎夜忽然不能再强硬下去了，他冲上去，用力抱住楼清羽，喊道：“清羽，你在说什麽呀？！孩子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我们都是你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要从大局考虑。”楼清羽似乎慢慢镇定下来，他尚能理智地推开他，仿佛疲惫不堪，低声道：“好了，炎夜，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清羽……”

楼清羽竟然抬首对他笑了笑，道：“你不生我气就好了。我也不生你的气。我们折腾得太多、太久了，我累了，我们……”他忽然顿住，直直地望著迦罗炎夜的脖颈某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迦罗炎夜不由自主地摸摸脖子，突然想到什麽，脸色也是一变。

白色内襟下，若隐若现著一道红痕，那痕迹，分明是……

楼清羽微微轻颤。

他犹记得的迦罗炎夜的誓言。他记得他说过，不会背叛自己……

96

“清羽，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这是……”

楼清羽头脑空白，完全不知道迦罗炎夜在说什麽。他挥手推开他，立在面前，木无表情地盯著炎夜。

迦罗炎夜一瞬几乎无法呼吸。那眼神，好像一柄利刃，凌迟了他。

“皇上不必解释什麽。是臣妾逾距了。皇上公务繁忙，臣妾不打搅了。臣妾告退。”

楼清羽空洞的声音，让迦罗炎夜僵立在那里。

楼清羽慢悠悠地走到门前，忽然停住，仍是那般没有感情的声音：“孩子的事，皇上作主吧。”说完，慢慢出了房门。

迦罗炎夜呆呆地看著他离开，过了半晌，突然重重一拳落在书案上。

“楼清羽！你知道朕是有苦衷的！朕是有苦衷的！”

高挑挺拔的身子忽然一晃，连忙扶助书案，手按到小腹上。

迦罗炎夜面色苍白，不比楼清羽刚才的脸色好到哪里去。他慢慢颓然地坐到龙椅上，紧闭上双眼。

为什麽！？为什麽他们总是争吵？为什麽他们的步调总是不一致？为什麽……他们总是不能互相理解？

“唔……”

腹中又是一阵钝痛。迦罗炎夜疲惫而温柔地在腹部画著圈圈，安抚肚子里的小东西，眼神也渐渐茫然起来。

他摸了摸脖子上残留的吻痕，想起那晚，他接受了林妃药幻中的抚摸，不能否认，那一刻他确实想做一次真正的男人。可是最後……他还是嫌弃地推开了那个女人的爱抚，扑到床尾大呕了起来。

他还是不能接受女人。甚至闻到女人身上特有的香脂味都会让他难以忍受。可是那一刻，他确确实实产生了背叛楼清羽的念头。也许，这才是他无法坦然向楼清羽解释的理由。

楼清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飞翼宫的。他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可怕，因为看见他的宫人都露出那种惶恐无措的神色。

楼清羽强忍著内心的感受，回到内殿，挥退所有的人，一个人呆坐在床头。

双手已经被自己紧攥的指甲刺破，竟溢出血迹。

他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大声爆发的怒火妒火和愤怒之情。

生气有什麽用？愤怒有什麽用？嫉妒又有什麽用？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这里是迦罗炎夜的世界！

他所能做的只能随波逐流。无论他的能力有多强，无论他的势力有多大，他都无法捍动这个世界理念的一分一毫。就算他自己是皇帝，他都无法完全改变这一切。

他不能怪迦罗炎夜。他知道他也是有苦衷的。他知道这看上去高高在上的帝位是何等孤寂与凄凉。他知道这个身份所要承担的责任有多重，牵绊有多深。

楼清羽明白。他什麽都明白。可是他做不到。

他不是双儿，他是一个男人！一个来自现代、有独立思想，又满身骄傲的男人！他始终无法对这个世界完全妥协。

他忽然想起了太後蒋子风。曾经那样骄傲的一个男双，最後也不得不屈从於这个世界的法则，在这重烟深锁的後宫中消磨了自己的才华与骄傲。

怎麽办？怎麽好？要怎麽做，才能解脱出来？

迦罗炎夜，你让我陷入了怎样的矛盾与痛苦中呵……

迦罗炎夜许久没来飞翼宫了。楼清羽在後宫无所事事，每日不是在殿里看书，就是去陪伴童儿。好在迦罗炎夜并没有限制他出宫的权利，所以有时候他便去宫外的清凉殿，给太後请安。

这日，楼清羽在後宫散步，不知不觉，竟来到西南角处一座荒凉的殿宇前。

“这是哪里？”

身後的宫侍道：“娘娘，这里是冷宫，我们还是回吧。”

楼清羽看著那落寞苍凉的门匾，忽然想起了苍州那座小院。他没有理会宫侍的话，举步迈了进去。

冷宫里空无一人。瑟瑟秋风卷起，满地落叶萧凉纷飞。

大齐国已经三代没有废妃，这里也不知空置了多久。

楼清羽在里面随意地转悠，身後的宫侍紧张的满头大汗。这里静寂无声，光看著就吓人。

突然後院传来扫地之声，楼清羽寻去，见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年宫女在打扫。看了他面目呆呆的，竟也不知道下跪。

楼清羽眼光一瞥，忽然看见她身旁的那棵硕大的桃花树。

虽然秋末繁叶落尽，但那蜿蜒健硕的树枝，仍尽力向外优美地伸展著。

楼清羽愣愣地看著，忽然想起了那个无缘於世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否现在仍静静地宁睡在苍州郊外那小溪畔的桃花树下？

没有爹爹和母父的陪伴，不知他寂不寂寞……

“贵妃娘娘……您、您这是怎麽了？”宫侍惶恐不安地问道。

楼清羽抬手，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啊！宝宝，原来爹爹哭了……

原来爹爹这麽的……思念你……

97

大齐国内乱过後的经济中，悄悄地发展出了一股新兴的势力。他们的发展不知不觉，不引人注意，但所从事的行业渐渐涉及了船运、客栈、商号、布匹甚至青楼和赌坊。

楼清羽自从那日误入冷宫後，似乎爱上了那里，有时闲庭信步，便去那里转转。尤其喜欢专心地坐在那棵硕大的南方桃树下，一坐就是大半天。

服侍他的宫侍感到不安，可又不敢说什麽。冷宫是後宫里人的最大忌讳，平时无事都会绕开走，谁会向他家主子那样反而流连忘返呢。

皇上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来过飞翼宫了，这引起了人们的种种猜测。可是皇上虽然不来这里，但去别的後宫也很少。

当今圣上不是个重情欲的人，说来除了这位楼贵妃，皇上还未曾专宠过谁那麽久。因而虽见现在贵妃受了冷落，但也不敢小觑，不知是否只是暂时和皇上闹别扭，说不定哪天二人又和好了。

童儿最近有些欣喜，却又有些迷惑。记得不久前，他去向父皇请安，父皇谴退了众人，和颜悦色地把他抱在怀里说话，童儿就想起了那日和爹爹的话，於是问道：“父皇，你能不能给我生个弟弟啊？”

“什麽？”迦罗炎夜微微一愣。

童儿玩著父皇胸前的绦穗，道：“童儿一个人在宫里好寂寞，都没有人陪我玩。以前我在村子里的时候有好多小夥伴，大家都有弟弟妹妹，只有我没有。父皇，爹爹说童儿要弟弟只能和父皇商量。父皇给我生一个吧。”

迦罗炎夜沈吟不语，手却下意识地摸向腹部。

“父皇，好不好？好不好啊？”

童儿亮晶晶的大眼睛闪啊闪，渴望地看著他，迦罗炎夜觉得心肝都软了，在他额上亲了亲，道：“好。父皇给童儿生一个弟弟。”

“真的？”童儿大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可是童儿不能告诉别人，要保守秘密，好吗？”

“为什麽不能告诉别人？爹爹也不行吗？”

迦罗炎夜笑笑，道：“你爹爹当然可以。但是别人不可以。如果童儿告诉了别人，父皇要打那个人的屁股的。”

童儿不解地眨眨眼，可还是应道：“好，童儿不告诉别人。”说完还郑重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指，道：“父皇，我们打勾勾。要给我一个弟弟哦。”

“那妹妹你就不要了吗？”

童儿想了想，道：“我想要弟弟。可是妹妹也要的。”

“那好，打勾勾。童儿不告诉别人，父皇给你生个弟弟。”

迦罗炎夜含笑勾住童儿的小手指。可爱的约定就这麽定下了。

可是童儿最近很奇怪。父皇明明说给他生个弟弟的，这是这麽久了，弟弟还是不见踪影。而且爹爹也好奇怪，都不怎麽和父皇一起来看他了。他有时去飞翼宫，爹爹也不在。

童儿不悦地撇撇嘴，拿起毛笔，继续写太傅教给他的作业。

唉，当太子真麻烦，怎麽要念那麽多书啊。

转眼到了新年，宫里张灯结彩，到处都透著喜庆。

大年夜要举行宫宴。皇上先在前殿招待群臣，然後过了酉时还要回後宫与太後和诸妃共宴。

太皇太後两年前已经去世，蒋太後许久没有回宫，後宫宫宴的事情便都落在地位最尊的楼贵妃身上，让他著实忙碌了一阵。

除夕这天早上，皇上一大早起来带著太子与群臣祭天，接著再带领诸妃祭祖，行程密密麻麻安排下来，繁琐枯燥得令人结舌。

楼清羽带著淑贤众妃，站在祖庙外等待皇上，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这麽近距离地看见迦罗炎夜。

基本上从凌晨四点他就起身了，光沐浴净身，穿好礼服就折腾了两个小时，然後空著肚子带领大家在这里等待皇上和太子祭天回来，又等了近四个小时。蒋太後已经回宫了，德馨与他同行。不过太後的行程和他们不一样，已带著公主去休息了。

楼清羽站在祖庙外的寒风中等待的时候，想的不是年方四岁的童儿能否抗得住这番折腾，满脑子担忧的都是迦罗炎夜近五个月的身子能不能撑得住。

不过那个人一向刚硬如天，断不会支撑不住的。

皇上的仗队浩浩荡荡的从天坛回来了。楼清羽远远地看见他披著明黄披风走下御辇，身姿沈稳，一派安然。童儿小小的身子跟在後面，一步一个脚印，和他父皇的步伐惊人的一致。

天空灰蒙蒙的，沈得好像快坠下来。这场瑞雪也不知什麽时候才能下下来，压得人心里沈甸甸，感受不到新年的喜气。

楼清羽带领众人跪下，迦罗炎夜从他面前走过，脚步未停，直进了祖庙。

童儿在楼清羽面前站了站，望著他似乎要说话，楼清羽帮他整理了一下厚软的孔雀白翎披风，淡淡笑道：“快进去吧。和你父皇祭完祖先，中午和父妃一起用膳。”

“嗯。”童儿有些疲倦的小脸上露出欣喜之色，用力点了点头，怀著雀跃的心情走进祖庙。

楼清羽看著庙门缓缓合上，与众妃继续跪在门外，等待祭典结束。

迦罗炎夜专心地跪在祖宗的灵位前，祈祷国运昌盛。

他恭敬地叩拜三首，准备起身给先祖上香，忽然腹中一动，让他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迦罗炎夜伸手探入腹部，神色不动，脸色却有些难看，不得不一直跪在地上，等待这阵闹腾过去。

已经五个月的身子，虽然胎儿还不大，但已经渐渐影响了他的正常活动。尤其最近年关，事务繁多，朝廷和後宫，都是一摊子的事情。本来就休息得少，今天又从凌晨就开始忙个不停，他不累，肚子里的小家夥也快受不住了。

98

安静点，孩子，父皇还有好多事呢。咱们祭拜完祖先父皇就休息，一定让你好好睡一觉。

迦罗炎夜努力安抚著腹中的孩子，可是小家夥不知是不是在祖先面前兴奋过度，打算好好表现，平时的安稳老实全都不见了，胎动得厉害。

迦罗炎夜一手持著香，一手不停地在腹上来回安抚。

祖庙内堂里只有迦罗氏的直系子孙和太後才能进来，因而此时连个宫侍都没有，只有童儿和他父皇两个人。

童儿跪在後面直等了半天，却见父皇刚才动了动，却没有起身，心下奇怪。眼角一瞥，看见父皇手中的香都快烧到头了，忍不住小声唤：“父皇，香！香！”

迦罗炎夜回过神来，深吸口气，觉得身上好多了，这才缓缓站起身来，给祖先上香。童儿也有板有眼地跟在後面照做。迦罗炎夜看著他，心下安慰。

这是迦罗氏的子孙！是我迦罗炎夜的儿子！父皇，你看见了吗？

他仰起头，带著一种骄傲与自豪，站在列祖列宗面前。

他，迦罗炎夜，无愧於心。

一早上的祭典终於结束了，晚宴傍晚才开始，这期间皇上、大臣和後宫诸妃都可消停一会儿了。

楼清羽带著童儿来给蒋太後请安，一起用膳。蒋太後非常喜欢童儿，将他抱到膝上，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吃饭。

“乖孙儿，累不累？”

童儿道：“不累。”他虽然这麽说，可是小脸上却是昏昏欲睡状。

蒋太後知道他懂事要强，爱怜地摸摸他的小脸，道：“童儿吃饱了睡会午觉吧。就在皇祖母这里睡，好不好？”

楼清羽微笑道：“皇祖母好不容易回宫一趟，童儿好好陪陪皇祖母。”

“好。”童儿乖巧的应了。他也很喜欢这位温和的皇祖母呢。

蒋太後招来宫女，抱著童儿去後殿休息。静静的内殿中，一时只剩下他与楼清羽二人。

蒋太後忽然道：“童儿越来越像皇上了。”

楼清羽笑了笑：“当然。他是皇上的儿子麽。”

蒋太後静静看了他片刻，缓缓道：“本宫听说，皇上已经两个月没有去过你的寝宫了。”

楼清羽不语。

蒋太後道：“你答应过，会对他好，不离不弃的。”

楼清羽低声道：“我不知道……是他先背离了我。我毕竟是个男人，有些事，我无法释怀。”

“炎夜也是个男人。”蒋太後看著，言辞微微冷淡，隐隐透著锐利之色。“可是他为了你，甚至愿受生育之苦。”

楼清羽要说话，蒋太後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麽。炎夜愿意生子，确实有一定目的。可是他是你孩子的母父，这一点你不能否认。”说到这里，蒋太後叹了口气，道：清羽，也许你不知道，其实炎夜并不是那麽在乎子嗣的事。我们迦罗氏虽然在文帝时候出现了惨绝人寰的兄弟阋墙事件，致使皇室血脉几乎断绝，但我迦罗氏子嗣繁荣，旁支子孙不乏出色之人。炎夜……其实并不一定要冒如此天下之大不韪，以帝王之尊亲自孕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

蒋太後已经把当年文帝时候长皇双子为了谋位而给几位兄弟下毒之事告诉过楼清羽，所以他才知道，若不是炎夜本身是极少见的暗双，他恐怕会和真明一样，今生很难有自己的子嗣。

“你原是！翔九天之上，自由自在飞翔的翔鹰。是炎夜斩断了你的翅膀，将你困锁於这重重宫宇之中。你其实，并不甘心，对吧。”

楼清羽微微一惊，抬头道：“不！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清羽，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极有主见之人。炎夜，他栓不住你。”

楼清羽怔愣。蒋太後的语气如此平静，却一语直刺核心。

蒋子风喝了一口香茶，慢慢问道：“你还记得你与炎夜刚成亲的那一年，炎夜出征西南，你来找我说的话吗？”

楼清羽低声道：“记得。”

“当时我问你是否爱炎夜，你说现在没有，将来也许会。“你还说过，既然已经嫁给了炎夜，终生都是他的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蒋太後的语气并无指责之色，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楼清羽想起当年的话，只觉心脏一阵绞痛，低低道：“是的，这些我说过。”

蒋太後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看著他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相信你当年的话确实出於真心。可是事实往往与预想不一样，你现在发现你当年的承诺无法应对於你现在的处境，你感觉自己做不到了，是不是？”

“不！”楼清羽惊道：“不是这样的！”他有些慌乱而迷茫，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意思，道：“我没有那麽想。我爱炎夜！是的，我爱他！我现在仍然愿意与他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只是、只是……”

“只是炎夜做的有些事，伤害了你的感情是吗？你对亲人有情，对朋友有义，甚至对下人对奴才，都知心相交。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蒋太後轻叹口气，道：“因此炎夜、甚至皇家的一些做法，你不能接受。因为和这些比起来，你的自尊、你的原则，还有你的情感和自由更加重要，对吗？”

楼清羽哑然。他没有想到蒋太後会如此了解他。

是的，当初他没有想过炎夜会当皇帝，没有想过他会为了这个帝位做出如此牺牲，也没有想过……迦罗炎夜妻子的这个身份，会让他失去这麽多的东西。

蒋太後轻轻一笑，那笑容优雅，却带著淡淡的回味和苦涩。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也曾经历过。从炎夜来找我，对我说要立你为妃，我就知道你在他心中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炎夜那种眼神，似乎除了权势，你是他第二个感兴趣的事物了。”蒋太後笑了笑，道：“本是只翔鹰，却被当成了鸽子，是炎夜自己的眼神不好，你并没有做错什麽，我也不觉得他选错了人。”

楼清羽慢慢问道：“太後，您到底想说什麽？”

蒋太後放下茶盏，紧紧盯著楼清羽，缓声道：“我要你答应，当你发现你当年的承诺做不到的时候，立即抽身，离开炎夜。”

楼清羽一惊。

蒋太後仍是平常那种淡淡的模样，平静的外表下掩藏著一种锐利。

“我要我的儿子得到全心全意的爱，不然，我宁愿他失去，从此再无弱点！”

99

楼清羽紧紧抿著双唇，默然不语。

蒋太後缓缓站起身来，道：“你好好想清楚。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为什麽？”楼清羽低低道：“你觉得我是他的弱点？你觉得我会让他彷徨？”

蒋太後背脊笔直，身材修长，优雅地站在那里，道：“心爱之人的爱，可以让人坚定！也可以让人软弱！楼清羽，想清楚你该怎麽做吧。”说完，他缓缓地向後殿走出，慢慢走出了楼清羽的视野。

良久良久，楼清羽低喃：“抽刀断水，水更流。也许，是该做些什麽了……”

欢闹的宫宴按时结束。皇上离开群臣，来到後宫‘温馨亲睦’的皇家家宴。蒋太後正端庄地坐在主位上，微笑著与众妃说话。

大殿里和乐融融，丝毫感受不到外面大雪飘飞的寒冷。

迦罗炎夜似乎精神甚好，虽然身体已经满身疲惫，但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倦意。

楼清羽作为众妃之首，得体地回答皇上的问话，细心地服侍太後，周到地照顾诸妃。好像一个真正完美的贵妃，甚至皇後那样，面面俱到。

“皇上，请不要喝得太多，小心龙体。”楼清羽微笑著劝说。

“难得母後也回宫了。大家欢聚一堂，朕当然要多喝点。”迦罗炎夜有些微醺，斜靠在龙椅上，笑眯眯地俯视众人。

“皇儿，酒宜小酌，莫要伤身。”蒋太後挥挥手，示意楼清羽拿走皇上手中的杯盏，然後对众人道：“哀家有些累了，先回宫休息了。楼贵妃，你也扶皇上回去休息吧。大家也该歇了。”

一句话，决定了皇上今晚的去留。暗中较劲的几位嫔妃，也只好乖乖应声：“是。”

楼清羽扶著神志朦胧，步履蹒跚的皇上，慢慢走出大殿，心下不仅赞赏太後英明。

迦罗炎夜现在的样子，除了他这个‘双儿’，其他嫔妃还真搀扶不住。

至於那些奴才，迦罗炎夜是不可能让他们近身的。

“……清羽……？”迦罗炎夜本来便不胜酒力，刚才宫宴上短短几杯，已快让他支撑不住，又在太後这里小饮了几口，此时确实开始糊涂了，不然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和楼清羽走的。

“是。我在呢。皇上，你喝醉了。”

迦罗炎夜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朕没有喝醉。朕才不会喝醉呢。”他指指楼清羽的鼻尖，道：“你酿的酒，我能喝一大坛。”

楼清羽苦笑。当初他在苍州酿的酒是给炎夜养身的，本来度数就极低，後来因为炎夜开始嗜酒，更是在里面兑了水的。别说一大坛，那时候楼清羽基本天天拿它当香槟给迦罗炎夜喝，然後期待他晚上酒醉之後的热情。当然，直到他有孕为止。

“清羽……我好像有些难受……我、呕——”

回忆被皇上的呕吐打断。

因为大年夜，後宫按例禁止轿辇通行，所以众人只能靠双脚步行，皇上也不例外。此时刚走出大殿不远，离飞翼宫还有段距离。迦罗炎夜被冷风一吹，酒气上头，走了两步，登时胸口一闷，大呕了出来。

真是无法言喻的狼狈和狼籍。

堂堂一国之君，在大年夜吐了自己的贵妃满身污秽。

跟在後面的侍卫们都回过头去，避讳不看。而所有的宫人都在祈祷，看到皇上和贵妃如此狼狈的样子，但愿明天不会被贬去刷马桶。

楼清羽无奈地帮迦罗炎夜拍著背，看著他痛苦吃力地弯著腰，在青石道上吐了一地。

好不容易待他平息下来，楼清羽再次小心翼翼地搀起他，低声问道：“皇上，你好点了吗？”

迦罗炎夜似乎清醒了一些，捂著胸口喘吸了片刻，抬眼望向身後众人，见他们一个个都低著头，似乎脚趾头上绣了金子一般，慢慢道：“朕没事。朕没有醉。”

楼清羽抬高些声音，平静地道：“皇上当然没醉。臣妾这就扶皇上回宫。”

望著渐渐走近的飞翼宫，迦罗炎夜慢慢皱起眉，有些回过神来，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臣妾的寝宫。”

“为什麽去你的寝宫？”

“因为皇上累了，需要人照顾。”

迦罗炎夜皱眉：“朕後宫里这麽多人，为什麽……恶、呕……呕——”

楼清羽无奈地望著话没说两句就扑到树旁大呕的皇上，再回头看看身後的人，都离得十步远，规规矩矩地低著头，好像木偶一样。

楼清羽大叹，这宫人的人，都太他妈的识趣了。

“好些了吗？”见迦罗炎夜吐完仍抱著树不放，楼清羽扶著他的腰问道。

谁知迦罗炎夜摇了摇头，靠在树上，低声道：“不太好……”

楼清羽微微一惊“皇上，你哪里不舒服？”

迦罗炎夜眉宇微蹙，闭上眼睛，手在披风下捂住腹部。

楼清羽心下一紧，见飞翼宫就在眼前，深夜寂静，那些宫人和侍卫也都知趣，便顾不得别的，双手一弯，将迦罗炎夜横抱在怀里，疾步奔进了寝宫。

100

“你做什麽？放朕下来！”迦罗炎夜晕晕乎乎地叫道。

这几年楼清羽带著童儿东奔西走，早已锻炼出了良好的体力。不过迦罗炎夜身材比他强壮，又有著五个多月的身孕，抱起来并不是那麽轻松。但他情急之下，竟抱著迦罗炎夜一口气进了内殿。

“皇上，你哪里不舒服？是肚子疼吗？要不要叫王御医过来？”楼清羽将他放到床上，见他双手一直抱著肚子，关切地问道。

迦罗炎夜推开他，摇摇晃晃地要从床上起来，道：“不用你管！朕要……要……呕——”

楼清羽见他情形不妙，早抄过床尾的盆盂过来。不过这次迦罗炎夜并没有吐多久，肚子里已经没什麽东西了，只是趴在床沿上干呕。

“来人！端些解酒的酸梅汤来！”

宫人在看见贵妃抱著……哦不，是‘扶著’皇上进来时都已避开，此时连忙有人送了解酒汤上来，又低著头匆匆退下，一眼不敢多看。

“皇上，来，把汤喝了。”

迦罗炎夜无力地趴在那里，挥手推开他，抱著肚子低低呻吟。

楼清羽焦急道：“我这就让人传王御医来。”

“……饿了……”

“什麽？”楼清羽没听清，凑到他耳旁。“皇上，你哪里不舒服？”

“清羽，我肚子饿了……”迦罗炎夜揉著肚子道。

楼清羽瞠目，僵在那里。

看著迦罗炎夜吞下第三盘食物，楼清羽无语。可是迦罗炎夜似乎意犹未尽，还想再来一碗燕窝粥，楼清羽终於忍不住了。

“皇上，你不能再吃了。”

“为什麽？”

“太晚了，吃多了不好消化。而且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楼清羽说著夺走了他手中的碗筷。

迦罗炎夜沈下脸来：“你竟然不让朕吃饭？！”

楼清羽叹了口气。别人可能这个时候会以为皇上生气了，而小心翼翼。不过他却非常清楚这家夥现在喝醉了，而且很明白怎样对付喝醉之後的皇上。

他柔声道：“我知道你今天忙了一天，一定很累了。炎夜，我陪你休息好吗？”

迦罗炎夜靠在椅子上，摸了摸鼓胀的肚子，皱著眉。

楼清羽不由分说，将他慢慢扶回床上，细心轻柔地帮他脱下衣物，除去靴子，扶他躺到床上。

迦罗炎夜乖乖地任他服侍，躺好後忽然道：“清羽，我腰疼。”

楼清羽道：“我帮你揉揉。”说著，熟练地抚上他的腰背，帮他按摩起来。

迦罗炎夜舒适地哼了一声，侧过身去，还低低地打了个饱嗝。

“舒服吗？”过了片刻，楼清羽轻声问。

迦罗炎夜没有回答，发出微鼾。楼清羽见他睡著了，慢慢停下手来，深深凝望著他的睡颜。

大概是怀孕的原因，迦罗炎夜原本清瘦冷峻的面容柔和了许多，胡须也生长得极为缓慢。不过由於操劳过度，再加上怀孕的折磨，他的面色仍然十分憔悴，眼角眉梢都带著抹不去的倦色。

楼清羽轻轻伸手，抚摸著炎夜的容颜。从额头，到眼角，到面颊，到下颌……一点一点，将他的模样镌刻在心中。

“炎夜……炎夜……”楼清羽幽幽低叹，在他面上落下一记轻吻。

半夜，楼清羽被一阵躁动惊醒。他吃惊的睁开眼，发现迦罗炎夜正趴在他身上，扒著他的衣服。

“你在做什麽？”

迦罗炎夜不答，只是低头吻著他。

大腿部的灼热与坚挺让楼清羽明白了他想要什麽。他感到好笑，翻身压在迦罗炎夜身上。

“皇上，你想要吗？”

迦罗炎夜拉著他的手，覆到自己的分身上，微微喘息，低声道：“想要。”

楼清羽摸了摸他的肚子，已经五个月的腰腹明显粗壮起来，肚皮下硬硬的，隐隐还能感觉到胎儿在蠕动。

楼清羽还在犹豫，迦罗炎夜已不耐地抬了抬身，用大腿去蹭他。

楼清羽低低笑了：“皇上，您兴致还真好。”

“快点……”迦罗炎夜笨拙地去扯他的衣物。

这个时候还能无动於衷，那肯定不是男人！

楼清羽非常清楚酒醉後的炎夜是多麽热情。这种久违的热情让他既熟悉又激动。他拉开他急切的手，快速褪下自己的衣服，伏到炎夜身上，吻上他敏感的脖颈和锁骨。

迦罗炎夜的喘息更加粗重起来。霎时，床帐内暗潮汹涌，激情澎湃。

楼清羽怕他第二天腰背酸痛，想让他侧过身去。谁知迦罗炎夜两条修长的腿却紧紧夹著他，不肯放下来。

楼清羽咬牙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谁知迦罗炎夜哼了两哼，更加热情的贴近他。

楼清羽无语。他的做爱手段自然是丰富多彩而富有激情的，既然有人这麽迫不及待，他当然要回以热情。

手指熟练地向下抚去，在那蜜穴附近徘徊了两圈，发现那里竟已湿了，楼清羽几乎没费什麽事就进去了。

圆鼓鼓的肚子横在二人中间，楼清羽不得不一手撑床，小心不压到身下的人，一手不停地在上面抚摸。

“嗯……哈……清羽，快点……再快点……”

呻吟声从迦罗炎夜的嘴里流泻出来。他闭著眼，腰下垫著软枕，舒适地享受著楼清羽的律动。

“呼……炎夜，你快成荡妇了……”

楼清羽低低调侃著。迦罗炎夜却无所觉，仍然遵从著男人的本能。甚至还不满足地想抬起身子。

“哦不不……老实点，宝贝儿，我会让你满足的。”楼清羽将他压回去，抬起他的腿架在胳膊上，再次大力地抽插起来。

只有在床上浓情蜜意的时候，楼清羽才会“宝贝儿”“甜心”“亲爱的”一通乱叫。因为清醒做爱时的迦罗炎夜根本不会理睬他，只会羞恼地叫他闭嘴。不过酒醉後的炎夜无疑是个欲望强盛并诚实坦白的好孩子，他会笑眯眯地望著他，然後更加热情。

楼清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麽唤过炎夜了。可是当激情中的呼唤冲口而出的时候，他由心底涌发出一种爱意。

是的。无论迦罗炎夜做了什麽，楼清羽始终无法摆脱对他的爱。这份爱不是一开始就产生的，而是一点一滴，在生活中慢慢累积起来的。

也许当年在西南边境并肩作战时，楼清羽对炎夜的感情还是喜爱和欣赏，但落魄苍州的那段日子，才是真正爱情的开始。可惜，却过早的结束了。

这些年来，楼清羽仔细回想分析自己的情感，有时也会感到茫然和彷徨。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爱过人。除了与童放不下的兄弟之情，他竟再没有经历过任何激烈的情感。

他本身是一个优雅淡然的男人，而且军人的本质和生活的磨练让他学会克制自己过多的情绪。可是迦罗炎夜却让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也是可以深爱一个人的。

爱的越深，痛得越切！

所以迦罗炎夜的背离和冷酷分外让他无法忍受！

但是又能怎麽办呢？如果是敌人，楼清羽会毫不犹豫的打到他。可是这个男人是他的爱人，是皇帝，是这个世界的天！他与自己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身份、地位、思想、原则等等一切，甚至是阶级。

在这个封建社会，主人只有一个，就是迦罗炎夜！其他人都是他的附属品，都是他奴才。楼清羽可以影响他，但不可能改变他。一味的妥协和让步，让楼清羽快要迷失自己了。

他忽然希望迦罗炎夜永远不要清醒过来，希望这场性爱永远不要结束。

只有深深地埋藏在他的体内，他才能感觉这个男人是属於自己的。他是自己的爱人，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可是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楼清羽搂著迦罗炎夜修长俊美的身躯，忽然想起十八世纪英国的铁腕君主维多利亚女王的一个故事。

女王和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非常恩爱。有一天女王因为议会，很晚才回到房间。卧室的门被她丈夫锁住了，她敲门，她的丈夫问是谁，女王回答是我，英国女王。

她的丈夫没有开门。然後她再敲门，她的丈夫问是谁。女王回答，是我，你的妻子维多利亚。

於是房门打开了。

他们一生生育了九个儿女，爱情坚定，牢不可破。可是即使这样，阿尔伯特亲王对於女王的身份介於他们的婚姻之中，仍会感到不满。

楼清羽摩挲著迦罗炎夜的身体，手指轻轻从他的胸膛抚过。那上面有一些伤痕，是他的战功伟绩，而胸口那道刺伤，更是他夺得皇位的代价。

迦罗炎夜已经睡了过去。刚才的欢爱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而怀孕的身体更不堪重荷。

他睡得很沈，眉宇都舒展开来，头垂在楼清羽的肩旁，呼吸从他的脸上拂过。

楼清羽看著他，轻轻一笑，低声道：“炎夜，你知道吗，我真的爱你。可是……也许我该为自己做点什麽了。这里的生活真是无趣。如果你都不站在我身边，那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还留在这里……”

他轻轻吻了吻迦罗炎夜的额头，慢慢合上双眼，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新年一直免朝。在上元灯节之前，皇上和大臣都可以过个好节。

迦罗炎夜第二天睁开眼时，已经过了晌午。他努力回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麽来到这里的。可是身上的酸疼和来自身後隐秘处的钝痛，让他明白昨夜发生了什麽。因而当楼清羽进来时，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似乎带著些懊恼和羞窘。

“皇上，浴池已经准备好，您是先用早膳，还是先沐浴？”

“清羽，昨夜、昨夜我们……”

楼清羽微笑道：“昨夜皇上真是热情如火啊。”

迦罗炎夜尴尬地低吼：“那是朕喝醉了！”

楼清羽闻言，淡淡地道：“是啊。皇上如果没醉，当然不会到这飞翼宫来。”

迦罗炎夜微微一僵。

楼清羽见状，笑了笑，道：“皇上，您先沐浴吧，待会儿还要去太後那里请安呢。”

迦罗炎夜泡在温暖的浴池里，看著楼清羽端了早膳进来。因为他现在身子不便，不好其他人伺候，诺大的浴间，只有楼清羽一人陪著他。好在昨夜楼清羽并没有射在他的身体里面，不然此时……不知该有多尴尬。

本来酸重的身体，终於放松下来。迦罗炎夜望著楼清羽沈静的面容，看著他有条不紊地在自己身边忙碌著一切，忽然一种歉疚之情油然而生。

“清羽，你还生我的气吗？”

“什麽？”

“关於孩子的事……”

楼清羽抬眼看了看他，一向清亮的眼眸变得清幽沈郁。他笑了笑，道：“我不怪你。你是皇上，你的决定就是一切。”

迦罗炎夜闻言，微微蹙眉，拉住楼清羽的手腕道：“我知道这让你不好受……清羽，我也不知道该办好？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点？”

楼清羽淡淡地道：“皇上，你不用特意补偿我。”

“清羽……”

楼清羽顿了顿，忽然道：“那就让我回家一趟吧。”

“什么？”迦罗炎夜一愣。

“自从父亲被贬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听说大哥前些日子回来了，我很想念他们，想回去看看，可不可以？”

“这个……”迦罗炎夜犹豫道：“你知道，贵妃省亲是件不小的事情。也许，我可以下旨……”

“父亲不会来宫里看我的。”楼清羽打断他，轻声道：“我只是想回去看看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炎夜，不用那么隆重。我知道父亲已经不是丞相了，一介布衣，没资格受贵妃恩泽。可是你能不能想个办法通融一下？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

迦罗炎夜沉默。

楼清羽等了片刻，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当我没有说过。”

“也不是不可以……”迦罗炎夜迟疑道。他想了想，觉得楼清羽回来也半年多了，身为贵妃，回家省亲也是情理之中。何况楼清羽在宫里一直郁郁寡欢，迦罗炎夜也是男人，自然明白楼清羽心里的痛楚。再说这次孩子的事，无论怎样，是自己的做法过份了。

“我可以让你回去，一切从简，不过童儿不能去。”

楼清羽看了看他，微笑道：“如此，多谢皇上恩典。”

迦罗炎夜叹了口气：“清羽，不要一口一个皇上。这里只有我们二人，唤我的名字可好？”

楼清羽从善如流，唤道：“炎夜。”

迦罗炎夜望着他的笑颜，看见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沐浴完毕，楼清羽扶着迦罗炎夜小心翼翼地从浴池里出来，五个月的腰腹已经有些笨拙。他忽然想道：“孩子再过几个月就出生了，到时你怎么打算？”

迦罗炎夜道：“那时便是夏休时候，朕自有安排。现在消息先封锁着，等孩子出生后再做打算。”

楼清羽默默帮他把衣服层层穿好。皇上的龙袍繁琐复杂，只他一人，动作自然慢些，足用了一炷香时间才全部穿好。

看着那华丽高贵的皇袍下微微隆起的腹部，楼清羽有些失神。迦罗炎夜看见他的神情，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道：“清羽，不知这是男孩女孩还是双儿。你想要哪个？”

楼清羽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肚子，轻声道：“哪个都好。只要他平安出生就好。”

迦罗炎夜笑道：“童儿想要个弟弟呢。还是男孩好，可以给他做个伴。”

楼清羽神情复杂：“炎夜，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孩子过继到别的嫔妃名下，她们能否照顾得好他？”

“你担心这个？”迦罗炎夜哈哈一笑，道：“她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何敢轻慢朕的皇儿。”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是儿子，那个嫔妃也许将来会为了这个孩子威胁到童儿。难道你忍心看他们兄弟相争。”

迦罗炎夜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兄弟相争，一向是皇帝的大忌，更是迦罗炎夜大忌中的大忌。楼清羽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正正戳中红心。

楼清羽见了他的面色，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言，陪著迦罗炎夜去向太後请安了。童儿昨日留宿在那裏，显然和他的皇祖母相处愉快。

看著他们祖孙和乐融融的样子，楼清羽觉得蒋太後似乎亲近了不少。

过了初三，迦罗炎夜果然信守诺言，让楼清羽回家了一趟。不过此事做得极为低调，到没有引人注意。

楼相被贬隐退後，一直住在京城边上一处外宅，平日浇浇花，喂喂鸟，也还轻松自在。

楼清羽站在小院门口，看著尚未五旬的父亲两鬓斑白，佝偻著腰在花圃裏施肥，双眼一酸。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是这个人毕竟是这个身子的亲生父亲，父子血脉，不能割断。

“爹……”

楼清羽轻轻喊了一声。楼竞天微微一颤，抬起眼来。

曾经深沈如海的双眸仍然那麼锐利有神，只是那神采下，多了一层浓浓的墨色，染著看不尽的沧桑。

“……羽儿，你怎麼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您。”楼清羽微笑道：“听说大哥也回来了，我还没有看见。”

“就你一个人吗？”楼竞天慢慢站起身来。

“侍卫都在外面，我没让他们进来。”

楼竞天看了看他的身後，问道：“童儿没来吗？”

楼清羽沈默片刻，道：“只有我一人。”

“嗯。”楼竞天掸了掸手上的泥土，淡淡道：“进屋来吧。”

“大哥呢？”楼清羽环视一边大堂。这处宅院虽然没有以前的相国府那麼富丽堂皇，但是简单舒适，布置素雅，也是一小富之家的好居所。

“出去办事了，一会儿回来。”

楼清羽看著丫鬟上好茶，慢慢退下。楼竞天道：“以前的下人都驱散了，只有姚管家还跟在你大哥身边东奔西走，剩下这些都是新买的仆役。”

楼清羽点了点头，想必这裏都是皇上的人吧。

他不明白，父亲已经隐居了，迦罗炎夜还顾忌什麼？难道要向秦始皇对付吕不韦那样，斩尽杀绝吗？

103

楼清羽想起三年前他带著一岁多的童儿离开遥西，辗转了大半年後，终於躲过了迦罗炎夜的搜捕和战乱的纷扰，回到了京城。

当时京城已经大乱，北郡王在西北作乱，安亲王也在南方掀起‘平乱’大旗，迦罗真明虽然仍稳固著朝廷中心，但是兵权旁落，情形堪舆。

楼清羽深夜潜回相府，找到楼竞天，那时才知楼清翔已中了毒，被迦罗真明留在宫中看顾，性命垂危。

那夜的震惊与混乱不足再提，楼清羽问道：“父亲，族里的人现在都怎样了？”

楼家家大业大，随著楼相的举足轻重，楼氏一族也迅速发展壮大起来。不过现在人丁凋零，与往日不能再比。

“还能怎麽样。韬光养晦，低调做人。你二叔十几年前便到海外经商，那时我还恨他不争气，如今想来却是走对了路。两年前你二叔再次南下，我让族里每一房都选了一名优秀的子侄与他同去，听说现在都在婆罗国做得不错，也都适应了那边的生活。”

楼清羽明白这是为他们楼家留下了一丝血脉，若是当朝再变，总不至於全族俱灭。

“你现在在宫里如何？听说前些日子太子病了？”楼竞天锐利地看著楼清羽。

楼清羽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什麽也瞒不住，便将事情说了。

楼竞天道：“你还是太手软，狠不下这个心。太子中毒是何等大事，杀几个奴才不足以震慑他们。如今楼家已经失势，你在宫里便只有靠自己。想要站稳脚跟，就要牢牢抓住皇上的心。”

“皇上对我……还是很好的。”

楼竞天抬眼看了看，平缓地道：“那就趁年轻，再多生几个孩子。”孩子谁生，他却没有说。

他自己的儿子，他自然是知道的。他的儿子决不可能生孩子，而且他一眼就看出楼清羽的体型根本从未生产过。可是迦罗坤泽确实是楼清羽的亲骨肉，那麽是谁生的……不言而明。

可是楼竞天何等聪明，从来没有问过楼清羽这个话题，好像太子真的是他所生。

楼清羽微微苦笑，没有提再过不久，父亲又要做祖父的事。

楼竞天早在多年之前，就在民间暗中经营了一些商铺和店面。三年前楼清羽回来时，楼竞天要将这些交给楼清羽打理，却被他拒绝了。这些产业虽是楼家暗中置办的，但保不定将来被查出些蛛丝马迹，楼清羽不能冒这个险，便从楼竞天那里拿了五万两银票，自己暗中经营起一品堂。而楼家的那些产业，现在则有楼清扬打理。

战後百废俱兴。在这种封建社会，士农工商，以商为最下品。以楼家的权势，若非如今落魄了，是绝不会走上从商之路的。可是在农业时代，商业的兴盛也有可能成为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楼清羽比所有人都早了近一千年知道这个道理，而恰恰，除了开战斗机，他最拿手的就是经商了。

楼清羽在以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渗透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虽然很艰难，但已经在慢慢起步了。如今大齐国最富有的人便是林贤妃的父亲，林南王。可是他的经济势力多在南方，虽然随著女儿的入宫和迦罗炎夜的当权，他也努力在北方发展势力，可是迦罗炎夜不是傻瓜，林南王的产业在这边发展很慢。而一品堂，却在不引人注意的悄悄兴起。

作为一个帝王，对於如何平衡各方势力，迦罗炎夜显然深谙其道。

一品堂的发展，还有楼家的产业，朝廷不可能没有注意，不过却采取放任自由的态度。也许是觉得楼家从商是种自甘堕落，反而让人放心。至於一品堂，朝廷更加不会过问。

楼清羽如果能够离开後宫，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富商。可问题是，他无法离开。

本来他一直暗中控制著一品堂的事务，可是现在长居深宫，只能偶尔通消息出来，不好掌握全局。所以他打算让楼相和楼清扬帮他想个办法，如何更好的与外界联系。

楼相在这方面自然老道而有门路，听了楼清羽的暗示，他只点点头，指著手中的茶杯道：“这只紫楠玉杯，是当年先皇御赐，宫里的老侍人秦内侍亲自送来的，你看如何？”

楼清羽微笑道：“果然是上品。”

他与父亲闲聊了片刻，楼清扬回来了。兄弟相见，自是一番感人画面。

楼清羽留在这里用了午膳，楼竞天虽然仍是那副严肃浅淡的模样，心里却实在高兴，让人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佳酿，与两个儿子一起品尝。

因为这次省亲是皇上特别恩准的，楼清羽无法在家中过夜，下午便要赶回宫去。

这次匆匆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楼清羽心中伤感。楼竞天却似乎看得透彻，只淡淡地道：“你也不用管我们，只自己做好了便好。如今朝里还多有我的门生，楼家的几个子弟也仍在当官，只要你和太子都好，皇上必不会为难我们。”

楼清羽低声道：“是。孩儿知道。”

楼竞天看了他半晌，忽然低低叹了口气，把他拉至身边，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要有什麽事，秦内侍都会帮你。不过你若是想出来，便要想好退路。父亲一把年纪，不怕别的了，只望你们几个孩子好。明白麽？”

楼清羽心中一震，双眼微红。原来他的心思，楼相都知道。

楼竞天慈爱地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去吧。”

楼清羽忽然从心底里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种父爱。虽然隐讳，虽然迟到，但是这份父爱如此浓厚，以他独有的方式守护著自己。

他哽咽地唤了一声：“爹……”

楼竞天轻声道：“傻孩子。爹以前对不起你，因为你身子不好就把你丢在乡下。是你自己争气。你不要怪爹。”

“孩儿永远不会怪父亲。”

楼竞天又怜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自己转身去了。

楼清羽望著消失在里屋的父亲的背影，感到一种钻心的痛。

在经历了两世人生後，他再次体会到父爱的沈重。

爹，你放心！纵使清羽要离开，也绝不连累楼家！

104

楼清扬送楼清羽出去，一边走一边道：“父亲其实很疼你。只是你小时候身子差，京城又环境复杂，父亲怕你被别人利用了，才把你远远送走。後来你身子好了，父亲又见你颇多文采，不想埋没了你，这才将你接回来。不过时间久了，他也不知道该怎麽爱你了。”

“我明白。”楼清羽低声道。

快到门口的时候，楼清扬忽然驻足，迟疑道：“清羽，其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麽事？”

“姚管家……找到秋儿了。”

楼清羽浑身一震，失声道：“什麽？！”

楼清扬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因为怕皇上还在怪罪他，所以没敢相认。你最好在皇上那边讨个风声，若是无事了，我便帮你把他接回来。不然，还是不要打搅他的好。”

楼清羽本来十分激动，可是听了这话，却慢慢冷静下来。他抑制住情感，慎重道：“大哥，这事容我想想。”

楼清扬点了点头，见宫里的人已经过来迎接贵妃了，便亲自领著楼清羽的手，将他送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楼府，楼清扬相送的身影也终於看不见了。楼清羽慢慢放下幕帘，打开手里的纸条，那是楼清扬刚才递给他的。

上面写了秋儿的地点和近况，还有一品堂的相关情况。

楼清扬做事缜密，有他和楼相的帮助，楼清羽与外界联系，也容易了许多。

回到皇宫，一切如旧。转眼过了元月，很快便迎来春天。

每年的这个时节，大齐国都要举行多场马球和射猎活动。迦罗炎夜作为一国之君，自然少不了要参加。他领兵作战多年，对这些活动不仅热爱，而且拿手。可是他如今身怀六甲……

楼清羽听到宫里举办今年第一场马球赛的时候，心下惊了一跳。不过转念一想，炎夜应该不会参加的，这麽激烈的活动，他肯定有借口推辞。

果然，迦罗炎夜虽然参加了球赛，却只是观看而已。无论臣下的那些年轻将领如何邀约，他都以自己参加不能让大家尽兴为由推拒了。当时楼清羽坐在下面，露出了一个松气的微笑。

偏偏崔、林二妃还不依，只撒娇著让皇上大显身手。

迦罗炎夜玩笑道：“若是朕下场，大家多有顾忌，爱妃们便看不到真正的马球高手了。今年还是让他们尽情一次，朕可不想埋没了人才。”

群臣哈哈大笑，只有楼清羽清楚皇上宽厚蓬松的风衣下掩盖著怎样臃肿的身躯。

迦罗炎夜此时的身子即使再怎麽遮掩，也多少会露出痕迹。他今年只有二十多岁，这个年纪无论怎样也不该有中年发福的将军肚。何况他一向身材出众，矫健匀称，也不是那般肥胖之人。

楼清羽暗暗担忧。这里的二月，换成上一世的公历，便是三、四月的天气。京城的春天又比较温暖，衣服都渐渐少了，如此下去，恐怕不到五月的夏季时节，便要遮掩不住了。而且二月到五月，正是大齐国春猎和赛事的旺季，宫宴会接踵而来，迦罗炎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果然，三月初要举办盛大的春猎活动。这场春猎是迦罗氏的传统，自大齐国开国以来一直延续至今，历时整整十天。除非病重或有重大变故，不然任何一位帝王每年都必须参与。因此纵使已经有快七个月的身孕，迦罗炎夜还是参加了。

春猎在京城郊外，当年楼清羽与迦罗炎夜初遇的那个凤鸣谷里进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开进山野。狮子骢因为不满主人对自己的怠慢，而不断刨著前蹄，鼻子里喷出不悦的鼻息。

迦罗炎夜此次只带了楼清羽和陈袖儿来，因为只有他二人会骑马，崔德妃林贤妃等人都被留在了宫里。

楼清羽陪他坐在马车里，望著车窗外狮子骢的躁动，蹙眉道：“炎夜，难道你真要骑著狮子骢上场吗？”

迦罗炎夜变换了一下姿势，道：“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楼清羽看著他吃力的样子，过去帮他轻轻捶抚腰背。

迦罗炎夜其实也心事重重。若是可能，他也不想冒险。当年他和楼清羽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因为繁重的车旅劳累而失去的。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祖宗的规矩他不能改。作为一个帝王，有些时候许多事都身不由己。这些，他已经深深领会了。

自从除夕那夜酒醉後留宿飞翼宫，他和楼清羽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但是不知为何，二人的距离却似乎越来越远。

迦罗炎夜知道他和楼清羽之间始终隔著什麽，而这种隔阂也随著楼清羽进宫後的生活，一点点严重起来。

楼清羽虽然不说，迦罗炎夜却感觉得出。而且在听说他经常流连冷宫之後，越发的心惊。

105

楼清羽仔细帮迦罗炎夜束好腰封。

这东西，有些像孕妇内衣，能够减轻腰腹的压力，同时能够束缚凸起的肚子。

如果没有後一项功能，楼清羽会喜欢这项发明。而此时，他只能强压住心中的担忧和不满，亲手抑制亲生孩儿在母腹中的成长空间。

迦罗炎夜咬著牙，紧紧拧著英眉，痛吟几乎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压了回去。知道身後的楼清羽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他用一种平静地声音淡淡道：“再紧点！”

楼清羽顿了顿：“不能再紧了，孩子会受不了的。”

“再紧点！”

楼清羽心下掠过一丝凉意，抿了抿唇，再次收紧手中的腰封。

迦罗炎夜的手几乎扣进扶著的柱子里。他深吸口气，放松自己，努力收紧肚腹。

腹中的胎儿早已感到不舒服，在狭小的空间里吃力地蠕动著自己的身躯。

迦罗炎夜腾出一只手，在腹上缓缓安抚。

坚持！再坚持一下！

终於结束‘酷刑’。收紧後的腹部，似乎一下子从七个月变成四个月，而穿上层层衣物後，原不是什麽纤细单薄的腰肢，此时粗壮上一圈，也看不出什麽特别，只让人觉得皇上好像胖了些罢了。

“炎夜，记得你答应我的话。”楼清羽望著迦罗炎夜，眼神锐利，却带著一丝无奈的平和。“不要伤了自己！不要伤了孩子！”

“朕和你一样在意它。”

迦罗炎夜淡淡地说完，接过他递过来的马鞭，站直高大的身躯，扬起高贵的头颅，踏著沈稳的步伐，带著帝王独有的从容和优雅，缓缓迈出大帐。帐外，是等待的群臣。

“大齐国的勇士们，让朕看看你们继承先祖的，矫健而熟练的身手吧！走——”

大齐国一年一度，最隆重也最受期待的春猎，在皇上激励的豪语和抽落的马鞭下，开始了。

随著皇上的一马当先，众人兴奋的欢呼和马蹄的轰鸣同时响起。

数百名骏马齐齐奔入山谷，男人血液深处的烈性都沸腾起来。

猎杀，是男人的本质！

春风渡【下部】开篇

一

休言万事已成空，独自春风渡。

大齐国郊外的凤鸣谷，历代以来都是皇家猎场。在凤鸣谷三十里外的西南脚下，有一个村庄，名叫祥和村。

这村子小，又夹在群山之中，地理位置偏僻，普通之极。不过在它过了官道二十余里，便有个大镇，名叫瑞山镇，是通往京城的交通要道，到是繁华热闹。

村子上前两年来了户生人，乃是战乱带著儿子逃生的一对父子。当时孩子还小，嗷嗷待哺，那父亲年纪很轻，带著孩子辗转多时，见内乱平定，便在这祥和村里落了脚。

村子里人淳朴善良，又见那年轻人知书识礼，在村子里开了个小学堂，并不拘束修什麽的，人也亲切，便都欢迎他住了下来。最最重要的是，那年轻父亲的儿子委实可爱，任何人看了，都爱不释手去，直叹是个珠玉般的仙童转世。

这日那年轻父亲去了镇上，留儿子在家，托了邻家的双儿白岚代为照顾。

白岚来的时候，院门半开，听见里面孩童稚嫩的歌谣生。推门进去，见望见一小童梳著一个朝天！的羊角辫，穿著件淡青色的小短褂，外面还罩了件红扑扑的圆肚兜，打扮得十分可爱，正蹲在院角的桃花树下，拿了把小铲子，一边哼著儿歌一边在地上起劲的挖啊挖。

“童儿，你做什麽呢？”

那小童抬起头来，一双黑亮明净的大眼睛好像两颗美丽的葡萄珠，嵌在白嫩嫩粉嘟嘟的小脸上，端得是聪明可爱。

“岚叔叔。”

那小童欢快地叫了一声，丢下小铲跑过来，小羊角辫在圆圆的脑袋后面甩来甩去。

“岚叔叔，我在种弟弟。”

“什麽种弟弟？”白岚诧异。

“今天虎子和小二小三哥他们都不来，我要种个弟弟陪我玩。”小童很是兴奋，眼睛眨啊眨，灿灿生辉。

白岚闻言，噗哧一笑，道：“傻童儿，弟弟是娘亲和母父生出来的，不是种出来的。再说，生孩子要十个月呢，你现在种怎麽来得及。”

童儿一下子胯下小脸，小声嚅道：“人家没有娘亲也没有母父，没人给童儿生弟弟……”

白岚心疼了，忙岔开话题：“童儿饿了吗？岚叔叔给你做饭好不好？”

“好！”童儿立刻睁大眼睛，把刚才的问题都抛在脑后了，揪著白岚的衣角，乐颠颠地跟他进了厨房。

童儿的父亲肖锐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童儿午睡起来，白岚在院子里看著他玩了一会儿，此时正拉著他在内堂，帮他量衣服。

肖锐进屋笑道：“又帮童儿做衣服了？真是麻烦你了，白岚。”

白岚脸上微微一红：“哪里，肖大哥客气了。”

童儿跳起来，扑进父亲的怀里，欢叫道：“爹爹。”

肖锐抱起他，在儿子粉嫩的双颊上亲了两口。

这肖锐不用说，就是当今圣上还是安亲王时的发妻楼清羽了。他带著儿子隐居於此，为避人耳目，用了前世的名字。而且他现在这模样，绝少有人能认出他来。

经过这三年的磨练，楼清羽原本清瘦的少年身躯渐渐成长起来，已经二十有二的他，此时已经完完全全是个男人了，再无人会把他和双儿弄混。虽然身材仍属消瘦挺拔的类型，但气质已经迥然不同。

楼清羽来自现代，虽然不懂古代的易容之法，却深谙化妆之道。前世发达的现代生活，女人往往一个新的眉型、新的发型，就可以让自己焕然一新。男人同样的道理。所以楼清羽蓄起胡须，晒黑皮肤，换上男子的服饰和发型，再刻意改变一下姿态身形，便轻易远离了原来的形象。甚至两年前，当他这个模样出现在京城时，连楼相都没有认出这个儿子。

离开迦罗炎夜的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也经历了很多事。楼清羽抛弃了从前种种，决心开始新的生活。而强权既是公理，这个道理不论在现代还是古代，都一样适用。

楼清羽想起当初被迦罗炎夜软禁在遥西，就是因为他过於信任炎夜，抱著与他同生同灭的思想，才没有培养一丁点的个人势力。可是后面发生的事让他领悟到，迦罗炎夜毕竟不是肖童,不是那个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理解信任的手足！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如果没有完全相同的利益，和完全平等的地位，那麽他的依附，只会让自己走上绝路。因此他当初的离开那麽艰辛，代价如此巨大。

作者：墨成君2007-9-2920:2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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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渡【下部】新版

如今楼清羽已经醒悟，不想再犯相同的错误，因此努力凭借著自己超越千年的知识为自己求得一席之地。

户籍是他在乱世之中用重金买下的，身份是他深思谋略设计的，生活是他小心翼翼精心谨慎安排的。不过他现在根基尚浅，也明白在这种封建王朝下倾全国之力，迦罗炎夜未必找不到他。但他到底心软，不忍离开齐国这片土地，或者说，他在某种程度上对迦罗炎夜还是放不下，因而抱著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的思想，在离京城如此之近的小村庄里安了家。

“白岚，辛苦你了。童儿今天没有调皮吧？”

白岚轻声笑道：“没有，童儿乖得很，我再没见过比他更懂事的孩子了。”

楼清羽笑笑。童儿拉著他的衣袖道：“爹爹，今天去镇子上有没有给童儿带好吃的？”

“有。”楼清羽从怀里给他掏出一包点心，拍拍他的头：“现在不许吃，吃完晚饭才能吃，一次只能吃一块，知道吗？”

“知道。童儿要保护牙齿，晚上少吃甜食。”

楼清羽很高兴，拎过手里的鱼，对白岚道：“刚才村东魏大娘家的老三送了我条鱼，今天留下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来做水煮鱼。”

“哦！水煮鱼！水煮鱼！”童儿兴奋地叫著，从肖锐手里抢过鱼，殷勤地说：“爹爹，我帮你拿到厨房里。”说著兴高采烈的举著那条有他半个身子长的大鱼，摇摇晃晃地往厨房跑去。

“童儿，慢点，别摔著。”白岚在后面叮嘱一句。

楼清羽笑道：“没关系，他拿得动。”

白岚轻轻一笑，拿出一方叠得整齐的衣物，道：“肖大哥，这是你上次托我裁的衣服，已经做好了。还剩了些布料，我刚才帮童儿量了量身子，小家夥又长高了，过两天再给他做一件。”

楼清羽道：“真谢谢你。”说著伸手接过。

楼清羽虽然样样皆通，却有一样怎麽也毫无办法，那就是女红。他在这古代独立生活这两年多，唯一头疼的事就是衣服。古代的商铺虽多，但大都是卖布料的，就算有成衣，也不一定合身合体，往往买回来还要修改。

祥和村是个小村子，没有裁缝。要想裁布制衣，唯有去二十里外的瑞山镇。楼请羽觉得那里的裁缝们手艺平平，不甚喜欢，於是白岚便自告奋勇，帮他们父子做衣服。

楼清羽拿了那衣服往里屋走去。白岚道：“你不试试麽？”

楼清羽笑道：“岚的手艺，还用试什麽。”

白岚听了这话，心下喜悦，轻声道：“那也比比，看合不合身。哪里不好，我好赶紧拿回去改。”说著拿过那衣服，抖了开来，在他身前细细一比。

楼清羽看了看，赞道：“不用改，好得很。岚，你的手真巧，以后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白岚闻言，脸上一红。

“嘻……”

忽听一声窃笑，二人回首，见童儿正躲在门口，露了个小脑袋，心无城府地笑道：“爹爹，既然岚叔叔这麽好，那你娶了他给我做母父吧。”

白岚脸上更红。

楼清羽笑骂道：“傻小子！胡说什麽。”转头对白岚道：“小孩子童言无忌，你别放在心上。”说著与他拉开距离，收好衣服，进了里屋。

白岚见他如此，心下黯然。

晚上白岚离开后，楼清羽和童儿父子二人一起在后屋沐浴。诺大的一个浴室，水被童儿泼得到处都是。

“臭小子，幸亏浴桶爹爹订的够大，不然你还不飞到天上去。”

“嘿嘿嘿……哈哈哈……”

在水里扑搭的童儿被他老爹一把拉过去，按在桶边上打皂角，痒得他咯咯咯地乱笑。

“好了，香不香？”楼清羽给儿子洗干净，问道。

童儿抬起自己的小胳膊闻了闻，道：“香。不过没有岚叔叔身上香。爹爹，岚叔叔身上香香的，还软软的，抱著童儿好舒服呀。”

“是吗。童儿很喜欢岚叔叔啊。”

“嗯。岚叔叔要是我母父就好了。”童儿一边玩水，一边烂漫天真的说。

楼清羽闻言，微微一顿，把童儿拉到身前正色道：“童儿，岚叔叔不能做你的母父，以后不要在岚叔叔面前乱说话，知道吗？”

童儿不解地看著父亲：“为什麽？”

“因为童儿有自己的母父啊。”

“那童儿的母父在哪里？为什麽母父不来看童儿？母父不喜欢童儿吗？”

楼清羽见儿子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渐渐有漫上水雾的架势，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慰道：“你母父最喜欢童儿了，只是他现在很忙很忙，没有时间来看童儿。”

作者：墨成君2007-9-2920:2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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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风渡【下部】新版

“那母父忙完了，会来看童儿吗？”

楼清羽虽然已经与迦罗炎夜决裂，却绝不会在儿子面前说他坏话。在他心里，迦罗炎夜无论怎样，都是一个无可厚非的好母父。只是对於儿子的问话，他却无法回答。

“童儿只想著母父啦。有爹爹在不好吗？”楼清羽一边说，一边往儿子身上泼水。

童儿到底是个小孩子，被爹爹这麽一闹，登时又欢畅起来，在浴桶里笑得天翻地覆。

父子俩好不容易洗完澡，楼清羽用薄被裹著儿子，把他夹在胳膊下，一边喊著：“童儿要飞啦！童儿飞走啦。”一边冲进卧室。

童儿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小腿小脚在被子外面乱踹。

楼清羽把儿子高高举起，‘扔’到床上。童儿一个打滚，光溜溜地钻进了大被窝里，猫成一个小圆包，叫道：“童儿不见啦。爹爹找不到童儿啦。”

“哎呀，童儿不见了，糟糕啦。”

楼清羽作势在屋里寻来寻去。童儿偷偷掀开被脚，看见父亲团团转的样子，笑个不停。

楼清羽猛地停住身子，指著大床叫道：“啊！爹爹找到啦！原来童儿在这里。”说著扑了过去，父子二人滚作一团。

这是他们一大一小每天晚上必做的游戏，每次都乐此不疲，直笑闹到浑身发软才罢休。

“好了，该睡觉了。童儿今天想听什麽故事？爹爹还给你讲小王子好不好？”楼清羽给儿子盖好被子，拍著他的小身子道。

谁知童儿望著他，忽然眨了眨眼，道：“爹爹给我讲讲母父吧？”

“嗯？”楼清羽微微一怔。

童儿道：“我母父什麽样子啊？是不是很好看？”

“这……”楼清羽迟疑了片刻，想起迦罗炎夜那张英俊凌厉的面容，微微失神。

他仍然记得当年在凤鸣谷的小林外第一次遇到迦罗炎夜时的情景。那时他一身金色盔甲，大红披风，骑在高大雄俊的狮子骢上，威风凛凛。阳光从他身后逆射，将他整个人圈在阴影之中，但那双凌厉美丽的黑目却好似最尖锐的利剑，直直射来，让他当时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那样夺人的气势，那样高贵的身姿，楼清羽永远不会忘记。

在他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那个人是把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带著摄人心魄的力量，让人热血沸腾……

“爹爹！爹爹！”

楼清羽喃喃道：“好看……很好看。”

童儿闻言，眼睛一亮，追著他问：“那母父是不是比岚叔叔还好看？”

楼清羽回过神来，看著童儿那双和迦罗炎夜相似的眸子，慢慢沈吟道：“……不，你母父不是那种好看，是……是很了不起的那种好看，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童儿眨著眼睛：“母父很了不起吗？”

“嗯，很了不起。很多人都听从他的指挥。都很敬畏他。”

童儿似懂非懂地说：“那他是个大英雄吗？”

“……嗯，是的。他是个大英雄。”楼清羽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对很多人来说，迦罗炎夜是个神一般的存在。从前他是大齐国的军神，而如今……他更是大齐国最最尊崇，最最不可冒犯的天神。若说他是个大英雄，也不过分。

童儿此时已经展开了无限遐想。

长得很好看很好看，又很了不起的大英雄母父，是什麽样子呢？好想见一见啊……

这是童儿第一次在楼清羽面前提前迦罗炎夜。他年龄虽小，却远比其他孩子早慧，生性敏感，但很放得开。

他脑子里对大英雄其实并没有什麽具体概念，都是从爹爹给他讲的故事中朦胧形成的印象。在小孩子的心中，无论父亲怎样形容，对母亲都有一种美丽的幻想，童儿也不例外。因此虽然在他小小的脑海里，他的母父还是应该和其他孩童的母父娘亲一样，是个温柔美丽的代名词。

他打个哈欠，又问道：“那母父身上是不是也很香？也很软？抱起童儿来像岚叔叔那样舒服？”

楼清羽见他如此困倦，却仍然喋喋不休的追问，不仅心下一酸，轻轻抱著他拍抚道：“是啊，你母父抱著童儿也很舒服。童儿小时候最爱在他怀里，只要他抱著你，你就不哭不闹，一直对著他笑……”

童儿的眼睛已经渐渐合上，楼清羽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颊，凝望著那张稚嫩可爱的小脸，无声的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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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世

武林四天门：东方、南宫、西门、北堂。

掌握整个江湖武林，权倾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一代的四门主，东方曦：潇洒不羁，风流放浪，只对寻花问柳感兴趣，於门中事务不闻不问。南宫晏：成熟稳重，办事周密，责任感强，是现在四方门的实际领导者。西门越：性情狂妄，脾气霸道，一向不理门中事务，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北堂傲：冷傲不群，性情孤僻，城府深沈难测，对门中事管理极严，虽然冷酷无情，却处事有度。

新年，难得四天门门主齐聚浮游居总舵，共度一年一度的春节。

今年还有一大喜事，就是半年前北上，去北部分舵巡查的北方门主北堂傲，不仅平息了门中的叛乱事件，还新携未婚妻林嫣嫣一起回来了。林嫣嫣原是北堂的表妹，二人多年未见，这次在北方故土重遇，朝夕相处，渐生情意，便在林母的撮合下定了亲。

四天门中，只有南宫晏已经成了亲，其余三人还是孤家寡人。谁知这回，年纪最小，只有二十二岁北堂竟然也订了亲，实是天门大喜事。

年宴又是北堂的定亲喜筵，四天门上下入得高阶的近两百口人聚在一起，声势甚是浩大。整个年宴从正午开始，已经持续到傍晚，这些劳碌了一年的汉子们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愿。

北堂高高坐在天门主席上，身边伴著林嫣嫣，与其他三位兄弟共饮。一向冷高傲的脸上竟然也现出淡淡地笑意。顾盼生辉间，眼里只有心上人。

下侧有几桌大席，分别坐著各个天门的高级领导者。其中一桌，在靠近厅侧的位置，言非离脸色苍白地隐在角落里。

“言将军，怎麽不喝酒？”东门的花香本坐在前面，回身突然注意到北门的第一大将言非离竟然独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以为他是要避酒，便端著酒杯过来打定主意要罚他两杯，谁知走近一看，才发现言非离原本英俊的脸庞竟苍白难看的可怕。

“言将军，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适？”

言非离强笑道：“我没事，只是有点醉罢了。花将军不用理我，去和兄弟们喝酒吧！”

话虽然这样说，但花香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像喝醉了。言非离虽是一名武将，但为人宽厚，待人温和，在门里颇得人缘。只是一向沈默寡言，不引人注意罢了。

“言将军，你若是不舒服，我去跟北堂门主说一声，让你早点下去休息吧！”能让最好热闹的花香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因为言非离苍白的额上已经冒出细汗，看起来似乎在忍受著极大的痛苦，便禁不住劝他下去休息。

言非离只觉得体内的疼痛渐渐加剧，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抬起头来望去，却正好看见北堂傲夹起一片酥糕，淡淡笑著放入林嫣嫣碗里。四目相视，外人看著，只觉得二人情意绵绵，实是一对绝世佳侣。

心里一阵锥心的疼痛！虽然明知不可以，可自己还是对那人存了非分之想。多少次想断掉这份不该有的孽情，可是自己早已情根深种，心结纠缠，又如何能解，如何断情！

言非离只觉得体内、心上都在不停的钻痛，好似要把他活活凌迟了一般。

持续一下午的年宴，那人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自己可以忍受身体上的千般折磨，可是却无法忍受那人与心上人情意绵绵的样子。

深吸口气，强自压下体内的痛楚，言非离对花香强笑道：“如此，就麻烦花将军了。”

说著，慢慢站起身来。脚下却微一踉跄。

花香连忙上前扶住他。

“言将军，你没事吧？要不然我送你回去好了。”

“不用了，别扫了花将军的兴致。”言非离暗中撑住风衣下的身子，苦笑道：“看起来我是真的醉了，若让花将军送我回去，明天恐怕要被兄弟们笑死。我看将军也不必去和门主说了，让门主以为我酒量浅薄，实在没面子。我便自己下去好了。”

说著，推开花香的手，挺直身背，转身隐在阴影中，慢慢退出去了。

出了大堂，经过几条长廊，还能见到忙忙碌碌上下菜的仆役们。转过浮游居的正院，向北面行过几个院落，偏僻的竹园的园门近在眼前，言非离却再也忍耐不住，脚下一阵踉跄，靠倒在身旁的院墙边。

“唔……”压抑的呻吟声终於还是从嘴边泄了出来。

言非离满头大汗，疼痛难忍，情不自禁地弓起身子，双手按到掩在黑色风衣下高耸圆隆的腹部上。

2

腹中的疼痛与以往不同，渐渐越演越烈。

言非离紧咬著双唇，蹒跚地向竹园的方向挪过去。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酸软无力，几乎支撑不住自己。最糟糕的是，感觉腹中那个不断蠕动的东西，似乎正在渐渐下垂，一种沈沈的坠痛感让他觉得自己的下腹也许会胀破掉，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捧住。

看起来“他”是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

不行！不能在这里！

言非离心中大叫，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一阵紧过一阵的疼痛迷蒙了他的双眼。

“唔……”

言非离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在这里，即便这边已经是天门最偏僻的角落。

虽然疼痛难忍，言非离仍然靠著顽强的毅力，挣扎地向竹园方向捱过去。短短的几步路，却好似永远没有尽头一样，让他满头大汗。

终於，言非离慢慢捱到竹园门前，此时他几乎已经跪倒在地，半蹲在地上。

无力的抬起手臂，撞开园门，言非离强撑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谁知，离了墙垣的依靠，言非离脚下一软，竟从三阶台阶上掉了下去，滚落到院内。

“啊……”

言非离禁不住惨叫一声。滚落时翻转的身子压到腹部，一阵强烈的抽痛，让言非离咽唔出声，感觉体内有什麽东西破掉一般，一股灼热的液体冲出体外，顺著双腿见缓缓流出。

言非离躬蜷起身子，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腹部，再也无力起身。

大片大片的雪花不知何时飞扬著从天空中落下，洋洋洒洒地席卷而来。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前方正院的浮游居里，年宴还没有结束，看起来是要进行到深夜才能罢休。

热闹嘻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明显，也衬著北边荒僻的院落更加寂寞。

“啊……唔……”

言非离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早已被被冷汗浸透的衣襟又落上层层霜雪，寒冷彻骨。只觉得自己四肢已经麻木，可是腹中却火热一般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言非离在雪中不断挣扎著，自己的房间近在眼前，可是他却连爬进去的力气也没有。

谁来……谁来帮帮他……帮帮他……

一向坚强内韧的人，终於也忍不住在心底求救。

“言将军，你怎麽会躺在这里？你、你怎麽了？”

老天似乎也看不过去言非离独自在大雪中苦苦挣扎。

花香惊慌失措地看著蜷缩在雪地中的言非离，黑色风衣上的一层白雪昭示著他倒在这里已有一段时间。

原来自言非离离开年宴之後，花香越想越觉得不放心。要知道言非离身为北门大将，武艺高强，功力深厚，就算真的醉了，也不至於脸色苍白，额冒冷汗。又想到言非离沈默寡言，素来隐忍的性格，只怕真的是身体不适却在强自忍耐。他虽与言非离不同门人，交情一般，但向来钦佩他的为人。见外面大雪落下，终於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

谁知来到竹园门外，见园门大开，一进来就见言非离竟然倒在台阶下，不由一惊！

伸手去扶他，感觉他浑身冰冷，抖得厉害。

言非离吃力地睁开双眸，看清眼前来人。

“花、花将军……”

“言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这是怎麽回事？”黑色宽松的风衣遮盖住了言非离的身形，让花香看不真切。他第一个感觉就是有人大胆闯进四天门总舵，打伤了言非离。

“扶我、扶我进屋……”

花香反应过来，连忙要把他搀扶起来。谁知言非离下身沈重，双腿酸软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唔……”这种挪动让言非离的腹部猛地向下一坠，痛不堪忍。

花香架起言非离，连托带抱，终於把他弄进了屋里。

3

进到里屋，将言非离扶到床上，脱下已被大雪浸透的风衣，花香看见一直被他掩盖住的身形，不禁大吃一惊！

“花、花将军……请你快去、快去找秋、秋、秋大夫……”言非离吃力的喘著气，紧紧抓住花香的手。随著腹中又起的一阵绞痛，手上不由得用起力。

花香被他攥得生疼，心下也惊慌起来。

“言将军！你到底怎麽了？”

“快、快去……”言非离已顾不了这麽多了，只觉得腹中的东西正在用力挣扎，极力想脱离束缚。

“告、告诉他……我、我的羊水已经破、破了唔……”言非离疼痛不已地倒回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花香终於脸色苍白地带著秋叶原匆匆赶来。此刻言非离正疼痛不堪地在床上辗转翻滚。

秋叶原一见言非离的样子，二话不说，立刻上去一把按住他，不让他如此翻滚伤到自己。

“快！快帮我按住他！”秋叶原不客气地对神志早已有些呆滞的花香命令道。

“你、你要做什麽？”花香按著言非离，瞪大眼睛看著秋叶原握在手中的剪刀问道。

秋叶原也不理他。手脚利落地“噌噌”剪开言非离的裤子，扒开他的双腿。

伸手探了探，羊水显然已经破了一段时间，产门也开了一半。揉了揉言非离的肚子，听见他随之而起的呻吟，秋叶原拧起眉头。

“羊水破了多久了？”

言非离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只是急喘著气。

“言将军、你的羊水破了多久？”秋叶原将他的双腿更开的架开，又一遍问道。

正在此时，“你们在干什麽！”

一声厉喝突然在屋内响起。转头望去，却见北门门主北堂傲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卧房门口。

谁也没想到应该在大堂与大家欢庆新年的北堂门主会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在这里，花香有些惊慌，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形应该怎麽解释。

秋叶原却异常镇定。

“北堂门主，我们正在给言将军接生！”

“什麽？”北堂傲闻言，瞪大了秀美的双眸。他震惊的表情就和刚才初闻此事的花香一样，只是反应比他快了许多。

眼光立刻从言非离被大张的双腿向上移去，看见他腹部不同一般的高高隆起，肚皮一阵一阵的蠕动清晰可见。再向上看，却是言非离大汗淋漓神志模糊的苍白面容，双手还紧紧抓著花香按住自己的臂膀。

北堂脸色惊疑不定，眼光闪过一丝怀疑，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来到床边。

虽然已被阵痛折磨的有些神志模糊，但是听到北堂傲的声音，言非离却突然清醒起来，撑起头颈，正看见北堂傲脸色复杂地站在那里看著自己。

“门、门主……”被自己沙哑破碎的声音吓了一跳，言非离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

“不、不要……”他痛苦的呻吟，徒劳的挣扎著，惊慌不已。

不要什麽？是不要秋叶原加诸在他腹上的、让他更加疼痛的揉抚，还是不要门主看见他这个样子。

秋叶原管不了那麽多，作为一名医者，他只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赶紧生产。胎儿已经坠到产道口，看起来很快就要出来了。看著言非离全身湿透冰冷的身体，他对花香道：

“绑住他的双手，帮他换一件干衣，然後去烧些开水。”

花香呆呆地接过秋叶原扔过来的布绳，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麽办。

北堂傲走过去，一把夺过那些布绳，冷声道：

“没听见吗？赶紧去烧开水！”

花香被北堂门主眼中的凌厉之色骇了一跳，连忙放开言非离，要退出去。

“慢著！”北堂傲盯著花香，“在外面看好竹园，不许任何人进来！”

4

撕扯掉言非离身上犹如寒冰一般的衣物，北堂粗鲁地为他换上秋叶原找出来的干衣。

言非离早已全身无力，任由北堂把他从床上拽起，扒掉衣物。自己高耸鼓胀的腹部在门主面前暴露无遗。

北堂傲看著他原本肌理匀称的身体变得如此畸形，原先留下的道道伤痕也在蠕动鼓胀的肚皮上显得更加狰狞。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怒火旺盛。

秋叶原在一旁皱起双眉，看著北堂毫不怜惜地对待将产之人。

“啊……”言非离本已疼痛不堪，换好单衣，更像散了架一般难以忍受，全身除了痛还是痛，再也感觉不到别的。但与此相比，他却更不愿意让门主看见自己尊严尽失的样子。

“门、门主……”言非离看著北堂生硬的表情，哀求道：

“请、请您出去……不、不要在这里啊……”

北堂傲没有理会他的话，抓住他的双手绑在床沿上。

随著阵阵疼痛，言非离下意识地攥紧绑住自己的布巾。感觉门主似乎不打算离去，言非离羞愧之极。在门主面前，他至少希望能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想让自己更加狼狈。可是这又怎麽可能。

“言将军，你的羊水到底破了多久？”秋叶原再次问道。

言非离疼痛之中根本无法计算，只能模糊的说：

“好、好象是雪、雪前……”

“那你阵痛了多久？”大雪已经下了有一个时辰。

“唔……”言非离意识到北堂就冷冷地站在他床前，那目光让他刺痛不已，却无法去看。

“从、从年宴开始……”是了，从看见门主携著美丽无双的未婚妻出现在大家眼前开始，强烈的心痛就像传染一般蔓延至腹部。其实这几日，他一直感觉身上沈重，肚子沈甸甸的。今天早上更是隐隐地觉得有些坠痛。但是听到门主回来的消息，他也顾不上去找秋叶原看看，便勉强撑著去参加了年宴。谁知，竟然等不及了。

“什麽？”秋叶原闻言大吃一惊。

从午时的年宴开始到现在，少说也有近五个时辰了。而且他记得，言非离下午一直待在宴会上，甚至还与众多兄弟一起为几位门主敬过酒。这几个时辰的阵痛他是怎麽熬过来的！

北堂也皱了一下眉头。他就坐在床边的椅上，看著言非离。

阵痛不断加剧，随著一波一波羊水的缓缓流出，胎儿也渐渐挤到穴口。

言非离的呻吟越发粗重浑浊起来，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野兽，只知道随著秋叶原的喝令声不停的用力。但是在意识的角落里，他却清楚地知道门主就坐在他身旁，正看著他狼狈生产，毫无尊严可言的样子。

从没有此时此刻，言非离但愿自己能在痛苦中死去。

“嗯……啊……”抑制不住的呻吟声渐渐变成惊叫。下体几乎要被撕裂一般的痛苦简直是一种非人的折磨，言非离的汗水不断涌出，双唇也被咬得鲜血淋漓。

听著言非离破碎的叫声，看著他生产的模样，北堂傲突然站了起来，在屋里不安的踱了两步。

即便他是再怎样高高在上的门主，见到这种情况，也摆脱不了男人特有的慌乱和紧张。何况现在躺在那里生产的甚至不是一个女人，而是自己的属下，一个将军。更何况，以他对言非离的了解，现在正要从他腹中诞生的，十之八九是自己的骨肉。

初遇此事的北堂傲，竟然也感到有些心慌。

深夜来临，年宴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喝得畅醉的人们渐渐散去。大雪伴随著寒风呼啸著落下，迎来了大年初一。没有人会来这偏僻寂静的北院，整个竹园白茫茫的一片，里屋深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几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声，终於宣告了言非离苦难的结束。

颓然地倒在床上，言非离整个人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淋漓。

秋叶原将婴儿用温水洗净，用剪碎的锦被裹住。

北堂锐利地瞥了一眼婴儿，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见婴儿的左胸上那块鲜红若血的梅花形胎记，还是不由得脸色一变。

5

向床上昏昏沈沈筋疲力尽的人望去，北堂傲心情阴霾不定。

那个胎记，历代只有北堂家的长子才会继承。它不仅说明了婴儿的出身，证明了他的身份，更是一种能力传承的象征。

没想到，他北堂傲的长子，不仅不是正统出身，甚至还是一个男人为他诞下的。

北堂傲的眼神变得深沈难测。

言非离下身仍然像撕扯过一般的疼痛，浑身无力，但是孩子的啼哭声暂时冲散了一切痛苦。

秋叶原将婴儿抱了过来，轻轻放到他的枕边。

言非离强撑起身子，凝神看了婴儿一眼，见孩子四肢健全，好像没什麽问题，便放下心来一般，立刻倒回床上，陷入精疲力尽的昏睡中。

北堂微微俯身望了一眼。

皱巴巴哭得通红的小脸，稀疏的毛发，凸凸的额头和细细的眼缝……

好丑！

这是北堂傲心里第一个反应。他却不知道，天下所有刚出生的婴儿都是这样的。

瞥了一眼沈睡过去的言非离，北堂傲站起身来，对秋叶原道：

“你在这里照顾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搅！”

说完转身离开。

在门口看见花香。

“花将军，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你明白吗！”

“是！花某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没看见，请门主放心。”看著北堂门主面无表情、语音无波的样子，花香禁不住心里打颤。

男人产子，此事本就非比寻常，何况还是四天门的北门大将。虽然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但在现在这个朝代，断袖之癖被人异常唾弃，同性相恋不容於世。尤其是被人压在身下的那个，更是被视为没有廉耻、淫荡下贱的异类。

没有想到，一向温和敦厚的言将军竟然是……

花香心下叹息。见北堂门主离去，自己也不方便留在这里，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自回东门去了。

言非离一直昏昏沈沈地睡到第二天傍晚才幽幽转醒。

听到屋里响亮地婴儿啼哭声，一时心下糊涂。

哪里来的婴儿？

半晌，才恍然忆起：啊！那是我的孩子。

秋叶原见他醒了，来到床边道：

“言将军，您醒了。我算算时候也差不多了，给您准备了些饭食，您起来用点吧。”

“如此就麻烦您了。”

说著，言非离慢慢撑起身子，下体仍然痛得厉害。

秋叶原扶他坐好，转身要出去取饭食。

“等等！”言非离连忙唤住他，“孩子在哭……”

秋叶原有些尴尬。他虽是举世名医，但於养育婴儿却全无经验，连接生都是头一遭。刚才哄了半天，那孩子也不见安静，心下也无可奈何。

这时便把孩子抱了过来，往言非离怀里一放：

“麻烦将军哄哄他，我去去就来。”说著出了屋去。

言非离抱著孩子，有些手足无措。

孩子虽然是自己生下的，但他到底是个大男人，怎麽懂这些哄孩子的事。

言非离笨手笨脚地轻轻拍抚了他一会儿，孩子还是哭闹不止，小脸涨得通红。言非离一阵心疼，不由心慌起来，不会是孩子有什麽事吧！

说起来，这孩子来的古怪，自己堂堂五尺男儿竟然会怀孕生子，实是不可思议之极。不会因此，这孩子会有什麽问题吧！

想到此处，言非离登时冒出一身冷汗，紧张地抱紧孩子。

6

秋叶原端著食物进来，就见言非离一脸紧张地紧抱著孩子，看见他就如救命一般连忙唤道：

“秋大夫，您快来看看，这孩子是怎麽了？为什麽一直在哭？是不是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言将军，您别紧张。我刚才问过了，这孩子可能是饿了。我在膳房要了一碗小米粥，喂他喝了就好了。”放下手里的托盘，拿过一碗小米粥。想起自己刚才在厨房向厨娘讨来的经验，不由暗骂自己愚蠢，竟然没想到刚出生一日的婴儿是因为肚子饿了才在闹。

言非离也恍然大悟。想到一般女人生了孩子都要喂奶的，不由一阵羞赧。

两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地给他喂了小半碗米粥，孩子终於满足的安静下去。

言非离看著怀里渐渐睡去的婴儿，心里霎时充满一种温柔慈爱的感情。

看著他小小的眼睛，蜷缩的小手，微张的小口还会不时地打一个小嗝，实在可爱之极。心中怜爱无法描述。

不舍得放下孩子，言非离只用一只手简单地用了些饭食。

秋叶原看著言非离对孩子怜爱的表情，不禁心下动容。

回想起大概半年前，言非离因为身体不适晕倒在校场上，被送来他这里诊治。自己为他把脉後大吃一惊。即使对自己的医术极有自信，秋叶原还是经过反复的确认後，才将此事如实相告。

当时言非离震惊无比，错愕地看著自己，喃喃地念著“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後来事实证明此事千真万确，不由二人不信。

秋叶原知道很久以前曾有一只民族名唤“摩耶”。那个民族无论男女都能生育，因此被人视为异类。後来经过几代战乱，大约三百多年前与其他一些少数民族一起渐渐的灭绝了。

难道言将军有摩耶血统？是摩耶族的後人？

自己曾把这个推测说与言非离听。但他乃是战乱中的孤儿出身，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又怎麽知道自己的种族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已不再重要。重要的还是考虑言非离怎样才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

秋叶原建议他安心休养，不要做剧烈运动。

好在当时一场和魔教的大战斗刚刚结束，门内无什麽大事，北堂门主又去了北方边境，言非离到真是难得清静。他一向住在这偏僻的竹园，少与他人交往，又刻意掩饰，在秋叶原的帮助下，此事一直没有他人得知。

其实算算日子，言非离的生产之日差不多就在这几日。只是秋叶原一直忙於年前的诸多事情，竟给忘记了。直到花香偷偷在年宴上找到自己，一连见鬼似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言将军说他的羊、羊、羊、那个……破了……让您快去……”

那个词好像怎麽也蹦不出花香的嘴巴，不过秋叶原已经猛然明白了，连忙和他赶到竹园。暗骂自己疏忽。

其实一直以来，秋叶原都很好奇这个孩子到底是怎麽来的。或者说，他在好奇这个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只是秋叶原一介医者，本不爱过问他人私事，与言非离也一向交情不深，所以虽然心中好奇，但也从来没有问过。

现在看著言非离对孩子情深意切的怜爱之情，秋叶原终於禁不住道：

“言将军，也许此事秋某不便过问，只是现在您已经平安产下婴儿，最好还是让孩子的父亲……嗯、我是说另一位父亲，知道此事比较好。”

言非离猛地全身一僵，脸色有些苍白。

“言将军，对不住，是在下交浅言深了。”秋叶原见状连忙道歉。

“哪里，秋大夫对言某的大恩大德，言某实在无以为报，何来交浅言深之说！”言非离微微苦笑，“只是这件事，言某实在不方便说，还请秋大夫见谅。”

秋叶原心下明了，也为自己的冒昧感到惭愧。

“此事北堂门主已经知道，不知言将军打算如何向门主解释？”秋叶原想起北堂傲离去时的神情，又关心的问道。

言非离闻言手臂一紧，婴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二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孩子才慢慢安静下去。

言非离感到有些疲惫。秋叶原便把孩子抱到一边，让他躺下休息，此时刚才的问题早被抛在脑後了。

躺下後听见秋叶原端著饭食餐具出去，言非离看著枕边的孩子，不由心下惶遽。

此事在如此意外的情况下让门主得知，不知门主作何感想。以门主的性情，能容得下这个孩子吗？但是说到底是，这个孩子到底是门主的亲骨肉啊……

言非离心下惶恐不安了半晌，再度昏沈沈地睡去。谁知当他醒来时，却已见不到孩子的身影了……

7

朦朦胧胧中听见哭声，感觉有人从枕边抱走了孩子，言非离猛然惊醒。

“谁？放下孩子！”

言非离向床边正要转身离去的人迅速地施出一招擒拿手。

谁知那人一回手，轻易地化解了他的招式。

黑暗中看的分明，那人一身白衣，冷若雪，正是北门门主北堂傲。

“门主！？”言非离惊叫。

北堂傲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门主！”言非离不敢对门主出手，顾不得别的，踉跄著翻身下床跪倒在地，

“门主，您要把孩子带到哪里去？”

“这个孩子不能留在这里，本座要把他带走。”

“带走？”言非离惊道。“您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这你别管！”

“门主，求求您，别把孩子带走，把他留给我……”

“不行！”

“门主！您明明知道这孩子是……”

“住口！”北堂傲暴喝一声，脸色变得铁青。

“这个孩子不能留这里！也不能留在你身边！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不！”言非离心中一寒，“门主，不要，求求您！这都是我的错，您要罚就罚我吧！求您放过这个孩子！”

孩子在哭闹不休，婴儿的啼哭声揪得言非离心碎。

北堂傲想起那一次错误的意外，本以为事情过去了就会不留痕迹，自己也可以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谁知言非离这个大男人竟然会因此而受孕，并最终诞下了这个意外的结果。

如果此事被别人得知，自己一代北门门主，竟然曾与一个男人有私情，还生下一个孩子，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不仅是他的奇耻大辱，也会使北堂家因此蒙羞。

“不行！非离，你不要怪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个孩子留在这里！”北堂傲冷酷的说。

“不要！门主，求求您！”言非离心碎之极，不停地向北堂磕头，只求他能把孩子留给自己。

“属下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事的。属下会立刻把孩子送走，不会让他出现在您的面前。没有会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属下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求求您放过他！求求您把他留给我……”

没有人会知道？

北堂傲心中冷笑。

这个孩子左胸上的梅花胎记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待时日越长，孩子长大，只有北堂家长子才会继承的能力就会渐渐显现，到时不用说大家都会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所以决不能把孩子留在言非离身边。

“走开！”硬下心肠甩开言非离，北堂抱著孩子急欲离开。

不行！

言非离情急之下，虽明知不敌，仍是一掌劈向北堂左肩，右手施展擒拿手去抢孩子。

“大胆！你竟敢对我动手！”北堂傲大怒，他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违抗他的命令。立刻卸开言非离的攻势，一掌击到他的胸上。

念在他产後不久，北堂傲这一掌只用了五分力气。但言非离还是胸口一窒。

强行忍住，他仍然不放弃夺回孩子的念头，再次攻上。

可是别说他产後未愈，就是身体正常时也未必是北堂的对手，何况现在。

两人在黑暗的内室里过了两招，言非离心慌意乱下被北堂点中穴道，扔回床上。

“言非离，你今日以下犯上，本座不和你计较！只是这个孩子的事你最好从此以後忘记，永远不许再提！”冰冷冷地说完，北堂抱著大哭不止的婴儿尽自离去。

不！

被点中哑穴，言非离绝望地倒在床上，口不能言地看著门主抱著他的孩子离开。心中又急又痛，刚才受的那一掌滞在胸口的郁气猛地蹿上，喉口一甜，“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度昏沈沈地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秋叶原正一脸忧色地在床边看著他。

“言将军，您醒了？”秋叶原不会武功，昨夜又被北堂一进屋就点了睡穴，所以发生了什麽事情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孩子怎麽不见了？”

言非离猛然坐起身来，却突然一片昏眩。

“言将军！”秋叶原慌忙扶住他，“你受了内伤，又身体未愈，需要好好休息！”

不行！他要去找回孩子。

言非离根本没有听见秋叶原的话，想起昨晚的事，脸色苍白的推开秋叶原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连件外衣也未穿，便冲出了屋去。

8

大年初二的正午，天气清冷，除夕夜的那场大雪尚未消融，外面一片银白色的冬雪世界。

每年这个时候，大家该回家的回家，该拜年的拜年，剩下些当值的都在浮游居最外面的护城院落守著。因此整个四天门内院显得冷冷清清。

此时，在北门门主的沈梅院里，正有一个人跪在冰冷的雪地中。

瑟瑟寒风中，那人只著了一件白色单衣，黑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神情憔悴，感觉狼狈，但是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寒梅傲骨，不容轻折。

北堂傲一向好静，不喜人多嘴杂。所以不仅住在偏僻的北院，仆役也比其他院落少得多，所用的大都是些稳重的老人儿。

偶然有仆役从言非离身前经过，却不敢望上一眼。因为门主下令，谁也不许理会他，任他在那里跪著。

早上一向稳重温和的言将军突然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地闯进院里，看见门主正准备携未婚妻林嫣嫣出门上香，一语不发，“扑通”一声就在门主面前跪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门主脸色也变得铁青，冷冷地盯著他半晌，便下令他爱跪著就跪著，任何人不要理他，自携了疑惑中的林嫣嫣离开。

周身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刮过，言非离浑身冰冷，心中雪凉，意识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抚养他七年的老乞丐在破庙阴冷的夜晚中死去，留下他和另一个小乞丐刘七。

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因为老乞丐姓言，所以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言二。他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好叫又好记。再说，他本来也是被老乞丐从乱坟岗里捡回来的弃婴，叫什麽名字还不一样。

他和刘七用他们唯一的一帘破草席将老乞丐裹了。

两个瘦小的男孩吃力地拖著尸体，在大年初一清冷的早上穿过街道，向乱坟岗走去。突然两侧的家家户户都开始放鞭炮，迎接新的一年到来。有一户人家打开院门，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各自拎了一串爆竹蹦蹦跳跳的出来，看见他们吓了一跳。一个满脸横肉凶恶的大块头男人冲了过来，一脚将他和刘七踢翻在地。瞥了从草席中露出的尸体一眼，大骂一声晦气，又踹了他们几脚，领著那几个孩子匆匆回屋去了。临走前，有一个年纪大点的男孩点燃一串爆竹向他们扔过来，刘七躲避不及，被炸伤了脸。

他气红了双眼，却毫无办法。

好不容易和刘七将老乞丐的尸体拖到乱坟岗，二人用早已冻得生疮的手勉力刨了一个坑，把老乞丐放进去，在上面堆了几块石头，算是把他草草埋了。

此後他和刘七相依为命，乞讨为生。刘七比他大两岁，那次炸伤了脸，面颊上留下好大一块疤。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被简国边境的一群叛军收留，平日做些杂役的工作，有时间便学些粗略的刀法武功。老乞丐以前大概是个略有学问的人，曾经教过他识字。他天资还算聪颖，人又勤奋，学什麽都比别人快些，很快就受到首领的赏识。

十岁那年，首领收他做了徒弟，给他起名非离。从此，他算正式有了姓名。

叛军首领名叫潘岳，原是简国的大将军，可是他军权在握，又功高盖主，一些别有居心的人便诬陷他要造反。简国君主昏庸，竟然信以为真。当时潘岳接到宫里亲信递的消息，及时逃了出去，可是皇帝却把他全家都杀了个干净。激得潘岳想不反也不行，便带著自己的亲卫部队一万多人在简国边境造反，打出了推翻昏君的旗号。

这场仗打了多年，虽然简国国势衰微，国政日渐颓废，百姓也怨声载道。但俗话说的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潘岳的部队到底比不上国家的军队，渐渐地便成为劫富济贫的强盗。他原想刺杀皇帝，可是皇帝身边却有最厉害的大内十二位高手保护，困难之极。

潘岳一家老小全被昏君送上了黄泉路，一心便只想著杀了昏君报仇。只是自己一身的好功夫和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不想就此失传，所以千挑万选，收了言非离做徒弟，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言非离十二岁那一年，第一次随著潘岳上了战场。刀光血影，兵伐厮杀中，身旁的同伴被一剑削掉了脑袋。那睁得大大的惊恐的双眼中，充满了对这世道的不满与谴责。当时言非离深刻的感受到战争的残酷，明白在战场上只有强者生存的道理，日後更加勤奋地练武用功。

十六岁那一年，潘岳病重将死。临死前命言非离做了首领，并要他发誓，此生一定要杀了昏君为自己报仇雪恨。如果昏君自己死了，也要杀了他继位者。

当时简国早已动荡不安，许多势力都在酝酿著暴动，亡国说不定就在明日。言非离知道他必定极不甘心。

潘岳临死前对他说：

“若有一日你为我报了大仇，就带著这些兄弟去寻一个好去处安身吧。”

可是在这种乱世之中，哪里有什麽安身之所！

潘岳死後，言非离继承他的遗志，带著一群兄弟为他寻觅复仇之机。他虽然年纪很轻，但从小磨练甚多，性情稳重，办事周密，往往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实际年龄。

如此过了四年，简国暴动四起，又受到四天门的大军攻击，亡国就在眼前。

言非离带著众人在城破之时杀进宫里时，天色已暗，宫里宫外早已是一片血海。就在这片血海中，他第一次遇见了那个人。

9

简国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大年夜将至时破城的。

冲进宫里，言非离和部下分散开寻找皇帝的身影。宫里一片混乱，到处是不断倒下的尸体和奔走逃命的宫人。言非离没有时间理会他们，因为一个国家的灭亡本身就代表了灾难，而他们都是这场灾难的牺牲者。

他抓到一个内侍一品太监，那个太监颤颤巍巍地说皇帝已经带著大内亲卫队逃走了。

言非离放了他，抢过一匹马追了出去，一路追过皇宫的後山。

山坡上倒著许多简国皇帝亲卫队士兵的尸体，包括那些大内高手，个个鲜血迸流，余温尚存，显是死去不久。

言非离心下惊疑。

然後，在转过後山的山脚另一侧，初升的月光中，他以为自己看见一轮皎然明月。

那个少年一身白衣，手提软剑，冷如寒梅，正高高在上如神祗临世般站在一片血海中。身後映著乾坤朗月，淡淡的银月光华好象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胜雪的衣袂翩然翻飞。

在他身边，七零八落的倒著遍地的尸体，包括那十二名大内高手在内。

简国皇帝魂不附体般瘫软在少年面前，脸色灰白，瑟瑟发抖。越发衬得少年冷酷高贵，不可一世。

言非离喜欢强者，崇拜强者。在这乱世之中，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只有强者才能为弱者打造一片新的天地！

就在那一刻，无须任何语言，没有任何理由，言非离深深为眼前这名少年所折服。

翻身下马，走近那个少年。言非离看见那少年左耳上别著一枚银色指环，上面张牙舞爪的刻著一条飞龙，在银色的月光下闪耀著惑人的光芒。

“你是什麽人？”

少年冷冷开口，淡淡的梅香气息在初升的月光中浮动，让言非离有一丝的恍惚。

“在下言非离。”

“你是潘军的首领！”少年半眯起眼眸，审视地看著他。早已听闻这支简国叛军行军有度，战绩卓著，算得上是一支有实力的军队。只是他们的首领出乎意料的年轻。

“你来杀他吗！”用剑指著那个昏庸的皇帝，说得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是！”言非离这才转头看向那个神志几乎昏迷、口中涌出白沫的无能的人。

“让给你！”少年语气傲慢，好似不屑一顾。

言非离并不觉得受到侮辱，只觉得这样的语气在那个少年来说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走到那个人面前，举起剑，只轻轻一挥，鲜血喷薄而出，脑袋滚落在地。

言非离望著眼前的尸首，突然有些茫然。

这就是师傅一直心心在念要杀的人，现在却死得这般容易。如果现在挥剑的是师傅自己，他甘心吗？满足吗？仇恨消失了吗？

他不知道，也不明白。只是自己现在终於完成了师傅的心愿，接下来应该做什麽？

言非离突然回过头去，注视著那名少年。感觉月华的光辉与自己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近，近在咫尺之间。

少年任他注视著自己。悠然地收回软剑──那上面一丝血的痕迹也不见。

“要不要跟我走！”少年突然抬起双眼，直视著他道。

“好！”几乎想也没想，言非离一口应道。那时他尚不明白自己为何答得如此轻易，似乎一直以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生怕晚一步那人便会後悔。

多年以後回忆起来，言非离不得不承认，那时是自己的心为自己作了最直接、最坦白的决定。

“跪下向我──北堂傲发誓：终生只以我为主！终生只为我尽忠！终生绝不背叛我！否则将受尽这人世间最痛苦的折磨，死後在地狱中万劫不复！”少年清冷的声音高贵如神祗，眼神冷漠却狂炙，高傲却疏离，在月光下映著一片眩人的光辉！

…………………………………………

言非离解散了潘家军。

他拿出多年行军抢劫积累来的财富，平均分配给了每一个人。

那些愿意离开的，带著这份属於自己的财富，希冀可以在这乱世之中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那些不愿意离开的，仍然固执的留在言非离身边，希望可以和他同进退，共荣辱！

刘七选择了前者。

言非离把属於自己的那一份银两都给了他。

两人在漓江边分手。相伴了十几年，他们情同手足，却最终因为追求著不一样的未来而面对分道扬镳的命运。

“小言……”刘七一直这样叫他，十几年来从未变过。“我以为你喜欢安定的生活。”

言非离没有回答。

是的！他喜欢安定，渴望安定。

从小颠沛流离的乞丐生活他过得够了。潘军虽是劫富济贫，军纪严明，但其实和普通流匪又有什麽不同，都是在刀尖剑口上讨生活，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种生活毫无安定可言，他也绝没有什麽留恋。

可是现在，他遇到了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所以他心甘情愿放弃了对宁静生活的追求，放弃了一切执著，只希望能追随在那个人身後，为他倾尽所有。

10

和刘七在江边黯然地分手。

刘七脸上的那道疤痕在留恋不舍的神情中，显得越加丑陋，可是却分外真诚动人。

言非离站在江边，目送著刘七所乘的客船渐渐行远。仿佛那只小船不仅载走了自己童年的夥伴，也载走了自己前半生的梦想和追求。

“小言！”刘七突然不顾船上其他人的侧目，站在船边冲著岸上的言非离大喊：

“如果有一天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千万记得来找我啊！”

言非离笑著冲他挥挥手，却突然觉得两眼一片湿润。

刘七早已泪眼朦胧，只看见遥远的岸上，言非离向他慢慢地挥手，脸上神情，好像是在笑著……

在见到那个少年左耳上的银环时，言非离就知道他是谁了。

以飞龙为最高标志的，只有四天门的四大门主。明黄色的是东门门主东方，青蓝色的是南宫门主，火红色的是西门门主，而银白色的，是北门门主，北堂傲！

言非离带著自愿留下来依然追随他的三千旧部，加入了北门。

四天门因为他，打破了从来不收外人的规矩。

四天门的人，除了历代旧部，一向是通过层层分舵、支部，自己征召，并要经过严格的选拔和训练才能正式入门。

言非离不仅未按规矩入门，还带来了三千旧部。一入门，便被北堂封为贴身武将，他原先的部队也不打散，仍然留著由他负责。

那时言非离并不知道这些事在四天门曾引起了怎样的风波和争执。事後，他也为北堂傲竟为自己打破了这麽多规矩而吃惊，但心下，也有一丝窃喜。

此後，他伴在北堂傲身边八年，随著他出生入死。在江湖上、在战场上、甚至在复杂莫测瞬息万变的朝堂上，他都默默地站在北堂身後，做那轮明月身边最暗淡，但却最坚定的一颗星子。

他看著北堂一步步按照自己的脚步，走到今天，逐渐掌握住权力，创下属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从不自大地以为那里有一分自己的功劳，他知道那些都是北堂以自己的智慧和实力得来的，包括他自己！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知道自己对北堂怀抱的，不只是一个下属对主上应该有的尊敬与仰慕之情，还有一份不应该存在的、不容於世的执念情感。在随後追随北堂的几年里，这种感情不仅没有抑制住，反而越发深刻起来。

言非离虽然被这种情感深深折磨著，但却从来没有後悔过。

所以当北堂傲中了鬼域魑魅魍魉的特制媚药後，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看著北堂忍受药性之苦。

那一天，他们围剿鬼蜮双怪，魑魅和魍魉。当时只有他随著北堂追入了鬼林密谷中。

是他一时大意误中敌人陷阱，北堂及时甩出降龙鞭子，将他卷了出来。可是自己却被魑魅魍魉背後偷袭，中了暗算。

北堂本身百毒不侵，可是这次的暗算不是毒，而是一种天下最烈的媚药，“魅惑”。此药的烈性在於，身中此毒的人必须立刻发泄，否则不仅此後丧失人道的能力，还会功力尽失。

在浓雾密布、阴森不见天日的鬼林，别说女人，连个人影都不会有，又到哪里去找女人发泄。

魑魅魍魉已身受重伤，自知逃不过这一关，才阴险至极，下了此药。魑魅临死前哈哈大笑，嘲弄著向他们道：

“此药除了发泄一途，别无解药！想不到北堂门主年纪轻轻，以後不仅要成为废人，还终身不能人道。真是可惜啊可惜！”

言非离大怒，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一剑送上西天。

北堂已盘膝坐在地上，运功强压。

“门主，您现在怎样？……”片刻之後，言非离看著北堂红晕似醉酒的脸庞，忧急地问道。

北堂睁开眼，原本黑白分明的漆眸竟然已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轻轻摇了摇头，北堂无法开口说话，只是示意他不要过来。因为他晰贝一样的白牙正深深陷在下唇中，咬的血渍殷然。斗大的汗珠沿著他的发鬓大滴落下。

北堂逐渐感觉自己要保持清醒的意识都已十分困难了，胸腹间的那把欲火快要把全身都给烧熔了，只能拼命运功努力撑著。他不信以自己的能力会斗不过这天下最烈的媚药。

言非离无措地来回踱步，看得出门主忍耐得很痛苦。眼见著滴滴鲜血从北堂原本优美薄润的唇上落下，染红了雪白的衣襟，衬之极，却也触目惊心。

不！这般高洁孤傲的明月，是不应该忍受如此折磨的！

言非离下定决心要点晕北堂的穴道，带他立即离开这个地方。不论这样做结果如何，总比眼睁睁地看著他受苦要好的多。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完全出乎言非离的意料，让他惊愕得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他刚刚走近，北堂傲就倏地睁开了眼。充血的眼睛红得吓人，像盯著猎物的野兽般直锁著眼前的人。言非离还没来得及意识到门主的情况不对，就冷不防被他一把扯过，一手紧固住他的身躯，另一手已经粗暴地撕开了他的衣衫。

“门主……”言非离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给吓到，错愕地张口，谁知道刚只唤出两个字，双唇便被北堂狠狠地覆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疯狂的咬噬、吸吮。

言非离正大双眼，看著北堂近在咫尺的俊颜，头脑一片昏眩。丰厚的双唇经过粗暴的洗礼，立刻就瘀肿了起来，甚至被咬破渗出了丝丝鲜血。不知道是言非离自己的还是北堂傲唇上的，腥咸的血的味道霎时充满了两人整口。

11

“唔！……”猝不及防，言非离猛地被门主粗暴地压倒在地上，冰冷阴凉的地面激得言非离一个机灵。

北堂傲已经被药性完全迷昏了神志，全身都在迫切地叫嚣著需要发泄。热烫的唇舌沿著言非离的下颚，在他的颈、肩游走著，毫不留情地在所到之处留下斑斑咬痕，双手更是粗鲁地不停地撕扯下两人身上的层层衣衫。

“门、门主……”言非离已经知道门主要做什麽，不由大惊失色。

言非离身为四天门北门大将军，又仪表堂堂，性情温和，二十八年来，不可能未跟任何女子做过床事。当年在简国做流匪时，他年纪尚轻，血气方刚，也曾心血来潮，多次与部下们一起进城寻欢作乐过。

只是自从遇见北堂傲後，他就再也未曾碰过女子了。因为除了北堂傲，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影子。

但是这并不说明他愿意被男人抱，或是想去抱男人。因为他的爱是单纯的。北堂在他心中就像一轮高高在上的明月，是莹洁的，是高不可攀的。他从未对北堂有过任何龌龊或不洁的想法。

可是现在，他却被北堂粗暴的压在地上。

转眼功夫，言非离的上身几乎全部裸露在外。北堂傲一俯头，已经吻上言非离胸前的红缨。不！那不是吻，是噬咬，是蹂躏。

言非离倒抽一口凉气。可是奇怪的是，在这种疼痛中，竟然给他带来一种奇妙的快感。

言非离不能反抗北堂。他对北堂薄弱的抵抗力早已消失了。

虽然从未与男人发生过这种关系，可是言非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看著北堂被药性迷昏了神志的脸庞，言非离咬咬牙，决心承担一切。这都是由於他的失误造成的，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何况现在深受药性折磨的人是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门主。无论怎样，只要可以使门主解脱，他都愿意做。

下定决心，言非离尽量放松了自己。

北堂完全看不见言非离那张俊颜上强自镇定的表情，双手突然一提，将言非离微弱抵在自己胸前的两手压到头顶两侧，用膝盖粗暴地将那双修长的双腿抵张开来，一个挺身，已然蓄势待发的情欲就这麽没有经过任何的缓冲动作，直接而猛烈地撞入那处毫无准备的窄穴。

“啊！”言非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这仿若撕裂般的剧痛如此突然而至，猝不及防，不禁一声痛喊，双腿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向外张大的劈开。紧若处子一般的穴口，在再一次的撞击後，硬生生地吞下了那巨大的猛兽。

“唔……”

言非离额上泛出冷汗，十指紧紧抠抓著阴冷粗糙的草地，希望能借此为体内的痛楚找个宣泄的出口。然而痛楚的来源却在不停地增强著。

鲜血从崩裂的伤口处涌出，沿著言非离的大腿根部流下，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北堂的进攻越来越猛烈。一遍遍不断地深入、撤出、再深入……

初时，言非离不得不紧咬著自己的下唇，隐忍著这羞辱难堪的剧痛。可是随著穴口的打开，鲜血的滋润，不知是他身体异於常人，还是禁欲已久的缘故，言非离竟然渐渐从这种粗暴的结合中感觉到一丝快感。不由自主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却换来了北堂更兴奋的巨大和更猛烈的抽插。

“啊……”

在不知第几十次的抽动中，言非离突然抑制不住，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

亢奋中的北堂根本什麽也听不见，什麽也看不见。可是言非离却被自己的这声呻吟吓了一跳。若不是双手还被门主紧紧压在两侧，他一定会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自己两腿大张，以如此羞辱的姿态在被一个男人贯穿，竟然还会发出不知羞耻的淫荡声音，这让言非离心中大惊。

可是他还来不及羞愧，就被北堂又一轮的冲击击溃……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知被门主在身体里倾泻了多少次。

当天色渐渐暗下，黄昏来临时，倒在言非离身上的北堂终於从疯狂的药性中清醒过来。

当他睁开双眼时，看到言非离昏迷的俊颜近在眼前，不由一时疑惑，不知身在何处。

抬起身体，北堂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分身竟然、竟然还留在言非离体内……

“呃……”随著北堂的移动，言非离也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身体。霎时，北堂的分身竟又立刻在他的体内膨胀了起来。

北堂傲震愕难当，连忙撤了出来。

“啊！”毫无准备的突然撤出，摩擦著脆弱受伤的内壁，带来一阵刺痛，激醒了言非离。

穴口一阵空虚。大量白浊的液体混合著鲜血从中涌出，腥甜的情欲的味道瞬间散满四周的空气。

“门主……”言非离看见难得的惊慌无措的表情出现在一向冷的门主脸上，也不由得一阵仓皇。

尴尬的气氛在四周蔓延著。

北堂傲很快恢复了冷静，站起身来，匆匆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言非离僵直著身体，也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腿异常酸软无力。随著起身，又有一股热流猛地从下身溢出，带出一阵微腥。言非离抬头，正遇上门主尴尬的眼神。

两人都默默无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麽。

各自整理好衣物，北堂突然走到几步远的魑魅魍魉的尸体旁，抽出降龙银鞭在他们的尸体上一阵狂抽。

12

言非离看著门主有些孩子气的举动，心下黯然，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在当今这个时代，男风并不盛行，断袖之癖是被人们异常唾弃的，不屑的。没有人会喜欢去拥抱一个男人，何况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下属。

言非离知道以门主的高傲，绝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不是“魅惑”的药性天下第一，可以完全控制人的神志，不然以北堂的性情，无论受何等折磨都不会妥协的。

双腿和腰部酸软著，股间的刺痛中还残留著情欲後的酥麻，让言非离想起适才既痛苦又销魂的激情。言非离不得不承认，虽然是一场粗暴的结合，但是他喜欢被门主拥抱。这让他有些惊恐的发现，原来自己不仅在心里隐藏著畸形的情感，身体上也渴求著变态的、违背伦常的情欲。

北堂傲发泄完怒火，回头看见言非离衣衫狼狈，默默地站在原地。心下有些愧疚。

可是这个时候，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一向忠诚的、沈默的下属。

“门主不必放在心上。属下是自愿的。”言非离看著门主一贯冷漠的表情下掩盖的尴尬，主动打破沈默，轻声道。

北堂转过头去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走吧！”

说著，转身施展轻功，掠出了树林。

言非离吃力地跟在身後。双腿几次酸软地差点跌到，但他还是咬著牙，像往常一样，在门主身後三步远的地方紧紧跟著，未曾落下一步。

回到浮游居总舵後，北堂傲虽没有刻意回避言非离，但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疏远很多，都不由自主地对那天的事避而不提。

两个月後，四天门北方分舵发生叛乱。分舵舵主周炎扶持明国燕远君叛乱，妄图篡夺明国政权。这件事让北堂傲大怒。

北堂傲是明国皇族，位居高位，是明国皇位前三名继承人之一，明国国主是他的亲外公。发生这样的事他如何能忍！於是决定亲自出兵北方去镇压明国叛乱及天门叛党。

北堂傲这一次没有带言非离一起去。临走时只是对他交待一句：

“镇守好总舵，有事随机应变！”

便领著大队人马走了。

门主走後，留下言非离操办门中事务。本来二人一南一北，分别些时日再相见，那件事经过时间的锤炼，自然便会淡薄了。

北堂傲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纵使还有些尴尬，但总不能叫他对言非离这样一个大男人有所交待，或负什麽责任吧！想必言非离也不会希望如此。倒不如两人避避，让时间冲淡一切，之後如春梦一场般，让此事渐渐消散。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北堂傲再怎样英明神武，测算无遗，也不会想到言非离的体质特殊，竟然会因为那一次意外，承欢雨露，珠胎暗结！

没过多久，言非离因为身体不适，昏倒在校场上，却以此为契机，从秋大夫那里得知了自己身上一个让人震惊的事情。

初时知道自己的腹中竟然孕育著一个胎儿的事实，言非离震惊难当，整日惶惶不安，不敢致信。

可是随著时日愈久，一日午後，言非离在书房办公，倦怠之极，竟然趴在檀木书桌上睡了过去。朦胧中感觉腹内突然轻轻一动，言非离倏然惊醒。犹豫片刻，大手放置在小腹上。静了一会儿，又是一动，较之刚才微强，显然是腹内胎儿手脚轻动。

言非离在那时才真切地感受到体内确实孕有一个生命的事实，不仅呆然，一时间各种思绪叠然纷至，心情复杂。

言非离从没有这麽慌乱矛盾过。他既盼著门主能早日平安归来，却又盼著门主最好不要太早回来。他虽不知道门主若知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会作何反应，但以他对北堂的了解，北堂做事从来追求完美，这个孩子想必不会被他所接受。

时间就在言非离矛盾的等待中过去，北堂傲终於在年关将近时从北方凯旋归来，还带回了温柔美丽的未婚妻。

以後发生的一切，言非离觉得就像一场噩梦般混沌不清。

在知道门主身边相伴的美人是他的未婚妻的那一霎那，言非离心痛的简直无法呼吸。

虽然早已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虽然早已做过无数的准备，但真正面临时，一切努力都显得那麽无力。

但在这场噩梦中，唯一真实的，是那个从自己体内挣扎著诞生的小生命带给自己的痛楚。唯一温暖的，是小小的他安静柔软地躺在自己怀中沈睡的感觉。

言非离跪在铺天盖地，再次袭来的大雪中，像一只在冬季里羽翼受伤的鹏鸟，垂落在地，无力！翔。

往事一幕幕从言非离脑海中掠过，最後定在那个小小婴儿在自己身畔熟睡的面容上。

他一动不动，低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瑟瑟寒风，白雪飘扬。

当秋叶原终於在这沈梅院里找到他时，被他的样子惊呆了。

13

北堂傲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林嫣嫣上完香，还要去拜访城里的亲戚。北堂对这种串门拜年的事情没有兴趣，林嫣嫣不敢强他，便自己一人去了。

北堂傲骑著爱马墨雪回来，见天空中又下起片片雪花，想起那个还在沈梅院中跪著的人，心情郁闷难解。

无论如何，孩子的事绝不能更改。他将受孕之事瞒著自己这麽久，已是罪无可恕，现在竟然还想要回孩子，绝不可能！

北堂傲没有直接回到内院，而是亲自牵著爱马到了马棚，为它梳理掸净身上的雪花。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飘到北堂身後，轻声道：

“门主，事情已经办好了！”

北堂傲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爱抚著爱马的鬃毛。

像来时一般无踪，那个身影瞬间离开，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

刚才的情景若是有人看见，还会以为自己眼花，大半天里见了鬼影。

回到屋里，北堂傲刻意避开前院，从马厩的後院穿了回去。

他知道这会儿言非离肯定还在前院跪著。他不想看见他心烦！

是的，心烦！

北堂傲现在虽然面上冷静如常，心里却是心烦意乱。这是他二十二年来从没有过的。

离开总舵这半年，北堂刻意淡忘关於那天的一切。可是他越是想忘记，却偏偏越是记得清楚。虽然那时候他神志不清，但在言非离体内的贯穿的快感，却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言非离那里的紧致、热度，和女人的完全不同。以至於他在明国首府的侯府里，面对国君送来的诸多美女，竟然“性”致全无。

北堂傲喜欢女人，尤其是美女。但是他不好色，也不沈迷於肉欲。在他眼里，女人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即使未婚妻林嫣嫣也是如此。只不过林嫣嫣身份高贵，心巧灵慧，将来会是他的正妻而已。

回到总舵後，在年宴上，北堂傲意气风发，佳人在旁，根本没有注意到言非离。後来林嫣嫣酒醉，北堂送她回房，出来时本想继续返回宴上，与众位兄弟再喝几杯。可是路过言非离的竹园时，却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东门的花香傍晚转告他言非离身体不适，提前退下了。

言非离身体一向很好，怎会突然不适？

北堂傲思量片刻，还是关切著言非离，便进了竹园。谁知听见呻吟声走进卧室，竟看见言非离躺在床上双腿大张，被花香和秋叶原两人按住。

任谁看了当时的场面，都会联想到淫秽的地方去。北堂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斥责这个得力下属做出如此羞耻的事，就被秋叶原一语震惊！

北堂傲幼年心性不定，饱读诗书，涉猎甚广，曾看过许多杂文野记。他头脑聪敏，过目不忘，看清言非离果然是临产的样子，只愣了片刻，脑中便浮现出摩耶族的记事。

言非离挣扎一夜，竟真的产下一个男婴。北堂傲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胸前的胎记，便明了一切。

这件事不可思议之极，实在让人意想不到。北堂傲回去仔细考虑了一天，第二天夜里亲自带走了孩子。

现在言非离跪在前院，所求为何北堂傲自然心里清楚。因为恼恨他将孩子的事瞒著自己，又公然跑来这里求情，北堂傲决定暂时不去理会他。

“门主，秋大夫求见。”下仆来报。

“北堂门主……”未等仆人通报完毕，秋叶原已经闯了进来。

“秋大夫，什麽事？”挥挥手，让仆人下去，北堂自坐在高木檀香桌旁，端起茶盏轻饮。

这秋叶原不仅是四天门的神医，还是南宫夫人秋叶岚的胞弟。看在二哥的份上，北堂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秋叶原忧急如焚，顾不得身份便闯了进来，却见北堂门主正在优哉游哉地喝茶，心中更是焦急。

“秋某冒昧闯入，请门主赎罪！”

“秋大夫不必多礼，有什麽事就直说吧！”

“门主，不知道言将军犯了什麽错事，门主为何罚他在院前跪著。”

北堂傲冷声道：

“本座可没有罚他，是他自己要在那里跪著。”

秋叶原闻言一惊。

“秋大夫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北堂傲见他脸上疑惑的神情一闪而过，不悦地道。

“言将军已经神志不清，根本听不到秋某的话了！”秋叶原急得满头大汗，直在原地跺脚。

刚才他好不容易找到言非离，却见他面色发青，浑身僵硬，神志麻木，对他的呼唤和询问置若惘然，没有丝毫反应。他伸手强要把言非离拉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仍是固执地跪在那里，似乎根本就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秋叶原知道他已经神志迷离，思绪散乱，只靠著心中的一点意念在强撑著。

“什麽！？”北堂傲一惊，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向窗外望去。

只见言非离跪在远处，头上肩上满是积雪，黑墨一般的头发披散著，黑白相映，便如一笔挥毫，撒在白色的雪人身上。

“门主，北门之事秋某不便多言。可是言将军为人一贯谦和，性情谨慎，又对天门贡献良多……不管言将军做错了什麽事，请您看在他忠心追随您这麽多年的份上，求您去劝劝他。您是知道的，他产後不久，再在这种大雪天中跪下去，会有性命之忧啊！”秋叶原本著医者之心，以救人为本，在旁劝道。

北堂本没想到言非离产後对身体会有什麽影响，这会儿听秋叶原一说，才念起果然不妥，连忙转身出了门外。

随著淡淡的冷香飘近，眼前出现一双白色软皮长靴。言非离僵硬地抬起头来。

北堂傲看到他的样子，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是一动。回忆起初相识的那一晚，言非离看著他的眼神。

当时只觉那个年轻俊秀的武将有一双和他的身份极不相称的、漆黑如斑鹿的眼睛。那双眼中流露出一种孤寂的、渴慕的、怆然的目光。好像一只即将要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在哀求著主人最後的爱抚与怜悯。

於是自己不知怎麽的，要不要跟我走？这句话就那麽轻易地脱口而出了。

现在这双眸中流露出的凄然之色尤胜当初，只是当年那抹希冀的光芒已被一丝淡淡的绝望所取代。

“非离，你起来！”

言非离缓缓摇摇头，感觉这微动带来一阵的昏眩。

“门、门主，求您……求求您……”言非离干哑颤抖地哀求北堂傲。

“不行！”北堂傲未等他说完便再次拒绝。只见言非离眸中浮上一层绝望之色。北堂傲软下口气：

“孩子已经送走了，我不会对他怎麽样的。只是你今生再也不能见他！”

言非离的双目霎时变得空洞起来，浑身突然一阵战栗，直直地向前倒去。

14

言非离睁开眼时，首先入目的是陌生的床幔颜色，然後是秋叶原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脸。

言非离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沈沈的，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却感到全身疼痛不堪。

秋叶原连忙在旁对他道：

“言将军，您身上现在冻伤太多，又高烧初退，身体虚弱，不能随意动作，要好好休息。”

听到他的话，言非离一时有些糊涂。

“我怎麽了？这是哪里？”

秋叶原知他脑子还未完全清醒，柔声道：

“您已经昏迷了三天，这里是北堂门主的卧室。”

原来那日北堂傲见他昏迷，便将他回身抱进了屋。他全身冻伤，发起高烧，下体竟然还渗出血迹来，不能随意移动。北堂便把卧室让给了他，让秋叶原在这里看顾，自己去了别屋居住。

秋叶原这麽一说，言非离慢慢想起了发生的事，心里一痛。

“言将军，您一直未曾进食，这里有些热粥，您起来吃一点吧。”说著，扶著言非离慢慢坐了起来。

言非离根本没有什麽食欲，可是看见秋叶原关怀的神色，便勉强吃了一些。

“秋大夫，麻烦您这麽多，实在抱歉。”言非离低声对秋叶原道歉。

“言将军，您这话是怎麽说的。救人乃医者根本，何来麻烦之说，秋某也没做什麽。”秋叶原见言非离的样子，也不禁心痛。想他产子不到一日，孩子便不见了，多半是被北堂门主抱走了。

“言将军，秋某作为医者，有些话现在得告诉您。您产後未满三天，没有好好调养，就在大雪中跪了三个时辰，您虽体质不似女子，但有些病根还是落下了，以後恐怕病体缠身，再难痊愈了。您要有心理准备。”

病根什麽的，言非离根本不在意、不关心。他这样的身体，本来就是可咒的，是畸形的，是不应该存在的，甚至，他自己都恨起自己这样的体质来了。如果不是这种特殊的体质，他就不会生下那个小东西，也就不会因为失去他而这麽痛苦著。

言非离在北堂傲的房间里整整躺了半个月，身上的病势和冻伤才慢慢好了起来。这期间，北堂来看过他两次，不巧都是他昏睡的时候。

这一日下午，北堂再次来到卧室，言非离刚刚喝过药，恰是醒著的。

秋叶原端著药碗退下了，留下二人。

“身子好点了麽？”北堂在床边坐下问道。

“有劳门主关心，属下已经好多了。”言非离看著北堂傲，不知如何面对，低声道：

“属下这两天一直寄居在门主这里，甚是不妥。属下想尽快搬回竹园的。”

北堂傲摆摆手，“你身上病没好，竹园太偏僻了，你又没什麽下仆，就在这住著吧，身体好了再回去。”

言非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相处八年以来，从未有过这种情形，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对话。好像无形间，拉近了一些距离，却又似乎更加生疏了。

沈默了一会儿，北堂突然正色问道：

“非离，你恨本座吗？”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言非离愣住了。而且自从两人发生了鬼林那件事後，门主也一直未在唤过他的名字。

恨？

这个字他从来没有想过。

苦笑一声：“属下怎麽会恨门主呢！属下从没想过。”

北堂倒有些意外。

“我把孩子带走，你真的不恨吗？”

言非离听他提起孩子，心里一紧，脸色有些变了，默然没有出声。

“你果然还是怨我的。不过我要你知道，我不会对那个孩子不利的，不论怎样，他也是我的骨肉。只是他的出生非比寻常，我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你也不想将来那个孩子长大後，知道自己的生身之人是个男人吧。你想他会作何想？到时又如何自处？”北堂放下身份，软声劝他道。

其实这个问题言非离也想过了，此时听来，甚为痛心。低声道：

“门主所言甚是。门主也是那个孩子的父亲，有权决定他的未来，当然也会为他的将来考量的。”

北堂见他如此明白事理，甚觉满意，微微一笑道：

“非离，你也不用这样提点我，孩子的事我自有打算，只是我的用心你明白就好。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最锺爱的大将，以後将孩子的事忘记，好好辅佐我，我必不会亏待你的！”

说著站起身来，

“你好好休息，我再来看你。”

“门主。”言非离却喊住他，“属下有一事想求您同意……”

“什麽事？”北堂回过头来。

“属下、”言非离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抬头，“属下想待病好後离开总舵，去边支驻守。”

北堂傲立刻脸色一沈，锐利地盯著他。

言非离被他的眼神刺得发冷，却还是挣扎著翻身跪在床上，“请门主准许！”

北堂傲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笑道：

“非离，还说你不恨我？那这又是在做什麽？”

“属下确实不恨门主，请门主相信！只是秋大夫说过，属下身上已落下病根，身体和武功都会大不如前，只怕留在门主身边也是力不从心，不如去边支的分舵，帮门主打理些地方上的事情，也好为门主解忧。”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好久。既然入了四天门，他就绝不可能再退出去。四天门统领整个江湖，跨越国界之分，其制度之严明，等级之分明，尤胜过当今诸国的朝廷体制。在经济与权力方面，更是统合了诸国之力，可谓是一个制度健全、实力强盛的卫冕之国。他既然不能离开，可要他日後再留在门主身边，他却实在不知应如何面对，还不如避开的好。

“你想离开本座？”

“不是！”言非离连忙解释，“属下对门主忠诚之心，日月可鉴！怎会有离开的念头。”

北堂突然期近他，语气轻柔，却无半分暖意：

“如此最好！非离，本座不会许你离开的。就算你身体武功不如从前，但你仍然是个难得的人才，本座怎能让你去那种小地方埋没了才华呢。再说，你以後身体不好了，本座又怎麽放心你离开呢！你就乖乖留在本座身边，本座日後自会好好补偿你！”北堂傲脸上微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

“非离，好好休息，不要再东想西想。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早点忘记，你还是本座最信任的大将！”说罢，拂身离去。

言非离颓然坐倒在床上，知道门主是不会放他走的了。自己躲不开，便只有去面对了。

当年月夜下对那个少年的誓言，将会是他一辈子的束缚。活著，他是北堂傲的人；死了，也是北堂傲的冥世先锋吧……

15

言非离在沈梅院又住了几天，一恢复下床行走的能力，便打算要搬回竹园。

北堂见他身上冻伤和其他病症都已好的差不多了，便没再说什麽。

言非离回到竹园，本以为空了二十多天的屋子必定清清冷冷，谁知却收拾的极为干净，暖盆什麽的也都已烧上了，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他本来有一个老仆服侍，那个老仆年纪老迈，眼花耳聋，做事渐渐吃力起来。年前时候言非离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回去养老。那个时候言非离身上不便，也不知道孩子什麽时候会出世，不敢再请别的仆人，便一直自己一人住著。现在却见竹园被人收拾的极为妥当，不由有些诧异。

正思量著，外面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下仆，在他面前跪下。

“小的是北门门主遣来伺候言将军的。”

言非离心下叹了口气。这两个人，那个男的没有见过，不过那个年轻女仆，自己却是认得的，是北堂房里的大丫环。想必这两人说是来服侍自己，怕也有监视之意吧。

“起来吧。”

那个大丫环名叫喜梅，言非离知道，便问那个男仆：

“你叫什麽名字？从哪里出来的？”

“小的名叫凌青，原是沈梅院里负责大马厩的。过年时许多人请了年假回乡，人手不足，小的就被调至沈梅院的留香居。後来门下的大管事的夸小的干的好，便向门主推荐，让小的进了屋。昨天门主让小的和喜梅来服侍言将军，所以我们一大早便过来了。”

言非离点点头，“那你们就留下吧。”

“将军有什麽事要吩咐吗？”凌青甚是机灵，立刻勤快地问道。

言非离一时也想不起有什麽事，便让他们下去了。

慢慢走回床边，身上的冻伤还未全好，许多地方都肿胀著，磨著衣物甚是疼痛。在床边坐下，摸索著床沿，言非离只觉得心如刀绞。自己就是在这张床上生下那个孩子，只抱过他一次，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他就从自己怀里消失了。

“离儿……”言非离轻喃。

言非离回来後，秋叶原来看过他几次，帮他换药把脉。喜梅和凌青都是机灵的人，服侍他也甚为省心。

不知不觉过完年，春天转眼间就到了，整个浮游居总舵春意盎然，满园的花树都迫不及待地绽开出自己的苞蕾，於清淡的砖瓦之间增添了许多丽的色彩。

言非离身上的冻伤是渐渐好了，有秋叶原这个神医的欣悉医治，竟未留下半个疤痕。其实言非离对这种事到并不在乎。一个大男人，有个疤算什麽，何况他全身上下，早已疤痕累累。反是秋叶原比他在意的多，总是提醒他别忘了换药。言非离对他感激在心，这份恩情总是要报答的。

只是其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伤是再不能痊愈的了。就像他与门主之间的关系，就算怎样掩盖，也不可能如当初一般了。

“言将军。”

言非离回过头来，竟是花香。

过了年，反乡回家的众位兄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总舵里的事务也渐渐忙碌起来。

这是每月一次的例行会议，四天门的高阶们都要参加。言非离因为伤病，错过了二月份的议事，所以这次月会上，许多人都来问候他。

花香刚才在会上见到言非离，觉得有些尴尬。反倒是言非离若无其事一般，仍像往日那般微笑著和他打了招呼。这会儿会议结束，各人三三两两的散了，花香一时冲动，唤住了他。

“花将军，好久不见！”言非离客气地笑道。

花香犹豫了一下，到不知说什麽好，想了想，还是问不出私事，便道：

“言将军，花某不明白，刚才南宫门主提出的参战事宜，本与北门无关，言将军为何主动请缨？”

言非离淡淡一笑，

“既然都是天门事宜，又怎会与北门无关。言某以前曾在简国生活多年，对那里的地形最是熟悉不过了，这次战事，言某理应尽力。”

“可是，这件事还没经过北堂门主同意吧？”

言非离心里一紧。

北堂傲最近在忙著准备大婚的事，未来参加例行月会。

那个即将与北堂成亲的女子林嫣嫣，言非离离开沈梅院时曾见过一面。当时她素装淡雅，轻姿嫋然，看见言非离要搬回竹园，关切地问他身体如何，是否需要人照顾。其言谈得当，落落大方，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果然只有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才配得上门主。言非离心下黯然。

回过神儿来，言非离压下心事，“这件事，我会与门主商量的。相信门主不会拒绝。”

花香其实很想问问他那个孩子後来怎样了。但是他答应过北堂门主，再不提此事。何况这件事涉及言将军隐秘，怕他也是不愿提起的。正想再说什麽，就听耳旁响起一声呼唤。

“啊呀小花花，人怎麽都不见了？”

花香脸皮有些僵硬，抖了一抖。回过头去，言非离早已行了礼。

“门主……”

只见东方曦一身的风流打扮，花香味扑鼻而来。

“奇怪，本座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赶来参加例会，怎麽不见人影啊？”

“门主，例会早已经结束了。”花香有些牙咬切齿地道，“您下回要起个大早，麻烦直接从您的惜花居过来就好，别绕路寻欢阁，那就肯定赶得及。”

“啊呀小花花，你怎麽知道本座是从寻欢阁过来，而不是百醉楼？”东方好奇地问。

寻欢阁和百醉楼，都是城里最大最红的两个青楼馆，东方大当家是那里的常客。

“门主，您今天身上的兰花香粉味可是只有寻花阁的花魁媚兰才有的。还有，请您别这麽叫我好吗？属下也是有名字的。”虽然不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被门主唤做小花花，可是花香就是不想在言非离面前被门主这样称呼。

东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闻闻衣袖，自言自语道：

“还好有你提点，以後从寻欢阁出来要记得先沐浴後再去百醉楼。”

不理花香後半句要求，转过头对言非离笑道：

“这不是北门的言将军吗！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现在身子好点儿了吗？”

言非离和花香都有些惊异，一向‘贵人多忙’的东方门主居然会知道他病了的消息。

“多谢门主关心，只是略感伤寒罢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东方曦笑了笑，黑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言将军是北堂最得力的大将，可要好好保重身体，不然北堂可就不能这麽省心了。”

“是。”

言非离不明其意，只得低低应了一声。

16

离开东方曦和花香，言非离去议和堂办了公事。中午用过午膳，言非离将请缨简国战场的文书递到审思堂，又去校场点阅了士兵。一番操练下来，感觉体力大不如前，一直到傍晚才回到竹园。

沐浴更衣完毕，喜梅早已准备好晚膳，言非离用过之後，就在房里看著公文，想起早上东方门主若有所指的话，心思疑惑。他相信花香的为人，必不会随便乱说，况且东方曦好像也不是指的那件事。难道只是单纯的客套话？东方曦一向风流不羁，对门主事务不闻不问，言非离思索半晌，也不得结论，便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春日的天气潮湿寒冷，烛火微明下，言非离只坐了一会儿，便手脚冰冷起来。正想要唤喜梅再端一个火盆过来，就听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言非离抬头一看，北堂傲脸若寒霜，眸如寒星，站在门外冷冷地盯著他。

“门主！”言非离吃惊，慌忙站起身来。

北堂傲跨进屋里，带进一阵酒香。将手上的东西往言非离身上一摔，言非离惊愕之中竟没接住，那东西掉在地上，低头一看，是自己下午递到审思堂的请战书。

“言非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没有经过本座的允许就擅自请战！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座！”

“属下不敢。”言非离慌忙道，俯下身子要捡起那折子。

“不许捡！”北堂上前一步，挡在言非离面前。

言非离抬起身子，一股浓郁的上等龙涎酒味扑鼻而来，再一细看，门主面色潮红，似是有些醉了。

“门主……”

“言非离，你就这麽想离开本座？”北堂傲神色不善。

“属下从没有想过要离开门主。”言非离连忙答道。

“不想离开？”北堂傲表情一变，锐利地盯著他，“那你是要逃避什麽？”

言非离闻言浑身一震。北堂看著他的神情，证实了心里早有的几分猜测，向前逼近一步。

“你想逃避本座！为什麽？”

言非离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慌乱。

“属下，没有逃避门主。”

“撒谎！”北堂傲冷笑一声，语气突然变得轻柔，“你和本座有过一次露水姻缘，但那是次意外，怪不得任何人，说起来还应该感谢你的‘牺牲’，帮本座解了毒。”

言非离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可是，”北堂傲语气一转，“你不应该怀上那个孩子，那是违背人伦、是违反阴阳纲常的。”北堂傲的神色变得阴沈，他一步步逼近，言非离便一步步的後退。“可你竟然还生下了他。那夜如果不是本座心血来潮去看你，你是不是就打算把这件事隐瞒一辈子？永远不让本座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修长的手指突然抚上言非离的面额，那上面已经缀满点点薄汗。

“我一直以为只有女人才会做这种蠢事。因为她们相信什麽亲情，相信什麽爱情！你呢？”北堂贴近言非离，语气阴柔无比，“你又是为了什麽？”

言非离靠倒在墙上，浑身发抖，眼见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即将铺陈於前，胸口不由窒息得无法喘息。

门主这是为什麽？门主的语气好像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事，以他的为人，为何要活生生将这件事撕开？

言非离心慌意乱，一时间根本思索不明白，只是一种无由的恐惧从心底蔓延而上。

“门主，你醉了……”

北堂傲不等言非离说完话，已捏住他的下颚，厉声道：

“不许对我撒谎！本座要听实话！”酒的後劲渐渐上涌，北堂已有些昏然，用词混乱起来，一会儿以‘本座’自称，一会儿又以‘我’自称。

“门主……”言非离低低唤了一声，忽然静了下来，叹了口气。“您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呢！”

这一句无疑是承认了一切。北堂傲心中更是怒极，狠狠揪住他的衣襟，酒香从北堂身上扑到他面上。

“你怎麽敢……”下面的话却没有出口。

言非离浑身一颤，见北堂分明是醉了，可又好像分外清醒。他心下悲到极致，忍不住别开头，颤声道：

“是我不对！我不该对门主心存邪念！不该背著门主私自产子！门主应该罚我，罚的重重的才好。”

北堂傲大声怒道：“我不是让你把那些事忘了吗，为何你做不到？你若真是忘得干净，今日为何要主动请缨？言非离，本座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其断自乱。”

言非离脸色变得如身後的墙壁一般灰白，闻著从门主身上传来的浓郁酒味，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要醉了。苦笑一声，神色凄然，“若是忘得掉，这情，岂不是早断得干净了。”

北堂从他口里听到那个字，只觉又怒又气，还憋著一股子火无处发泄。想起下午东方曦的话，犹如瓢泼一桶冰水波天浇下，心里淋了个精透，郁闷之下酒饮得过了，突然间酒气上涌，甩下东方，拿了那个折子便来质问个明白。

此时见言非离面色惨然，神情凄切，月光从窗外映了进来，将他笼在阴影中，似明非明，似暗非暗，轮廓朦胧。言非离转著头，衣衫被他扯露出大半，露出古铜色的脖颈和半个胸膛，脖颈上的动脉暴在外面，一下下跳动感觉分明。北堂本来狠狠地盯著他，眼光却不知何时滑落到那象征生命的脉动上，目光渐渐有些迷离，原本紧紧拽著他的衣襟的手，也改为轻抚。

“唔！”言非离吓了一跳，浑身闪过一阵激流。他吃惊之余，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出来。可是他的反抗让北堂怒火旺盛，突然紧紧扣上他的脖颈。

言非离根本掰不开他的手，情急之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北堂傲酒醉中反应不及，应个正著，当即松了手，偏著脑袋。

言非离按著脖子喘著粗气，看不清门主的样子，心下忐忑。北堂却猛然抬头，神情狰狞，扬手回了他一巴掌。

“你竟然敢打我！”北堂傲贵族出身，身份高贵，长这麽大，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小是娇宠惯了的，别说是被人打，真是连骂都没被骂过一声，今天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那个动手的人还是自己最信任的随身武将，羞愤之情反倒盛过了疼痛。想起刚才东方曦说的话，果然这最信任的人背叛自己，滋味可是受不了。伸手便去拽言非离。

17

言非离刚才被北堂掐得够呛，又挨了狠狠一巴掌，头脑昏眩，耳边一阵嗡鸣。他打北堂为的是让他清醒，手上只用了三分力。可北堂那一掌，虽然未运真气，可是盛怒之中力气十足，不容小觑。

言非离被北堂拽住，回过手臂施展擒拿手，谁知脚下一个踉跄，与北堂绊住。二人同时一惊，纠缠在一起重重摔下。

北堂使劲一个翻身，将言非离压在地上。

“你居然敢打我！你好大的胆子！”北堂傲冷硬的说著，又是重重两个巴掌扇下。

这种有失体面的做法，已大失北堂一贯的门主风范。言非离知道他的烈酒後劲上来，已经醉得厉害，还不知会做出什麽事来，硬捱了几掌，便奋力挣扎起来。北堂傲更是愤怒。

“你怎麽敢对我抱有那种感情？我是什麽人？我允许你了吗？真是恶心！”北堂傲越说越恨，手下得也格外地重，“刺啦”一声，混战中已扯碎了言非离的衣物。

言非离闻言如被利剑刺了几刀，心里汩汩的流血，当下更是不顾一切，只想从这噩梦里挣脱出来。

“门主你喝醉了！放开我！”

两人贴在一起，隔著衣衫扭作一团。若是比武功，两人不地得怎麽过招，可是北堂酒醉中根本没想到运功，言非离一心挣脱也没有想到那里，就算两人想到，也讲究个运气运功什麽的，这个时候也来不及了。何况这种近身搏斗，哪里和功夫比武一样，两个人连小擒拿手都使不上，竟似摔跤一般，只是肢体纠缠。

“你怎麽会如此不知廉耻，你就那麽喜欢被男人压吗？我倒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一个贱货。”言非离越是挣扎，北堂越是愤怒，冷笑地骂道。

“门主！你这样羞辱我，也是在羞辱你自己！”言非离脸色煞白，一手挥去，却被他拦住。立刻抬腿，北堂中了一脚。

“我羞辱你？你还知道我是门主吗！你这个以下犯上的家夥！”北堂傲双目通红，说不出是醉的还是气的。反手也是一掌，言非离嘴角登时溢出血来。北堂手中无物，突然想起腰间的降龙鞭，抽了出来，抓住言非离的双手绑住。又将他的双腿按下，死死压住。

“门主！你要做什麽？”言非离惊惧。他知道北堂傲酒醉之後会性情大变，所以很少喝酒，就是喝，也是浅量轻酌。此时见了他的架势，不由慌张起来。

“你说我羞辱你！我怎麽羞辱你了？我说错了吗？”北堂紧紧压住他，根本没有想到点穴这一招。听到言非离惊慌地问他要做什麽，心里突然残酷地闪过一个念头。粗鲁地扒开言非离的衣裤，一只手指狠狠从後面捅了进去。

“这才是真正的羞辱！”

“啊！？”言非离哀叫一声，咬住下唇。这一次与上次北堂中了媚药不同，那时北堂傲神志全消，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可是现在他虽然醉了，却带著明显的羞辱之意，让言非离羞恨交加。

北堂见了他的神色，稍稍解气。

两人紧紧扭在一起，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炙热的体温和粗重的喘息。言非离傍晚刚刚沐浴过，此时身上出了一层的冷汗，混著血味、酒味，分外刺激人的鼻息。

“你不是喜欢被我这样吗？”说著又捅进去第二根手指。

言非离反射性地夹紧那里，咬紧牙关，难受不已。北堂傲见了他的模样，得意地笑道：

“你也不用硬撑著，你不就是被我这样才生下那个孩子的吗？”

“离儿……”

提起孩子，言非离脸色一白，更加奋力的挣扎起来。他双手已被束缚住，下身又被压得死紧，只得不断地扭动著身体。

两人下身紧紧挨在一起，北堂傲是个男人，还是个喝多了酒的男人。言非离这麽一扭动，北堂傲立刻感觉一团火从下腹部渐渐烧了起来，全身燥热难当。言非离也感觉到了，僵住了身体。

北堂傲双目通红地盯著他半晌，酒劲涌上头顶，脑子早不清楚了，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著泄了心上身上的怒火和欲火。抽出手指，解开衣物，下身一顶，已闯了进去。

“啊！”言非离惨叫一声。

“离儿？是你给他起的名字吗？和你的名字有些像呢！唔……非离，你生过孩子怎麽还这麽紧啊？”北堂彻底进去，感觉言非离那里紧致得不行，登时被男人最原始的欲望支配住，来了劲，开始律动起来。

北堂傲越来越舒爽，又感觉言非离不再挣扎，低下头来，见言非离紧闭著双眼，心情大好起来。过了一会儿，突然嘻嘻笑了两声，俯下头贴在言非离的耳边，气息吹拂过去，

“非离，我告诉你，那些女人的滋味可都不如你呢！”

言非离已绝望地放弃了反抗，隐忍著门主的侵占，此时听了这话，浑身一颤，想到一事，“你现在这样做，就不怕我再怀上孩子吗？”

北堂傲感觉言非离的顺从分外销魂，根本没听见他说话，只是一味的狠狠撞击。突然面色迷离地喃喃道：“非离，你怎麽不是个女人？你要是个女人我就娶了你！真是可惜！”

言非离眼里闪过一丝悲凉，身上却渐渐上来了感觉，喘息也浓重起来。初时还能咬著牙忍著，後来终於压抑不住，呻吟了出来。

两人一番纠缠，不知彼此索求了多少回。言非离到後来，更索性迎了上去，这番滋味可比上一次不知销魂了多少倍！两人都做得酣畅淋漓，痛快异常，言非离的分身在後面的刺激下，竟自己达到了高潮。

云雨过後，言非离瘫在地上，睁著酸涩的双眼看著外面漆黑的天色。北堂傲仍停留在他体内，人却已酣然入睡。言非离将绑著双手的皮鞭用嘴慢慢解开，还好北堂只是粗鲁地一系，皮鞭又较粗，不适合束缚，很快就开了。

慢慢移动身体，言非离想要抽出来，谁知自己那里却将他的东西吸得死紧。

原来自己竟真是个贱货！

言非离遮住眼，感觉有苦涩的液体从眸中落下，却哽咽不能出声。他早知道在北堂身下自己会有反应，今夜更是浪得彻底。原来自己竟真的这麽贱，这麽没有廉耻！

咬咬牙，扶著北堂那里，放松了身体，终於抽了出来。後穴一阵空虚，但言非离的心里更空虚。

茫茫然地整理好衣物，看看外面天色，竟已是半夜。猛然想起凌青和喜梅，他们二人没一个进来过，心底一惊！

随即又自嘲地苦笑一下，自己在男人身下承欢，连孩子都生过了，还有什麽好怕的。

僵硬地爬起来，回头看著仍躺在地上的北堂，昏暗的内室中，朦胧地映出他肌如白雪的脸庞。言非离愣愣地盯了半晌。沈睡中的北堂失了平素的冷漠和凌厉，面容柔和起来，还带著一丝稚气，好像仍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般。

言非离说不出心里是什麽滋味，叹息一声。回身到床上取过一床丝被，轻轻给他盖上，然後一步步蹒跚地离开。

身後的北堂傲，缓缓睁开双眼。

18

在言非离给他盖上丝被时，他已醒了过来。

傍晚的时候，东方曦揣著言非离的请战书，抱了一坛上好的龙涎，晃晃悠悠地转到梅院，明明见他正忙碌著大婚之事，却非要凑上热闹，拉著他喝酒。北堂一向不好饮酒，但对大哥的邀请是推不掉的，只好陪著。

酒过三巡，东方问道：“言非离请缨简境战场的事你许了吗？”

“什麽！？”北堂傲一愣，放下了酒杯。

“原来你不知道？看起来是言将军先斩後奏了。”东方曦掏出那个折子递给他，“你自己看。”

北堂傲翻了一下，不禁沈下脸色。

简国灭亡後，暂时在四天门的统管下，没有立新国，隶属南门和四门的事务，以简境称呼。年前西南的滇国见简国这块肥肉这麽多年来没人吞了去，他们又是个不理中原事务的野蛮民族，便想将简境抢去，立在他们国土下。这等挑衅到四天门头上的事情，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只是南方越国水患，南天门的大批人手都调了去，滇国又是个国力强盛的大国，一时应付起来还真颇为吃力。所以今日言非离主动请缨，无疑是及时雨一般。

照北堂的脾气，从来只顾自己就好，这又不是整个四天门的事，该当南宫和西门操心，何必拿自己的人去管。现下言非离自作主张，还把他这个门主放在心上麽！

北堂攥著折子，皱起眉头，心下不悦。

“言将军怎麽会这麽做？”

北堂淡淡瞥了东方一眼，没有回答。

“你北门的事我不管，”东方曦不以为意，好心情似的说，“只是不要说我没提醒你，天门门主和自己的随身武将一定要搞好关系，融洽相处，便如夫妻一般，不能有隔夜仇，不然哪天这最信任的人背叛自己，那滋味可是谁也受不了。”

北堂傲听他话里有话，想起前几年西门的事，倒真生出一份警戒。想了想，摇摇头道：

“非离不会背叛我。”

“我没说他背叛你。言将军性情稳重，对你忠心不二，现在却这麽做，定是事出有因了。”

东方曦笑了笑。他这人最是风流，一贯在风月场所作乐，什麽事没见过。早几年前便看出言非离对北堂的感情，只是知道北堂不动情色，言非离也没有表示的意思，便一直在旁当看热闹了。只是近来觉得两人不对，好像发生了什麽变故。这浮游居里，看起来大家各司其职，各管其事，其实都是息息相关，处处知晓。年後言非离在沈梅院里久跪不起，又大病一场，在梅院住了多天，东方曦还以为他们那层窗户纸终於挑破了呢。谁知这个北堂，竟然还毫不知情，让东方不禁感叹他的迟钝。

本来这件事也轮不到他管，可是想起今天早上花香和言非离站在一起，二人不知何时变得相熟，花香居然介意他在言非离面前唤他“小花花”。以前在众人面前唤了他这麽久，他都没说什麽，今日竟然介意起来，东方曦心下不爽，便想来北堂这里多管闲事一把。

“我说，北堂，这麽多年来你就没察觉什麽吗？”东方曦的眼神一闪一闪地盯著北堂，等著他的反应。

北堂心下一凛，“察觉什麽？”

“唉！你怎麽会这麽失策……”东方故意拉长了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对他这麽无情，他才伤心的想远远避开你。”

北堂傲嗤笑一声，“伤心的避开我？说得好像……”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他本是个聪明剔透的人，一点就通。许多事情只要明白了第一层，顺理成章地一层层剥落下去，就会见到埋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北堂傲将八年来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忆个透。虽然言非离隐瞒得小心翼翼，可是心中有个人，无论如何谨慎都会泄露出蛛丝马迹。以前北堂傲从不放在心上的小事，现在追忆起来，都能看出言非离的心意。尤其是孩子的事。他一个大男人被自己强暴，竟然还有了孩子，他若是不想要，总有办法把事情解决掉。可是他非但没有，还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自己真是蠢，在知道孩子的事时，就应该怀疑言非离的心意了。

北堂思了又思，越想越是惊疑，手中的酒杯不停地倒满又清空，不知不觉竟然喝完了整坛的龙涎。转眼看见桌子上言非离的请战折子，心里总觉得有什麽堵著，终於按耐不住，“腾”地一声站起身来，拿起那个折子转身就走，竟然没有理会一旁的东方。

北堂傲揉了揉还有些宿醉的额头，看著满屋的狼藉，到处还充斥著刚才情欲过的气息。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瞥了一眼那个还扔在地上的请战折，走出了房间。

春天的初月，象一弯银刀，闪耀著淡淡的光芒。

院子里的树下，言非离披了一件淡青色的风衣，裹著刚刚简单清洗过的身体，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著弯月。

他的身材高而不壮，肌理分明，体态匀称，确是学武的好体材，只是北堂在刚刚和他的纠缠中，已经感觉到他身体受损，功力不如从前。

北堂的脚步无声，却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言非离震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非离，那日我曾问过你，今日我再问你一遍，你恨我吗？”

“不恨。”言非离摇了摇头，“我只恨我自己，管不住这颗心，断不了这孽情！”

北堂长睫颤动了一下，“今天的事，我欠你一个交待。”

言非离微微偏过头，树阴下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

“门主不欠我什麽，是我自己犯贱。”

“非离，那是我喝醉了，说的胡话。”北堂皱了皱眉。

“虽是胡话，也是实话。”言非离苦笑一下，转过身来，“门主，既然什麽事你都已经知道了，还不放我走吗？”

北堂傲也有点搞不懂自己。他刚才虽是酒後乱性，却是七分的酒醉，三分的清醒，对发生过的事还是记得的。现在醒过来，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一向对情欲看的不重，又大婚在即，马上就要娶得佳人美眷，怎麽会再次对他做出这种事？他也不认为自己喜欢言非离，更何况他还是个男人。难道真是酒後乱性不成？可是此时听他语气清淡地又说要离开，心里却又冒出火来。

“你就那麽想离开我吗？”

言非离好像一愣，笼在月色的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沈默了好半晌，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门主什麽意思？”

北堂傲说了那句话，自己也是惊了一跳，那口气好像分明是不想让他走一般。

难道我酒醉还没醒吗？

北堂心下暗恼！

默然了半晌，才平下心气，

“你既然一定要离开，去了外面也好。什麽时候想清楚了，什麽时候再回来！”说著一甩衣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19

言非离呆呆地看著北堂的背影离开，双腿一软，靠倒在树上。

果然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听到北堂那句话，言非离虽明知是因为请战之事先斩後奏，折了他的门主威严，让他恼羞成怒的话，却还是禁不住心里一喜，忍不住冒出些微的希望。可是早就知道了，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今晚发生的事，也是他酒後乱性的结果。若不是酒醉，他佳人在怀，马上就要成亲，组成一个和美的家庭了，怎会喜欢来抱他。想必现在他正懊恼的很吧！

言非离抬起头。

这天上的明月，自己是永远也够不到的。

秋叶原最近很忙，真的很忙。不是因为病患突然增加了，而是多了一名让他非常头疼的病患，一个可以顶十个，还整天挑肥拣瘦，指东话西，简直让他心力憔悴。

“砰！”重重的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你到底喝不喝？”秋叶原原本清秀俊美的脸庞，现在变得有些狰狞，正厉声地呵斥著眼前人。

那人不紧不慢地拿起碗来闻了闻，“这是什麽药？”

“最上好的风寒药，保证你喝了之後睡一觉，什麽毛病都没有了！”

“哼！”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用气死人的语气道，“最上好的风寒药？本座一个小小的风寒，你治了这麽多天还没治好，也配称之为‘神医’？真是给四天门丢脸！”

“你！……”秋叶原气得说不出话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这位西门大门主，八百年不回一趟总舵，回了总舵，也从未有幸到他这药石居来光临过。谁知上个月底为了西南调军之事回来，大概是赶路赶得及了，一向强健的他竟然感了风寒。本来这也不是什麽大病，可是他也未免太不合作了，没有按照秋叶原的吩咐喝药不说，还到处乱跑，拖了两三天，风寒非但没好，连咳嗽都来了。

“跟您说了要按时喝药，要好好休息。可是您只喝过一次药，病怎麽能好？”

“说起那药，本座还没跟你算帐呢！你那是什麽药，本座喝了之後整整昏睡了一天也没好。你要真是神医，药到病除懂不懂？本座今天还用再跑到你这药石居来吗？”

秋叶原看著他那狂妄不屑的神情，气得直跺脚。他为人一向宁静温和，从不妄动火气，何况还是跟一个病人。可是也不知怎麽回事，见了西门越那趾高气扬的样儿，就是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他性子不善争论，此时咬牙切齿，就是不知道该怎麽反驳他。

西门越看见他气恼窘迫的样子心里便说不出来的高兴，不由心情大好地看著他著急。

言非离走进药石居，正看见两人诡异地对峙情景，犹豫著要不要进来，秋叶原一转头，已发现他了。

“言将军！”秋叶原立刻丢下西门跑了出来，“你怎麽来了？有什麽事吗？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我帮你看看。”说著便要拉言非离进诊堂。

“不，不用了。我没不舒服，只是有点事……”言非离看向西门门主，见他正沈著脸看著他们，上前行了礼。

“你有什麽事？”秋叶原关心的问道。

言非离见西门门主在这里，不知道如何开口。

西门越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秋神医，您的药本座喝了。如果明天本座的病还没好，你这神医的招牌只怕就要挂不住了。”

秋叶原沈下脸色，“西门门主放心，若是您明天风寒还没好，秋某愿意随您处置。”

“哦？”西门一挑眉，似笑非笑的说，“这话秋神医可别忘了。”说著转身走了。

诊堂里就剩言非离和秋叶原两人。

“言将军，你到底有什麽事？”

言非离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天，才道：“我想向您求点药……”

“求药？什麽药？”

言非离撇过头，艰涩地道：“我想求不会再、再、再怀孕的药。”

秋叶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半晌，看言非离咬著下唇，脸色苍白之极。

难道……

秋叶原心里一惊，小心地确认道：“你、你是要……”

言非离艰难的点点头。这几日他一直非常担心，不知体内会不会再孕有一个孩子。经历过一次十月怀胎的辛苦，提心吊胆的遮掩，还有那恐怖不已的生产过程，他真的不想再生了。所以防范於未然总是好。何况总舵已经批准了他的请战书，马上就要动身去战场。

秋叶原沈吟半晌，“你等等。”

说著转身进了药堂。过了一会儿，手里拿了一包药出来，送到言非离手里。

“言将军，这种断绝生育的药危险非常，不能轻易服用，况且你身子受过损害，更不能用。这里有些药，是可以防止受孕的，如果你需要，在、在事前事後服用都可，只是不知对你有没有效。”接著又把服用方法细细交待了一遍。

言非离将药收好，抬头看著秋叶原，惭愧的不知说什麽好。

“言将军，你不必多说了。你我之间，不用客气。”秋叶原对他笑笑，温和的道。

晚上用过晚膳，言非离谴退凌青和喜梅，自己把药小心的煎好，慢慢服下，又打开门窗，将药味散尽。

掏出怀里的请战折，上面盖著天门最高的四龙戳，表明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三天後，便和西门门主一起随军去简境战场。

这几天门主都在忙著准备婚礼的事。沈梅院每天都有从各地送来的贺礼，只明国国主送来的就有十六箱之多。只要想到再过半个月他就要和林嫣嫣成亲了，言非离心里就扭作一团。

他以前在简国，说是义军，其实就和流匪没什麽区别，只不过他们得来的东西都会分一些给穷苦的百姓，得了个劫富济贫的美名罢了。那种动荡不安颠簸流离的生活，不仅随时会发生战事，还要躲避朝廷的追剿，根本毫无安稳可言。可是在四天门这八年中，虽然也经常要出兵作战，或在江湖上走动，但因为心里有个人，一心一意地以他为中心，到不觉得日子难过，反而有著一种淡淡的满足和幸福感，只希望一辈子这样便足够了。可是现在，他连这淡淡的幸福都保不住了。

言非离坐在桌边想了又想，心思跑得远了。一人推开外屋的门走了进来，带进一阵寒风和淡淡的冷香。

言非离抬起头，叫了一声，“门主！”

20

北堂秀眉微蹙，“什麽味道？”

言非离知道药味还没有消散，门主功力深厚，还是闻到了。他不会对北堂撒谎，却也不知如何回答。

北堂走到桌前，拿起还未收拾的药碗闻了闻，向言非离瞥去一眼。

这个药他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厌恶妓女不洁，在明国的侯府里他也养了几个干净的侍寝丫环，只是他决不会让那些身份低位的女人孕育他的子嗣，所以每次招幸时都会事先让她们服下防止受孕的密药。这个药虽然与明国皇室惯用的不大一样，但北堂还是知道它的功效的。

“这药你从哪里弄来的？”放下药碗，看著他，“是秋叶原给你的？”

言非离点点头，“是属下今日向他求来的。”

北堂傲看看桌上摊开放著的请战书，想了想，不知是说给言非离听的还是在自言自语，低声道：“也好。万一再有了，上战场也不方便。”

言非离听了，身子微微一颤。

北堂走到他身边，“再过三天你就要走了，这几天再好好陪陪本座。”

言非离似乎想说什麽，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麽也没说。

半夜北堂傲走了，言非离躺在床上，身上还布满著情欲过的痕迹。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麽？门主明明已同意让他离开，可是这几日深夜，却都会来找他。门主究竟把他当成什麽人了？难道是泄欲的工具吗？可是门主虽不大近女色，但女人还是不缺的，大婚也不过还有一个月，怎会轮到他。门主到底是怎麽想的？

言非离不敢问，也不想问。自从生下了离儿，他与北堂之间就已经是扯骨连筋，想断也断不了的了。哪怕这只是北堂傲的一时心血来潮也好，在他成亲之前，这短暂的美梦他也不想打破。

他很想问问门主，离儿现在怎麽样了？长得好吗？长得多大了？长得什麽样子了？

人说‘儿是娘的心头肉’！这话真是正确。

午夜梦回，言非离无数次伸手向枕边摸去，希冀那个孩子还在自己身边酣然入睡，可是摸到的，总是一片空凉。

他从小是个孤儿，被一个老乞丐养大，从未体会过父母亲情。这句话小时候常常听，在街上见到牵著儿子的小手买东西的娘俩，就羡慕得不得了。也曾暗自幻想过，有一天亲身爹娘会找到他，带他回家，牵著他的手去街上给他买好吃的。後来渐渐长大了，知道这种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便开始想，有一天他要娶一个好媳妇，生几个乖孩子，细心抚养他们长大，做个好父亲，让老婆孩子过著安定而满足的生活。

可是今天，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实现了。莫说他对北堂傲抱有斩不断的孽情，就是他这样生过孩子的身体，又如何能再去与一个女人成亲。而且这几夜在北堂的身下承欢，他的身体也不想再去抱女人了。

只要一想到离儿，那个才出生一天就离他而去的儿子，言非离心上便似有人生生挖去他一块肉般的疼。再让这样的他去面对北堂娶妻生子，无论如何也受不了。所以他要去战场，他需要做一些事才能分散他的心思，他需要一些肉体上的折磨才能掩住心里的疼痛。

三日後，言非离领著三千部队，随著西门越的西门大军出发了。他只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带著凌青一起走的。竹园就交给了喜梅负责。

临行前，按规矩去向门主请安。北堂正陪林嫣嫣在留香居下棋，隔著厚厚的垂地纱帐，他们都看不清彼此。北堂傲坐在里面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淡淡说了句“好！”。倒是林嫣嫣，轻轻柔柔地对言非离说，“言将军，路途遥远，您保重身体。”

“多谢林小姐关心！”下次再见，恐怕就要称她为夫人了。言非离苦涩地想。

“非离，战争之事诡异莫辨，你去支援简境，帮西门门主分分忧是好的，但要晓得轻重。”

“是。”这话北堂虽说的清冷，但言非离却心下一暖，知道他是在绕著弯子提醒自己小心，不要太拼命。

言非离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因为他还要回来，他还在等，等有一天能再见到离儿。

这次出发的大军，还有一个人随行，竟是秋叶原。言非离看见他时大吃一惊。

秋叶原好像也颇为苦恼，因为与其说他是自愿去的，不如说是被胁迫。因为那个西门越，喝了他的药後，风寒是好了，可是还有一些咳嗽，便说是他的药不灵，要他遵守诺言随他处置。那药本来就是治风寒而不是治咳嗽的，可是秋叶原说不过他，只好听从他的要求，收拾收拾包袱来做随军军医了。

部队在半个月後与南方简境分舵的人马汇合，言非离才了解到真实情况的严重性。因为南部水患，又多是几个分散的小国，大家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抵抗滇国的进攻。目前为止，已有两个小国并入了滇国的境内，四天门损失了六个以上分舵。

言非离非常熟悉简境及周边地形，很快就进入了状况，大致了解了形势。此後一个月，除了一些小规模的进攻和挑衅外，双方都没有大的动作。

言非离疲惫的回到大帐。凌青伶俐地上前帮他脱下盔甲。他已经换了军服，是言非离地军卫。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属下这就给您端上来。”

“不用了。”言非离拦住他，“我不想吃，待会儿再说吧。”

谴退凌青，言非离倒在床上打算小歇一会儿，谁知竟昏昏沈沈地和衣睡到半夜，醒来後吓了一跳，暗念自己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竟然如此经不起劳累。

起来点上烛火，看见桌子上有一些简单的饭菜。想必是凌青将饭菜端了上来，见他睡著了，不好叫醒他，便放在这里了。

言非离坐下来打算吃一点，可是怎样也没有胃口。大概是时间长了，菜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上，看著就没有什麽食欲。军营的饭菜本就做得粗糙，没什麽味道。言非离倒不讲究这些，毕竟再难吃的东西他也吃过的。在军营中，稳定的作息是非常重要的，战事随时都会发生，必须保证充足的体力。

言非离夹了一口菜，还未放进嘴里，一股油腻之味突然让他不能忍受，猛地放下碗筷冲到帐角，呕了出来。

21

凌青见帐中烛火亮了，走了进来，正见到言非离在帐角干呕不止。他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将军，您怎麽了？”

言非离缓下气来，“我没事。”

回到桌边，看著那些菜再无半分食欲。

“将军，您脸色不好，真的没事吗？”凌青关心的问道。

“没事！只是菜太腻了，吃不下。你把东西撤了吧。”

“要不我给您再去准备些热菜饭好了。”

言非离摇摇手，示意他不用了。

“大半夜的，不要弄了，你也早点下去休息吧。”

“是。”凌青端著东西下去了。

言非离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想来是最近自己太疲劳的缘故。

回到床边脱下外衣，从里面掉出一封红纸。言非离愣愣地看了半晌，才弯腰拾了起来。

这是四天门的传喜柬，上面只大大印了几个字：北门门主新婚大喜，天门弟众同乐！

这张喜柬是四月初二从总舵浮游居发出的，过了半个多月，今天才传到这里来。

言非离看著那几个大字，只觉红得触目惊心。

虽早已知道他成亲的日子，但人离得远了，看不见听不见的，便能自欺欺人地过日子。可是现在，这消息却通过这种形式传来，强迫他面对现实。

想起北堂的大婚固然让言非离难受，但又思及他们很快便会有自己的子嗣，到时他的离儿怎麽办？门主说把孩子送走了，送到哪里去了？床第之间北堂也曾说过，离儿毕竟是他的长子，无论如何不会对他不利。可是他很快就会和林嫣嫣再有其他正出的子女，那时还会把离儿放在心上吗？

这一夜言非离倒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

此後几日，言非离一直忙著和西门门主及其他几位将军商议进攻之事。经过近一个月的观察与试探，他们已经大致掌握了对方的实力和利弊。一触即发的大战近在眼前。

言非离整日忙碌著这些事，日子倒不觉得难过。身上有时有些不适，他也未放在心上。

这一日，他到西门门主的帐内商讨要事，还未进去，便有一人冲了出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言非离一看，竟是秋叶原。他脸蛋涨得通红，满脸的怒气，见到言非离顿了一下，好像突然有些窘迫，竟连招呼也未打，转身跑了。

言非离有些莫名其妙。但知道他和西门门主一向不对盘，可能又是发生了什麽争执。其实他倒觉得西门门主并没有什麽恶意，他人虽然狂妄了点，但大部分时候好像都是在逗秋大夫。

晚上言非离回到自己帐内。他们得到消息，滇国大将兀杰这两天有可能对他们实施突袭，所以决定将计就计，请君入。言非离打开地图，准备再仔细检查一次这个方案有没有问题。

有人推开门帘进来，言非离以为是凌青，便随意地道：“晚饭先放著吧，我待会儿再吃。”

“言将军，打搅了。”

言非离抬头一看，见是秋叶原。

“秋大夫，您怎麽来了。”言非离连忙收拾好东西，将秋叶原让到桌旁坐下。

“也没什麽事，来到军中这麽久，一直没机会和你聊聊。所以过来看看你。”

言非离笑道，“应该我去看你才是。”

“军中行事辛苦，不知秋大夫习不习惯。”言非离见秋叶原神色腼腆，似乎有事要说，便关切地问道。

秋叶原摇了摇头，“哪里有什麽辛苦。和言将军你们比起来，算不了什麽。”

两人闲聊几句。军中不得饮酒，只有简单的茶水。言非离给他斟了一杯，说说谈谈。因为他们关系非比常人，聊起来也自然地投缘。

言非离见他几次欲言又止，便关心地道：“秋大夫，咱们关系不比常人，你要有什麽事，直说便是。只要言某力所能及，必不会推脱。”

秋叶原犹豫半晌，“听说简越边境的水患颇为严重，许多人都换了传染急症。如果可以，我想去那边帮帮忙，也尽一份医者济世救人的职责。”

言非离奇道：“这件事你和西门门主说便是，军里现在不缺军医，想门主不会不许。”

提起西门，秋叶原有些愤愤然地道：“我今天已去和他说过这件事，谁知他不许不说，还、还……”

“还怎样？”

秋叶原脸突然涨的通红，神色闪烁，半晌才讷讷地道：“我想请言将军帮我个忙。不知言将军能不能帮我请得调令？”

这事言非离其实有些为难。这里做主的到底还是西门越。如果他不许，言非离是没有这个权限的。而且他本来也是北门调来的，实在不好出面。可是秋叶原予他有莫大的恩惠，这点忙无论如何他也是要帮的。便道：“秋大夫，你别著急，我去帮你和西门门主说说，让他放你去。”

“太好了。如此就多谢了。”秋叶原大喜。

两人正说著，凌青端著晚膳进来。他早知秋神医也在，便机灵地多拿了一双碗筷进来。

“秋大夫和我一起用吧。”

“好。”秋叶原也不和言非离客气，便拿起碗筷一起用餐。

他们吃的都和士兵们一样，因为战事临近，所以这几日的饭菜都有所改善，今日还做了鲜鱼。

秋叶原觉得鱼虽做得粗糙，但味道鲜美，确实不错。谁知抬起头来，却见言非离双眉微蹙，只夹了两口便放下了。

“你怎麽不吃了？”

言非离笑笑，一手按住胸口，淡淡地道：“没什麽胃口，不大想吃。”

凌青一直在旁站著，此时上来说道：“我家将军这几日一直没什麽胃口，不知什麽缘故。秋大夫不如帮将军看看啊。”

“多嘴。退下！”言非离轻轻呵斥凌青一句。

凌青随了他多日，早已摸透他的脾气，知道他心肠甚好，待人温和，也不惧他，只是悻悻然地退下了。

“哦？这样啊。我帮你把把脉吧。”听到凌青这麽说，秋叶原仔细一看，烛火下果见言非离脸色不佳，似乎有些消瘦。

言非离本不想小题大做，但见秋叶原很坚持，便伸出了左手。

秋叶原把了会儿，眉毛随著手中的脉象越蹙越紧，问了问言非离最近有什麽不适。言非离一一答了，秋叶原脸色越见沈重。

言非离见他神色，暗忖难道是什麽大病。

“秋大夫，我有什麽毛病吗？”

秋叶原张口，“言将军，你……”

一阵高昂紧促的军鼓声突然响起，打断了秋叶原的话。言非离猛然站起身来，抓起文案上的剑。

凌青慌张地跑进来大叫道：“将军，滇人夜袭！”

言非离披上盔甲，“秋大夫，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说著转身冲出了帐外。

22

外面人影晃动，军士们匆忙集合，脚步声乱中有序，无人喧哗，只有马的嘶叫声，和远处隐隐的杀伐之声响起。

虽然他们早得到消息，知道滇人会来突袭，却没想到来的这样的快。现在这个时候，大部分士兵都在用晚膳。还好天门的人一向训练有素，反应迅速，大家正在井然有序的集合出发。

按照计划，言非离将领著自己的先锋队伍从正面出击，西门越带著主力部队两边包抄，从後面对滇人突袭。正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後。

他们特意将营寨扎在这个山谷里，便是为此。

言非离对简境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两侧各有一片密林，适合围追堵截。白日和西门定下这个引狼入室的计划时，曾带他走了一遍。可是此刻事情来得这麽突然，言非离不知道西门能不能来得及带著人马穿过漆黑崎岖的山路抵达预定的地点。

没有时间思考那麽多了。这次前来夜袭的滇军军力有三万人以上，而言非离却只带著八千兵马。他们必须在正前方的平原迎战，至少要支撑一个时辰左右，才能等到西门两万的大部队解围。

滇人性情勇猛，身材高大。此时突袭更势如猛虎出笼。

言非离对跟著他的凌青道：“你回去照顾秋大夫。”便带著士兵冲入了杀场。

黑暗的夜色中，整片山谷被哀叫、嘶鸣、刀剑相交的声音包围住。

秋叶原待在言非离的帐中，急得直跳脚。

如果刚才没有诊错，言非离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可是看情形好像他自己还不知道。最糟糕的是，由於他产後曾在大雪中久跪，落下了难以根治的宿疾，这种宿疾本就不容易保住孩子，何况他最近操劳过度，胎息不稳，更是危险。可是自己还没来得及警告他，突袭就来了。以他这样的身体，如何能上战场。

秋叶原正想跑回自己的帐篷准备著药箱，突然有个人冲了进来，正是凌青。

“凌青！”秋叶原一惊，“你怎麽在这里？言将军怎麽了？”

凌青看见他松了一口。

“言将军命我回来来保护您。”

秋叶原立刻推他，“我这里没事，你快回去保护言将军！”

“不行！将军让我来保护您，我怎麽能违命呢。”

“我这里没事，有事的是言将军！”秋叶原大急。他虽不知道这个凌青本事如何，但就算他只是个小兵，能多个人在身边帮言将军也是好的。

凌青一听此言，奇怪地问道：“将军怎麽了？他带兵多年，不会有事的。”

秋叶原却无法答他，只是急得团团转转。

凌青这人甚是聪明，见他著急的样子，脑子一转，“是不是将军有什麽大病？”

“比大病更严重啊！”秋叶原脱口而出。

“什麽！？”

秋叶原暗恼自己嘴快，只得拼命地推他，“你快回去，快去保护言将军。别让他逞强伤了自己。”

可是手腕却突然被反手抓住，凌青厉声道：“他有什麽病？”

秋叶原一愣。此时凌青气势迫人，哪里还像个下人。秋叶原被他凌厉的眼神一瞪，不由自主地说：“不是病。是、是……”

凌青见他言语闪烁，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可能，脸色陡变。放开秋叶原，转身冲了出去。

秋叶原呆呆立在帐里，低头看著手腕上渐渐浮现的乌青，心中闪过一个疑念：这个凌青，到底是什麽人？

营帐外，漆黑的夜色中，战争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言非离带领著八千子弟将敌方档在谷外。他身上已经溅满鲜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从自己身上的伤口中流出的。

从十二岁那年初上战场开始，他就明白在这个地方，只有不断的砍杀，打倒对方才能活下去。

利剑飞芒闪过，血肉横飞。言非离对敌人毫不留情，腹中的隐隐作痛根本无暇顾及。

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西门的军队还没有出现，言非离心情沈重。直到此刻，他仍不晓得西门能不能顺利带著大军到达预定的位置。

双手开始有些无力，每挥舞一次长剑，便觉得手臂些微的酸麻。

言非离暗念不好，催动内力，却引来腹部的阵阵疼痛。

周围已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大部分都是敌人的尸体。天门的军力虽然没有敌方多，但是精练骁勇，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他们守著山谷前的有利地形，不断将敌人往後逼退。

言非离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上落下。他紧咬著牙关，仍带著士兵冲在最前面。

突然，敌方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向他冲了过来。言非离心里一震，举剑上前。

“当！”

两剑相交，言非离气力不济，竟被对方架开，心下一惊！

这种蛮族，本不会什麽武功，只是图有蛮力而已，按说不是言非离的对手。可是他此时身体异常，竟然挡驾不住。

那人趋身上前，两人斗在一起。言非离知道对方定是滇族的主力将领，奋力也要将他拿下。可是下腹的阵痛越来越见强烈，逐渐让他无法忽视。

言非离脚下微一踉跄，那人见有利可图，一剑刺了过来，却没料到那是诱敌的虚招，言非离一个回身，提起一口真气将他砍倒在地。本想上前将他拿下，可是小腹猛然暴起一阵剧痛，言非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用剑撑住自己，言非离捂住腹部，慢慢低下头去。

漆黑的夜色中，他看不见自己的下体，但是那股液体沿著双腿间流下的感觉震惊了他。浓郁的血的味道，使他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从自己的下身传来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坠痛，阵阵翻搅著，让他隐约明白发生了什麽事。

不……

这不可能……

言非离脸色煞白，紧紧捂著自己的小腹。

此时，那个被砍倒的敌人挣扎著站了起来，回身看见他跪在那里，愣了瞬间，但眼中立刻闪露出凶芒，面目狰狞地再次刺来。

23

言非离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小腹，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变得单薄起来，只有腹内不断往下撕扯般的坠痛刺激著他的神经。

突然一阵疾风袭来，抬起头，正见那个身材高大的敌人挥舞著利剑凶恶的扑过来。言非离回过神志，强撑一口气避过，想要站起身来，可是双腿却好像灌了铅一般的沈重，无法挪动分毫。瞬间，那柄利剑便来到眼前。言非离吃力地举起剑挡住。

“当”的一声，那人的气力直贯肺腑。

言非离腹痛难当，根本架不住这股力量，登时被打倒在地。

“唔……”言非离不想示弱，可还是压抑在喉咙里溢出破碎的一声呻吟。

难道自己真要丧生在这战场上了吗？

这个念头一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那人见他突然变得不堪一击，不禁狞笑了起来，白光一闪，一剑刺来。

言非离闭上眼睛，等待任人宰割的命运。可是过了片刻却没有动静，突然耳旁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

“将军！”

睁开眼，正是凌青。

凌青在漆黑混乱的战场中找到言非离时，正见他倒在地上生死未卜，急忙赶来一剑从後面解决了那个敌人，上去扶起他。言非离脸色苍白，身上溅满鲜血，凌青一时不知他是否重伤。焦急地问道：“将军你怎麽样了？”

言非离在凌青的帮助下站起身来，下体一阵绞痛，鲜血不断流下。

“我、我没事，还撑得住。”言非离冷汗淋漓，咬著牙关道。

“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这就扶你回营。”黑暗中虽然看不真切，但是凌青感觉得出他全身颤抖，好似在忍耐著巨大痛苦。

“不行！”大滴的冷汗从他额上落下，“战事还没有结束，我、我不能离开战场。”

言非离握紧了手中的剑，靠在凌青身上，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命令道：“扶、扶住我！”

西门门主的大军还没有到，他是主将，怎麽可以离开这里。他不能丢下这些兄弟，不能破坏计划，在战场上谁先逃了，谁就输了。这场仗，他们不能输！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凌青自然知道这些事的利害。可是见到言非离隐忍的样子，就是铁打的心肠，也禁不住酸涩。

紧紧架住言非离，凌青毫不留情地挥舞起凌厉的剑气，周围顿起一片杀伐之光。所有的敌人还未靠近他们三步以内的地方，就已经鲜血横流，人仰马翻了。旁人看来，却好似两人站在一起并肩作战似的。

言非离没有精力去惊异凌青的武功了，他正在用最後的意志力抵抗著腹内的绞痛，下腹有一股力量在不断向下坠著，好像有什麽东西就要破裂一般。好痛……

言非离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只是努力观察著战场的局势。

“凌青，命、命所有人後退，快！”

终於，他看到西门的信号从远处亮起。夹击的大军到了，滇人已是中之鳖。

鼓声雷动，号角齐鸣，

随著西门越的号令，一排一排的弩箭，排山倒海般从滇人後翼两侧袭来，一时间，在射程范围内的敌骑无一幸免的人仰马翻，血肉飞溅，情况教人惨不忍睹。滇人的大军就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般纷纷中箭，眼睁睁瞧著死神的来临。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情景，是言非离松下一口气，昏迷前看到的最後景象。

痛！好痛！

和生离儿时的痛不一样。言非离知道，不一样，有什麽地方不一样。虽然在昏迷之中，可是言非离仍然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自己的腹部。

“啊……”突然一阵强烈的痛楚激醒了他的神志，无神地睁开眼，模糊中看见秋叶原紧张焦急的脸。

“好痛……”那种熟悉的、要将自己撕裂的疼痛，还有那正在往下坠出的感觉，让言非离慌乱无措。因为疼痛，他根本无法抬头看看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无助的望向秋叶原，却看见他略带惋惜和同情地表情。

不……

用手捂住正在不停绞痛著的腹部，言非离几乎已经蜷缩成一团了。血越流越多，仿佛要将他身体里所有的血液流尽似的。虽然秋叶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已施过针，但情况依然没有任何好转。

“啊……”突然言非离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感觉有个东西随著血液流出了体外。他模糊地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心痛混合著身体上的痛楚，再度让他陷入深深的昏迷中。

远在总舵的北堂傲，突然有些莫名地焦躁，丢下手中的棋盘，转身出了门。

林嫣嫣不明所以地看著北堂扔下棋子，只说了一句“不下了。”也不交待一声就走了。

林嫣嫣有些不安。他们成亲已近一个月，正是新婚燕尔，可是北堂虽然对她温柔如初，但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女人特有的敏锐告诉她，北堂一定有什麽事情瞒著她。

想起两个月前言将军来辞行，他走後北堂就一直心不在焉，棋也下得没有章法。她问他是不是言将军离开让他不悦？他沈默半晌，只喃喃地说了句：“离开也好！”

林嫣嫣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问他。只是从那以後，北堂就有什麽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北堂傲离开沈梅院，觉得心躁难当，便牵了墨雪出来，翻身上马，一阵狂奔，已出了浮游居。

在月色的照耀下，北堂沿著山路越奔越远，逐渐来到四天门地界最偏的灵庐山脚下。远远地山脚下有几户人家。农家的晚上安歇的早，已看不见烛火之光。

北堂傲下了马，在墨雪臀上一拍，让它奔进旁边的树林自去寻欢。提起真气，北堂傲白衣飘飘，眉目如画，好像趁著月色下凡的仙祗，瞬间来到村落里。

熟悉地找到一户人家，掀开窗户，无声无息地闪了进去。

那是户极普通的农家，夫妻二人和一个婆婆，还有一个不满半岁的婴儿。

北堂傲来到那对夫妇的卧房，凌空向床上点去两指清风，来到婴儿的摇篮前，就著室内昏暗的月光，看著婴儿熟睡的胖乎乎的小脸。

北堂呆呆地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熟练地抱起孩子，打开门来到院子里。

月色下，孩子可爱圆润的小脸一览无遗。北堂忍不住捏了捏他胖嘟嘟地脸颊，见他毫无反应，嘴边还流下了口水。北堂笑笑，在他脸上亲了亲。小家夥醒了过来，睁开黑亮黑亮的大眼睛望著北堂，突然咧嘴笑了。

“咯咯咯”属於婴儿特有的、清脆娇嫩的笑声让北堂傲有些失神。无意识地拍了拍他，突然发现，他的笑容，很像那个人。

24

北堂回到留香居时，天色已近大亮。林嫣嫣和衣倒在床榻上，已经睡了过去。北堂看了看，取过暖被，轻轻给她盖上，转身又出了房间。

浮游居里已陆陆续续有些下仆起身忙碌起来，北堂心不在焉，在园子里转了半晌，不知不觉间，竟来到言非离的竹园。呆了片刻，还是跨了进去。

喜梅已经调回了沈梅院，只是定时来这里打扫收拾一番，不使尘染床榻，蛛网成家。

北堂默默地推开门，一阵空荡荡的寒意袭来。

望著满屋清冷，北堂突然忆起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自己念著那个人身体不适，到这里来看他，谁知竟然见到那麽震惊的一幕。

言非离脸色惨白，痛苦挣扎产子的模样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北堂傲无法想象，一个男人生子会经历什麽样的痛苦。在他的观念里，那是女人的事。女人生孩子乃是天经地义，即使辛苦一些，也是上天赋与她们的责任和义务。男人是不应该承受这些的，男人有男人应该做的事。

可是现在，北堂在床边慢慢坐下，想起与言非离在这里的数次缠绵。

男人该做与不该做的、能做与不能做的，言非离都做了……

从不怀疑自己的北堂傲，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自己的做法，也在审视自己对言非离究竟是什麽样的情感。

以前，他只是自己的下属，是为自己开拓疆土、稳定军心的大将。後来发生鬼林事件，他为了救他中了媚药，而他又为了他以身解药……事情可勉强算两平了。

可是那个孩子的到来打乱了一切，破坏了他辛辛苦苦维持的平衡，使他和言非离的关系发生了彻底地改变。虽然他极力想使两人的关系回归到最初的原点，可还是失败了。即使带走了孩子，将一切掩饰太平，他和言非离之间还是有什麽地方不一样了。言非离竟然想要离开他。

当他知道这件事时，简直要气疯了。难道他要背弃当年的誓言吗？他还把自己这个门主放在眼里吗？

可是东方曦的话如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让他又惊又怒。但最令人震惊的是，酒醉之下，自己竟然又再次对他做出那种事。那夜销魂的滋味毒入骨髓般如影随形，让他逐渐食不知味，夜不思寝，只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那种畅快淋漓的满足感。

他是中了毒，上了瘾。

虽然与生俱来的高傲让他不愿意承认，可是他还是迷恋上了言非离。但那只是肉体上的吸引罢了。所以当言非离说要离开时，他不禁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大家分开两地，彼此都冷静一下。所以他没有再反对，让言非离就那样离开了。自己则按照计划和林嫣嫣成了亲。

本以为新婚娇妻可以让他忘记一切，可是事情再次脱出他的掌控，因为他总是无意识地想到言非离。这让他非常不悦，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从十二岁以最年幼的身份接掌北门门主之位开始，所有事情就皆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喜欢那种一切自己说了算的感觉，喜欢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可是现在，他第一次对某样东西无法控制了，那就是他自己。

还有那个孩子。命人把孩子送走，断绝了与言非离的关系。初时念及那毕竟是自己的长子，所以偶尔会去看看他，可是後来，那个孩子却越长越好，越来越可爱。每当看见那个和自己肖像的小小人，心中就涌出一股为人父的骄傲，他已经渐渐爱上了那个孩子，他的骨肉。

但是想到产下他的那个人，心中却充满复杂的感情。孩子的身上也有著他的影子，尤其是那双如斑鹿一般漆黑明亮的眼睛，完全和那个人的一样，让自己不想到他都不行。

当那个人跪在雪地中请求他把孩子还给他时，他狠得下心拒绝。因为那时，他对整件事都充满了超出意料的反感，他不想让任何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他要以最好的办法来解决此事。即使是现在，他也认为自己是对的。

可是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他变了，他知道，他变得动摇了。

知道他爱著自己，他感到愤怒，但是并不反感。如果是别人，他只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了那个人。但是对言非离，在他愤怒之後，竟然会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他是一个女人，自己一定会娶他。

北堂傲摇摇头。言非离不可能是女人。即使他生了孩子，也摆脱不了他是男人的事实。所以自己不可能娶他，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北堂傲甩开杂念，回到沈梅院，又是四天门的门主，林嫣嫣的丈夫。

过了两天，却收到一封飞鸽暗报，让北堂傲大惊。立刻去找南宫晏，匆匆交待了一下自己的行程，便赶往了西南战场。

疼！

身上好疼，心里也好疼！

言非离全身虚虚浮浮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无数的幻象在梦里不断向他扑来。一乎是老乞丐带著他和刘七颠沛流离行乞为生，一乎是战场上师傅抓过他扔到马背上逃走，一乎又是自己带著兄弟们辗转沙场力求活命。最後所有的幻象都凝聚到那个银色的月光下，白衣少年冷高傲的脸。渐渐的，少年的神情变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彷徨无措间，耳边突然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孩子在哭！我的孩子在哭！

言非离双手在空中乱伸，却什麽也抓不到。

“言将军？言将军？”秋叶原模糊的声音从遥远地地方传来，言非离迷茫地睁开眼，却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只是抓住他的手臂道：“看见我的孩子了吗？”不等说完，又昏沈了过去。

当北堂傲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言非离的这幅模样。

“怎麽会这样？”北堂震惊地问。

大帐里，只有秋叶原和凌青两个人。言非离从那日战後，一直昏迷到现在。偶尔醒来，也是意识不清，焦距涣散，根本不认得人。

“北堂门主，言将军当初产後落下病根，身子本就没有痊愈，气虚血弱，不再适宜受孕。”看了看北堂傲的脸色，秋叶原也顾不了那麽多了，“可是他不仅产後三个多月再次受孕，还在战场上劳累奔波，以致流产，实在大伤身子。现在他高烧已退，却还昏迷不醒，如果在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只怕什麽？”北堂沈声问。

秋叶原脸色沈痛，低声道：“只怕凶多吉少。”

……

北堂傲坐到床边，看著言非离苍白消瘦的脸颊，心里如什麽东西堵著，说不出的难受。

秋叶原已经退了下去，留他们北门的人在这里。凌青上前道：“秋大夫说言将军一直未能清醒，只怕也是知道自己小产，心里受了刺激之故。属下见将军实在情况不妙，才以暗门令紧急向门主传书。属下未能完成门主交待的事，向门主领罪。”说著，在床前跪了下来。

北堂反手狠狠给了他两掌。

“办事不利，罪其一。护主不周，罪其二。”

办事不利，是指北堂傲交给他的任务乃是看好言非离，他没有做到。护主不利，是指北堂把他指派到言非离身边，言非离就是他名义上的主子，他却没有尽到保护主子的责任。

凌青受了两掌，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两下，嘴角流下血迹，却又立即俯首在地一动不动。

“属下失职，请门主责罚。”

“本座当然要罚你，不过不是现在。如果不是你做事疏忽，言将军现在怎麽会躺在这里，本座又怎麽会放下军务跑到这里。”北堂傲冷冷地道，“你的这笔帐，本座先记下了。如果言将军好不了，你难逃罪责！”

“是。”

“你下去吧。”北堂傲面无表情，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凌青忍著胸口的剧痛，慢慢退下。临回头去，见门主正直直地望著床上的人。想起那个人昏迷之中唤著的，凌青胸口又是一阵剧痛。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愿、但愿门主能唤醒那个人，只要他能平安无事，自己做什麽都愿意……

25

秋叶原和凌青先後退下，静寂的大帐里，只剩下北堂傲和言非离。言非离的呼吸很微弱，胸膛的起伏要仔细看才能微微地看到。一个习武多年，一向健康的人，现在却如此脆弱。

北堂傲伸手沿著他的脸的轮廓轻轻抚著。这麽多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现在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乌黑如墨一般的发的两侧，竟已夹杂了丝丝银色。即使在昏迷中也深深锁著的眉间，也有了细细的皱纹。原本清俊的脸庞，更是颧骨突兀，消瘦不堪。

北堂傲的目光离开他苍白的脸，来到他的腹部，那里曾经为他孕育过一个孩子的地方，现在已恢复平坦。缓缓地抚上，想到不久前，又有一个孩子在此孕育，一个可能像离儿一样可爱的孩子，只是可惜，已经无缘来到这世上了。

北堂心里有些难过。如果不是那麽喜欢离儿，他会庆幸这个孩子的消失。可是既然已经有了一个离儿那麽可爱的儿子，就难免想要第二个、第三个……在这一点上，北堂与常人无异。甚至顽固的世俗礼念，让他比别人更固执一些。

明明已经服过防止受孕的药，怎麽还会有孩子呢？

北堂傲心下叹了口气。把住言非离的脉，感到他的内息杂乱无章，微弱虚浮。微微皱眉，把他扶了起来，手掌贴上他的後心，一股柔暖的内力缓缓输了进去。

言非离习武较晚，内功根基并不纯粹，但他勤奋苦练，功力也算深厚。但到底不能和北堂傲四岁就开始练的明月神功相比。这世上，只有北堂傲练的明月神功，具有极大的疗伤和愈合能力。但这种武功，却不是人人都可以练的。

言非离体内紊乱的内息渐渐回归正源，身子也暖和起来，他靠在北堂傲怀里，突然呻吟了一声。

北堂傲唤了他两声，却不见有什麽反应，俯耳贴近，听到他微弱的呓语：“在哪儿……孩子……孩子……门主……孩子……”

他喃了几句，渐渐又没了声息。

北堂傲呆了半晌，慢慢运好内功，收回贴在他後心的手掌，扶他躺下。

秋叶原正好走了进来，“北堂门主，言将军该喝药了。”

北堂傲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他。秋叶原见言非离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有了些红润，一把脉，已知道缘故，不仅感激地看了北堂傲一眼。他虽然医术高明，可是却不懂武功，对言非离体内受损的真气毫无办法。凌青的武功又走的是阴柔的路子，和言非离不合，若是帮他疗伤，有损无益。这真气混乱，虽与言非离伤病无关，但拖得久了，却不利康复。

“门主，请您帮我把言将军扶起来。”

北堂傲本已站了起来，听他这麽说，就坐到床头，把言非离又扶了起来。

秋叶原用勺子喂他，可是言非离昏迷不醒，一勺药喂进去，总要流出大半儿。

“你们平时就这麽给他喂药吗？”北堂傲皱皱眉问道。

秋叶原叹了口气，“有时言将军醒过来，虽然意识不清，但还喝得下去。如果遇到此时昏迷的情况，只好这样一点点的喂了。”

北堂傲掐开他的牙关，对秋叶原道：“给他灌进去！”

秋叶原眉头微蹙，“这个办法我试过，可是他全呛了出来。”

北堂拧紧了秀美的双峰，沈默一会儿，突然接过秋叶原手里的药碗，对他道：“本座来喂他，你先下去！”

秋叶原有些犹豫，担忧地道：“门主，这个……”

“下去吧！有事本座自会叫你。”

秋叶原只得退了下去。

北堂看看怀中的言非离，喝了一口药，对著他的唇喂了下去。浓郁的苦药中，有一丝丝言非离的味道。他本身不太喜欢接吻这种事，即便是对自己的妻子林嫣嫣，也只是情浓时才会吻她。可是现在，他将药汁给言非离喂下，却仍不舍得离开他冰凉圆润的双唇。细细地吻著，抱著怀中消瘦却熟悉的身体，北堂竟渐渐觉得有些情动。

好不容易离开言非离的双唇，北堂克制住自己的情欲，心下微惊，没想到言非离对他竟有如此大的影响。

将碗中的药喂尽。北堂轻轻将言非离放回床上，却感觉他微微一动。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言非离的手竟已握住他的衣角。

言非离神志一直昏昏沈沈。他好像掉进了一个深渊，很深很深，看不见底。里面有无数的人伸出双手在喊他。老乞丐在那里，师傅在那里，被他杀死的敌人们也在那里。

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在他的心底不断地响著。他知道那个孩子是谁。那是他刚刚失去的孩子。

言非离他想找到那个啼哭的婴儿，他想把它抱在怀里，想好好看看它的模样。可是他怎样找都找不到。孩子不见了，他和门主的孩子又不见了，身上又冷又累，整颗心彷徨无措。

忽然，有一股暖流缓缓地流入体内，将他冰冷了多天的身子温暖了起来。淡淡的冷香环绕在四周，让他莫名的熟悉和安心。

他再度沈沈地睡了过去，可是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温暖的唇覆上他。苦涩的药味顺著喉咙咽下，灵滑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翻搅著，细细滑过每一个地方，又不断卷起他的舌头舞动著。

好熟悉，好温暖！

不要离开……

言非离心里喊著，直到那淡淡地冷香再次将他包围。

困难地睁开眼，言非离迷茫地看著眼前熟悉的帐顶。头昏沈沈地，感觉自己沈睡了好久，全身虚软无力。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贯冷漠的语调中带著一丝淡淡地轻柔。

“门、门主？”言非离的声音异常虚弱。他茫然地望著身旁的北堂傲，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地抓紧北堂傲的衣角。突然，那晚发生的事像闪电一般从脑海中划过，慌忙将手抚上腹部，微弱地问道：“孩子……门主，孩子呢？”

“……孩子没有了。”

言非离心里一阵剧痛。虽然模糊地记得发生的事，可是真正清醒後听到，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呆呆地凝视北堂半晌，眼眶突然湿润了，他抑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紧紧闭上双眼，任由眼泪汹涌而出。

北堂傲心里也很难过，毕竟那也是他的孩子。躺在言非离身侧，难得温柔地搂过他，让他的眼泪流在自己的怀里。

言非离心痛难言，不知过了多久，体力不支，又昏迷了过去。北堂傲把把他的脉，知道没什麽大碍，看著他泪痕未干的脸庞，说不出心里是什麽滋味。坐起身来，帮言非离盖好被子，见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还紧紧捂著腹部，好像孩子还在那里一样。

不知为什麽，看到他那个样子，北堂傲突然心里一痛，摸摸胸口，觉得好像有什麽东西裂开一样，痛得厉害。

26

北堂傲走出大帐时，外面天色已明，凌青满身的晨霜寒雾，垂首守在那里。

“门主？”看见北堂傲走了出来，凌青急忙走上前去，“言将军他……”

“他刚才醒过来了。”

“真的？”刹那间，凌青俊逸的脸上迸发出的惊喜，让北堂傲心下一动。

“属下进去照顾他。”

“不用了。”北堂傲唤住他，看看天色，“你去叫秋大夫来，帮言将军看看。再去准备些吃的，清淡一点的。”

“是。”凌青应了，匆匆地走了。

北堂傲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笼上一层阴霾。

秋叶原很快就赶来了，他的脸色也不甚好。言非离病重这几日，因为事情隐秘，他也不敢交手给别人，便一直和凌青两个人照顾言非离，还要同时兼顾好军医之职，这麽多天下来，也很有点吃不消了。

北堂见他到了，便将言非离刚才醒来的事说了。秋叶原把把脉，确定言非离终於脱离了危险，只是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不适合在留在战场。

“如此，本座带他回总舵便是。”北堂傲见言非离这个样子，也知道不是三两天能够痊愈的。

“北堂门主，总舵离这里路途遥远，言将军身体虚弱，恐怕不适合长途奔波。”秋叶原并不觉得返回总舵对言非离合适。一个是因为刚才的理由，还有一个，就是言非离昏迷之中时常胡言乱语，虽然破碎零散，但秋叶原还是从这些呓语中窥测出一些事情：言非离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也许就是北堂门主。

其实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言非离跟在北堂身边多年，忠心耿耿，虽然性情宽厚温和，却总与旁人保持著一定的距离。而且当今世上，能让言非离这种刚直的人雌伏於身下的，想必也没有几个。

秋叶原心里既然有了这种揣测，他与言非离交情深厚，自然便会为他著想。他虽不知二人关系到底如何，也不知言非离是被迫还是心甘情愿的，但见北堂傲一得消息便即可赶来，想言非离在他心中还是极重的。但念及北堂傲刚刚新婚，回到总舵怕对言非离而言也不会是什麽好事。他现在身心受创，实在经不起刺激，况且总舵人多事杂，休息也不能安心。

北堂傲不知道秋叶原的这些心思，听了他的话，心下沈思。这里地处偏僻，又是战场，以言非离现在的身子实在不能留在这里。可是临近的几个分舵，被滇人占领的占领，赶来参战的参战，都不在正常的运作状态中，也不甚安全。想来想去，只有先去越国的首都华城，那里离这里只有几天的路程，而且分舵隶属西门门下，应该安全无忧。

西门越带兵晨练回来，一进大帐，就看见北堂傲正坐在他军桌後的大椅上，看著战事地图。

“谦之果然与言将军主仆情深，竟然赶到我这简境战场来了。”西门越的语气略带嘲讽。

他和北堂傲说不上不合，只是一向不太投缘。二人一个狂妄，一个高傲，性情相近相冲，谁看谁都不顺眼，所以见面难免要互相针对一下。

“非离是我手下第一大将，跟了我多年，感情自然是深厚的。”北堂傲不冷不淡地说。

“言将军到底怎麽样了？说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怎会如此严重。”西门越皱了皱眉头。

“一点小伤，已经没什麽大碍了，谦之代他谢过西门门主的关心了。”北堂傲虽说著这话，语气却颇有讽刺之意。

西门越听得刺耳，可却无法反驳。他当年手下的第一武将曾因他脾气霸道，性情疏狂，发生过背叛之事。所以从那以後，他脾气虽然收敛很多，但待人却变得冷淡了。

那次大战之後，他忙著战後诸事，一直未曾去看望过言非离，只知道他一直昏迷未醒。随後几日滇人不甘失败，又蠢蠢欲动，发动了几次小型冲突，西门更加顾不上言非离的事。只是命人送去了许多珍贵的药材补品，让秋叶原好好照顾他。

其实说到底，言非离到底不是他手下的将领，听到秋叶原说他虽然昏迷未醒，但无性命之忧後，便不再放在心上。可是昨天收到消息，说北堂傲竟然为了言非离之事赶来，才惊觉言将军的伤势恐怕不一般，念及他危急时刻主动请缨参战，又在大战时坚守战场，此时心下甚为愧疚。便对北堂傲直言：

“言将军如果真的伤势无碍，你也不会在这里了。他到底伤势如何？需要我做什麽，你便直说就是。”

二人虽然平日喜欢针锋相对，但到底相识多年，对彼此都颇为了解。北堂傲也就不客气了。

“他不能再留在战场，我要带他离开。”

“回总舵？”如果言将军真的伤势严重，那他难逃责任。

“回总舵路途遥远，我怕他吃不消，想先带他去华城分舵住一段时间，待他伤势好转再回去。”说起言非离的身体状况，北堂傲不禁轻蹙眉头。

西门越没想到言非离的伤势竟如此严重。又见北堂傲对他关怀倍切，放著新婚娇妻不顾，跑到这里要带言非离离开，不禁心下惊异。

北堂傲与西门越商量好言非离的事，回到大帐，见秋叶原正在为他施针，凌青守在旁侧。

“他醒过了吗？”

秋叶原摇摇头。北堂傲对凌青吩咐道：“立刻去收拾东西，马上随本座出发去华城。”

“这麽快？”秋叶原抬起头来惊讶的问。

北堂傲在床边坐下，看著言非离，心下有些担忧，面上却是淡淡的。“滇人马上就要进攻了，这里不安全。”

刚才从西门那里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那日在战场与言非离对战，最後被凌青击毙的敌军将领，竟然是滇族主将兀杰的亲弟弟沙蛮。兀杰为了沙蛮战死沙场之事大怒，扬言定要报仇。言非离与沙蛮对峙，战场上许多人都看见了的，他又身为天门主将，服饰明显，兀杰必定已知道他是谁了。三天前放出话来，说定要亲手取下仇人的首级。

北堂傲不怕他明里开战，却怕他会派人暗袭。滇人擅长用毒，此时的言非离可是防不胜防，还是早日带他离开的好。

言非离自从凌晨时醒过一次之後，一直昏睡著，但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凌青下去准备出发事宜，秋叶原也要随行，便回自己的帐里去收拾东西。

北堂傲安排好护卫的人员，掀开大帐进来，走到床边，却见言非离已经醒了过来，正愣愣地盯著他。

“你醒了？正好，来，吃点东西，待会儿我们要出发了。”北堂傲过去扶起他，轻道。

言非离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直直地看著他。

刚才醒来，想起昨晚的事，还以为只是自己意识不清中的一个梦。门主现在新婚燕尔，远在千里之外，怎麽会出现在这里，又怎麽会对他那麽温柔。可是此时，看见北堂傲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言非离不敢置信。

直到一勺温热可口的药粥塞进嘴里，言非离才回过神志，发现自己竟然被门主搂在怀里，而盛粥的勺子，正握在门主修长白皙的手上……

27

“门主……”言非离有些慌乱，不知所措。想要推开北堂，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头晕目眩，虚弱的厉害。

“不要动。你昏迷了近半个月，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身子太弱。把这碗药粥喝了，我们待会儿就要出发。”

“出发？去哪里？”一张嘴，又被北堂塞进一勺药粥。

“去华城。”北堂傲淡淡地答了，便专心致志地给他喂粥。这种事他从未做过，动作有些生涩粗鲁，但已尽量温柔了。

言非离觉得脑子好象还昏沈沈地，充满疑问：门主为什麽会在这里？为什麽要带他去华城？孩子的事……门主已经知道了吗？他是怎麽想的？

他有许多事想问，却被门主一勺一勺不断把粥塞进嘴里，根本无法开口，只好拼命咽下去。他昏睡了多日，一直以药汁清粥果腹，肠胃早已萎缩，现在吃到真正的食物，却难以下咽，每一口都费了好大力气。

吃完药粥，北堂将碗放到一边，取过床几上放著的外衣，帮言非离穿上。又拿过一件长袍，给他披在外面。

“门主……”言非离呆呆地看著北堂傲为他做的一切。

北堂傲帮他系好带子，握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脉，感觉内息还算平稳，只要路上小心点，照顾好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他这个人，若真是细心起来，确实周到的紧。

凌青进来时，正看见两人靠在一起的模样，心下一紧。连忙收敛好心绪，上前对北堂恭敬地道：“门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人马也已到齐，随时可以出发。”

北堂傲点点头，问道：“秋大夫呢？”

“秋大夫被西门门主找去说话，一会儿便到。”

北堂傲转过头来对言非离道：“近日天门就要和滇人开战，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先带你去华城养病，等病好了再回总舵。”

言非离听他说不放心自己，心下一热，但又听他提起总舵，心里又是一紧。

“门主，你、你要做什麽？”言非离惊异地看著北堂傲期近他，似要把他抱起。

果然，北堂傲淡淡地说：“抱你上马车！”

“不、不用了。我、我能行……”言非离微弱地推开他。

北堂傲皱皱眉头，“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自己上马车吗？”

言非离垂下头，低声道：“这里是军营，我不能打击战士们的士气。”

北堂傲没有说话，盯了他半晌，便站起了身子，在床边看著他。一幅我让你自己走的样子。

言非离低著头挣扎著坐到床边，想要站起来。可是却又怎麽可能，身子一倾，便向前扑倒。

凌青在旁看得一惊，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见言非离已被北堂傲抱在怀里。

“你不想打击他们的士气，却不知自己昏迷这麽多日，早已让人担足了心，又何必在这个时候逞强。”北堂傲在他耳旁轻声责怪道，呼吸直从脸上拂过。

言非离心中一动，想问他这“让人担足了心”是指谁？可是却又不敢问出口。一晃神间，身子已腾空而起，被北堂傲横抱了起来。

言非离一阵目眩，心里强烈的心悸，只得虚弱地抓住北堂傲的衣襟，任由他将自己抱出大帐，上了马车。

北堂傲则被怀中的分量吓了一跳。虽然早知他已瘦骨嶙峋，却没想到以一个大男人来说，他的体重竟变得如此之轻。大年初二在沈梅院里，言非离久跪雪地中昏倒，也是北堂傲将他抱进自己的卧房的。可是此刻的他与那时相比，身体的消瘦让北堂傲心惊！他二人体形相若，北堂傲虽是北方人，但身材修长，偏於精瘦，反显得比言非离单薄。但现在，北堂傲觉得自己手里抱著的简直就是一幅骨架。

言非离觉得非常羞愧。一是因为自己以这种弱势的姿势被门主抱著，让他感觉自己的无力；二是因为在自己的战士面前，他无法尽到一个主帅的责任与威严。

“不用担心，这些将士都是你的部下。他们担心你多日了，看见你醒来，振奋还来不及呢，怎会受打击！”北堂傲宽慰他道。

原来……门主说的“担足了心”的人，是指他们……

言非离掩不住心中淡淡地失望，只好垂下脸去。

马车是专为受伤的将领准备的。凌青收拾得很仔细，榻椅和两侧都铺上了厚厚的毯子，以使言非离车行之中尽量不受颠簸。

北堂傲将言非离放到榻上，见他一直低著头，便上前抬起他的下巴，问道：“怎麽了？不舒服麽？”

言非离摇了摇头，微弱地道：“属下只是有些累了。”

北堂傲皱皱眉头，“非离，你离开时本座曾对你说过，你帮西门门主分分忧是好的，但要晓得轻重。相信聪明如你应该明白本座的意思。可是看看现在，你把自己弄成了什麽样子！告诉你，本座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本座让你离开总舵时，可不是想让你这样回去的！”北堂傲话语渐重，手上也加了力气。却突然发觉言非离已苍白了脸，原本便憔悴的脸庞，此时更是惨白如纸。

察觉自己的语气重了，北堂傲叹了一口，捏著他下巴的手改轻抚，软声道：“本座不是怪你，只是你什麽事都喜欢忍著，什麽都不说，让人猜不透你在想什麽。你现在身体不好，去华城路途辛苦，如果有什麽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本座已让秋叶原随行，他与你关系亲厚，医术高明，自会好好照顾你。如果不适，你要立刻告诉他，知道吗？”

北堂傲难得对他说这麽多话，言语中真切地透露著关心之意。

言非离双唇微颤，欲言又止。

“你有什麽话要说？”北堂傲问他，却见他垂下头去，“非离？”

“门主，孩子的事……您都知道了吧？”言非离低声问道。

北堂傲应了一声。

言非离心下一紧，知道昨晚短暂的清醒中发生的事，确实是真实的。

攥紧手里的长袍，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孩子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我一点也没有察觉……”

“非离，这不怪你！孩子的事不要再想了，把它忘了吧。”

言非离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过了半晌，回过头来，惨然一笑：“属下知道了，属下不会再想了……”

28

秋叶原赶到後，北堂傲让他与言非离共乘一辆马车，自己跨上墨雪，带著凌青和三十名亲兵向华城出发了。

路上北堂傲反复想著刚才的事。

言非离说了那句话後，便疲惫地躺下，有意无意地背对著他，看不见表情。他虽然说不会再想了，可是北堂傲却深知他的为人。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带走离儿时他就是那样对言非离说的，现在定会再度勾起他的心事。可是孩子已经没有了，此话虽然无情，但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该对言非离说什麽好。

马车里，言非离茫茫然地躺著。门主说的对，他是应该不要再想了，应该把孩子的事忘了。可是门主有一件事说错了，那就是，这件事应该怪他！

失去这个孩子，是他自作自受。他不该想著离开总舵，不该想要逃避门主，不该在战场上逞强，不该愚蠢地毫无所觉……

言非离闭上双眼。他的眼泪已经在昨夜流过了，所以现在，他只有在心里默默地哭泣。

北堂傲带著言非离向华城出发。因为怕他身体吃不消，所以车行的速度甚慢，走了五天才来到简越边境的霞山。过了这座山，便是越国的地界。

西门越是在越国出生的，负责越国的所有天门事务。他已经提前派人通知了华城分舵，只要过了霞山，便会有分舵的人来接应。这里虽然已经出了战场，但到底是在简境境内。这片无人管理的土地异常混乱，许多人马互相争夺，又有外族的侵入，甚不安全。北堂傲只在言非离的部队中亲点了一百名亲兵，护送他们去华城是绰绰有余，但应付兵乱可就吃力了。好在他们一路上打著天门的旗号，一般军寇或流匪见了，都会自动放行，不会蠢到与他们为敌。

言非离醒来，感觉车子停下，半晌未曾前进，问道：“怎麽了？”

秋叶原道：“前面的路况好象不好，北堂门主已经带人去看了。”

言非离慢慢坐起来。他这几日时醒时睡，虽然身体虚弱，精神萎靡，但总比昏睡不醒时强得多了，可以按时服药，也能渐渐进点食物了。

“秋大夫，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已到了霞山脚下。”

“霞山？”言非离在秋叶原的帮助下靠在榻上，问道：“我们现在可是在霞山的东路上？”

秋叶原活了二十三岁，除了出门采药，很少离开总舵，所以对这附近的地形并不熟悉，想起刚才问过士兵，模糊的道：“应该是吧。”

言非离不再说话，秋叶原便下车去为他准备汤药。

北堂傲推开车门进来，见言非离正闭目靠在榻上，对他道：“非离，霞山东边的这条路不能走了，待会儿用过午膳，我们转道西路。”

言非离睁开眼，“东路为何不能走了？”

“路都被泥石堵住了，车子过不去。”北堂傲轻描淡写。

言非离沈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若走西路，要小心！”

他对简境的一草一木都知之甚详。

东路一向平坦宽阔，虽要绕一段路走，但行路安全方便。西路直通越国，但隐藏在背阴的山谷之中，两旁又是高山密林，方便藏匿，以前经常有流匪或强盗潜藏其中行凶抢截，非常危险，所以很少有人从那里走。况且东路两边并无高山土坡，哪里来的泥石。只怕是有人故意破坏道路，为的就是让人转道而行。

“你不用担心，本座自有打算。”这些事北堂傲如何不知，心下已有所警觉。

大家用过午膳，休息了片刻，北堂傲便带著他们转向西路，并派凌青暗中先行，打探地势。

车马渐渐行进西路，道路狭窄崎岖。两旁古木参天，掩住当头昊日。明明是六月的午後，气氛却阴森森的，寒气颇重，让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北堂傲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毫无所觉，也不急著通过，只是照顾著道路颠簸，不紧不慢地前进。

意外平安地行了两个多时辰，终於渐渐走到路的尽头，越国已近在眼前，士兵们心里提著的一口气，也不由得慢慢松了下来。

却在此时，北堂傲突然勒住马，一挥手，车队都停了下来。

驱马上前，北堂傲清冷的声音也不甚大，却传遍整个山谷。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的，让人不耻！”

声音在山谷两侧回旋了几圈，淡淡散去，再没有动静。整个峡谷寂静得吓人。

北堂傲冷笑一声，秀美的双眸闪过厉色：“既然见不得人，本座便不客气了。”说著双手一挥，两旁亲兵架起弓箭向密林射去。箭矢划过的地方，燃起一片青烟，整片密林，立刻被烟雾笼罩住。

29

密林中隐隐出现一些躁动，敌人显然没有想到他们会射出这种青色的烟雾，也不知有毒无毒，登时有些慌乱。

这烟雾好像有生命一般，迅速的蔓延开来，不见淡薄，反而厚重起来。

北堂傲再次举起手来，示意地一挥，射出青烟的亲兵立刻退下，後面早已准备就绪的亲兵上前，点燃了火种的排排箭弩，再次毫不留情地向林中射去。

密林顿时火焰四起，熊熊燃烧起来。只听里面惨叫哀号，马嘶蹄响，几只慌乱的箭矢从林中射出，隐隐有人马奔了出来。

北堂傲一声令下，领著一部份亲兵压後。凌青则带著其余人整齐有素地护送著言非离的马车，迅速向西路的尽头奔去。

仓皇奔出的敌人足有数百名。他们人上马上都燃著火苗，狼狈不堪。

为首的几名还没来的及看清形势，已被北堂傲再次下令射出的箭矢射中，纷纷跌下马去。後面奔出的马匹收势不住，登时绊了上去，一时间人仰马翻，本不宽阔的山路拥挤成一片。被火惊了的马匹更是纷纷甩下骑者，四处乱奔，带起更大的火势。

整个山路和密林，弹指之间，已陷入一片火焰的灾难中。

北堂傲勾起嘴角，红地双唇露出一抹冷的轻笑。

从容地纵马回身，北堂傲带著人马撤去，只留下敌人在身後哀号挣扎。

这一役，让滇族大将兀杰，初次见识到了北堂傲的实力。

天门百人亲卫毫无损伤，而自己的五百人马却几乎全军覆没。预先埋伏设计的许多陷阱，根本没有机会使出。

一匹赤色轻骑，载著一个高壮健硕的身影从火焰中奔出。看著自己精心准备的战场，已被火焰燃成一片狼藉。整整五百人的小分队，活著逃出来的，只有十数人。

兀杰冷硬的脸上布满阴霾，看著已经远去的人。

北堂傲！

想起那个透过密林的重重阴影，仍然能够清楚辨认出的高傲冷的身影，兀杰攥紧双拳。

我、记住你了！

言非离虽然坐在马车里，但对外面发生的事却清清楚楚。

暗中打开车窗，看见北堂傲轻松自如地指挥著士兵们，不费一兵一卒便粉碎了敌人的计划。一向清冷的脸上，绽放著冷狠绝的光彩。

“北堂门主真厉害……”秋叶原咂舌惊叹，暗暗心惊。

言非离没有说话，一种朦胧遥远的表情笼罩著他。

这就是门主。一个永远不会失败的人。任何的阴谋和危险，在他面前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言非离看著那抹惑人的身影，心上涌出一股熟悉的、炙热的感情。

这种感情从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开始，就没有消失过。

剪不断，理还乱！

言非离知道，这份情结，今生今世，就算到他灰飞烟灭那一天，也无法断掉……

出了霞山，很快便看见前来接应的华城分舵的人马。

他们正在惊异西路山林里的大火，看著滚滚浓烟冲天而上。就见北堂傲带著人从容平安地自山路中转出，急忙迎了上去。

与分舵的人汇合後，行进速度便快了许多。因为言非离实在病得厉害，虽勉力撑著行了几天路，但到了越国境内便不行了。秋叶原没办法，干脆给他下了重药，让他每日昏睡著，以节省体力。

北堂傲见此，下令全速行进，尽快赶到华城。

四天後，急行的人马终於赶至华城京郊。

言非离醒来，淡淡地冷香散在马车的车厢里。睁开眼，北堂傲正坐在一旁。

“门主？”言非离的声音沙哑虚弱。

“非离，你醒啦！”北堂傲靠过去，对他轻道：“我们已到华城郊外，一个时辰後就进城了。”

“唔……”言非离应了一声，头脑酸涩沈重。这几日他一直这样，偶尔醒来，进完食，服下秋叶原的药，又会沈沈地睡去，一直未曾有机会见过门主。

“秋大夫呢？”

“在外面的副座上。”

其实秋叶原一是为了出去透透气，二是他见北堂傲今天也在马车里，总觉得不自在，便识趣地跑到外面陪著赶车去了。

言非离强自提神，想要坐起来。北堂傲刚伸手扶住他，马车突然一个颠簸，言非离身子一侧，立刻倒入他的怀里。

言非离觉得非常尴尬，虚弱地挣动了一下，以为北堂傲会放开他，谁知身上一紧，反被他搂在怀里。马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气氛本就怪异，现在又是这种姿态，言非离不禁有些难堪。

其实北堂傲倒没想这麽多。这几天马车一直急行著，言非离昏睡时不会觉得，但醒来後必定会被颠簸得难受。倒不如靠在自己怀里轻松点。奇怪的是，拥著这具熟悉的男性躯体，北堂傲心底竟然涌出一股淡淡的满足感。

“……门主，那天霞山路上要突袭我们的是什麽人？”言非离见北堂傲没有放开他的打算，还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在怀里靠得更舒适一些，已微微明白了他的用意。但二人很少这麽亲密过，言非离觉得甚不自在，便打破了这沈默中氤氲的奇怪气氛。

“只是些不知死活的匪人罢了。非离不用介意。”北堂傲轻描淡写地回道。他不想让言非离知道兀杰已下令追杀他的事。

言非离自然也想不到那里去，虽觉得竟然有匪徒胆子大的敢把主意打到天门上来有些奇怪，但并未深究。

靠在门主怀里，言非离渐渐安下心来。

突然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仔细地回忆，似乎在自己昏迷之时，也曾这样被他轻轻地拥著，也曾这样被他淡淡地冷香环绕著。这种熟悉的温暖的感觉，安抚了他噩梦中的冰冷与悲伤……

言非离有些不确定。可是他无法开口去问。两人的气氛再度沈默下来，在马车！辘辘前进的声音中，带出一种安宁。

突然，马车一阵颠簸，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众多的脚步声，交杂著混乱嘈杂的人声。

30

“怎麽了？”言非离微微一动，却被北堂傲按住。

他功力受损，听不见外面的喧哗，但是北堂傲听得清楚，淡淡地道：“没什麽，大概是遇上逃难的灾民了。”

南方水患日益严重，越国和其他几个遇难的国家都是小国，国势不强不盛，只是勉强在这乱世中立足而已。现在碰到这近十年来最大的水患，都有些吃不消。灾民们走投无路，纷纷举家迁徙，到华城来避难。

言非离闻言，心下一紧，想起儿时与老乞丐颠沛流离的生活。今年这一场天灾，不知又要有多少家庭失去亲人，多少孩子成为孤儿。挣脱北堂傲，起身打开车窗看了一眼，果见衣衫褴褛的灾民们背著包袱，三三两两互相搀扶著站在路的两边，或无神或茫然地等著他们的车队过去。有的妇人手上还抱著瘦弱的孩儿，孩子的啼哭声微弱无力。

言非离心情沈重地看著他们，直到马车又行进起来，北堂傲拉下了车窗。言非离隐隐地听见车外还能传来灾民们的声音，但过了片刻便听不见了。

进了城，很快便到达天门在华城设立的分舵门外。分舵舵主杜生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参见过北门门主，北堂傲让他们直接把马车驾进院里，秋叶原扶著言非离从马车上下来。

杜生每年定时去总舵汇报时，曾与言非离见过几次。此时见他形容憔悴，消瘦无神，也不禁吃惊。他特别将分舵的整个西院开辟出来，与北堂傲、言非离他们住。剩下的一百名亲兵，全部安排在外院。

暂时安定下来後，言非离也比较能够安心养病。他的病早已是终身的病根，只能慢慢调养，想要完全的康复却是不可能的了。

在秋叶原的细心医治下，言非离的身上的伤和小产後的病症渐渐好转起来，但是身体仍然非常虚弱，不见什麽起色。

北堂傲见此，私下里问秋叶原是何缘故。

“心结难解，积郁在心，以致身体久久不见起色。”秋叶原答道。

北堂傲皱皱眉头，“如此要拖到何时身体才能好转？”

秋叶原叹了口气：“心病还须心药医！秋某只医得了身，医不了心！”

“什麽意思？”

本著医者之心和与言非离的交情，秋叶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直直地盯著北堂傲，反问道：“北堂门主何须问我。门主难道不知道麽？”

北堂傲一愣，看了他一眼，见他正无畏地望著自己。对视这一瞬间，北堂傲便可以肯定，秋叶原已经知道到了一切。北堂傲也不怕他知道，在他帮言非离接生时，这件事便已经瞒不住了。何况非离这次失去孩子，也是秋叶原在旁照料的。

“秋大夫，本座有件事一直想问你。”既然大家都互相明了，有些想问的话不如早点问个明白。

“门主有话请尽管说。”

“本座知道非离曾向你讨过防止受孕的药，”北堂傲正色地盯著他，“既然如此，他为何还会受孕？”

说起这件事，秋叶原也疑惑了好久。可是他也弄不明白，翻阅了许多医药典籍，也未有其例。只好诚实地回答：

“秋某也不甚明白。秋某为言将军把脉时，可以感觉他的受孕情况与女子不同，也并无女人的葵水之状。秋某曾查阅典籍，知道摩耶这只民族远古时代来自遥远的北方。相传他们因为受到神明的眷顾，所以不论男女都能生育。但是这个民族在两百多年前就渐渐消亡了，关於他们记录少之又少。”秋叶原想了想，又道：“实际上，秋某推测摩耶族的男人受孕，不是以女子的葵水为准，而是他们自身在情动时会产生一种可以受孕的物质，与男子的精水结合後便可以孕育胎儿，所以秋某为言将军准备的药才会无效。”

北堂傲听了他的话，沈吟片刻。

“如此说来，他还有可能会受孕的了？”

什麽意思！？

秋叶原吓了一跳，惊异地看向北堂傲。

“没有其它办法可以防止他受孕吗？”北堂傲瞥了他一眼，对他呆滞的表情视若无睹。

“这个……这个……”秋叶原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有点难以启齿地道：“只要、只要最後、最後，那个……”嗫嚅半天，窥见北堂傲已经有点不耐的表情，终於一咬牙道：“只要最後不留在里面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倒已经满脸通红了。

北堂傲皱了皱眉头。

这种方法他当然知道。可是他身份尊贵，从小受的教育便是以自己的喜乐为标准，从来不会委屈自己，自然也不曾在这种事上为他人让步过。现在听了，难免有些不快。

“那个……”秋叶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北堂傲问他这话的用意，“北堂门主，言将军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再适合受孕。他落下的病根已不能痊愈，身体虚弱，将来如果再次生育，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本座知道了。”北堂傲点点头，“你下去吧。”

北堂傲心里有些烦乱。他之所以会问秋叶原最後一个问题，是因为发现自己对言非离还是存在著不可抑制的欲望。在军营中帮言非离喂药时他便已经察觉了。甚至在来华城的路上，有时在马车里抱著言非离，都会让他燥热难当。

来到言非离的住处，见他并未在屋里，只披了一件外衣，坐在门外回廊的躺椅上。

他们来到华城分舵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言非离虽然身体虚弱，但已经能够下床走动。现在正是七月的伏暑天气，南方的夏天又最是闷人，他在床上躺得有些不耐烦，便喜欢傍晚的清凉时分到院里坐坐。

“怎麽一个人坐在这里，凌青呢？”

“门主。”言非离见他来了，便要起身，却被他按了回去。

“凌青去端莲子粥了。”

“嗯！夏天喝点莲子粥，最是去火。”北堂傲在他身旁坐下，拉过他的手，微微蹙眉：“怎麽这麽凉。”

说著，一股暖暖的真气便缓缓送了进去。言非离顿时感觉全身暖洋洋的，虽是暑夏，却说不出来的舒服。

北堂傲见他精神还算不错，神色却有些落落，想起了秋叶原所说的话。

其实他的心事，北堂傲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打破罢了。可是现下看他这个样子，也颇有些难受。

“非离，秋大夫说你心结难解，郁积在心，以至病情迟迟没有什麽起色，你自己可知道？”

言非离一愣，沈默没有作声。

北堂傲叹了口气：“非离，孩子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放在心里。就当它与这个尘世无缘好了，否则你如何才能解脱。”

言非离垂下眼帘，本不想回话，可是想起北堂傲说过他“什麽事都喜欢忍著，什麽都不说，让人猜不透在想什麽”，便抬起头来，坦白地道：“门主，您说的对，孩子的事我是不应该再想了。可是我忘不掉，真的忘不掉，我努力过，可是做不到，属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北堂傲愣愣地看著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自己面前袒露心事，脸上掩不住的哀伤和茫然让他意外。

言非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坦白。大概是因为最近和北堂傲的关系有了些奇妙的转变。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可是就是觉得二人的气氛已和从前不同，让他自然而然便将心里想的事说了出来。

北堂傲看著他憔悴的面容半晌，突然道：“非离，你想见离儿吗？”

31

言非离全身一震，瞪著眼睛向北堂傲望去。北堂傲一见他这神情，便知道自己的话正敲进了他的心里。

“门主，您是什麽意思？”言非离的声音掩不住的发颤。

“本座的意思是，可以让你见见那个孩子。”

言非离一把抓住他的手：“门主……”

北堂傲看著他激动欣喜地模样，心中也有些高兴，对他道：“非离，只要你养好了身子，与本座回总舵，你自然便能看见他了。”

言非离这些日子一听他说起回总舵，心里便有些发颤，但是此刻，只恨不得能早日回去。念起离儿，再也忍不住问道：“离儿他、他好吗？他长得怎麽样了？门主见过他吗？”

“嗯！他长得好极了！白白胖胖的，非常可爱。本座离开时才去看过他。”

言非离的心都要飞起来了，满脑子都是想象中离儿的模样。想起曾经躺在他怀里的那柔柔软软的小身子，皱皱的小脸蛋，和肉肉的小拳头，现在不知都变成了什麽样了。是长得像他多一些，还是、还是像门主多一些呢？

言非离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麽好，突然站了起来，张口要说话，却被北堂傲一把按住。

“别跟本座说什麽你已经没事了的话，以你现在的身子，还经不起长途跋涉。”

“门主，我……”言非离还想说服他。

“不行！非离，别让我反悔！”

言非离一惊，立刻闭口。但是神色却显得焦急不安。

北堂傲笑了笑，伸出手拥住他，“离儿已经半岁多了，一个月前我去看他时已经有二十斤重了，眼睛又大又圆，还会笑呢。只要你赶紧好起来，便能亲自看见他了。”

言非离神色微动。

“怎麽了？”北堂傲看见他一瞬间的迟疑。

“门主，离儿长得像……像我吗？”其实他是想问离儿长得像他还是像门主。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很像。”北堂傲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想了想，又仔细道：“他的眼睛像你，笑起来的模样也很像，其他的地方比较像我。”

言非离对孩子的思念压抑已久，此时听了北堂傲的描述，心里的感情排山倒海般地涌来，激动不能自己。连什麽时候被北堂傲揽在怀里也没注意到。

北堂傲说让他见孩子本是权宜之计，希望他能有个盼头，早点好起来。待回了总舵，真让他见孩子一面也无不可。但此时见了他激动地模样，心下却不禁一动。

孩子到底是言非离亲生的，若真让他见了孩子，反而更加不舍又怎麽办？

北堂傲转了一下这个念头，又收回心思去看他。此时因为心里激动，言非离清瘦的脸上染上一份红晕。他今年其实应该也有二十九岁了，多年的沙场生活与近月来的劳累打击，两鬓已染上了淡淡的银丝。加之骤然消瘦，心力憔悴，眼角也出现浅浅的波痕。他以前虽说不上非常俊美，但却是清俊温润，刚直似竹。现下因为病态，兼之生过孩子，反别有一番味道。

北堂傲看著看著，忍不住情动起来，对著他的双唇落下一吻。

言非离一惊，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北堂傲见他漆黑的双眸又露出那种斑鹿一般的神态，终於忍耐不住，在他耳边喃喃地道：“非离，我想抱你。”

言非离闻言，浑身一僵。

他二人身高相若。仔细比较起来，还是言非离稍高一些。只是他现在身形消瘦，被北堂傲抱在怀里，到并不显得突兀。

言非离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刚离开总舵时，有时想起二人的缠绵也忍不住情动。可是现在，在失去了那个孩子以後，他却万万不想了。

“不！不行！”言非离一口拒绝了。

北堂傲双眸微眯：“为什麽？秋大夫说你的身体已无大碍了。”

“不行。”言非离想推开他，可是却根本推不动那钢铁一样的双臂。

“门主，您、您已经成亲了……”言非离慌乱地找出一个理由。

“那又怎麽样？”北堂傲挑挑秀美的长眉。林嫣嫣虽然是他的妻子，可是这与他和言非离的关系无关。

言非离见他毫不在乎，仍然紧紧地搂著他，本来雀跃的心情顿时冷了下来。

北堂傲栖近他，还想吻他，双唇却在将要落下的片刻被他堪堪躲过，只落到面颊上。北堂傲眼神一冷，紧紧地盯著他。

言非离抬起头来：“门主，别这样！我们这样是不应该的。”

北堂傲冷笑一声：“我们孩子都生了，现在才来说什麽应该不应该？”

略带嘲讽的语气让言非离脸色一白，他僵直了一下，突然沈声道：“门主，您还记得对我说过的话吗？”

北堂傲一震，固著他的手臂微微松了松。

“您曾对我说过，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其断自乱。所以现在，我想清楚了。”他一字一顿，慢慢地道：“我已下定决心，要断掉对您的这份孽情，从今以後，再无非分之想！”

32

北堂傲盯著他半晌，眼神深沈难测。言非离不由自主地避过他的目光，深怕刚才凝聚出的勇气会在他这样的注视下烟消云散。

“非离，你说是真心话吗？”北堂傲的语气清清冷冷，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言非离困难地点点头。

他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他是在撒谎，他怎麽可能能断掉对门主的这份孽情呢！只是想到那个在战场上失去的孩子，他就痛苦万分，深深觉得他们这样做是错的。如果说离儿是他们意外得来的，那麽那个消失的孩子算什麽？只是他们欲望後的产物吗？那个孩子没有了，对门主来说也许无关痛痒，可是对他，却是锥心一样的痛！所以他不想再错下去了。

北堂傲伸手抚了抚言非离的面庞，沈默半晌，突然笑道：“这样也好！你如果真要断得干净，我们便恢复以前的关系好了。”

说著，放开了拥著他的双手。

离开北堂傲的怀抱，言非离突然感觉一丝凉意。虽然自己话是那麽说，却没想到门主这麽痛快地就接受了，心里不能抑制地泛出一股失望。

果然，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言非离心中苦笑。本以为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二人间的关系已有了些微的变化。现在才发觉，一切不过是他痴人做梦，门主从来未曾把他放进心里过，自然也不会在乎自己是否拒绝他。门主是何等的高傲，岂会在他面前期求欢愉。

“怎麽了？”北堂傲轻轻帮他拂过额上垂下的黑发，唤回他的神志。

“没有。”言非离强笑道：“门主同意便好。只是……”

“嗯？”

“那个……离儿的事……”言非离忐忑地问。

“这个你放心。”北堂傲笑了笑，“本座说过的话自然是作数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不早了，风也有点凉，你回屋休息吧！别忘了，你好的越快，越能早点见到离儿。”

言非离听话地回了屋，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北堂傲仍然站在门外的回廊下。黯然了一下，言非离默默地回去了。

北堂傲待他进屋後，向西侧的院门瞥了一眼，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自从知道能够见到离儿，又得到北堂傲的亲口许诺，言非离心情自不再那麽抑郁，反而因为有了盼头，变得精神起来。

秋叶原不知道北堂傲用了什麽方法，但是心药还需心药医，眼见言非离的心病已经好了八成，身上的病自然也好的快了。

如此又过了近一个月，言非离渐渐康复起来，人也胖了点。

北堂傲因与他住在同一个院落，每天都会来看他，但再未提及抱他的话。只是行动间，总会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亲密，让言非离既不能忽视，又不敢肯定。

实际上北堂傲在这里也并不清闲。因为西门越人在战场，这边西门的事情许多都被搁置了。西门越大概是对杜生交代过，有北堂傲在，可以处理的便给他处理了。所以北堂傲最近也一直忙著整顿华城分舵的事物。兼之城里灾民不断涌入，治安与管理都变得混乱许多。

马厩里，北堂傲帮墨雪梳理著鬃毛，大年初二出现的那个身影再次闪现在他背後。

“门主，事情都查清楚了。”那人呈上一份信笺一样的东西。

北堂傲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一扬，那封薄纸便化成粉末，散在了空气中。

那个身影想要退下，却被北堂傲唤住：

“等等！”

那人心中有丝惊异。自己一向都是向门主汇报完事情就走，门主从未当面与他说过话，今天怎麽突然被叫住了。

“门主还有何事吩咐？”

“本座要你去盯一个人。”

“什麽人？”

北堂傲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道：“一个你非常熟悉的人。”

北堂傲走进院子里，正看见言非离在慢慢舞著一套剑法，秋叶原和凌青也都在一旁。

“北堂门主。”

“门主。”

看见北堂傲，二人连忙行了礼。言非离气虚微喘的收回剑法，来到北堂傲面前。

“非离，今天身子好点了吗？”

“多谢门主关心，已经好多了。”言非离手里的剑被凌青接了过去。其实那套剑法舞到後面，他已经後继无力，手足虚软，几乎握不住剑柄。只是为了好得快些，便尽量练习。好在有秋叶原在旁看著他，总不会让他勉强。

“门主，属下已经好多了，我们近日就可以启程回总舵了吧？”

“好没好的，也得秋大夫说了算。”北堂傲淡淡一笑，看向秋叶原。

“言将军身体受损，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痊愈的。不过现在病症已渐渐好转，只是体力尚未恢复，如果路行时照顾周到，不要过於劳累，应该是可以的。”秋叶原近些日子已非常了解言非离迫切渴望回总舵的心情，虽不知原因为何，但既然他现在身体状况已经好转许多，又能应付长途跋涉，便斟酌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言非离听了简直大喜，期盼地看向北堂傲。

北堂傲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如此，那就准备准备，过几日便回总舵吧。”

晚上北堂傲留下与他一起用晚膳。言非离心里高兴，兼之这些日子北堂傲都是来与他一起用餐，也不似以前那般沈默。二人席间浅谈几句，气氛融洽和谐。

正用到一半，华城分舵舵主杜生突然来了。

“参见北堂门主。”

“什麽事？”北堂傲放下手中的筷子。他不喜欢用餐时被别人打搅。

这杜生是个精炼老道的人，大概四十岁上下，相貌平平，有些秃顶。他为人一向精明，早已把北堂傲的喜好打听得清楚，这会儿却跑到这来，必定是有什麽大事了。

“报告门主，总舵南宫门主遣快使送来急件，属下怕耽误了门主大事，所以赶紧送来。”说著呈上手中的一个大红色信封。红色代表门主要事，虽并未盖上代表最高最急的紧急令，但足以使人感觉此事重要。

北堂傲打开信封，拿出信件看了，心中一跳。

“门主，发生什麽事了？”言非离见他神色，在旁问道。

“不是什麽大事，”北堂傲摺回信纸，看向言非离，表情有些怪异，似是带著一丝喜色：“嫣嫣有喜了。”

瞬间，言非离的脸色变得煞白。

33

华城的大街上，凌青陪著言非离慢慢走著。城里繁华依旧，人来人往，只是路边衣衫褴褛的乞丐和灾民随处可见，街道也变得比往日拥挤许多。

言非离心情沈重地看著这些人，本想出来走走的心情已消失无踪。

明天他们就要启程返回总舵。言非离这几日一直刻意躲避北堂傲，回总舵的心情也变得矛盾而焦虑。今天用过了药，突然想要出来走走，北堂傲不在，自然无人管他。秋叶原忙著准备药材等事，也没说什麽，只让他不要勉强，早点回去。

这华城他也是来过几回的，作为一国之都，非常繁华。记起十年前他还在潘军做首领时，为了补给军粮，曾带著几名部下潜入华城采买物品。当时在这里的老东街有一家铺子，里面专卖可爱的胖娃娃阿福，还有拨弄鼓、足毽等孩子喜欢的东西，在城里非常有名。言非离带来的一个部下阿南，他的老婆怀孕快要足月，就要生了。他在华城办完事，特意求言非离带他绕到那里去买了两个大阿福，说是一来给将要出世的孩子玩，二来也图个平安吉利。当时言非离年纪尚轻，只有十八九岁，陪著他在那个铺子里转了半天，对他左挑右选认真的样子感到几分好笑，又觉得自己一个没成亲的人也在那里挑孩子的东西有几分尴尬。後来阿南终於在他的建议下，选中了一男一女两个成对的胖阿福，可爱极了。阿南非常高兴，还一个劲地夸到底是首领有眼光。言非离也为他即将升格做父亲而感到欣喜。那时他尚未遇见北堂傲，只想著过几年自己也娶了娇妻，生了娃娃，便也要到这个铺子里来给孩子买几件称心的玩具。

言非离想到这里，微微勾起嘴角，似是笑了笑，但神色间却又有抹不去的悲伤。

因为他回想起，阿南的老婆後来难产死了，听说生产时足足挣扎了三天三夜，最後孩子和大人都没保住。

他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带兵回来再见到阿南，他整个人都变了，神色和眼神都呆呆的，做起事来非常拼命。

後来阿南怎麽样了？

言非离仔细回忆，也想不起阿南是在哪一役战场上牺牲的。当时他的岁数，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现在，随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知有几个过得好的。

可是自己又如何呢？

言非离苦笑一下，想起两天前的情景。

“恭喜门主，贺喜门主！”杜生听说是北门门主夫人有喜了，立刻向北堂傲道喜。

北堂傲微微一笑：“多谢杜舵主。”

“门主夫人有喜，实在是天门的大喜事，不知北堂门主是否要回总舵？”

“本座打算三日後回去，麻烦杜舵主准备一下。”北堂傲点点头，顺便把事情交待了。

“是。”杜生领了北堂傲的命令，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笑眯眯地退了下去。

“属下也恭喜门主！”言非离向他道喜，微笑的脸上带著些许苍白。

“嗯！”北堂傲应了一声，眉梢有掩不住的淡淡喜色。林嫣嫣毕竟是他千挑万选的妻子，现在有了身孕，按照北堂家的规制，无论男女，都将是嫡出的第一个孩子，北堂傲想到这里，心下自然喜悦。

“非离，这几天你也准备一下，三日後我们就启程。”

“是。”言非离刚才瞬间冰冷的心，在念到离儿的时候，再度鲜活地跳动了起来。默然了一会儿道：

“属下的身体已无大碍，门主不用放在心上，此时还是夫人的事情要紧。门主若是担心，请先行赶回总舵的好。”

“不必，嫣嫣会照顾自己。”北堂傲淡淡一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言非离看见他的神情，心中一痛，如同裂了一个口子，鲜红火热的液体正在汩汩地涌出。只觉现在在他面前的每一刻，都是如此难捱。想到一路上还要与他通行，更觉难以忍受。

林嫣嫣会照顾自己，他便不会麽？就算他现在身体不好，好歹也是带兵多年的将军，难道连个女子都不如麽？

言非离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好不容易捱到晚膳完毕，北堂傲面上竟然一直带著浅浅的笑意，可见心中实在欢喜。

言非离这顿饭，却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腊，初时为了返回总舵而欣喜的心情早已消失无踪，偏还要强迫自己不动声色。

北堂傲离开前，突然回身，紧紧盯了他半晌，在他几乎快要撑不住时轻道：

“非离，其实你不用如此勉强自己。”

言非离愣住，还未反应过来，门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凌青一直陪著言非离在街上走著，见他神色黯然，精神恍惚，实不忍见他如此。好不容易近月来他的精神好多了，这会儿子却好像又回到满腹心事的时候去了。

“将……公子，您说的专卖玩偶的老铺子，是不是前面那家？”

凌青的声音适时地唤回了言非离的心思。恍然抬头，不知不觉竟已走到目的地。

来到那家铺子前，见里面依旧摆满了各式的胖阿福和种种孩子的玩具，只是青瓦破旧，墙壁斑驳，已是颓落了很多。

“没想到竟然还在。”言非离喃喃地道。他本是不抱太大希望地寻来的，毕竟已经时隔十年，世事变迁，谁也不知道是否还经营著。

店里没什麽客人，只一个年轻的管事的，听见他的话，走过来笑道：“公子以前光顾过吗？这铺子家父已经经营了十来年，前些日子他老人家去世了，店里的生意也不甚好，待这批存货卖完了，这铺子就要盘出去了。公子若是有看得上的，便尽管挑，我们可以优待。”

言非离听他一说，模糊地记起十年前来时，这里确是一位五旬上下的老人在经营著。当时老人家还说过，每位客人挑走一个胖阿福，便是自己的孩子又嫁出去一个。

言非离看著铺子上摆著的各式玩具，自己也不知道要给离儿买个什麽。

“公子是要买给小少爷，还是千金的？”

“嗯？”言非离一愣，讷讷地道：“是、是男孩子。”

“啊！原来是小少爷。多大了啊？”那个看铺子的小老板一边把男孩子的玩具挑出来，一边热络地问道。

“八个多月了吧。”言非离低下头。

“哟！那快走路了。”小老板热情地道：“我家那个小子就是十个月时学会走路的，公子您买这个正好！”说著递上个东西。

言非离接过来一看，是个漂亮的青面滚金边的小拨鼓，与市面上的其他小鼓不同，做工极为精致，羊皮面上还印了水花，两个鼓坠儿随著摇动击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小老板见他出神的样子，笑道：“公子，八个多月的孩子用这个玩最好。以後您拿这个哄他，学走路可快著呢！”说著又挑出四五样东西摆到他面前，热情地向他推荐。

言非离一边漫不经心地听著他说话，一边拿著小鼓拨弄著。

离儿学走路的模样？

言非离在心里想象著离儿挥舞著胖嘟嘟的小手，向他一摇一摆地走来的情景，脸上不觉露出一抹微笑。

34

“公子，这两个大阿福也不错，您一并买了吧，以後小少爷大点就可以玩了。”

言非离在那个小老板的热情推荐下，最後买了一对胖阿福和那个拨弄鼓。

老板将阿福装进一个盒子里，凌青上去接过。言非离手里一直拿著那个小鼓，有些爱不释手，便放进了怀里。

从铺子里出来，言非离心情已经好了许多。只要想到离儿看到这些玩具时的表情，其他的事情便都不重要了。

两人顺著原路往回走。

这里离华城分舵其实并不很远，转过几个街角就到了。路过老东街尽头的一家点心铺，言非离突然停下脚步。

“那家铺子的桃花酥很有名，我们给秋大夫带点回去吧。”

“好啊！”两个月的相处下来，凌青和言非离都了解到秋叶原很喜欢吃甜食。虽然一般男人大都对之敬谢不敏，但秋大夫却情有独锺。

凌青见铺子前排队的人长长一排，点心好像还没有出炉。

虽然今年遭遇了天灾水患，但华城的富庶人家却丝毫不受影响，吃喝玩乐照旧。点心铺前排队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丫环仆役，不然一般的老百姓应付这比往年都要高的物价就不容易了，如何会来买这等奢侈的点心。

“公子，你在这里等著，我去买。”

凌青细心地让言非离到对街的大槐树下等著，怕他被灼热的日头晒到，自己才匆匆跑去排队。

言非离靠在树下，夏季微风阵阵吹过，带著湿漉的水气，有丝潮热，有丝洁净。

他的心绪渐渐宁静下来。

一个瘦小的人影突然撞了过来，跌进他的怀里。言非离还未及将他扶起来，他已挣脱想要跑开。却觉得手腕一紧，已被人握住。回过头去，言非离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另一只手上拎著他刚才摸到的锦袋。

那个瘦小的人影大吃一惊，拼命地想要挣脱禁锢著他的束缚，却怎样也摆脱不了。

言非离温和地看著他：“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眼前瘦小肮脏的小男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此时闪烁著怀疑、倔强、警惕和一丝恐慌。他让言非离想起了自己幼年时候和刘七在街上行乞的生活。两个弱小的男孩没有依靠，到处流浪，还时常会被一些年纪大的乞丐欺负。肚子实在饿得急时，也曾做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言非离心下升起一股怜惜：“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见那个男孩仍然不答，只是咬著嘴唇紧张地看著他。

言非离从刚才被他摸走的锦袋里掏出一锭碎银子。

“这个给你，拿去买点东西吃。下次吃饱点再做这种事，不然跑不动的。”

男孩睁大双眼，吃惊地瞪著他。

言非离笑笑。

他帮得了这孩子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下回肚子饿了，他还会这样到街上找点子偷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希望他不要把主意打到普通百姓身上，下次跑得快点，不要被人抓到。至於以後命运如何，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那个孩子有丝犹疑，但看著他温善的笑容，终於伸手接了过来。

言非离放开他的手，轻轻拍拍他的头，“走吧。”

男孩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可惜言非离没看见。

凌青不时地向言非离的方向望去，看见他抓住了那个偷窃的小男孩，知道这种事岂能难住堂堂的大将军，心下对那个男孩鲁莽的行为感到好笑。

“客官，您的桃花酥，三钱银子。”

半斤酥点竟然要价三钱银子，大概也只有这家老字号的铺子才卖得出了。

凌青一边暗骂他们黑店，一边付了钱。待拿好东西回身，对面的大树下已不见了言非离的身影……

“你怎麽回来了？”北堂傲皱皱眉，看著虽然一身风尘，仍然不失魄力地站在自己面前的西门越。

西门越一脸的郁闷。如果不是他在战场上欠了言非离的人情，又被北堂带走了秋叶原，怎麽会丢下前方的战事跑回来。

当然第一个理由可以说，後面那个理由打死他也不说的。

“还不是为了你的手下大将，言将军！”

“非离怎麽了？”

“我得到消息，兀杰已经带著滇族武功最好的高手潜入了华城，企图对言将军不利。”要不是兀杰突然丢下前方大军跑到华城来，他怎会如此轻易地大破滇军，一举收复了三座城池。待他得到消息，快马加鞭地追著兀杰的脚步的赶来，已经晚了两天。

北堂傲闻言，心中一跳，想起刚才管事的来报，说非离下午的时候和凌青出去了。

“还不只这个。”西门越看著他，继续道：“听说他这次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要会会你这个北门门主，以报霞山之仇！”

“哦？那本座倒要好好瞧瞧！”北堂傲冷冷一笑，勾起一丝趣味。

伸手招来一个下人：“派人出去找找言将军，就说有急事，让他赶紧回来！”

那人应声下去。

西门越眉头一皱：“言将军出去了吗？”

“不要紧，有人跟著呢！”北堂傲说得平静，可是不知为什麽，心下就是忍不住紧张。刚才听到西门说有人要对言非离不利，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要把那个人紧紧锁在怀里，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一丝一毫。

西门越见他说的轻淡，又说有人跟著，可是却还是立刻派人去找，这些举动，好似失去了几分往日的冷静。

北堂傲端起茶盏，见言非离迟迟不回，不禁有些不耐。其实有凌青跟著，应该没什麽大碍，他心里虽这麽想，却还是不安。

“谦之，我本来一直派人跟著兀杰他们，但是进了城就失了踪迹。听说你明天就要带言将军回总舵了，路上一定要小心。”

“嗯！”北堂傲心不在焉地应著，只在想著怎麽出去找个人都这麽慢，却不想他刚下了命令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正在此时，有人惶惶张张地跑了进来。

“报告门主，言将军的贴身下人深受重伤倒在分舵大门外！”

“什麽！？”西门越大惊。

只听“嚓！”的一声，众人寻声望去，北堂傲手中的茶盏，已被捏得粉碎！

35

众人眼前一花，已不见了北堂门主的身影。地上一汪茶水，飘散著化成粉末的茶盏残骸，余温尚存。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是一阵风过，西门门主也不知所踪。

厅堂里的众人，包括刚才听到西门门主回来而赶过来的杜生，都忍不住在这盛夏的八月，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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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北堂傲的声音冷洌寒彻。

凌青身上中了剧毒，又被一掌直贯肺腑，秋叶原正在想办法帮他解毒治伤。

他伤势颇重，但已经醒了过来。情急之下也顾不了什麽礼数，连忙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简单地禀告了门主。

原来他买完桃花酥，回身已不见了言非离的身影，心知不妙，连忙凭著练武之人的灵敏武觉寻著踪迹找去，追到一条巷子里。

他一入巷口，一阵青烟袭来，凌青立刻闭气。可是那毒烟甚是厉害，顷刻间便贯穿全身。一个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与他交上手。本来那人不是他的对手，只恨他上来便吃了暗亏，渐渐招架不住。突然瞥见言非离青衫一扫，消失在拐角。凌青大急，拼著身受一掌，击退黑衣人追了过去，却根本不见言非离的踪影，才知是上当了。

他本想一路追下去，可是毒性已遍走全身。凭一己之力难以找回言非离，再硬撑下去也对情势不利，於是他撑著一口气赶回分舵报信，谁知刚到大门口便毒发倒地。

“这是什麽毒？”北堂傲问秋叶原。

“是滇人的磷烟！”回答的是西门越。他与滇人交手已久，自然把他们的伎俩摸得门清。只见了凌青面色发黑，气虚急喘，皮肤上浮现青色斑点，立刻便知晓了。

“这种毒虽然毒性剧烈，发作甚快，但并不难解。只要以……”

“这个我知道！”西门越的话被秋叶原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脸色不知为何，好像比凌青还要难看，绷得死紧。手上果然正端著准备好的解药，扶著凌青慢慢喝了下去。

“果然是他们搞的鬼！”北堂傲脸色阴沈，走过去给凌青把了一下脉，一股内力送了进去，在他体内游走一周。片刻後，凌青猛然呕出一口黑血，颓然倒回床上。

“多、多谢门主帮属下化、化去淤血。属下办事不利，请门主……”

“不用说了。这事不怪你，你先好好养伤吧！”北堂傲起身离开。西门越随他出去，临走前看了秋叶原一眼。

“兀杰他们来者不善，只怕言将军情况危急！”

这话不用西门说，北堂傲也是知晓。他此时心急如焚，却知道自己决不可失了冷静，周身寒气比往日更重。

竟然敢动我的人！非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叫你用全族来陪葬！

西门越心下暗惊！

北堂傲自十六岁神功大成之後弃剑换鞭，收敛了一身的杀气，多年来不曾再如此暴戾过。可是此时，他周身散发的浓烈杀气，别说西门越，就是站在厅下的下人都感觉到了。

言非离醒来，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

坐起身来，发现这是一个地牢。空气潮湿腐臭，难闻之极。周围没有窗户，不见阳光，只在铁门上有一个小窗口。昏暗的油灯有气无力地散著一点点光亮，让人分辨不出白昼黑夜，四周一片死寂，好像是被埋进了一座坟墓。

言非离检查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受伤，调试内息，却是气血不顺，空荡无力，整身的内功不知所踪。扶著剧烈疼痛的额头，他开始回忆发生了什麽事。可是只记得最後一刻，那个小乞丐趁他不注意时对他撒了一把迷烟，之後脑子就浑浑噩噩的，无论怎麽想，也不记得自己是怎麽来到这里的。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接著铁门！啷一声打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言非离看去，眼前这人身材魁梧，形体雄壮，五官深邃，眼睛是琥珀色的，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人。他气势威猛，往这简陋的地牢一站，立刻感觉空间变小了许多了。他身後那人一身黑衣，脸色白皙，狭长的眼睛里隐隐透著嗜血的光芒，一见便让人反感。

“言将军，知道你落在谁手里了吗？”为首那人冷声问道。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向言非离刺去。

言非离默默看了他半晌，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滇将兀杰！”

36

“你还算有点眼力！”兀杰冷笑。

言非离皱皱眉，淡淡地道：“听说将军是滇族第一大将，运兵如神，气势不凡。言某本以为是条汉子，今日一见，不过尔尔！果然是见面不如闻名。”

兀杰脸色一变：“你是在嘲笑本将军耍手段把你截来吧！”

“不敢！只是征战沙场的人，有恩怨便在战场上解决，使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实在让言某失望之极。”

“哼！不入流便不入流，我们滇人才不像你们中原人那般喜欢装腔作势。”兀杰身後的黑衣人细声细气地说。

兀杰冷道：“杀弟之仇，焉能不报！若不是言将军先从战场上开溜，本将军也不用追到这里来。”

“开溜？”言非离一笑：“言某纵横沙场多年，手下早已亡魂无数，岂会因多杀了个人就逃之夭夭？再说，言某并不知道哪位是令弟。即便真是我杀的，你我是敌非友，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令弟若是一名将士，那也是死得其所！”

“早闻言将军是北门门主旗下的第一武将，想不到口齿还这般伶俐！本将军也不和你做口舌之争。今日你落在我的手里，也是你命中注定。”回头对心腹道：“替本座好好招待言将军，莫要辜负了我们这麽辛苦才把他请来。”

说罢冷冷一笑，转身离开。

言非离警戒地看著黑衣人。那人阴恻恻地一笑，慢慢走近。

“言将军，您不必紧张，我不会让您吃苦头的，相反，我还要用我们滇族最珍贵的好药来招待您呢。”说著一把掐住言非离的喉咙，塞了一粒药丸下去。

言非离功力尽失，根本无法反抗。那药顺著咽喉滑入，入口即化，未到肠胃，已没了踪迹。

“言将军，这是我们滇族有名的迷陀仙。这药说不上是毒，但却可以让人欲生欲死，欲罢不能。而且最妙的是，无药可解。”那人眯了眯狭长阴恻的双眸，嘿嘿笑了两声：“不过等您上了瘾後，恐怕不是急著想要解药，而是哭著求著让我再喂您几粒呢！这药一天一粒，三天後您就会‘脱胎换骨’了。”

言非离心下一凉。

他早闻滇人的这种迷药甚为厉害，能够慢慢侵蚀人的神志，使人性情大变，渐渐上瘾。便如酒鬼嗜酒，赌鬼嗜赌一般，但是却比之厉害得多。那些只可说是毛病，尚可戒掉，但这迷陀仙却是以药物控制人的神经，待上瘾後，一日不服，便是生不如死一般。

待那个黑衣人离开後，言非离扑到墙角，拼命想把那药物呕出来，可是却连一点清水都没有。

他此时功力全失，无法运功排出体内毒素，只能任由药性游走全身。片刻之後，神志果然渐渐麻木起来，整个人浑身轻飘飘的，好似要飞上了天，说不出来的舒服。

……

北堂傲将目前收到的消息分析了一下，确定兀杰他们还未离开华城，仍然潜伏在城中某处。那个兀杰是滇人，形象与中原人相差甚多，无论如何掩饰，只要出现在城中，必会被天门的人发现。

北堂傲有些奇怪。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要报仇，那麽抓住言非离後就应该立刻离开，而不是仍然留在这天门的地盘上。既然他们如此做，必定还另有目的。那麽他也许可以大胆地推测，非离现在应该还活著。

可是这并不能消除北堂傲的不安。他一刻也等不住，只想赶紧找到言非离。

突然一股气息飘过，北堂傲离开大厅，来到後院的角落，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启禀门主，属下有言将军的消息！”

“什麽！？”北堂傲立刻喝道：“说！”

“属下奉门主之命，监视凌青的行踪，看见他追踪言将军的踪迹至城西民街巷口，与一黑衣人动起手。後来凌青功力不支，返回分舵报信。属下本应跟著他回来，却想言将军之事恐怕更为重要，於是擅作主张，随在那个黑衣人身後。”

北堂傲没想到这无心插柳到有意外的收获。

“那黑衣人在何处停脚？”

“在城西一处名为留荫的庄园里。”

“……好！凌朱，今晚你便和本座走一趟。”

“小原。”

“别这麽叫我！”秋叶原爆喝。原本清秀的娃娃脸此时有些扭曲。

“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西门越不理他的反抗，上去紧紧抱住他。

“你懂什麽！你懂什麽！如果不是我让凌青带他出去散散心，如果不是为了给我买桃花酥，言将军明天就应该和北堂门主离开了。又怎麽会发生这种事。”

果然，这个死心眼的小傻瓜脑袋里正转著这个念头。

“即使他们今天不出去，即使他们不给你买桃花酥，那个兀杰已经策划了很久，一定也会用其它方法对付言非离的。”

“不！你不懂！是我给了他们机会，都是因为我……”秋叶原说不下去了。他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当他看见凌青一身是伤的回来，当他知道言非离不知所踪落入敌人手里，当他看见桌子上已经被击烂不能食用的桃花酥，秋叶原恨不得一头撞死！

“别这样！我们会找到言将军的，他不会有事的！”西门越本不会安慰人，此时也不知该说什麽好，他只知道必须尽快找到言非离，不然这个小傻瓜一定会终身悔恨，不能自拔！

秋叶原心中充满不安与懊悔，也顾不得自己是在谁的怀里，发泄似的闷头哭泣了起来。

37

秋叶原在西门越怀里大哭一阵，情绪渐渐稳定，突然恢复理智，“突”地一把推开西门，涨红著脸道：“我没事了，你走吧！”

“真的没事了吗？”西门越还是有些不放心。

“真的。你不用管我，现在快些找到言将军才是正事！”

“好，那我走了，你别想太多。”

秋叶原点点头，直到西门越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才转身回屋。

西门越来到正院大堂，杜生急忙迎了上来。

“西门门主，北堂门主说得到了言将军的消息，刚才急急出门了，给您留下这个。”

西门越接过信笺打开一看，眉头立紧。

看来，事情比想象中的复杂。

这夜晚月昏星暗，预示著明天不是个好天气。

城西郊外的留荫庄黑漆漆的，静寂无声，只有里屋的一盏油灯，隐隐地晃著。

这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庄园。盛夏时给城里的主子们消暑，秋收时便是忙碌的时刻。此时八月时节，不上不下，空荡荡的没什麽人居住。

一道白色身影大刺刺地出现在阴暗的院落里，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一身白衣与夜晚的黑幕是多麽不和谐。

那人在院中驻足片刻，走到大门前，突然一脚踹去，将门板踢得粉碎。

“谁啊！什麽人！”一个苍老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大厅正门的样子，骇了一跳。

“你、你是什麽人？你要做什麽？”

那白衣人冷冷地看著他：“兀杰在哪里？”

“什麽？”

“不要在本座面前装糊涂！兀杰在哪里？”

北堂傲倏地期近，一把扼住那老者的脖颈，轻轻松松就将他提了起来。

“说！”

“咳咳……我、我不知道……”老者脸色涨得通红，踮起脚尖勉强勾著地面，喉咙尚能呼吸，但说出这几个字已是要命一般。

北堂傲冷笑一声：“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了。”

一把将他摔出去，那人跌在墙上又落了下来。北堂傲出手快如闪电，一连点了他周身几大要穴，劲力贯彻全身，让他苦不堪言。

“啊！”那人痛得大叫。

北堂傲冷冷地看著他，抬起右脚，冲著他的背脊就要踹去。这一脚下去，那人必定脊椎全碎，此生休已。

“慢著！”身後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北堂傲慢慢回过头去。来人正是兀杰。

“北堂门主，好久不见！”兀杰笑道。

“本座眼里从未见过你，何来好久之说！”

兀杰变色：“北堂门主果然艺高人胆大，竟敢孤身一人闯进我这里。”

他刚才已将周围勘查了一遍，确定只有北堂傲一人。

“兀杰将军胆子也不小呢，竟然明目张胆潜进越国首府，不知所恃为何呢？”

兀杰心下一凛，不知他知道了些什麽。突然笑道：“北堂门主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明知故问！”

“莫不是为了在下将言将军请来之事？”他特意强调了“请”字。

“他在哪里？”

“北堂门主放心，言将军在在下这里过得很好，北堂门主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他！”

北堂傲双眸微眯，紧紧地盯著他。

兀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都说北堂门主百毒不侵，却不知面对我们滇人的安魂散又如何呢？”

北堂傲闻言一惊，果觉自己睡意冒起，神志渐渐有些涣散。

“你……”北堂傲努力地抵抗越来越强烈的睡意，可是困倦睡意本是人的正常生理现象，与功力毒素本不相关，如何抵制。

兀杰冷笑道：“为了好好招待北堂门主和言将军，在下可是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北堂傲身子晃了一晃，终於颓然倒地，昏睡过去。

“你做的好！”

本来摊软在地上的那名老者挣扎著爬了起来，吐出一口浓血，跪在地上：“是将军足智多谋，想出将安魂散涂抹在属下衣物上的主意。不然凭他是什麽门主，再怎麽狡猾多疑，也是想不到的。”

兀杰没心情听他拍马屁，走到北堂傲面前，用脚一踢，将他反转过来，封了他身上的穴道。

一阵淡淡地冷香从他身上散出。兀杰皱皱眉。

这麽近的细看，更觉得北堂傲俊美非凡。在昏暗不明的月色照耀下，周身都笼罩著一层淡淡的荧光，肌肤柔亮，沈静的俊容反射出一股奇异的妖之色。

兀杰突然觉得有些口干！

“把他带走！”一挥手，那名黑衣人出现在身後，与刚才伪装成老者的属下一起粗鲁地将北堂傲抬起来，与兀杰消失在黑夜中。

风过，一个身影随之闪没。

38

言非离从药性中醒来，也不知是什麽时候。地牢里黑洞洞的，那盏油灯已经燃尽，伸手触摸，灯盏凉冰冰的，可见已熄了一段时辰。

言非离全身无力，手足虚软，脑子还有些晕眩，留著药性後的残余。大致估算一下时间，恐怕已过了一夜。

勉力爬起身来，言非离仔细观察这个地牢。除了铁门上的那个小窗，整间屋子可说是密不透风。除了靠墙简单的木床，旁边还有一个小桌，油灯便放在上面。一个简陋的茶壶，里面意外的盛著清水。床头墙上锢著深入墙里的两个铁链，显然是用来锁人的。只是他们倒没用这个来招呼他。

这样一间周密的地牢，绝不是一朝一夕建出来的，也不是兀杰这样一个异族人一进城就能找到的，可见城里必然有人接应。而敢在这种非常时期接应滇人的人，不仅要在华城有一定的权势，恐怕还会别有图谋。

言非离何等样的人，只从这间拘禁他的小屋，便推断出了种种情况。他在地上和墙壁都趴伏片刻，希望能听到什麽。可惜他内力全失，无法察觉出太多情况。

他觉得有些奇怪。昨日听兀杰的语气，分明对他怨恨甚深，把他抓来是为了给弟弟报仇。既然如此，何不给他个痛快，偏要用这种异常的手段报复他。听说滇人喂食迷陀仙是为了控制人的神志，难道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控制自己？

言非离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给离儿买的那个拨弄鼓。手指轻轻抚过鼓面、鼓身、鼓坠儿，一遍又一遍，心下苦痛不堪！

如果兀杰真的以为利用迷陀仙就能控制他，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他是宁可自决，也决不会被滇人利用的，更勿论妄图用这种药来侵蚀他的神志。

但是不到最後一刻，言非离是不会妥协的。他隐隐觉得兀杰抓他好像还另有目的，他倒要看看，这个一向以狡诘狠绝著称的滇将到底有何打算！

想起自己失踪应该也有一日。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今天就应离开华城，返回总舵。如果路途顺利，大约十日後便可抵达。到时……就可以见到离儿了。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突然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不知道门主现在在做什麽？

自己失踪，他是否会担心？是否在寻找自己？

言非离疲惫地靠在木床上，正胡思乱想著，突然脚步声起，有人走近。

将小鼓放回怀里，坐起身来，言非离看著大门打开，那个黑衣人端著一盘食物进来。

“嘿嘿，言将军，迷陀仙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欲仙欲死啊？”

言非离没有理会他。

那人尽自把食盘放下。

“这些食物里面没有东西，言将军尽管好好享吧！”那人见他神情，阴阴一笑：“你不吃没关系，总不会饿死你。不过空著肚子享用第二颗迷陀仙，恐怕言将军会受不住哦！”说完转身离开。

言非离坐到小桌旁看著这些食物。一碗粗糙米饭，一碗青菜，再没有别的。

那人的话言非离自然不信，可是他也知道迷托仙的厉害。

也不知那药物成分为何，清醒後他便发现体力消耗甚巨，好像和十几人动过手一般，而他却几乎是一直躺在床上的。言非离知道不吃点东西只怕真的挨不住，最後只把米饭吃了，青菜却一口未动。

用过饭後没多久，黑衣人再次推门而入，瞥了空碗一眼，二话不说又给他喂了一颗药下去。

“言将军，好好享受享受，待会儿有好戏给你看！”那人狞笑著，端著膳盘走了。

言非离待他前脚离开，立刻扑到墙角，将手伸进咽喉，从里面呕出一块碎布。

原来他将衣衫一角撕碎塞进喉咙深处，以阻挡药性。只是为了怕被黑衣人发现，碎布深入咽喉，呕出时费了些力气，少量的药性被吸收，也是必不可免，不知迷陀仙是否还会发挥效用。

言非离将碎布在墙角缝隙中塞好，坐回床上。想起黑衣人说有好戏给自己看，总不会是什麽好事，既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麽，倒不如静观其变。只是回想起那人的言语表情，言非离心下隐隐有些心惊！总觉得这场戏，恐怕会带来一场灾难……

***************************

轻歌曼舞，青丝凝碧。芙蓉帐暖，曼语调情。

东方曦正在城中最大的妓院，寻欢阁里寻欢。一个曼妙的美人如浑身无骨一般，卧在他的怀里。

“呐，东方，再吃一颗啊。”女人拨了一粒葡萄，喂入他的嘴里。

“美人儿晴，你的媚功越来越厉害了，媚兰把你调教得真不错啊！”东方享受著美人的服侍笑道。

“人家都是为了东方嘛！别人想都不要想晴雨会这麽伺候他们。”晴雨的声音娇媚入骨，听得东方骨头都酥了。

“东方啊，你的那个花花将军，已经在寻欢阁外等了你三天了，你还不见他麽？”

“怎麽？”东方一脸哀怨的表情：“美人儿晴要赶我走了？”

“人家才不舍得呢！人家扒不得你天天在这里，永远都不要走呢。”

“那你定是看上我们家花花俊了，是不是？果然是女人爱俏啊。”

“讨厌，东方，你冤枉人家。”晴雨不依地轻捶他：“人家爱也是爱你这俏郎君嘛！”

东方曦哈哈一笑，在她香臀上一拍：“去给我把媚兰叫进来。”

晴雨有些哀怨，媚汪汪地望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地起身出去了。

东方曦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将敞开的衣襟随意一系，走出暖阁。

暖阁外的阳台正对著一株大槐树，槐树的树杈上落著一只奇怪的酋鸟，锐利的爪子上挂著一条黄色丝带，正在随风飘荡。

东方曦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抬抬手，那只鸟“扑楞楞”从树枝上腾空而起，丝带飘落到他的手上。

东方曦玩味似地把弄著它半晌，突然微微一笑：“求我的代价，可是很大的……”

风起，武林天下，即将变色！

39

脚步声再次传来，言非离立刻听出其中一人是兀杰。他虽是滇族大将，但武功好像并不很高，脚步有力，气宇轩昂的架势。而那个黑衣人行走无声，倒颇有几分功力。

言非离躺在床上未动。兀杰和黑衣人先後进来。见到他昏沈迷茫中的样子，兀杰冷笑一声：

“言将军这麽快就受不住第二颗迷陀仙了？”

打开桌上茶壶的壶盖，见里面尚有清水，一扬手，统统泼到言非离脸上。他惊了一跳，神色微晃，好像有些清醒过来。

兀杰一扬手，黑衣人过来一把粗鲁地将他拽起，拖著他走出门外。

言非离全身无力，一路几乎都是被黑衣人拖著走的。

这无力里面五分是假的，五分倒是真的。第二粒迷陀仙虽然被他呕在碎布上，不过那药入口即化，溶的甚快，还是有近乎五成的药力被吸收了。何况这第二粒本就要比第一粒服的时候敏感迅速，那种虚浮迷幻之感再次袭了上来。

铁门之外意外的是一条黑暗的走廊。阴湿深幽，墙壁都散发在寒气，暗得看不清前面的路。兀杰和黑衣人带著他左转右转，渐渐离那间地牢远了。

言非离越走越心惊！

如此一条狭长深暗的地牢，绝不是一朝一夕可见。在华城里有这权势并有这需要建此地牢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一般富庶人家，高门大户，为了防止小人暗算和仇家寻仇，多是会在隐秘的地方准备几间关押言非离的那种小地牢。但是拥有如此大规模的地下隧道并整间牢狱的主人，绝不会是寻常人。

回想今年天门与滇族的战事，越国不参与的态度，以及水患天灾……

言非离心里渐渐涌上一个不详的猜测。

被黑衣人拖上石阶，进了一间宽敞的地牢，里面点著几盏烛灯，映得房间明亮。

言非离一时被烛火晃住，尚未从黑暗中适应过来。

慢慢的张开双眼，言非离身子一晃，感觉迷陀仙的药力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深入墙壁的十字铁架上，那个白色身影格外清晰。

手脚被铁链死死捆住，白衣上染著大块的血迹，到处是鞭笞过的伤痕，有些地方皮翻露骨，触目惊心。

但是与身上的虐迹相比，被捆的人眼帘低垂，俊美的面容上是分外不相称的冷漠。

即使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那人天生的王者气势依旧不减分毫，好像正坐在自家的上位上，随时可以发号施令，一呼百应。

一瞬间，兀杰竟然产生这样的错觉。

“门主……”言非离声音轻弱，好像带著些微犹疑的询问。

白衣人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非离，你来了。”

那语气就像以前几百几千个日子里他去沈梅院请安时听到的一样，清冷、平静。

言非离却如受雷击，呆滞地立了半晌，突然双目圆睁，猛地挣脱黑衣人的手臂，踉跄地扑了过去。

“门主！门主！”言非离觉得现在不用迷陀仙的药性控制，他就已经要疯狂了。他拼命地扯著铁链，妄图把它们从墙壁中拽出来。

“哈哈哈……”兀杰看著这一幕，听著铁链撞击发出的声音，禁不住大笑起来。

“非离，你怎麽了？”北堂傲惊疑地喝道。

言非离却好像充耳不闻，他双眼赤红迷乱，只是不顾一切地拉扯著铁链，想要把门主解救下来，却是徒劳无功。

“你对他做了什麽！？”北堂傲厉声喝问，瞪向兀杰。那目光凌厉地似有实质，立刻让他闭嘴。

兀杰被他的气势所慑，停下笑声。但不知为何，在他这样的注视下心底竟有一丝雀跃。

“做了什麽？”兀杰冷笑：“北堂门主应该感到荣幸才是。我可是用我们滇族最好的灵药招待你的手下大将呢！”

北堂傲一惊，望向言非离，见他原本迷乱的双眸，缓缓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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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世

“门主…门主……”言非离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

“非离！你清醒点！”

言非离仍在拽著铁链，听到北堂傲的声音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望著他，感觉最後一丝理智已渐渐远去。

“门主，疼不疼？”

“什麽？”北堂傲惊异地看著言非离渐渐散乱的神色。

“门主，疼不疼？”言非离摸著北堂傲身上的伤口，许多血迹未凝，沾满了他的双手。

言非离心如刀割。他从小追随的门主，他高洁如月的门主，他强大无敌的门主，他默默昂视忠心侍奉的门主，怎麽可以受到这种对待！

不知道是不是药性的关系，言非离已渐渐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鲜红的血迹、狰狞的鞭痕大大刺激了他的神经。他双目赤红，涌著眼泪，模样叫人心惊！

“非离，你给本座清醒点！”北堂傲又向他吼道，却见他没有反应，仍是愣愣地盯著他身上的伤痕。

北堂傲看著他那个模样，叹了口气，柔下口气：“非离，我没事，也不疼。”

言非离终於神色微动，抬起头来看著他。

“真的，我一点也不疼，不信你过来。”北堂傲哄他。

言非离脑海中挣扎地闪过一丝理智，小心地过去靠在他身边。

“再近点。”北堂傲小声地唤，见他脸颊已近在眼前，突然欺过身去，一口吻上他的双唇。

北堂傲的香舌毫不犹豫地在言非离的嘴里攻城略地，肆无忌惮地划过他口腔里的每一角落。言非离呆呆地任由他吻著，感觉什麽东西顺著他的舌头送入自己体内，但接著就是一片激情的晕眩，不能自己地紧紧攀住北堂傲的双肩。

两个人深深地吻著，阴冷的地牢好象突然变成温室暖榻，到处都氤氲著暧昧情动的气氛。

兀杰和黑衣人本来抱著看好戏的心情看著他们主仆二人的一举一动，这时却不仅目瞪口呆。

兀杰双眼睁得爆圆，呆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爆喝道：

“把他们拉开！”

发现没有动静，回头见那个黑衣人仍瞪著眼睛未反应过来，兀杰按捺不住，自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可是言非离不顾一切地紧紧搂住北堂傲双肩，死也不撒手，兀杰竟然没有扯动他。

见二人仍在唇舌交织，兀杰更是大怒。

“摩沙！”

黑衣人一震，终於回过神，连忙奔过来拉住言非离。

言非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指已深深陷入北堂傲的肩肉里，抓得死紧。两人的深吻中混著泪水，咸涩中绞缠著浓情，就是不肯分开。

可是最後还是被硬生生分离了。

“放开我！”言非离疯狂地挣扎，兀杰双眼爆睁，反手给了他一掌，黑衣人趁机上前点中他的穴道。

“把他给我带下去！”

“不许动他！”北堂傲怒吼！看见言非离被重击倒地。

“不许动他？我偏要动！”兀杰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重重在言非离身上踹了两脚。

“你！”北堂傲恨不得立刻挣脱铁链冲上去，可是最後一丝理智提醒了他。深吸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著非离双目焦急忧虑地望著自己，眼中仍闪著泪痕。北堂傲心下一紧，面上却已经沈静下来。

“给我把他关起来！”兀杰喝道。

黑衣人领了命令，连忙扛起言非离下去了。

地牢里只剩下兀杰和北堂傲。

“想不到北堂门主竟然、竟然……”兀杰怒视著他，想要说点嘲讽的话，可是刚才的事情实在太震撼了，对於一向民风并不开放的滇人来说刺激性太大，兀杰竟然不知该说什麽。

“竟然什麽？”

“竟然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兀杰恼怒之下蹦出这样一句话，出口後自己都觉得好笑。

“羞耻不羞耻不管你的事，只要本座高兴就好！”北堂傲冷笑一声，丝毫不以为意。反正他已经趁刚才的机会把九金丹咬碎了蜡壳渡给了非离，相信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能恢复内力。

本来这九金丹也具有解毒和疗伤的功能，只是北堂傲没想到他们竟给言非离服食了迷陀仙。迷陀仙虽算不上是毒，但却比所有毒物都厉害。北堂傲想起非离刚才的样子，担心他是否能及时清醒。

“你……”兀杰看著这个虽沦为阶下囚，却仍然充满魄力的男人，有种哑口无言的感觉。

“你、你竟然和一个男人、和自己的属下……”兀杰语无伦次。

“本座的事情还轮不倒你管！”北堂傲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恼恨他对非离下了迷陀仙，还对他动粗，因此说话分外冷硬。

41

“本座的事情还轮不倒你管！”北堂傲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恼恨他对非离下了迷陀仙，还对他动粗，因此说话分外冷硬。

兀杰一听，心下憋闷，更是恼怒不已。看见刑具架上浸过水的羊鞭，抡起来就向他抽去。

狠狠几鞭下去，北堂傲身上原本未愈的伤口伤上加伤，登时又迸裂出几个血口。北堂傲却好像不疼不痒，冷冷地盯著兀杰恼恨的样子半晌，突然道：

“兀将军这麽恼怒做什麽？”

“我……”兀杰愣住，这才发现自己的作为无头无脑。停下鞭子，有些手足无措。

北堂傲心下明白过来，冷笑道：

“兀杰，你这个样子，会让人以为你爱上本座了！”

“你胡说什麽！”兀杰心下惊了一跳，黑黝的脸皮瞬间热了起来。不过幸好他皮黑肉粗的，倒看不出来。

北堂傲似笑非笑，藐视地看著他，神色里是说不出来的嘲讽！

这目光却比什麽言语都厉害，兀杰登时被重重击倒。

“原来敢做不敢认！”

“你！”兀杰恼羞成怒，眯起狠戾的双眸：“也许你说的对！如果真是那样，也许我现在就应该杀了你！”

“你既然这麽说，便是不会杀我！”

“你怎会如此肯定？”

北堂冷笑一声：“因为我对你的主子还有用！”

兀杰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掩住。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麽！”

“你又何必否认！”北堂傲瞄了一眼木门，“人已经在外面了。”

言非离被黑衣人带回关押他的地牢，重重地被抛到木床上。黑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男人对男人的那种说不出来的轻视与唾弃。接著转身离开，将铁门牢牢锁住。

言非离躺在木床上，穴道被点，气血运行阻塞，脑子也昏眩不已，可是腹中却有一股暖暖的气息浓化开来，渐渐遍走全身。

但是这些言非离都感觉不到。他脸上泪痕为干，脑子里满是北堂傲被锁在十字铁架上的模样。如果不是身体不能动，他一定会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药性和激动的情绪都渐渐退了下去，言非离逐渐冷静下来，头脑也慢慢清醒。他终於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感觉一股热流游走全身，便试著运行体内真气，才发现内力竟然逐渐恢复了。

他急忙运功冲破穴道。也不知是刚才那黑衣人忙乱之中手法不准，还是当时他气血奔流，那穴道冲了几下，竟意外快的解开了。

言非离立刻翻身坐起，却因为行动过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扶著床沿坐稳，刚才发生的事逐渐浮现在他脑海里。

“门主！门主……”言非离喃喃念了两遍。

门主怎麽会出现在这里？怎麽会被他们抓到？难道、难道是为了救他？……可是怎麽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这不是门主的作风。

猛然想起刚才的激吻……

那也不是门主的作风。言非离脸红地想。

难道是我在做梦吗？是我太思念门主了吗？是我被药性迷住了吗？

言非离抚上双唇，那里因为刚才不知轻重的激情已经红肿了起来，此时轻轻触摸，顿时感到一阵酥麻的疼痛。这疼痛和体内的内力都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言非离猛然意识到门主的境况！

现在离刚才他们见面至少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门主现在怎麽样了？

言非离心急如焚，再一次察看地牢的情况，却发现即使恢复了内力，那扇牢固的铁门也让他无能为力。

言非离正在无措间，突然听到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风声。这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因为迅速的搏斗产生的声音。言非离此时功力尽复，立时便听到交手的有两个人中一个应该是那个黑衣人，但仔细一辨，便知他落在下风。

来者是敌是友？

搏斗很快就结束了，言非离连忙躺回床上。

铁门“！啷”一声打开，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42

“凌青！”言非离大吃一惊，看著出现在眼前的人。但是很快他便怀疑起来。

“你不是凌青！你是谁？”

这个人虽然模样与凌青十分相像，但是整体感觉却截然不同。一身黑衣下，是一种凌厉的冷漠与肃杀，冷硬的俊容，带著无情的味道。

言非离与凌青相处已有半年，虽然感觉他有些不简单，但却清楚他实际上是一个乐观豁达的人，有时有些小机灵，但都无伤大雅。无论他如何掩饰和伪装，其气质都与这人大不相同。

那人掏出了一枚令牌，上面张牙舞爪地刻著一只银色飞龙！

四天门的四大门主，皆以飞龙为最高标志。明黄色的代表东门门主东方曦，青蓝色的代表南门门主南宫晏，火红色的代表西门门主西门越，而银白色的，代表著北门门主，北堂傲！

言非离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

“在下凌朱。门主有令，让在下带言将军离开在这里。”

“门主呢？”言非离连忙问。

“门主自有打算。”凌朱也不多话，转身欲行。

“不行！我不能留下门主一个人走。”言非离断然拒绝。

凌朱转过身来：“门主交待，无论如何也带将军离开这里。将军若是不肯，在下只好动粗了。”

言非离刚才已察觉他武功了得，功力想必也甚为深厚。若是从前的自己，也许可以与他打个平手。可是他身体三番两次受过大损，功力早已不如从前。现下更是大病初愈，功力初复，若是与他动手，定然占不到便宜。

言非离考虑了一下：“好，我跟你走！但是你要先告诉我门主到底有何打算。”

凌朱有些犹豫。但想到门主只说要带言将军离开这里，并没有说不可以告诉他计划，因此不算违背命令。便道：

“门主怀疑滇人与越国勾结，要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言非离心下一跳：果然如此！

在见到这个规模庞大的地下牢狱时他便已经猜到这个可能性，却没想到果真如此。越国国君老迈昏庸，太子野心勃勃却没什麽大本事，但父子二人皆是贪婪之辈。越国经济一直都在天门的控制之下，想必这一点早已让他们不满。此时简境之战，多时未果，他们大概便以为找到了一个打击天门的好机会。如此考虑下来，事情便不简单了，很有可能整个天门在越国和简境的动静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下。

“那门主如何脱身？”

“再过一个时辰西门门主就会带人前来接应，到时与门主汇合，返回总舵。”

“华城分舵的兄弟们呢？”

“已做好安排，随时准备撤离！”

看来与越国的决裂在所难免了。

不知为何，言非离却觉得北堂傲的安排应该没有这麽简单。一来以他的性格，不会这麽轻易就放过兀杰和越国；二来越国也不会这麽容易纵容他们离开越境。

可是此时容不得他多想。

“言将军，在下已将所知相告，请将军即刻随在下离开这里。”

言非离看了他一眼，道：“好！”

“等一下！”凌朱走到门口，拖著一个人进来，正是那名黑衣人。

言非离见他七窍流血，显是被震断心脉而亡，不禁暗自佩服凌朱身手了得。这个黑衣人武功很不错，却在短短二十招内就将他击毙，可见他实力不容小觑。

凌朱将黑衣人的尸体扔到床上，扒下他的外衣，看了言非离一眼。言非离明白他的意思，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和那人的交换了。看见他腰间的佩剑，顺手解了下来握在手里。

二人出了铁门，在黑暗的走廊里靠著练武人的目力前行。

言非离突然道：“你怎麽识得路径？”

“在下跟著那个黑衣人走过一遭。”

言非离暗吃一惊！此人轻功之高，只怕当世没有几人能比。

“全部都走过吗？”

“没有，只到关押您的铁牢。”

言非离没再说话。

凌朱专心地在前面带著路，突然听到身後言非离的呼吸零乱起来，脚步也有些虚软。

“言将军，你没事吧？”凌朱没有回头，问道。

“没事。”言非离的声音有些压抑。凌朱听著感觉不对，还未再问，身後一阵风声，言非离已经倒了下来。

“言将军！？”凌朱一惊，以为他在地牢受了暗伤，连忙回身扶他。就在这闪电时刻，言非离出指如风，迅速点了他身上几大要穴。

“你！”凌朱变色。

“凌兄弟，对不住了！我封了你玉泉、紫潭、雍关三穴，以你的功力，一盏茶时分便能解开！现在我要去找门主，你不用理会我，待会儿自去与西门门主汇合吧！”言非离将他放到拐角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立刻转身离开，只过了个弯，已出了凌朱的视线。

言非离凭著刚才的记忆，很快就在这地下迷宫般的走廊里找到了关押北堂傲的地牢。

木门虚掩，烛影晃动。

言非离小心地走近，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呼叫。言非离情急之下不及细想，疾步冲了上去。

门扉猛地撞开，一个人影闪出，言非离利剑出手，那人也是一掌劈下，眼见就要交锋，却在瞬间齐齐停下。

“非离！？”

“门主！？”

43

“非离！？”

“门主！？”

两人都是一惊！

“你怎麽在这里？”

“您怎麽在这里？”

又是异口同声，两人顿住，

“你没事吧？”

“您没事吗？”

再次同时出口，掩不住对彼此的关心。

北堂傲不等他再张口，抢道：“我不是让凌朱带你走吗？你怎麽回来了？”

“我不能留门主一个人在这里。”

“天下谁能拦得住我！”北堂傲拉住他，察看他的内力。

“门主，你的伤……”言非离看著他身上鞭痕交错的伤口，心下一痛。

“我没事，先离开这里再说。”北堂傲放开他，转身没进漆黑的走廊。

言非离匆匆向门内望去一眼，见里面横倒著两三个人，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来不及问发生了什麽事，迅速跟在门主身後。

随著门主转过几条走廊，言非离感觉这个方向与关押自己的铁牢相反。

“门主，这是……”

“这应该是另一个出口。”北堂傲在刚才那人身上下了东西。那人庸人一个，又只顾著做取天门而代之的美梦，根本没有察觉。兀杰则因为他那番话而心神不定，失了平日的警觉。

北堂傲既然已经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东西，自不会再留在这里。他们以为区区一粒散功丸能奈何得了他吗？於是待他们走後便施展缩骨之术，轻易地脱身而出。倒地那几人都是留下来看守他的大内侍卫，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白白送命而已。

果然这条路渐走渐宽，两面墙壁上也点著烛火。突然，北堂傲一把拉住非离，带他退回刚才经过的一个狭小的凹角。

这地牢本就建的曲折狭窄，走廊也只能容一人正面前行，二人并列都是勉强，何况那个凹角。紧迫可想而知。

言非离知道门主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必定是听到前方有什麽动静，於是任由门主将他拉进角落，并拥著自己挤入凹角。

二人面对面贴得极近，隔著布料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起伏。

“非离，这两天他们虐待你了吗？”北堂傲的声音低沈，传进他的耳里。那气息，也随之钻进心里。

言非离一阵战栗，虽极力镇定，却仍抑不住心跳如鼓。

“没有。”

“胡说！他们给你吃了什麽药？”北堂傲说著责备的话，语气却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

言非离把头低的极低，没有回答。

“说！”北堂傲突然欺近他，几乎贴上他的面颊。

言非离无处可躲。

“他们……给我吃了……迷陀仙。”

北堂傲眉头轻皱，拥著他的双手一紧。

“门主，你的伤……”虽然知道这些皮肉伤对门主来说不足为道，但言非离还是担心会挤到他的伤口。

“别管它……”北堂傲话语未尽，双唇已经覆了上来。

言非离惊慌了片刻，但随即便放任了他的所为。

虽然从相见到现在只过了短短几个时辰，但言非离却觉得好像已有一辈子那麽漫长。他忘不了在地牢里见到门主的那一霎那心痛欲裂的感觉。也忘不了神志迷离之中的那个激情的吻。更忘不了他们即将要面对的危险与艰难。

所有的担心、焦虑、心痛，此时统统都化为了一个深吻。

直到北堂傲的双手竟然伸进他的衣襟，言非离才羞恼地抓住他。

“门主，你要、做什麽？”他的喘息未止。

“这是什麽？”北堂傲却从他怀中摸出一个硬物。

阴暗的角落里，言非离看去，是那个拨弄鼓。

原来误会门主了。

言非离暗自脸红。

以门主的性格，难道还会在此时此地对他做出什麽……其他的举动吗！

“这是我给离儿买的……”

北堂傲已经明白了，将小鼓放回他怀里。

“收好吧！他一定很喜欢。”北堂傲再次拥紧他。

言非离有些奇怪，怎麽这麽久还未有人出现。仔细听去，幽暗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二人悠长无声的呼吸。

“门主，怎麽还未有人出现？”

“什麽人？”北堂傲的双唇下颌磨沙著他的面颊，带来一阵酥麻。

“什麽？”言非离错愕。

“本座说过有人麽？”北堂傲的眼神似笑非笑。

言非离这才明白是上当了。简直不敢相信，门主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和他开玩笑。言非离追随北堂傲这麽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想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言非离连忙要挣扎出来。

“别动！”北堂傲制止他。

言非离一僵。二人的下身紧密地贴在一起，感觉分外的敏锐。

言非离尴尬之极。

“门、门主……”

“非离，我再问你一遍，你上回说的话是真心话吗？”

[门主，您还记得对我说过的话吗？]

[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其断自乱。所以现在，我想清楚了。我已下定决心，要断掉对您的这份孽情，从今以後，再无非分之想！]

言非离知道他问的是什麽，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天拒绝他的话。当时门主也曾问他，此话是否是真心话。

他真的很想再撒一次谎，再说一次那是真心话，可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说不出来。

“门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

“非离，回答我。”北堂傲掐住他的下颌，不让他再逃避，“看著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言非离看著他，眼神中最初的慌乱逐渐沈静了下来，一切无可遁形。咬咬牙，他终於承认了：“不是……不是真心话。”

北堂傲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松开手附在他耳边道：“本座说的，也不是真心话。”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话语中透露著不可解的味道。言非离浑身一颤，一时未明白他的意思。

北堂傲却不等他明白，突然放开了他，走出凹角。

“凌朱，出来吧！”

44

“凌朱，出来吧！”

离开门主的怀抱，言非离身上突然一阵清寒。但听到门主的话，再看见那个从前面隐出的身影，却让他惊了一跳。

这凌朱的轻功之高实在已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若不是门主呼唤出声，他是不会察觉的。甚至连他是什麽时候来的，也不会知道。

意识到最後这个问题，言非离有些慌乱，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刚才……他和门主的样子。

“属下失职，未能带言将军离开。”凌朱单膝下跪。

“门主，这事不怪他，是属下自作主张。”言非离急忙在北堂傲身後解释。

“凌朱，你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北堂傲淡淡地问道：“现在是什麽时候了？”

“回门主，已近酉时。”

“嗯！”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北堂傲回头看了一眼非离，见他手握利剑，态度坚定，显是要和他同进退。

北堂傲心下一暖。

这麽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只要回首，必定会看见他紧紧跟随在自己身後的身影。只是那时总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从未曾发现过他的眼神是何等的炙热。

原来从少年到现在，这个人，一直是用这样的眼神追随著自己。

北堂傲已经发觉了自己心境上的微妙变化。这一切都是从非离说要离开他开始的。自他离开总舵後，自己便有些魂不守舍，心神难安。即便是新婚的娇妻，也无法抚慰他空茫的心。

直到来自战场的一封密函，让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他的身边，心里仿佛才踏实下来。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人的存在已如呼吸般自然，且，重要！

北堂傲突然打消了让他随凌朱离开的想法。

“凌朱，你立即原路返回，通知西门门主按计划行事。”

“是！”凌朱从不质疑门主的任何命令，他毫不犹豫的立刻离开。

“非离，”北堂傲回首，对言非离淡淡勾出一抹笑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我们走吧。”

“是。”言非离心中一热，攥紧手中的剑，紧紧跟在他身後。

[这样也好！你如果真要断得干净，我们便恢复以前的关系好了。]

[本座说的，也不是真心话。]

言非离看著北堂傲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他刚才话的意思。

不是真心话。

本座说的，也不是真心话。

言非离有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原来不只自己撒了谎。他对门主的这份情结，断不了！

那麽，门主的真心话又是什麽？

言非离心里激动，呼吸立时急促起来。但只有短短片刻，他又自制地压抑了下去。

他的变化，北堂傲在前面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他终於明白了自己刚才话里的意思。不过，还有许多事，以後总有时间，让他们慢慢搞清楚。尤其是，彼此的真心话。

自从鬼林之事後，他们再没有两个人单独行动过。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的默契，尤胜当初。

北堂傲与言非离从地牢正面的大门悄悄闯了出去，原来竟是越国太子的东宫。

潜进寝宫，太子衣著凌乱地被言非离从正在欢好的床上拎了下来。

北堂傲在殿内找到自己的银龙鞭，鞭梢轻轻巧巧地划过太子的面际，在那里留下一道独有的伤痕。

“太子殿下好兴致。天色未暗，便急於欢好，本座来的真不是时候！”瞥了一眼床榻上未著寸缕，拥著锦被瑟瑟发抖的美人，“好一位美人，不过可惜了，今後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能受太子殿下的宠幸了。”

太子以为他要对自己下毒手，还未来得及呼救，胯下便一阵剧痛，低头看了一眼，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等太子醒了告诉他，本座留著他这条命，是为了让他亲眼看见得罪本座的下场！”北堂傲对那个嫔妃冷道：“顺便让太子转告滇将兀杰，敢动我的人，我必要他付出越国十倍的代价！”

随後点了那个女人的穴道，带著非离施施然地离开了东宫。

言非离听到他最後那句话，心头微微一跳，但立刻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只是付出越国十倍的代价……

言非离心中隐隐不安。想著门主说这话时冷冽肃杀的神色，总觉得这个代价，也许会很大，也许大的，会让天地变色……

二人临出东宫时，在後园发现一个酒窖。北堂傲兴致大起，将里面的酒桶统统打破，撒了满园。然後一把火折，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夜色中燃起一片红天。

站在宫外西山的山腰上，北堂傲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回头看看非离，见他正肃穆地望著城中混乱。

“非离，你在想什麽？”

“门主，现在城中戒备森严，我们应当赶紧撤离。”

华城内，西门越带领一干众人已经撤离，并在临走时派人在城中引起混乱，凡是与滇人有关的地方统统动手挑了。现在华城内正是混乱不堪。

“我已经跟西门约好，亥时一刻在城外密林里汇合。”北堂傲想起一事：“他们迫你吃了迷陀仙，回头见到秋大夫，让他给你好好看看，此药……怕也不是不能解。”

言非离苦笑一下，没有作声。

这迷陀仙并不是毒药，自然没有相应的解药。门主说这话，也只是在安慰他罢了。

北堂傲见他神色，问道：“非离，他们迫你吃了几粒。”

“一粒半。”言非离将事情向他说了一遍。

“这迷陀仙只要服下三粒必定上瘾，服用之人神志消磨，任人摆布。药瘾发作时也会苦不堪言。还好你只服了一粒半，还来得及。”北堂傲沈吟了一下：“实际上迷陀仙虽然没有对症的解药，但如果上瘾之人意志力强，能够生挺过去，应该可以让身体自行排出那些毒素。现在你还没有真正上瘾，体内的药性应该不是很高，如果平时服用一些散毒的药剂，药瘾发作时抗过去，过个几天，药性应该会渐渐消失的。”

言非离心里也很清楚，除了硬抗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门主，我们走吧。”

北堂傲点点头。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45

夜晚，亥时，密林。

北堂傲按照西门越留下的暗号，找到藏在枯树下的东西。

“门主，怎麽了？”

“事情有变。”北堂傲扬扬手中的密函。“我们要到越国边境去与他们会合。”

天门分舵在华城内驻扎多年，盘支错节，层层延伸，不是那麽容易一夕之间就全部撤走。现在既然与越国发生正面冲突，为了保障天门的人全部安全撤离，西门越带著几百名兄弟已经先行一步赶往了边境。沿途他们会留下信号，保持联络。

北堂傲看看漆黑的密林，突然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只过了片刻，一匹通体全黑，但四蹄如雪的骏马奔了出来，身後还跟著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西门越想的周到，把马给他们留了下来。

北堂傲牵过墨雪，抚抚它的鬃毛，翻身上马。言非离也跨上那匹马。

“走！”

骏马奔驰，转瞬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二人一路驰至天明，终於暂时出了华城的追捕范围。

清晨的山林，浓雾密罩，带著入秋後的清寒，空气也湿漉漉的。

来到一条隐僻的小溪旁，北堂傲看了一眼非离，道：

“非离，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

“是。”

将马牵到溪边饮水。就著冰冷的溪水，两人简单地清洗了一下。

北堂傲觉得言非离的面色不是甚好。他大病初愈，又疾驰一夜，虽然内力已经恢复，却仍有些体力不济。

言非离从马背上摘下西门越给他们留下的包袱，里面除银两、药物、衣服等物，还有干粮。准备的甚是齐全。

言非离提著包袱向溪边大树下的北堂傲走出，却突然眼前一花。

“非离！”北堂傲一惊，过来扶住他。

“你怎麽了？”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让他在树下坐下。

“属下没事。”言非离振作一下，想要打开包袱，但手上抖得厉害，竟然解不开包袱结。哆嗦半晌，好不容易打开，拿起一个馒头，想给北堂傲递过去，却是一抖，馒头落到地上。

言非离没想到药性这麽快就要发作。也许是昨夜动过内力，又一路疾驰，血液循环加快，催动了药性。

北堂傲见他模样便知道了。

“非离，是不是药性发作了？”

言非离困难地点点头。

北堂傲见他紧咬著双唇，身子不住地颤抖，双拳紧握，似在强忍著痛苦。

“门、门主，如、如果待会儿属下撑、撑不住了，请你把我捆、捆起来……”

因为这是第一次发作，二人都没有心理准备，谁也没想到迷陀仙的药性不但来的毫无预兆，发作的还如此猛烈。顷刻间，言非离全身的肌肉都已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言非离已尽了全力。他知道他们现在尚未完全脱离险境，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撑过去。

北堂傲不能点他的穴道，那会使经脉运行不畅，淤积的毒素将难以排出，只能看著他生抗。可是虽然知道只能如此，真见到他那个模样，又怎能无动於衷？

言非离浑身难受的要命，说不出来是什麽滋味，只觉得渐渐无法控制自己。双手攥的死紧，指甲都抠进肉中渗出血来，身子也颤抖的更加厉害。

北堂傲见他神志开始迷乱，痛苦也在加剧，怕他受不住毒性发作，可能会有自残行为，终於忍不住从後面抱住他，使劲掰开他的双拳，让他紧握住自己的手。

太阳渐渐升高，空气中也有了温度。阴郁葱葱的树下，清水涓涓的溪边，北堂傲紧紧搂著言非离，两人都已是冷汗淋漓。

过了两三个时辰，药性发作的症状终於渐渐得到缓解。言非离不知何时已在北堂傲的怀中昏睡过去。

北堂傲把把他的脉，暂时放下心来。小心地让他靠在树下，抽身站了起来。北堂傲全身都有些僵硬了，非离的情况便可想而知。

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外衣，给言非离盖上。北堂傲看他睡的昏沈，知道他刚才实是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感觉自己浑身也都被冷汗浸透，难受至极。

走到溪边，见这个树林地点隐僻，周围只有他们二人和两匹安静的马儿，北堂傲毫不考虑，将衣物全部除下，跃入了溪中。

46

多年征战沙场，让言非离养成一种危急环境中时刻保持警醒的习惯。所以即便已经筋疲力尽，他却很快便转醒过来。

全身酸痛难忍，关节处僵硬的有如风湿病人一般。

言非离困难地撑起身体，听见小溪中不同寻常的水声，循声望了过去。

午後的阳光，洋洋洒洒地照耀在清澈的溪水上，反射出粼粼波光。一个白皙修长的身影，如鲤鱼打挺般，凌空越出水面，优美的後空翻，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言非离下意识的伸出手挡住前额，痴迷地看著眼前绝丽的景色，一时不由迷惑，以为无意中闯入了仙人嬉戏的天池。

落入水中的人潜伏片刻，再次冒了上来，漆黑柔亮的秀发甩向空中，带出一串银亮的水珠。

“非离，你醒了。”那人可与天上明月争辉的笑容，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的丽。

言非离看著北堂傲裸露出水面的上半身，线条冷硬优美，充满力量与健魄，上面尚未痊愈的鞭痕，也给人一种野性的震撼。

言非离攥紧身上的外衣，突然觉得有些口干。

“非离，接著！”

北堂傲突然一扬手，一条肥大的鲜鱼向言非离抛来。

言非离毫无准备，慌忙去接，鱼鳞却甚是滑腻，从手上落了下去，在地上拍来拍去。言非离药性初醒，身上还有些僵硬，此时不免手忙脚乱，捉了几次都未能捉到。

“哈哈哈……”看著言非离笨拙的样子，爽朗的笑声从北堂傲嘴中溢出，透著从未有过的轻快。

言非离略带恼意向他瞪去一眼，却意外地看见他难得的笑容，不由一时呆住。

北堂傲缓缓走上岸来，手里还拎著一条肥鱼，见原本愣愣盯著他看的言非离突然转过了头去，耳根处泛出明显的红晕。

这个男人年纪一大把，与自己有过多次情欲，甚至连孩子都生育过，却仍然有著令人惊奇的单纯。

北堂傲含笑将鱼抛在地上，毫不避讳赤裸的身体正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

“非离，你好点了吗？”

“嗯！好、好多了，多谢门主关心。”听著身後簌簌的穿衣声，言非离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地按住地上的两条大肥鱼。

“你要是没什麽事了，帮本座一个忙吧。”

“什麽忙？”言非离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看见北堂傲只穿了一条单裤，正站在他身後。

“呶，帮本座上上药。”北堂傲扔给他一个瓶子，里面是西门越给他们留下的创伤药。他自己的东西早在被兀杰抓住时全部搜身拿走了，只有银龙鞭从越国太子那里找了回来。

言非离看著北堂傲只著单裤，背对著他坐了下来，将披到肩背的黑发掠到前胸，露出白皙矫健的後背，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以前和门主一起行动时，北堂傲身手高强，几乎没怎麽受过伤。仅有的两次，也是他十六岁神功大成之前的事。不过那时，都有其他人在，受了伤，也有天门专门的大夫为他上药。

言非离有些紧张。打开瓶盖，倒出金创药，缓缓为他抹上。但後来见那些疤痕密密麻麻，竟不知是多少鞭，言非离心中初时的一点羞赧被怒火与心疼取代。

“门主，他们是怎麽对你的？”

“怎麽对我？还不就是这样。”北堂傲的口气就像别人在问“门主，今天吃什麽？”，回答“吃什麽？还不就是青菜白饭”一般。

“门主！”言非离对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感到不悦。

“非离，你心疼了？”北堂傲调侃似的对他回首一笑。

“门主，别开玩笑。”言非离没有心情应对他难得的说笑。“与天门为敌，对门主不敬，这是何等的大事，必须赶紧上报总舵，及时处理。”

“不用担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门主……”言非离还要说话，却突然顿住。

北堂傲回头望去，见他正表情怪异地盯著自己的双肩。看看肩胛处，各有两道深壑的抓痕，五指深入的模样，甚为惊心。

“非离，你刚才要说什麽？”

“啊？没有，没什麽。”言非离将手上的药瓶收好，“门主，都弄好了。”

北堂傲没有接过，却突然转过身去，一把把他按住。

手指抚过他的双唇，戏谑地问道：“非离，你刚才想什麽呢？”

想什麽？任谁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都会想到留下这痕迹时的情景吧。

言非离再次飞红了脸。

“没想什麽……门主，您、您赶紧把衣服穿上吧，不要著凉了。”

北堂傲潋滟的双唇微微一笑：“我都不著急，你著什麽急。非离……”

他的声音拉得悠长，带出一股亲密的味道：“我现在想的，和你一样呢。”

什麽？

言非离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北堂傲的双唇覆上。

这个吻很温柔。先是细细地划过他的唇瓣，一点一点，浅尝即止般。再慢慢地深入，挑动他的内唇，勾起他的舌头。

北堂傲揽著他的背脊，修长灵活的手指顺著他的脖颈，沿著脊椎骨缓缓往下抚去，及至椎尾处某一点，轻轻地一按。

“啊──”言非离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瞪起眼睛望著他。

北堂傲微微一笑，自己对他的敏感点也算了如指掌啊。毕竟在他离开总舵前那几个夜晚，他们可是‘亲密无间’的。

言非离心中暗怒。他跟门主想的绝对不一样！

“门主，现在，我们……”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麽说，又或者该说什麽。但总之，他们应该没有闲情逸致地做这种事才对。

“我们什麽？”北堂傲不为所动，俯下头去还想继续，突然身边一个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循声望去，原来是那两条大鱼，其中一条尚未死透，挣扎著最後一个扑楞，重重地在地上拍打一下，扬起一阵尘土。

两人愣愣地看著已经泛出白肚的肥鱼，呆了片刻，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条蠢鱼！”北堂傲心里暗骂一声。

既然气氛都已经被破坏了，北堂傲便站了起来，将衣服穿好，湿漉漉的长发在内力的催动下很快便干了。

言非离刚才被他一番挑逗，身上还留著酥麻的感觉，心里也有些空荡荡的。不过身体已没什麽大碍。

言非离收敛好心神，站了起来，将两条硕大的鲜鱼收拾好，找来些树枝生起火。

47

把两条鲜鱼剔干净内脏，用溪边的泥土裹了，放到篝火上烤至，只过了片刻，便成了鲜美的熟物。

“味道真是不错！非离，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北堂傲从不吝啬该赞美的事物。

言非离微微一笑。他从小乞讨出身，再难吃的食物都能变成美食下肚的手艺，确实是不错的。何况这麽两条硕大肥实的鲜鱼。

“门主，我们该出发了。”因为他药性发作的关系，已经耽误了大半天的行程。

北堂傲看看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现在出发，应该赶得到那里。

言非离将在这里停留过的痕迹清理干净。二人骑上马，出了山谷。可是北堂傲却并不直接往越国北边的边境去，而是转道东行。

“门主，我们这是去哪里？”

北堂傲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是快马加鞭，向前赶路。

一路奔过两个城镇，驰到天色昏暗，来到一座山峰脚下。

言非离随著他在山里转来转去，最後在山谷深处寻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北堂傲跃下马背，对言非离道：

“今天在这里夜宿，你照顾一下马匹。”说完施展轻功，转眼不知所踪。

言非离将两匹马儿在树下系好，走进山洞，简单清理了一下里面的灰尘，又找了些干草铺上。看了看四周，拾了些干柴，生起篝火。

北堂傲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只野兔，扔给他收拾。

吃完兔肉大餐，北堂傲对言非离道：

“非离，跟我来！”

言非离随他走出山洞，来到一座矮山前。这山并不是很高，但是山势却十分险峻，似乎很难爬上去。不过对於他们这些有武艺的人来说，却不算什麽。

二人攀至山腰处，出现一个溶洞。北堂傲拨开浓密的藤蔓。那是一个一人半高的洞穴，里面有些暗，但岩壁闪著磷光，还看得见道路。

言非离不明所以，一直跟在门主身後在昏暗的山洞里前行片刻，突然却在瞬间柔亮了起来。

“非离，你看！”北堂傲对他道。前面洞岩下竟然是一口露天的温泉。汩汩的泉水从地下涌出，带出淡淡的热气。抬头望去，月亮似乎近在眼前，万里无星，就只有单月挂空，那瑰丽的景色明丽而震撼。

“这个温泉有疗伤止毒的功效，对你很有好处。”

言非离微微吃惊，“门主，你是怎麽发现这里的？”

“不是我发现的，只是曾经听人提起过，便找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这里是东方曦发现的。他这人风流潇洒惯了，最受不得束缚，年轻时三川五岳，东海西岭，哪里都去过。这里便是他一次偶然间发现的，不知什麽时候曾经对北堂傲提起过。

其实在言非离药瘾发作时北堂傲就在考虑了。以他现在这样的情况，赶往边境实在勉强。下次毒瘾再发作，也不知他如何撑得住。可恨的是这种药又无法可解，不知道还要经过几次毒发，才能彻底摆脱药性的束缚。

中午在溪中潜水时，北堂傲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东方当年曾经跟他说过的这个温泉，据说对解毒颇有好处。回想好像正在这文国与越国的交界处，行来只用了半日时候。

北堂傲聪颖过人，记性又好。仅凭著东方曦当年零星的一点描述，竟然让他运气好，真的找到了。

“非离，你下去泡泡吧。”

“这个……”

言非离为难地看著北堂傲。其实他看见这温泉的时候，已经忍不住心动。要知道，从三天前被兀杰抓住到现在，又被关押，又是奔波，早上还冷汗淋漓的毒发过一次，这时倒真的非常想好好泡泡。只是门主就站在身边，叫他如何宽衣解带。

北堂傲知道他这个人作风颇为内向，微微一笑：

“我回山洞等你。”说著转身离开。

言非离待门主走远了，终於按耐不住，除下衣物，慢慢走下温泉。

涌动的泉水包围住他，腾腾热气从周身毛细孔中涌入，一波一波，蒸得人腾云驾雾，快要飞升。

言非离放松身体，泡在水中，浮浮沈沈间，病势好像好了不少。周身先是涌出一股酸痛，但很快便缓了下去，说不出来的舒适。他干脆彻底放松身子，借著水力在池中载浮载沈，只剩一个脑袋飘在水面上。

模模糊糊间，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想法，都是些正常时候绝对不会想的事情。比如……门主今天中午溪中沐浴时的香。

正在胡思乱想间，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言非离连忙回过头去，却见北堂傲正站在池边宽衣解带。

“门主，您、您怎麽回来了？”又大吃一惊：“您在做什麽？”

“啊，刚才忘了带换洗的衣物，本座特意给你送来。”北堂傲指指脚旁的包袱，将自己的衣物除尽，走下温泉，“本座也突然想泡泡温泉。”

言非离不想显得太惊慌，毕竟两个大男人一起泡温泉没什麽好奇怪的。可是他刚刚还在想著门主中午的旖旎风光，这会儿这风光便再次活生生的呈现在眼前，实在让他有些吃不消。

言非离想提前上岸，可是这温泉地方不大，放置衣物的地方又在门主那边，无论怎样，都要从他身边经过。

言非离刚小心翼翼地挪到北堂傲身边一尺的地方，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这麽早就上去可不行，你要多泡一会儿。”北堂欺过身来，胸肌紧贴在他背後。

言非离倒抽一口气，脚下一软，差点滑进池里。

“不用了，属下已经泡好了。”言非离拼命想摆脱北堂傲抓住他的有力的手指，可是怎样也甩不脱。

怎麽办？他、他、他的下体已经有反映了！

红晕从他裸露的肩部向上蔓延，脸颊早已如煮熟的螃蟹一般。

言非离这辈子从来没有这麽难堪过。即便是在门主面前产子时，也不觉得如此羞愧与懊恼。

温泉本就容易激发人的情欲，何况他刚才一直在想著门主中午的香模样。

北堂傲知道他已经情动，从後面紧紧地锢住他，不让他逃走。双手慢慢前伸，滑过他的胸肌。

言非离的皮肤虽说不上光洁细腻，但是极富弹性与韧力，触手之间，水滴滚动，凭增性感。北堂傲好像有意无意，指尖轻轻触抚到他胸前的尖乳，气息吹拂过他的耳畔。

“非离，本座特地带你来这里疗伤，怎麽能这麽快就走呢？”

言非离再也受不住了，浑身一阵酸软，向後倒入北堂傲怀里。

北堂傲潋滟的双唇，从後吻上他的耳垂，用牙齿轻轻拉扯噬咬著，话语温柔而含糊：

“非离，我知道你那天说的不是真心话，其实你是想要的，对吗？”

言非离被温泉与情欲蒸得浑身虚软，脑子已经不大清楚了，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北堂傲将他转过身来，让他靠在池壁上，俯身贴紧他，手向下抚去，轻笑出来。

“这麽快就硬起来了？看起来你忍很久了……”

“门主……”言非离涨红了脸，看著近在眼前的人，感觉胯下的欲望又颤抖著涨大了几分，慌忙闭上双眼，不敢再与他说话，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北堂傲勾起红唇，在他耳边轻喃：

“放心，本座这就满足你。”

说著，抵开他修长的双腿，手向下探去，握住他的分身。感觉到轻轻一颤，灵活的手指开始或轻或重地滑动，指腹和指节轮流摩挲著。

48

言非离的身体对北堂傲敏感之极，此时身形轻颤，紧紧地咬住下唇，才没有呻吟出声。

北堂傲一面挑逗著他的分身，一面覆上他的双唇，用牙齿与舌头挑开他紧闭的唇瓣，轻道：

“非离，我说过了，不要勉强自己。”

言非离张开嘴，任他长驱直入进来。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泉水似乎要把他们融化了一般。随著分身喷薄而去的灼热，北堂傲的坚挺已经抵在了他的入口处。

北堂傲托住言非离，将他的双腿高高架起，环绕在自己腰上。

“不、不要……”言非离有些慌张，这个姿势实在是……

北堂傲上前封住他的嘴。一根手指已经在下面伸了进去。

言非离全身一紧，不由自主地夹紧那里。双臂紧紧揽住北堂傲的肩背，抵靠在温泉池边。

北堂傲掰开他的双臀，伸入了两根手指，听见耳边言非离轻哼了一声。

其实北堂傲知道他撑得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刚韧有力的身体里，有著怎样的紧致与柔软。

终於再也按耐不住，北堂傲抽出了手指，将分身缓缓送了进去。

“唔……”言非离哼了一下。那个紧致的穴口并没有完全打开，但在温泉的作用下，已经滋润很多。他尽量放松了身体，终於一点点将门主的分身完全吞下。

北堂傲觉得自己的进入意外的顺利，因为言非离在完全的配合他。如此哪里还能忍，一撞之下，直至没顶。

言非离抽了口气，猛地抓紧他肩背。北堂傲再也顾不得别的，用力抽插了起来。

言非离的内壁实在曼妙之极，无法描述。每一次插入都紧致艰难，带出极大的快感；抽出时却柔软的好像要将里面的温暖也能尽数卷出一般。

北堂傲本想待他温柔一些，可是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欲望猛烈异常，进出更是迅速有力。

随著两人的动作剧烈，泉水不停的波荡，在二人身上推动荡漾，越发刺激了彼此的情欲。

一时间，山洞里旖旎风光无限。

呻吟和喘息声不断从温池里传来，两具赤裸交合的身体正在接受月华的洗礼。

“啊──”言非离大喘著气，被北堂傲压在池畔，在他一记猛烈地顶入下痉挛地仰起头来，正望见天空中明亮瑰丽的银月。近得，似乎触手可及。

言非离眼眸变得迷蒙，双唇微张，身体不停地痉挛著，收缩著，喘息中吐出快感的呻吟。

“非离──”北堂傲唤著他，突然扳下他的脸，“看著我！”

天上的明月突然近在眼前。言非离痴迷地看著他情欲中俊美的脸，星辰般的双眸闪烁著异样的神采，让他想起了初见面时的那轮皎然明月。

那个一身白衣，手提软剑，冷如寒梅般的少年，那个高高在上如神祗临世般的少年，那个身後映著乾坤朗月，身上散发著淡淡银月光华的少年，此时此刻，已化为一个真正的强者，正在他的面前。

“门主……”

“唤我谦之……”

“……谦之……”

言非离伸出手去，感觉这轮明月的灼热，似乎连温泉，都要沸腾起来。

北堂傲将脸压下，用力吻住他的唇。

疯狂的咬噬，热烈的吸吮。言非离闭上眼，脑海有些昏沈，模模糊糊的想到了鬼林的那个傍晚，门主也是这般疯狂。

两人的每一寸肌肤都紧紧贴在一起，互相磨蹭著，纠缠著，律动著。

言非离什麽都不再想。不再想昨天，不再想明天，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这轮高洁皎然的明月，终於让他触摸得到了……

────────哇哈哈哈，来挡鼻血的分隔线─────────

北堂傲看著无力地躺在自己怀中的人。他已经帮他穿上了单衣，因为在最後几次冲刺中，他终於不堪重负，在激情中急喘著昏迷了过去。

北堂傲觉得自已对他的欲望好似没有止境，无论多少次都要不够，只想不停地索求。言非离今晚也是异常的顺从，两人的身体配合得亲密无间。

总算北堂傲紧记著秋叶原的话，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再受孕，普通女子的防孕汤药又对他无效，所以每次在最後关头都会立刻撤出来。这是他对任何人都从未有过的体贴。

想到这里，北堂傲将他揽在怀中，细细看他眉眼，越看越觉得和离儿十分肖像！

血缘这种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儿子的身上有他的影子，可是也有他的影子。这个孩子，紧紧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北堂傲忍不住想，如果能和他多有几个孩子，该是何等的妙事。

晨曦将近的时候，言非离的毒性在昏迷中发作，北堂傲再次将他抱入温泉中。

不知道是实在已经筋疲力尽的缘故，还是这温泉确实对缓解毒性有独特的功效。言非离并未感觉到太多的痛苦，甚至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时间也比上次短了许多，大约只过了一个多时辰，便慢慢平息了下去。

言非离张开酸涩的双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温泉的山洞里，只是天空中皎洁的明月，已被蔚蓝的天空所取代。

吃力地撑起酸软的身体，全身却是一阵无力。

衣襟滑落，露出因泡温泉而变得滑腻的肌肤，以及上面的斑斑点痕。

呆呆地看著这些情欲的痕迹，言非离想起了昨夜的荒唐。

实在……太疯狂了！

言非离用手撑住脸，抵在额边。

虽然是他自愿的，可是如此疯狂的性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的。

也许是门主深陷地牢的事刺激了他，也许是门主溪边沐浴的香挑动了他，但都不可否认，他喜欢这种情爱，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门主，北堂傲。

言非离记得自己的毒性又发作过了，可是感觉却比上回轻松很多，似乎门主一直把他抱在温泉里，还曾用内力帮他疏解过毒性。

言非离站起身来，穿好衣物，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看看四周不见北堂傲的身影，想必是回他们昨天打算憩息的山洞去了。便走出了温泉山洞，慢慢下了山。

49

回到原先的那个山洞，见两匹马儿在四周食草，北堂傲则正站在昨夜的篝火旁发呆。

“门主……你在做什麽？”

北堂傲看见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讷讷的摆摆手，指著地上的东西道：

“我本来打算学你做一顿美味的野味，不过好像弄砸了。”

言非离看著地上的狼藉，不觉有些好笑。北堂傲堂堂一个门主，明国的一位亲王，虽然经常出来餐野露宿，但却从未自己动手做过这些事。地上的羚鹿已经剥去了皮，穿好树枝架在篝火上，可惜却被烤得焦黑。

言非离走过去，把鹿肉拿下来，翻过来瞧瞧。

“要不……我再去打一只来好了。”北堂傲看见自己的‘杰作’，实在觉得丢脸。

“不用了，这只还能吃呢！”言非离笑笑，将焦黑的部分割掉，露出里面的肉质，翻了翻，放回火上再烤。

北堂傲在他身边坐下，看著他在一边忙活。

以前也是这样的，出来行动时，这些事从来轮不到他操心。

“非离，你身体没事吗？”

“……嗯。”

北堂傲知道自己昨夜有些索求无度，却不觉得这有什麽不好意思。反正他一直是想要他的，在军营大帐里抱著他消瘦虚弱的身体时就知道了。後来再到他在华城被人掳走，北堂傲终於承认，他在乎这个男人，而且在乎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想象。

北堂傲出身高贵，从小受到最正统、最严苛的教育，对於自己的人生有著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打算。到目前为止，只有对言非离的感情，超出了他的预计。当然，离儿也是。但是对一个男人来说，不管是什麽人，有人为自己诞下一个儿子总是一件喜事，何况还是继承了北堂家血脉的长子。北堂傲早已接受了那个孩子，而且总有一天会让那个孩子回到他应有的轨道上。但是，非离却不同了。

北堂傲知道自己对他动了情。明知道他是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属下，但是动了情就是动了情。以前也许还不明所以，可以自欺欺人。但现在已经明了，北堂傲便无法说服自己继续伪装下去。可是此事，却不易解决。

“非离，我们在这里停留几天再回去，怎麽样？”商量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

“什麽？”言非离大吃一惊，“在这里停留？这怎麽可以！现在形势这麽紧张，我们应该尽快赶回总舵去。而且，您不是与西门门主越好了在边境会合吗？”

“这里环境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华城现在自顾不暇，相信也不会有太多人来追我们。至於与西门的约定……”北堂傲淡淡一笑：“那只是他信函里说的，本座可没答应。”

“门主，这样不行。”言非离皱皱眉头，“为什麽要在这里停留？”

“温泉不是对你挺有效的麽！”北堂傲的回答如一贯的轻淡。

言非离向他望去，张了张嘴，却又转回了头去。

“怎麽？你想说什麽？”北堂傲追问。

言非离刚才那一刹那有些心动，隐隐有些明白了门主的心意。

“属下已经没事了，不要因为属下耽误了门主的大事。我们还是应该尽快赶去与西门门主会合。”

北堂傲靠过身去，挨在非离身边，拂了拂他的发，露出脖颈上的红痕，深暗得发紫，还嵌著淡淡的齿痕。北堂傲摩沙著那里，叹道：

“留在这里，有那潭温泉，对你的身体好。”

无论男人与女人，还是男人与男人，一旦发生过那种关系，便会自然而然的亲密起来。他二人也不例外。

言非离任由他抚摸著，没有说话，仍似在专心的烤著羚鹿，只是眼神已有些动摇。

北堂傲以为他仍不愿因自己而误了大事，又道：

“非离，你不要勉强自己。你服了迷陀仙，不知何时才能摆脱药性的束缚。这里正好有这麽一口可以助你解毒的温泉，何不解了毒再走。难道你真要拖著这样的身子上路？要知道就算回了总舵，也不见得有其他办法可以帮你了。”

言非离将烤得熟透的鹿肉取下，撕下一条鹿腿递了过去，低声道：

“门主作主好了。”

两人果然又在这深山之地住了两天。言非离夜夜去那个温泉浸泡疗伤，北堂傲少不得跟著他，在那温泉里颠鸾倒凤一番。

经历了华城牢狱之事，拒绝之心早已动摇。後又被北堂傲逼出了真心话，言非离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他是个男人，自然也有男人的欲望。门主是他心心念念了九年的人，初时对他的忠诚、仰慕、眷恋，自鬼林之事後终於变质，何况二人又有一个离儿。

言非离本是个有些死心眼的人，既然早已知道自己对这个人有斩也斩不断的情结，现在又隐在这深山大林里，便索性一味由著他去了。

北堂傲搂著他，两人躺在温泉池边。这几天这里倒成了他们的栖息之所。

“门主，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你很急著回去吗？”

言非离默然不语。现在这种日子，与北堂傲在一起，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顾虑，对他来说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他又怎麽可能会念著回去？只不过有些事，总是要做的！

北堂傲也不要他回答，又道：

“你身上的毒是解得差不多了。算算日子，也该回去了。不知道那家夥准备的怎麽样了？”最後一句倒似自言自语。

这温泉水确实神效，言非离又中毒不深，连著三日的浸泡，加上北堂傲的内力相助，迷陀仙的药效到真的散去了七八成。

“门主，你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非离，你真的愿意跟我回总舵吗？”

言非离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门中现在是多事之秋，你身为北门门主，定有许多事要处理。”

“非离，有时我真搞不懂你。”北堂傲撩起他乌黑的发，叹道：“明明这麽爱我，这麽想和我在一起，你却从来不说，只愿默默守候。这会儿我愿意留在这里陪你，你倒要急著走了。”

言非离猛然涨红了脸，一把推开他的手，斯斯艾艾地道：“谁、谁……门主你胡说什麽！”

北堂傲呆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一把拥住他。

“非离，这个时候难道你还想不认吗！”

言非离觉得自己都快烧著了。几分尴尬，几分羞恼，但更多的，竟是从心底里涌出的一股淡淡的幸福。

走出深山，言非离最後回头望去一眼，只见山雾弥漫，幽谷温泉，青山碧绿，都似蒙上一层薄纱。这三天的幸福，也好似这终年飘缈的浓雾一般，始终笼罩著一层阴影，让人看不真切。

“走吧！”北堂傲一声喝斥，墨雪飞奔起来。

言非离收敛心神，扬起马鞭，紧跟其後。

第二日傍晚，他们比预计的晚了两日赶到北方边境，却不意见到两军对峙的局面。

50

一边军旗飘扬，赫然是滇人与越国的两国联军。另一面，虽然飘扬著代表天门的飞龙旗，但是更多的，却是一列列明黄色的军旗，上面绣著大大的“文”字！

言非离暗吃一惊！这分明是文国的轻骑大军！

“啊呀呀，有人迟到了！”

久违的轻佻语气，满不在乎的态度。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一支小分队出来，将他们接进文国的大军里，二人刚刚下马，便听到这个声音。

“怎麽回事？你们比预计的晚了整整两天！”西门越走上前来，不悦地道。

“啊呀，人来了就好了，总比空等一场好啊！”

“有点事耽搁了一下。”北堂傲轻描淡写地回答西门，转向东方曦，“这次你很准时。”

“难得你求我，做哥哥的总要给你几分面子。？”东方曦笑道。

北堂傲淡淡一笑，回头望望远处的越国大军：“上好的肥肉送到嘴边，难道你会不吃麽。”

东方曦耸耸肩：“那可不一定。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麽大方。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了。不过到时候你可别後悔啊！”

“我自然不会後悔！你又什麽时候客气过。”

西门越上前打断他们：“好了好了，正事要紧，你是要去休息，还是和我们一起商量进攻对策？”

北堂傲看了东方曦一眼，淡淡地道：“路途奔波，我有些累，想去休息一下。”

东方曦挥挥手，招来一名军士，带他和言非离去休息。

“门主，你是不是与东方门主达成了什麽协议？”大帐内只有二人时，言非离问道。

“是。”北堂傲见他面色凝重，道：“感兴趣的话，你便猜猜看。”

言非离在门中多年，性情稳重，心细如发，因而对几位门主也颇为了解。

南宫晏虽然现在好像是天门的实际掌权者，但实际上他却是整个天门里最无野心的人。他执掌天门，只是因为生性认真、极富责任感，因而不得不为之。

其次是西门越。他性情疏狂，为人不羁，虽给人狂霸之感，其实倒并不醉心於政务与权利。说起来，他到是整个天门里最像江湖人的江湖人。

而剩下两位，东方曦与北堂傲……

对自己的门主，言非离当然最为了解。他生性高傲，为人淡漠疏离，好似对任何事都不大提得起兴趣。实际上，这世上可以引起他兴趣的事物本就不多，而权利，正是其中一项。这麽多年来，门主的野心，在明国的布置，门中的安排，言非离虽然不问，却可以隐隐猜到一二。

至於东方曦……他虽然外表风流放荡，不问世事，但一个稳坐文国第二把交椅的亲王，怎会真的没有什麽本事？

不知是不是因他二人出身相近之故，言非离感觉他们虽然表象不同，但骨子里都有一股贵胄出身的高傲，以及在共同的环境中培养出来的，对权力与生俱来的欲望。

“门主，你是不是要把越国……让给文国？”

“你果然最了解本座。”深深看了言非离一眼，北堂傲道：“不只越国，连简境，我也一并送了给他！”

“什麽？”

其实事情很简单，目前诸国纷争，天下大乱，经过百年的战争淘汰，现在有能力一统天下的，便是北面的明国，和东边的文国。这两国不仅实力最强，兵强马壮，最主要的是国富民安，社稷稳定。因此国力自然不是其他几个奢靡荒淫的国家所能比。

明国有北堂傲在南边打理，对越国觊觎已久，但是去年刚刚经过一次叛乱，虽然已被北堂傲镇压，但还是有伤国力。而且与文国相比，明国地理偏北，即使吞并了越国，也是不好管理。

北堂傲这次便是与东方曦达成了协议，越国与简境，明国不再出手，但是西边的几个小国，文国也不要去动脑筋。

若不是这次华城事件，也许北堂傲不会急著和文国达成协议。但是当时事情紧急，以天门之力不足为抗，调集明国大军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好求助於离得最近、也最有实力的文国。

东方曦不是傻瓜。这次一来天门迫在眉睫，二来北堂傲代表明国退後如此一大步，自然有便宜不能不捡。

“非离，我们可能要留下来，待战事平息後再回总舵，你觉得如何？”

“属下自然没有问题。”

这场大战持续了三个月，意外快的结束了。

越国的军队也许打得过天门，但怎敌得过文国的轻骑大军。越国一向骄奢淫逸，军队也散漫无纪，很快便溃不成军。滇将兀杰狡猾如狐，见势不好，连忙带著军队撤离。失了盟国，越国孤掌难鸣，大限将至，终於在文国铁骑的攻打下亡国了。

北堂傲对战事甚是拿手，运兵如神，与东方曦、西门越联手夹攻，果然让越国付出了亡国的代价。待他与言非离等一干人回到浮游居时，又是一年将尽时。

南宫晏带著夫人与林嫣嫣等众人一起出来迎接。

林嫣嫣站在众人之首，形容略显憔悴，但仍然风姿绰约，巧笑嫣然。此时已是隆冬，她虽然淄衣厚重，但仍掩不住腹部隆起。

北堂傲等人回到总舵，南宫门主为他们举行了一场浩大的庆功宴。

言非离坐在角落里，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去年的除夕夜。当时他也是这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忍受著腹中阵痛，看著北堂傲陪著未婚妻高高在上，甜蜜恩爱的样子。

现在，北堂傲仍然陪著林嫣嫣坐在位首，与东方、南宫、西门三位门主同叙归来之喜。只是他不再如去年那般对他视若无睹，总会时不时地向他这边看来一眼，目光如深幽碧泉中映著一轮弯月，时而闪烁出点点光芒。

言非离只觉心烦意乱之极，忍不住伸手按住贴身带著的那个小鼓。

他不是没想过回到总舵後要面对的情况。可是心里无论做好多少准备，真正面对时却是另外一番局面。

他默默无言地喝著酒，有时与前来祝贺的同门将领干一杯，寒暄一番。不知不觉，这酒就喝得有些多了。

那边看过去，林嫣嫣有孕在身，不胜酒力，浅饮了几杯，已是娇腮生晕，身乏无力。北堂傲扶起她，向众位兄弟告退，携她返回沈梅院歇息。

言非离看著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心下微沈，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麽滋味，只觉得，苦得可以。

51

脚下一个踉跄，言非离连忙扶住墙壁。

果然，喝得有点多了。

言非离捂著头，感觉有些晕眩，慢慢往竹园走去。

推开竹园的大门，看著清冷冷的院落，想起去年冬雪，自己便是倒在这里，险些把离儿生在了大雪中。现在，门主又将迎来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了，以後林嫣嫣还会为他生下第三个、第四个……

那时，我的离儿怎麽办？

“呕──”风一吹，酒劲上涌，言非离登时大呕了出来。

在墙角吐了一地，踉踉跄跄地走回屋里，一头倒在床上，什麽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中，感觉有人把他扶起，帮他清理著衣物上的污秽。

“门主……谦之，你别走！”言非离醉眼朦胧中抓住那人的手。那人一僵，却并没有甩开他，仍在帮他料理善後。

“呕──”言非离趴在床边，又是大吐了一番。

那人待他吐完，将脏污的衣物除下，将他搀起，扶进了房後的浴室。

浴室的屏风後面热气嫋嫋，洗浴的半人高桐油木桶里已经盛满温水，旁边放著木梳胰子和薰香皂豆什麽的，应是早就准备下的，可见来人甚是细心。

言非离醉得迷糊，泡在温水里，神志被热气一蒸，更是晕晕然。

那人的手拿著抹巾不停在他身上游走，帮他细心梳洗，最後来到下身敏感之处。

“啊──”言非离酒醉之中，本就欲火旺盛，被那人一触，登时一阵燥热。那人扔下抹巾，握住了他的灼热。

“啊，不……门主……”言非离混沌之中，喘息著在那人手中释放出自己的白浊。

“门主……”言非离不知道是怎麽回到床榻上的。那人温热的手帮他盖上被子，却又被他抓住。

“别走……”他呢喃著，半睁著双眼，感觉那人双手慢慢抚摸著他。突然身上一凉，似已被除下单衣。温热湿漉的双唇覆上他的脖颈，转眼又袭上胸前的突起。

“啊……”言非离不由自主的弓起身体，朦胧地睁开眼，吃力地望去，看见一颗头颅正伏在他胸前。

“门主？”

那人停顿了一下，突然抬头吻上他的双唇，在他口中辗转吸吮。

“唔……”言非离并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孔，但却感觉这个吻与北堂傲平时的大不相同，迷糊半晌，突然浑身一个机灵，猛地一把推开那人，睁大双眼。

“凌青！？”言非离看清来人，大惊失色，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你在做什麽？”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新换的单衣衣衫不整，衣襟更是大敞，胸前还有爱抚过的痕迹。

“言将军，我、我喜欢你……”

言非离神志还有些涣散，听了他的话一时有些呆愣。

凌青见他没有说话，以为得到默许，上前一把抱住他，俯首便要吻下去。

“放开我！你做什麽！”言非离的酒劲登时被他吓醒，愤怒地推开他。

“言将军，我喜欢你！在战场时我就喜欢上你了，真的，我是真心的！”

“住手！你在胡说什麽！你喝醉了，放开我！”

“言将军，我会对你好的。你刚才不是也很喜欢麽？你不是也想要麽。”

言非离一僵，想起了刚才那个澡，以及、以及……

一思及此，言非离登时又羞又窘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言将军，我知道你喜欢门主，可是门主和你是不可能的，门主已经有了夫人，他不是真心喜欢你的。”

“住口！”言非离厉声打断他，“凌青，你喝醉了，你不知道自己再说什麽！”

“不！我知道！”凌青双眼赤红，再次扑上去，一把将他按倒。

自言非离与门主回到战场後，他就被门主调离言非离身边，不再贴身伺候了。他知道门主已对他起了戒心，也看出门主与言非离情比寻常，显是亲近了许多。一般人也许看不出来有什麽两样，但任何人对自己心仪之人都会关切非常，凌青自然也是。他默默看著言非离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心，便会看出许多其他人看不出来的事情。

“言将军，你要看明白，你和门主是不可能的。门主有林夫人，有自己的家庭，马上又会有嫡长子，到时你要如何自处？门主不会真心喜欢你的，在门主眼里，你只是他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而已！门主他不值得，他不值得你如此对他。”凌青一边说，一边把他按在榻上，撕扯他的衣襟。

言非离酒劲未过，头晕目眩，虽然拼命挣扎，也是软弱无力。但是听了他的话，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出来。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重重击在凌青脸上。

凌青呆住，茫然看去，见言非离直气得浑身发抖。

“凌青，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你不可以侮辱门主！今天的话我可以当做没有听见，你现在立刻给我消失！”

“言将军……”

“不要再说了！以後再让我听到你对门主出言不逊，定不会饶你！”

凌青见他面目铁青，怒视冲冲地瞪著自己，心下登时一片冰凉。

今晚筵席之上，言非离一直在看著北堂傲，他却是在默默地看著他。见言非离一直闷头喝酒，喝得过了，一人踉踉跄跄地返回竹园，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便在後面尾随。後见他在墙边大吐，回到房间，又空无一人。想来是今日刚刚返回到总舵，喜梅还未来得及调过来。

凌青怎忍心让他一人酒醉至此，便大胆地进来伺候，却见他朦胧之中一直念著门主，又抓著自己的手不放。

凌青心痛不已，情难自禁，才会对他做出这种事来。

言非离抓紧身上的锦被，指著门口的方向，冷冰冰地道：“滚！”

凌青面色惨白，直直盯著他半晌，才慢慢走下床去，艰难地离开。

言非离直到凌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僵硬了半天的身体才终於滑了下来，颓然落回榻上。

52

[言将军，你要看明白，你和门主是不可能的。门主有林夫人，有自己的家庭，马上又会有嫡长子，到时你要如何自处？门主不会真心喜欢你的，在门主眼里，你只是他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而已！门主他不值得，他不值得你如此对他。]

言非离茫然地看著床顶的花梁，脑子乱糟糟的。

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凌青竟会对他抱有这样的心思，心中一片烦乱。又想到他刚才说的话，心里更是锥心的痛。

虽然不想承认，但却知道凌青的话有几分道理。他和门主，确是不可能的。

言非离胡思乱想了一夜，天色将明时才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但很快就转醒过来，头痛欲裂。

起身时看见身上的痕迹，想起昨夜凌青的行为，心中羞愤不已。到屋後的浴室取了些凉水，狠狠重新冲洗了一番，将自己浑身上下，直恨不得搓去一层皮。

梳洗干净，换好衣物，看看时辰已经不早，言非离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沈梅院请安。

出门时看见床头上放著凌青帮他更换衣物时取出的事物，拿起那个在华城时为离儿买的小鼓，轻轻拨弄一下，仔细揣回怀里。

来到沈梅院，照例先在雅室等候。

言非离宿醉难忍，眉头深锁。一手单支在檀几上，揉著额头。

“怎麽了？不舒服？”

“门主。”言非离吓了一跳，没想到北堂傲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不似往日般都是由下仆来传他。

“脸色怎麽这麽难看？”北堂傲皱皱眉，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覆上他的额头。

“没什麽……只是有点宿醉。”北堂傲的手如凉玉一般，冰冰冷冷，但覆在他几欲炸裂的额头，却是说不出的舒适。

北堂傲深深看了他一眼，把手拿了下来。

“你酒量不好，以後还是少喝点。”

“是。”

也许是想到昨晚的酒宴，也许是想到林嫣嫣就住在里间，言非离刻意保持了一些陌生的距离。虽然回来之前已经在心里做了诸多准备，但真正面对时，却是与想象完全不同的。言非离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

北堂傲并不清楚言非离的感觉。他的出身、他的教养、他的性格，都不会为他人考虑太多。

“今天我不去参加例会了，你代我出席就好。”

“门主有事吗？”

“没什麽，嫣嫣有些不舒服，我要陪陪她。”北堂傲顿了一下，大概是看到言非离的脸色，又道：“她现在有身在孕，需要人照顾。”

“属下知道，门主不必解释。”言非离勉强笑道：“门主离开半年多，是该好好陪陪夫人。属下不打搅了，属下告退。”

说完，也不待北堂傲说话，自行了礼转身去了。

这还是言非离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无礼，如此意气用事。

步出沈梅院，言非离抬头看看秋叶落尽，霜色尽染的景色，心下一片苍茫。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过於突兀，好似嫉妒一般……

可是他又怎能不嫉妒！自从去年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可以堂而皇之陪在门主身边，可以名正言顺的伴他终生，他就已经心痛如锥，难受得要发疯了。

如果没有曾经的甜蜜，也许他还会如去年一般强做无事，一如既往的压抑自己的感情。可是既曾有过华城的生死与共，温泉的情欲纠缠，战场上的默契相随，叫他怎麽还能佯装无事！已经释放出去的感情，又怎麽能收得回！

言非离好不容易参加完例会，并不太想回竹园，又感觉头痛的越发厉害，便索性去药石居找秋叶原。

秋叶原自在战场上帮他彻底戒清迷陀仙的毒性後，先他们一步返回了总舵。昨天筵席之上人多事杂，二人也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话。

言非离本是个不擅与人交际的人，但因为与秋叶原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二人性情也颇合得来，终成了难得的知己好友。

只可惜两人还没多聊上几句，西门越便来了。言非离不好打搅，只得先行告退。

徘徊了一会儿，言非离头痛难忍，刚才没来得及让秋叶原看看，这会儿也不好再折回去，终於还是回了竹园。

以前是喜欢竹园的幽静，现在却怨恨这里清冷。

言非离暗自嘲笑自己越来越不知足，不知道以前那个沈稳从容的自己哪里去了。

走进竹园，本想向书房走去，却突然感觉空气中流动著一股异样的气息。

言非离停下脚步，看看里屋。

这股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包含著一种莫名的感觉，氤氲在四周，深深牵引住他的心，让他不知不觉向内室走去。

推门的时候，言非离的手有些发颤，心里产生一种奇妙的期待。期待什麽，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却禁不住的紧张起来。

门扉缓缓打开，屋里传来稚嫩的嬉笑声。

一个小人儿，穿著紫红色的镶金小褂，罩著件锦绣小袄，头上带著虎皮小帽，正歪著头坐在床上，握著个七巧锁和北堂傲摆弄著。随著锁片的晃动，小嘴不时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挥舞，说不出来的可爱。

时间仿佛凝固。言非离站在那里，再不能动。

53

“啪哒”一声，七巧锁解开了，锁芯落到床上，只留个锁面被小人儿紧握在手中。

“离儿真聪明！”北堂傲惊喜，一把抱住孩子，在他面上亲了亲。

孩子好像甚是喜欢北堂傲亲他，登时“咯咯咯”地笑了出来，两只黑亮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有什麽东西弥漫在眼中，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言非离努力睁大双眼，想把这一幕看得更清楚，可是却好像怎样也看不真切。

北堂傲抱著孩子走到他身边，对他微微一笑：“非离，你看咱们离儿多聪明。”

言非离不能出声，只是恍惚急切地望著孩子。

北堂傲无奈的叹息一声，柔声道：“这麽大的人了，在孩子面前不要这个样子。”

“给我、给我抱抱他……”言非离恍如未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

孩子也不认生，任由他抱著，好奇似的望望他，又回头望望北堂傲。

“离儿……我的离儿……”言非离轻轻碰了碰他嫩嫩地脸蛋，见他回过头来，举起手里的小锁晃给他看。

“离儿……好聪明……我的离儿……好聪明……”言非离知道他是在要夸奖，便想笑著称赞他，可是说到最後，终於忍不住紧紧抱住孩子，哽咽出来。

北堂傲见他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些心疼，也有些无措。这麽多年来，他从没有见过言非离流泪的样子。现在见他这模样，惹得他有些心慌。想举手帮他擦擦眼泪，却又觉得不妥，只得踌躇地站在原地。过了半晌，终於走过去道：

“非离，冷静点，别吓著孩子。”

言非离闻言，慌忙抬起头来，却见离儿正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看著他，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北堂傲笑道：“你看咱们离儿长得多好，真是个俊孩子。”

“是。”言非离别过头去，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又回过头来看著怀中的孩子，说道：“这孩子长得像门主。”

“也像你。你看他那双黑眼睛，和你简直一模一样啊！”

言非离仔细看看，还是觉得孩子像门主多一点。

离儿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这会儿突然转向北堂傲，对他伸出小手，含含糊糊地唤著：“咿呀……”

北堂傲对他笑笑，哄道：“离儿乖，让你……义父抱。”

言非离闻言，浑身一僵。

“非离，离儿的名字我已经取好了，你看看。”北堂傲递过一张纸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四个字。

“北堂曜日……”言非离喃喃地念道。

代表日、月、星辰的曜。曜日曜日，如日光般闪耀，隐喻了北堂傲对这个孩子的期望。

“这是个好名字。”

“是呀。”

把孩子抱到床上，言非离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拨鼓，在离儿面前拨弄两下，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言非离笑著，陪著他玩耍起来。

北堂傲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

“今日你一离开沈梅院，我便亲自去把孩子接了回来，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非离，现在看见离儿，你可高兴了？”

“嗯！谢谢门主。”言非离看著离儿，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北堂傲陪他哄著离儿玩耍半晌。午时渐近，大概是肚子饿了，离儿渐渐有些不耐起来。北堂傲见状唤了一声，进来一位农妇打扮的年轻女人。

“小少爷肚子饿了。”

那妇人也不说话，只是行个礼，接过孩子下去了。

“她要带孩子去哪里？”言非离慌忙问道。

“你别著急，我只是让她带孩子下去喂奶。”北堂傲见非离神色慌乱，安抚道：“你放心，她叫翠女，是孩子的乳娘，这段时间离儿一直寄养在她那里。她是个哑巴，不会乱说话。非离，你坐下，有些话我要和你说。”

言非离闻言，回身坐下。

北堂傲正色道：“我给离儿起名曜日，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他是我的长子，不论今後嫣嫣所出是男是女，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日後我这北堂王的封号，也少不得要由他继承。”

言非离心下一凛。

“门主……”

“你什麽也不用说，我心意已定。这孩子既然是我的长子，便理应继承我的一切。不过，非离，你要知道，如果他是我的儿子，便不能是你的孩子，你明白吗？”

言非离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我明白。”

北堂傲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这孩子是你亲生的，让他唤你义父，你心里必定难受。可是我也没办法。将来孩子大了，这件事总没办法向他解释，不如便让他认你做义父，以後你们也是父子亲睦，岂不一举两得。”

言非离神色黯了黯，也知此事只能如此，低声道：“是。门主想得周全。”突然想起一事：“夫人那边……”

“我还未告诉她。待她生产以後再说吧！”

“那……离儿……门主打算何时、何时把他带走？”

北堂傲见他紧张惶恐的模样，心下一软：“你这麽想他，我便让翠女带他在你这里住两日。”

言非离闻言，心中大喜，脸上立时绽放出欣喜地光彩。

“门主，谢谢你！”

北堂傲本觉得这个决定有些冒失，但见了他的神采，却又觉得值得，微微一笑道：“让离儿在你这里住到也正好。那翠女和她丈夫虽然听得见，却都是哑巴。离儿现在正是该学说话的时候了，你得空便教教他吧。”

言非离立时便坐卧不安，恨不得这会儿便把离儿抱在怀里，教他说话走路。

54

北堂傲信守承诺。待翠女抱著离儿回来後，便告诉她言非离是孩子的义父，要她带著孩子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顺便伺候言非离的起居生活。

交待了一番後，北堂傲便回了沈梅院。

言非离与孩子重逢，又可以和他朝夕相处，自然分外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相聚。

大概真是‘母’子连心，离儿不过半日便和他混熟。

此後几日，言非离陪著离儿寸步不离，晚上也要孩子和自己睡。半夜起来给孩子喂食或是把尿，都是亲自来。

这些日子总舵忙於新年将近的事，原本事务颇多，但北堂傲特意交待了门下的人，这些事全部交由北门副将去做，不要麻烦言非离。

不知不觉，又到了除夕之夜。浮游居里张灯结彩，欢腾喜悦。

大殿内照例又是一年一度的节宴，不过今年却少了东门门主东方曦和他手下的一干大将。

因为越国简境内捷报连连，文国国主大喜，特意将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叫了回去，共度佳节。门中的人都知道，这次东方终於抓住机会，不仅在文国巩固了自己的势力，也离他想要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坐得满满的筵席间，除了一些提前已知会过不能列席的人外，还有一人不在，便是林嫣嫣。

因她身子已重，行动不便，对这等年宴便懒得出席了。所以这晚，只有北堂傲一人按照惯例出席。

言非离心不在焉地和众人喝著酒，心里却想著离儿。想到离儿甚是聪明，只短短几日，已在自己的教导下学会了好几句话，心下说不出的骄傲。过了戌时，终於按耐不住，找了个借口先行告退。

回到竹园，离儿还在睡觉。因为晚上有新年礼花，言非离想到这不仅是他的第一次新年，还是他的生日，便交待了翠女让他睡足觉，晚上再唤醒。

让翠女下去後，言非离坐在床边，温柔的看著离儿的睡脸，大手轻轻地在他身上拍著，脸上满溢著慈爱之色。

北堂傲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感人的一幕。一瞬间，他真有一种错觉，好像言非离才是他的‘妻子’，正在拍著他们的儿子入睡。

言非离看见北堂傲进来，有些惊异。

“门主，你怎麽来了。”

“来看看你和孩子。”北堂傲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看看离儿，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铸的长命锁，说道：“明天便是离儿周岁的生日，我给他打了一个长命锁，待会儿他醒了给他戴上，保个平安。”

言非离接过来金锁，翻过锁面，见後面刻著离儿的名字与生辰八字，下角还有‘平安康泰，长命百岁’八个字。

“门主想得周全，我全没想到这事！”

北堂傲笑笑，说道：“你没想到的还多呢！明日咱们得给离儿举办个抓周礼才是。”

言非离也笑道：“这事我可是想著呢。”

“哦？你准备了什麽？”

“门主又准备了什麽？”

“这个本座可不能告诉你！”

“那恕属下无礼，属下也不能告诉你！”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言非离把离儿抱起来，唤醒了他，给他穿好了衣物，裹得严严实实。北堂傲将长命锁给离儿戴上，映衬著他的小脸越发的粉雕玉琢，可爱之极。

二人抱著孩子来到竹园後面的小山坡上，鞭炮声从红墙那边传来，听著便觉得热闹。

“噗……碰！”

一朵朵绚烂的礼花在漆黑的空中闪耀而出，映得天边都泛著红光。

离儿一双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兴奋地望著天空。

林嫣嫣听见外面的烟花声，唤来丫鬟。

“门主还在前面饮宴吗？”

“是。”

“你叫人去请门主回来，就说我希望他能陪我看花。”

“是。”那丫鬟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回来回报：“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不过大殿不见门主，说是早已退席了。”

“哦？”林嫣嫣秀美微蹙了一下，“大概是去谁那里小聚了吧。”

她今日未去参加年宴，小睡了一下午，这会儿精神甚好。便整理好仪容，慢慢起身。

“你们便陪我去看看花吧。”

由丫鬟扶著出了屋，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林嫣嫣望著高墙外的天空，说道：“这里看不真切。”

突然想起去年新年，自己因为酒醉未能看到烟花，北堂傲还颇为惋惜地对她说过，沈梅院後面的小山坡看花是最好看的。便带著几个丫鬟出了沈梅院，转到後面幽静的小山坡来。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孩童特有的，清脆稚嫩的笑声隐隐传来，其中伴著两个男人的说笑声，声音甚是熟悉。

转过山阴，林嫣嫣一眼看见北堂傲正与言非离抱著离儿站在坡顶，仰望著半空中绚丽的景色欢笑著。

一朵烟花升空，在众人面前绚烂的绽开，一刹那间映出一片红，也映出北堂傲和言非离脸上暖暖的笑意。

林嫣嫣心下一惊！

北堂傲这种笑容，她从未见过。里面有一丝骄傲，一丝满足，还有一丝柔情。

北堂傲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正望见林嫣嫣惊异的脸色。

“嫣嫣？”

言非离浑身一震。

55

“你怎麽在这里？不是说身子不适，在休息麽。”北堂傲长眉一挑，问道。

“我突然想看看烟花，便过来了。”林嫣嫣的眼神正直直盯著言非离怀中的孩子。

这个孩子……

“言将军，这是你的孩子吗？和你长得好像呢。”

言非离无措地抱紧孩子，不知该如何回答。离儿却不识时机，突然咯咯笑起来，向北堂傲伸出手去。

“爹爹，抱！”

这些时日来，北堂傲得空便来看看孩子，离儿最先学会的，便是这句话。

北堂傲把离儿接过来抱了抱，叹了口气，看著林嫣嫣发白的脸色，说道：“嫣嫣，他不是言将军的儿子，是我的儿子。”

大片大片的雪花缓缓落了下来，与天空中还在鸣放著的烟花交相辉映，弥漫著节日的喜庆。

林嫣嫣娇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身子晃了晃，被身後的丫鬟扶住。

“夫君，你说什麽？”

“我说，这是我的儿子。”

林嫣嫣茫然地看看离儿，又看看北堂傲。

其实在她看清楚这孩子的相貌时，心下已隐隐猜到了。这孩子与北堂傲，至少有著七分的相像。

言非离见她的脸色，心下有些不忍。

自己的丈夫，突然抱著一个孩子出现在面前，声称是他的骨肉，任谁都要仓惶失措吧。但是此事，却总有一天会让她知道的。日後，自己的孩子也许还要唤她为母亲……

“这件事以後再说。下雪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北堂傲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在如此意外的情况下被嫣嫣知道。他虽没想过刻意隐瞒，但此时也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林嫣嫣的眼神直直落到离儿脸上，注目了半晌，缓缓移动，从言非离身边飘过。

言非离突然有些寒战。她的眼神深沈缥缈，如千年幽潭，在这朔风大雪的夜晚，分外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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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离，你先带孩子回去。”北堂傲拢了拢离儿的皮貂小袄，将他送回非离怀中。

言非离没有说什麽，只是抱紧孩子，转身回了竹园。

这一夜，言非离忐忑不安，无法入睡。不知门主回去会如何解释。解释过後，孩子要何去何从？

想到去年的今日，自己在这张床上苦苦挣扎。那种几乎被撕裂，被扯碎的疼痛让他心有余悸。现在，那个从自己体内诞生出来的小家夥正酣睡在身侧，还未长开的小脸，已经显出了未来的好模样。不知将来，迎接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不！这个孩子一定会比自己命好！因为他不仅是他的儿子，也是北堂傲的儿子！

只是，林嫣嫣，不知这个女人是否能容得下离儿？也不知听到此事，她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言非离是个男人，他不能理解女人的心思，虽然他和林嫣嫣一样爱著北堂傲。

这麽多年来，他的爱没有理由，没有奢求，没有妄想，也，没有权利。但是林嫣嫣，却与他不同。

第二天早上，言非离起床，正在为孩子换衣物，便有沈梅院的仆役来传，说夫人要见他。

言非离的手顿了顿，说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匆匆将孩子交给翠女，来到留香居。雅室的四周生著火盆，燃著熏香，暖暖融融，清清雅雅。

林嫣嫣端坐在厚厚的幕帘後面，看不清形态。

“非离见过夫人。”

“言将军不必多礼，请坐。”林嫣嫣的声音仍然那麽轻轻柔柔，但却与往日不同，带著一丝抑郁，和一丝疲惫。

“言将军，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昨夜你也在场，门主说你怀中的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此事你可知晓。”这不是一句问话，而是肯定的语气。

“是。”言非离心里已有准备，回答的坦然。

“我听说这孩子已认你为义父？”

“……是。”

“言将军，你好像很疼那个孩子啊。昨夜匆匆看了一眼，好像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呢。长了一副好相貌。呵呵，倒和门主十分相象呢……”

言非离不知她所指何意，未敢应话，但听她语气，心下有些不安。

“言将军，你说这事情多奇怪。我自己的夫君，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连你这个属下都知道，我却被蒙在谷里！”

“夫人，此事……门主也不是有意隐瞒。”

“哦？言将军，你对门主真是忠心。”林嫣嫣不知所指何意，语气似乎隐含嘲讽。

“属下对门主，自该尽心尽力。”

“你对门主尽心尽力，不知对我这主母又如何？”

“自然……也如对门主一般。”

林嫣嫣听出他一瞬间几不可察的犹豫，轻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言将军，我问你什麽，你可要如实回答。”

“是。”言非离心下微跳，手心里已冒出冷汗。

“我只问你，这孩子是门主与何人所出？”林嫣嫣一字一顿，慢慢地问道。

“……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啊……”林嫣嫣轻柔地叹息一声。幕帘里传来茶盏放落的声音，轻轻脆脆。“言将军，你是孩子的义父，孩子被带回来後不送到这沈梅院，却寄养在你的竹园，你现在说不知道，是否有些勉强？”

言非离不知道昨夜门主对林嫣嫣是怎样告之此事的，也不知她到底知道多少，此时实在不敢冒然接话。因为这件事发生的突然，二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今晨一早他就被林嫣嫣唤来，也未来得及与门主沟通一下。

言非离正不知所措间，雅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北堂傲缓步走了进来。

56

北堂傲缓缓看了言非离一眼，目光透过厚重的纱幕向林嫣嫣射去。

“嫣嫣，一大清早，你不好好休息，这麽急唤言将军来此做什麽？”

林嫣嫣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既不肯诚意回答我的问题，我只好找你的心腹爱将来问个清楚了。”

“哦？”北堂傲掀开帘子，走进内阁，在她身侧的主位上坐下。“你问出了什麽？”

林嫣嫣惨然一笑：“他既是你的心腹，我自然什麽也没问出来。”

北堂傲眉头微蹙：“嫣嫣，这个孩子究竟是我与何人所出，你就不必再问了。你只要知道他是我们成亲前所出，他的生母永远不会威胁到你，也不能和你相比就好。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言非离心下一颤。

抬头望去，幕帘已经掀开，北堂傲与林嫣嫣并肩而坐，脸上一片淡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所言有何不妥。林嫣嫣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憔悴，眉宇间阴云萦绕。

北堂傲又道：“嫣嫣，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这事以後再说，你的身子要紧。”

林嫣嫣勉强一笑，说道：“夫君，嫣嫣嫁你以来，自认妇德不曾有亏。你昨日突然抱著一个孩子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那是你的儿子。我可以接受。毕竟男人三妻四妾，原算不得什麽，何况夫君身居要位，贵为宗侯，有一两个庶出的孩子，嫣嫣也不会说什麽。只是夫君也太为奇怪。即说了要把孩子接回宗府，入籍族谱，为何却不把孩子的母亲也一并接回来？难道在夫君眼中，嫣嫣是一个不容她人的人？孩子的生母既还在人世，又何必苦苦隐瞒，难道是有什麽苦衷？”

林嫣嫣咄咄逼人，对此事追问不休。北堂傲有些不耐，见言非离就在眼前，更是眉头深锁。沈声道：“你便当我有苦衷好了。你一向识大体，这个问题今後不要再问！”

林嫣嫣心下一痛，猛然站起身来。

昨夜无论她怎样追问，北堂傲也不肯回答关於这个孩子和他母亲的更多事情。如果他真心隐瞒，大可说这个孩子的母亲已不再人世，或用其他理由都可以轻易敷衍她。可是他既然不肯这麽做，便是那个女人在他心中有一定分量。因此他不想撒谎，不想污蔑那个女人。

这让林嫣嫣心里生出了危机意识。凭著女人特有的敏锐感觉，她知道这是北堂傲第一次显露出在她之外，心里还有他人。所以她定要问个清楚。她现在腹中怀有他的骨肉，她才是他的正妻。她不能忍受竟然有人先她一步为他诞下孩子，甚至还在他心中有一栖之地。

“夫君，你要我视那个孩子如已出，要我做他的母亲，可是却不告诉我他真正的母亲是谁。如果有朝一日那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她是那孩子的母亲，到时你要我如何自处？”

“不会有那麽一天的。”北堂傲更感不耐。一眼瞥去，见言非离那厢也已白了脸。

“你……”林嫣嫣还要说什麽，却突然禁口，身子微晃，脸色变得煞白。

“嫣嫣，你怎麽了？”北堂傲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见她身子颤抖，摇摇欲坠。

北堂傲见她情绪不稳，怕是动了胎气，也不顾上非离，慌忙抱她进了内室，又让下人去传大夫。

言非离见里面一片慌乱，自己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在雅室里等著。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来传话，说门主让他先回去。

言非离回到竹园，心情很不平静。痛苦、伤心、无奈、茫然……各种各样的情感如波涛般涌来，在胸口里翻搅著，疼得厉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正面意识到，那个女人是门主的妻子，真正的妻子。她有那个身份、有那个权力去质问北堂傲任何事。而自己，甚至连说那番话的权力也没有。

他从没想过，自己和离儿的存在会给她带来那麽大的危机感，也给北堂傲及所有人带来这样难堪的局面。可是自己，只是一心一意的爱著门主。当初不顾一切的解散潘军，放弃可能得到的平稳安逸的生活，踏入天门这个复杂莫测的地方，为的，只是希望能够呆在他的身边，希求一点点月的光辉。

可是此时此刻……

言非离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错了……

言非离回到竹园，翠女正带著离儿在等他。看见他回来，便比手划脚的问他什麽时候给离儿行抓周礼。

言非离苦笑一下，今日想必门主是不会过来了，少了父亲，他一个人怎麽给孩子办这个礼。

离儿看见他，叫著：“爹爹，爹爹……”

他年纪太小，还不会叫‘义父’，而‘娘亲’这个词又没有人教他，所以他见了非离和北堂傲，只会一律的叫“爹爹”。

言非离抱著离儿，在竹园焦虑不安的等了一上午，偶尔有来拜年的门下副将，都被他打发走了。

到了下午还是觉得不妥，终於按耐不住，去了沈梅院，却见里面人心惶惶，众人匆匆奔走。抓著一个丫环询问，她答：“夫人动了胎气，怕要早产，已去请来了稳婆。门主在里面陪著夫人，说了谁来也不见。”

言非离一惊，手足冰凉。

这一日深夜，将近子时时刻，北堂傲的第二个孩子，北堂曜辉，孱弱著来到人世。

57

这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刚满八个月的婴儿。由於早产，身体过於孱弱，连哭声都微弱得如同一只小猫。

北堂傲为了这个提前来到人世的儿子，未能去竹园为离儿庆生。

言非离第二天才得到沈梅院的消息，心里沈甸甸的。愧疚、痛苦、伤心、失望，还有一丝……嫉妒。

虽然明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北堂傲一心一意地陪伴自己的妻子乃是理所当然，但言非离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各种情感。

北堂傲此时也感到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混乱。他显然没有想到一向温柔婉转的嫣嫣会在孩子母亲的事情上如此固执。他倒有些後悔当初为何不编派个理由骗她。可是一来，这种事他不屑为之，二来言非离尚在人世，他何忍如此咒他。

如果不是言非离体制特殊，竟然生下了离儿，此时决不会出现这种事情。可是如果说这件的事是谁也算不到的意外，那麽後面他不知不觉中对言非离动情，却是自己的失策了。

但是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又岂是人力所能为的！

过了几日，林嫣嫣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南宫夫人和门中其他一些夫人都送来了补身的药物。明国端亲王妃，林嫣嫣之母，北堂傲的姨妈，得到消息後也从明国送来了许多物品。

北堂傲给孩子取名北堂曜辉。林嫣嫣对这个名字甚是满意。可是在听到他为离儿取的名字後，却忍不住脸色微变。

北堂傲未再和她提过离儿的事，只是要她专心调养身子，照顾辉儿。

北堂曜辉自从出生後，一直身体孱弱，这让林嫣嫣和北堂傲都有些忧心。

不知不觉，新年便在这一片混乱中过去，天门又恢复了以往的步调。

正月十五，言非离去门中处理完事务回到竹园，走进院中，却看见北堂傲正抱著离儿站在书房外的梅花树下赏花。

这几日来大雪不断，昨夜也是下了一夜，初晨时刚刚停止。

厚厚的积雪压在梅花枝杈上，北堂傲扶著离儿的小手去摇，雪花块块落下，露出鲜的梅花，把离儿乐得“咯咯”直笑。

“离儿你看，那个爹爹回来了。”北堂傲看见非离站在门口，对离儿说道。离儿抬头望望，又回过头去兴奋的摇著树枝。

“门主。”

“回来啦。门中有什麽事情吗？”

“没有。都是些琐事，已经处理好了。”

北堂傲点点头，仍抱著孩子玩耍。言非离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只在离儿看向自己时才露出慈爱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北堂傲见离儿玩得差不多了，把他交给翠女带下去，对言非离道：“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两人来到书房，北堂傲坐下，眉目低垂。

言非离望去，见他虽然神色淡淡，却好像满腹心事。

“门主，您有什麽事？”过了半晌，言非离见北堂傲一直默不作声，似乎神游於外，终於按耐不住，出言相询。

北堂傲抬起头来，说道：“非离，过两日待辉儿满月後，我要把离儿接入沈梅院。”

“什麽！？”言非离一惊。他没想到分别的日子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嫣嫣已同意抚养离儿，并视他如已出。她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必不会亏待离儿。只是她虽不说，我却知道她对孩子生母之事仍然十分介意，将来定会想尽办法查出此事！”

北堂傲看看言非离神色，轻叹一声，说道：

“非离，嫣嫣自然查不出什麽，你也不用担心。只是离儿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是他就住在沈梅院里，你总时时能见到他的。”

可是这不一样的。即使近在眼前，却已远如天涯。

言非离张口想要说什麽，却见北堂傲眉宇微蹙，神色间略有疲态，已失了往日冷傲自信的风采，不由心中一痛，到口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沈默半晌，低声道：

“一切……听从门主安排。”

58

北堂傲没想到他这麽轻易的便答应了，有些意外，抬头望去，正遇见言非离无意间看过来的眼神。

那双曾经漆黑明亮的双眸，现在灰蒙蒙、沈甸甸的，像一潭死水，沈静中透著绝望的无奈。

北堂傲心下一紧，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非离……”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麽。北堂傲拉过他的大手，那手心里厚厚的一层碱磨沙著他的指腹。

“非离，对不起！”

言非离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知道你带走离儿也是迫不得已，这麽做也都是为了他好。”

北堂傲听了他的话，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本来我总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可是看了你的模样，却又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麽？”

言非离勉强笑了笑：“……你没有错，这样是最好的办法。”

两人默不作声地凝视半晌，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沈重。最後北堂傲道：“这几日你好好陪陪离儿。过两天选个好日子，我给他补办抓周礼。离儿去了沈梅院，翠女也会跟过去，你这里没人服侍，去我那里挑几个顺眼的，我把他们调过来。”

言非离点点头，北堂傲也不再说什麽，回了沈梅院。

“小姐，您最近的气色好多了。”

转眼过去几天，离曜辉满月的日子近了，林嫣嫣也早能下床走动。

她照照镜子，觉得自己比生产以前丰盈了许多。

“兰儿，你说我现在好看吗？”

“好看。兰儿再没见过比小姐更好看的人了。”

这个给她梳头的兰儿，是她的陪嫁丫环。林嫣嫣虽然成亲已久，她却改不过来以前的称呼，仍是“小姐”“小姐”的唤著。

“小少爷长得这麽像小姐，将来定是一个美男子。”

“他还那麽小，哪里看的出像谁。”林嫣嫣淡淡地道。想起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北堂曜日，他倒是和门主像得很。

兰儿见了林嫣嫣眉头轻蹙不说话的样子，知她在想什麽。她是林嫣嫣的心腹，从小伺候她，说话也便没有什麽顾忌。

“小姐，我想那个孩子一定是门主一时糊涂，和外面的野女人生的。这种事在王府贵族间常有。门主虽然洁身自好，性情淡薄，但到底是个男人，若是那些不正经的野女人有心勾引，门主年轻气盛，难免架不住诱惑。门主想必是觉得难以启齿，这才不愿意提她，小姐何必放在心上。”

林嫣嫣皱皱眉，说道：“门主可不是那种谁都能引诱的人。我总觉得此事没有那麽简单。”

兰儿想了想，说道：“说来也是。门主把孩子抱回来，不直接送回沈梅院，却放在言将军那里抚养。如果不是门主自己承认，谁不以为那是言将军的儿子啊。”

兰儿说者无心，林嫣嫣却听得心下一动。

“我看那个孩子和言将军也有几分相似……兰儿，你去打听打听，看言将军家里还有什麽人，有没有姐妹什麽的。”

“言将军是孤儿出身，没有家人。”

“你怎麽知道？”

兰儿红了脸。

言非离是北堂傲手下的第一大将，仪表堂堂，性情温重，人又和气，这沈梅院里的年轻丫环，有点姿色、有点心计的，谁不抱著点心思。门主虽然容貌绝等，身份尊崇，却是天上明月，高不可攀，反不敢打他的主意。

“我、我是听喜梅她们说的。”

“哦？”林嫣嫣留了点神。“喜梅就是去年调到竹园的那个大丫环？”

“是。”

林嫣嫣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把她唤来，有些事我问问她”

“是。”

喜梅很快来了。

“夫人。”

“嗯。”林嫣嫣坐在桌边，喝著补身的参汤，看了她一眼。

“门主去年把你调去了竹园，怎麽又把你调回来了？你在竹园服侍了多久？”

“喜梅只在竹园待了两个月。言将军去了战场後，竹园没什麽事，便让我先回来了。後来言将军回来，门主说那边请了仆役，暂时不用我过去。”

“你在那边服侍，言将军待你怎样？”

“言将军人是极好的，待我们也没话说。”

“你在竹园时，可曾见过什麽人？”

喜梅不知夫人这话何意，有些茫然。兰儿见状，在旁道：

“可曾见过有什麽女人出入竹园吗？”

喜梅吃了一惊：“没有，从没见过。”

兰儿看了林嫣嫣一眼，又问道：

“那有没有什麽人抱著孩子去过的？”

喜梅又摇了摇头：“没有。”

林嫣嫣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言非离不知因为何事闯进梅院，在雪中跪了大半日。後来门主还让他在留香居养病。

凭著女人的直觉，林嫣嫣总觉得这事和那个孩子有关。可是从喜梅这里，却又问不出什麽。

“好了，没什麽事了，你下去吧。”

“是。”喜梅退到门口。林嫣嫣端起人参汤，随口问道：

“门主常去竹园吗？”

“不。不常去。”喜梅突然不知想起了什麽，神色动了一下。

林嫣嫣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变化。

“怎麽？有什麽事？”

“没、没有。”

林嫣嫣不悦地道：“不要吞吞吐吐的，到底想起了什麽？”

“真没什麽。”喜梅有些不确定地道：“只不过有一次，门主好像和言将军打了起来。”

“什麽！？”林嫣嫣微微一惊。

“这个……奴婢也不确定。奴婢当时听到声音，却未敢进去。後来凌青叫我不要管，让我下去了。”

“凌青？”林嫣嫣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仔细琢磨一下，突然想起他是北堂傲在明国养的暗影双卫之一，不禁吃了一惊。

59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门主居然把暗影双卫之一的凌青给言非离派去做仆役？

林嫣嫣又仔细地问了喜梅此事，直到再也问不出什麽来，才让她下去。

在屋里不安的走了两步，林嫣嫣越想越觉得此事有古怪。

门主把凌青派去服侍言非离到底何意？还让他随他一起去了简境战场。是为监视？或为保护？这与那个孩子有什麽关系？

林嫣嫣左思不得其解。

凌青是门主暗影，没有信物自己也调派不动他，何况就算真问他什麽想必他也不会说。

奶娘抱著刚喂过奶的曜辉进来，林嫣嫣抱了抱他，揭开他的小衣襟，那瘦小紧巴巴的小胸膛上什麽也没有。

没有那个梅花形胎记。

林嫣嫣在生产过後第二日就确定过了。

此时她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意念，想去看看那个叫曜日的孩子身上，是否继承了这北堂家长子特有的胎记，是否袭承了那修炼明月神功特有的体质。

将孩子交给奶娘，林嫣嫣带著兰儿和几个丫环步出了沈梅院。

“离儿，到这边来！”言非离拍拍手，看著离儿支著两条胖墩墩的小腿站在地毯中间，左摇右晃的摇摆。

“离儿，这边！”北堂傲站在另一侧，指指脚下的东西，召唤孩子。

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北堂傲特别为离儿补办了抓周礼，和言非离在屋子大厅铺上地毯，将东西摆在四周，把离儿放在中央，任他选择。

可是离儿的脾气也沁古怪。什麽东西抓到手里，都是看一看就抛掉了，好似对什麽都不感兴趣。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半天，却什麽都没有选中。

北堂傲看见他又一次把一支上等狼毫扔了出去，终於忍不住道：“这孩子，他到底想要什麽！？”

言非离却不著急，说道：“也许还没有找到合意的东西。”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他抓了个遍，就不见他想要什麽。”

地上零零散散地摊著许多东西。有木剑、有笔砚、有书画、有珠宝、有官牌……凡是代表武功、文采、金钱和权力的东西统统都摆在那里，可惜离儿好像都不屑一顾。

最後转了半晌，离儿终於在这些东西中抓到一个物事，看看，闻闻，再不肯放手。

北堂傲和言非离都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原来那是翠女早上从梅树上折的几枝寒梅，本来插在厅中的花瓶里。大概是插的时候没留意，有一株落在地上。最後离儿被花香吸引，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抓了起来。

北堂傲有些不悦地道：“这孩子选什麽不好，偏偏选了一株梅花。”

言非离却笑道：“这也没什麽不好。寒梅傲骨，离儿将来定是个心清高洁的人。”

北堂傲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从地上拿起自己准备的金牌，再次哄著离儿道：

“离儿，这边来，到爹爹这边来！”

耐心地哄了半天，离儿好像终於有些心动，举著手中的梅花，小胖腿噌噌两步，挪了过来，把北堂傲手里的令牌拿了过去。

北堂傲这才脸色稍霁，满意地点点头。

言非离有些好笑。门主有些时候有些举动，真是分外的像个孩子，不过他自己却好像并不自知。

言非离走过去，把离儿抱起来，看他一手举著梅花，一手拿著令牌，放在眼前左看又看，似乎是在比较。

闻一闻，花儿香；晃一晃，牌子亮。似乎难以取舍的样子。

言非离觉得好笑之极，说道：“这样也算抓周？”

北堂傲哈哈大笑：“我们离儿这是一箭双雕！”

“什麽一箭双雕？”

门扉轻轻打开，林嫣嫣走了进来。

60

“嫣嫣？”

“夫人？”

北堂傲和言非离都有些惊异，望著端庄雍容的林嫣嫣。

“你还未出月子，怎麽竟然出来了？”

林嫣嫣微微一笑：“夫君，你当我真那麽娇贵吗？我身上早已没事了。”看向言非离和他怀中的离儿。“那天晚上也没好好看看这个孩子，言将军，给我抱抱好吗？”

言非离犹豫一下，把孩子递了过去。

林嫣嫣抱著离儿，细细瞧瞧，夸道：“真是个俊孩子。”瞥了一眼满地的东西，问道：“夫君，你们给日儿办周礼，怎麽也不唤我。瞧你们弄的，怎麽这麽草率。”

日儿？

言非离有一瞬间疑惑，随後明白她是在唤离儿。

林嫣嫣看见离儿手中抓的事物，脸色变了一下，随後又立刻笑开：“这孩子好手气，竟然抓到夫君的令牌，可见日後定是个如夫君般出色的北堂王。”

北堂傲挑了下俊眉，没有说话。

离儿在她怀中非常老实，任由她抱著，拍著。

实际上，他对这个女人很好奇。在他有限的生命里，抱过他的女人只有翠女和一个老的走不动的嬷嬷。翠女残缺，嬷嬷年迈，都不是真正完整的女人。但是这个女人与她们完全不同。她的身体柔软，她的体香温馨，她的声音动听。这些都是离儿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他睁大眼睛，看著眼前这第一个走入他生命中的女人，眼中充满好奇，充满对未知事物无畏的探究。

林嫣嫣也看著他。看著这个先辉儿一步降临到这世上，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人生的儿子。

看见他领口处的金制长命锁，拿出来翻过来看看，奇道：“好巧，这孩子竟然和辉儿是同一天生辰。”

“对。”北堂傲在桌边坐下，淡淡地道。

“这孩子真可爱，又听话，一点也不哭闹。夫君，我很喜欢他，我看也不用等到辉儿满月了，今天就把他抱回沈梅院好了。”

“什麽？”言非离一惊。

北堂傲也没想到，愣愣地不知道说什麽。

“我看就这样吧。总把孩子放在言将军这里，多麻烦他。还是早点把日儿带回去，让我来照顾吧。”

“夫人，没关系，我能照顾他。”

“言将军，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总是不方便的。再说，日儿早晚也要和我们回去。我那里人手多，又有有经验的老妈子，一定会把日儿养的很好的。夫君，你说是不是？”林嫣嫣温柔地笑著道。

北堂傲和言非离闻言，一时都无话可说。

言非离心里如何舍得。可是他名义上只是孩子的义父，有什麽权利霸著孩子不放？

北堂傲没办法，只好道：“好吧。”

林嫣嫣道：“那日儿我就抱走了。兰儿，你随言将军去给孩子收拾一下东西，我先回去了。”

“是。”兰儿应了，看了言非离一眼，莫名地飞红了脸蛋。

言非离心里一阵阵发酸，只能强行忍住，走进去内室去为离儿整理物事。

离儿却毫不懂离别之情，也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他刚才玩耍了半天，现在也有些累了，趴在林嫣嫣怀里打瞌睡，手上的梅花和令牌也落了下去。

林嫣嫣带著孩子回到沈梅院，把他放在床上，扒开衣襟，看见小胸膛上面一颗鲜红的梅花胎记，清晰动人。

林嫣嫣把他衣襟整理好，唤来奶妈子，将他抱了下去。

“小姐。”兰儿回来，看见林嫣嫣坐在床边发呆。“小姐，您心情不好？为了……那个少爷？”

“什麽那个少爷，以後唤他日少爷就是。”

“是。”

“东西都收拾好了？”

“是，都收拾妥当带了回来，那个翠女也安排下去了。”

林嫣嫣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兰儿见状，没话找话道：“可真看不出来，言将军一个大男人心还真细，给日少爷准备的东西真是周全。我看他很疼日少爷呢！日後言将军若是做了父亲，定是个好父亲……”

林嫣嫣听著兰儿滔滔不绝地说话，看著她绯红的脸蛋，激动地神情，心中一动，笑道：“瞧你把言将军夸的，莫不是想嫁给他不成？”

兰儿闻言，立刻满脸通红，窘道：“小姐，您、您说什麽啊？”

林嫣嫣细细看她神情，这种女儿家的模样她再是熟悉不过了，因为她也有过这种时候。突然心中隐隐有个念头。

“兰儿，我问你，若是让你嫁给言将军，你愿不愿意？”

兰儿更是脸红的可以滴出血来，憋了半晌，才道：“奴婢哪里配得上言将军……”

“有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他虽然是个将军，但也不过是门主的一个属下。你是我最贴身的丫环，容貌又好，心地又好，我看和他配得很啊。”

兰儿红著脸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许了。”

“可是，言将军、言将军的心意也不知……”

“这事就交给我好了，必不能亏待了你。”林嫣嫣微微一笑。

61

“不行！我不同意！”

晚上北堂傲回来，林嫣嫣便与他说起此事，被他当场拒绝。

“为什麽？”

“我说不行就不行！”

“夫君，你这话好霸道。你又没问过言将军，怎麽知道不行？言将军也快三十岁了。男人三十而立，早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他身为你的第一大将，追随了你这麽多年，功勋卓越，战绩显赫，你身为他的主上难道不该关心一下他的终身大事吗？”林嫣嫣十分惊异，但语气仍然不紧不慢，字字扎心。

“总之，这件事你不要管！”北堂傲冷冷地说道，起身离开了房间。

自从回到总舵後，因为林嫣嫣身怀六甲，身子不便，北堂傲便搬到了沈梅院东侧的雅香居。现在虽然孩子已经出世，但按照规矩，未到满月时夫妻不得同房，因此他仍不在这里留宿。

林嫣嫣见北堂傲第一次如此冷硬地驳斥了她，让她感到有些羞恼，并更加不解。

“小姐，门主、门主好像不同意……”兰儿本来避出了房间，但二人刚才的对话她在外室听得清清楚楚，此时双目含泪，伤心不已。

“你不要担心，我自会为你做主！”林嫣嫣拿定主意，沈声道。

三天後，北堂曜辉的满月礼。天门中一些管事的和将领们都来参加，还纷纷送来了贺礼。

其实北堂傲并不好热闹，对这种琐事更是无趣之极，可是在众人眼里，这毕竟是自己嫡长子的满月，不用他张罗，也自有人替他代办。何况林嫣嫣的娘家也是位高权重的家族，对此也是注重的很。

沈梅院的大院里高朋满座，热闹的气氛不亚於大年夜。言非离自然也到了场，奉上自己的贺礼。

这是新年之後门中的第一件大喜事，大家都格外的热闹。言非离手下的几名老部下，也都拉著他纷纷劝酒。他本是个颇有酒量的人，但自从身子折损过後，便有些不胜酒力，平日也非常自制。奈何近日苦恼的事情太多，一波一波，心里烦闷，此时也不再节制。

几杯烈酒下肚，一股灼热缓缓升起，犹如一把火在烧。

“言将军，好久没有和你一起畅饮了，我们今日要好好喝几杯！”沈副将兴高采烈的样子，倒好像是他的儿子满月。

言非离哈哈一笑：“好！今天我就陪兄弟们喝个痛快！”

北堂傲无聊地听著台上的管弦之音。

这不知是谁张罗的，竟然请来了城中有名的歌舞班子，正在上面表演。天门之中一般禁制森严，很少去外面请来这些戏子，只有各个门主自家办理的活动，才可自由地安排些节目。正是因为如此，大家才格外的轻松，也不似往日般拘禁。

北堂傲缓缓扫视一眼四周，看见那厢几名将领正在与言非离劝酒，不仅皱了皱眉头。

不知是谁提议要看看小世子，林嫣嫣让奶妈把孩子抱了出来。众人见了，自少不了夸奖这孩子模样怎样怎样的好，将来怎样怎样的出息。

“言将军，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喝上你儿子的满月酒啊？”

“言将军还没娶老婆呢！沈副将，你应该说什麽时候才能喝上将军的喜酒。”

沈副将一拍脑袋，笑道：“对对对，是我糊涂了，没有老婆哪来的儿子啊！”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这些个将领，或比言非离年长，或比他小上几岁，但差不多都已成家立业，有儿有女了。

“言将军，门主的儿子都满月了，你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沈副将拍了拍言非离的肩膀，爽朗地道。

言非离笑了笑，没有答他，只是一口饮尽杯中酒，面色有些潮红。

“言将军，你若是看上了哪家的闺女，跟老哥我说，老哥我找人去给你说媒！”旁边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拍拍胸脯道。

有人大叫：“若是让老张你去说煤，谁还敢嫁给言将军啊！莫要坏了言将军的好事。”

众人更是笑翻天。

言非离被这种欢快的气氛感染，散去积郁的郁气，笑道：“说媒就不必了，各位兄弟多陪我喝两杯就好。”

北堂傲在那边应酬著众人，心思却总是往言非离那边飘去。两人虽然隔著一段距离，但是北堂傲功力深厚，凝神聚力，嘈杂之中仍把他们的谈话听的清清楚楚，不由暗恨最近要给他说媒的人怎麽这麽多！又见言非离一杯一杯不停的饮酒，又有些担心。

晚上酒宴好不容易结束，北堂傲送走南宫等几位客人，回到院中已不见了言非离的人影。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去，北堂傲回到留香居去看辉儿和离儿。离儿不知怎地，这麽晚了也未睡，一直拉著他哭闹不止，嘴里直嚷著“爹爹”。一旁的奶妈丫鬟们都以为他是想念门主，却只有北堂傲和哑巴翠女知道他唤的是谁。北堂傲著实费了点力，折腾半天才把他安抚好。

北堂傲要回雅香居，却正遇见走廊上的林嫣嫣。

“夫君，你要去哪里？”

“夜晚了，你怎麽还没休息？”

林嫣嫣撇下身後的丫环，走到他近旁，羞红了双颊，小声道：“夫君难道忘了，今日辉儿已经满月了。”

北堂傲明白她是在暗示自己该搬回主卧了，却只道：“今日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说著转身离开。

出了留香居，北堂傲并未返回雅香居，而是避开众人，悄无声息地去了竹园。推开房门，屋内燃著一盏烛火，似明似暗，里屋处隐隐传来嘤咛之声。

北堂傲脸色一变，慢慢推开屋门，昏暗的床榻上，衣衫狼狈的二人正纠缠著，双双回过头来。

62

“门主！？”言非离脸上血色尽褪，变得煞白。他身下的女子连忙拉好衣襟，惊慌失措。

“……这麽晚了，言将军好兴致啊！”北堂傲缓缓开口，神色如常，但眼中的冰冷之色几欲冻霜，语气却是说不出的轻柔。

言非离站起身来，脑中一片混乱，张了张嘴，却什麽也说不出来，只是双手攥得死紧。

“这是哪家的姑娘，竟然有幸躺在言将军的床上？”

原本低垂著头的女子闻言浑身一颤，连忙“扑通”一声，翻身在北堂傲身前跪下。

“门主，不、不、不是这样的，您、您误会了……”

“误会？”北堂傲看著战战兢兢的兰儿，声音越发轻缓：“你二人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还告诉我误会了？”

“我误会什麽了？说！”北堂傲突然一声暴喝，把二人都惊了一跳。

兰儿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门主，登时吓得面无血色，身子一软，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言非离双膝落地，在她身旁跪下：“此事却是误会，请门主息怒！”

北堂傲见言非离竟然为这个女人求情，心里顿时刮起疾风暴雨！种种情绪扑闪而来，让他的火气飙到最高点。反手狠狠一掌，重重击在言非离脸上，立刻将他撞倒在床榻上。

“啊！”兰儿惊叫一声，扑到身前，颤巍巍地道：“门主，不关言将军的事，都是、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滚！你算什麽东西，凭你也配上他的床吗？给我立刻滚出去！”

兰儿吓得花容失色。她对门主一向敬畏有加，此刻见他如此暴戾，心神俱裂，不敢再逗留，连忙仓皇跑出门外。

兰儿一离开，北堂傲立刻上前拽起言非离，将他抛到床上，喝道：“你们到底做了什麽！？”

言非离被他扇得头晕耳鸣，嘴角淌下一丝血迹，对他的喝问也不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咬住唇牙没有作声。

“言、非、离，我再问一遍，你们到底做了什麽？”

言非离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声音暗哑：“你不相信我？”

北堂傲微微一颤，双手放松。

其实言非离对他的心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想到林嫣嫣曾对他提过的事，让他十分介怀。今日又听见那些将领们说要给他提亲，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刚才乍然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榻上暧昧纠缠，心一下子仿佛被什麽东西扯住，绞得生痛。一股不知名的怒火更是汹涌而出，恨不得把那个女人千刀万剐，把言非离活活掐死。此时听他如此质问，话音中透露绝望之意，才恍然明白自己是在吃醋。

北堂傲慢慢放开他，见他眼神沈痛悲凉，心里一紧：“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们那种情景，谁能不怀疑。”看见他左颊红肿一片，有些後悔自己刚才的暴怒，伸手轻触，却见他撇过脸去。

“我下手太重了……你为什麽为那个女人求情？”

“不为什麽。”言非离语言淡漠，脸颊麻木一片，已失了感觉。

北堂傲冷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对你别有意图？若不是我及时进来，不知往下还会发生什麽事！”

言非离咬了咬牙：“你还是不相信我。”

“这是两回事！你就不想解释什麽！？”

言非离默不出声。

北堂傲腾地站起身来，脸上布满阴霾，恨道：“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说著，摔袖离去。

冲出竹园，一阵寒风袭来，透著冰凉，稍稍吹熄了他盛怒的火焰。

北堂傲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古怪。开始他也许是在吃醋，被嫉妒的情绪占领了心神。可後来却是因为言非离什麽也不说的态度。如果想要自己相信他，哪怕他只说一句，不论再怎样荒谬自己都会释怀，绝也不会这样难受。

其实在难受什麽，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言非离那种死寂的模样让他愤怒，有一种不被信任的感觉。

──原来，我们彼此都不信任对方啊！

北堂傲猛然发觉了这个事实，心里揪心的痛。

──我们这样算什麽关系？不被信任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呵呵……”北堂傲突然轻笑出声，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口，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不知不觉，你在我心里已经这麽重要了……

北堂傲默念心诀，将因为心驰动摇而散乱的内息压了下去。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完美无缺的明月神功，终於还是产生了裂痕。

──这种关系原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如果不是有了离儿，今日我们还是以前的自己。

北堂傲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个念头。

63

言非离慢慢爬起身来，抚著从麻木中醒来，已变得火辣辣疼痛的双颊，心里空洞洞的，茫茫然的。

今天他是喝了很多酒，可是却没有像那日那样的大醉，所以当兰儿走进房里时，他立刻就惊觉了。兰儿端了碗解酒茶特意给他送来，他推却不过，只好喝了。谁知慌乱之中，竟给泼洒了出来，浸湿衣襟，兰儿连忙要上前服侍他更衣。

言非离不是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也不是不知道一些丫环们对他的心思。兰儿欺近身来要做什麽，有什麽意图，他隐约是明白的，自然不会允许她这麽做。

其实高门大户里，谁不是由丫鬟来伺候寝居饮食，莫说换个衣服，就是洗澡沐浴，那也不算什麽。这些服侍人的活，兰儿是早已做惯了的。即便在沈梅院里，北堂傲的许多衣食住行也是由她伺候的。她的手脚甚是灵活利落，三两下便解开了言非离的衣襟。

言非离毕竟不能像当日对凌青那样对她，只好连忙抓住她的双手。

“兰儿姑娘，不必了，我自己换便好。”

“这怎麽可以。言将军不必介意，兰儿服侍您。”兰儿轻道。

“真的不用了，我不习惯别人伺候。”

“言将军，这些事怎可让您自己来。兰儿、兰儿愿意伺候您……兰儿仰慕您很久了。”兰儿羞红了脸蛋儿，最後一句轻不可闻，却将自己的心意表示的很明白。

言非离微微一惊，没想到她如此大胆，竟然这样直白地袒露心意，不禁一时呆住。

其实北国女子一向大胆，爱恨怨愁总是想说便说，想做便做。兰儿随著林嫣嫣嫁到这里来，许多事入乡随俗，收敛了很多。但现在此事既然得到小姐默认，还鼓励她直言追求，她便拿出了明国女子大胆热情的行事风格，借著这个机会，鼓起了勇气表白。见言非离没有说话，说道：“兰儿自知是个丫环，配不上言将军，可是兰儿对将军的心意，真真切切，绝无虚假，请将军相信我。”

“兰儿姑娘，我相信你，不过言某恐怕没有这个福分……”言非离真不知道说什麽好。脑中酒精作祟，头还在嗡鸣，一时有些心烦意乱，去捂额角。

“将军……”兰儿也不气馁，见他难受，便道：“是不是额头难受？兰儿帮您揉揉。”说著，轻轻帮他按摩。

言非离本要拒绝，但感觉她的手法温柔舒缓，确实大为受用，便任她帮自己按了两下。待缓过劲来，说道：“多谢姑娘，我好多了，你回去吧。”

兰儿听他说这话，突然两眼一红，落下泪来。

言非离登时手足无措，说道：“兰儿姑娘，你、你这是……”

“将军是否是嫌弃兰儿？”

“绝无此事。”

“若是如此，便请将军成全兰儿。”说著，扑到言非离身前，抱住他的膝盖细碎的哭泣。

“你快快起来。”言非离慌道。

兰儿解开自己的衣襟，面色羞赧地道：“兰儿真心诚意，愿意伺候将军。”

“别这样！”言非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兰儿姑娘，请你自重。”

兰儿闻言，“哇”地一声，哭得更是惨切。言非离叹了口气，将她扶到床边坐下，站起身来，对她正色道：“兰儿姑娘，多谢你抬爱。言某非是嫌弃你，实不相瞒，言某心里已经有了所爱之人，此生除了他，决不会再碰任何人。”

兰儿愣愣地听著，见他模样，终於明白他的心意何等坚定，只觉伤心欲绝，哽咽片刻，低声道：“将军的心意兰儿明白了，兰儿……决不会为难将军的。”说著站起身来便要向门外冲去。

接著慌乱中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似乎是兰儿没看清楚撞到言非离，又或是言非离挪动脚步撞上她，总之一个情乱，一个酒醉，两人撞在一起，言非离反射性地推手一拒，兰儿往後跌去，言非离又慌忙去拉，两人双双落在床上。这番纠缠慌乱之极，谁也说不清楚。兰儿痛呼一声，两人正狼狈地起身，却听见门扉缓缓打开的声音。

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就是这最尴尬暧昧的时候，门主推门而入，让二人百口莫辩。

──莫非这是天意？

言非离坐在床上，身心疲惫，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门主的盛怒，说明了他对自己的在乎，可是也说明了他对自己的不信任。

──我们这样是什麽关系？凭什麽要被信任？

言非离突然感觉无法忍受，攥紧双拳，重重击在床沿上，登时将床榻击出一个凹坑。

──什麽也不是！这种关系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言非离大口的喘气，心痛得不能呼吸。

“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林嫣嫣和匍匐在她膝间哭泣的兰儿都吓了一跳，回头望见北堂傲冷凝的神色。

“你带的好丫环！”

林嫣嫣从未见过他这种脸色，刚才兰儿哭哭啼啼地对她说了发生的事，她还觉得不可思议，此事见了北堂傲的模样，这才相信。

“夫君，这件事……”

“这件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明日便将这个不安分的丫环给我赶走！”

“夫君！？”林嫣嫣大惊，兰儿更是恐惧不已。“你先下去。”林嫣嫣赶紧吩咐她。兰儿不敢逗留，慌慌张张退下。

“让她去勾引言非离，是不是你授意的！？”

“是。”

“你好大的胆子！”北堂傲眯起双眸，“你在打算什麽，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嫣嫣心下一跳。她是打算将兰儿嫁给言非离，拉拢这个北堂傲的心腹，顺便打听一些她想知道的事。不论怎样，这都是一个最上的选择。谁知北堂傲却对这件事反应这麽大，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夫君，男欢女爱，本没什麽错。兰儿仰慕言将军已久，我鼓励她去向言将军表明心意，又有什麽错？我们北国女子，敢爱敢恨，你须怪不得她。”

“好，我不怪她。”北堂傲冷冷地盯著她，不复往日的温和。“只是从今以後，你就让她打消这个念头吧！”

“为什麽？”林嫣嫣不甘地问道。

北堂傲冷道：“因为从明日起，言非离将被调离总舵，驻守边支，未得命令，不得返回！”

64（上）

北堂傲冷道：“因为从明日起，言非离将被调离总舵，驻守边支，未得命令，不得返回！”

“什麽！？”林嫣嫣闻言大吃一惊，接著气得满脸绯红：“夫君，你怎麽能如此草率的作出这个决定？难道就是为了不让我把兰儿嫁给他？”

“我不想向你解释。那个兰儿，你别忘了打发她走，今後我不想再看见她！”说著，甩门而出。

林嫣嫣浑身发颤，不知该说什麽好。

这件事真的如此严重？严重要把言非离调离，把兰儿赶走？

林嫣嫣想不通。但是她却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

第二日，言非离得到调离令，似乎并不怎麽意外，冷静地翻看著其中的内容。

“唉！言将军，这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门主怎麽突然把你调走了？”

“沈副将，以後北门中的事务就请你和张统领他们多多费心了。”

“言将军放心，这里就交给我们了。”沈副将道。今天早上突然得到门主调令，让他大吃一惊，这会儿给言非离送来，却见他神色淡然，似乎早有准备的样子。

“言将军打算何时启程？”

言非离勉强笑笑，扬扬手中的令折：“不是写著即时出发麽？我这就进去收拾一下东西，今天之内就会启程，你去回禀门主吧。”

“是。”沈副将虽觉得此事突兀，不过也不好多问什麽，转身便要告辞。

“等等。”言非离突然唤住他，想了想，说道：“沈副将，我的那些老部下，就劳你多多费心。他们都是跟著我从潘军出来的，追随我多年，我平日疏於管教，惯得他们性子有些野了。日後你接手了教导事宜，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与他们通融，尽管按照规矩行事便可。”

“是。”

“与其他三门的事情，平日我都是和东门、南门的花、秦两位将军交涉的。这会儿花将军不在，有事你去找秦将军即可，他对四门中的统合事务最为清楚，为人也宽厚温和。我今天即日调离，许多事无法与你好好接手交代，若有不清楚的事情，你便去请教他吧。他必会好好跟你解释的。”

“是。”

接著言非离又零零碎碎地交代了许多事情，将平日里他负责的事务与接触的人事都仔细说了一遍，最後问道：“沈副将，你都清楚了麽？”

“是。末将都清楚了。”沈副将微觉奇怪，听言非离这语气，好似调走後就不回来了一般，到像是在交待後事。以门主对他的宠爱，就算调到边支，过个三五个月，至多一年半载，也会回来了。自己和老张等人临时接接手，足以应付得了，何必事无巨细地说得这麽清楚？

不过疑惑归疑惑，言非离说的事都是和门中事务有关系的，他都仔细记住了。

沈副将走後，言非离回到屋里，打开衣柜，收拾了几套惯常穿戴的衣物，将这几年的一些积蓄收好，去书房取了几部书册，简单地整理了一个行李。然後换了一身衣服，仔细将自己打理好，来到沈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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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点短~~~~

昨天下午和朋友出去，回来的太晚，一个字也没来得及写，今天早上奋斗一上午，写了这一千多字。因为下午有急事要出去，我怕来不及，先给大家发上来，剩下的晚上尽量补上！对不起亲亲们了！谅解谅解！^_^

64（下）

仍然是那间熏香的雅室，进去传报的仆人回来，说道：“门主说，言将军不必辞行了，这就去上任吧。”

言非离沈默半晌，深吸口气，说道：“你去禀报门主，就说今日不见到门主，言某是不会离开的。”

那个仆役有些奇怪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暗忖言将军今天说话的语气似乎不大寻常，不是平日那般的客气和恭敬，带著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人不由不按照他的话去做。只好又下去，进了里屋禀报门主。

言非离站在窗前等了片刻，一阵淡淡地冷香传了进来，知道北堂傲现在就在他身後，可是却突然失去了转过身的勇气。

北堂傲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疼，疼中，还纠结著丝丝莫名的怒。

今日把他调走，一是避免林嫣嫣再对他纠缠不休，这样下去，以自己的脾气，只怕总有一天会做出错事来。二来，他也觉得两人需要彼此冷静一下。自从回了总舵，他们一直没有面对两人的关系问题，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对二人的关系是很大一个挑战，北堂傲著实有些累了。

第一次，为了避开他，自己去了明国。

第二次，为了避开自己，他去了简境。

这一次……是谁要避开谁，大概二人都说不清楚。不过再这样相处下去，总不是办法，所以他下了调令，让他离开自己。

言非离慢慢转过身来，轻道：“门主。”

“嗯。”北堂傲望向他，见他也正望过来。二人四目相视，齐齐避开。

“门主，今日我要走了，我想……见见离儿。”

“他还在午睡，不要见了。”

“不！”言非离上前一步，压抑著低声道：“我想见见他，门主，请你让我见见他。”

北堂傲见他神态恳切，说道：“好吧，你等等。”说著转身进去，亲自把孩子抱了出来。

离儿昨日哭闹了半夜，早上醒来又是一番折腾，此时酣睡正香，根本没想到抱著自己的正是想念了好久的人。

言非离小心翼翼地把壮实的小男孩抱进怀里，脸上是说不出的怜爱。

北堂傲见他模样，心中一软，上前道：“非离，我不是为了昨日的事才这样做的。我这麽做是为了给我们一点时间。有些事……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清楚。”

言非离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轻轻拍著他，说道：“我明白。如果不是他，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北堂傲没想到言非离也是这样想的，一时倒不知道说什麽好。过了半晌，叹道：“非离，我们都好好想想，过一段时间，等这些事过去，我再调你回来。”

言非离突然想起一事：“兰儿姑娘怎麽样了？”

北堂傲面色一沈：“你竟还想著她？”

“不是。”言非离连忙道：“她也没做什麽事，希望门主不要罚她。”

“她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北堂傲阴沈沈地道。

“门主。”言非离皱紧了眉，面露忧色。

北堂傲知他为人正直，不会希望因为自己祸及他人，只得叹了口气，道：“知道了，我不会把她怎麽样的。只是她行事不够检点，我门中不能留这麽一个不安分的丫环在，已经把她打发回明国去了。”

言非离这才松了口气，知道北堂傲性情高傲，不会真的对一个丫环怎麽样的。

65

“门主，日後我走了，离儿请你好好照顾他。”

“这话你不必说。”

“我知道门主很疼他。”言非离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丝倦色，有丝无奈。“夫人那里……”

北堂傲明白他的意思：“这个你放心。嫣嫣外柔内刚，做事是很有分寸的，对离儿，也许不如对辉儿上心，但绝不会亏待他的。”

“我相信。”言非离垂下头去，看著离儿道：“我相信她会是个好母亲……”

那天看见离儿在她怀中安静好奇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也许不会很爱他的孩子，但却是做他孩子母亲的最好人选。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自己缺乏的。那正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应该具备的，一种母性的东西。

言非离也许一辈子也弄不清楚那种东西是什麽，但是他曾经是个孩子，是个孤儿，对那种东西曾有著朦胧的渴望。现在，他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也感觉到那种渴望。对他们来说，那是可以让他们安心的东西。林嫣嫣虽然不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但却可以给他自己这个男人所不能给的，也许对离儿来说，这样才是好的。

北堂傲微微有些不安，感觉到言非离态度有些奇异。可是又觉得也许是自己敏感，毕竟是他把他调走，让他离开总舵，离开孩子的，他心里不舒服，也似理所应当。

“门主，把他带下去吧。”言非离抱著离儿半晌，终於下定决心，把他决然地递给北堂傲。

北堂傲唤来丫鬟，将仍在熟睡中的孩子带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二人，沈寂中，言非离定定地看著北堂傲，那种神色，似乎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北堂傲一时有些迷惑，短短片刻，却似乎被他注视了千年之久。

北堂傲心下越发的不安，上前一步，想要靠近他，却又止步。

言非离微微一笑，轻道：“门主，以後我走了，你要保重。”

“非离，你……也要注意身体。”北堂傲想说点什麽，却只说出这句话来。

“我知道了。”言非离突然正色，在他面前恭敬地一拜：“属下拜别门主。”

北堂傲一呆。自从华城归来後，他二人只在外人面前这样正式的称呼，此时此刻见言非离突然以‘属下’自称，他倒是有些不适了。

“起来吧。”

言非离慢慢起身，寂寂一笑，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转身去了。青袍撩过，掀起一阵轻风，淡淡地消散。

北堂傲眉头微蹙，凝神地看著言非离的身影，消失在沈梅院中，心里仿佛破了一个洞，涌进汩汩寒风。茫茫然地伸出手去，总觉得……抓不住他了……

北堂傲的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春寒时候，冬雪初融。

言非离一人一马，带著自己单薄的行李，除了北堂傲，没有拜别任何人，孤身上路。但是他并没有去南方边支，也没有去天门中的任何一个分支分舵，就这样，消失在天门的掌握之中。

十日後，北堂傲得到消息，手中的茶盏粹然落地，茶渍溅污了洁白的衣摆，他却似无所觉。

“门主，言将军现在行踪不明，不知是否遇到了意外，属下这就派人去找。”沈副将跪在案前禀告。

长长的沈寂之後，那道清清冷冷地声音传来：“不用了，不用找了……”

沈副将惊异地抬起头，看著门主一脸空洞的冷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院中渐渐复苏的春色，淡淡地道：“从今日起，你便升为我门中的第一武将。”

“那，言将军……？”

“……三个月。三个月後如果各个分舵边支还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便将‘言非离’这个名字……从天门名册中删除！”

沈副将一惊，张口还想问什麽，却见窗前门主侧颊，消冷清中，竟带著深深孤意，面目肃寥，压人心魄。

到了嘴边的话，不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轻声应道：“是。”遂领命退下。

紧紧地攥起拳头，修长圆润的指甲深深嵌进掌肉之中尤不自知。北堂傲紧闭双眸，慢慢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睁开，眸中射出清冷坚定之色。

──你既然想走，我便让你走！因为，时间，会告诉我一切！如果有一天，我得到了答案，那时，不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

想通此节，北堂傲微微开朗，松开紧攥的手，轻轻一笑。

──三年。就三年吧。三年时间，足够我们都想得清楚了……

66

褐色的身影飞快掠过，身後一道黑色身影紧追不舍。进入密林後，黑衣人扬手射出某物，褐衣人闷哼一声，颓然倒地。身後那人撵上，伸手去点他穴位，却见地上之人手中一翻，白光袭去。黑衣人反应迅速，立刻侧头避开，怒喝一声：“凌青！”

褐衣人咬咬牙，翻掌击去。黑衣人终年冷若冰山的一样的面容，终於露出一丝恼怒的痕迹，毫不客气地抬掌还击。二人瞬间在漆黑的林中斗了数十招。

这二人相貌相似，年纪相似，功力却差了一点。那个黑衣人明显功力较高一筹，兼之刚才凌青已被他击中脚踝，腾挪不便，行动间少了优势，最终被黑衣人制服。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要背叛主上麽！？”黑衣人怒恨交加，痛声喝问。

“不是！”凌青大吼：“我绝不是要背叛主上！”

“那你潜逃天门，意欲为何？你不知道进入天门之人，除非经过门主同意从名册中削去名字，不然誓死也要追随到底吗？何况我们是主上的私卫，是在北堂王灵前发过誓的！”

凌青全身发颤，激动地道：“大哥，你忘了吗，我以凌家的列祖列宗发过誓，今生今世绝不会背叛主上的！”

凌朱怒气稍平：“那你为何不经门主同意便私自离开？”

凌青咬牙，没有作声。

“你快说！不然不用门主发落，我便不会饶了你！”

“我、我要去找一个人……”凌青垂下头去，低声道。

“你！”凌朱自然知道他要去找谁，纵使一向冷硬的他，对於这个爱逾性命的同胞弟弟，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这种事，仍是痛心疾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知不知道他是门主什麽人？你竟然……”凌朱後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凌青应了一声，突然抬起头来：“可是他已经离开了，不是门主什麽人了。现在他行踪不明，我要去找他。大哥，你放了我，你让我去找他……”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击在凌青颊上。凌朱气得发颤：“你还不知悔改！”

凌青捂著脸颊，没敢说话。

“你以为他离开门主，你便有机可乘？你以为门主放了他，就是真的不在乎他？不说这人海茫茫，你到何处去找他，就是找到了又怎样？你以为他会喜欢你吗？”

凌青低著头，过了半晌，轻轻地道：“他不会喜欢我，我知道。”

那个人的眼里，心里，只有门主一个人，这些，他们兄弟二人都非常清楚。

“那你为何还要这麽做？”

凌青看著自己的胞兄，茫然而困惑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找到他，我想陪在他身边，哪怕他眼中没有我，哪怕只是给他做仆役，怎麽样都没关系……总之，总之我不想放他一个人……大哥，你说，是不是我前世欠了他的？”

凌朱看著他这个样子，一阵无言。

二人沈默半晌，静寂的林子里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还有，动物的夜啸声。

“大哥？”凌青试探地唤了一声。

“……你走吧。”凌朱长长的叹了口气，解开他的穴道。

凌青站起身来，突然有些犹豫：“大哥，我走了，你怎麽向门主交代？”

“这你不要管了。我们凌家世代都是北堂王的暗影，少了一个你，还有其他人在呢。”

“……大哥，我、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门主！我……”

“不要再说了！你再不走，我就要改变主意了！”

凌青一惊，连忙道：“那我走了。”

凌朱看著他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丛林中，待一切都平静後，他回过身去，突然对著密林深幽之处跪下。

“属下参见门主。”

一道白色的身影慢慢走出，落地无声，形同鬼魅。

“起来吧。你做的很好，以後和他定时保持联系。”

“是。”凌朱早已恢复面无表情，可是此时，却禁不住有些动容。

“门主，凌青他、他对言将军只是一时痴迷，待过些时日，自会醒悟……”

北堂傲微微一笑，打断他：“你不用为他说话，本座不会在意。”

正是他这种痴迷，才一定诚心地去找那个人，并好好保护他──虽然那个人也许并不需要别人保护。

“也许，他不要醒悟比较好……”北堂傲抬头，透过层层树阴，看见几颗一闪一闪的璀璨星辰闪耀著。言非离就如这些星星当中的一颗，默默守护了自己这麽多年，自己也希望，在他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可以永远忠诚的保护他。

──接下来，要有许多事开始忙了。非离，我不得不暂时把你放一边。但是我会派一个人，在我找到你之前，陪在你身边。。。。。。

67

开春的草原，春意盎然，嫩绿的草坪上开满了细小琐碎的花朵，无边无际的撒落满地，带著浅浅的清香，跃过低地平原，翻过丘陵山包，一直铺沿至天边，与碧蓝的天空连成一体。

这里是明国首都，遥京的京郊。

大草原上数百匹骏马呼啸著奔驰而过，尘烟起处，风驰电掣一般，惊天动地，气势如虹。马蹄嗡鸣，连草地都在微微颤动。马群後面，几个牧民挥舞著马鞭追逐著它们。

这数百匹马同属於一家马场。这家马场本来不大不小，饲养数量也只有十来匹，本是专门为京城的一些马户提供马匹的。但是这两年来，明国新君登基，大肆出击，先後歼灭了周边个个小国，逐渐统一西北草原和南部边疆，对战马的需求大大增加。於是借著这唾手可得的商机，原本小小的马场也一下子扩大了经营，成为专门向京畿的禁卫军和北堂王的玄武大军提供战马的马场之一。

一个黄色衣衫的小女孩，十三四岁年纪，却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远远地从山坡那边奔出。

“潘叔叔！潘叔叔……”她稚嫩的清亮的声音被马蹄的嗡鸣掩盖，但是远处的几个牧人还是看见了她这一抹亮色。其中跑在马群最前面领马的那人，挥手招呼了一下，离开马群奔了过来。

“雅儿。”那人来到女孩面前，微微一笑，问道：“今日怎麽没去学堂？这麽早就回来了？”

“潘叔叔。”女孩瞪著晶亮的眼睛，兴冲冲地道：“今天北堂王和郁将军班师回朝，学堂都放了假，待会儿我们都要到城门那里去看他。”

“是麽。这麽快？”那人一愣。

“是呀。北堂王好厉害。上次灭了荪国和鹰国只用了半年，这次灭了南乌，却只用了两个月。皇上大喜，颁旨说北堂王回朝後要大庆一个月。我们学堂都不用去了呢！”

“一个月不用去学堂，你就这麽高兴？”那人假意板起脸来。

女孩吐吐舌头，虚道：“这是皇上下的旨，又不是人家故意逃课。”

“好了，知道了。”那人松了脸，笑著伸出手，拍了拍她俏丽的小脑袋。

“潘叔叔最好了。”女孩抓著他的手撒娇。她的年纪其实还小，只有十一岁，但北方女子发育较快，看上去到像个小大人了。

“雅儿来找我什麽事？”

“对了。”女孩这才想起正事。“我爹找您过去呢。”

“好，一起去吧。”那人领著女孩，缓辔而行。

来到一宅大院，二人跳下马，刘雅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一个脸上大疤的大汉正好出来，看见她斥道：“丫头，让你去找叔叔，这麽半天才回来，刚才去哪玩了？”

“爹，我没去玩儿，叔叔在放牧，我翻过山才找到的。”

“阿七，你别骂她。今日我们是走的远了。”

大汉对女儿道：“回去好好收拾收拾，你娘正在做饭呢，去帮帮忙。”

“好。”刘雅乖巧地应了一声，跑进屋里。

“小言，你跟我来。”这个脸上疤痕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言非离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刘七。

“阿七，在外面不要这麽叫我，我现在叫潘离。”

“啊！对！一时忘了。”刘七拍了脑袋，说得心不在焉。

言非离摇摇头，知道他不怎麽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也不太在意。反正这麽久了，一直也不见有人来寻他，想必那人……已经把自己忘了吧。

二人走进账房，刘七关上门，坐到言非离对面，说道：“小言，北堂王今日就要班师回朝了。”

“嗯。我知道。”

“今天早上，北堂王府突然来了人，说要给北堂王的爱马配一匹好的牝马，让我们这里准备一下，挑三匹最好的，下午就给北堂王府上送去。”

“这样啊……”言非离心里算算，云墨也有七八岁了，早该是做父亲的年纪，亏得北堂傲忍了这麽久，一直未曾给它配过。

“不过时间好像有点急。要挑出最好的牝马，总得准备准备啊。”

“是。我也是这麽跟王府来的人说的，可是他们说是小世子急著要，一刻也等不了，王妃这才下令赶紧来挑，说要这两天就给配上。”

言非离心中突地一跳。不知道他们说的小世子，是谁……

刘七喝了口水，又道：“好像不只是让我们马场准备了牝马，还有福来、千里等几个马场，大家都选送三匹送去，最後由王府里的人挑，挑好了的才留下。前两年千里马场把我们打压的几乎撑不下去，要不是小言你及时来了，我们哪还有这麽风光。所以这次……”

刘七後面的话，言非离漫不经心地听著，心里却一直翻腾著刚才听到的消息。来了这麽久，他一直隐忍著自己不要去打探，反正那个人名闻天下，关於他的一举一动，总是时时会传进他的耳里。但是关於另外那一个小的，今日却是第一次听到。虽然毫无内容可言，也不知指的是谁，但却无法不挑动他的心弦……

68

中午，言非离和刘七连午饭也未来得及吃，便去马场挑选精良的牝马。

言非离想起墨雪，那样一匹与主人一样骄傲的马啊！什麽样的牝马才能入得它的眼呢？

在马场耗费了半天工夫，刘七选中了三匹，著人下午给王府送去。

不过言非离却不觉得这几匹马能行。也许它们还入得了人的眼，但那匹通人性的墨雪，恐怕是不会满意的。

傍晚，和几个孩子一起去城里的刘雅回来，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说著郁将军骑在大马上怎样怎样的威风，又遗憾地说北堂王这次没有骑马，而是坐著皇撵，没有露脸。

“为何没有骑马？”言非离问道。

刘雅一边吃饭一边说：“听说北堂王在战场上受了伤，皇上亲自赐了御撵，让他不用下轿，直接入宫。”又晃晃头，道：“郁将军也很威风，不过没有北堂王好看。北堂王真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人了。上次他从鹰国回来，骑在那匹黑马上，多威风，多漂亮啊！陈家的姐姐都看呆了，还说就算去王府里给王爷当丫头都愿意呢。”

“丫头，别胡说！”刘大嫂在旁训她。“女孩子家的，别说这些荒唐话。”

刘雅皱皱鼻子，低下头扒饭。

刘七看了言非离一眼，见他神色阴郁，若有所思，不由暗暗皱眉。

两年前，言非离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袭青衫，淡雅而笑。

多年岁月，好似就被这一笑，一扫而空。

刘七走上去，紧紧抱住他。

“好兄弟！”

言非离回抱他，二人分开，重重一拳，击在彼此身上，相视大笑。

二人之间，什麽话都不必说。

此後，言非离留了下来，帮他经营马场，化名潘离。

刘七最後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是四天门北门中的第一武将，明国北堂王的心腹。但此刻孑然一身，化名而至，必是发生了什麽事。但是刘七什麽也没问。因为他相信言非离，正如言非离相信他。

“如果有一天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千万记得来找我啊！”

这句话，他一直记得。这麽多年来，有时，他期待著言非离会像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与他共叙兄弟情谊；有时却又盼望他永远不要出现的好，过好他自己的日子。

终於那一天，言非离出现了，却并不是为人所迫，也不似惹来什麽麻烦，到好像闲云野鹤，淡出江湖一般。

刘七也许学识不如他，武功不如他，人缘不如他，也许处处都不如他，但却最是了解他。言非离决不是那种会给旁人带来麻烦的人，因为他只会把麻烦留给自己。

有些事情，他没有放开。有些事情，在他心里沈积，已坚如磐石，逾重如山！

“小言。”用过晚膳，刘七叫住他。“我们去马场看看。”

“好。”

言非离随他纵马奔驰在草原上，风声呼啸著从耳旁掠过。

在一处山坡上，二人停下马来，望著西边红暗暗的太阳，带走最後一抹夕阳。

“小言，你有心事？”

言非离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望著远方。

刘七说道：“刚才丫头说北堂王受了伤，你担心？”

“不是。怎麽会。”言非离答得有些快。

刘七叹了口气，说道：“小言，你何必骗我。你这个人极重情谊。当年潘头领收你为徒，传你武功，你便愿意为他挑起潘军的重担，为了他的遗愿，为了众多兄弟，辛辛苦苦奔波了那麽多年。若不是简国合该灭亡，你还不知要背著那个担子撑多久。”

“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我为他做点事也是应该的。”言非离轻抚马的鬃毛，淡淡地说。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我是不知你当年为何一定要入天门。但是你在那里那麽久，现今离开了，想必还是有感情的。你的事我也不问，只是你要有什麽烦恼，不要忘了还有我这个兄弟。”

言非离感激地对他道：“我知道，好兄弟！”

刘七见他又望著远方，那是遥京的方向，知道许多事他还是不想说，便道：“你嫂子让我问你，上次给你说的那个姑娘怎麽样？还喜欢吗？”

言非离苦笑一下：“阿七，你快快回去跟嫂子说，以後莫要再管我了，我这辈子是不会成亲的。”

“我怎麽没说过！”刘七两眼一瞪。“这两年来，那个好管闲事的婆娘给你陆陆续续介绍了多少姑娘，都被你推掉了，我就知道你没这个心思。可是我哪里管得了她。你是没见前几年她哭著喊著要给我纳妾时，那才折腾的还厉害呢。”

刘七和老婆除了丫头刘雅，本来还生了个儿子。可是儿子三岁时竟然得病死了。刘大嫂又因为生儿子时是难产，已经不能生育了。为了怕刘家没後，就动起了让刘七纳妾的心思。可是刘七孤儿出身，对什麽不孝有三，无後为大的话根本不放在心上，也不介意有没有儿子。他和刘大嫂感情深厚，无论如何也不肯纳妾。刘大嫂却觉得愧对於他，为这事折腾了好几年。最後见刘七心意坚定，才渐渐死心，遂决定把刘雅培养成才，将来继承她爹的家业，於是头几年便把刘雅送去了学堂，让她多学些东西。好在明国风气开放，不拘男女之别，刘雅在学堂里，也是如鱼得水。

言非离听了刘七的话，苦恼地道：“这可怎麽办？你帮我想想，这次还有什麽理由可以推却？”

刘七大笑：“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可帮不了你。上次帮你出主意拒绝了邻家王婶七姨妈干女儿的三闺女，被你嫂子知道了，狠狠数落了我一顿。这次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帮你的了。你自己担著吧。”

说著一扬马鞭，“驾”地一声吆喝，带头冲下了山坡。

言非离顿时愁眉苦脸起来，苦笑两下，一夹胯下骏马，也跟著奔去了。

69

诺大的太和殿中，一片歌舞升平。

北堂傲颇为无聊地坐在皇位下方左侧，最为尊崇的位置上，对面前的歌舞表演和朝臣们的阿谀奉承，都懒懒的有些爱搭不理。皇上也不在意，知他性情本就清冷，又刚刚回来，还受了点伤，提不起兴趣也不奇怪。只是这种接风的宴会，纵使万般不愿，也得来参加参加，露露脸。

北堂傲侧过头，正看见舅舅对他微笑著举起酒杯，晃了一晃，意思要他对众臣敬一杯。北堂傲皱皱眉，打算装作没看见，却见舅舅又对他努努嘴，暗示敬完这杯酒他就可以回去了。

这种宫廷礼宴他是从小参加惯了的，许多规矩自是知道，便压下心中不耐，举起酒杯，站起身来。

下面众位朝臣见此，纷纷站起身来，连舞乐都暂时停止了。

“北堂敬皇上一杯。”北堂傲淡淡一句，一口饮尽，放下酒杯，对皇上道：“皇上，臣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皇上无奈，知道他的脾气，只好点点头放他去了。可以在他的大殿上如此放肆大胆，连应酬话都懒得说的，大概也只有这个高傲的外甥北堂王了。

北堂傲回到王府，由丫鬟们服侍著脱下大紫色的朝服，换了一袭白衣。挥手屏退所有人，进了内室。从怀里掏出一张密函，是今天早上还未进城时，在城外驻地收到的。

北堂傲翻了翻，微微一笑。

言非离啊言非离，你既然誓言离开，又为何留在离我这麽近的地方？

除了刚离开天门的头半年，他孑然一身浪迹江湖，浏览了五湖四海，三山五岳，避开了所有天门的眼线。直到两年前，才来这里投靠了青梅竹马的兄弟刘七。而两年前，正是明国先皇驾崩，政权内乱的时候。北堂傲赶回明国，助自己的亲舅舅，先皇最小的皇子登上皇位。之後立刻整顿军力，出兵西征，陆续将周边几个国家纳入明国版图，到今日终於一统北部和西南的大片土地。

因为经常出兵在外，以及另外一个原因，林嫣嫣与儿子，是半年前才刚刚从天门接回来的。

算算日子，还未到自己设定的三年之期。可是对他的感情，已毋庸置疑。

轻轻叹口气，北堂傲靠在榻上，以手握拳，轻轻敲敲自己的额头。

经过时间的历练，自己的心意竟然未曾移动分毫，可见对他用情之深，以超出自己的想象。这不是件好事，但情由心生，却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现在终於暂时做完了该做的事情，朝堂上再没什麽能勾得起他的兴趣。东南边，东方曦已凭著风驰电掣的手段，迅速收服了诸边小国，扩大了文国的实力，同时巩固了自己的势力。他现在兵权在手，朝堂上下都是他的人，逼宫退位，又或谋略夺位，只怕是早晚的事。自己虽与他有同门之谊，又立有盟约，但却不知能否牵制他的野心。毕竟这平分天下，不是长久之计。

北堂傲暗自皱眉，恼恨自己难得的清静，怎麽又想到这些事上去了。

坐起身来，却牵动左肩的伤势，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被南乌著名的利器，铁弩所伤。既为铁弩，重逾数十斤，只一箭头，便有一斤二两重，可一箭射穿两百斤野猪胸肺，利害非常。只有常年生活在西北、天生大力的南乌人可以使用。

当时郁将军诱敌犯险，北堂傲带兵围剿，战场之上，一切混乱异常。北堂傲长矛翻飞，所过之处，无人站立。七只铁弩，齐齐射来，目标分别是他与郁飞卿。他神功护体，原伤不到分毫，却为了在最後一刻以腰间银鞭救出郁飞卿，而不得不受了这一箭之伤。

明明已用内力振飞箭势，却没想到其後尚有母子箭，穿透他的气强，直刺过来。虽避开要害，仍刺穿了肩胛。

北堂傲微微动动左臂，胛骨碎裂，伤势严重，能不能痊愈仍是个问题。不过他却不甚在意。即使左臂废了，他还是北堂傲！

招来大总管，问王妃在做什麽？为何不带世子过来参见。大总管将世子要给墨雪配牝马的事说了，说他们现在正在马棚挑著呢。

北堂傲微微一笑，说道：“他们懂得什麽，又会挑什麽好牝马？不过是看著哪匹俊点便是。”然後沈吟片刻，问道：“都是从那几家马场选来的牝马？”

大总管将几家马场的名字一一报上。

北堂傲听到白云马场的名字，心中一动，对大总管道：“你见那几家马场，谁家送来的牝马配得上本王的墨雪？”

大总管想了想，答道：“王爷的墨雪是匹百年难得的千里宝马，岂是寻常牝马可以配的？那几家送来的牝马虽都不错，我看也只是能与一般良马相配，配王爷的墨雪怕还不够。”

北堂傲点点头，道：“明日你便将这些马都给他们退回去，让他们三天後再各送三匹来。”

“是。”

大总管应声退下了。

北堂傲走到窗前，凝视著初春的弯月，突然忆起当年那个夜晚，言非离一身青色风衣，站在竹园的大树下那瑟瑟的身影。想起自己在酒醉後将他强有，却仍不明了自己的心意，说了些伤他的混帐话。却不知，那时对他离去的愤怒，已清楚的暴露了自己的情意。

“非离，非离。”北堂傲轻喃两声，缓缓一笑，犹似自语：“你真的离得开吗？”

话音渐渐低沈，嫋嫋无音。

70

北堂王府连续三次将送去的牝马退了回来，刘七终於不耐烦，不知道他们是什麽意思。烦乱地抓抓头，从回来的牧人那里听说，其他几个马场的牝马也是一样的退了。

“小言，他们到底想要什麽样的牝马啊？北堂王的那匹爱马就那麽稀罕吗？”

言非离点点头：“墨雪确实是匹罕有的千里宝马。”

“这可怎麽办？咱们这里最好的牝马都送去过了，他们不满意，咱们也没办法了。”

言非离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前几日捉到的那匹野马里有一匹母马，非常不错。”

“什麽？”刘七吓了一跳。“那可是马王的母亲啊。”

今年开春，不知从什麽地方来了一批野马，数量只有十几头，却个个矫捷勇猛，奔跑如风。其中的马王，正是一匹与墨雪不相上下的千里宝马。言非离和刘七费了些力气才将它们全部虏获，单独牧养在其他马群之外。野马和普通的牝马自然不同，但是那匹马王的母亲却是一匹少见的好马，年龄大概和墨雪差不多。

“我把那匹马好好检查一下，下午就把它单独给北堂王府送去吧。”言非离作了决定，对那匹野马很有信心，希望能和墨雪配下最好的马驹，到时就可以给小世子当座骑。

虽然不知道那个小世子是不是离儿，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关联，言非离都关切非常。

这一次，刘七亲自把马送到了王府，直到傍晚还未回来，言非离知道大概是十拿九稳了。

果然，晚上刘七兴高采烈、酒气熏熏地由王府的人亲自送了回来。

“小言，咱们的马後果然被王爷和小世子亲自挑中了。哈哈哈……咯！……王爷很满意，赏了我们很多东西，还说以後京城禁卫军的军马，都由咱们提供。哈哈哈……咯！……”刘七一边打著酒咯，一边兴冲冲地说。

“你看到小世子了吗？”

“嗯嗯，看到了，都看到了。哈哈哈……咯！”

“小世子什麽模样？长得、长得好不好？”

刘七酒劲上来，醉得歪在床上，刘大嫂出去给他熬解酒汤了。言非离听他提起小世子，再也按耐不住，不住地打听。可惜刘七醉得有些糊涂了，今日王府赏他喝的龙涎，那是北堂傲那样功力深厚的人都顶不住的烈酒。

言非离见他歪在床头，双眼耷拉著，满脸通红，上去推推他。刘七晃晃脑袋，问道：“你刚才说什麽？”

言非离又问了一遍，语气急切。刘七“哦！”了一声，想想道：“很好。很好。”

“什麽很好？”

“小世子，小世子很好！”

“他长得很好？多高了？什麽模样？”

“小世子赏的酒……很好！”刘七又打了个酒咯。

“是他赏你的酒？他年纪那麽小，怎麽会赏你酒？唉，刘七，你给我醒醒！”

言非离使劲拍拍刘七，刘大嫂进来，给他灌了一碗解酒汤，骂道：“这个死鬼，王府赏的酒再好也不能喝得这麽醉啊！几辈子没见过酒似的，看我今天还管你。”

“大嫂，你不用管他，这里有我呢。”

刘大嫂性子直爽，当下道：“兄弟，你不用理他，让他醉死了好。今天放他一人在这里睡，我去和丫头睡。”说著，和言非离一起把他搬到床上，自己去找女儿。

言非离犹自不死心，把刘七又叫了起来。明天他清醒了，自己也许反问不出什麽了，现在醉著倒是个好机会。

“刘七，你跟我讲讲，今天在王府到底怎麽样？”

刘七刚才喝了解酒汤，脑子好了点，又兴奋过度，当下抓住言非离，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王府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王爷是气度非凡，俊美逼人。

小世子是乃父其子，世家风范。

言非离听他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地讲了一堆，十句话有九句离不开马行，努力从其中抽丝剥茧，希望打探出一些想要知道的情况。可是刘七也只是远远地看了小世子一眼，含含糊糊地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小世子小小年纪，很有气派，乃家风范！哈哈哈、咯！……乃家风范！”

到是北堂王把他叫过去说了几句话，还赏赐了一些东西，因此道：“这个北堂王，真的、真的很俊啊，比女人还漂亮。哈哈哈、咯！……年纪轻轻，这麽大的本事，真看不出来。咯！……你说他们这样的人怎麽生的？咱们老百姓家里，就是养不出来！哈哈哈、咯！……虽然说话冷冷清清的，不过态度倒是很随和。咯！……难怪你当初要跟他走。这样天仙一般的人，就是让人想要服侍，哈哈哈、咯！……”

接著又开始说马场，说他们的马，说王爷的墨雪，说他们今後的生意。言非离陪著他一直折腾到三更半夜，才终於让他睡下。

第二天早上，刘七昏沈沈地醒来，迷迷瞪瞪见刘大嫂进来，问道：“什麽时辰了？”

刘大嫂帮他穿衣，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正午了。”

“什麽！？”刘七一惊，酒劲全没了，‘腾’地一声，窜起来就往外跑。

言非离正坐在院子里和刘雅说话，见他鞋子都没穿地跑出来，笑道：“阿七，你干什麽这麽急？”

“我能不急吗？北堂王说了，今天要带著小世子来咱们马场看马！”刘七大吼。

“什麽！？”这次跳起来的是言非离。“你怎麽不早说！”

“我昨儿不是喝醉了嘛。”刘七捂著脑袋，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言非离稳住气，问道：“他们什麽时候来？”

“说是一早就过来，这会儿都午时了，这可怎麽办？”

“什麽午时了，太阳才刚出来！”

“啊？”刘七抬头看看太阳，这才明白是被自己的婆娘骗了，虚惊一场。

刘七匆匆换好衣服，和言非离赶到马场，将事情安排下去。没一会儿，北堂王府果然来人，说再过半个时辰，王爷就要带著世子到了，来这里看看他们那日圈住的野马马王，如果兴致好，还会翻过山去打野猎。

“阿七，王爷他们来了，我还是避开的好，你千万不要提起我。”

刘七点点头。

言非离一人纵马返回宅子，刚行到半路，却见前面尘土飞扬，马蹄阵阵，大紫色的王旗伴著车！辘的滚动声，有秩序地快速行来。

言非离心中一惊，连忙看看四周，却无处可避，只好下马站在路旁树下，转过身子躲在马後，只露个背影，等著北堂傲的车队经过。

71

绣著银龙的北堂王旗远远飘著，整体的马蹄声渐渐近了，高贵气派的六乘马车在两旁侍卫的护卫下，显得醒目而张扬。

言非离背著身子，随著队伍的靠近，心跳如鼓。

“父王，我们什麽时候到马场啊？”

“还有一会儿。”北堂傲斜卧在马车的长榻上，微笑地道。

“父王，那匹马王什麽样子？会比您的墨雪还厉害吗？”

“父王也没见过。大概还是墨雪厉害些。”

“我想也是。”北堂曜日过去趴在他身上，“父王，待会儿我们去打猎好不好？”

“你太小了，会从马背上掉下来。”北堂傲逗弄他。

“谁说的。”北堂曜日皱皱小眉头，“我很厉害的，父王教我的明月神功第一层口诀我都背下来了。”

“那有什麽用？等你练成了才算厉害。”

“哼！”北堂曜日嘟嘟小嘴，冷下脸，从父王身上下来坐到一旁。他年纪不到四岁，性情渐渐显露，头脑聪颖，过目不忘，比北堂傲当年还早了一岁修练神功。

北堂傲刚才故意说话激他，此时见他颇当回事的去气恼，也不理他，由他一人坐在边上。

北堂曜日到底是小孩子，被父亲凉了半晌，渐渐无趣，随手推开车窗，掀开帘子向外望去。只见青青草原近在眼前，延绵不绝的碧色一览无遗。

他自小住在中部浮游居，半年前才回到遥京，也未曾出过远门，只在来京的路上看过一些风景。这还是第一次由父王带著出外郊游，因此异常的兴奋。只过了一会儿便把刚才的不悦忘得一干而净了。

“父王你看，有大鹰。快来看，快来看呀！”

北堂傲笑笑，挪过身去，随著他的小手去望，却突然浑身一震，瞥见正要经过的一颗大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车队一点一点从身後经过。言非离怀著莫名的心情，静静地等待著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但是突然，一声清脆稚嫩的声音从马车上清晰地传了过来，让他心中一悸。

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一种无法克制的期待，和一种无法解释的情感。言非离的理智霎时间不翼而飞。

我想看看。我想看看那个说话的孩子，我想看看他的模样。只要一眼，只看一眼就好！

言非离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去。

一个锦衣玉带的小人儿，正仰著可爱俊秀的小脸兴奋地向著天空指指点点。

只这一眼，让言非离的心脏似被狠狠地重击了一下。然後，在那小人儿身边，出现了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人……

时间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言非离无法呼吸，痴痴地凝视著那一大一小，两张肖似的面孔，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措手不及。

车声、马声、风声、鸟声……他都听不见了。

短短相视的一瞬，恍如隔世。

“停车！”北堂傲的声音尖锐而急切，失了往日的清冷和沈稳。

北堂曜日奇怪地看向父王。为什麽突然停车了？然後顺著父王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人站在路旁，正用一种奇异眼神看著自己。

北堂曜日太小了，他看不出这个人的注视里包含了多少复杂深刻的感情，也看不出他与父王之间凄离而澎湃的情感。他只知道，父王让马车停下了，隔著车窗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让他觉得有些亲切的陌生人。

北堂傲紧紧抓著窗棂，死死盯著眼前的人。以前种种，扑面而来。

言非离这两年多来的点点滴滴，他都了如指掌，虽相隔两地，却近如眼前。但是此时此刻，豁然相对，让他不能自已。

曾经幻想过种种再相会的情景，但绝不是在这样意料之外的地点，在这样突兀的时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终於出现，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非离……”一声近似呢喃地轻唤，霎时击醒了言非离。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恐无措，然後想也未想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父王！？”北堂曜日瞪大双眼，看著父王从车窗一跃而出，轻巧地落在牵系车前的墨雪背上，双腿一夹，千里骏马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72

言非离听见身後隐隐的马蹄声，回头望去，正是那个自己魂牵梦系，当初一意离开的人。不由大惊，更是奋力的催动胯下坐骑。

辽阔的草原上，两个追逐的身影逐渐拉近。

墨雪四蹄如飞，岂是寻常马匹可比。言非离慌不择路，拐进了山谷。

“言非离！”北堂傲突然大喊一声，身形腾空而起，如鹏鸟展翅，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已飘然落在身後，抓住他的手猛一收缰绳。

疾驰的马匹一声嘶鸣，猝然立起，言非离措手不及，被北堂傲扯下马背，一起滚落在地。

言非离一触地面，立刻翻身想要跃起。北堂傲一拉一绊，让他再度在地。迅速回手，却早已被人料中，抓住手腕。

二人在泱泱绿草上纠缠起来。言非离几度挣脱，却都未及起身就被北堂傲制住，一躲一抓，一逃一追，搏出几丈远，直到两人缠在一起猝然从高坡上滚下。

不知滚落了多少圈，好不容易停止，二人都是头昏眼花，还有一身一头的草屑，狼狈之极。

北堂傲紧紧压在言非离身上，让他再也挣不出。

“言非离，”北堂傲恼怒地道：“你跑什麽？”

“我……”言非离哑口无言。

“你跑了三年还不够吗？”

“我、我……你放开我。”

“不放！”北堂傲霸道地收紧双臂：“你居然看见我还想跑？你以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我、这……不关你的事！”

“什麽！？”北堂傲不可思议地瞪起秀眸，一股怒火腾地冒出，抓住他的双手猛地按在身体两侧。“你竟敢说不关我的事？”说著欺上身去，一口堵住了他的嘴。

“唔……”言非离大惊，又要挣扎，却根本摆不脱他的束缚。

北堂傲紧紧箍著他，灵舌狂妄而霸道地强行伸进了他的嘴里，对他的拒绝和反抗视而不见，不停地勾引著他的欲望，划过每一寸地方。

他的气息瞬间充满言非离整口，淡淡的冷香和熟悉的体温引起一阵目眩的战栗，那种久违的炙热的情感顷刻间将言非离包围。

他的理智让他拒绝，可是他的身体却早已俯首称臣。

言非离对北堂傲不管从情感上还是肉体上，从来就没有任何抵抗力，此时又是思念已久，更加不堪挑逗。不知过了多久，待北堂傲终於满意地放开，他已是浑身瘫软，气喘吁吁。

“非离……”北堂傲唤著他的名字，用自己的唇触著他的。“你的味道还是这麽好。”

言非离喘著气，撇过头去。

北堂傲见状，哼了一声，问道：“你刚才说不关我的事是什麽意思？嗯？”一边说著，修长的手指一边灵巧地钻进他的衣襟，穿过层层衣料的阻隔，抚摸上他的胸肌。

言非离顿时僵硬，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不是你让我离开总舵的麽。”

“我是让你离开总舵，可是没让你离开我。”北堂傲贴在他面上，潋滟的红唇在他侧颊、耳际、脖颈不断轻触，温热的气息暧昧地拂过他敏感的地方，让他轻轻战栗。

“那有什麽不一样？”言非离扭著头，涨红了脸，紧咬著双唇忍受著他的挑逗。而他的手指竟然捻起了自己胸前的凸起，细细的揉捏，让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脯，好似在迎合他一般。

“差别可大了……”北堂傲漫不经心地道。

“门主，你放开我，这光天化日的、光天化日的……”

“光天化日的怎麽了？”北堂傲长眉斜挑，嘴角轻勾，抬起头看著他满脸红晕，紧张尴尬的模样。

光天化日的调戏我！

言非离很想这麽大叫出来。但是可惜，这话他说不出口。

只犹豫了一刹那，北堂傲的手指已轻轻划过他的胸腹，慢慢来到小腹，在他肚脐处打转。

“门主！”言非离屏住呼吸，紧张万分，不知他要做出什麽事来，连忙挣出双手要去推他，却突然浑身一颤，已被他缓缓握住分身。

73

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律动，带来不可抑制的热流，让他迅速地兴奋起来。

“门主！？别、别……”言非离惊得说不出话来。以前欢好，北堂傲只在二人真正交合、情欲最炙之时才会帮自己解决，从不曾、从不曾如此主动挑逗过他。

北堂傲低下头，在他古铜色的脖颈、前胸处轻轻吸吮，引起阵阵的酥痒和战栗。言非离打了个颤，推拒的手变得无力，软弱地抵在他肩上。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东西是被门主握在手里，是被门主抚慰，便不由涨得更大、更硬。

北堂傲突然轻轻一笑。感觉一股灼热的液体喷薄而出，射入他的手心里。

言非离浑身轻颤，激情的痉挛迟迟不消，瘫倒在他怀里。

“这麽快就射了……”北堂傲勾起红唇，在他耳边轻喃：“看起来你这几年真的很乖，我应该好好奖赏你。”

“门主！你、你……”言非离闻言，立刻瞪大双眼。

他不会是想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

不、不行！光天化日，幕天席地，他做不到。

北堂傲在他唇上点了点。

“放心，我不会在这里要你。这次就先放过你，不过下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深沈幽亮，“我会连本带利的要回来。”

说著，突然放开他，慢慢站起身来。

言非离也已听到草地下隐隐传来的马蹄声，连忙整理好衣物，跟著起身。抬头看见北堂傲正悠然地拿著一方锦帕，动作怠缓而优雅地擦拭著手上的白浊，不由脸上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竟然如此不堪挑逗，轻易地便射在他手里，实是羞愧之极。

北堂傲却微微一笑，扬了一扬手中锦帕，欣赏半晌他窘迫的样子，然後，竟把那东西揣进了怀里。

言非离的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直想冲上去抢过那东西毁‘尸’灭迹。

“王爷！”

“父王！”

一排王府的亲位出现在高坡上，最先冲下的年轻武将怀里，身穿月牙色锦衣的小人儿，在离他们还有三丈远时，便按耐不住，一个燕冲天，从马背上跃起，向北堂傲直扑过去。

北堂傲伸出双臂将他接住，却在他撞入怀里时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言非离本来一直看著那个小人儿，但北堂傲那声不引人注意的轻哼还是钻进了他的耳里。向他望去，见他左臂低垂，落在身侧，说不出有何不同，但隐隐觉得有些不自然，不由想起了他在战场上重伤未愈的事。

“父王，您怎麽能丢下日儿？”

北堂傲单手抱著他：“是父王不好。父王看见大鹰，想要给你追来，可惜没有追上。”

“父王也有追不上的东西吗？”北堂曜日怀疑地问。

北堂傲点点头，说道：“父王不是神，自然也有追不到的东西。这便是人力有时及，有时不及。但是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即使明知得不到，也要努力去争取，决不能轻言放弃。那麽，没有可能得到的东西，有一天你也可能会得到。这就端看你有心是否，明白吗？”说著，有意无意地瞥了言非离一眼。

北堂曜日初时懵懂地看著他，後来露出思考的模样，慢慢地问：“父王是在教日儿做人的道理？”

“不。这不是做人的道理。”北堂傲看著儿子，正色地道：“这是你本就应该明白的事物。就像太阳早上从东边升起，晚上自西边落下。是你应该时刻谨记，融入骨血的东西。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你性情中的一部分！”

北堂曜日点点头，将父王的话牢牢记在心中。也许今日他还不能完全明白，但是随著时间的流逝，心智的成长，总有一天他会完全领悟这番话的含义。那时他会明白，这是父王留给他的自信，留给他的霸气。

言非离在旁听了他这番话，心头一震，好似明了了什麽，不由望向北堂傲。

他踯躅原地，听著北堂傲教导儿子，看著他们父子情深，心下即欣喜，又失落，即期待，又黯然。

74

“父王，这个人是谁？”北堂曜日突然指著言非离，好奇的问。

言非离心里一悸，定定地望向他。

“他是……”北堂傲考虑了一下，“你义父。”

言非离闻言，心里微微一抽。虽然早知道今生不能和这个孩子有任何关系，就是有，也只能以“义父”相称，但仍是不由感觉到心痛。

北堂傲把孩子放下来，带他来到言非离面前：“日儿，叫一声义父。”

北堂曜日看看言非离，乖乖地道：“义父。”

言非离有些感动，很想伸手去抱抱他，却最终忍住了，只是笑道：“离儿长大了。”

“离儿？”北堂曜日有些困惑。

言非离想起刚才北堂傲一直管他叫“日儿”，知道自己当初给他起的小名大概已是不用了。

北堂傲挥手招来後面的侍卫，让他们把马牵过来，抱起曜日上马，对言非离道：“带我们去马场，看看你亲自逮到的马王！”

言非离一惊：他是怎麽知道的？

望向北堂傲，他高深莫测地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当刘七看见言非离带著北堂王和世子来到马场时，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草民参见王爷。”

“起来吧。”

刘七站起身，偷偷向站在北堂傲身边的言非离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却只得到他的苦笑。

北堂曜日第一次到马场来，兴奋得很，坐在北堂傲前面，看著野马群气势磅礴地在草原上飞奔，瞪大了黑亮的眼睛。

“父王，父王，我们让墨雪去和它们比比啊？”

“哦？日儿不怕吗？”

“不怕！”

“那好，父王带你去追他们。”北堂傲豪气兴起，抱紧儿子，一扬马鞭，墨雪四蹄奔起，向马群追去。

言非离见状，连忙策马跟在後面。

他们追完野马，曜日又吵著要去打猎，於是一干人又浩浩荡荡地进了山，打了一堆猎物回来。

到了下午，精力旺盛的小家夥说什麽也不要回家，非要在郊外住下。这倒正合了北堂傲的意，他早已命人将郊外的别院打理好了，本就准备带著曜日在这里住几日。

“义父，你也来，和日儿一起回去吧。”到底是父子亲情，北堂曜日只半天工夫就和言非离混得很熟，对他莫名的亲切，拉著他的衣袖不舍得分开。

言非离又何尝舍得？不由期盼地望向北堂傲。

“非离，你也一起来吧。”北堂傲淡淡地道。

刘七有幸陪了他们一下午，得了北堂王的大批赏赐，心里虽然高兴，可还是有点不放心，趁人不主意时悄悄问言非离：“你要跟他们回去麽？”

言非离望著远处正在清点猎物的北堂傲和曜日父子俩，点了点头。

“没问题吗？你不是已经退出天门了？”刘七担忧地看著他。

言非离安慰地笑笑：“没问题，门主不会为难我，不会有事的。”

“好吧。你自己小心点，我看北堂王对你也不错。”刘七这半天也看出来他们俩的关系好像挺好，北堂王并没有为难言非离。心下又忍不住好奇起小言当初离开的原因。

傍晚时候，言非离随著北堂傲的出游大军一起回了山脚下的别院。那里的仆役早已在大门外守候，将他们迎了进去。

北堂曜日今日用他的小弓射了支野兔，兴奋得不行。北堂傲见状，便把厨子唤来，让他把兔子炖了，做成兔肉羹。

曜日在旁道：“父王，兔肉羹炖好了让他们给府里送去些。”

“送回府做什麽？”

“给辉儿尝尝啊。别忘了让人告诉他，那可是我射的”

“好。日儿还想著弟弟，真是好哥哥。”

“他不是我弟弟。”

“胡说！”北堂傲沈下脸。

曜日吐吐舌，知道说漏嘴，连忙跑到言非离身边。“义父，待会儿尝尝日儿射的兔子肉。”

“好。”言非离不知道他们在说什麽，只要看到日儿他就满足了。

晚上三人用膳，坐在一起感觉分外的和谐。言非离本来有些顾忌，但只要曜日拉拉他的衣袖，他便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了。

饭桌上北堂傲和他没说两句话，就曜日一人兴奋地说个不停。言非离对孩子的思念不能言喻，便一直全神贯注地听著他说话，时不时莞尔地对他笑笑，连吃饭都不太在意。

好不容易吃完饭，北堂曜日一边拉著父王练功，一边又想给义父显摆显摆自己的厉害，别提多忙活了。别院里的一些丫环仆役都感到有些惊异，知道小世子年纪虽小，性子却高傲的很，又天生有些冷淡，很少见他这麽兴奋，这才像个他这年龄的孩子。

“义父，我很喜欢你，你怎麽以前不来看我？”北堂曜日折腾一天，终於累了，洗完澡准备睡觉，躺在被窝里拉著言非离的手问道。

言非离心里一酸：“义父太忙了，一直没有时间来看你。”

“那义父以後不要走，永远陪著日儿。”曜日很少说这种撒娇的话，但是对著言非离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言非离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胸口发痛，眼圈也红了。过了半晌，才轻轻道：“日儿累了，好好睡吧。”

“嗯……义父不是叫我离儿吗？”曜日闭上眼，含含糊糊地道：“离儿……也挺好听……以前……父王……叫过……”话没说完，小儿已经沈沈地睡了过去。

言非离慈爱地看著他的小脸，久久不舍得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才小心翼翼的抽出自己的手，把他的小手慢慢放进被窝里，给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落下轻轻一吻，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房间。

外面一轮朗月，高高地挂在空中，温柔而明亮，皎洁而圆满。

言非离望去，淡淡地月华从那人身後散出，白色的衣袂飘逸似仙。

75

那人正望著他，见他出来，淡淡地道：“非离，跟我来。”

言非离犹豫了一下：“门主，时候不早了，我……”

北堂傲却没有理他，径自转过身子，向旁边的院门走去，好似笃定他会跟来。

言非离确实拿他无法，只好默默跟在身後。

出了院落，二人慢慢转过花园，来到最南边的居所。这个郊外别院虽不如北堂王府华丽，也不如浮游居广大，但却是为了夏季游猎而专门修建的，占地面积颇大，修饰简洁朴素，带著北方特有的豁达风格。只是最南边辟出一处典雅秀致的地方，是个乘凉赏月的风雅之所。

一池美丽的春水，因为季节未到，池底的莲花尚未出苞，只是清清的映著月色。池旁有一暖阁，仿照南方秀丽的风格修筑，似亭非亭，似阁非阁，三面垂帘。

言非离随他走进去，见石桌上几个小菜，两副碗筷，一旁热著温酒。

北堂傲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道：“晚饭也没见你吃什麽，让他们随意准备了一点小菜，你再吃点。”

言非离默默坐下，见桌上的菜色清淡简单，颇合自己的口味，不仅有些百感交集。他从没想过还会有见到北堂傲和离儿的一天，而且这一天来的这麽突然，这麽让人始料未及，直到现在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门主，你早知道我在马场？”

“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对你不闻不问？”

言非离不知道该说是还是否。

北堂傲给他倒了一杯温酒。“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永远也不会回来，对不对？”

“为什麽要找我？”

“为什麽不找你？”

言非离被他深幽难测的双眸摄的说不出话来。慢慢饮尽杯中酒，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留下，只会让大家为难。不然，我们的关系……算什麽？”

北堂傲唇角一勾：“你终於问出口了。我以为你什麽都不会说。”

“不说，不代表不想。”言非离低著头，转著手中酒杯沈声道。

北堂傲又为他斟了一杯，动作优雅而自然。“非离，我们的关系是确实说不清楚。现在想要理清，太难。想要斩断，太晚。”

言非离抬起眼，看见他正望著暖阁外的池面，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麽。

“门主，你是什麽时候找到我的？”沈默片刻，言非离问道。

“你走後三个月，你的行踪就已被我掌握。你从门中旧友那里得到消息，知道我默许了你的离开，并从天门名册中删去了你的名字，是不是就放下心了？以为我不会去寻你？”

“门主日理万机，事务繁多，又如何会有时间来找我？又为什麽要来找我？”

北堂傲眯起眼眸：“你觉得自己在我心中就这麽没有分量？”

言非离苦笑。他当然知道自己在他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但却不会妄自以为这分量有多重。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并不期待从北堂傲那里能得到更多的感情。因为他也是个男人，知道男人除了感情之外，还要有很多东西。北堂傲有家庭，有事业，背负著责任，掌握著权力，这些东西分散了他太多精力，自己实在算不了什麽。至少只要有离儿在，他就永远不会忘记身边曾经有过言非离这样一个人。

北堂傲见他沈默不语，心中气恼，放下手中的酒杯，凝神望著他。

此时夜色已深，四周静寂无声，只有他二人对坐相视，暧昧的气氛和他深沈的眼神让言非离心慌。想起上午在草原上发生的事，更是忐忑不安。

“门主，今日太晚了，有话我们明日再说吧。”

北堂傲仍是不理，只是问道：“这个别院你以前来过吧。那是什麽时候？”

言非离无奈地答：“是你神功大成那一年。”

“哦，对！”北堂傲一击掌：“当时你随我回来参加承位大典。後来在府里呆著无事，我便带著你到这里来打猎。”想了想，又问道：“已经有十年了吧？”

“是。”

“岁月如梭啊。”北堂傲感慨一声。他很少多愁善感，但这声叹息却分外的清愁。

言非离被他勾起了心事，往日的一幕幕瞬间从脑海里掠过。当年他也曾陪著他在这里月下饮酒，却不是如今这种尴尬的身份。那时少年冷胜梅，清凛如月，在他眼里心里，都是如此的高不可攀。此刻，却是他亲密又遥远的……爱人？

北堂傲突然站起身来走近，握住他的手，在他耳旁轻道：“非离，我早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言非离的手一颤，杯中酒撒了出来，泼到桌上，缓缓流下。想要推开他，却赫然发现自己全身凝不起一丝力气，不由大惊。

“门主！？”

“我知道你一向固执，所以特意为你准备了这醉无忧。”北堂傲微微一笑，握著他的手紧了紧。“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十年，真快啊。这一个十年，不知该怎麽过呢？”

“！！”一声，翠玉酒杯从言非离手中落下，跌碎在地。北堂傲长臂一揽，将他软倒的身子搂在怀中，笑道：“你知道，我说话，总是算数的！”

76

北堂傲抱起言非离，走出暖阁，来到早已准备好的卧室，将他放到榻上。

“门主，你、你……”言非离脸涨得通红，却是使不出力气，眼睁睁地看著他一件一件，缓缓褪下自己的衣物。

“非离，你太小看你自己，也太小看我。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想要，你不会不给我。但是你却从来没有主动求过我。”北堂傲的双手一边帮他脱衣，一边在他身上慢慢游走，划过健美的胸膛，坚实的腹肌，激起他的敏感。

“非离，有时我很奇怪，你难道从来没有自己的欲望吗？这麽多年来，除了孩子那一次，你从来没有求过我什麽，凡事都喜欢自己忍著。唯一一次违背我的命令，居然是离开我。我初时很生气，但是气过了，明白了，既然你不来找我，我便来见你。可是今日，你见到我竟然还想跑……”

北堂傲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液体，脸上带著从未有过的邪魅神情，长眉轻挑，微微一笑，将手伸向他仅剩的亵裤。

“明知我会生气，你却还要跑。所以我现在罚你，你可不要怪我。”说著，褪下他最後的屏障，将手里的东西向後面的幽穴慢慢送去。

言非离见他神色不善，已知道那大概不是什麽好东西，不由又急又气。他此时全身赤裸地展现在北堂傲面前，被他深沈的幽眸一寸一寸注视。这倒没什麽，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与他面对。但是真正让他感到难受的是被送入体内的东西。

北堂傲将那液体细细涂抹在他的内壁上，初时尚浅，後来渐渐深入，直涂抹了中指深度。

言非离无法反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後穴反射性的收缩著，吞噬了那药物。他那里本就比常人敏感，此时借著酒劲药劲，感觉很快上来了。根本不用问也知道那是什麽。

奇异的酥麻感觉迅速传遍全身，引起阵阵颤栗。言非离浑身不能抑制地开始发烫，需求的欲望逐渐从後面传来，让他难耐地在床上翻转著。

“你、你竟然给我用这种东西……”言非离粗抑地喘著气，眸中氤氲著情欲，却仍然极力抑制著。

北堂傲脱下自己的衣服，上去搂住他，潋滟的红唇轻轻吻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颊、他的颌……就是不碰他的唇。

“谁叫你从来不主动。我若用强，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非离，猜猜我要怎麽罚你？”北堂傲兴致盎然的从後面抱紧他，不住挑逗，却绝不碰他最饥渴的地方。

言非离被他弄得要生要死的，燥热不已。知道他这人最恨的就是别人违背他的命令。不说三年前自己不告而别，就是今日之事也足够让他气恼的。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怎麽这个人过了这麽久，还是这麽孩子气？

言非离脑海里闪过这丝念头，心里又爱又恨，羞恼之极。

“非离，不要这麽忍著，我不喜欢。忍不住就求我，我会满足你的。”北堂傲握住他前面的欲望慢慢套弄著，在他耳边吹著气。

言非离靠在他身上，几乎忍耐不住要呻吟出来。可是与正在逐渐挺立充血的欲望相比，身後幽穴处越来越酥痒的感觉更让他受不了，恨不得有什麽东西能进去好好翻搅一番才痛快。

在他的分身颤抖著快要达到高潮时，北堂傲却突然停了下来，改用手指去慢慢抚慰他的後穴。

“唔……”前後两种欲望夹击，言非离几乎快要崩溃了。他知道他是故意折磨自己，他不想在他面前认输。可是挣扎了一会儿，终於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要解决自己的挺立，可是却被北堂傲一把抓住。

“不、不要，谦之……”

北堂傲轻笑出声：“受不了了麽？非离，求我啊……”

他的手指在言非离的後穴附近摩挲著，揉按著，有时轻轻进去挑逗一圈，却在他难耐地收缩时又立刻撤了出来。

言非离满头大汗，紧紧地咬著唇。媚穴早已在他的挑逗下渐渐打开，饥渴难耐地一张一合，期待著他的进入，可是北堂傲的分身就顶在他的臀部，却迟迟不肯给他。

北堂傲抓住他的手，不许他抚慰自己，也不许他释放出来，让那种密药慢慢腐蚀他。看著他英挺的面容染上情欲地色彩，明明欲火焚身却仍倔强的不肯服输，心里也是又爱又恨。

“非离，求我就那麽难吗？难道你不怀念我们在温泉的那些日子吗？”

言非离闻言，心中一动，微微偏过头去，却深深望入一双让他永劫不复的眼眸。这两年多来，每当午夜梦回，他都会深深怀念起二人在越国边境那深山里的日子，仿佛那短短三天，已用尽了自己今生所有的幸福。

“求我……”北堂傲低哑著声音，双唇贴在他的唇畔，眸中是不容错过的深情与期待。

“谦之……”言非离心里一颤，心底某个地方豁然打开，禁锢的柔情冲破理智的阻隔汹涌而出。他回身软弱地揽住他的臂膀，颤抖著声音：“求你……”

北堂傲似乎松了口气般，绝地一笑，在红唇吻上他之前，爱语呢喃而出。

“我爱你，非离……”

77

长长的、深深的、炙热的吻，直将两人的气息耗尽。

言非离全身瘫软，浑身剧颤，却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回抱住北堂傲。

“谦之，你刚才说什麽？再说一遍。”

北堂傲轻轻一笑：“夜还长得很，我慢慢告诉你。”猛地一个挺身，分身终於进入那早已等待著的穴口。

“啊……”言非离措手不及，低低叫了一声。

“你还是这麽紧……”北堂傲叹息，不再压抑自己火热的欲望，终於深深地和他结合起来。

言非离脑子一片昏眩，抑制著呻吟，无力地抓著他的肩膀。

他刚才、他刚才说什麽了……？他说、他……爱我？

不敢相信，是不是我听错了？我从来不曾、不曾奢望过……

爱……

言非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北堂傲在他体内狠狠地撞击，却仍不能让他满足。北堂傲好似知道他在想什麽，猛地抱著他一个翻身，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不断向更深处顶去。

“啊──”言非离终於呻吟了出来，不停收缩著自己的後穴。极致的快感汹涌的袭来，双手深深掐进北堂傲的肩肉。

十二年。

从他第一眼见到北堂傲，从他最初爱上他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二年。

十二年来，他日思夜想，魂牵梦锁，心神俱醉的那个人，刚刚就在他耳畔，说出让他心碎的爱语。这份默默埋藏了十二年的感情，现在终於有了回报。以前的种种苦难与痛苦，矛盾与徘徊，转瞬间烟消云散。哪怕明天醒来只是大梦一场，这一生也值了。

“呼……非离……非离……”北堂傲被他的灼热与紧致挑起熊熊欲火。暌违了三年的思念，此刻都化为人类最古老的语言，借著肉体的撞击不停地诉说著。以前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如此激烈的情欲，但是只有对他，身体的本能总是不经挑逗就能燃烧起来，轻易湮灭他的理智。

“啊……”

在一次激烈的顶入与收缩之後，两人齐齐达到高潮。灼热的液体喷薄而出，撒满言非离的内壁。

北堂傲将软倒下来的他抱进怀里，轻轻吻著他的面颊，看见被汗水浸湿了的黑发，里面夹杂著几根银丝，不由一阵心疼，又紧了紧自己的臂弯。

“非离，这几年你受苦了……”

言非离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动也懒得动。就是未服醉无忧，此刻恐怕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只是闭著眼躺在他身旁，急促地喘息著。

“累了吗？”北堂傲轻问。

“……再说一次……”

“什麽？”

言非离的声音非常轻弱，几乎不像平时的他，但是缓缓张开的眼中，却是炙热的期盼。

“刚才的话……”

北堂傲明白了，不由温柔地一笑，贴上他的唇，温热的气息透过两人的唇畔融合在一起。他一字一字慢慢地道：“我爱你，非离。”

言非离静静凝视他片刻，漆黑的眸中氤氲上一层薄雾，然後慢慢闭上眼。双手仍掐著他的肩膀，微微发颤。

北堂傲吻下他眼角溢出的泪水。苦涩的味道，就像他多年来的压抑。

“当年我要你斩断孽情，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我给你了三年时间，也给了自己三年时间。现在我明白了，清楚了，你不高兴吗？”

言非离沈静片刻，恍惚地一笑：“很高兴。像在做梦一样。”

“呵呵……”北堂傲抱紧他：“是否能得到，端看你有心是否。”

“是。”言非离想起他在草原上对离儿说的那番话，终於明白了。“你是在告诉我，不要再轻言放弃。”

“你放不放弃与我无关，反正我要得到手的东西，是不会放弃的。”北堂傲霸道而温柔的道。

言非离突然晃动了一下身体。二人下身紧紧贴在一起，他这样一动，彼此的分身经过摩擦，立刻有了些反应。

北堂傲气息有些粗重：“你在干什麽。”

“药性……好像还未消除……”他喃喃地道。

北堂傲睁大眼睛，有些怀疑：“你是在邀请我吗？”

言非离羞赧，讷讷地道：“是你药下的太重了！”

北堂傲哈哈一笑：“原来如此。非离，我说过了会满足你的。你想要直说便是。”

不过他也知道言非离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服软的，刚才实也让他窘迫得可以，这次便也不再迫他，痛快地将再度挺立的分身又一次送了进去。

这一夜，久违的结合，让二人深深迷醉。

晨曦渐渐来临，曙光透过层层窗棂慢慢铺照了进来。

北堂傲凝视著在他身侧沈沈地入睡的言非离，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细细看著他的面容。三年并未给他带来多大的变化。只是他常年在马场生活，风吹日晒，皮肤变得粗糙，肤色也比原来黑了一些。但是充实而规律的生活带给他健康的体魄。比起当年离开时，他身上的病根似乎略有起色。面容虽比以前消瘦一些，但却更加棱角分明。原先的英挺也染上一股成熟的风采。

北堂傲正凝神看著，见他睫毛微颤，呼吸一变，知道他快要醒来。突然灵机一动，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躺好装睡。

78

言非离慢慢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床顶，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但是很快，昨夜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立刻清醒。

偏过头去，北堂傲沈睡的脸就在眼前。言非离呆呆地凝视著这张芙蓉秋月一般的脸庞，心里百感交集。

自己追逐了多年的梦想，竟然真的有实现的一天。这场梦太美，美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言非离轻轻地伸出手，从他的鬓发、额角、眉目、鼻梁及至红唇慢慢抚过，却隔著薄薄一层空气，不敢真的触摸。不知是怕吵醒了熟睡中的人，还是怕真的乃是南柯一梦。

言非离凝视半晌，低低地叹息一声，正要收回手去，却被他一把抓住。

“你醒了！？”言非离微微有些吃惊。

北堂傲长睫低垂，睫稍薄薄地颤著，向一面小扇，又浓又密，又长又翘。

言非离看得入神，他却抬起眼来，长睫下是一双深如幽潭的星眸。

“为什麽叹气？”

言非离愣了一下：“没什麽。”

“非离，别敷衍我。”

言非离笑道：“真没什麽。”

北堂傲不悦，那眼神分明不信。言非离却回过头去，看看窗外的天色，喃道：“不知现在是什麽时候了？”

北堂傲知道他是不愿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麽心事总是喜欢放在心里。自己虽对他说过多次，他却总是改不了。不过自己也不能一下子便期望他能放开心怀，凡事都要慢慢来。

“大概快到牟时了。再过一会儿，离儿便要起床了。”

“这麽早？”言非离吃惊。

“嗯。他要练功。”北堂傲见他双眉微蹙，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笑道：“你不用担心他。他精力旺盛的很，若是让他再多睡一刻，恐怕他都熬不住。”

言非离闻言，微微一动，想要坐起身来，却感觉浑身酸软无力，尤其腰部往下，好像快要折掉了一般，酸痛不已。不由哼了一声，又倒了回去。

北堂傲见状，忍不住想笑，随即又有些心疼，连忙让他躺好。自己穿好衣服，下去唤来仆役，交待了一番事情。再回到内室，见言非离背对著他躺著。

北堂傲脱下鞋子上床，双手按在他腰侧，轻轻帮他按揉。

“你刚才干什麽去了？”言非离问道。

“让人去准备浴室。”

“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言非离有些惊慌，立刻回过头来。

“你放心，没人会多嘴。”北堂傲淡淡地道，眉头轻聚。他看见言非离双腿间仍残留著昨夜的激情，那痕迹从他腿部一直蔓延至床上，阴渍了大片，甚至股间深处仍有些微湿。不仅想起当初秋叶原对他说的话。

自从知道他对自己爱意深厚，极易动情，可是身体又不再适合受孕，所以自在华城之後，二人交合时他都非常注意，不把精水留在他体内。可是昨夜，二人分别多时再相会，实在情难自己，早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才记起，也不知会不会……

“怎麽了？”言非离见他神色有异，奇怪地问。

“没，没什麽。”北堂傲对他微微一笑。当初秋叶原跟自己说的防止言非离受孕的方法，他并不知道。这时告诉他也没什麽意义。

北堂傲将他抱起来，言非离低喝：“你干什麽！？”

“带你去沐浴。”

“不用，我自己能走。”

北堂傲摇摇头，叹道：“你还真是学不乖。”

言非离不理他，推开他的手，自己披上衣服起身。可是脚下虚浮无力，後腰部痛得要折掉，慢慢走了两步，已是满头大汗。

北堂傲再也看不下去，过去一把把他抱起，不由分说带进了後面的浴室。

诺大的浴池里已经烧好了洗澡水。澡豆、香油、浴巾和干净的衣物等都已备好，放在一侧。

北堂傲扒掉自己和言非离的衣物，一起泡进浴池。

79

言非离浑身酸软无力。虽然醉无忧药性已解，仍是使不出半分力气。泡进温热的浴池里，热气钻入毛孔，全身肌肉一松，感觉北堂傲的双手在帮他轻轻按抚酸痛的腰背，说不出来的舒服。

北堂傲轻柔的为他擦洗身上的斑驳，缓解著他的辛苦，待他渐渐放松了身体，灵巧的手指便顺著润滑的池水慢慢滑下，来到他两腿之间，轻巧地钻入他的体内。

言非离本来舒服地趴在池边，这会儿一惊。

“谦之，你做什麽？”

“帮你清理一下。”

“这种事……我自己来。”

“不行！你趴下！”北堂傲把他按住，手指已经进进出出，并缓缓的向深处探去，小心的勾搔按压。言非离那里敏感地收缩，肌肉紧绷，很快汩汩的白浊便顺著他的双腿缓缓流出。

这种私事，言非离还是第一次由北堂傲帮他做，脸涨得通红。

清理完毕，北堂傲道：“还好没有受伤。非离，你这里真是个妙处。”说著，手指又在里面捅了捅。

“唔……”言非离觉得那话听著十分羞耻，可是不知为什麽，却又隐隐有些高兴。被他那样一碰，不由呻吟出来，惊异地发现欲望好似被挑了起来，连忙动了动身，想要避开。

北堂傲听了他的轻哼，再看他的反应，便知道他动了情，上前抱住他，下身在他股间磨蹭。

“呃……谦之……”言非离的身体对他极为敏感，情欲这种东西又早已在二人多次的结合中培养出来，他的手指在里面灵活的翻搅，自己如何受得住。

北堂傲早就冲动起来，言非离的轻唤听在耳里，犹如邀请一般。知道经过昨夜，他的身体已十分疲劳，便撤出手指，温柔地掰开他的双腿，让他趴在池边，扶著他的腰身，缓缓进入那仍未完全收合的幽穴。

这一次，北堂傲十分的轻柔。二人一起伴著温热的水波，轻轻荡漾，如同在温柔的大海中载沈载浮。

不知过了多久，待这场安静、温柔的欢爱结束，言非离再也架不住疲惫，沈沈地陷入了梦乡。连北堂傲帮他清理干净，抱回卧室都不知道了。

不知睡了多久，言非离悠悠转醒。

“义父。义父？”

言非离睁开眼，看见北堂曜日趴在床边，瞪著漂亮的黑眸望著他。

“离儿。”言非离微微一笑。

曜日见他醒了，兴奋地扑上来。“义父睡懒觉，这麽晚了还不起床。”

“义父睡过头了。”言非离拍拍他的头，见他一身打扮，问道：“你早上做什麽了？”

“我去练功。练完功父王带我去骑马了。”曜日爬上床来，压在言非离身上。“我要来叫义父，可是父王不让我吵醒您，我只好在这里等著。”

言非离抱著他，再也忍不住，在他嫩嫩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亲。曜日毫不介意，只是道：“义父快起床吧，该用午膳了。”

“好。”言非离坐起身来，全身仍然酸痛不已，看见身上穿著单衣，想必是北堂傲帮他换上的，心中一暖。

慢慢穿好衣物，曜日就乖乖地坐在一旁等著。言非离回头，见他的小脸上是全然信任与依赖的模样，一阵窝心。

北堂傲推门进来，见言非离起了，温言道：“醒了。”

“嗯。”言非离想起昨夜的纵情无度，有些羞赧，但随即坦然。他二人经过这番风雨，还有什麽好介意的。何况身旁还有一个连接二人血脉的小人儿。

北堂曜日拉过言非离的手，“义父，走吧。我们去用午膳。”

北堂傲牵住他另只小手，二人一边一个，拉著这个小人儿，走出门外。

外面，春日正午，阳光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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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世

遥京北堂王府，府院深处，佛堂。

一个穿著月白色细绸小袄的小男孩，垂首跪在佛像前面。小小的脑袋耷拉著，露出细嫩纤小的脖子。

他已经跪了很久了，即使下面垫者厚厚的软垫，孩童娇嫩脆肉的腿骨，仍然经不起这样长久的折磨。可是他一动也不敢动，泪水早已干涸在那张本应天真明的小脸上。

一个嬷嬷从门口走过，看见他孱弱的身影在寂寥沈肃的佛堂里微微发抖，於心不忍，却不敢违背王妃的命令，只得轻声叹口气，摇了摇头，默默离去。

“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不知过了多久，一身素装，淡雅雍容的林嫣嫣在丫鬟们的扶持下走进来，冷冷地问道。

那个孩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虽仍稚嫩，却能窥见其日後风姿的小脸。那种罕见的美丽，即使尚是稚童，已让人惊异。

“我、我，不、是孩儿、孩儿知错了。”

“我问你哪里错了？”

“我、孩儿、孩儿不该吃哥哥送来的、送来的兔肉……”漂亮的大眼氤氲上水气，却不敢哭。

“还有什麽？”

“还有、还有、要叫您母妃……”他瑟瑟地抖著，终於忍不住又抽噎起来。

这麽漂亮的孩子，只有区区三岁，任谁见了他可怜可爱的模样都会心动心软，可是林嫣嫣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那你是谁呢？你叫什麽名字？”

“我、孩儿，孩儿是北堂王、北堂王的二世子，孩儿、孩儿的名字叫、叫北堂曜辉。呜呜……”

林嫣嫣点点头，道：“起来吧。”

北堂曜辉要站起来，可是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身子晃了一晃，扑到在地。

“呜呜呜……疼……”

林嫣嫣身後的一个丫鬟要过去抱他。

“站住。让他自己站起来！”林嫣嫣冷声喝止她。

北堂曜辉在冰冷冷的地上趴了半晌，麻木的四肢血行不通，僵硬疼痛，可是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挣扎半天，慢慢爬了起来，小脸因为哭泣涨得通红。

“好了，别哭了。”林嫣嫣见他还算乖巧听话，缓下脸色，对身後的小丫鬟吩咐道：“带二世子下去休息，饿了就准备点吃的。”

“是。”

林嫣嫣转身离开，未在看那孩子一眼。

小丫鬟连忙上去抱住他摇摇欲坠的小身子。“二世子，奴婢这就带你回去休息。”

“呜呜呜……秀儿，哥哥、哥哥什麽时候回来？呜呜……”

“这个……”小丫鬟其实也不知道，只得安慰道：“世子很快就会回来了，二世子别著急。”

北堂曜辉闻言，哭得更加伤心，呜咽著被小丫鬟抱起来，带回自己的住处。

***********************

郊外别院这里，一家三口一起用了午膳。下午曜日精力旺盛，还要去山里打猎。北堂傲想到言非离经过昨夜的情事，身体疲劳，只怕骑马不便，便轻装简服，带他去後山的小山谷里转了一圈，随意打了几只山雀、兔子等小猎物。

回来後，曜日开心的很，言非离自然也满心欢喜。得空找人给刘七稍了个信儿，就说自己要在这里小住几日，让他不必担心。

此後几天，北堂傲和言非离带著离儿把郊外转了个遍，周围有趣的地方都去过了。言非离和儿子形影不离，感情日益深厚。

“父王，我们什麽时候回王府？”这日午膳过後，北堂曜日突然问道。

“怎麽？日儿想回家了？”

“不是。”曜日年纪尚小，这远离京城的别院生活自在，可以肆意玩耍，怎是规矩众多的王府可比，自然不会想著回去。

“那你问这个做什麽？和父王在这里多住几日不好吗？”

言非离在旁见曜日也不说话，问道：“离儿是想念谁了？”

曜日想了想，对义父坦然道：“我想辉儿。辉儿要是也一起来就好了。”

“辉儿身体不好，不能来这里。”北堂傲拍拍他，“再说，你母妃还想要他陪著呢。”

“母妃整日在佛堂，才不要人陪呢。”曜日年纪虽小，但有些事却清晰地让人惊异。

言非离初时听他管林嫣嫣叫‘母妃’，心里还会有些难受，但时候久了，也就放下了。

北堂傲安抚了曜日一番，让人带他去练习骑马。他小孩子心性，过了一会儿也就忘了辉儿的事。

北堂傲与言非离沿著草场慢慢散步。

这几日二人浓情蜜意，恰似小别胜新婚，夜夜欢好，极尽缠绵。北堂傲性情淡薄，本不是个重情好色之人，但现在却要夜夜抱著言非离，直抱得他精疲力竭为止。言非离对他又一向百依百顺，此时得他真心相待，更是倾心回报，甚至由得他对自己用尽所有羞耻的姿势享尽欢愉。

81

北堂傲与言非离沿著草场慢慢散步。

这几日二人浓情蜜意，恰似小别胜新婚，夜夜欢好，极尽缠绵。北堂傲性情淡薄，本不是个重情好色之人，但现在却要夜夜抱著言非离，直抱得他精疲力竭为止。言非离对他又一向百依百顺，此时得他真心相待，更是倾心回报，甚至由得他对自己用尽所有羞耻的姿势享尽欢愉。

不过越是甜蜜的日子，越是让人担心会有结束的一天。今日曜日无意中问的那句话，正戳中非离心里最不愿提及的地方。

“谦之，你带离儿来这里也有几日了，打算何时回去？”

“再过一阵。怎麽你也问这个问题？”

“就算我不问，早晚也要知道的。你这几日不用上朝吗？”

“这次我得胜回朝，皇上已下令举国同庆。又因我伤势未愈，皇上特意交待了我可闭门休养，何时上朝由我自己决定。”

北堂傲肩部的伤乃是伤了筋脉，若是常人，这条臂膀早就废掉了。只因为他修炼的明月神功不同凡响，有自行疗伤的功效，所以才恢复得这麽快。但是今後要想若当初那般挥行自如，也是不大可能了。

言非离想到日後二人该如何相处，越发觉得是个难处。若是随他回王府，但是他已是从天门脱离出来的人了，并不想再回去。何况当初与夫人林嫣嫣还存著一些隔阂，许多事只怕不易解释。

“非离，你不想和我一起回去麽？”北堂傲见他神色，已知道他在想什麽。若是以前，这个问题他根本不会问，自然是要他跟自己走的。可是此时却不得不尊重他的意见。

言非离摇了摇头：“我已经离开天门了。”

“你是离开了天门，但是没有离开我。何况在这里我并不是天门门主，你也无需再以原来的身份回去。”

“如此就更加不可以了。你是堂堂北堂王，位高权重。而我只是一介平民，你想要我以怎样的身份留在你身边？你的随身武将吗？”

“有何不可？”

“谦之，你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再不能如当初般随你征战沙场。一个上不了战场的人，又如何能做武将？”言非离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寥寥。

北堂傲握住他的手：“非离，我并不想让你再上战场。”

言非离轻轻叹息了一声，勉强笑了笑。他从十二岁开始举剑上阵，习武练兵，在刀光剑影中奔波了这麽多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本以为在马场的这种安稳生活是他梦寐以求的，但有时想起过去的刀马岁月，却隐隐有些怀念。难怪历代那麽多名将，引退之後仍念念不忘沙场生活。

“非离，其实不做武将也好。我也不想再让你以下属的身份随我回去。”

“……谦之，无论何种身份，我都不会和你回去的。”

北堂傲皱了皱眉：“是因为嫣嫣？”

言非离微微一顿，斟酌了一下，才慢慢道：“这也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我们的关系……总是不容於世的。”最後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北堂傲听他如此说，心中也是烦恼。却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说道：“这些总是有办法解决的。你不和我走，难道还想和我与离儿分隔两地？难道你不想时时看见他吗？”

言非离望向远处，曜日正骑在一匹小马马背上肆意奔跑。小小年纪，身姿却十分矫健，两丈来高的栏栅轻易便跃了过去。

言非离脸上不觉露出骄傲怜爱的神色，过了半晌，说道：“我自然是想时时和你们在一起的。可是谦之，我们又能怎麽办？”

北堂傲沈吟不语。虽然他们已经倾心相爱，但是这种关系，在当今这种环境中却要背负著巨大的压力。何况他位为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人注目著，岂能真由自己随心所欲？当年明国崇鑫帝痴恋一名男子，大掀男风之好，为他倾国倾城，几乎将明国数百年的基业都葬送出去，因而这近百年来，明国对龙阳之好比别国打击的都更为厉害。如果自己与非离的关系被世人发现，自己倒是无所谓，但非离却十分不利。

何况，还有林嫣嫣。

北堂傲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父王！义父！”

两人同时望去，远处马背上的离儿正得意地冲他们挥手。

*****************

这件事二人还未商量妥当，第二天王府就来人急报，说二世子病重，高烧不退，请王爷和世子赶紧回去。

“父王，辉儿病了，我们赶紧回去。”曜日闻言，心中焦急，拉著北堂傲的衣袖催促著。

北堂傲吩咐下人去准备，即日起程。

言非离道：“谦之，你们走吧，我不便留在这里，还是先回去了。”

北堂傲道：“也好，你回刘七那里等我消息。”

“义父，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言非离抱抱儿子，说道：“义父不和你们走。离儿回了王府，别忘了义父。”

“离儿不会忘记义父的。等辉儿病好了，我带他一起来看义父。”

言非离有些恋恋不舍。可是转念一想，从京城到这郊外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说不上遥远，若是想念了，随时可以相见。

北堂傲摘下腰际的一枚玉牌。“非离，这个你知道是什麽。拿著它有事方便些。”

言非离没有推辞，将玉牌收了起来。待他们走後，收拾了一下东西，回了刘七那里。

北堂傲带著曜日匆匆赶回王府。

“王爷！”

来到曜辉的卧室，几名丫环老妈子看见他连忙跪下行礼。

“辉儿怎麽样了？”北堂傲坐在床边，向床上的小人儿看去，不由一惊。只见斑斑红点布满那张稚嫩的小脸，一直蔓延至脖颈以下。

“这是怎麽回事！？”

一旁一位老御医颤巍巍地上前：“回禀王爷，二世子怕是、怕是……”

“怕是什麽！？”北堂傲不耐地催促。

“怕是出痘了。”

“什麽！？”北堂傲心里已经隐隐有数，可是听他一说，还是浑身一震。

竟然是……天花！

82

言非离回到家，刘七看见他大为惊喜。

“小言，你回来啦？这几日在北堂王的别院过得怎麽样？北堂王没有为难你麽？”

“没有。”言非离笑笑，跳下马来。“怎麽不见雅儿？”

“那丫头和兽医小袁去马场看马了。”

“有马病了？”

“没有。只是有两匹母马有崽了，我让袁清去看看。”

刘七随他走到马厩，将马拴好，侧头仔细望了望他。“奇怪……小言，我怎麽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

“有吗？”言非离疑惑，站在原地由著刘七绕著他晃了两圈，上下打量。有些好笑地道：“你看什麽？我哪里不一样了？”

刘七挠挠头：“我也说不好。”

言非离今日回来，刘七远远地便见他神色舒畅，举止泰然，还带著一丝……说不出来的味道。就好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带著酒足饭饱後的悠然和懒洋洋的神态。而且那眉目间的神采飞扬，只有傻子才会看不出来。

言非离却不知道这些。只是这几天的日子逍遥如神仙。既有爱人在旁，又有儿子相伴，想不舒心都难。

“阿七，我累了，先回屋去休息一下。”

“好。晚饭时我叫你。”

言非离这几日夜夜与北堂傲缠绵，这会儿骑著马回来，奔了小一个时辰的路，身上跟散了架似的，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痛的叫嚣。

回到屋里，倒在床上，再也无力起身。试著运转体内真气，虽然气息通顺，却不足於行。

双手不自觉地抹上自己发鬓和额角。想起这几日醒来，睡在枕边的那张面容，光洁柔亮的肌肤，乌黑如墨般的长发，惊异地发现，除了更加成熟外，那个人竟然还如十二年前初相遇时的冷。

与他相比，自己真是老了，岁月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留下各种痕迹，好像生怕他忘记似的，不断以身体机能的步步衰退来提醒他。若不是靠著这仅剩的几成功力撑著，不知今日的自己是什麽模样。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停止过练功，可是内力恢复至此後再无丝毫进展。言非离知道，到了他这般地步，已不是勤奋与否的问题。想必这便是当初秋叶原所说的，身子折损过甚，落下永难治愈的病根。

言非离虽然满身疲惫，却呆呆地倒在床上难以入睡，只是直直地望著床顶。

以他这副身体，只怕已经折了许多阳寿，留在北堂傲身边，实在不知能有多久的幸福。那人得天独厚，不仅修炼一身内功，更是天生一副好容貌，让人为之天人。自己只是一介凡人，怎配和他并肩而立？

不是言非离妄自菲薄，只是北堂傲留在他心里高洁如月的形象太过深刻，常常让他觉得天上的明月是不该与他这般凡夫俗子在一起的。

言非离深深的叹息一声，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胸前的红缨。那里今晨，还刚刚被他留下了印记，酥酥痒痒的，还有些微疼。他的欲望如此强烈，自己几乎应付不了。幸福来得太快，来得太猛，总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在一起时甜蜜恩爱，可一旦别离，却又忍不住怀疑起来。

言非离猛地翻过身，拉过被褥盖在身上。

别想了，好好休息！

**************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念佛！？”北堂傲在辉儿床畔陪了一宿，毫不容易孩子情况好了点，才想起一直未曾见过林嫣嫣，一问才知，她竟然一直在佛堂理佛。

辉儿已经病了好几天了，开始众人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发烧。直到他昏迷一天一夜未醒，身上出了红痘，这才慌张起来。大总管去请示夫人，林嫣嫣给了他一块令牌，去宫里请了御医来诊治，这才知竟然是出痘。大总管心知不得了，於是连忙派人把王爷叫了回来。

“我在这里念佛，是在为辉儿祈福。”林嫣嫣面对著佛像，一派庄严。

“他不需要你祈福，只要你在他身边陪陪他，他就会好得快了。”

“我陪他他就会好了？”林嫣嫣转过头来，表情十分奇异。“如果我一直在他身旁陪他，他就不会生病了？不会难受了？”

北堂傲看她模样，压下怒火，沈声道：“你是他母亲，你在他身边他会觉得好些。辉儿现在生病了，难道你不担心吗？”

“他生了什麽病？”

“他出了天花！”

“天花？”林嫣嫣突然长袖轻掩，笑了起来，声音娇柔，十分悦耳。“夫君，你搞错了，辉儿已经出过天花了，人一生只能出一次天花，辉儿怎麽会再出天花呢。”

“嫣嫣，你是在说谁？你是在为谁祈福呢？”北堂傲蹙起眉头。

“我在说辉儿啊。夫君，我在为辉儿祈福啊，为我们的辉儿。”

北堂傲上前一步，一把抓起她放在佛案前的东西。那是一双小鞋，精美小巧的婴儿小鞋，鞋面上还精巧地绣了牡丹。北堂傲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林嫣嫣抿嘴一笑，轻道：“夫君，你说辉儿会不会喜欢我给他绣得这双小鞋？我常想，他一个人在那个地方会不会冷，会不会不舒服？没有我陪著他，他该多难受啊。”

“嫣嫣！你是不是故意的！？”北堂傲秀眸微掩，冷声问道。

林嫣嫣似乎愣了愣，呆呆地望了他半晌，突然一下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

“我故意的？对，我就是故意的。我为什麽要去看那个孩子？我为什麽要去陪著他？他又不是我的辉儿！他不是我的辉儿！”

“你闭嘴！”

“我不！我不要闭嘴！我的辉儿已经死了，半年前就死了！他出了天花，和曜日那个野种一起出的天花！可是那个野种活下来了，我的辉儿却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啊──”林嫣嫣突然放声尖叫起来。

一个小小身影跑进清静的後院。曜日想去看看辉儿，可是自从昨日回来，丫鬟和老妈子都不让他进去，他连一面都未见到，便想来这里找父王，让父王带他一起去。可是刚刚走近佛堂，便听到母妃凄厉的喊叫声。

“不要叫了！林嫣嫣，你给我冷静点！”北堂傲忍无可忍，厉声喝止她。

林嫣嫣猛然住口，狠狠地瞪著他，眼神充满怨愤和不甘：“三年前，你把那个野种抱到我面前，告诉我那是你的儿子，还给他起名叫曜日？半年前，辉儿刚刚断气你又抱来了一个孩子，告诉我要我把他当成辉儿抚养？呵呵呵，他又是你和外面哪个野女人偷生的？曜日的身世你不告诉我，他的身世你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样？我自己的儿子死了，为什麽我要去为别人养儿子！？”说到最後，她已止不住悲愤地啜泣起来。

北堂傲见她神态凄然，句句悲戚，不由心软，长叹一声，轻道：“嫣嫣，这个孩子的身世我不能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确实不是我的儿子。可是我希望你能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我希望他能代替辉儿，让你快乐。”

“他不能代替辉儿！他永远无法成为我的辉儿！”林嫣嫣恨声说完，又道：“但是我可以抚养他。我知道你把他抱回来，一定有你的目的。我不会问，我可以当作不知道。就让他成为北堂曜辉，就让成为你的二世子。但是永远不要期望我能把他当成真正的辉儿。在我心里谁也不能取代他！他和曜日那个野种，永远都不是我的儿子！”

“够了！日儿辉儿都是我的儿子，不许你这麽骂他们！”

“哈哈哈……”林嫣嫣又笑了起来，“我忘了，曜日可确确实实是你的宝贝儿子。这麽多年我一直很奇怪，他究竟是你和谁生的？他和言非离又是什麽关系？为什麽当初你要把孩子放在他那里，还要认他做义父？”

“嫣嫣，你还不死心！你到底想知道什麽？”北堂傲神色冰冷。

“我不死心又能怎麽样，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林嫣嫣眼神似乎有些茫然，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清明。“我只是奇怪，为什麽言将军就那样离开了？而你也不闻不问？我只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83

北堂傲冷笑了一下：“嫣嫣，这事你最好不要知道。这些年来你变了很多，自从回了明国，你日日在这佛堂礼佛，我都快要不认识你了。又或者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我把日儿辉儿托付你抚养，你却把辉儿照顾成这个样子。既然你承诺过要做他们的母妃。最好就要做到。”

林嫣嫣微笑道：“夫君，你的承诺又做到了吗？”

北堂傲长眉一挑：“我如何没有做到？本来我也有心与你白头到老，琴瑟和谐。只可惜我们现在的路越走越远。我当初的承诺，并未说过要和你夫妻恩爱，一生一世！”

林嫣嫣先是狠狠地盯了他片刻，却竟然渐渐冷静了下来，转过身去，淡淡地道：“你说的对。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只是我梦做得久了，竟忘了有一日会醒。你回去吧，辉儿我会去看他的，我会做好他的母妃。当然，还有日儿。”

北堂傲静静看了看她的背影，转身离去了。他没有看见，林嫣嫣涂得鲜红的长甲，深深嵌进了自己掌心。也没有看见，她秀美清丽的容颜，变得如何狰狞。

北堂曜日一直躲在角落里。他轻功很好，又一直闭著气，北堂傲情绪激动中，并未发现他。

刚才父母二人的话他都听见了。即使年纪还小，但是有些事他还是明白的。比如说，他并不是母妃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以前他在浮游居时也曾从多嘴的下人那里听到过，所以并不太惊讶。不知该说他生性冷静还是年纪太小难以明白其中的意义，总之他并不十分在意这件事，也未曾向任何人询问过，好像有没有亲生母亲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至於辉儿……半年多前他和辉儿还住在浮游居，他们都生了病。他病了很久，昏睡了好多天，待他病好後再去找辉儿，却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辉儿了。虽然母妃一直对他说，辉儿只是因为生了病，所以模样有些变了，可是他还是知道，这个人不是辉儿。但是他很喜欢他。因为这个辉儿总是缠著他，什麽事都爱粘著他，而且长得好漂亮，不仅比以前的辉儿漂亮，还很乖，很听他的话。

还有义父。母妃说的什麽言将军，一定是义父。

母妃好像不喜欢义父，为什麽？和自己有关？可是自己却十分喜欢义父。和他在一起感觉好亲切，尤其父王也在的时候。

被父王和义父同时宠爱，让曜日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这种感情只用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超过了他与林嫣嫣在一起三年的时光。

曜日年纪虽小，头脑却十分清楚。他看见林嫣嫣在父王走後几乎砸掉了整个佛堂，面目扭曲凄厉，隐隐觉得这样的母妃很吓人，让他十分不喜。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既然自己不是母妃的孩子，那麽是谁的孩子呢？辉儿又是谁的孩子呢？义父又和父王有什麽事？为什麽义父要离开呢？

曜日的小脑袋里闪过许多疑问。

***********************

言非离起床，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不适没有那麽强烈了，便准备了一下东西，打算去马场看看。出了门，正看见大嫂在院子里筛米。

“小言，起床了。”

“嗯。大嫂，今儿个天气不错，待会儿我要去马场看看。”言非离微笑道。刘大嫂也是个直爽人，见刘七一直唤他‘小言’，便也跟著叫。不过好在他们在外人面前还是记得自己的化名是‘潘离’，到没惹出什麽麻烦。只不过自己做事如此不周密，被北堂傲找到也是迟早的事。

言非离想起那个人，不觉笑了一下。其实自己的内心深处，说不定是希望被他找到的，所以才会特意来到这个离他如此接近的地方，又投奔自己最好的兄弟。

“小言，你笑什麽？”

“嗯？我笑了吗？”

“笑了啊！从前两天回来後你就喜欢一个人傻笑了。”刘大嫂笑眯眯地打量他。

言非离有些不好意思。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北堂傲和离儿，一想到他们，心里便是一阵甜蜜，不由自主地就会笑出来。

刘大嫂是个直爽但细心的女人，有著女人特有的敏锐和直觉。言非离回来後春风得意的模样，以及时不时流露出的笑容都让她感觉不同以往。

不知是不是离开那几天遇到了什麽心上人？

刘大嫂禁不住在心里这样揣测。想一想小言的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了。这两年自己给他说的姑娘他一个也没看上，想必是心里早已有人了。

“大嫂，我去马场了。”

“好。”刘大嫂心里盘算著，哪天叫刘七好好去问问言非离，套出他心上人是谁，早点给他提个亲。这种事，他们两兄弟好说话。自己虽没能给刘七生个儿子，但好歹有刘雅这麽机灵的一个乖女儿，将来招个女婿回家，两人也有儿女养老。让小言兄弟一直这麽孤家寡人的可不成。

言非离可不知道他大嫂的这些打算。来到马场，正看见刘雅拉著兽医小袁不知道在说什麽。小袁一个劲儿地摇头，争得脸都红了，偏偏他不仅是个瘸子，还是个结巴，怎麽说得过刘大小姐那张巧嘴儿。

言非离走过去，听著他们俩在斗嘴，问道：“雅儿，你爹呢？”

刘雅跳到他的身边，拉著他道：“我爹去放马了。”

言非离向小袁问道：“那两匹母马的情况怎麽样？”

“很、很、很……好。”小袁的结结巴巴地道：“开、开……春的时候配、配、配上的，一共有、有、有……”

“有十七匹母马有崽了。”刘雅听他说话实在累，忍不住替他说了。

言非离拍拍刘雅的肩，温言道：“雅儿，女孩子不要这麽说话，很粗鲁。”

刘雅皱皱秀眉，指著袁清道：“谁叫他说话那麽费力。”

袁清涨红了脸：“小姐，我、我、我本来就是结、结、结……巴。”

刘雅立刻跳过去学他说话，把他气得结巴的更厉害了。

言非离笑笑，知道刘雅只是淘气，其实他们俩感情好得很，所以也不担心，问明了刘七他们放牧的方向，翻身上马，寻了过去。

***************************

北堂傲刚刚从皇宫里回来。皇上给他看了一份密折。东方曦出手很快，在灭掉南边最後一个小国後，借东宫太子篡位之名，打著勤王的旗号一举废掉老小两个皇帝，三天前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正式成为文国之主。

现在明、文两国可说平分天下，四天门又有他们四人各自坐镇一方。东方如今做了皇帝，自然不会再做什麽门主，他那个位子早晚要传下去。皇上心里清楚得很，天门在武林中已经屹立三百年不倒，根深蒂固，势力庞大，有北堂傲在北门坐镇一天，只会对明国有利无害。这次把他叫进宫里，无非就是测探一下天门在这件事上的反应。

其实这也没什麽好奇怪的。天门又不是第一次出现一国之君。只不过现在天下渐定，明、文两国局势稳定，国富民强，天门的地位便会有些微妙的转变。

嗯！也许该和南宫商量一下，是否要对天门军制做些调整为好。

北堂傲分析了一下天下形势，心里想著。

回到府里，见了御医，说辉儿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只要不抓破身上的脓包，将来也不会留下疤痕。

北堂傲终於松了一口气。他已经有一个儿子死於天花，因而十分的担心，希望辉儿能够撑过去，毕竟他的血脉不同寻常。

刚刚换下大紫色朝服，便有下人来报，说郁将军求见。

“郁飞卿？”北堂傲微微一愣。自从班师回朝後，除了在接风宴上和他照了一面後，自己一直未曾上过朝，这半个多月来，先是在郊外别院和言非离在一起，回来後又是辉儿病重，也没见过什麽人。何况遥京的这些权贵早知道他性情清冷，疏於应酬，一向不理会旁人的阿谀奉承，所以都很识趣地不来打搅，该来拜贺的时候都会自动将物品和礼函直接送到大总管手上，没有邀请不敢随意前来拜会。

“知道了，带他去前厅，我见见。”

这郁飞卿是这两年来明国难得一个年轻将领。郁家世代都是忠良文臣，他父亲是前东阳太子的太傅，兄长也是翰林院的大学士，他是家中麽子，十几岁时突然弃笔从戎，投身军旅，年纪轻轻竟然爬上了将军之位，确实是个人才。

其实不论他是个怎样的青年才俊，统统都不关北堂傲的事。即便他曾在战场上作为他的部下，追随了他一年多的时间，但对北堂傲来说也没什麽特别的意义。可是他对他还是特别通融的，不为别的，只为了……那麽一点点的相似。

84

“王爷！”当北堂傲的身影出现在郁飞卿的视线里时，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原本清澈明亮的黑眸，好似燃起了小小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整张俊容。

“原来王爷穿白衣也很好看。”郁飞卿情不自禁地赞美道，说完这话才发觉自己莽撞，立刻涨红了脸。

以前他看见的北堂傲，不是紫色朝服，就是一身戎装，这种俊逸悠闲的打扮还是第一次见到。

北堂傲一身大紫色的朝服时，虽是肃穆的款式，深暗的颜色，但穿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来的高贵，衬著他白皙的俊容，反有股张狂之气。戎衣虽然沈重，压人心魄，但气势迫人，威武自生。可是北堂傲换上这优雅闲适的白衣，立刻便说不出的清冷俊美，配上他绝世的容颜和孤傲的气质，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北堂傲适时打破了他的窘迫，淡淡一笑：“郁将军，请坐！”

他并不讨厌郁飞卿的赞美，甚至还有些喜欢他的直爽。他天生有一种易於亲近的本领，总是和军营里的将士们打成一片。说话极有分寸，而且语态真诚，配上他俊朗的容貌，无法让人厌恶。

“郁将军有什麽事？”

郁飞卿收敛了一下心情，省去寒暄的客套话，直接拿出带来的东西，说道：“听说小世子生了病。家父特意让我送来些珍贵药材，希望能略尽绵薄之意。”

“让郁太傅费心了。小儿得刘御医医治，已经好多了，将养几日应该可以恢复了。”

“王爷，这里还有我特意从关外寻来的灵族秘方，对治疗伤筋动骨的外伤极为有效，听说王爷的肩伤一直未好，我……”

北堂傲挥挥手打断他，道：“本王的肩伤已无大碍，郁将军不必挂在心上。”

“可是王爷都是为了救我，飞卿实在心里难安。”

“不用这麽说，战场之上，你我同仇敌忾，你又是我的得力属下，怎能看著你送死。”北堂傲随意地道。他这个人说是冷漠无情，对旁人的生死不大放在心上，但是对自己人却护短的很。当年鬼林之中，若不是为了救言非离，也不会中了魑魅魍魉的媚药，导致後来这笔糊涂账。言非离自作主张去简境时，他也气他多管闲事，浪费那没有必要的好心。可是一听说言非离出了事，还是急著赶去了。他的性子如此反复无常，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郁飞卿对北堂傲更加钦佩。此时除了感激、仰慕，还混和了一些复杂的感情。他的眼睛很黑，看著北堂傲时很亮。他长得很俊，笑起来爽朗，但对著北堂傲时却有些腼腆。他说话坦白，但有时也会冒出一些莽撞话，就像刚才。

他站起身来，在北堂傲面前曲膝跪下：“王爷对飞卿的救命之恩，实同再生父母。飞卿无以为报，只望能做王爷的属下，终生追随王爷。”

北堂傲挑了挑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在战场上他是他的属下，那是没得说。可是回到这京城，他二人便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将军，同朝为官，何来追随之说。

“郁将军，你是什麽意思？”

“飞卿听说王爷身边的贴身武将已空缺多年，飞卿大胆毛遂自荐，愿辞去将军一职，加入天门，追随王爷左右。”

北堂傲沈吟不语。这个年轻人其实比自己小不了两岁，但因为他出道甚早，十二岁做了北门门主，十六岁继承北堂王王位，历练甚多，不是郁飞卿可比，因而在他眼里，郁飞卿便如一个晚辈。而且他身上有些地方，颇有些言非离当年的影子，因而爱屋及乌，对他也算是难得的和蔼了。可是说到贴身武将……

北堂傲道：“郁将军，你起来吧！我不能答应你。”

郁飞卿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王爷是觉得郁某不配吗？”

“本王没有此意。只是本王的贴身武将只能有一人！”

**********************************

“辉儿，你好点了吗？”

“哥哥，我好痒……”

北堂曜日轻轻趴在床头，曜辉的小手小脚都被绑在床上，为了怕他痒痒抓破身上的脓包，有人时时刻刻地看著他，不让他乱动。

他这会儿情况已经稳定多了，只待包包退下去，好好调养几日就能恢复了。曜日因为已经出过痘，这才让他进来。

“忍一忍，痒过了就好了。”曜日学著当初照顾他的下人说话，摸摸他的小脸。

“可是我难受……”曜辉看见他，呜咽著就要哭出来。

曜日连忙哄道：“辉儿不哭，等辉儿好了哥哥带你去草原上骑马，带你去找义父玩儿。”

“呜呜……哥哥说话要算数，不能赖皮……”

“哥哥说话一定算数。”

林嫣嫣正好进来，听见曜日提起‘义父’两个字，心里一跳，幽冷的黑眸闪了闪。

85

不知不觉，过了近一个月，辉儿的病情终於稳定并渐渐康复，北堂傲和言非离也分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一晚月色皎洁明亮，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北堂傲从辉儿住的院落出来，有些伤感。

刚才刘御医说了，孩子终於完全脱离危险，甚至好转情况极佳，再过几日便能痊愈了。林嫣嫣也在那里照顾辉儿。她说了会做孩子们的好母妃，便真的在那里住了十几天，一直陪著辉儿。只是她和北堂傲已经生疏了许多。

北堂傲不能理解，为什麽女人的变化会这麽快？在真正的辉儿死後，林嫣嫣跟著大病了一场，病好後便性情大变，整日沈迷於佛堂之中，吃斋念佛，对什麽事都冷冷淡淡，也不再有以往的温柔。

可是他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毕竟死去的也是自己的儿子。刚才听到刘御医的话，放心的同时，却看见林嫣嫣脸上闪过复杂之色，他也灵犀一闪，想到了他们共同失去的那个孩子。想必嫣嫣心中实在不好受。

当初他们成婚时，他承诺会帮她的父亲端亲王，助先皇的最小儿子，也就是他的舅舅当今的皇上推翻东阳太子，登上皇位。现在这件事他已经做到了，两家的共同目的也达到了。可是他和嫣嫣的路已经越走越远，失去了那个孩子，两人都再难回头。相见之时，也徒增彼此的痛苦。

北堂傲抬头望著天上的圆月，突然强烈地思念起言非离。虽然只分别了短短的一个月，但是思念是如此猛烈，让他抑制不住。一想到他温文的笑容，低沈的嗓音，修长的身躯以及……

北堂傲突然一阵燥热。来到马棚，牵出墨雪，没有告诉一个人，自己悄悄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出，在城门关闭前，赶出了城外。

言非离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已经有一个月了。从他们上次分手，整整一个月。北堂傲没有传来一点消息，不知道他在忙什麽。

虽然知道让人给自己带信不是北堂傲的作风，也不太方便，可是他还是想要知道他和儿子的哪怕一点点情况。有两次他主动帮刘七进城办事，都已经到了北堂王府门前，但摸了摸怀中的那块玉牌，却总是倏然回头。

如今他要以什麽身份回去呢？什麽也不是！何况当初决定离开的是他自己，他不能回头。那幢气派威严的王府里，住的是明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堂王一家，不是他的门主，不是他的谦之。

言非离叹息一声。只不过是一个月，以前多少年都过来了，可是这一个月却让他如此难捱。不知道要再过多久两人才有机会再见面。

言非离越是思念，越觉得难以入睡，坐起身来，随手推开窗户，外面的月亮分外的圆满、柔亮，映得他更加孤寂。

言非离凝视半晌明月，心口微微绞痛，干脆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专心的打坐练功，希望籍此能收敛心魂，身心沈静。

我真是要走火入魔了。

不知过了多久，言非离沮丧地摇了摇头。因为他竟然好像闻到了北堂傲身上那似有似无的冷香在周围氤氲，不由苦笑一下，睁开眼睛。

怎麽会这样？难道自己真是思念过度了吗？

言非离觉得浑身燥热，今晚不仅异常地想念北堂傲，还非常想念他的……拥抱。

他深吸口气，跳下床，披上外衣，决定出去走走，冷静一下，却突然浑身一震。好像不敢相信似的，他在屋里站立了片刻，走到门前，轻轻地打开门扉，心有感应一般，向院落里一棵大树下望去。

北堂傲仍是一身白衣，静静地伫立在树荫下，对他微微一笑。

袁清想起今天刚刚出生的那匹小马，因为是早产，状况很不好，因而特意和母马一起带回庄院里照料。可是想一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不知道小家夥能不能撑过去。於是起身出了屋，一瘸一拐地向庄院走去。

他住的地方附在庄院外面，是单建的一排小屋，除了他还有几个在马场做事的长工一起住。因为他是兽医，还是颇受尊敬的，所以自己单有一个房间。这会儿他得从这里绕过院子後面的小林，才能看见马棚。

经过林子的时候，里面一阵微动。袁清听得出来，那是马儿的声音。他有些奇怪，这个时候林子里怎麽会有野马？交配的季节早过了。再说，大宅里现在也只有一匹刚下过崽的母马而已。

他向里走了几步，一眼看见一匹通体全黑，四蹄如雪的骏马正沐浴在月光下，悠闲地吃著草。听见他的声音，仅是抬头望了一望，又低下头去。

袁清呆呆地看著这匹宝马，一时间不知该做什麽反应。过了半晌，才像进来时一般，慢慢地退了出去。

他恍恍惚惚地来到马棚，心不在焉地照料了一下那匹幼马。因是早产，它颤颤巍巍地挨在母亲身边，身体十分虚弱，好像随时可以倒地不起。母亲寸步不离地守著，默默鼓励它。

袁清微微放下心来，因为这匹小马虽然脆弱，但生命力却十分旺盛，有母亲的陪伴，也许可以健康的成长。

他想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可是回头望望那扇通向里院的院门，想起刚才那匹马……

他来到门边，轻轻一推，大门应声打开。门不是没有上拴，而是门闩被什麽东西震裂了，掉在地上。袁清低头捡起来，拿在手中看了一眼，突然手一抖，门闩又落了下来。

他神色复杂地向里院前面的一排房屋望去，最西边那间屋子烛火一晃，突然熄灭，整个院子恢复了夜色与沈静，混凝著草原气息的空气中淡淡地飘散著一丝清香。

他呆呆站了半晌，终於没有跨进院子，拉过门扉，将院门轻轻带上。

86

言非离疲惫地躺在北堂傲的臂弯里。其实他觉得这个姿势并不十分舒服，何况是两个大男人，如此面对面互相搂著，总是奇怪之极。可是北堂傲却圈紧了他，不让他挣出去。

要说身形，二人似乎还是北堂傲更显单薄些。言非离身材骨骼极好，肌理匀称，轩昂伟岸，肌肉却并不棱角分明，十分英挺。可是每次被北堂傲搂进怀里，却是挣不脱。

刚才那一番急风暴雨般的欢爱，让言非离著实吃不消，竟忍不住讨饶出声，盼他早点停下来。可是又怎麽可能，换来的只是更加急切的结合，让他在他身下呻吟不止。

言非离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待醒来发现自己还被北堂傲抱著，听他呼吸，知他醒著，想起他离开的原因，问道：“谦之，孩子好点了麽？”

北堂傲睁开眼，知他问的是谁，应道：“嗯。”

“我听说，好像是出了痘……”言非离想起进城时听到的消息。

北堂傲颤了颤，道：“已经没什麽大碍了。总算是熬过去了。”

言非离听他语音与以往不同，忍不住伸出手反揽住他。“熬过去就好，如此大病过去，必有後福。”

北堂傲却是想起了真正的辉儿。那个孩子因是早产，出生後身体一直不好，自己也没来得及多抱过他两回，便把他留在浮游居回了明国。谁知道那个孩子寿命如此短暂，还未来得及在世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仅剩的姓名，都被别人替代。此时想来，心痛不已。自己实在是个狠心的父亲！

他在人伦之常上，本就比别人都看得重。血脉延续，更是固执之极。想到痛失爱子，却无法渲泄，甚至连场像样的葬礼也不能给他办。这种痛苦实不足对外人道。因著这点，嫣嫣的许多作为他都可以容忍，因为他们同是伤心人。

言非离见他面色如常，带著情欲後的疏懒，但眉目间却有些沈痛，知道他心里有事。因为他的叹息虽在心里，却仍击到他的心上。

“谦之，你心里有事？”

“为什麽这麽问？”

“都写在你脸上。”

北堂傲微微吃惊，“什麽时候我这麽喜形於色了？”

“也不一定。”言非离支起身子望著他，“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北堂傲没有说话，吻了吻他的发鬓。不知为何，他尤其喜欢吻他两鬓那有些灰白的发色。初时是因著心痛，後来却渐渐变为怜惜。

言非离见他不语，心里有些落寞。想来他和自己还是有不能说的话。

就像他了解他一般，北堂傲也知道他在想什麽，轻道：“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麽说。”深深叹了口气，将真正辉儿的事慢慢说了。

这件事他压在心中久了，渐渐积郁成疤，连著骨血，此时揭开，真是伤痛之极。

言非离听完，不仅心下恻然。他知北堂傲极重血脉，而且十分喜欢孩子。想起当日那个真正的辉儿，也是极得他疼爱的。一时不知该说什麽好。过了半晌才道：“孩子以後还会有的。”这话却是自己心里滴血了。

“非离，你这话实在言不由衷。”

言非离叹息一声，道：“言不由衷又怎样。我怎会愿意你去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若是可以，我倒宁愿自己给你……唉！算了，何必说这种话，她也是个可怜人。”想起自己战场失子，倒有几分理解林嫣嫣的心情。刚才北堂傲说离儿也出过痘，真把他的心都揪起来了。

“你又不是不能生。我和嫣嫣已经不可能了，倒不如你再帮我生几个。”北堂傲本是玩笑话，却见他一下子白了脸色，想起他生产时的痛苦恐怖之状，只怕尤胜女子，连忙把他拉过来，道：“我随口说说的，再也不要你生了，别当真！何况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麽了？”言非离见他吞回後半句，又看他神色，已明究竟。“难怪你每次都、都……”

北堂傲点点头，叹道：“都怪我那时糊涂妄为，让你身体受损，至今不能痊愈。”

言非离笑笑：“这也没什麽。我一个大男人，什麽伤势没有受过，倒会被这些小病打倒了？何况那也不是你的错。”

“不要小瞧这病根。”北堂傲皱皱眉头，“你的内力毫无长进，想必就是因为这原因。我想过一段时间邀秋大夫来遥京，让他来给你看一看。”说著将他搂得更紧了。

二人下身互相厮磨，很快便又兴奋起来。北堂傲曲起言非离的腿，向内看了看，伸手一探，对他邪笑道：“你这里真是越来越合我的意了。”

言非离别过头，不去理会。

北堂傲知道他这样便是愿意的意思了，伸进手去，在里面撩拨一阵，微一挺身，进入了他的身体。但动作却不再如刚才那般猛烈，而是流连索取。

言非离再一次在他伸下攀上欢乐的颠峰，但他性子内敛，呻吟仍是断断续续，拼命压抑著，低沈的嗓音一声一声，好像缠绵的叹息。

北堂傲在最後一刻撤了出去。灼热的白浊喷薄在言非离的私处，顺著他的大腿缓缓流下。

北堂傲见他躺在那里微微喘息，下床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方布巾，就著屋内的一盆清水，仔细帮他清理干净。

身上勉强洗净了，可污浊的床单被褥他可没办法了。见床上人已经累极，昏沈地什麽都不再理会，看看天色，怕是也没多少好睡了，便不再管那些，扔下东西爬上床，将那个与自己相差不远的身形从後搂住，听著他沈稳的心跳，均匀的呼吸，渐渐也进入了梦乡。

言非离醒来，身边已不见了北堂傲的身影。模模糊糊记得天还未亮时他便赶回去了。想撑著身子起来，但腰部酸软，双腿间仍然酥麻不止，不由又倒了回去。这一睡就到了日上三竿。

他在刘家便如自己的家一般，无人管他，他爱何时起来便何时起，也没人会催。只是他一向早起惯了，今日睡了这麽久还未出去，刘大嫂还以为他一早已经去了马场。刘七大大咧咧，走时也未留意。

言非离知道时候不早了，可是身体却仍然疲惫困乏。心里挣扎了一番，竟又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待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不由吓了一跳。

87

言非离慢慢起身，将昨夜的狼藉收拾了，被子床褥通通换上新的。他可没有北堂傲那麽多下人使唤，这些洗换之事也不可能拿出去让大嫂帮忙。好在他一个人过惯了，自能收拾妥当。

昨夜二人只顾著缠绵，许多话都未来得及说，言非离颇为後悔没有问问离儿的情况，不知何时能再见见他。

北堂傲回到王府时，天色将明。将墨雪带到马棚拴好，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未进屋，便看见远远天边一只黑点渐渐移进。长眉一挑，绕过房门，转到南院。那里有座三层小楼，矗立在花圃前方，精秀雅致。

北堂傲纵身一跃，跳到楼上，背过树荫，站在栏杆前，见那黑点靠近，竟是一只飞鹰。

北堂傲招呼一声，那鹰转了两圈，落了下来，停在他臂上。北堂傲取下鹰抓上缚的笔筒，打开取出里面的物事，不由皱了皱眉，带著鹰儿下了楼去。

“凌朱，立刻命人去查探此人的消息。”北堂傲用暗影手法唤来凌朱，吩咐道：“天门势力不在遥京，本座不想动用王府的人，你去召集暗影卫队，调查此事。”

“是。”凌朱虽不知道门主不想动用王府势力是在顾忌什麽。他一向听命，得了命令便退了下去。

北堂傲把玩著手里那封密信，挥了一挥，信纸化为尘埃，散在空气中。

北堂傲对这件事说不上十分上心，但想起言非离，总觉得还是小心点为好。只怪当年没有斩草除根，今日别惹出什麽祸害。

北堂曜辉经过後来几日调养，终於渐渐好了起来。北堂曜日自是十分高兴。每日练完功，做完功课，便来陪陪他，和他玩耍一阵。待他完全康复後，已又过了十多日。

林嫣嫣见他没什麽大碍，早搬回了佛堂。她一日面对这逐渐健康起来的孩子，便想起自己那挨不住病魔早夭的孩子，因而分外不想面对。

北堂傲因为身体早已康复，没了养病的借口，便恢复了上朝。新皇登基不久，他又刚刚大平了明国天下，自是许多事要处理，何况一个多月没去上朝，早堆积了许多的事务，这会儿只好专心忙著这些，再没有时间去看言非离。只有北堂曜日，见辉儿已经康复了，便时时惦记著再去郊外找义父。

他人十分乖觉，自从那日听了父王和母妃的话，许多疑问放在心里，却是只字不提。

北堂傲从郊外回来後交待了那些亲随，言非离的事谁也不许透露。他到忘记了跟儿子说一声。其实也不是忘记了，只是不想让离儿觉得与言非离相见是见不得人的事，因而并未特意嘱咐他。

北堂傲自然不是怕别人知道他见到了言非离，只是二人现在恩爱甜蜜，流於行迹，如让天门那些属下看见，怕会招来些不便，所以干脆不提，隐瞒一阵再说。

北堂曜日想起那日父母二人的对话，经过这些时日，越想越觉得有些事也许可以去问义父。又知道母妃好像对义父有些不喜，因而从未在林嫣嫣面前提过。

他与林嫣嫣本来也不怎麽亲睦，现在林嫣嫣又整日住在佛堂，连每日请安的礼仪都免了，更是生疏的很。见面也不过问他些功课、武艺方面的惯常话。

这日北堂傲把曜日叫来，考他功课，他答得极为流利准确，北堂傲心中欢喜，对他的疼爱不言而喻。曜日趁机对父王提出要去看看义父的事。北堂傲感慨到底是父子亲性，这才过了没多久，曜日已经一连番的催了他好几次。想起林嫣嫣说过这两天要到山上的普济寺去住，孩子们都没人管了。而且秋叶原也快到了，正好可以带他去见言非离，便一口答应了，含笑看著曜日欢呼雀跃地跑出门外。却不知言非离那边正如何的惊慌失措。

“呕──呕──”

言非离趴在墙角，几乎连自己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只不过经过厨房，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炖肉味道，他就忍不住冲了出来。好不容易呕得干净，扶著墙壁慢慢站起身来，言非离的脸色难看之极，面色苍白地捂著胸口，浑身冷汗涔涔。

这、这、这不会是……

言非离无力地靠在墙角，全身软绵绵的，胸口有些微微悸动，一下一下，弄得他头晕。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慢慢走到後院，打了一盆水，洗了洗脸。

水光波动，磷光闪闪，言非离突然静下来，呆呆地凝视著映照在水面上那张沧桑的男人的脸出神，不知在想什麽。

“小言，下午和我一起去马场，看看那几匹新运来的滇马。”刘七冲进来，打断了他的遐想。

言非离回过神，抬起头道：“阿七，今天我不太舒服，改日吧。”

“小言，你怎麽了？脸色这麽难看？”刘七有些担心，“你已经好几日没去马场了，若是真生了病，我去城里给你请大夫看看。”

“没事，大概是暑夏到了，有些中暑。”言非离说的有些勉强。其实这会儿刚五月份，天气正是不冷不热，温度适宜的时候，怎麽会中暑。

言非离瞥见他身後一瘸一拐，有些暗淡的身影，问道：“小袁也去吗？”

“嗯。”袁清又黑又瘦的平凡小脸上，只有一双眸子十分晶亮，让他整个人显出几分精神。“今、今、今天要给马儿们检、检、检查。”

“你们去吧。”言非离拍拍刘七的肩膀，示意他不用担心，跟著他和袁清走出院门。

“好。那我们走了，你要是不舒服就跟你嫂子说一声，让她照顾你。这几日也没见你吃什麽东西，人都瘦了。”

“罗嗦！我还不会照顾我自己？”言非离不耐地推搡他：“你们快走吧！”

刘七大踏步地走去马棚牵马。袁清瘸腿跟在後面，突然回头对言非离道：“潘大哥要注、注意身体！”

言非离愣了一下，道：“知道了。路上小心！”说著拍了他一下，感觉他轻轻一颤，望著自己的眼神十分复杂。

待他们上马走了，言非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其实有说不出来的恐慌。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是知道的。何况，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88

言非离忐忑不安地在床边坐下，靠著床头，呆呆出神。

他不敢想。希望这几日清晨醒来的恶心和干呕只是肠胃不适。可是容易疲倦的症状，渐渐嗜酸的口味，再加上一阵阵隐隐的心悸，都在告诉事情不是那麽简单。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去过马场了，自从开始怀疑後，他就不敢再大意自己的身体。不论是真是假，是错觉也好，是误会也好，总之，他不能拿可能已经存在的生命开玩笑。他已经因为一次大意和鲁莽，在战场上失去了一个孩子，这种错误他不能再犯！他也承担不起！

怎麽办？万一真的是……该怎麽办？

言非离已经很久没有这麽无措和慌乱过了。这件事如此突然，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北堂傲商量。可是在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前他也不能肯定。另外，他还有些害怕。

大手抚上自己的腹部。言非离低下头，复杂地看著肚子。根据生离儿时的经验，如果真的是……那麽再过不久，小腹处的腹肌就会慢慢变得松弛，然後一点一点鼓胀起来，直到可以容纳一个婴儿为止。

天！为什麽上天要这麽戏弄他？给他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身体？摩耶，摩耶，这到底是一个什麽样的民族？为何会有这样怪异的体质？

可是虽然有些怨愤，但一想起离儿，又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言非离疲惫地倒在床上。

大概是怀离儿时他的心里压力太大了，所以即便现在已和北堂傲两情相悦，他却还是有一些阴影，不太想这麽早把这件事拿出来与他相商。还是过一阵看看再说吧。

想起刚才在水中看见的自己的面容，两鬓清霜，沧桑而疲惫，这样的自己，这样的身体，还能再孕育一个孩子吗？

言非离无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肚子。那晚和北堂傲说的话好像尤在耳边，现在说不定真要一语成真了呢。

言非离的担心和忧虑北堂傲却毫不知情。

林嫣嫣准备好上山的东西，带了一干仆役，启程去了普济寺。这一去没有一个来月不会回来。北堂傲怕她在那里住不惯，特意命人提前去和方丈打了招呼，把她平日惯用的东西都备了去。

辉儿的伤寒已经完全痊愈，北堂傲这次打算带他一起去郊外。他年纪太小，也没有习武，全当是带他出去散散心。

只不过最近朝堂上有些琐事，总是让他脱不开身。好在郁飞卿倒是个好帮手。他是个武将，皇上命他负责京畿禁卫。现在天下太平，社稷稳定，他每日里除了带带兵，去禁卫营里点个卯，便没什麽事做，往往下了朝就随北堂傲一起去议政堂，帮他处理些事宜。

北堂傲与他也相处了一年多，早已有些惯了，有时顺手把他当成个下人，直接差遣他，郁飞卿倒也乐意。他做事稳当，办事利落，很有些手段。上回北堂傲拒绝了他的要求都是为了言非离，不然这样一个人才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谁也不会嫌多。

这一日在议政厅办事，尚未到午时，郁飞卿伸个懒腰道：“王爷，这麽多事您以前一个人是怎麽办的？”

“这算什麽。不过是些琐事。”

“琐事？”郁飞卿瞪大眼。整理十六卷十二万字的兵库文书不说，还有下属三司六部呈上来的议事折，每日摞起来足有两尺来高。

“王爷，您真是非常人。飞卿跟著您学到不少东西。今日事情完得早，城南醉月居的乳鸽极有名，我请您去尝尝。”

郁飞卿到底出身世家，落落大方，很易亲近人。他虽仰慕北堂傲，但终究不曾是他真正的属下，也未曾见识过他江湖的一面，因而胆子分外的大，有时有些冒昧。

北堂傲不爱应酬，也不喜热闹，本想拒绝，但抬起头望见他眼底的期盼之色，那双黑亮的眼睛有两分神似言非离，心便先软了一下。又想起这些日子他也为自己帮了不少忙，自己拒绝了他贴身武将的要求，也算辜负了他一片心意，若是连这点小面子都不给他，有些说不过去。沈吟一下，道：“好。不过不用你请，本王请你好了。”

郁飞卿大喜，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其实他遇见北堂傲晚。这些年来，北堂傲经历了许多事，人已不若当年那般疏离冷漠，傲气与霸气逐渐内敛於心，兼之作了父亲，性子也有了几分温性。

二人办完事，北堂傲在宫里有自己的暖阁，去那里褪下朝服，换了一身月牙色闲衫，腰间佩了玉带，手里拿把折扇缓步踱了出来。整个人便是一翩翩佳公子，哪里像权倾朝野的王爷。

两人骑了马沿著朱雀大街向南城去，一路上不知迷晕了多少少女的芳心。一个英气勃勃，一个俊美逼人，年纪又相近，当真是英雄年少。

郁飞卿暗暗咂舌。心道他平日里一个人出来，可没这般受人关注过，可与身边的人走在一起，便似旋起了一阵风，将他也捎带脚的刮得高了起来。

北堂傲却对这些视而不见。

来到酒楼，郁飞卿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看见他便笑咪咪地迎了上来。

“郁将军，您可有日子没来了，还是老位子麽？”

“杨老板，我今日带了贵客，要间临窗的雅房。”

“这位是……”杨老板不识北堂傲，不知他的身份，但抬头见了他的气度样貌，人就呆了。北堂傲冷冷地瞥他一眼，锐利的光芒立刻刺醒了他的神志。

郁飞卿笑道：“杨老板好没眼力，堂堂王爷站在你眼前，你都认不出来。”

明国世代以来，百姓间直接以‘王爷’尊称的，就只有北堂王一家，别无分号。其他这王爷那王爷的，不过是个虚名。

杨掌柜瞪大了眼，惊异地望向北堂傲。虽早已听说过这代的北堂王如何俊美，如何了得，但因人并不经常在遥京，也很少出来闲逛，所以认识他的人少之又少。

杨掌柜不再废话，立刻恭敬地请他们上了二楼，找了一间临窗最好的雅房，让二人上座。

89（上）

言非离进城帮刘七办了事，出来後站在大街上发呆。他已经多日未曾去过马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今天特意抢了他这趟差事。临走前刘七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务必找个大夫看看病，不然下回他就亲自请个大夫回去给他诊治。

言非离在街上站了片刻，慢慢向南街的济世堂走去。到了那药铺门前，却住了脚，徘徊半晌，就是迈不进步子。

言非离叹了口气。其实是什麽毛病，他已经心里有数了。这几日，那些症状不退反烈，越来越明显了，似乎比当初怀著离儿的时候还要厉害。言非离回想起与北堂傲重逢後的无数次欢好，那人都一直小心翼翼，不曾有什麽差失。但是只有第一夜，二人久别重逢，他又被下了药，激情不能自己，北堂傲也未曾注意。想必就是那时种下了这肚子里的种子。

言非离苦笑一下。回忆当年秋叶原对他说过的话，这摩耶族的体质便是如此，动情受孕。他对北堂傲的孽情，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只怕他碰一碰都要受不了，何况这番恩爱。

言非离在济世堂外站了半晌，到底没有进去。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还是不看为好。打定主意，他转身离开。

在街上漫无目的走著，言非离给大嫂捎了点东西，又随意转转，在一个卖百货的小摊子前站了片刻，不知买了什麽，之後又貌似悠闲地闲逛了半天，才慢慢转进一条巷子里。

身後一道人影如影随形，跟著他进了巷子，在里面左转右转，待拐过一个街角後，忽然不见了言非离的踪迹。那人连忙四处寻觅，却一无所获，最後愤恨地咒骂一声，无功而返。却不知道已经换自己成为了被跟踪的目标。

言非离是何等样的人。他从小颠沛流离，警觉性本就比常人强。从十二岁开始便涉足江湖，征战沙场，江湖经验之丰富，已成为一种本能。虽然失去了几成功力，但那人刚刚在济世堂外缀上他，就被他察觉了。这种甩掉别人跟踪的功夫，他十几岁就已经驾轻就熟。

言非离初时以为那人只是个普通的小混混，不过想打劫而已，但是後来发现他有几分的功夫，目的恐怕不简单，又见他在巷子里鬼鬼祟祟的形迹实在可疑，便放弃了制服他的打算，改变主意跟上他。

言非离越跟越心惊！

那人轻功委实不错。在人流之中辗转腾挪，迅速异常。若不是言非离江湖经验丰富，脱围的手段高明，绝对甩不掉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

那人并未察觉言非离正反缀在他的身後，来到约定的地点，与另一人碰了头，各自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言非离考虑了一下，跃上房梁，还是决定跟踪最初的那个人。但是随著他又转过几条街巷，突然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隔开了二人。言非离本待提气跃过去，却猛然身形一顿。

将大手按在小腹上，缓过这阵抽痛，言非离再抬起头来，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言非离越想越觉得可疑。看身手，两人都是颇有功夫的人，为何要跟踪他？莫不是以前的仇家？

若是平日，他必不会因为一辆马车被甩下，但是此时小腹处隐隐有些不舒服，言非离不敢再追，只好放弃。想起刚才与他接头的那人，不如返回去看看。

慢慢转回刚才那两人碰面的地方，言非离寻了几圈，不见另一人的踪迹，皱了皱眉头，心底越发不安。随意向街上望去，却突然浑身一震，瞥见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89（下）

北堂傲斜倚在栏杆上听郁飞卿说话。郁飞卿熟极而流地点了这里最好的招牌菜，此时正在一一给他介绍。北堂傲一边听，一边把玩著手里的玉扇，面上忽然浮出浅浅地笑意。

他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带言非离来遥京，那时这里还没有这家醉月居，倒是有间老字号的面馆，汤汁鲜美，非常有名。他一时兴起，带著言非离来这里吃面，当时他错愕吃惊的神情，现在想起来都不由好笑。

自己又不是什麽大罗神仙，就算出身富贵，也要每天都吃山珍海味吗？偶而吃次面就那麽让人吃惊？

记得当时自己冷冷瞥了他一眼，他什麽话也没说，低下头专心吃面。现在想起那时的情景，心里不禁荡过一丝甜蜜和温馨。

郁飞卿见到他难得的笑脸，一时有些晕眩，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了。

北堂傲也没有很仔细地听他说话，只是回忆著以前和言非离在这遥京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忽然一股被注视的感觉引起他的警觉，顺著那目光望去，却正看见思念的人远远站在街角处。

风吹起言非离身上藏蓝色的外衫，消瘦的身材挺拔笔直，犹如一棵青松，迎风而立。

北堂傲一阵惊喜，一闪身掠出窗外，来到言非离面前。

“非离，你怎麽在这里？”

言非离也没想到竟然会遇到北堂傲。刚才望见他与那个俊朗的年轻人坐在二楼，面带微笑，神态闲适，心里一痛，如同被人刺了一刀。可是还未来得及有更深刻的感受，人已经来到面前。

“我进城来办点事。”

北堂傲微微一笑：“我正准备过几日带离儿去找你，没想到今日就看到你。”接著细细看他面色，蹙眉道：“怎麽好像瘦了？脸色也不好。”

言非离想起身上发生的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踌躇间，郁飞卿已经赶到。

“王爷。”郁飞卿一晃神间就不见了北堂傲的踪影，连忙跟著追了出来，看见言非离，不由一愣。“这位是……”

北堂傲没有为二人介绍的打算，他意外看见言非离实在喜出望外，只想和他聚聚。便道：“郁将军，实在对不住，今天这顿饭就作罢吧，改日本王必定补你。”

言非离和郁飞卿彼此看了一眼。言非离早已听说过他的大名，只是没想到他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得多，不禁有些意外。见他果然英姿勃发，气度沈稳，不愧是明国最年轻的将军。

郁飞卿不知他是何人，却听北堂傲要走，不由一愣。他可是好不容易请到北堂傲，这个机会何等难得，怎能轻易放弃，便道：“王爷，菜已上桌。这位公子若是您的朋友，不如一同入席，吃过午膳再走吧。”

北堂傲还未说话，言非离已道：“谦……门主，我是进城来办事的，现在办完也该回去了，您既然和郁将军有约，我不便打搅，还是先告辞了。”说完，抱拳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北堂傲却一把拉住他，转过头对郁飞卿道：“郁将军，今日这顿午膳记在本王的帐上，改日本王再向你赔礼。”又对言非离道：“你气色不好，我送你回去。”说完，不顾他的意愿，拉著他便走了。

郁飞卿愣站在原地，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眉头渐渐深蹙，露出深思之状。

言非离随北堂傲走了一段，腹部胀痛，越来越不舒服，胸口也窒闷之极。他刚才动气甚多，内息不稳，此时被北堂傲拉著急奔，体内一阵躁动，手指抓紧腹部，面色越加惨白。

北堂傲不想留在人多杂乱的地方，拉著他在偏僻的小巷走得飞快。言非离却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甩开他的手，冲到墙脚呕了出来。

90

北堂傲被他吓了一跳，呆呆站在一旁，见他只是干呕，吐出来的都是清汤酸水，不由心头一紧，眉头微蹙。过了半晌，终於见他缓了下来，上前轻轻拍抚他的後背，问道：“非离，你哪里不舒服？怎麽呕得这样厉害？”

言非离缓缓摇了摇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北堂傲扶他站起，感觉他全身发软，双手冰凉，把住他的脉，内息竟是一片紊乱，道：“怎麽回事？你身体不适，刚才还坚持要走。我若不送你，你这样如何出得城去。”

言非离想起他刚才的笑容。自己虽站在街角，只远远的望见，但也看得出他的笑容冷之极，还带著淡淡地甜蜜，不由心中气苦，莫名地上火。

“王爷不必送我！我自己能回去，多谢王爷关心！”

北堂傲听他既不叫自己‘谦之’，也不以‘门主’相称，竟唤自己王爷，声音还如此冷淡，不由心下不悦。蹙眉道：“非离，你在生什麽气？你是不是受了伤？为何内息不稳？”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受伤。”

“你在倔强什麽！？我不是说过在我面前你不用勉强麽！”北堂傲见他不答，心头也是冒火。自己看见他便兴冲冲地高兴，想著与他聚聚，他却似乎急著甩开自己一般，赶著要回郊外。这会儿明明身体不适却还在逞强，问他他还敷衍，好似把自己当成个外人。

“你到底怎麽了！？你再不说，我便直接把你抓回府去，让御医好好给你诊治诊治！”

“不！不行！”言非离立刻反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北堂傲误会了，一把放开他，怒道：“你不想说就算了，原来竟是我多管闲事。你非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我又操什麽心！”

言非离知道他已经恼了，但都是关心自己。可是此事关系重大，他实在没有说出口的勇气，何况，谁知道他会有什麽反应？若是再像当年……

言非离犹豫不定，抬起头来，见他面色冷凝地盯著自己，心里一痛，伸出手道：“谦之，我、我……”

“你刚才不是叫我王爷麽？怎麽又改口了？”

“我没……”言非离张了张口，想解释点什麽，眼前却突然一阵昏眩，双眼一黑，缓缓倒了下去。

北堂傲大惊，急忙一把抱住他。他刚才那些话不过是看他倔强固执而急的，他本就不是什麽好脾气的人，高高在上惯了，怎由得别人忤逆，尤其这人还是言非离。可是此刻看他昏倒在自己怀里，周身冰冷，面色苍白，才意识到他的情况不妙，却又不知道他是怎麽了。连忙把他抱起，跃上房梁，掠回府去。

言非离很快就醒了，睁开眼看见陌生的雕刻床顶，不知是在哪里，刚要挣扎著坐起，听见身畔一个声音道：“非离，别起来，我马上命人去请大夫。”

言非离环视了一下四周，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府里的望鹊楼。”

言非离模糊地记得这里，坐起身来：“我没事。谦之，不用请大夫。”

“那怎麽行。”北堂傲蹙眉：“这个时候你怎麽还逞强。”

言非离怕他再生气，忙拉住他的手道：“我不是逞强。我、我……这个病不能让别人看的。”

“你到底怎麽了？非离，不要让我担心！”北堂傲已快失了耐性。

言非离沈默了片刻，拉过北堂傲的手，缓缓放在自己腹上。

北堂傲不解，挑眉看著他，却见他垂著头，脸上浮出似喜非喜，似忧非忧的奇异神色，愣了片刻，猛然间大脑犹如被人重击了一下，瞪大秀眸。

“非离，你、难道你……”

言非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担忧地看著他，抓著他的手微微发抖。

北堂傲刹那间迸出极大的喜悦，只觉全身血液都涌了上来。刚要激动地站起，却瞥见言非离苍白憔悴的面色，瞬间记起秋叶原当年的话：“北堂门主，言将军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再适合受孕。他落下的病根已不能痊愈，身体虚弱，将来如果再次生育，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这几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的神志。

北堂傲心里波澜翻涌，掀起了滔天巨浪。想起他刚才为言非离把脉，他的气息不稳，体内虚行不足，身体状况奇糟，如何能再孕育胎儿？

“非离，你确定吗？会不会是弄错了？”北堂傲焦急地求证。

言非离脸色一变，放开他的手道：“也许是我弄错了……”

“非离，我不是这个意思……”

“门主，我出来多时，也该回去了。”言非离不想再听，打断他的话，翻身想要下床。

“等等，你这样怎麽回去？”北堂傲抱住他，言非离挣了几挣，没有挣开。北堂傲揽著他在床边坐下，手放回他的小腹上，感受著下面可能存在的生命，道：“非离，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总要确认清楚了。秋大夫这两天就要到了，到时要他给你仔细看看。”

言非离道：“谦之，如果这是真的，你打算怎麽办？”

北堂傲有些茫然，握住言非离的手：“非离，你知道我是欢喜的。你给了我一个离儿，多麽让人骄傲的孩子，我巴不得再多有几个。”

言非离登时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将头抵在他肩上。

北堂傲握紧他的手，後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二人静静坐了片刻，北堂傲突然醒起：“你还未用午膳吧？我看你刚才呕的都是清水，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用饭？”

言非离摇了摇头：“我不想吃。”

“不行。你等等。”北堂傲强硬地让他躺回床上，下了楼去，过了片刻回来。“我已让人准备了饭菜。”

“谦之，我该回去了。我在这里……不方便。”

“我让人把离儿叫来了，让他陪你一起用膳。”北堂傲淡淡一句话，暂时打消了言非离要离开的念头。

过了片刻，果然有仆役在一楼厅里摆下碗筷菜肴，北堂傲携著言非离下楼，在饭桌前坐下。

言非离看看，具是他平素喜欢的清淡菜色。下人都被北堂傲遣退了，他亲自给言非离盛了一碗素粥开胃。

言非离望望门口，北堂傲侧耳，道：“已经来了。”

果然不大一会儿，听见曜日在门外道：“父王。”

“进来吧。”

曜日进了小楼，看见言非离，欢叫一声，连父王也顾不上，立刻扑了上去。

言非离把他抱起来，举了举。曜日揽住他的脖子，叫道：“义父，离儿好想你。”他十分乖巧，知道义父喜欢叫他‘离儿’，所以在他面前总是如此自称。

言非离心里的欢喜说不出来。两个来月没有见到离儿，觉得他又长大了不少。

“好了好了，赶紧坐下陪你义父吃饭。”北堂傲在旁道。

三人坐下，言非离本没什麽食欲，可有北堂傲和离儿在，怎麽也不能扫了他们的兴。而且菜色也不油腻，又和离儿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都吃了下去。

北堂傲只叫了曜日来，对他交待义父的事不要告诉别人，辉儿也不能。曜日嘟了嘟嘴，点头应了。

用完膳，有离儿在，言非离自然舍不得这就回去了。直呆到傍晚，才醒起该出城了。北堂傲却不允许，道：“我已经命人去给刘记马场送了信，说你要在城里住两天。”

“什麽！？”

“秋大夫这两天就来了，等他来了给你诊断後再说，不然我总是不放心的。”北堂傲强硬地不许他回去。言非离无奈，又听说林嫣嫣现在不在府里，虽然有些顾忌，但还是在北堂傲的安排下，暂时在这南院的望鹊楼住了下来。

91

啪──

“真是废物！”一个黑衣人反手一个巴掌，狠狠将手下掀翻在地。

“不用这麽激动，反正人跑不了。”角落里一个坐在椅上男人冷冷地道。他的上身魁梧，坐著都比得上常人高度，但是下身却空荡荡的，十分怪异，仔细一看，竟是双腿齐断。

“有一就有二。既然能被人甩下一次，自然就能甩下第二次。功夫都白学了，才走了几条街就被人发现，以後还怎麽在中原混！”

“这些中原人就是狡猾，总说咱们野蛮，他们不但心眼多，就连天地人伦都不在乎。”

黑衣人转过头，他的眼神犀利阴鹫，透过面罩也可让人感觉一阵阴寒，非常不舒服。他尖声道：“我不管他们什麽天地人伦，我只要为我弟弟报仇，你也一样！不过你比我还多了一样，你不但要为弟弟报仇，还要为自己报仇！”他盯著那人腿下空荡荡的裤管，突然阴沈沈地低笑起来，声音刺耳，让人不悦。

那人暴怒，一把抓过桌上的茶盏向他扔去，被他轻轻一闪避过。但是那人手劲拿捏的巧，茶盏虽然碎裂，但是茶水却仍溅了几滴在他身上。

黑衣人立刻脸色一变：“兀杰，不要以为你还是当年的滇族大将。我和你合作是看你还有用，你别不知好歹！”

兀杰冷笑：“你以为你是幽教教主又怎麽样？不过偏居西南一隅之地，强占个头罢了。到了这中原地带，你还能作威作福吗？除了这天门，中原武林大有人在，不然你的手下怎麽会这麽轻易就被别人甩下了！”

幽教教主被他反僵一军，脸色一变，但强行忍住：“兀杰，不要说这些废话了！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报仇！”

“还有顺便在中原立威吧。”兀杰嗤笑一声，不等他大怒，不紧不慢地接上一句：“我倒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那人顿住：“什麽主意？”

“就是……”

……

秋叶原三天後到达遥京。大家故人相逢，自然喜不自胜。北堂傲在南院的望鹊楼摆了一桌酒席给他接风。

其实这次秋叶原来遥京，便是北堂傲找到言非离後特别把他邀来的。一来让他二人叙叙旧，二来就是想让秋叶原给言非离好好看诊一番。

三人小聚之後，秋叶原在内室里为言非离把脉。北堂傲站在一旁，神态冷静，倒是言非离忐忑不安，不掩紧张之色。只见秋叶原眉宇微蹙，神情先是犹疑、再是肃穆、後又面无表情。

言非离心下跳的飞快。一方面，他自然不希望再受生产之苦，若是没有受孕应是最佳。可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期待腹中真的有一个新生命的存在。这番心情，当真是矛盾之极。

过了半晌，秋叶原终於放下他的手，对他微微点头：“言将军，确是喜脉。”

这话一出，三人各是不同心思。言非离向北堂傲望去，他也正望过来，两目相遇，都是五味杂陈，惊喜交集。

经过秋叶原的确诊，言非离确实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虽然他的身体曾经受过巨损，并不适合再孕育子嗣，但是若让他强行将孩子流掉，反倒更有性命之忧。

言非离自然也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应该再行生产之事，莫说他是一个男人这般违背规律，就是一般女人遇到他这种情况，此刻只怕也早不能生育了。但是听到秋叶原说孩子不能落掉，只能生下来时，却意外地安下心来。他大概心底深处担忧著，万一秋叶原说不能生，北堂傲会狠下心来放弃孩子。

不过好在这些年来，言非离脱离了天门那些烦心事，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没有那些劳累繁重的事务拖累，整日在草原上肆意奔驰，身体的状况倒有了很大的改善。只要小心一些，安心修养，应该可以平安产下孩子，只是要辛苦许多。

秋叶原对言非离道：“这些年来，我特别根据你的情况配制了一些补药，想不到这麽快就能派上用场。另外，我还意外得到了一个药方……”

“什麽药方？”

秋叶原微微一笑：“是可以防止摩耶人受孕的药方。”

果然，北堂傲和言非离都露出意外之色。於是秋叶原将去年的一件奇遇娓娓说来。

原来这世上具有摩耶族体质的不只言非离一人，愿意以男子之身为爱人产子的也不会只有他一个。

“当时真是巧，若不是让我碰上，那人重伤之下只怕和腹中的孩子都要不保。我帮他接生下一个女婴，又帮他治了伤。他是嫡传的摩耶人，知道我遇到过你这种情况，於是给了我这个药方，说是可以让你们摩耶族男人防止受孕的。我回去仔细研究了之後，确实很奇妙啊。”秋叶原说起药来，立刻露出神往的模样。

言非离对那个同族之人十分好奇。他从小便是孤儿，只有老乞丐和刘七两个可以称得上的亲人，对自己的出身一无所知。可是自从多年之前知道了自己可能是摩耶族之後，便对这个神秘的民族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好奇与向往。离开天门，游历江湖的那段时间，他曾努力去找寻过摩耶族的痕迹，但是这个民族实在太神秘，又消失的早，很难找到什麽线索。

“那个人叫什麽名字？後来怎样？”

秋叶原回过神儿来，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走了。唉！他受了那麽重的伤，又刚刚生下孩子，居然点了我穴道就走了。他那时正在被人追杀，大概是不想拖累我吧。”

“那孩子呢？”

秋叶原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古怪，嚅喏了半天才道：“孩子没事。他把孩子留了下来，我抱回了天门，长得很好。”

言非离又仔细问了问那个同族人的情况，可惜秋叶原对江湖上的许多事情和规矩都糊里糊涂，摸不清门道，只知道那人拿把长剑，便觉得他大概是名剑客。模样看得出是易了容，再就什麽都说不明白了。

北堂傲在旁见了言非离的神色，暗暗决定将他这同族之人找到，以便了却他的心愿。心里又有些纳罕，怎麽西门越就这麽放心他这位糊涂神医自己一人去闯荡江湖？能活著回到浮游居还真是个奇迹呢！

其实也不能怪北堂傲这麽想。这位秋神医年纪轻轻便誉满江湖，可是一直呆在天门，得天门的庇护，又被其胞姐南宫夫人看管极严，虽然医石药学绝顶天下，但其他的……可就不一定拎得清了。

92

既然已经确定了言非离的身体状况，北堂傲自然不会再要他回马场去。言非离也不再坚持。只是留在王府里也并不合适。

男人产子，何等离奇，纵然以北堂傲之能，也不得不考虑隐秘安全的问题。於是决定带言非离去别院居住。一来那里山清水秀，适合安养；二来人少偏僻，避人耳目。

秋叶原自然也随言非离一起搬进别院，细心帮他调养身体。

如此一连过了两个多月，不知是何原因，言非离这一次的反应比第一次厉害了许多，到了这会儿，呕吐的症状也未曾好转。腹部早已渐渐隆起，夏日穿的单衫轻薄，很容易便能看出形状。

北堂傲派来了暗影守护在别院四周，少数几个仆役都住在外院，不得进入内园。北堂傲每日都在这里陪言非离，对他关怀备至。他虽然已经做过两次父亲，但是第一次根本毫不知情，直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这事。第二次林嫣嫣有孕，他又远在战场，待回到浮游居後便与林嫣嫣分房而睡，未曾有过什麽深刻体会。这一次，他便花了大量时间陪伴言非离，有时看著他受罪，心里便觉得愧疚；但看著孩子一点点长大，又新鲜之极。

言非离却难受异常，浑身乏力，无法言喻，整日都有些心躁难安，比起怀离儿时的无知无觉，真不知差了多少倍。那日被人跟踪的事，他一直未曾跟北堂傲说过。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确定的事不会随意对别人说，何况後来一直住在别院，也没再有其他的事。只是住在这里见不到离儿，有时十分想念。可是北堂傲觉得离儿到底是个孩子，怕吵了他，从没带他来过。

这日北堂傲回城办事，回来时正是傍晚。秋叶原与言非离在凉亭下棋。北堂傲走进一看，不由好笑。只见言非离已经歪在凉椅上睡了过去。他这些日子就好像睡不够似的，没完没了，有时和自己说著说著话都能闭上眼。再看秋叶原，竟然丝毫没有发觉，正望著棋盘发呆，不知魂游何方。

北堂傲轻咳一声。秋叶原回过神，看见他，刚要张口，却见他摇了摇头，指指言非离。秋叶原会意，悄悄退了才出去。

北堂傲走到言非离身旁，在他身边坐下，看他气色还不错，只是夏日炎热，他现在又耐不住热，身上的衣衫竟薄薄地出了一身的汗，服帖在身上，勾勒出腹部的形状。

北堂傲轻轻抚上，感受到下面微微的悸动，心里说不出的满足。突然手掌一下撞击，让他愣了一下，看看言非离，犹自沈睡，似无所觉。北堂傲忍不住俯下身子，贴在他腹部上仔细聆听。

言非离悠悠醒过来，见他模样，笑道：“不是说了，这时候还什麽都听不到呢，你怎麽不信。”

北堂傲坐直身子，指指他的肚子：“它刚才动了，你不知道麽？”

“是吗。”言非离想起石桌上的棋盘，问道：“秋大夫呢？”

“下去了。你们俩一个睡觉，一个发呆，真下的好棋。”

言非离道：“秋大夫有心事。我总觉得他心不在焉。”

北堂傲道：“过两天就好了。”

“你怎麽知道？”

北堂傲笑而不答。

言非离奇道：“到底是什麽事？”

“别问了，到时自然就知道。”

言非离算算日子，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问道：“夫人今天回府了吗？”

北堂傲点点头，道：“她整日关在佛堂里念佛，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言非离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肚子，过了半晌道：“这个孩子你打算怎麽办？”

北堂傲叹息一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再把孩子带回去给她抚养了。只是……你又觉得如何是好？”

自然是自己抚养最好。

言非离心里有这个念头，却不敢说出来，抬眼见北堂傲一双秋目正望著自己，笑道：“现在想这个还早了点。我饿了，该用晚膳了吧？”

“是。”北堂傲微微一笑，扶起他道：“近日你胃口似乎好了不少，这样我就放心了。”

言非离也笑了笑，随他一起走了出去。

**********************

林嫣嫣跪在佛堂前诵经，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丫环端著茶上前，轻轻将茶盏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林嫣嫣停了下来，坐回椅上，端起茶盏闻了闻，问道：“这是什麽茶？”

“回王妃，这是今年新摘的云顶碧螺，王爷说王妃就爱喝这个，特意命人送来的。”

林嫣嫣端著茶杯也不喝，只是直直地看著，不知在想什麽。

“王妃？”旁边的小丫环不知何故，害怕是自己泡错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林嫣嫣喃喃地道：“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不可能，不可能……”

小丫环见这模样，有些害怕，却不敢说话，只是在旁站著。

啪啦──

茶盏击到对面墙上，裂了个粉碎，茶渍将雪白的墙壁泼成褐色，慢慢滑下。

小丫环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

林嫣嫣突然狂笑起来，笑不可抑。

小丫环被她的笑声惊住，在旁瑟瑟发抖。

过了好半晌，笑声渐熄。林嫣嫣抚了抚鬓角的长发，若无其事地道：“命人去准备准备，明日我要去相国寺上香。”

“是。”小丫头如释重负，慌忙离开了佛堂。

林嫣嫣对这墙壁上仍在缓缓流淌的茶水，眼底一阵冰寒。

93

相国寺人声喧沸，香火鼎盛。

林嫣嫣去庙里上完香，布施了银两，老方丈将她请至贵客使用的厢房休息。

喝了杯茶，林嫣嫣借口休息，遣退丫环，戴上遮面的纱帽，一个人悄悄从後门潜了出去。相国寺後面是片桃花林，依山而植，清静偏僻，白日里除了僧侣，很少有人来这里。不过这个时候正是僧人们的午饭时刻，林子里更是寂静无声。

林嫣嫣站在一棵桃树下，冷声道：“出来！”

咕噜咕噜，奇异的车轮声响起，黑衣蒙面的男人推著一个坐在木制轮椅上男人走了出来。

“林夫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轮椅上男人笑道。

林嫣嫣没有回头，道：“那日在普陀寺，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男人道：“自然是真的。夫人考虑的如何？”

林嫣嫣沈默片刻，慢慢道：“我可以与你合作。不过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林嫣嫣缓缓将自己的条件说了。双方达成协议，又各自离去了。

这场阴谋，只有林中的桃花树，听得真切。

*******************************

言非离下午迷迷糊糊地醒来，隐隐听到院子里婴孩的笑叫声，咯咯咯地，清脆动人。

言非离觉得有些奇怪，起身走出院子，见秋叶原怀里抱著一个一两岁的小女孩，蹲在花圃那里逗她。

“娘！娘！花花！”那个女孩儿拉著秋叶原的衣襟直叫。

秋叶原皱紧眉头：“我不是你娘，要叫爹。”

“娘，花花！花花！”女孩儿也不知听懂没有，也不理会，仍是一个劲儿地叫著。

“秋大夫，这个孩子是……”言非离奇怪地问。

“啊。”秋叶原看见他，连忙抱著孩子站起身来，窘迫地道：“她、她、她是我女儿。”

“什麽？”言非离惊愕地看看他，又看看孩子。

“不是……那个、那个……她就是那个摩耶人的孩子。她、她……”秋叶原结结巴巴地不知该如何解释，不过言非离已经明白了。

“原来如此。”言非离微微一笑，想必这就是他的心事了。不过奇怪的是这个孩子为什麽管他叫‘娘’呢？一般来说都是‘爹’才对吧。如果他是‘娘’，那‘爹’又是谁呢？

这些疑问言非离都放在心里，没有问，只是嘴角带笑地看著他们‘娘俩’。

秋叶原看见言非离那种笑容，涨红了脸，总觉得应该解释点什麽，可是又不知该怎麽说。他怀里的女孩儿却突然叫了起来。

“爹爹！爹爹！”

言非离扭头望去，见北堂傲和西门越一起走进内园，吃了一惊。

“西门门主。”

西门越对他点点头，“言将军，好久不见。”

言非离道：“在下已经不是天门中人，西门门主莫要再这麽叫我。”接著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体，不由有些窘迫。

西门越道：“既然如此，你也不用叫我什麽门主，叫我西门便好。”他这人一向疏狂，根本不在乎这些礼节上的事。瞥见言非离的身形，似乎也不吃惊，竟然还转头对北堂傲贺喜，然後道：“谦之果然好福气。”

北堂傲长眉一挑，扫了一眼秋叶原和他怀里的女婴，似笑非笑地道：“彼此彼此，云溪也不用客气。”

说罢，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言非离和秋叶原立时觉得大窘，齐齐冷下脸色。

“爹爹！爹爹！”那女孩儿伸出手去，被西门越抱进怀里。

秋叶原怒不可扼，但在孩子面前又不好说什麽，只是心里咒骂他趁著自己不在这几个月，尽给孩子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西门越看著他恼怒的样子，却得意之极，示威似的抱著孩子亲了亲。

言非离这边也怒视冲冲地瞪了北堂傲一眼，待那两人离开，转身回了屋。

“怎麽了？”北堂傲跟在他後面进屋，见他坐在床边不说话，道：“云溪是今儿个早上来的。那孩子就是上回秋叶原说的那个摩耶人留下的。秋大夫一直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本来三个月前我邀他来遥京，听说他是打算带著孩子一起来的。谁知道和云溪闹了什麽矛盾，结果把孩子丢下自己来了。我也是前几日接到云溪的信，才知道这回事的。”

言非离闻言，疑惑地问：“秋大夫和西门门主……？”

北堂傲嘿嘿一笑，在他身边坐下，一把揽住他道：“不就是我和你的关系。”

言非离吃了一惊，接著道：“那他怎麽知道我、我……”指了指肚子，却不知该如何说。

北堂傲笑道：“放心，没关系。秋叶原把孩子抱回去时，他就知道了那个摩耶人的事。再说，他和秋叶原那种关系，你的事又如何瞒得了？我看他心里八成还羡慕得很呢，恨不得秋大夫也能给他生上几个。”说著，摸了摸他的肚子，看看那隆起的形状，道：“就算他本来不知道，这会儿看见你的肚子也瞒不了啦。瞧，孩子都这麽大了。”

其实言非离也不是真的很在意西门越知道这件事，只是一时觉得有些突兀。再看自己的肚子，才四个多月，已经隆起的很明显了。

言非离心下奇怪。他模糊的记得以前怀离儿时好像没有这麽大……

见北堂傲把他搂在怀里，手在肚子上乱摸，皱了皱眉，推开他道：“别摸了，别靠我这麽近，很热。”

北堂傲抬眼看他。大概是这个月开始胃口渐好的缘故，言非离原本刀削似的面庞丰满了一些，柔化了脸部线条，显得年轻很多。此时眉宇微蹙，一脸不耐之色，神情微微倦怠而疏懒，有股说不出来的惑人味道。

北堂傲心里大动，上前抱住他：“非离，我想要你。”

“什麽！？”言非离吓了一跳。

北堂傲已经不客气地动手去解他的衣襟。自从知道言非离有孕後，怕他胎息不稳，他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亲热了。不过前几天问过秋叶原，他说言非离现在情况已经稳定，胎儿的状况也不错，适当的房事没有关系。北堂傲闻後早已有些蠢蠢欲动，只是见言非离整日懒懒倦倦的样子，不忍让他劳累。可是今日见他这般模样，再也按耐不住。

94

“谦之，不行，不行……”

“放心。秋大夫说了没关系的，不会伤到孩子。”北堂傲已经解开他的单衫，扯了下来，扔在一边。夏日炎热，本就穿的不多，顷刻间言非离身上的衣物已被剥的差不多了。

言非离倒在床上，被北堂傲欺了上来，侧身抱住。双手顺著他胸膛抚摸下去，经过隆起的肚子，在凸起的肚脐处轻轻勾了勾，撩起他的战栗，缓缓来到下面的敏感处。

其实言非离也并非不想，只是想到自己现在身材怪异，又怕伤到孩子，欲望就少了许多。可是此刻被北堂傲一撩拨，原本就燥热的身体，逐渐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啊──”

北堂傲只微微用力揉弄了两下他的乳头，言非离已经不经挑逗地叫了出来。

“你真是越来越敏感了。”北堂傲吻了吻他的耳垂，见他浑身一颤，更是兴奋，双手熟稔地挑弄起他的分身，不停地激起他的喘息，直到白浊的液体喷薄而出。

发泄过後，言非离无力地侧倒在床上，抓著被单，感觉他就著手上的液体，手指慢慢侵入自己後穴，哼了一声，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小心点，不要、啊！轻点，不要伤了孩子！”

“知道了。”北堂傲压抑著欲望，小心翼翼地做好准备工作，帮言非离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缓缓将自己早已挺立的分身送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有孕的关系，言非离那里不像以往刚开始那般干燥紧致，反而柔软湿润，很快便分泌出大量液体，滋润了甬道的同时，也大大加深了两人的快感。

北堂傲初时还克制著，但感觉到他那里的变化後，立刻便忍耐不住，双手抚摸著他的肚子，兴奋地抽插起来。

言非离勉力接受著他的承欢，渐渐也感觉到快感，低低地呻吟出声。突然感觉到北堂傲一下深入的插入，似乎直直捣入身体内部，不由低叫了一声。

北堂傲一惊，强行停下动作，紧张地问：“怎麽了！？怎麽了！？”

言非离抱住肚子，缓了一下，苦笑道：“孩子也在凑热闹，刚才狠狠地踢了我一下。”

北堂傲放下心，道“那我慢一点。”

言非离应了一声，道：“不要弄醒孩子，让它也兴奋。”

北堂傲再次缓缓律动起来，动作温柔，在言非离体内感受著难以言喻地快感。

言非离也渐渐兴奋地来，却不敢有太大的回应，既怕挑得北堂傲更不能收拾，也怕太激烈伤了孩子。不过北堂傲一下一下往里面顶，孩子似乎也随之运动，撞得胃部难受，有些恶心。但是这种极乐与痛苦的纠合，却带来一种极妙的快感，让他也慢慢沈迷其中。

北堂傲的欲望没有止尽，但是言非离的体力却有限。怀孕本来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更何况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很快便承受不住了。北堂傲也很清楚，所以只做了两次，便慢慢地退了出来。

夏日炎热，这番恩爱让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屋後的浴室经北堂傲的吩咐，已修改成一个大浴池，从山上引来温泉，洗浴方便。

其实不可否认，北堂傲的本意是打算在这里和‘某人’鸳鸯戏水的。

北堂傲在言非离耳边笑道：“还走得了麽？要不要本座抱你去沐浴？”

言非离瞪了他一眼，想起身，却觉得腰部沈重酸软。

北堂傲托起他，轻轻拍拍他的肚子，道：“非离，看在孩子的面上也别勉强。”

言非离道：“你扶我去吧。”

好在北堂傲念在他现在身体特殊，在浴池里终於强行忍住，没再要他一回。不过言非离却知道，经过今天这番恩爱，日後他必会恢复求欢的。看来自己真的要保持一些体力，免得到时应付不了。

其实只要不会伤到孩子，他并不反对他的求欢，毕竟男人都是有欲望的，他也很十分享受，而且孩子好像也很喜欢，这会儿泡在水中，还可以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面微微动著。

言非离闭上眼，靠在北堂傲身旁，感受到淡淡的幸福和安心。想起多年之前，自己一个人怀著离儿，避人耳目，遮遮掩掩，身边孤寂凄凉，无人陪伴，心底里也是慌乱紧张，竟连孩子刚出生肚子饿了都不知道。可是现在，深爱的人就在身边，与他一起分享孩子的成长，期待孩子的出世，让他心中涌出无法言喻的满足感。

但与此同时，这种浓浓的幸福，也会带给他一种不安。他从小是个孤儿，前半生一直颠沛流离，漂泊不定，因此对於这种安稳幸福的生活，总会产生莫名的不安与不信任。也许哪一天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突然一阵激烈的心悸，让言非离眼前一片晕眩。好在北堂傲就在身後。言非离慌忙换个姿势，半靠在池沿上，挡住北堂傲的视线，没有让他看见自己苍白的神色。

北堂傲并未察觉，只以为他是情欲过後的无力，微微一笑，温柔地从身後搂住他，轻轻帮他按摩著酸痛的腰背。

*****************************

林嫣嫣好恨！真的好恨！

这种恨意，并没有随著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也没有随著向佛的清修而减少。

这种恨意，从他抱著那个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就已经悄悄地根植於心。

但是那时，她并不孤单。她还有辉儿。那个可以继承她一切的孩子，那个连接她与他之间关系的孩子。

可是现在，那个孩子也不在了，她什麽也没有了。

这麽多年，一点一点，她心里最初的幽怨、委屈、悲痛，终於渐渐凝结，成疤，揉合在一起，滚雪球一般，形成一股强烈的恨意，无处宣泄。

那一天，闯入普陀寺的男人对她说了什麽？

呵呵呵，没想到困扰她这麽多年的秘密，原来竟是如此不堪。

她早知道北堂傲有个另外倾心的人，只是万万也想不到，那个人竟然就是言非离！

两个男人？

如此背德离世之事他们怎麽做得出来？

可是那个坐在轮椅上，名叫兀杰的男人，却言之凿凿，当年曾在华城地牢亲眼见过他二人的关系。

林嫣嫣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茶叶微荡，香气散开，那是淡淡的，云顶碧螺的茶香。

他知道她喜欢喝这个茶，却不知道她为什麽喜欢喝。因为，这清幽的茶香，有他身上的味道……

95

转眼又过去一个多月。言非离身上日沈，人也越发疲惫。若不是秋叶原用药物调和著他的身体，此时早已不胜乏力。而且他胎动得厉害，甚至夜不能寐，十分影响休息。

这日秋叶原细细帮他把了脉，终於确定下来，道：“你腹中应该怀的是一对双胞胎。”

“真的？”北堂傲长眉一挑，有些意外。他虽然不大懂这些事，但是也隐隐觉得刚六个月，言非离的肚子就大得好像当初林嫣嫣早产时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大正常。

言非离也惊愕了一下。难怪他一直觉的这次比上一回不知辛苦多少倍，还以为是自己身体差，年纪大了的缘故呢。

不过与二人的惊喜相比，秋叶原却有些担忧。以言非离的身体，孕育一个胎儿就已经很吃力了，这会儿竟然还是双胎，看来必须要更加小心了。

“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北堂傲看著言非离的肚子，淡淡地笑道。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最好一样一个。”

言非离微微一笑，他也是这样想的。

秋叶原见他们的样子，担忧地话便无法说出口。

正当他二人沈浸在意外的喜悦中时，无法阻止的阴谋却在慢慢展开。

“啊──”

言非离大叫一声，猛地坐起身来，浑身一阵冷汗。

北堂傲翻身而起，慌道：“怎麽了！？”

言非离一时没有缓过来，胸口一阵激烈的心悸，眼前一黑，向後倒去，连忙被北堂傲扶住。

“非离，你怎麽了？是不是又抽筋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北堂傲急道。

言非离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什麽梦？怎麽出了一身汗。”北堂傲皱皱眉，扶著他慢慢躺下。这会儿已经是九月天气，天气渐凉，床上已换了薄被。北堂傲帮他把被子盖好，黑暗中也可看得出他腹部高隆，整个身体似乎庞大了一圈。

言非离觉得自己的梦很不吉利，心里不安，道：“我梦见空中飞来了一只猎鹰，爪子一张，把离儿捉了去。”

北堂傲道：“原来是想儿子了。这个梦也没什麽，离儿好的很，你别担心。”

大概是刚才起的太猛了，言非离腹中一阵躁动，痛得他又出了一身汗，缓了半天，才道：“你哪天带他来，我想见见他。”

北堂傲沈默了片刻，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让离儿看到不太方便。”

言非离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他也知道，离儿虽然现在还小，但聪慧灵敏，记性又好，若是来了看见自己的样子，现在也许不会明了，但将来大了，总有一天会明白是怎麽回事。

言非离心里空茫茫的，想到腹中这两个孩子将来也不知要如何安置，更是一阵揪心的痛。

北堂傲道：“非离，别想太多了，好好休息。你若实在想念离儿了，哪天我带他过来便是。”

言非离叹息一声，低沈地道：“不必了，以後再说吧。”

长夜漫漫，虽然枕边人犹在，言非离内心深处却再次感受到那种久违了的、空凉的感觉。

这条路走下去，也许最後，仍是自己一个人……

言非离却不知道，他的噩梦第二天竟真的成为现实。

林嫣嫣带著曜日曜辉两个孩子上山拜佛，却在山道上遇袭，护卫、丫环、嬷嬷、小厮在内的二十四名王府仆役全部被杀，只留下空空如也的马车和一片血迹狼藉，夫人和两个世子不知所踪。

犹如晴天霹雳，北堂傲闻讯後震怒不已，连夜带人赶回京城，派出王府和天门所有人马彻查此事。

言非离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北堂傲离开那日行色匆匆，惊怒交集，立刻让他看出端倪。本来北堂傲不愿说的事，他也不会追问，但是这次不知为何，直觉事情并不简单，而且想起离儿，总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北堂傲一走就是三日，一直未曾返回别院，守护在别院四周的暗卫比平时翻了一倍。言非离虽然住在内园，但是周围的变化却察觉得出来，越加感觉情况不对。

96

北堂傲一走就是三日，一直未曾返回别院，守护在别院四周的暗卫比平时翻了一倍。言非离虽然住在内园，但是周围的变化却察觉得出来，越加感觉情况不对。

这日秋叶原进城采购药品。因为不放心让别人代办，所以每次都是他亲自去。西门越有急事，半个月前已经返回了总舵。本来每次都是他陪他去，这回只好带了两个护卫进城。

秋叶原傍晚的时候才回来。言非离正在内院的清池边散步，远远看见他匆匆走过，唤住了他。

秋叶原似乎惊了一下，脸色有些奇怪，道：“言将军。”

“秋大夫，药材买到了吗？”

“嗯。买到了。”

言非离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可遇到了什麽事？”

秋叶原忙道：“没有没有，什麽事都没有。”

言非离心下起疑。这一段日子实在不寻常。北堂傲已经三日没有回来了，只是递了消息，说是朝廷上有事。可是言非离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麽多年，见别院现在人心慌慌，暗卫众多，只怕是出了什麽大事。他虽然极力宽慰自己不必想的太多，可是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言非离又和秋叶原说了几句惯常话，见他心不在焉，慌慌张张，答非所问。

最後秋叶原终於忍不住，道：“言将军，我还有事，先回房了。这些草药还要处理呢。”

言非离点点头，道：“那你去吧。”

秋叶原急急向自己的院落赶去，回到房间，关好房门，伸手去掏在药铺外被人塞进的信件。

那封信没有署名，自己上了马车才发现，打开一看吓了一跳，原来竟是给言非离的。

秋叶原虽不知原委，但见上面言辞简慢，恶意浓烈，又涉及王府里前几日失踪的夫人与两名世子，也知此事关系重大，於是急急命人赶去北堂王府。

到了那里，下人回报说北堂王不在，与禁卫军统领郁飞卿出去了，只怕今日不会回来。

秋叶原等了片刻，觉得这也不是办法，想到说不定晚上北堂傲会回别院去，只好又赶了回来。一路上仔细思索，念及言非离现在的身体状况，实不能操心这些事，於是便打定主意，绝不能告诉他。

可是他为人单纯，最藏不住心事，何况这等大事。所以看见言非离便有些心虚，急於脱身。

这会儿回了屋，秋叶原伸手去摸那封信，却摸了一个空。

秋叶原一惊，慌忙寻找，已然不见。

难道、难道……

秋叶原连忙打开房门，匆匆奔回刚才的清池。

言非离见秋叶原走的匆忙，一件物事从袖中落了下来。唤了他一声，竟没有听见。言非离走过去，吃力地低下身子，慢慢把那东西拾了起来，原来是封信。

言非离本想将东西还给秋叶原，但大概是他一路上一直在反复看著此信，因此塞得并不牢靠，从信封里露出一角。阳光之下，言非离眼神锐利，一眼瞥见上面的隐隐墨迹，竟似有自己的名字，不由心中起疑，将信打开。

秋叶原赶到时，正看见言非离扶著清池边的柳树，摇摇欲坠。不由大惊失色，急忙奔了过来。

“言将军！？”

言非离正天旋地转，听见他的唤声，神志略微恢复清明，但身子却依然软弱无力，慢慢滑落下去。

“言将军，你没事吧？”秋叶原焦急地问，心下自责不已。把住他的脉，知他是气急攻心，受了极大的刺激。

言非离神色惨淡，低声道：“我没事。”就这样靠坐在柳树下，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秋大夫，麻烦你扶我起来。”

秋叶原扶著他慢慢站起身来，担忧地道：“言将军……”

言非离道：“先扶我回房。”

秋叶原搀著他，一步一步向院子里走去。言非离的双腿似乎异常沈重，移动的缓慢而吃力。

回到房间，秋叶原扶他在床上倚好，去柜子里取了他每日服的药丸，倒出两粒，让他服下。然後直勾勾地望著他，观察他的反应。

言非离似无所觉，只是闭著眼，靠在床头，浑身轻颤。过了半晌，缓缓睁开眼，道：“秋大夫，你猜到了吧。”

“……嗯。”秋叶原低低应了一声。

言非离低下头，看著自己圆隆的肚子，道：“曜日就是四年前，你帮我接生的那个孩子。是我亲生的，也是门主亲生的。”

秋叶原道：“我猜到了。”

秋叶原当年在华城时就已经怀疑他二人的关系。曜日在浮游居住到去年才离开，他那时虽然年岁还小，模样还未长开，但只要有心人稍加揣测，便能寻出几分踪迹。秋叶原现在见了言非离这样子，立刻便知原委。

言非离拿出那封一直被他紧攥在手里的信，汗渍都渗了进去，墨迹氤氲开来，字体变的粗大。

言非离抖著手，又仔细看了一遍，问道：“这件事还有人知道麽？”

秋叶原道：“没有。”接著将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言非离又仔细询问了一些情况，秋叶原本不想让他担心，可也不知怎麽回事，三两下便被他套出了自己在城里听到的风闻以及在北堂王府里确实知道的事。

“言将军，你不要担心，有北堂门主在，不会有事的。”

“嗯。”言非离扯著嘴角笑了笑。

若是北堂傲能够解决这件事，也不会让人把信送到秋叶原手上了。显然，他还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是自己。

言非离仔细想想。他知道自己行走江湖这麽多年，定是结下仇家无数。可有胆量、有心计追到这里来的人，却是不多的。但无论他怎麽想，也猜测不出这个仇家可能是谁。

看来，不会一会这幕後主使人，是很难找到离儿他们了。

秋叶原见言非离变了神色，神情镇静，不由心里暗暗担忧，问道：“言将军，你、你不会真的打算赴约吧？”

言非离避而不答，道：“秋大夫，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和门主商量的。”

秋叶原见他手里一直攥著那封信，心中不安。“都是我不好……”

“秋大夫，不关你的事。”言非离知道他在想什麽，连忙打断他，“那些人的目标是我。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把信送到我手上的。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不然我又如何知道离儿的消息。”

秋叶原还想说什麽，言非离道：“秋大夫，你放心，有门主在，以天门和北堂王的势力，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摇曳的烛火下，言非离的面容异常坚定。

秋叶原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默默退了出去。

97

北堂傲与郁飞卿带著人马赶至郊外的一处荒僻院落，闯了进去，却是人去屋空，不留痕迹。

郁飞卿皱皱眉头，立刻带著禁卫军仔细搜寻，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

过了半晌，巡视的人纷纷回报，未曾发现可疑的人与事物。

郁飞卿向北堂傲望去，见他站在大堂中央，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王爷……”

北堂傲道：“什麽都没发现。”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郁飞卿感到万分惭愧。北堂王家里发生这种事，实在让人震惊。皇上亲自交代京城禁卫军协助彻查此事，务必要找到王妃和两个世子。

可是三天以来，他们搜了许多可疑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而匪徒也不知是何目的，将王妃世子隐匿得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北堂傲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这所院落。郁飞卿连忙跟了上去。

北堂傲跨上墨雪，临行前回头望望这所院子，若有所思。

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对方好似对他十分了解，每一步都抢在了前面。而当日护送林嫣嫣他们上香的侍卫，无一不是以一顶十的武林高手，随便哪个放到江湖中，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怎会这麽轻易地便被人打败？

北堂傲骑著墨雪在郊外飞奔，将郁飞卿等人远远甩在了後面。

这件事肯定有鬼！

北堂傲十分确定。

本来他怀疑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兀杰做的。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兀杰虽在简越之战中被自己断了双腿，赶回滇国。可是作为一国大将，他又是滇王的亲甥，这个仇定不会不报！

滇人不讲信义，不顾情面，有著疯狂的复仇血液，会为了报仇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北堂傲本来顺著这个线索一直在追查，可是此时却禁不住怀疑，以兀杰这种外族人的头脑，怎会想到这许多花招？何况这步步为营的策略，每一步都是针对自己。

北堂傲隐隐觉得，在幕後操纵这一切的手，似乎对自己十分熟悉……

勒住缰绳，待後面的人追了上来，北堂傲吩咐道：“你们先回去。”

郁飞卿问道：“王爷，你要去哪里？现在这个时候……”

北堂傲挥手打断他：“不必担心，还没人能把我怎麽样！”转头对王府的人交待，“你们都不必跟著我，自回王府去吧！”

说完，一扬马鞭，墨雪四蹄如飞，转眼不见了踪影。

众人不由均想，不说王爷那身功夫，就是有墨雪在，也没人追得上它那四只蹄子。

北堂傲来到别院。看看暗卫的戒备十分严格，略略放心。不过听了凌朱的回报，却蹙了蹙眉。

来到言非离居住的内园，见窗户半开，房里的烛火随著秋风摇曳，一晃一晃，昏暗寂静。

北堂傲走进屋里，见言非离只披著一件单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封信似的物事，目光却看著窗外，不知再想什麽。

“你回来了。”言非离没有动，缓缓道。

“怎麽这麽晚了还没睡？”

“我在等你。”言非离将手上的信递了给他，紧紧盯著他。

北堂傲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到底是什麽人？你可有什麽线索？”言非离问道。

北堂傲叹息一声，知道此事也瞒不了他，坐到他身边，道：“我不想让你担心。”

言非离痛得心都要裂开，道：“离儿出了这麽大的事，你以为我能安心吗？”

北堂傲张了张口，言非离打断他：“你把我当成离儿的什麽人？我是失了几成武功，但还不是个废人。你不想让我担心，却有没有为我想过！”

“非离……”北堂傲哑口无言。

言非离闭了闭眼，稳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北堂傲握住他的手，道：“我告诉你，你别激动。”说著，将这件事缓缓从头到尾说了。

言非离低头沈思，道：“这些人的目的是我。”

北堂傲道：“不，不只是你，还有我。看起来他们不仅知道我们的关系，还很有可能知道离儿的身世。”

言非离心中一跳，惊出一身冷汗。

北堂傲宽慰他：“这只是我的揣测。离儿的身世，这世上知道的人只有你我。”

言非离看著那封信，沈思片刻，道：“不，他们一定知道什麽，不然不会拿离儿威胁我。谦之，我要去赴约！”

北堂傲便知道他会这麽说，断然道：“不行！”

言非离道：“这件事最有可能就是兀杰。他与我有杀弟之仇，与你有断腿之恨。在华城又知道我们的关系。只是他绝不可能知道离儿的事……”说到後来，言非离眉头深锁，露出不解之状。

北堂傲也同样存著这样的疑惑。

98

言非离道：“这件事最有可能就是兀杰。他与我有杀弟之仇，与你有断腿之恨。在华城又知道我们的关系。只是他绝不可能知道离儿的事……”说到後来，言非离眉头深锁，露出不解之状。

北堂傲也同样存著这样的疑惑。不过现在他不想和言非离讨论这件事，道：“非离，今日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言非离疲惫地摇摇头：“不，我不想睡。”

北堂傲皱眉，道：“你不要这样。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想想。”

好似在应和他的话一般，腹中的孩子突然狠狠地踢了起来。言非离脸色一变，捂住肚子微微弯下腰去。

北堂傲慌忙道：“怎麽了？”

言非离拧著眉没有说话。北堂傲急了，道：“我去找秋叶原。”

言非离一把拉住他，道：“不、不用了……”说著，抓紧他的手臂，过了好半晌，才稍稍坐起身来。

北堂傲道：“我扶你上床休息。”

言非离这次没有反对，由他扶起自己，慢慢走到床边。

北堂傲见他躺下後，神色仍十分不好，苍白而疲倦，焦虑而担忧。

北堂傲其实心中何尝不著急。离儿和辉儿一样是他的心头肉，林嫣嫣也是他的结发妻子。这三日来日夜奔波，不停地寻找他们，任何一条线索都不放过，却好似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一般，次次无功而返。

不过如果这样就灰心丧气，也不是他北堂傲了。

北堂傲道：“非离，你不要太担心。离儿年纪虽小，却十分有心机，未必会让人欺负了去。何况他们既然敢写信来挑衅，就不会把人怎麽样。”

言非离静静闭上眼，没再说话。

这一夜，秋风萧索，细细簌簌。第二日醒来，满园秋叶，竟是落了一地。

早上一位乡下的妇人，敲开了别院的大门，说是受人之托，给一位姓言的人送来一件物事。

开门的仆役不知内情，将东西转交上去，竟是北堂曜日随身佩带的那柄黄木小剑。言非离抽出剑鞘，木剑断裂成两截，剑尖一端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言非离脸色一白，人却还坚定。北堂傲立刻出去，命令暗卫严查那位妇人。

不过二人都心知，自然是查不到什麽的。

言非离沈声道：“我必须得去！不然他们会对离儿不利。”

北堂傲道：“我让凌朱安排人，易容成你的模样赴约。”

言非离握紧小剑，缓缓点了点头。

那封信约的是明日午後，在遥京郊外的凤栖山山脚见面。不过此事怎会如此简单？

北堂傲带人在那里守了半日，却不见一个人影，心中隐隐觉得不妙，连忙带人纵马回府，赶回别院，却见安排的数十名影卫，伤亡惨重。

冲进内园，早已不见了言非离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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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非离自昏沈中醒来，迷迷茫茫，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感觉腹部隐隐坠痛。抬起手来，想抚摸上去，却发现手臂酸软，全身无力。

低低呻吟一声，言非离好不容易集中起精神，仔细打量四周，似乎置身在一间厢房中。强撑起身子，腹部疼痛越加厉害。

支啦一声，门轻轻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光线从门後射入，一瞬间刺得言非离看不清眼前的身影。但是一股淡淡的女子幽香，却告诉了他来人的身份。

“夫人。”言非离合了合眼，缓缓睁开。

林嫣嫣的视线落到他膨胀的身躯，高隆的腹部，目光变得狠厉而厌恶，道：“言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言非离没有说话，只是直视她身後那熟悉的身影，沈声道：“凌朱！”

凌朱站在那里，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

林嫣嫣微微一笑，眼神幽深寒冷，道：“言将军没想到吧？被人背叛，这滋味不好受吧？正如我做梦也想不到，你竟然和他是这种关系！”接著，紧紧盯著他膨隆的腹部，“别告诉我你是练功走火入魔，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言非离一手撑住床沿，一手缓缓覆到腹上，道：“你想怎样？”

林嫣嫣微微侧头，露出思考状。鬓发流垂，丝丝缕缕，妩媚动人。过了半晌，道：“我还没想好。不过，我到想看看，你能生下个什麽东西！”突然咯咯一笑，又道：“我倒忘了，你不是早生过一个了？难怪我总觉得曜日那小杂种和你长得有几分像，原来竟真是你这个男人生下来的。我虽听闻古有摩耶一族，男女皆育，但百闻不如一见，现在倒要见识见识。”

言非离听她说到离儿，心中一紧，眉宇深蹙。听她明明话语怨愤，语气却平和得很，心下十分不安。腹中躁动突然剧烈起来，让他立时白了脸色，手也捂得越发紧了。

林嫣嫣为人细致，观察入微，见状道：“言将军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动了胎气？说的也是，好不容易把你从别院截了来，这番奔波怕是受不住了。你肚子这样大，不会是要生了吧。”

言非离腹痛一阵紧过一阵，浑身冒出冷汗，再也撑不住身子，倒了回去。

99

言非离腹痛一阵紧过一阵，浑身冒出冷汗，再也撑不住身子，倒了回去。

林嫣嫣转身欲走，言非离勉力道：“离儿在哪里？”

“离儿？曜日吗？”林嫣嫣冷道：“言将军，我劝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这里有人可是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呢！你要是这会儿生产，可没人帮你接生！”说完，不再理他，转身带著凌朱走了。

言非离痛了一阵，去怀里摸索，掏出一个药瓶。大概是他们太放心他现在这样子也跑不了，又或是不屑碰触他，所以并没有搜身。这药是秋叶原帮他配的安胎养身用的药丸。言非离吞下一粒，卧在床上静静躺了半晌，终於觉得腹内的躁动稍缓。

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大概是间暗室，狭小简陋，四周阴暗，并无窗户。

言非离心中忧虑，不知离儿被他们关在什麽地方。想到林嫣嫣对自己的恨意，还有凌朱的背叛，不由心寒。

难怪北堂王府的精锐侍卫会保不住王妃和两名世子；难怪那封信那麽容易便送到了秋叶原手上；难怪那妇人可轻而易举敲开别院的大门；难怪敌人的所有行动总是抢谦之一步；难怪……

原来这麽多难怪，只是因为这里的内鬼不是别人，就是堂堂北堂王妃和暗卫凌朱！

言非离轻轻揉抚自己的腹部，想到这里还有两个未出世的孩子，无论如何，自己决不能让人伤害到他们。

言非离闭上眼，仔细思考著有没有什麽脱身的办法。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门外发出！啷之声，铁门打开，一个黑衣人手里拎著一个小小身影进来。

言非离凝神一看，浑身剧震，喊了一声：“离儿！”

北堂曜日被那人一甩，向言非离这边扔来。言非离拉住他的小手臂，腕力微用巧劲儿，向前一带，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

“离儿！离儿！”言非离焦虑地唤著他，却见他小脸苍白，闭著眼抿著唇，一副倔强神色，背後濡湿一片。言非离将他小心地翻个身，一道深壑的鞭痕，撕裂了衣服，粘著血肉，触目惊心！

言非离只觉心神俱碎。摸摸他的脉，微弱而稳定，好在未伤心脉。

“义父……”北堂曜日缓缓睁开眼，看见言非离，眼泪扑簌扑簌落了下来。

他再怎样坚强，也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坚持了这三四天，此时看见言非离，如何还忍耐得住，不由微弱地呜咽起来。

言非离心如刀绞，将他小心地搂住。

“你是什麽人？”言非离看著那个黑衣人道。

黑衣人冷道：“我是幽教教主安明，也是前越国二皇子。”

言非离立刻心中了然。

黑衣人道：“杀父灭族，亡国之恨，这个仇我不能不报！越国虽然归於文国领土，我却知道这些都是托北堂傲的福。”

“你若有仇，冲著我们来就好了，为何为难一个孩子！？”言非离怒道。

黑衣人道：“抓这两个小鬼并非我本意。不过成大事者不拒小节。这小子倔强的很。年纪虽小，却有几分本事，今日竟伤了我一个手下，这才小小教训他一下！”他自持身份，本不屑为难一个孩子，可却知道他是一个重要砝码，不能不将他囚禁。谁知今日竟险些被他逃了。转念一想，倒不如把他丢来言非离这里，将这一大一小关在一起，也不方便逃了。

言非离感觉离儿轻拽他的衣角，质问道：“曜辉你们藏在什麽地方了？”

黑衣人冷笑道：“言将军和小世子还是在这里安心做客，不要东想西想，管这管那了，本教自会好好款待你们！”说罢甩袖离去。

大门重新被锁上。言非离顾不得身上不适，将离儿小心翼翼放在床上，帮他检查伤势。轻轻脱下他的锦衣小褂，见他背後稚嫩娇贵的肌肤已是皮开肉绽，伤可见骨，顿觉心尖都在发颤！

北堂曜日道：“义父，我没事。”

言非离见他明明泪痕未干，却强忍著疼安慰自己，心疼之极，道：“好孩子。”给他点了止血要穴，撕下床单，仔细包扎好。

北堂曜日拉著他的手道：“义父，我不疼！离儿一点也不疼。”

言非离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经过这番折腾，腹部再次隐痛了起来。

北堂曜日咬著牙道：“义父，我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

言非离道：“嗯！离儿真了不起。”

北堂曜日道：“义父，我冷。”

言非离在他身边躺下，小心翼翼把他搂在怀里，拉过床上唯一一床单被，盖在二人身上。

100

晚上有人送来了几个馒头和一碗清水，放在桌上。言非离撑起身子，下床取过一个馒头，慢慢撕了，喂给离儿。

北堂曜日虽然从小娇生惯养，此时却并不挑剔，一口一口，吃了半个下去。言非离见状，微微放心，疲惫地靠在床头。

北堂曜日忽然道：“义父，你一点都不想离儿。”

“怎麽会？”言非离诧异。

北堂曜日嘟起嘴，指著他的肚子道：“你看你胖了这麽多，分明一点都不想念离儿。父王还说你病了，所以不能来看我。父王骗人！”

言非离啼笑皆非，却不知该怎样解释，只得道：“义父确实病了。义父真的很想离儿。”

“我不信！”北堂曜日虽然嘴里这麽说，但见义父果然脸色不好，一直捂著肚子，额上又渐渐沁出冷汗，不由问道：“义父，你怎麽了？”

言非离笑了笑，道：“没事。义父只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一会儿就好。”

北堂曜日皱著小眉头道：“义父，你是不是饿了？你也吃馒头啊。”说著，去推言非离手里还握著的半个馒头。

言非离此时哪里吃得下去。他现在将将七个月的身子，怎经得起这番奔波惊扰，早已动了胎气。只是傍晚时候服了秋叶原配的药，暂时缓了下去。可是後来又看见离儿，忙了这半会儿，腹中的两个孩子渐渐又闹了起来。

言非离不想让离儿担忧，强撑了半晌，去摸怀里的药瓶，抖著手服下一粒。

北堂曜日一直趴在床上，见义父服了药，手不停地在肚子上揉抚，心中好奇，直盯著他腹部看。过了片刻，虽然背後的伤仍痛著，却还是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摸了上去。

言非离低头一看，见曜日的小手覆在自己腹上，来回摸索，不由微微一笑，心里涌上温情，顿觉身上好似也没有那麽难受了。

北堂曜日疑惑地道：“义父，你的肚子在动。”

“嗯。”言非离慢慢应了一声，在他身边躺下。

北堂曜日向他这边挪了挪，言非离喝道：“别动！小心伤口！”

北堂曜日道：“有义父在，离儿什麽也不怕！这点小伤算什麽。父王说他小时候，有一次被祖父的仇人抓了去，关了七天七夜。那些坏人不给父王吃的，也不给水喝，还在父王胸前击了一掌，让父王身上忽冷忽热，以後成个废人。可是後来父王被祖父救了回去，我们北堂家的明月神功又再厉害不过，父王勤练武功，这伤就渐渐好了。”

言非离听了这话，才知道原来北堂傲小时候还有这番经历，道：“离儿，你的明月神功练得怎麽样了？”

“我已经练至第一层了。”曜日甚为得意，将自己下午怎样击伤那个看押他的侍卫，怎样逃出小房，怎样要去找辉儿却被人抓到的事讲了一遍。

言非离摸摸他的小脑袋，暗赞这个孩子实在胆大心细，足智多谋，只可惜年纪太小，经验和功力不足，若再长个几岁，便真能放心让他一人逃出去。

北堂曜日到底受了伤，说了半天话，终於体力不支，趴在床上渐渐睡了过去。

言非离见状，将被子给他盖了盖，腹中的孩子好似也睡著了，便调整呼吸，闭眼小歇。

半夜，言非离睡不踏实，感觉身旁微动，连忙睁开眼。见离儿一张小脸烧得通红，额上冒出汗珠，难受地蠕动著。言非离伸手一摸，额头滚烫，不由大惊。知道是他背後的伤没有上药，怕是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烧。

言非离久不在江湖上走动，近来又一直住在别院，在北堂傲的保护下，身上自然不会带著以前那些疗伤用的东西，只有秋叶原给他配的几副药而已。言非离此时没有别的办法，握住离儿的脉门，将内力缓缓送了进去。

明月神功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武功，具有强大的疗伤功效，只有北堂家的人才能练就。北堂曜日是北堂傲长子，继承了胸前那朵梅花状胎记，是练神功最佳的人才。他又天资聪颖，早已过了第一层。只不过到底功力太浅，无法自行运功疗伤。因此言非离的内力一输进去，立刻激发了自身潜藏的功力，真气很快便运转起来，不过却不能持久。

言非离守在他身边，不断用自身的内力去激他，带动真气运转。不知过了多久，已是满头大汗。他身子沈重，不能妄动真气，此时却顾不了那麽多了。

天色将明之时，孩子出了一身汗，烧终於慢慢退了下去。言非离松了口气，疲惫地倒在枕上，沈沈地睡去。

“义父！义父！”

言非离听到离儿的唤声，勉强睁开双眼。

北堂曜日道：“义父你听，外面好乱。”

言非离凝神一听，外面果然人声喧沸，夹杂著刀剑之声，连忙坐起身来，拉过曜日，检查了一下他背後的伤势。明月神功果然不同凡响，只不过一夜，那伤口已愈合了大半。

言非离道：“离儿，待会儿不论发生了什麽事，你都要好好跟在义父身边！义父叫你做什麽就做什麽！”

北堂曜日点点头，道：“父王来救我们了。”

101

言非离掏出药瓶，又服了一粒药丸下去，缓缓试著运行了一遍体内真气，感觉还可以应付。将离儿拉到身後，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打斗之声越来越近，有人猛然打开大门，喝道：“将他们带出去！”正是幽教教主安明。

几个黑衣人上前，一人伸手去拉北堂曜日。言非离挡住，将曜日抱在怀里。几人见言非离身材怪异，却没有多想什麽，将二人推搡出去。

出了暗室，远处一片浓烟，似乎是起了火，夹杂著叫嚷的人声，乱糟糟一片。

“看什麽！快走！”其中一名黑衣侍卫推了言非离一把，押著他们快步前行。

言非离已看出这是个寺院，前方著火的似乎是前院庙宇，火势很旺，风力很强，怕非人力可灭，大概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烧过来。

几人匆忙押著言非离和北堂曜日刚刚来到後院，突然一批逃难的僧人冲了出来，个个抱头乱窜，不辨东西，登时将人冲散。

言非离见机不可失，突然出手，从身旁一人那里抢过一柄长剑，拉著离儿急退。

安明见状，向他们冲来。

言非离对离儿急喝：“快走！去找你父王！”

北堂曜日毫不犹豫，转身蹿了出去。有人想拦，可他身形灵巧，经过昨夜言非离的一夜激发，明月神功正是真气运转最快的时候，闪了两下，一一被他避过。

眼见他已奔至门口，北堂王府的人马就在那後面，却见一只利箭向他小小的背影直射而去。

“离儿！”言非离大惊，立刻提气飞奔过去，手中长剑甩手，呛的一声将那只短箭击落在地。

又是一声箭鸣，紧随其後，却是直往言非离而去。

言非离耳闻风声，却无力避过，腹中的绞痛让他脚下一软。

扑地一声，那箭从背後射入左肩，言非离脸色一白，踉跄地跌倒在地。

“义父！”北堂曜日已跑到了门口，此时见状，转身想要奔回。

言非离厉声喝止：“快走！”

北堂曜日却仍直奔过来。言非离一咬牙，运起真气，将离儿扑过来的小小身子用力一推，直送出去七八丈远，大喝道：“快走！你不听义父的话吗！？”

北堂曜日落地一看，义父已被那些人团团围住，还有几人向自己这边奔来。他年纪虽小，头脑却甚清楚，一咬牙，转身窜进了前院。

言非离一阵昏眩，捧著肚子倒在地上，左肩已经麻痹。看见离儿的身影已经消失，那些追赶的人竟然折了回来，微感不妙。

安明道：“你自己要让儿子回去送死，可怪不得别人？”

“你、你什麽意思！？”言非离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吃力地质问。

安明道：“兀杰在前院埋了火药，只待与北堂傲同归於尽！不然你以为我幽教为何要撤！”

言非离闻言，心神俱裂，凄厉地喊了一声：“不！”

前方院落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地面随之震动，两边的墙壁轰然倒塌。

安明脸色一变，对属下急喝：“已经开始了，快撤！”说著向前去扯言非离，却见他身後的半圆形门墙晃动著向前砸来。

言非离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安明顾不得他，急忙抽身退後，与众属下急急撤离。

矮墙轰然倒落，言非离却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倾轧。迷茫的睁开眼，看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言非离已经认不出他是谁了。爆炸的轰鸣声仍不断地从耳边和地面上传过来。言非离想到北堂傲和离儿，心里剧痛，双手紧抱著阵痛不已的肚子，沈沈地合上了眼。

一起去吧……

凌青挡在言非离身上，墙垣几乎将他背脊压断，满身满脸的灰尘，血迹不知从什麽地方缓缓流了下来。

他看著身下言非离昏迷过去的清颜，臃肿凸起的身躯，心里一阵阵酸涩。

他果然，还是回到了门主的身边……

突然身上一松，一道熟悉的声音厉喝：

“你在做什麽！？”

凌青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水和尘灰，痛心地道：“大哥，为什麽这麽做？”

“你懂什麽！让开！”凌朱举剑上前，指著言非离道：“这个男人是异族，是祸害！怎能不除！”

“不，他不是！”凌青拼命地摇头：“他是个好人！大哥，你不要一错再错！”

凌朱冷道：“我没有错！门主被他迷惑，你也被他迷惑！本来他走了就算了，可是他却要回来。你看看他的样子，哪里还像个男人。我们是北堂家的暗卫，保护的只有门主与主母，而不是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走开！”

“不行！我知道大哥你是因为我喜欢他才不高兴。可是他什麽也没有做，是我自己爱上他，喜欢他，这不是他的错！大哥你……”凌青固执地挡在那里，突然双眼瞪圆，惊惶地大喊一声：“大哥！”

凌朱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向前栽倒！

凌青惊恐地伸手抱住他，抬头望去，北堂傲抱著离儿，如罗刹一般，冷冷地站在那里。

……

言非离左肩在燃烧，很热很热。腹中的胎儿在躁动，不停地向下坠去。这种坠痛感很久以前他曾感受过。双腿间慢慢的濡湿了。

不！不要……

言非离紧紧抱著肚子。

不能失去……不能再失去了……救救孩子……救救……

离儿？我的离儿哪去了？离儿……我的离儿……

“义父，义父，我在这里，离儿在这里！你睁开眼，你看一看我！”北堂曜日哭泣的声音就在耳旁。

“非离？非离！你不会有事的，你睁开眼！我和离儿没有事，我们都没有事，你快醒一醒！”北堂傲一惯清冷的声音焦急而暴躁，分明不像他了。

暖暖的热流不断涌进他的身体，护住他的心脉。

有人撬开他的嘴，给他喂下一粒东西。浓郁的药味充斥在口中，渐渐溶化、消散。

102

北堂傲看见言非离倒在瓦铄之下，生死未仆，只觉肝胆欲裂，将离儿抛在地下，过去把言非离抱在怀里。左肩粘湿的液体渗透了外衫，流出黑色的血迹。

北堂傲颤著手点了他的穴道。见那利箭深入肩胛，带著倒钩，不能拔出。

北堂傲将他轻轻抱起，几个腾挪，出了寺院，冲进林中的马车。

秋叶原正等在那里。

北堂傲办事精细，早已想到所有可能性，便带著秋叶原隐在这林中，由侍卫守候。

秋叶原见状，反倒稳下心神。

北堂傲将言非离放入马车，交给秋叶原，回身去接了离儿，命所有侍卫继续包围寺庙，追捕安明余党，查找先一步不知所踪的王妃与二世子，立刻随马车回到别院。

路上，秋叶原割开言非离肩肉，拔出带钩的短箭，鲜血狂涌而出。

言非离痛得反应，微弱地呻吟，唤著离儿的名字。

离儿大哭，叫闹不休。北堂傲拂手点了他的睡穴。

北堂傲一直握著言非离的手，以明月神功护住他的心脉。撬开他的嘴，给他喂下一粒大还丹。

秋叶原速度极快，起出箭矢後，又迅速处理了言非离肩上的伤势，不过半刻锺时候。

马车还在飞奔，言非离身下的血迹却越来越多。

秋叶原脸色凝重，银针一针一针，准确有力地插入言非离的身体。

北堂傲脸色苍白，初时还不断唤著言非离，渐渐却冷凝下来，面无表情。

到了别院，北堂傲稳稳抱起言非离，身形掠去，几个起步，旁人还未看清人影，已进入内室，将言非离轻轻在床上放好。

秋叶原赶进来时，正见北堂傲握著言非离的手，静静等在床边。不知为何，见了他这模样，秋叶原心里忽然有些发颤。

北堂傲一直用自己的内力护著言非离的心脉。

“他怎麽样？”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待秋叶原终於将最後一根银针收起，北堂傲声音暗哑，缓缓问道。

“箭伤还在其次。箭上有毒，会侵蚀心脉。可是他有七个月的身孕，又动了胎气，无法为他解毒。”秋叶原行医十几年，遇到这种情况也是束手无措。“他中的毒乃是无回手，毒性猛烈，但并不是不可解。但要解此毒，必须毒走全身，慢慢逼出化解。可是如此，胎儿必定受损，怕会胎死腹中。”

北堂傲攥紧拳头，过了片刻，沈声道：“为他解毒！”

秋叶原沈默半晌，道：“我虽以银针之术暂时将毒性困住，但若迟迟不解，伤及心脉，到时便无可挽回……只是他身子亏虚，勉强受孕已是不该，现在孩子又已经有七个月，若是此时胎儿不保，只怕也、也……”

北堂傲有些茫然，道：“那该怎麽办？”

秋叶原咬牙道：“现在我先将毒止住，孩子也必须要保住。只要北堂门主以内力保住他的心脉，三日内应可无碍。在这三日内，我一定会想出办法！”

秋叶原心知，若是舍了孩子解毒，言非离醒来後怕也命不久已。但若不解毒，却也是死路一条。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万一的机会，他也要努力救活言非离。

北堂傲心口突然一阵绞痛，急忙把涌上咽喉的腥甜咽了回去，凝神运气。

言非离对这些茫然不知。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恍如隔世。

北堂傲对他微微一笑，道：“非离，你醒了。”

言非离动了动，感觉他正握著自己的右手，左臂却麻木无知。张了张口，喉咙干哑，说不出一个字。

北堂傲端过旁边的药粥，道：“喝点东西。”说著将言非离慢慢扶了起来，抱在怀中。

言非离神志疲惫，由他喂了自己几口粥，微弱地问道：“离儿呢？”

北堂傲道：“我一会儿就叫他来，你先歇歇。”

言非离隐隐觉得哪里奇怪，蹙眉想了半天，发生的事慢慢浮现。抬眼望了望北堂傲，见他放下碗，轻轻举袖擦去自己嘴边的水痕。眼神无限温柔，嘴角含笑，冷的俊颜温情脉脉，从未有过的宁馨。

刹那间，言非离突然了悟。右手捂上隆起的腹部，低声道：“无论如何，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嗯。”北堂傲拥紧他，吻了吻他的鬓发，道：“你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

言非离勉强一笑，缓缓点了点头，无力的合上眼。

兀杰已在那场爆炸中身亡。安明余党等人被北门追杀殆尽。林嫣嫣带著辉儿不知所踪。

这些事北堂傲都没有心情去管了，只是日日夜夜陪在言非离身边。

现在他们在和时间比赛。秋叶原花了三天三夜，熬尽所有心血，赶制出缓解无回手毒性的药。但是这种药只能缓解毒性，却不能将其完全清除。

时间随著言非离的腹部日益隆起，而一点一点消磨著。只要能熬到孩子出生，待他们出世後，秋叶原便能一举解除无回手毒性。只有这样，言非离才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言非离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著，清醒地时候很少很少。因为只有沈睡，才能减少消耗，减慢毒性的侵蚀。

他什麽也没问，什麽也没说。似乎什麽都知道，又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如果精神好，在用过膳服过药後，他会让北堂傲把离儿叫来，让他依偎在自己身边，看著他好奇地把小手在自己肚子上摸来摸去。但大多时候，服过药後他便会再度沈睡过去。

“义父，我知道了，你的肚子里有宝宝！”北堂曜日这日趴在言非离腹上聆听，突然抬头道。

言非离神色微动，却没有说话。

北堂曜日道：“义父，你是不是累了？想睡了？”

言非离摇了摇头。北堂傲道：“离儿，你怎麽知道义父肚子里有宝宝？”

北堂曜日歪著头，反问道：“难道不是麽？”

北堂傲微微一笑，道：“是。离儿真聪明。”

103

103

言非离靠卧在床边，半合著眼，静静听著他们父子俩对话。

北堂曜日道：“义父生下的宝宝，是不是我的弟弟或妹妹？”

北堂傲道：“义父的孩子，自然是你的弟妹。”

北堂曜日低头默不作声，过了半晌，道：“我知道了。我也是父王和义父孩子。”

言非离闻言，终於动容，与北堂傲一齐震惊地看著他。

“离儿……”言非离唤了一声，却说不下去。他知道北堂傲是决不会告诉他自己的身世的。

北堂傲盯著离儿，没有问他为什麽会这麽想，只是问道：“离儿希望自己是父王和义父的孩子吗？”

北堂曜日将小脸贴在言非离高高的肚皮上，轻轻抚摸里面的弟妹，道：“当然啊。原来我真的是义父的孩子。真好！”

言非离情绪激动，轻轻拉过北堂曜日，颤声道：“离儿，那你叫我一声、叫我一声……”

“爹爹。”北堂曜日扑进他怀里，小手揽在他脖上。

言非离惊喜交集，将离儿抱紧。

北堂傲在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无限感慨。忆起当初千方百计将孩子从言非离身边带走，就是为了隐瞒他的身世。可是最後却仍敌不过父子天性。

言非离抱著离儿的手忽然松开，全身痉挛起来，剧烈抖动。

离儿惊慌失措地叫道：“爹爹！？”

北堂傲一惊，连忙上前。

言非离对离儿道：“爹爹不舒服……你、你先回去吧……”

离儿不肯走。言非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向北堂傲望去。

北堂傲将离儿抱起，转身出了房间，送回自己的卧房，把他放在床上，道：“离儿乖，不要去打搅爹爹休息。”

离儿红了眼睛，微微低下头，道：“父王，爹爹……会死吗？”

北堂傲怔愣，坚定地道：“当然不会！你爹爹会好起来，和父王在一起！”

离儿眼神一亮。

北堂傲突然发现，他的眼睛真的长得好像言非离。

回到内室，北堂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肝胆欲裂。

“非离！？”

言非离倒在床沿边，紧紧抓著床幔，手指泛白，半个身子快要挣出床榻，神情痛苦，透出凄厉之色。

“谦之，我不行了……”言非离吐出这几个字，突然向下栽去。

北堂傲慌忙接住他，要将真气输进去。

言非离一把抓住他的手，落力之极，嘶哑地道：“是、是孩子！”

北堂傲连忙看向他腹部，果然比平时胎动得厉害。

“难道是要生了？”

言非离痛苦地道：“好、好象是……”

北堂傲震惊。怎麽会这样？怎麽这麽早？还不到八个月……

“非离，你忍一忍，我去找秋大夫。”

秋叶原很快就来了，看了言非离的情况，果然是要临产。他们熬了这麽久，就是盼著孩子早点生下来。

北堂傲脸色苍白，握著言非离的手，向秋叶原道：“是不是太早了……”他想起那个失去的辉儿，就是因为早产，生下来身体便不好，熬不住伤寒的折磨而夭折了。何况现在这是一对双胞胎！

但是越拖得久一分，越是对言非离不利。

秋叶原道：“是早了点。但是双胎大都是要早产的。”

言非离已经疼得几近昏迷，闻言，吃力地睁开眼，道：“一定、一定要保住孩子……”

秋叶原犹豫了一下。孩子将将八个月，言非离又身受重创，虽然毒性暂时被压制，但是孩子不可能不受影响，不知道是否能两个都保全下来。但是想到自己特意为他配置的安胎养身药，他服了这麽久，应该会有很大帮助的。

秋叶原道：“我尽力！”

言非离还想说什麽，却突然一阵急痛，伴著心脉附近毒素的浮动，眼前一黑，终於熬不住，晕了过去。

北堂傲手心里尽是冷汗。

因为言非离左肩有伤，毒素全部压在那里，半边背脊皮肤都是黑色的，伤口也不能完全愈合，所以根本无法躺卧。这一个月来，只能右侧卧，或是半靠著，其辛苦可想而知。现在在这生产时刻，他也只能靠卧在右侧，由北堂傲搂著，才能支撑住。

言非离昏过去後又痛醒过来，醒来之後又生生痛昏过去，如此反反复复，不知几回。

北堂傲到希望他能一直昏迷，好过现在这样看著他受罪。

言非离即使昏厥之中，也痛得呻吟。但那已经不是呻吟了，倒像是痛苦的叹息，一声一声，连绵在一起，让人心痛。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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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好痛！！！

言非离不时痉挛。整个人似乎被抛入了一个名为痛楚的大染缸里，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被刷洗、被凌虐。

怎麽这麽久？快点！快点！

言非离心里模糊地叫嚣著，却完全发不出声音。这一次生产比生离儿时不知艰苦多少倍。不说他现在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不能负荷剧烈痛楚的地步，就是因为双胎，痛楚也是加倍的。

秋叶原心知言非离的情况并不乐观。孩子因为是早产，胎位靠上，下来的很慢。而且他体力不足，大半时间是在昏迷，根本用不上力。以他这样的身体，如果没有外力的帮助，绝对无法自己娩下孩子。

言非离已经痛了一天一夜。哀鸣之声虽然断断续续，却低沈巡回，持续不绝。

北堂傲一直以真气护著他的心脉。可是过了半夜，察觉出他已是出气多，入气少。北堂傲面色苍白，脸色比言非离好不到哪里去。

秋叶原撬开言非离的嘴，给他喂下一粒大还丹，道：“北堂门主，必须要孩子早点下来，不然他撑不久了。”

北堂傲茫然地点点头，听著秋叶原的吩咐，将言非离半抱坐起。

“啊啊──”

言非离被突然的剧痛激醒，嘶喊一声，大睁开眼，模糊地看见秋叶原跪在床沿上，双手成拳，正在不断挤压他的腹部。

“啊呃──”言非离半张著嘴，干哑的喉咙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脸孔已经扭曲，右手紧紧抓住北堂傲的臂膀，直嵌进他的肉里。

北堂傲冷汗横流，死死地看著秋叶原毫不留情地在言非离圆隆的腹上不停地向下按。每一次都那麽用力，直把高耸的腹部按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凹迹。

太痛了！

这种痛苦简直无法形容，似乎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强压出来一样。

言非离开始不由自主地挣扎。他的左肩左臂完全不能动，但是身体却在不停地扭摆，犹如垂死的鱼，在做最後的努力。

看著他如此痛苦，北堂傲深深的痛恨自己的无力，恨不得能把他的痛苦分一半到自己身上。

言非离生离儿时北堂傲也在场。可是当时除了愤怒之外，不过有些紧张，完全没有现在这麽惶恐与绝望。

北堂傲紧紧抱著言非离，不断把内力输送进他的体内，看见他痛苦到极致的表情，心里揪成一团。

不知道这一切是怎麽结束的。当微弱的婴儿的啼哭声终於在房间里响起时，北堂傲却根本没有注意到。

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出来的，一先一後，似乎一眨眼的时间就结束了。

北堂傲一直看著言非离。

在孩子诞生的那一刹那，言非离仰起头，圆睁的双眼与他紧紧相连，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容。往事瞬间，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纷乱掠过。

第一次相遇，那个月夜下年轻俊秀的叛军将领。

第一次相伴，那个江湖路上忠心沈默的属下。

第一次结合，那个阴暗的林子里痛楚狼狈的言非离。

岁月如梭。从陌路到熟悉，从熟悉到伤害，从伤害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

漫漫长路，竟让他们走了整整十二年。

心中的痛楚在不断膨胀。

原来，我们竟然错过了这麽多时光。

北堂傲轻轻拂去言非离凌乱汗湿的发丝，凝视著他毫无生气地苍白的脸庞，微微颤抖。

非离，活下去，不要离开我。以後的路，我们可以一起走！

晨曦渐渐来临。薄薄的光亮，透过窗格，慢慢映了进来。

摇曳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只剩床头那一座，还在一闪一闪地晃动著。

“北堂门主，他累了，让他好好休息吧。”秋叶原叹息的声音，仿佛从最遥远的世界传来，过了好久好久，才慢慢透进北堂傲耳里。

“是，他是应该好好休息了。”北堂傲的声音很低，很淡。

秋叶原看见晶莹的泪水顺著他白皙的脸颊，缓缓地，一滴一滴，落在言非离面上……

105尾声

这一年的冬天好像来的特别晚。直到十二月中旬，冬季里的第一场雪，才姗姗来迟的，温柔细碎的飘落。

“非离，今晚的月亮很美，你想不想看？我知道你总是喜欢看月的。虽然外面下雪了，不过没关系，总不会冻著你。”

北堂傲笑著，拿过一件大裘，仔细为言非离穿好，轻轻抱起他，来到院子里，在暖阁里坐下。

此时正是最圆满的时候。淡淡的银辉，皎洁而柔和，散发出迷人的魅力。

北堂傲突然轻道：“我第一次看见你，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那晚月亮很圆，很亮，天气也是一样的冷。你骑著马从山腰後急奔上来，手里提著长剑，一身黑色戎装，英姿飒爽，挺拔俊秀。当时我本以为不知又是从哪里跑来，打算追杀简帝分一杯羹的蠢货。但是看见你，却觉得有些意外。然後你下了马，走到我面前，直直地望著我……”

北堂傲帮他裹紧厚软的裘衣，斜靠在暖榻上，搂得更紧。

“我从来没有见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很干净，很清澈。而且那麽坦率，那麽直接，好像有一种火焰在跳跃。当时我就想，一个会用这样的眼神望著我的家夥，一定要留在身边。”

北堂傲轻笑了一下。

“我把简帝让给你，你居然一句话也没说就一剑把他杀了。好像你来根本不是为了给潘岳抱仇，也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为了杀他而已……然後你茫茫然地站在那里，竟然在发呆，心魂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一点防备都没有。我看著你的侧影，心想，这个家夥真是有意思，不过警觉性也未免太差了，在江湖上是怎麽混的？”

“那时我手里的剑，只要轻轻一挥，你在这世上便不会再留下任何痕迹。”

“不过真奇怪。当时我连一丝，都没有转过这个念头。然後，你突然回过头来，那样望著我。你的眼神……我永远不会忘记。”

暖阁外，雪花飞舞，月光映照，遍地银光一片。

北堂傲神色迷离，陷入遥远的回忆。

“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你是潘军的首领，带著那麽多兄弟，在乱世之中随意找个地方立足，都比屈人之下好。可是你居然那麽痛快就答应了，以致於我有一段时间，不得不怀疑你的居心。”

“我让你发誓，终身以我为主，终身不会背叛我。你也毫不犹豫的照做了。”

“我将你带回天门，打破了门中的规矩，许多人不服，暗中找你的茬。这些我明明都知道，可是却不闻不问，想看你怎麽解决”

“没想到这些都难不倒你，不过半年时间，你就让他们心服口服。你性子温和，人缘又好，本来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可是你为了避嫌，不得不慢慢疏远了原来的兄弟……这麽多年来，你和谁也不曾深交，小心翼翼地和大家保持距离，只是一心一意跟著我。

“初时我还会奇怪你为何愿意付出这麽多，可是後来却渐渐习惯了，视为理所当然一般。现在想来，真是迟钝的紧。”

寒风卷起落雪，扑簌过来，击在暖阁的帐子上，掀起一阵微动。

阁里的温暖丝毫不受影响，气息浮动，幽幽渺渺，好似人儿的叹息。

北堂傲伸手抚摸言非离的眉眼，眼神流露出温柔之意，低下头温存地吻了吻他的鬓发。

“非离，为何你会爱上我？你知道，我这个人冷漠无情，收心束情，对谁都不在意。我不好渔色，不喜欢女人，自然更不喜欢男人。这世上许多事，都无法让我在意。”

“但是这样的我，竟然爱上了你。想来，都是命中注定……”

“那天在鬼林，魑魅魍魉无论使用什麽毒药我都不怕，可是他们却偏偏用了媚药。我那时神志不清，不知道让你受了多大的伤。我还记得当时草地上那滩血迹，触目惊心。可是你竟然没有丝毫抱怨……”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你虽然不说，但心里一定是介意的。我去了明国，把你留在浮游居，我知道你不愿意，可还是没有带你去。当时我对你那麽冷淡，你有没有怪过我？有没有怨过我？”

怀中人神态安详，睫毛轻颤，似是好梦正浓，不揽浊世。

北堂傲叹息一声，轻道：“好似我做了什麽事，你都不会怪我。我把离儿带走，你也不怨。我娶了林嫣嫣，你也不恨。你怎能对我如此包容？”

“唉！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你竟变得如此重要。当我发现时，我已丢下门中事务，快马加鞭的赶去了简境战场。其实当时我已模糊地明了自己的心意，不过总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北堂傲抚摸了一下他的薄唇，忍不住在上面落下轻吻。

“我爱上你！爱上一个男人！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感谢上天，那个人是你！非离，非离……”

北堂傲呢喃著，清淡的声音，犹如悠长的叹息。

“我不会放你走，我们在一起，永不分离……”

一滴清泪，似是喜悦，似是惆怅，幽幽地，自那苍白的面容上落下。

北堂傲低下头，舌尖轻挑，将这滴珍贵的泪，卷入彼此的唇齿之间……

──完──

断情结番外合集by十世

圣诞贺礼，HE版番外^_^

年底将近，匆匆回乡过年的人也异常多。北方官道上，时时出现一些赶路的马匹或车辆，暂时兴隆了这家客栈的生意。不过这日已是二十九，明天便是大年三十，热闹了一阵的官道终於又沈寂了下来。

店小二正在打扫厅堂，按照往年的经验，到了今日傍晚，应该不会有什麽客人了。正想著，已听见远处的马蹄声传来。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耳朵动了动，连忙放下手里的笤帚迎了出去。

果见前方渐渐驰来的两匹骏马，如愿地停在客栈门口。

店小二还从没见过这麽俊的马。

为首这匹高大健硕，通体全黑，如墨一般，四只蹄子却是雪白如银。在马首前额处，还有著一道白色的道痕。

凭著多年牵马的经验，店小二再白痴也知道这是匹难得的千里宝马。再凭著多年牵这种宝马的经验，店小二又确定能骑它们的主人也是不可小觑的人物。

想到此处，店小二连忙扬起他最职业、最讨好、最‘真诚’的笑容，说道：

“客官是要住宿还是……”

熟练流利的话嘎然而止，店小二生平第一次差点砸掉了自己最佳模范店小二的招牌。只因从马上跨下的那个人，实在让他震撼。

那人一身白色锦袍，外面罩著华贵罕有的白裘。面容大半被掩在柔软华丽的裘毛中，只露出一双修长明的双眸。

店小二做店小二这麽多年，什麽样的人没见过。此时让他愣住的不是眼前这个人冷的容貌，而是他凛冽的气质。明明是双秋水明眸，却在向他瞥来之际，射出冰一般的寒气，让他出口的话霎时冻住一半。

乖乖地隆地冬！这绝对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店小二愣了瞬间，心下立刻做出判断。

“小二，我们要住宿。”

一个温和低沈的声音响起，顿时将刚才的寒气化的无影无踪。

店小二连忙回过头去，见是骑那匹枣红色骏马的客人。这位客人大概四十来岁年纪，披著一袭黑色大裘，面目英俊，温文而笑，让人一见便生好感。两鬓的淡淡霜白和眼角的皱纹，也让他凭添一股令人信任的感觉。

“是，是，客官里面请。”店小二立刻拿出专业素质，再次堆上刚才被冻结了的笑容。

将两匹马牵到後院，交给专人打理，小二又回到前堂招呼客人。刚才不知钻到哪里去数钱的掌柜，也突然冒了出来，正在殷勤地招呼。

两位客人都已脱下了皮裘，那位冷的客人更是随手将之扔在一旁的凳子上，长长的白色袍摆垂到了地面。

店小二偷偷窥了一眼，这才看清了他的面貌。果然是个清冷丽的美人，不过好似上了点年纪，但却看不大出来。因为他皮肤光洁柔亮，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但是眼底却氤氲著一股经过时间锤炼的沧桑，让人感觉他的年纪已经不轻了。

“不用报菜了，把你们这里最上等的好菜上几个来，快一点！”那人冷冷地打断掌柜的，吩咐道。

“是。是。”掌柜的咧开嘴，点头哈腰地应道，知道在这年底时候遇到了贵客。不说这白衣人往那一坐，一举手，一抬足，就知是个人上人；就是那青衣锦袍的中年男子，气度温文，举止沈稳，也知是个常居高处的人。

“谦之，点那麽多菜，我们二人也吃不了。”青衣男人皱了皱眉，对白衣人道。

“点多点儿怕什麽，这种小地方想来也做不出什麽好菜。我怕你吃得不舒心，待会儿菜上来，你便只吃喜欢的。”

“我有什麽不喜欢的。我们明日便到了，这一路赶来，你还怕我挺不住？”

白衣人笑道：“那好，你便当是我挺不住好了。这一路餐三露宿，我早腻得很了，为什麽我们要为了那两个小兔崽子这麽劳累自己？”

青衣人似乎有些啼笑皆非：“谦之，你别忘了那两个小兔崽子可是你儿子。”

白衣人冷哼一声，说道：“我要早知道他们俩今日会闹出这些事来，我倒宁愿没生过这两个小子！”

青衣人轻轻拍拍他的手，道：“莫气！我们回去问清楚就知道了。”

白衣人好像突然省起什麽，“非离，你知道，我没别的意思。”

“嗯！我知道。”

二人四目相视，微微一笑，说不出来的亲密与默契在两人间萦绕，直让店小二看傻了眼。

菜很快就上来了。掌柜的难得年底之际遇到贵客，当然要好好赚一笔，於是生怕他们反悔似的，客栈最好最贵的菜都已最快的速度上来了。七八个菜摆满了一桌子。

那个白衣人动了几箸，挑了几道还入口的尝了尝，便不再吃了，反倒一直给青衣人加菜，在他耳边浅声低语。那人偶尔回一两句，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待用完膳，白衣人又恢复冷漠，对掌柜的道：“我们要回房休息。”

“是，是。”掌柜的这回不用吩咐，连忙唤过来店小二道：“两间上房，快快带客人去休息。”

“等等。”白衣人唤住他们，冷声道：“我什麽时候说过要两间上房了？”

“嗯？这个……”掌柜的和小二都有点懵。看他们举止打扮，衣著高贵，分明是有身份的人，难道不要上房还要住下房不成？

“一间上房即可！”那人接著淡淡吩咐。

掌柜的和店小二闻言，更是疑惑。上房虽然宽敞舒适，床榻也稍大一些，但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还是会不太舒服吧！既然有钱住上房，何必那麽小气只要一间？

不过看见他冷冷撇过来的眼神，掌柜的和店小二都没敢再说什麽，连忙带人上楼去了。

这年头，真是什麽事都有！

店小二摇头晃脑地下楼来，去给两位客人沏茶打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显然是白衣人的身份更高，地位应在青衣人之上。可是刚才见他们用膳时，便明显是白衣人在讨好青衣人。这会儿入了房，那青衣人只不过轻咳了两声，白衣人就立刻紧张地让他上床休息，还命令自己赶紧去沏茶来。

只不过咳嗽两声，用得著这麽紧张吗？这两人，说是主仆？好像不像。说是朋友？又觉得差点什麽。难道是兄弟？更是差得远了。真让人猜不透他们的关系。

店小二这个好奇啊。尤其是他打好水回到客房，正看见那白衣人揽著青衣人坐在床头，神态间说不出的亲昵，更是对他们的关系好奇得不得了了。

不过他还是很有专业素质的。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後，便知趣下去了。

临走前，听见白衣人正柔声地对青衣人低语，听不清在说什麽，但在掩上门扉时，店小二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青衣人英挺温和的面容上，染著一层与他的年龄不大匹配的淡淡红晕，和一层应该是称之为……幸福的喜悦。。。。。。

断情结番外─元旦奉献

一盏烛火，一杯薄酒，一柄长剑，一个……孩童的小拨鼓。

檀香炉里徐徐散发著淡雅的清香，在黄昏的内室中蕴起温暖的温度。

一人静静坐在桌边，自饮自酌。看他不过年纪很轻，不过二十来岁左右，身著细绸黑色深衣，上面精绣著紫金花样的祥瑞白云图样，衬托著他俊美无俦，气度雍容。

轻轻拨了拨小鼓，小鼓槌击打在精致的羊皮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之声。那人秀薄的双唇微微一抿，勾起一丝似喜似忧的弧度。

香气萦绕的空气中，那人黑亮幽远的双瞳，映出迷离之色，不知看向何处。

恍惚中，似乎回到了那人宽阔温暖的怀抱，被他的大手轻轻拍抚，被他低沈的声音哄著。自己躺在他胸前，多麽安心，多麽无忧，仿佛那里是人间极致的净土，剥离了尘世一切庸扰，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窗外突然传来嬉笑之声，将黄昏中日渐落幕的夕光透出生机之色。

那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看过去，院落里两个欢快的身影在细细落下的雪中轻动的跳跃。

“月！看招！”

随著少女笑叫，少年漆黑的发上登时落到一块雪团，散了一头一肩。

“好，看我不教训你！”少年抓起地上的一捧白雪，向那边的黄衣少女跑过去。

“啊啊──”少女尖叫著跑开。

少年逮到她，将手中的白雪兜了她一头一脸，那个女孩弯下腰去，长发盖住了脸庞，看不真切，只听得她“呜呜”的呜咽起来。

屋里的年轻男子眉头轻蹙，面露担忧之色。

少年不为所动，哼了一声笑道：“莫要骗我，这种把戏我可不会上当。”

那个女孩突然止住了呜咽之声，却不抬起头来，仍是蹲在地上，单薄的双肩似在轻轻颤抖。

少年虽说了刚才的话，此时面上却现出犹豫之色。又僵持了一会儿，见女孩仍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不禁有些动摇，弯下腰去：“辰？真的伤到你了麽？”

“当然……”女孩抖动半晌，突然抬起身来，一个好大的雪球砸到少年的脸上，叫道：“没有！哈哈哈……”

少年狼狈地站在雪地里，气得面色潮红，过了片刻才再度追了过去。

两人的身影一白一黄，在辽阔的庭院里翩然翻飞，仔细望去，发现二人的容貌一模一样，连那嘴角欢快的笑意，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竟是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兄妹。

年轻男子在屋里看著他们在院中笑闹，嘴角也露出浅浅的笑意，容貌上，与那兄妹有些七八分的肖像。

无意识地摸著手上的小鼓，心绪飘离，好像又回到那个遥远的时空，自己趴在那人高隆的肚腹上，幻想著里面的宝宝是什麽模样。那人温暖的大手抚摸著自己的小脑袋，上一刻还对他说著温柔的话语，下一刻却突然呻吟起来。然後父王来了，要把他带离那人身边，自己却紧抓著他的手不肯放。那人痛苦之中，也绝不会伤害到他，明明攥著床褥的手已经泛白，但握著他的那只手，依然温柔如初……

“想什麽呢？这麽入神？”

男子靠在窗前未动，任由身後的红衣美人揽住他腰身，将秀美的头颅枕在他肩颈处，不停地呵气。

见他没有理会自己，红衣美人不依地嘟起红唇，语带怨愤。

“怎麽啦？连我进来了都不知道。”

黑衣人终於挑了挑长眉，淡淡地道：“你身上的药味那麽重，怎麽会不知道呢。”

“药味很重吗？”红衣人一惊，连忙举起衣袖闻闻，喃喃道：“人家已经沐浴过了。”接著又把头腻到那人胸前，蹭来蹭去，甜声道：“日日，人家好想你啊……”

“辉，别闹了！”一把抓住他下滑的手，黑衣人无奈地蹙了蹙眉。

红衣美人眨了眨修长上挑的丹凤眼，邪魅地一笑：“我闹什麽了？”手却还不老实地探入那人衣襟里，上下灵活地游动著。

“父王今日就要回来了，你安分点吧。”

“回来就回来嘛！今日可是大年三十，热闹点儿也不过分。”说著，犹如涂了胭脂一般的潋滟红唇凑了上来，向他面颊吻去。

“你要是想这样热闹，只怕这个新年大家都要倒大霉了。”黑衣人举手挡住他的“狼吻”，不紧不慢地道。

红衣美人瞥见他手上握著的小拨鼓，瞳中闪过一抹亮光，笑道：“你当父王干嘛这麽紧巴巴地赶回来啊？”

黑衣人闻言，长眉一挑：“莫不是你做了什麽好事？”

“你说呢？”

“你！”黑衣人一把推开他，冷道：“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

“那当然。”红衣人无畏地笑笑，仰起纤细修长的脖颈，翘起精巧可爱的小下巴：“我更大胆的事不是也做了麽。”

黑衣人不再理他，坐回桌边，饮尽杯中薄酒。红衣人笑吟吟地靠过来，主动帮他斟酒，却见他将酒杯放下，并不再喝。

“怎麽了？干嘛不喝呀，还怕我下毒不成？”红衣人瞪著美目，状似无辜地道。

黑衣人淡淡地道：“下毒你是不会，不过下药可就不好说了。”

红衣人咬著下唇，委屈而幽怨地望著他，真是连神仙都要怜惜了。黑衣人却不为所动，说道：“你还是赶紧准备准备吧。看父王回来要怎麽解释的好。”

“有什麽好解释的，不就是这麽回事嘛。呐，我说大哥──”红衣人拉长声音，轻轻一笑：“你就确定我一定会把药下在酒里？人家浑身都是药的，你不知道麽？”

黑衣人神色一凛。其实从他进屋起自己就一直在注意，未曾露出分毫破绽，难道还是给了他可乘之机？

红衣人抿嘴一笑，轻支秀首，露出半截白皙小臂，轻轻柔柔地道：“开个玩笑而已，大哥莫要当真。”

黑衣人对他简直无可奈何之极，昏暗的烛火，把对面那人映得妖冶异常，带出一股魅惑迷离地味道。

二人一时静默著，外面已响起嘈杂之声。黑衣人功力深厚，已听见动静，站起身来。

“父王回来了。”

红衣人点点头，也站起身来，靠到他身旁，粘住他道：“呐，父王回来了，若是有什麽惊喜也就算了，若是有什麽惊吓……你可要担待著我哦！”

“你还怕惊吓啊？”黑衣人闻言，不禁轻笑出声。这人不笑时冷若修竹，这一笑，便仿佛冬雪尽融，梨花初绽。红衣美人不由得呆住，愣了半晌，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轻道：“我什麽也不怕！和你在一起，我什麽也不怕……”

黑衣人敛了笑容，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摔开他的手，由他握著自己，一起踏出门外。。。。。

断情结番外─情人节小礼物

“进来！”

“门、门主！”言非离敲门後走进房间，谁知竟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呆呆地站立片刻，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惊慌失措。

“非离，你来了。”北堂傲泡在屏风後的浴桶里，淡淡地应了一声。

“属下无礼。属下不知、不知门主正在沐浴。”

“没关系。”北堂傲不以为意，合著双眼，舒适地浸在水中，放松全身，不时地撩起水珠淋在身上。

言非离手足无措。没有门主的吩咐不能离开，可是也未听到门主询问，所以也不敢擅自开口。

低垂著头，虽然看不到那屏风後面的春色，但是门主洗浴的声音，身上浸了水也不会消散的冷香，还有不时舒适地哼吟，都在大大地刺激著言非离的感官。

言非离有些懊恼，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这麽紧张，几乎连呼吸都快忘记了，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

“你找本座有什麽事？”过了好半晌，在言非离几乎要怀疑他是否把自己忘记的时候，北堂傲终於淡淡开口。

“啊？嗯。北门今年的编制已经做好了，下属各个分部的汇报也都齐了，我已经整理好，只等门主有空的时候批阅。”

“这麽快？你很能干，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人。”北堂傲对自己人从不吝啬赞赏，吩咐道：“帮我把袍子递过来。”

“什、什麽？”

“那边。”

“是。”言非离慌忙绕过屏风，找到他的长袍，回过头来，却见北堂傲已经站起，正赤裸著上身站在木桶里，用手指整理著湿漉漉地黑发。

不辨雌雄的冷容颜，修长白皙的少年身体，周身飘散的冷凝和沈著的气息，都给人一种极大的刺激，好像最珍贵的夜明珠，即使在明亮的白昼里，也能散发出自身的光芒。

言非离大脑轰然一声，眼昏目眩，立刻别过脸，将袍子缓缓递了过去。

“你怎麽脸这麽红？”北堂傲奇怪地问。

言非离努力压下心脏激烈的跳动，收敛情绪，道：“属下只是、只是有些不习惯……”

北堂傲不以为意，还觉得有些好笑，看著这名年轻俊秀的武将，明明比自己大那麽多岁，又不是不解人事的小姑娘，有什麽好害羞的。何况两个人都是男人。红的脖子都透了。

跨出浴桶，北堂傲将长发随手往後一甩，道：“把要紧的事先简单报一下。剩下的本座再慢慢看。”

“是。”言非离犹豫了一下，道：“门主，头发……”

“嗯？”

“还是擦干了的好。”

“没关系，一会儿就干了。”

“不行！万一著凉了怎麽办！”

著凉？北堂傲微微一笑。他从小到大，还真不知道什麽叫著凉。可是没想到这个新收的贴身武将这麽关心自己。本以为这半年来自己放他在门中自生自灭，会让他心生不满，谁知所有问题他竟然都迎刃而解，而且丝毫未曾动摇过。

果然，自己没有看错人！

北堂傲心里满意地点头，面上却是不显。将干净的布巾扔给他，背过身坐下，淡道：“你给我擦吧。”

言非离呆呆接过布巾，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上前一边帮他擦拭湿漉的长发，一边报告门中的事务。只是擦拭顺滑黑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

……

“原来你就是那个时候发现自己对我有绮念的？”

“……大概是吧。”言非离讷讷地有些羞赧，但还是承认了。叹了口气道：“我也是那时才真正明白自己对你的感情的。这种孽情我无数次想要断掉，可就是做不到。”

“幸好你没有做到。不然怎麽守得云开见月明。”北堂傲吻了吻他的鬓发，笑道：“现在你看见本座沐浴还会紧张麽？不过紧张也没关系，本座来帮你。”一边说著，手已经渐渐抚了下去。

“嗯……谦之……”

“……非离，想不到这麽多年嗯……你这里还是、还是……哈、这麽棒……”

“啊──轻点……谦之……”

石洞之中，一泉温水，两个身影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缠绵不休。

在最後一次激烈的撞击之後，两人同时迸发出来，齐齐攀上欢悦的顶峰。

身下之人软了下来，滑落到水中，被另一人拦腰抱起，笑道：“怎麽这麽快脚就软了？”

那人似乎没了力气，过了片刻才道：“上了年纪，便是这样了。”

吻了吻他湿漉的鬓发，北堂傲道：“什麽上了年纪，你正值壮年呢。”

言非离无力地摇了摇头：“你看我这鬓发，都快白得透了，不是老了是什麽。”

“好，老就老了，反正有我陪著你。”

言非离捧住他的脸，细细地看看，道：“你一点也没变，还是我当初看见的模样。”

北堂傲微微一笑，搂住他道：“人说色衰而爱弛。怎麽我对你的爱是越老越弥坚呢？”

言非离道：“我怎麽知道。原来你果然是嫌我老了。”

“怎麽会呢。不是说了，你越老我越爱你。”

“……谦之，你怎麽越老越肉麻了。”

“肉麻？我倒不觉得，不过是真心话而已。”说完盯著言非离道：“不过我还从来没听你肉麻过呢。”

言非离别过脸去，道：“这麽大岁数了，我可说不出口。”

北堂傲有些不高兴：“你从来没有说过。以前也没有！”

言非离僵住，仔细回忆，自己好像确实没有说过，尴尬地道：“温泉泡得太久会不舒服的。谦之，我们还是上去吧。”

“不行！”北堂傲一把把他妄图离开的身影拉了回来，紧紧扣在臂弯里，长眉一挑：“你今天必须说！”

“说什麽？”

“我刚才说了什麽你就说什麽！”

“谦之，我对你的心意何必还需要说出来。”

“不行！一定要说！”

言非离默默地盯著他片刻，越看越觉得他那模样就像离儿小时候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闹脾气时的表情。他最爱北堂傲那种莫名的孩子气，便不再坚持，道：“好吧，我说。”

北堂傲大喜，立刻脸色一整。

言非离看著他虽极力克制，可还是能被自己察觉的期待表情，觉得越发像离儿了，心里顿时一片温暖，拍拍他道：“我也爱你！”

北堂傲没想到他竟这麽轻易地说了出来，一时愣住。过了半晌才怀疑地道：“我怎麽觉得你这态度好像是对离儿月儿一般。”

“怎麽会。”言非离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气，道：“我对你感情会和他们一样麽。”

北堂傲想想也是，可还是觉得他刚才说的太突然了，自己没有一点准备，命令道：“你再说一遍！”

言非离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容易地脱口而出，但凡事有一就有二，说过一遍之後再说第二遍，总会比上一次更容易。

言非离叹息一声，捧住他的脸，缓缓地道：“谦之，我爱你！很爱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样。但是在二十多年前那个月圆之夜，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被你折服了。”

北堂傲微微一笑，身後映著朗朗乾坤，月明之色更盛当年。

山洞之中，一池温泉，再撩春色！

断情结恶搞小短文

恶搞短文：

小糖：非离，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是爱你的！爱情高於一切，我决定抛弃林嫣嫣和你双宿双飞。

小言：对不起门主，我已经另有所爱了。

小糖：什麽！？（怒！）你爱上了谁？

小言：呶！就是他！

凌青出场，将小言搂在怀里。

小糖：原来是他。

小言：怎麽样？你死心了吧！

小糖：（冷笑）明儿我就找个男人把他嫁了，看你还跟谁去！

凌青：门主，我不嫁！

小糖：轮不到你做主！（挥挥手，凌朱上）把你弟弟带下去，好好管教，明天找个好婆家！

凌青：（挣扎）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你们休想逼我！

被凌朱打昏拎下。

小糖：怎麽样？你死心了吗？（将话还给小言）

小言：（沈默片刻）你让我跟你也可以，不过有条件。

小糖：（大喜）什麽条件？我都答应你！

小言：我要正式做大房，掌管你所有的财产和收入。我要你从此只爱我一人，心里只有我，做梦也要梦见我。我开心你要陪著我开心，我不开心你要想办法哄我开心。如果有人欺负我，你要第一个站出来保护我……（以下省略若干字数~~~）

小糖：（点头如捣蒜）没问题没问题！

小言：还有，我要在上面。

小糖：（困惑）什麽在上面？

小言：笨！当然是床上！

小糖：（僵硬）……

小言：不同意就算了。（转身欲走）

小糖：等等……（挣扎了又挣扎，咬牙）好吧！

床上：

小糖：言言（套近乎）你没经验，还是我来吧。

小言：实践出真知。不实践怎会有经验。

小糖：……可是这也有天分因素。

小言：什麽？你是说我天生就应该在下面？你天生就是在上面的？

小糖：没有没有，你别生气，我随口说说，这不在下面哪嘛。

小言：哼！

……

小糖：哎哟！怎麽这麽疼~~~~

小言：知道厉害了吧？想想我以前受的苦。

小糖：（声音颤抖，饱含热泪）我终於理解了~~~~~

……

小言：……你的滋味也不错嘛！

小糖：（眼中含泪，呈妩媚状）你喜欢就好~~~~~

小言：（满意一笑）宝贝，我好好疼你。

小糖：嗯……啊……嗯啊……（以下省略叫床声无数~~~）

……

小言：你果然很有天分。我决定以後都要你在下面。

小糖：（咬著被面）那我们还怎麽生儿子？

小言：什麽！？你还想要我给你生？做梦去吧！！！

小糖：（无限幽怨ing~~~）……

从此，劳苦人民终於翻身做主！

番外——非离辛苦的夜生活

朦胧中醒来，微微睁开双眼，触目而视的，是一片月华的光彩。

半开的竹窗，毫无遮掩，柔亮的月色，轻轻洒落进来，铺了满床满地。

言非离没有动，静静凝视著窗外，然後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垂放胸前的手臂上。

那条手臂肤色白皙，曲线优美，鼓起的肌肉下是隐隐的脉动，充满力量与生气。顶端的手指，修长而刚直，正埋在他敞露的前襟里。

虽然那人功力深厚，呼吸绵长无声，但言非离却似乎能够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在自己後颈处浮动。因为不为别的，此时那人正紧紧从身後抱著自己入睡。

言非离苦笑一下。

以前以为这个男人生性清冷，淡泊高傲，相处越久，却越发觉得他像个孩子。

这种睡姿真是辛苦。试想哪一个男人被人这样从後面抱著，恐怕都会睡不舒服吧？

那人的脸埋在自己颈背处，胸膛紧紧贴著自己，小腹靠在後臀上，一条修长顽皮的腿，竟然还霸道的插入自己两腿间，搭在下方的右腿上面。再加上垂落胸前的左臂，毫不示弱似的从腰身横揽过来，言非离觉得自己就像被他夹在怀里的大枕头。

言非离动了动，微微侧过身。

身後的人随著他的动作，无意识地向後挪了挪。但也只是挪了挪，基本上还是维持著原来的姿势。

言非离慢慢躺平，那人的脸便扎到他的颈窝旁，手还不安分地动了动，在他平滑的胸前摸了几下。

言非离实在想把他的手拨下去。侧身躺著时还不觉得，平躺下来，便觉得这条手臂压在胸前沈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是言非离却不敢妄动，因为在这种姿势下把那人弄醒的话，後果往往是很严重的。有时严重到……他第二天整天都下不了床的地步||||||||

不过言非离是个聪明人。经过长期的研究与试验，他已经掌握了最佳技巧和方法。於是他慢慢向著这边转身，缓缓改变了方向与角度。

那人睡梦之中似乎不耐地蹙了蹙眉，身体却熟稔地随著他的动作调整了姿势，变得与他相对而卧。

在移动的过程中，言非离已经小心翼翼地把那条手臂不著痕迹地从身上卸了下去。只是那人的大腿，却仍固执地夹在自己腿间。

言非离当然有相应的应对措施。他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把自己的腿也搭到他的腿上，并像他刚才一样，伸手横过他的腰际，揽住他的腰背。

果然过了一会儿，那人有些难受似的动了动，然後猛地推开他，一个大翻身，甩开言非离的束缚，面向墙壁而卧，沈沈睡了过去。

言非离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後伸了个懒腰，舒服地调整好自己的姿势，拉过薄被，缓缓闭上眼。

晨曦快要来到时，言非离感觉胸口压抑难忍，酥酥痒痒，全身体温升高。

睁开眼，看见那人的头颅埋在自己胸前蠢蠢欲动，半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

言非离有些艰涩地道：“一大早的，别闹。”

那人毫不理会，仍是埋头做著自己的事。

言非离被他弄得全身软绵绵，好似浮在云端里一样，便微微眯上眼，静静地由著他摆弄。

到了後面，言非离哼了一声，索性闭上眼睛，歪向一旁。

天色快要大亮，那人满足地嘘了口气，然後抬起身子靠过来，吻吻他的鬓发，伸出双手抱住他，在身旁躺下。

言非离精疲力尽，昏昏欲睡，实在没有力气将夜里的浩大工程再做一次。何况这个时候，快感余韵未消，被他抱在怀里感觉还是不错的，便懒得理会了。

那人见言非离沈沈睡了过去，嘴角慢慢浮出得意的笑容，在他耳旁吹了口气，轻声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竟敢趁我睡觉时把我甩下去……这是罚你。”

可惜，睡梦之中的言非离什麽也没听到，自然也无从知晓，自己每夜贪图安睡，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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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北堂傲在院子里研究他的珠香花，王府密报扔在一旁，他扫了一眼，又回头接著研究珠香。

拨拨叶子，北堂傲暗暗纳罕，他也没少浇水，没少施肥，为啥他养的珠香就没有那个冷面神医养得好呢？真是没道理。难道植物这东西对大夫和王爷还有歧视不成？

北堂傲想了半天，仍是不明所以，决定还是谦虚向学，去找那位医术了不得的家夥请教请教。

抬头望望天色，太阳早已升高，怎麽非离还没起来？自从从江南回来后他就有些犯懒，初时以为是旅途劳累所致，可都过了半个多月了精神还是没起色，常常过了巳时才起身。莫不是大半年的出游，没有休息好，旧疾犯了？

北堂傲想到这里有些担心，正要回屋，忽然大门从里推开，言非离缓步迈了出来。

早上温暖的阳光缓缓洒下，映照在言非离俊秀英挺的面容上，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北堂傲迎了上去，道：“起来啦。”

“嗯。”言非离揉了揉额头，道：“最近好像没什麽精神。”

“是呀，怎麽回事？莫不是病了？”

言非离见他担忧的样子，道：“我没有那麽弱不禁风。大概是秋天到了的缘故吧。最近练功也不勤，疏懒了。”

北堂傲一笑，道：“早膳刘妈做好了，我让她给你热热。”

“好。”

北堂傲去厨房让刘妈热了早膳，端到厅堂，坐在桌旁陪著言非离用膳，道：“待会儿陪我去后山转转吧。”

“怎麽？”

北堂傲指指院子里那株珠香，道：“一个多月了也不开花，不知道什麽缘故，想去找柳冥问问。”

言非离笑道：“那老农说了，珠香是种奇花，一生只开三次花。这株已经三开三落，再开不了了，你偏不信，花了一百两买下，还千里迢迢带回谷里。现在果然开不了，你还不死心。”

北堂傲哼了一声，道：“天下没有绝对的事。”

言非离看他冷著脸不服气的样子，轻轻一笑，低头喝粥，不再说什麽。

下午北堂傲捧著那盆珠花，与言非离一路说说笑笑，展开轻功，片刻之后翻过山头，进入灵雾环绕的山谷中。

柳冥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看见他们进来，淡淡瞥了一眼，也不招呼。

北堂傲问道：“辉儿和微儿呢？”

柳冥道：“去采药了。”说著看见他手里的珠香，问道：“王爷，你怎麽捧了盆韶华来？”

珠香此花盛华之时名为珠香，待三开三落，红颜老去，韶华一瞬，便名为韶华，既不开花亦不结果，只余瘦枝骨干，巍巍如松。

北堂傲问道：“可有法让它开花？”

柳冥勾勾唇角：“无法。”

“你还没试过呢，怎知无法。”

柳冥不客气地道：“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用的花花草草上。”

北堂傲气结，回头望望非离，见他含笑站在一旁，一幅与我无干，不想参与的样子，更是气恼。忽然脑子一转，心里已有主意，对对他视而不见的柳冥慢声道：“柳神医，前些日子本王和非离去了趟江南。江南果然好风光啊，本王路过某地，听说江湖上新近传闻的一件趣事，好像是某位教主正在寻拿失踪的一个男宠。说来这个男宠架子还真大，竟然……”

柳冥忽然转过身来，接过他手里的韶华，道：“这韶华也不见得开不了花，仔细研究研究说不定有办法。”

北堂傲点点头，道：“你是冷面神医，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定有办法让这株珠香枯木再逢春的。”

柳冥冷冷地道：“王爷真是太抬举我了。”

北堂傲淡淡一笑：“神医不必过谦。”

言非离轻咳一声，道：“柳师弟，麻烦你了。”

柳冥立刻面色一变，对言非离灿烂一笑，道：“不必客气。言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嘛。”

北堂傲看见这明显的差别待遇，心中不悦，正要说话，柳冥忽然“咦”了一声，道：“言师兄，你气色不好，是不是身体有恙？”

北堂傲突然想起他这些日子的精神不济，连忙道：“他最近是有些不舒服，正好来了，你给他看看。”

言非离微微蹙眉。自从前些年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后，他便对吃药看病这事有些抵触，真是多一口都不想再闻到药味。可北堂傲和柳冥都态度坚定，不由他拒绝，只好随著他们进了厅堂，让柳冥帮他切脉。

02

“非离……”

“走开！”

“非离，你听我说……”

“出去！”

砰──

好大一声摔门声，要不是北堂傲功夫高躲得快，这闭门羹铁定摔他俊美的脸上。

北堂傲苦笑。在门外站了片刻，轻轻叩门道：“非离，不要生气！莫要气坏了身子。我刚才那话是胡说，你别放在心上。非离……”

北堂傲好言好语唤了半天，屋里也无人应他。北堂傲没办法，呆站了半晌，只好转身去了书房。

唉，真是没想到啊……当时一句玩笑话，谁知却一语中地，此刻还成了非离迁怒他的借口。他和非离年纪加起来一大把，离儿都十二岁了，月儿辰儿也快八岁了，谁知竟然会……

北堂傲想起刚才他和言非离呆若木鸡地在柳冥那里听著他的诊断结果，真真是吓坏了！（某十：小糖啊，胆子变小了哦^^）非离已经年近四十，这不惑之年，竟然还能、还能……

柳冥抿唇笑道：“这有什麽。言师兄正当壮年嘛。”

“可是他……”

“嘿，可是什麽？北堂王爷，柳冥还见过六旬妇人老蚌生珠呢。言师兄这根本不算什麽！”

言非离听见‘老蚌生珠’这个词，嘴角抽搐了一下，撑著额角，深吸口气道：“可是柳师弟，我一直有服药啊。”

“你确定吗？”柳冥看向他，紧盯著他的眼睛问道：“言师兄，你确定你每一次都服过了吗？你确定没有一次疏忽，每次都按时吗？”他把每一个‘确定’都咬得极重，让人不觉有些迟疑。

“这……”

言非离和北堂傲怔愣，彼此对看一眼。

摩耶男子特别服用的避孕汤药，与所爱之人欢好之前或之后三天内服用都有效，因而并不是很难把握。只是言非离与北堂傲突然想到两个多月前他们从江南返回时，路过当年越国境内的那口温泉。北堂傲缠著他重温旧梦，在那山里小住了半个月，正好二人所带的药物不够了，最后几天便没有按时服用。=

=|||||

想到这里，二人脸上都有些变色。

柳冥轻轻一笑，道：“不管怎样，言师兄确实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症状还不是很明显，不过要开始注意调养了。柳冥先在这里恭喜了！”

言非离有些手足无措。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再度有孕。虽然柳冥口口声声说他还年轻，正当壮年，可言非离心下却忐忑不安，一时不能接受。

至於北堂傲，则想起当时他们在温泉里欢好，自己逼非离第一次口出爱语，欣喜若狂，不免放浪形骸了一些，还玩笑道让非离再生一个老来子，省得孩子们年纪渐长，他二人将来寂寞。谁知当时的玩笑之语，此刻却一语成真了。

言非离显然也想到了当时之事，无来由得越想越恼，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对柳冥道：“柳师弟，今日打搅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北堂傲刚要追上去，却被柳冥拉住：“等等，我给言师兄开些安胎养身的药，王爷你拿了再走。”

北堂傲没办法，只好耐著性子等柳冥准备好药材，又对他说了如何如何服用等等，这才取了药追出谷外。

一路急奔，在半山腰赶上言非离。他并未施展轻功，只是一人青衣如松，宽袖而行。

北堂傲几步赶到他身边，局促地问道：“累不累？走了这麽久，要不要歇会儿？”

言非离也不理他，闷头向前走。

北堂傲道：“这山路陡峭，不易步行，要不我抱你过……”

话还未说完，言非离已提气跃起，展开轻功腾跃而起。

北堂傲见状，连忙跟上，拉过他的手。言非离挣了挣，被他用力握住，真气缓缓传入体内。

言非离知道是北堂傲怕他辛苦，给他渡气过山，可心里就是有莫名的火气，很想把他一把甩开，不加理睬。只是心中还有一丝理智提醒他，以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必须小心一些，还是接受他的帮助比较好。何况有他相助，确实轻松许多。

二人翻过山头，从另一边缓坡而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还是确实身体疲惫，言非离走了一段，突然收了脚步道：“我们歇一歇吧。”

“啊，好。”北堂傲刚才在发呆，此时听他这麽说，连忙停步，寻了一块干净的空地，二人稍坐休息。

其实他们与柳冥所住的山谷相距颇远，若是骑马的话，大概要两天的路程。但他二人轻功极佳，直接翻山而行，从峭壁跃过，最多也就两个时辰的路。可是这会返回时，言非离因为顾念腹中那团意想不到的稚嫩生命，未敢使用轻功，只在翻越峭壁时用了一段，然后一直徒步行走，因而耽误了许多时间。

此时已过申时，天色渐暮。北堂傲问道：“非离，身上可有不舒服？”

言非离背靠大树，有些郁郁地道：“没有，就是有些累了。”

北堂傲伸手抱住他，低头看著他平坦的肚子，喃喃道：“我说你最近怎麽不对劲呢，还以为是旧病复发呢，担心之极。谁知病倒是真的，却原来是这个‘旧病’。”一边喃喃说著，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肚子，又似自言自语地道：“非离，你可真了不起，稍微碰一碰就有了。幸好有摩耶人的那个药，不然我们现在不知还有多少儿女。”

言非离恼怒，一把拍开他的手道：“什麽叫碰一碰！？我都叫你节制了，你偏不听！现在这样子，你说怎麽办？”

北堂傲一愣，道：“我当日说再生一个，只是玩笑，并非当真的。刚才你出来得急，我也没来得及向柳冥问清楚。明天我再把他请来给你仔细看看脉，若是不合适，这孩子我们就……”

言非离脸色微变，道：“你是说不要了？”

北堂傲迟疑道：“非离，你受过伤，又身有旧疾，年纪也大了，万一……”

言非离深吸口气，猛地推开他，站起身道：“别和我说话，我现在不想理你。”说著一口气奔下山来，返回他们幽居脚下的竹园。

北堂傲知自己说的话让他恼了，在后面赔了许多不是，言非离却不理不睬，回家之后毫不客气地给了北堂傲一个大大的闭门羹！

03

北堂傲郁闷地回到书房。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言非离的心思。可是想到当年他生月儿辰儿时的惨状，心里便一阵阵发颤，实在是怕得很了。当年便已那般提心吊胆，此时又怎能让他心平气和心怀喜悦？想到这里又暗怪自己不周，竟然这把岁数还让非离再受孕，不由又悔又忧，在书房里坐立不安。

至於言非离，在卧房里心烦意乱一阵，忽然又平下心来。虽然生孩子恐怖了点，但他又不是没有生过，想到可以再次为北堂傲孕育一个孩子，心里还是由衷感到喜悦的。

可是谦之那个混帐，怎麽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失望呢？

言非离叹口气，知道他也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吓得怕了。记得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时，北堂傲俊美的面容变得憔悴而消瘦。那双风神如月的双眸也失去了往日的骄傲和神采，里面盛满的是浓浓的担忧与关怀。对著那样的他，言非离怎能不感动，怎能不爱怜。

摸摸肚子，言非离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有几次他也并未按时吃药，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不可能再生了，谁知道一趟温泉之旅，再度蓝田种玉，真是……唉！罢罢罢，自己上辈子真是欠了他的。

想到这里，言非离看看天色已晚，不忍心让北堂傲再呆在书房里。於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却看见刘妈正在厅堂收拾桌子。

“刘妈，谦之呢？”

刘妈是灵隐谷的人，也是摩耶人，因而与言非离分外亲近，看见他出来，捂著嘴笑道：“北堂王爷现在忙著呢。”

“忙？他忙什麽呢？”还在忙前些日子从江南带回来的花草吗？

“他在厨房忙著帮你煨汤呢。”

言非离立刻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抬脚想回房。不是他腹诽，北堂傲头脑聪慧，样样出色，可唯独这厨艺和花艺，却不是一般的糟糕。他们隐居这些年来，北堂傲除了偶尔回趟王府，处理一下府中和门中的事务，大部分时间都陪著他游山玩水。闲来无事时，也曾心血来潮下过厨房，学做一些小菜，不过那成绩……不是一般的惨不忍睹。

想他一个王爷，堂堂门主，出生以来就被人伺候惯了。十指葱葱，除了拿剑握书，几曾做过这种事？想来人无完人，自不可能样样皆全。可偏偏北堂傲的脾气有时候极为执拗，孩子气一般固执，越是做不到的事情越是想奋发向上。

言非离觉得自己现在心情非常不好，极度不好，他很怀疑，喝了北堂傲煨的汤，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还能不能活著见到明天的太阳==|||||

刘妈见了言非离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麽，对他悄声笑道：“你放心，我留了饭菜在后房的篮子里，若是北堂王爷做的菜实在难以下咽，你可千万别委屈自己。饭菜都是现成的，热热就行了。”

言非离感激地道：“刘妈，谢谢你。”

“都是同族，别客气。天晚了，我先回去了。”刘妈并不住在这里，只是每隔一天来这里帮他们做做饭清扫一下什麽的。她与儿子儿媳就住在山下的小镇上，傍晚的时候返回去，来回用不了多久。

“刘妈，路上小心。”言非离送刘妈离开，关上院门，想了想，还是抬脚向厨房走去。

刚走进后院，就看见滚滚浓烟从厨房里冒出。

言非离黑著脸走近，透过浓烟看见里面北堂傲慌慌张张有些无措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

也亏得北堂傲内力深厚功夫好，在那种烟雾中竟然也没呛到，一般人早就跑出来了。><

北堂傲虽在厨房里忙碌，可耳力不是一般的好，言非离一踏进后院他就听到了，待感觉他站在门外看著，忙道：“非离，你离远点，这里烟大。”

言非离心想，你也知道烟大啊。没好气地道：“谦之，你出来吧，别烧了厨房。”

北堂傲一窒，闷声道：“马上好了。”说完熄了火，用内力贯满衣袖挥了挥，冲散大部分的烟气。把锅里的汤倒进大碗里，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有些讨好地笑道：“我给你炖了鸡汤。”

言非离望了那黑漆漆的汤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厅堂。

北堂傲仔细看看自己的作品，觉得成色还不错，比以前有进步，应该……还入得了口吧。这样一想，他便十分坦然地端著自己的‘大作’进了大厅。

“非离，下午的话是我错了，你别恼，小心伤了身子。来来，喝碗我煨的三鲜鸡汤，看看可比你的手艺如何？”

言非离看著他把盛好的汤端到自己面前，叹了口气，道：“谦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不生气了。”

北堂傲眼睛一亮，红唇勾起。

言非离接著道：“所以汤就不喝了吧。”

北堂傲沈下脸，有些不悦地道：“我知道自己手艺不好，可你也不能尝都不尝就否定了啊。”

言非离皱眉，转换话题道：“这个孩子你到底想不想要？”

“想啊。”北堂傲点头，道：“非离，你是知道我的，要不是担心你的身体，我也不会说那样的话。离儿月儿他们如今都大了，我看你有时也很寂寞，再养一个由你亲自悉心教养，一定很好。”

言非离舒了口气。其实他心底还是有些担心北堂傲的态度，如今见他这样说，终於安下心来。

北堂傲见状，再次把汤递上，柔声哄道：“非离，尝尝吧。这可是我亲手为你熬制的。”

言非离是很感动，可对他的手艺实在没有信心，但看见北堂傲期待的神情他又拒绝不了，只好接过碗来，咬牙喝了一口。

“咦？”

言非离意外的发现北堂傲这次做的汤虽然成色不是很好，但味道却比从前好了很多，并不是那麽难以下咽。

北堂傲见了他惊讶赞赏的神色，秀眉刚刚欣喜地挑起，就见言非离忽然浓眉一拧，扑到门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北堂傲大惊。难道我做的汤真的那麽难喝？

04

自从那日过后，北堂傲再也不敢随便给言非离做东西吃了。因为从那日之后非离开始了艰难的妊娠反应，而这一切他都怪在了北堂傲的头上。

北堂傲苦笑。怀孕的人最大，言非离现在就像灌了火药，随时都会爆一爆。而他爆发的对象责无旁贷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北堂傲近些年来与言非离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远离了复杂的朝堂和喧嚣的江湖，脾气收敛很多，人也更加疏朗了。自从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后，他好似又重新回到当年准备做父亲的欣喜里，整日笑逐颜开。毕竟说到子嗣，他是觉得越多越好。而且柳冥也说了非离现在的身体很好，再生一个完全没问题，於是更是放下心头大石，全心投入到对新生命的期待中。不过言非离却因为这麽大年纪再度有孕，脾气变得有些古怪。

比如有一天晚上，北堂傲心情很好，看著言非离，笑眯眯地道：“非离，你真是了不起。没想到这个岁数还能再给我添个孩子。”

言非离立刻脸色一沈：“你讽刺我呢？”

“怎麽会。”北堂傲惊讶地挑挑眉，笑道：“这说明你保养得好啊。没听柳冥说，这是年轻的表现吗。”

言非离皱眉：“我本来便比你大，再年轻又有什麽用，过几年头发就白了。”

北堂傲忙道：“不会不会。等你头发白了我也白了，我们也没差几岁。”

言非离口气更是不好：“你的明月神功越练越精深，定能长命百岁，永葆青春。以后我不在了，你再娶几个老婆都没问题，到时子孙满堂，还能记得我是谁。”

北堂傲冷汗：“你怎麽会这麽想呢。你也定能长命百岁，与我白头偕老的。”

言非离道：“谁知道呢。女人生孩子尚去鬼门关转一圈，我男子之身又是这把年纪，说不定……”

“非离！”北堂傲突然大吼一声，上前捂住他的嘴，怒道：“你胡说什麽呢！”

言非离怔愣了一下，望了望他，忽然叹口气：“我胡说呢，你别理我。”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言非离知道他真的恼了，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心情缓了缓，没有刚才那般躁郁了，道：“知道了，以后不说了。”

北堂傲半松口气，搂住他安慰道：“你别瞎想，有我在，没事的。”

谁知言非离突然又想到一事，对他道：“为什麽我这把年纪还要给你生孩子？孩子你到时是不是还要送回王府？我告诉你，这次我既没中毒也没受伤，说什麽孩子也要自己抚养，你别送回去。”

“是是，不是说好了吗，这个孩子我们自己养。”

言非离这才放下心来。在他心里一直对离儿和月儿他们未能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事情耿耿於怀。离儿三岁时才回到身边，后来没过多久又再次分离。月儿辰儿虽在身边长到两岁，但之前一年他一直昏迷，醒来后又身体不好，北堂傲怕他操心也一直没让他和孩子相处很多，不久就送回了王府。所以他一直心有遗憾，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在身边抚养长大。

北堂傲见他终於缓下神色，这才松了口气。不过言非离有时心里烦得很了，总是会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脾气。北堂傲知道这也不是他的本意，他自己也控制不住，所以都好脾气的一一包容了。事后言非离自己想起来，都疑惑自己那时候怎麽会脾气那麽大？简直不可思议。不过北堂傲那种甘之如饴的态度更是不可思议……

转眼过了两个多月，炎炎夏季终於过去，进入十月天气转寒，言非离身上没有那般躁热了，心情也好了许多。不过这日他看到王府来的人，火药再次爆发。

“北堂傲！这件事你怎麽不早点告诉我！？”言非离握著手里的书信冲北堂傲低吼。

北堂傲莫名地望了望那封信，忽然想到前两个月的密报，脸色一变，有些讷讷地道：“我忘了……”

“你忘了？！”言非离怒瞪著他：“离儿要来灵隐谷的事你竟然忘了？他是不是你亲儿子！？”

北堂傲难得的觉得有些惭愧。其实那日他本来是要告诉非离的，谁知他们去了柳冥那里后听到那个消息，早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非离，离儿来也不是什麽大事，你……”不用发这麽大的火吧？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言非离打断：“不是大事？我们在王府过完春节直接去了江南，到现在有十个多月没见离儿和月儿他们了，你竟然说不是大事？”言非离气的双手发抖，“我看你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心上。两个月前离儿就来了信说要过来，你竟然也没告诉我一声，现在他明天就到了，我们这里还什麽都没准备呢。”

北堂傲忙安抚他道：“莫气莫气，别伤了身子。这次就离儿一个人过来，月儿辰儿都在府里。我让人把离儿的房间收拾收拾就行了，有什麽好准备的。”

言非离突然想起一事，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显形的肚子，羞恼道：“这可怎麽办？我不想让离儿看见我这个样子。”

北堂傲奇道：“这有什麽的。”说著摸了摸他的肚子，笑道：“离儿知道他又要多弟妹了，一定会很高兴。”

言非离一把推开他，怒道：“我若是早几年生离儿，现在都可以当爷爷了。在儿子面前好意思吗！”

北堂傲一想，也是。男人生子，本来便是天下奇事。离儿当年年纪小，朦朦胧胧的也许还能接受，这些年来未曾听他提过，他也早已懂事，只怕……只怕现在看见会别扭吧。

05

北堂傲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也不觉得这有什麽大不了。离儿是他的长子，寄予了最大的期待和信任，相信他即使知道了也只会和自己一样高兴，而不会有什麽其他想法。只是月儿和辰儿虽然知道非离是爹爹，但他们年纪尚幼，许多事尚且懵懂，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再说非离身为男人，大概也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身怀六甲的样子。

北堂傲看看言非离的神色，道：“你别多想了，这件事我会解决的。你若觉得尴尬，月儿和辰儿干脆就别告诉他们了，以後再说。”

言非离发了一通火，见北堂傲这般哄著自己，气也消的差不多了，道：“算了，我去给离儿收拾房间，剩下的以後再说吧。”说著起身进了屋。

北堂傲拿起离儿来的那封信，掂了掂，眉宇微锁。

离儿的年纪是不是还太小了？这件事不知他会怎样处理。

北堂傲出去找来灵鹰，传了密信。两个月前的密报，在他眼里不过是件小事，可对离儿来说，却正是个好的考验。

北堂傲笑笑，放飞腕上的灵鹰。

玉不磨不成器。

北堂傲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对自己的儿子也一般严厉。

和刘妈一起帮离儿收拾好房间，言非离捶捶腰，只觉腰酸背痛，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浑身倦怠不堪。

果然是老了，做点事就累成这样。

言非离回到卧室，倒在床榻，懒懒的想睡。

忽然腹部猛地一胀，胸口闷紧，刹那间连呼吸都停了。

言非离脸色变了，僵住身体，待那一下过去，才大喘口气，双手按住腹部。

天！这一下踢的好猛。

言非离微微蹙眉。这还是这个孩子的第一次胎动，没想到竟如此猛烈，差点让他招架不住。久违的感觉，让他想起怀著离儿和月儿辰儿的时候。

怀离儿时他整日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对腹中胎儿的关注便淡了许多。那时他年轻，身体状态也极好，几乎并没有什麽太大的反应，就是离儿偶尔胎动不止，他也未觉得有多麽辛苦。但是怀月儿和辰儿的时候就不同了。那段时间要不是有北堂傲陪著，他真是难以熬过去。女子生育龙凤胎都是加倍艰辛的，何况当时的他。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感觉和前两次都不太一样。

言非离苦笑。这才四个多月，就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看来不必担心因为自己年纪太大孩子发育不好的问题了，这个孩子肯定健壮得很。

北堂曜日本来说十天以後到，结果不知被什麽事情耽误了，拖了一个月後才到。

他自己一个人纵马进的谷，一个随从都没带，来的时候著实让他两个老子措手不及。

北堂傲是不怎麽关心他什麽时候来。言非离则是等了又等，以为他改变主意不来了，所以当离儿就那麽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真是又惊又喜。

谷里刚下过小雪，冬日的天气虽然寒冷，万物萧瑟，但还是放晴的天数居多。冬日的阳光反射在雪面上，格外温暖灿烂。

北堂曜日骑在纯黑的马背上，一身黑色狐裘里，只是简单的穿著件深蓝色的丝袍，袖口和衣摆处绣著精致的金色乘云图，腰间佩著长剑，剑鞘上挂著晶莹的玉质穗绦。

漆黑的狐裘将少年俊美的脸颊衬的如同白玉一般，光洁生辉。马背上的身姿更是矫健挺拔，意态飞扬。

“父王！爹爹！”

北堂曜日远远便看见父王和爹爹在山坡上散步，立刻催马奔了过来，青嫩俊美的脸庞洋溢著浓浓的欣喜和欢畅。

“离儿！？”言非离看见曜日，喜出望外，立刻忘记一切，想向儿子奔了过去。谁知刚跑两步，却被北堂傲一把拽住。

“非离，别跑！你小心些。”

北堂傲不悦地瞪他一眼，拉著他在坡上站定。言非离无奈，只能直望著曜日纵马过来。

“父王！爹爹！”北堂曜日跃下马背，扑了过来。他虽嘴里把父王唤在前面，人却扑向言非离。

“离儿。”言非离一把将儿子抱个满怀，激动不能自己。

“好小子，怎麽这个时候才来？爹爹还以为你不来了。”

北堂曜日黑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道：“爹爹是不是大惊喜啊？”

“惊喜！惊喜！”言非离大笑，摸摸他的脑袋，“个子又长高了。”

北堂曜日今年一十二岁，按明国的风俗已经初初成年了。他发育甚好，内功精纯，个子比一般同龄的男孩要高些，已快到言非离的肩膀。他模样虽像言非离多些，性子却甚随北堂傲，有些天生的冷漠和高傲，不过在自己的亲爹面前，还是小小的流露出一些稚嫩和孩子气。

北堂曜日站定，对北堂傲和言非离行礼：“孩儿见过父王，见过爹爹。”

北堂傲微笑著看著他，问道：“自己一个人来的？”

北堂曜日道：“是。凌总管本想请孩儿带两个随侍，我没让。”

“路上可曾遇到什麽事？”

北堂曜日傲然一笑：“一些江湖小卒，孩儿还不放在眼里。”

北堂傲点头：“好。”

言非离问道：“怎麽进的谷？”

北堂曜日道：“闯进来的呗。镇子上的人还夸我武功好，已经破了灵隐谷的九九归一环连阵。”

言非离一惊：“你竟去闯了环连阵？胆子越来越大了。”

北堂曜日笑道：“镇子里的人谁不认识我，怕是有前辈放水也不一定。”

北堂傲道：“好。下次你蒙个面罩去闯百竹阵，闯过了父王有奖。”

北堂曜日立刻道：“父王说话算数。”

北堂傲道：“当然算数。”

“那奖什麽？”

北堂傲一笑不答。

北堂曜日还真有些跃跃欲试。

06

言非离一把扯住他，心中暗骂北堂傲。儿子才十二岁，就算武功初成，也不能贸然去闯灵隐谷三大名阵之一的百竹阵啊。那百竹阵是摩耶人世代流传下来的阵法，千百年来又经过前人的修正和完善，威力无穷，不可小觑。就算以北堂傲之能，当初也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才出来。

小隐於野，中隐於市，大隐於朝。灵隐谷明为谷，实则堂而皇之的隐居於明文两国境内。

人在谷中，谷却在人心中。

言非离怕离儿真的年纪未到便去闯阵，拉过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转换了话题：“不是说一个月前就要来吗？怎麽耽误到这个晚。”

北堂曜日道：“我也没想拖这麽久，後来干脆想年底过来，接父王爹爹一起回王府过年。”

言非离顿了顿，道：“今年我们不回去过了。”

北堂曜日奇道：“为什麽？”

言非离没说话。北堂曜日忽然道：“爹爹，你胖了好多啊。”

北堂傲在一旁听了，抿嘴一笑。

言非离尴尬，仍是不知如何回答。北堂曜日却没想那麽多，笑道：“爹爹和父王住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真是逍遥自在。看来父王把爹爹照顾得太好了，都发福了。”说著在言非离厚重的淄衣下都掩不住的腹部上瞄了一眼，道：“练武之人可不能怠惰啊。爹爹你不勤劳。”

北堂傲淡淡责道：“离儿，别把父王说教你拿一套拿来教训你爹爹。”

“孩儿哪里敢。”

言非离笑道：“爹爹近些日子确是怠惰了。”说完，忍不住斜飞了北堂傲一眼。

三人说说笑笑间回到了院里。北堂曜日的坐骑墨雷一直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北堂曜日牵它去了後院，给它解了马鞍，放它出去散步吃草，拎了包袱回到里屋，言非离已经帮他把房间收拾好了。

“离儿，你这次来有什麽事？”言非离坐在床边问他。

北堂曜日正在拿布巾擦脸，闻言道：“父王没告诉您麽？”

“没有。”

北堂傲不想让言非离知道的事，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多说。言非离知趣内敛，也很少多问。尤其这一次又有孕以来，虽然身体状况还好，但到底年纪大了，又有从前的病根在身，身上经常乏力无神，体力精力都大不如前，北堂傲更加不会在他面前多说什麽了。只是这次离儿一人来到谷里，还去闯了环连阵，让言非离不得不问问是否发生了什麽事。

北堂曜日觉得对自己的爹爹没什麽不能说的，何况爹爹又不是女人管不得外面的事，於是坦然地道：“明国可能要变天。”

言非离眉宇微蹙，道：“皇上不行了？”

“差不多就在年底。”

言非离仔细看看离儿，思索片刻，道：“你不看好太子？”

北堂曜日把手中湿巾往盆里一扔，冷声：“太子？哼。”

言非离第一次在儿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与北堂傲出奇的像。言非离沈吟道：“你若应付不来，就让你父王和你回去。”

北堂曜日道：“不用，孩儿只是有些事要想想。”忽然话题一转，道：“爹爹，我肚子饿了。”

言非离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我去让刘妈准备晚饭，你收拾好就出来。”

“嗯。”

北堂曜日并非不想告诉言非离，只是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这对自己是个考验，不想依靠父王和爹爹的力量解决。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求助，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件事後，他会慢慢考虑下一步该怎麽做。

晚上和父王爹爹一起用过晚膳，北堂曜日与北堂傲去了书房，过了很久才出来。

北堂傲回到卧室的时候，言非离靠在床榻上，尚未入睡，见到他进来，问道：“离儿和你谈什麽了？”

“问了我些事情。”北堂傲若有所思道：“他问了我辉儿的身世。”

言非离眉心一跳：“他怎麽知道的？”

北堂傲沈吟未语。

“你告诉他了？”言非离问。

“嗯。”北堂傲侧头淡淡的道：“没什麽不能说的，反正他早晚都会知道。”

言非离不悦道：“你策划这件事多久了？”

北堂傲失笑道：“非离，这件事我从未刻意为之。只是离儿在打什麽主意我也能猜到几分。现在北堂王府是他在当家作主，他若想做，我也不会拦他。”

言非离背对著他躺下。

北堂傲宽了衣，爬上床去，趴在言非离背後，在他耳边轻轻道：“怎麽了？担心？”

言非离此时本就十分容易情绪化，闻言异常恼怒地道：“他只有十二岁，你便让他独自面对诡辩莫测的朝堂。朝廷不比天门，你就不担心麽？！”话刚说完，言非离突然猛地蜷起身体，按著腹部喘气。

“是不是孩子又在闹了？”北堂傲慌忙伸手探向他的小腹，却被他一掌打掉。

言非离正色道：“这个孩子生出来，我绝不让他姓北堂。”

“什麽？”北堂傲微微一惊，错愕道：“这怎麽行。”

言非离翻身坐起，怒道：“为什麽不行？！孩子是我生的，我是他爹爹，凭什麽只能随你……呃──”言非离皱紧眉宇，微微弯腰按住小腹，脸色难看。

北堂傲被言非离拍掉手掌，又听他说孩子不让姓北堂，本来有些恼怒，此刻却见他这副模样，忙道：“好好，你想让孩子姓什麽就姓什麽，不要那麽激动。”

言非离缓了半晌，才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离儿的事你管不管？！”

北堂傲道：“朝廷更变，此是大事，我必然不会袖手旁观的。若是离儿能经历此次考验，我也可以放心将王位交给他。”

言非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才微微放心，道：“离儿若可以独自担当，你也不必出面。”

北堂傲道：“让我帮他的是你，不让我帮他的也是你。非离，你对离儿到底如何是好啊。”

言非离想了想，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只觉对他亏欠良多。咱们躲在这里逍遥自在，却叫他小小年纪背负甚多，心里难安。”

北堂傲轻笑道：“你想太多了，离儿自己并不觉得辛苦，他乐在其中呢。”

“是。他是你儿子，自然和你一般。”

言非离这话不知什麽意思，北堂傲知道他现在的脾气不能和往常相比，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心里暗暗奇怪，怎麽上次非离怀月儿辰儿的时候，脾气好似没有现在这麽坏。难道他当年怀离儿时也是这般喜怒无常吗？还是说年纪大了，脾气也渐长？

北堂傲忍不住瞥了一眼言非离隆起的小腹，暗中琢磨，肚子里这个孩子可千万别受影响，自己纵然脾气不好，可也不想养个小霸王。

07

第二天一清早，北堂傲便起身和儿子出去练武。言非离头天夜里本也打算早上起来一同前去，谁知他现在正是嗜睡的时候，北堂傲又故意没有叫醒他，竟一直睡到近晌午才醒。

北堂傲和儿子各自提著剑，一边说笑一边从远处的山头缓缓行回。言非离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只觉他们的面容如此相似，身形姿态无一不像，不由感叹父子亲缘，实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却不知，北堂曜日和他站在一起时，那模样更是十足肖似，比之北堂傲尚多了两分。只是曜日的性子和气质偏北堂傲多些，模糊了人们的视线。

“爹爹。”北堂曜日远远看见言非离站在门口，奔了过来，嘴角含笑，绕著他走了两圈。

“干什麽？”言非离奇怪地看著儿子。

北堂曜日冲他一笑，拉著他的手道：“爹爹，你身子不好，快别在这站著，我们回屋去。”

“爹爹哪里身子不好了？”

言非离突然反应过来，脱口道：“你父王告诉你了？”

北堂曜日凑近他耳旁，轻笑道：“爹爹别恼。离儿高兴得很呢。”

言非离又惊又恼，微觉尴尬。回头瞪了一眼正悠悠走来的北堂傲，不知说什麽是好。

北堂傲只微微一笑，淡淡地耸了耸肩。这事离儿迟早会知道，何必瞒他。他要在谷里小住半个多月，言非离已经五个多月的身子，想瞒也瞒不住的。

北堂曜日知道爹爹必定会不好意思，立刻转移话题道：“肚子饿了。爹爹，我们快去吃饭吧。”

“……好。”

刘妈早已备好午饭，三人坐下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是北堂家的家规。席间大家只是安静的用餐，可是北堂曜日几次忍不住将视线瞥向父亲宽厚的衣衫下那略显臃肿的身材。

言非离被他看得尴尬，终於忍不住板起来脸来，低声喝道：“吃饭。”

北堂曜日扑哧一笑，连忙低头专心用饭。

好不容易吃完饭，北堂曜日跟著言非离来到里屋，笑道：“难怪觉得爹爹这次胖了好多，原来是要给我们添弟妹了。”

“离儿。”言非离无奈地坐在床边，道：“爹爹这麽大年纪了，你还要笑话爹爹吗？”

“我哪里有笑话您。”北堂曜日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只是有些吃惊罢了。爹爹还年轻，京城里还有五十得子的人呢，您这不算什麽。”

言非离没有说话。

北堂曜日道：“爹爹，您别想那麽多。我不觉得有什麽，只要爹爹和父王开心就好了。”他虽然初时知道时有些吃惊，但很快便接受了。小时候的记忆虽然遥远，但他却记得十分清晰。

爹爹那时高高隆起的腹部，灰败却慈爱的神色，还有腹部下一鼓一鼓，频繁地蠕动，都让他隐隐的期待和紧张。

那时的他，很多事都明白，却也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他知道爹爹要给他生弟弟妹妹，却不知道为什麽爹爹会生孩子呢？他模糊地知道生孩子应该是女人的事，可是那时年纪小，并不觉得如何难以接受。後来年纪渐长，学识日渐渊博，才知道古有摩耶一族，可以男子之身传承子嗣。那时才明白，原来他的生身之人是摩耶人，所以才有他和月儿辰儿的临世。

言非离见他神色坦然，面露喜悦，并不以为怪，不由踏实下心来，沈吟片刻，道：“月儿、辰儿那里，你……还是先别告诉他们。”

北堂曜日点点头，道：“我明白，爹爹放心。”

北堂曜月和北堂曜辰到底年幼，虽在爹爹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但三岁前便送回了王府教养。许多事情并不清楚。他们现在正是似懂非懂地年纪，有些时候也会来问他。

“哥哥，我们到底是父王的孩子还是爹爹的孩子？为什麽我们既是父王的孩子又是爹爹的孩子？”

北堂曜日觉得他们年纪还小，这些问题不会正面回答他们，等他们再大些，自然就明白了。因此对言非离的话，他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爹爹，我今日和父王商量了一下，父王还是想回京一趟。皇上已经宣昭了很多次，都被我挡了。可是皇上时候不多，只怕到时下旨，圣意难违，反扰了父王和爹爹。”

“皇上病重，你父王本应回去看看。”

“可是爹爹你……”

言非离正在沈吟，北堂傲推门进来，道：“你爹爹就不回去了。”

言非离抬眼看著他。北堂傲道：“现在这种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有什麽变故，说不定我还要把月儿辰儿送回来呢。”

“会有很大变故吗？”

北堂傲轻笑：“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北堂王府手掌明国大权多年，虽有皇血在身，但毕竟是前朝的事情了。如今我淡出朝堂，离儿年岁尚小，天下大定，明国也不再是原来的明国，自然有人想趁机清血一番。”

北堂曜日冷哼一声，道：“凭司洪逸那样的人也配。”

“我本不看好他，可是皇上长子早夭，如今只剩他一个儿子，也是没办法的事了。”北堂傲当年看好的是皇长子司洪寿，谁知三年前竟患急症夭折了，皇上心痛之余，便封了另一个儿子为太子，便是司洪逸。

这司洪逸乃是皇上一旁妃所出，从小骄奢惯养，性好渔色，不喜正事，又没有什麽大主见，只听一个国舅在後面推波助澜，别说北堂傲，便是北堂曜日也甚不喜欢他。

言非离明白事情轻重。若非有孕在身，他必定也要同回京城，看看这明国怎样变天。可是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北堂傲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尽快回来。”

言非离微微一笑：“正事要紧。我这里无妨。”

他话虽这麽说，但几天後北堂傲和离儿离开谷里的时候，还是不由小小失落了一下。本来以为儿子来了能小住上一个月，谁知只呆了几天，匆匆见了一面就走了。自己现在的身子，也不能随他们同去，当真懊恼之极。

不过他虽然忧心遥京的事务，但他到底年岁已大，再次孕育胎儿有些力不从心。北堂傲想把秋叶原找来照顾他，可言非离一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二来秋叶原被西门越追得满世界乱跑，现在不知窝在哪座深山老林里采药呢，哪里找得来他？柳冥又是个喜怒无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北堂傲其实并不十分信任他。

眼见春节将近，自己身边却左右无人，言非离不免有些压抑不住的躁郁和伤感。想起当年有离儿的时候也是如此，不由心情越加低落。

08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月，正月已经过了，山里的天气渐渐变暖，但仍是冷得厉害。

言非离每日正午的时候出去转一圈，沿著以前每日北堂傲陪他的山路慢慢散步，然後下午天气好的时候，便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亲手细细雕刻一些玩具。

以前离儿月儿小时候，他都亲手雕过木剑木弓给他们。辰儿，他也曾为她雕了一个摇动小木马。小时候辰儿月儿最喜欢围著那木马打架，看谁先爬上去。每每那个时候，言非离便笑著把他们分开，然後一个一个抱上去，轮流坐木马。

此时言非离没有那麽大的精力做那麽大件的东西，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个老来子十之八九是个男孩。他也不知为何会这麽想，只是有这种感觉。这个孩子精力旺盛，而且孕育的症状也和当年怀离儿时十分相似。

言非离削掉木屑，细细打磨。手中的小木剑十分灵巧可爱，轻便安全。言非离看了看，微微一笑。忽然腹中一动，让他皱紧眉头。

没有北堂傲在身边的日子变得分外难熬。到不是说言非离有多离不了他，只是这麽多年朝夕相伴，二人有著别人无法比拟的默契和深情。比如现在每日夜晚，言非离身子不便，经常抽筋盗汗，身边却无人能照顾他。当年他怀离儿时虽然也是这般，但那时他到底年轻，身强力壮，不似现在这般吃力。

言非离大手在腹上缓缓安抚，放松自己，深深呼吸。孩子还在里面翻江倒海，撞得言非离心脏生疼。

这才刚刚七个月，就这麽精力旺盛，可怎麽得了……

好不容易缓下这阵躁动，内衫都出了一层冷汗。吃力地撑起身子，回到里屋，言非离有些倦怠，躺在床上小憩。

桌上放著前两天北堂傲传来的消息。遥京一切还安好，只是最近明国事多，北堂傲想趁机扶曜日上位，接下北堂王的重担，他好彻底归隐，和言非离逍遥自在。因著这些考虑，加之遥京正是多事之秋，皇上毕竟是北堂傲的亲舅舅，总要应付周全，所以归来的日子可能要推迟一些。北堂傲说要派凌青过来照顾他，被言非离拒绝了。

灵隐谷是摩耶人禁地，非族人与其伴侣不得入内。让凌青来这里总归不好。何况……

言非离对他始终有些介怀。当年那个一脸机灵讨巧的少年，在言非离的心中早已磨灭不见了。此刻还是让他留在王府里，帮忙照顾月儿辰儿他们的好。

言非离这样想著，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刘妈做好晚膳，已经离去。

言非离摸黑点上烛火，来到外堂，见了桌上的饭菜，却无甚胃口。

他在桌边坐下，勉强端起尚还温热的饭菜吃了两口，终还是不堪下咽。叹息一声，放下碗筷，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色，冷风朔朔的呼啸而过。

言非离愣愣地望了半晌，忽然有些不安。

自己已经年过四十，岁数委实不小，身子又曾受过大创，如今竟又有了孩子，简直不可思议。如若能安产，待孩子成年之时，自己也已是垂垂老暮。若不能安产……

言非离慌忙止住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也许是因为北堂傲不在身边的缘故，自己才会这般胡思乱想。但摸了摸日益膨隆的腹部，言非离仍忍不住心中彷徨。

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辗转半晌，言非离只觉怎麽睡都不舒服。肚子已比北堂傲离开时大了许多，沈沈重重的，压得他腰背酸痛，翻个身都日渐艰难。偏偏北堂傲还不见回来，言非离心中烦躁，索性垫了枕头在身下，半靠起来喘息。

他这样憩了片刻，竟然睡著了。半夜下半身一阵尖锐的抽痛，让他立时惊醒。

抽筋了……

言非离痛得一身冷汗，却因为身体臃肿，行动不便，根本无法勾到腿部。只能像只仰躺的青蛙，尽量放松四肢，深深呼吸。腿部抽痛得厉害，却无人能帮他缓解疼痛。腹中的孩子也半夜不睡，不知在凑什麽热闹，偏偏这个时候折腾起来。

言非离被折磨得腰也开始酸疼，动又动不了，狼狈凄凉之极。

“谦之……”

言非离皱紧眉毛，终於忍不住低低喊了一声。虽然明知那人不在身边，却还是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缓解一下身上的疼痛。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内衫都湿透了，身上还有些僵硬。言非离昏昏沈沈地睁开眼，只觉浑身酸重，没有丝毫力气。他挣了一挣，实在爬不起来，便又倒回床上，继续睡去。

被刘妈从昏睡中叫醒，言非离迷蒙地望著她。刘妈担忧地道：“言相公，你发烧了，要不要找个大夫。”

言非离低哑道：“不用了，我躺一躺就好。咳咳……”

刘妈连忙扶他起来，喝了点水，劝道：“你现在身子不一般，还是找个大夫看看的好，别影响了孩子。”

言非离摆摆手，只觉浑身倦怠，虚软无力，道：“不用……反正也不能喝药，还是歇歇好了……”

刘妈见他这麽说，便不再坚持。下去给他做了些稀饭，熬了锅人参鸡汤。

言非离勉强起来吃了点，便又倒了回去。刘妈给他盖了厚厚的两床棉被发汗，见他的样子，心里实在忧心。

09

晚上刘妈没敢离开，就守在外间的小屋睡了。一夜言非离都在低烧，身上一直发寒。刘妈起来照顾了他几次，还有一次抽筋，刘妈也帮他揉了揉。

第二天言非离还是不好，就在床上躺著。其实练武之人调息内息，对身体很有帮助，也可以抵抗病魔，早日康复。可言非离身怀六甲，内息本就紊乱，轻易不敢运气，怕伤了孩子。此时更是无甚用武之地，只能一点点抗过去。

他身世艰苦，从小颠沛流离，也习惯了这般生抗。当年中了滇人那无药可解的迷陀仙，也是如此熬过去。可是他现在身子不一般，年岁又高，还受过重创，体力精力都大不如前，病虽不大，却断断续续的好得甚慢。

如此过了两天，刘妈见他身上还不见好，再不任他固执，去镇上请了位大夫来。可大夫看过，也是没什麽办法。有孕之人最忌用药，何况摩耶人本就体质特殊，更是不能轻易下药。只好开了几副养气补身的方子，嘱咐了他几句，让他好生将养。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言非离已经多年没有生过病，因著肚里的孩子，他心里自然著急。可是越是著急，病越不见好。

刘妈劝道：“要不写信，赶紧把北堂大人找回来吧。”

刘妈隐约知道他是个王爷，可进了他们灵隐谷便没有身份之差，在她眼里，北堂傲不过是言非离的伴侣罢了。

言非离道：“不用。咳咳……他现在正事在身，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那也用不了这麽久啊。说好了一个月，此时都过了一个半月了，也不见人影。”

言非离笑道：“从这里连夜赶至遥京，还需要十天的功夫呢。就算告诉他，他也不能飞回来。咳咳……等他回来，我病也好了。再说，咳咳……咳咳……我这麽大的人，难道还离了他不成麽。”

“你这病怎麽总不见好。唉……”刘妈帮他拍了拍背，道：“言相公，不是我说，我来这里给你们做老妈子也有四五年了，北堂大人是对你很好，可你也不能太事事由著他。你这人脾气太好，北堂大人其实任性得很，有时你也该管管他。”

言非离喝了点茶，润润嗓子，微微一笑，道：“他生来便是王爷之尊，性子难免傲些，却不是那般人。他肯抛却一身荣华，弃之高位，陪我这一介布衣隐居於此，咳咳……难道我还要不知足麽？何况，我二人相处，他也让著我。咳咳……”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赶紧歇歇吧。”刘妈见他一味地维护北堂傲，也不好再说什麽。何况二人相处，只他们自己最为明了。刘妈是过来人，便不再多言。

言非离见刘妈这几日一直照顾自己，人也很有几分憔悴，不由愧疚道：“刘妈，不好意思。我这番病，倒连累你了。”

“瞧你说的。都是同族，一家人，说什麽连累不连累的。”刘妈不高兴地板起脸道。她已年过五旬，身子却甚是健朗，五个儿子都已成年，长子和北堂傲同岁，所以在她眼里，这二人和她儿子是同一辈的。

灵隐谷里，男男相恋并不稀奇，但毕竟也是少数。何况摩耶男子孕育子嗣又极为辛苦，似言非离和北堂傲这般的，刘妈也不曾多见。

“刘妈，今日你就回去吧。这几日都留在我这，你儿子也该担心了。”

“没事。我等你病好了再走。”

“我已经没什麽大碍了，你还是回去看看吧，”言非离劝道。

刘妈本来只是白天来这里做做饭，帮忙打扫缝补一下，傍晚便回镇子上的帮工。现在为了言非离这病，在这里照顾了好几天。言非离心下委实过意不去，劝说了一番，刘妈终於同意回去，临走前将大夫交待的话又嘱咐了好几遍，收拾周全，这才匆匆回家去了。

刘妈走後，言非离精神不济，也早早的歇下了。半夜正睡得浓香，忽觉一只温热的手掌探入衣下，在他身上撩拨。

言非离眉宇微蹙，呢喃道：“谦之，别闹……”忽然一个冷战，清醒过来。

“谦之！？”

北堂傲低低地笑：“吓你一跳？睡得好香，我回来都不知道。”

“你……”

北堂傲丝毫没有察觉言非离的不适，只是胡乱地把脸往他面上贴，粗鲁地摩挲他的面颊，寻到他的唇瓣又咬又吻，手还不安分地上下摸索。

“……谦之，你做什麽……”

“我走了这麽久，想不想我？”

“别闹。”

“怎麽？没关系吧，刚七个来月。”

言非离皱眉，微微推拒了两下，发现他很坚持，於是轻轻叹息一声，由著他了。

他二人到底一个多月未见，而且在以後几个月里，这样的机会恐怕会很少了，索性趁著他现在情热，让他高兴一下吧。

北堂傲发觉他有几分勉强，停下动作道：“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言非离感觉到他的灼热抵在自己身下。他病了这几日，其实现在委实没什麽精神，但看到他突然回来，心里高兴得很，此时也不愿扫他的兴，拉住他的手道：“没关系，你来吧。”

北堂傲低低一笑，在他耳畔道：“我也会让你舒服的。”

饶是二人老夫老妻这麽多年，言非离还是禁不住有些脸红，窘迫不言，只是扯了扯他。

北堂傲再不客气，滚入被中，撩开他的衣物，向下摸去。

言非离的肚子已比北堂傲离开时大了许多，摸上去圆滚滚的，还带著温热与厚柔，肚皮下的活物也在里面喘息地动著。

北堂傲忽然有些兴奋。他从未曾在言非离这种时候与他亲热过。当年他生离儿时自不必说，月儿辰儿的时候，也自他五个月後便没再碰过他。此时抱著七个多月身孕的他，却还是第一次。

北堂傲忍不住隔著内衫，在他的肚皮上用力吻了两下。

言非离被他弄得有几分惊异和羞窘，道：“你做什麽呢……”

北堂傲笑道：“我真想念你和这个小家夥。”说著又在他的肚皮上亲了亲。

他下巴上新长的胡须，隔著衣物扎得言非离痒痒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情欲竟也不知不觉被撩拨了起来。北堂傲感觉到他的情动，不由更是兴奋。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这分别一个多月的夫夫二人，此刻竟都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欲望和冲动，彼此都兴奋起来。

10

夜色是最好的催情药。

此时内室里漆黑一团，北堂傲慢慢摸索著言非离的身体，让他侧过身，缓缓进入那已熟悉至极的甬道。

当炙热与紧致的肉壁被充满时，二人都是深深一叹。

“非离……”

北堂傲说不出的满足与兴奋。这一个多月来在遥京忙得焦头烂额。这次回去，朝堂上和天门里的事务一下都蜂拥而至。朝廷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严峻得多，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儿子北堂曜日确实不负他所望，竟能在这种情况下周旋这麽久。

他本打算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了，却被那些锁事一拖再多。他心里担心非离一人在谷里，离儿也是一般心思，所以遥京的事情一安排完，他便再也不耐烦和那些上上下下的人打点，连夜赶了回来。

看见睡梦中的言非离，北堂傲忽然发现自己对他的欲望竟然还是那麽深。本只想上床抱抱他，温暖一下自己寒夜中的冰凉，谁知却忍不住欢爱起来。唉……

其实言非离已经年过四旬，在一般人眼中，不过是一个普通之极的中年男子。岁月早已在他身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俊朗温润的面容也染上了淡淡清霜。可北堂傲却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日久凝坚，好似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唔……轻、轻点……”

北堂傲这才发觉自己走神中不觉用了大力，言非离有些吃不住了，连忙缓下动作，抬高他的大腿，温柔而有力的抽插。

言非离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他本来便风寒未好，身体发虚，身子又重，此时难免招架不住了。情欲高涨的同时，感觉一阵阵的发软，不由有些後悔自己对他的纵容。可是随即而来的快感，又让他再次紧紧抓住身下的床褥，不能抑制地呻吟出来。

“非离、非离……”北堂傲念著他的名字，虽然明知他现在无法回应，却还是喜欢这样低低唤著。

肉体厮磨的声音，在这样静寂温宁的深夜尤其明显。二人粗重急促的呼吸更是晕染出浓郁暧昧的情欲气氛。

北堂傲最後一次有力的深入，在身体尚能控制的时候迅速撤了出来，喘著粗气倒在言非离身上。

言非离也同时达到高潮，低哑地喊了一声，发泄了出来。

北堂傲平静了一会儿，翻出一块丝帕，简单地帮二人收拾了一下，便抱著言非离躺进被窝，感觉他的气息将自己浓浓包围，这才踏下心来一般，很快睡去。

晨边最早一抹曦光出现的时候，北堂傲便醒了过来。见言非离面向里侧，还在沈睡，便出去练会儿功，然後去了浴房，烧好洗澡水，准备待会儿帮他沐浴。回到卧室，正好看见言非离吃力地翻身，连忙走过去帮他，却看见他的面色，眉宇一蹙。

“非离，怎麽脸色这麽差？”

言非离迷迷糊糊地道：“没什麽，就是感了风寒。”

“什麽？！”

北堂傲大吃一惊，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憔悴，果然大病初愈的模样。暗恼自己昨夜未曾察觉，有心再问问他，但见他那幅疲惫的模样，只好将心中的担忧压了下去，让他继续睡。

日头上来的时候，刘妈来了，猛然看见北堂傲，不仅又惊又喜，连忙将这一个多月的事情说了。

北堂傲这才知道言非离已病了好几天，这两日刚好没多久，不由暗悔自己昨夜孟浪，却又怨非离昨夜没有告诉他。

中午言非离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北堂傲沈著脸，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盯著他。

“遥京的事还顺利吗？”在阳光下看见他，言非离才确信他真的回来了，昨夜并非自己一场春梦，含笑问道。

北堂傲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怎麽了？”言非离莫名其妙。

北堂傲端过刘妈煎好的补药，给他递过来。言非离接过，看看他的脸色，确信他已经知道了，把药喝了，道：“已经好多了。不过偶感风寒而已。”

北堂傲仍觉恼意难平。眼前这个人，怎麽过了这麽多年还是这样？他现在什麽身子，生了病竟也不通知他，只自己一个人熬著。若不是他赶回来的早，只怕这会儿还不知道呢。

可是现下说什麽都晚了，北堂傲一个人生闷气，恼恨自己回来的太晚。

反观言非离，昨夜‘运动’了一番，出了一身大汗，虽然身上仍酸痛不堪，感觉却不似先前那般昏昏沈沈。中午用了午膳，下午在北堂傲的帮助下，清清爽爽地洗了个澡，人也精神了许多。

不过这场风寒虽然不大，却拖了甚久，著实耗费了言非离不少体力和精力。自病好之後，整个人总显疲惫之态，身上越发重了，肚子日大，人也越发吃力。

北堂傲回来後立刻去了趟禁谷，想找柳冥来帮言非离看看。谁知药庐里空无一人，柳冥只留了张条子和几包药材，说有事出谷去了，待言师兄将产之日自回。

北堂傲已知道这个主儿是说变就变，实不能太依赖他。好在山下镇子上还有几个灵隐谷出来的白羽，虽医术没有柳冥那般高明，但给摩耶男子接生也足可以依赖。

北堂傲忧心忡忡地回了宅子，暗悔当初不应该听言非离的话，此时若把秋叶原找来，心底会多几分踏实。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言非离已近临产之日，柳冥却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北堂傲派人去寻秋叶原的踪迹，也是消息杳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言非离看著北堂傲整日忧心的样子，安慰道：“你别那麽担心，我也是过来人了，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麽说，但他到底上了岁数，怎能不让人担心。

北堂傲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看著他的肚子道：“我到有些後悔了。当初实不应让你……”

“谦之。”言非离打断他，蹙眉道：“子女债都是上辈子带来的，不要说这种话。”

北堂傲摸著他的肚子，默默不语。

言非离忽然轻道：“有时我时常会想起当年战场上失去的那个孩子……”

北堂傲怎会不知他的心思，轻笑道：“是呀。说不定是他不甘心，又回来投你的胎了。”

言非离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腹中一痛，打断了他的思路。

11

北堂傲忙问：“怎麽？不舒服吗？”

“有点痛……”

“是不是孩子又闹你了？”北堂傲揉上言非离的肚子，只觉那一瞬竟坚硬如铁，不由微微一惊。

他清楚地记得言非离生月儿辰儿时的恐怖情景，那时……似乎也是这般。

北堂傲的脸色变了。言非离也微微皱眉，低声道：“扶我回屋。”

北堂傲小心地把他搀起来。

言非离一手撑著腰，一手被北堂傲稳稳托著，慢慢往屋里走。他此时已经九个多月的身子，足月的肚子十分彭隆，初春的寒衣遮也遮不住。北堂傲看著他沈甸甸的肚子，仍是为他能为自己孕育子嗣而感到不可思议。

“你先歇著，我去镇上叫大夫来。”

“等等。”言非离叫住他，吃力地抚著肚子，皱眉道：“让刘妈去叫吧。你、你留这……”

“可是……”北堂傲知道让刘妈照顾即将临产的他，言非离会觉得尴尬不好意思，可是他却心急赶紧去找大夫。

“不著急……还有时间呢。让刘妈去吧，你在这里陪我。”言非离拉住他。

北堂傲无奈，只好叫来刘妈，让她赶紧去镇子上找大夫，自己留下陪他。

言非离并非第一次生产，多少有些经验，知道没有那麽快，便躺在床上休息。倒是北堂傲似乎十分紧张，不安地在一旁走来走去，坐也坐不住的样子。

言非离很少看见他如此失态，不由有些好笑，安慰他道：“你别这个样子，哪里还像堂堂门主，一个王爷。”

“这跟那些无关。”北堂傲给他把了把脉，觉得内息虽然有些紊乱，但还算无碍。

言非离见他这样紧张自己，心里暖得很，暗觉为了他老来生子，也是值得的。

北堂傲不敢浪费他体力，便有一搭无一搭的和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心里又恼恨柳冥算的日子不准，竟早了几日，也不知他什麽时候回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大夫还没来，言非离渐渐痛得厉害起来。北堂傲帮他翻过身，给他按摩腰背，尽量减轻他的痛楚。

言非离到底年纪大了，心脏有些不能负荷，喘息急促起来。忽然一阵急痛，抓紧了床褥。

“啊……”

北堂傲正在摸他发硬的肚子，听见他的低喊，随即发现床下的被褥迅速湿了。

“非离，是不是羊水破了？我帮你看看。”

言非离吃力地抬起身子，让北堂傲帮他检查了一下下身，果然是羊水破了。

“该死！怎麽这麽快！”北堂傲咒骂一声，扶言非离躺好，道：“我去看看大夫来没来，你忍著点。”

言非离无力地点点头。

北堂傲展开轻功，飞快地往山下跑去，刚走一半，便遇到了刘妈和气喘吁吁的大夫。北堂傲带著二人赶回小屋，大夫立刻进了屋。

言非离此时已经痛得十分厉害了，大口大口的喘息并不时地呻吟。大夫看了一下他的情况，说发作的这麽快是个好现象，他年纪大，体力不足，孩子早点下来对大人和孩子都好。

北堂傲扶住言非离，将内力缓缓输送进去，帮他缓解身上的负担。有了他的帮助，言非离觉得心脏不再像刚才那样虚跳，精神也好了点。

胎位没有问题，孩子很快下转至穴口。只是产道还没有开足，暂时出不来。

那位大夫显然有些经验，并不是第一次给摩耶男子接生，还有闲余和他们说话，道：“现在摩耶人很少有男子生产了，你是我从医二十余年来遇到的第五个，也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呵呵……”

北堂傲嘴角抽搐。这老头，这个时候说这些干吗。

他们在这里也隐居多年了，对灵隐谷的规矩和摩耶人的习俗有了很多了解。摩耶族不论男女，容貌都十分出色，尤其男子，温润清秀的，俊雅脱俗的，甚至妩媚妖豔的，都比一般人抢眼端正，所以一旦离开这里，到了外界，都极容易受到别人的注意。但近百年来，由於受到乱世影响以及对男男之事的鄙视和打压，摩耶人中男子生育之事也十分稀少了，无怪乎这老大夫说出这种话来。

北堂傲在言非离阵痛间歇喂他吃了点东西。到了傍晚，孩子终於开始往外走。

“呃……啊──”

“用点力！再用点力！”大夫不断地催促著。

“非离，再坚持一会儿。”

言非离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已经在床上挣扎了两个时辰了。虽然大夫说这已经很快了，但不知是不是他真的年纪大了的缘故，气力总嫌不足，即使有北堂傲的真气护著，也只能帮他保持清醒，缓解心脏的压力。

那大夫也没有先前般轻松了，仔细检查了一番，沈声道：“不行，孩子太大，还要用力推，不然出不来。”

北堂傲脸色一变，想起当年秋叶原给言非离压胎时的恐怖情景，脱口道：“不要压胎行不行？”

大夫闻言，看了他一眼，又诊了一下言非离的脉，沈吟道：“他年纪太大，不能压胎，受不了的。”

北堂傲这才觉得好过一些，可是又想到现在的问题，不由著急：“那怎麽办？”

那大夫沈吟片刻，道：“只能让他服点补气的药物，先歇歇，积攒一下体力。待会儿再给他服下催产的药物，助胎儿快点诞下。”

“你确定这样行吗！？”北堂傲皱眉，盯著他喝问。

老大夫见他气势骇人，早知他不是一般人，但仍镇定地道：“只能如此。不然老夫也别无他法。”

言非离吃力地握住北堂傲的手，抬起汗涔涔地脸望了他一眼，让他不要为难大夫。

“唉……”北堂傲现在焦躁难安，担心得恨不得吃人，可也没别的办法，那大夫说的也是实话，只好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赶紧下去准备。

屋里暂时只剩下北堂傲和言非离二人。言非离还在辗转低吟，可是没有大夫帮他揉腹，似乎痛得没有刚才那般厉害。

“非离，等生完这胎，我再也不让你生了！我发誓！”

言非离很想白他一眼，痛骂他几句。可是一来没这力气，二来又有些舍不得，只能苦笑一下，勉强道：“别、别担心……我还有力气……呃──”

北堂傲帮他擦拭额上的湿汗，望著他的双眼，一字一句，低声道：“非离，你不能有事，不然我绝不原谅你！”

言非离握紧他的手，痛苦地闭上眼睛。

12

“呃……啊──”

服过催产药後，阵痛急密起来，言非离大汗淋漓，一次又一次在大夫的催促下用力。

“怎麽这麽久！？”北堂傲见他折腾了这麽久还是不行，不由迁怒大夫，冲他低吼。

大夫不耐道：“这位相公，你要是等不了就出去。生孩子本来就是这样，你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

北堂傲气怒交急，却不敢再言语，只好憋住气，握紧言非离的手，把内力持续温缓地输送进去。

“呃──”言非离感觉孩子已经很快了，下腹胀痛到极限。这种让他永生难忘的痛楚，时隔多年再次来临，让他难以自制的恐惧。

“谦、谦之……”

“非离，我在这里。别担心。”

言非离汗水模糊地看著他，断断续续地道：“如、如果我有万一……你……孩子──”

“不！你不会有事的！”北堂傲不容他说完，用力打断他。

“啊──”言非离痛楚地大喊一声。大夫使劲揉抚著他的腹部，道：“快了快了！再用点力！”

可是言非离却颓然地倒了回去，力气还是没有使足。

大夫大叹口气，惋惜地道：“唉……再用点力就好了。”

北堂傲气急：“他已经没力气了，你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大夫没有说话。

言非离吃力地喘息，辗转地头颅，觉得这种疼痛越来越难以忍耐，身体似乎已到极限，心脏无法负荷地急跳。

那大夫也觉得不太好。言非离的胎位端正，後穴由於摩耶人的特殊体质，又有过生育经历，已经开到极致。只是他的气力不足，胎儿不知为何，总是下不来。莫不是被脐带缠住了？

大夫一想到这里，身上登时也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把这话说出来，那位坐在一旁的相公本就焦急难安，虎视眈眈的盯著他，若是听了这话，只怕事情更糟。

大夫皱紧眉头，正不知是否走一步算一步好，忽然卧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人走了进来。

“咦？提前了？”

来人正是柳冥。他早回来了两日，想著先来看看言师兄的情况，谁知进来就见到这种情况。果然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柳冥皱了皱眉，随手解开披风扔到一旁，走到床边：“让开点。”

那大夫见他十分年轻，却被他身上的寒意和气势所摄，不由自主地退到一旁。

柳冥检查了一下，蹙眉道：“拖得太久了。”

北堂傲道：“有危险吗？”

“还好。你该感谢我回来的及时。”柳冥瞟他一眼。

北堂傲有些气闷。这家夥年纪比他小了十岁，脾气却大得很。而且按照辈分，他和言非离是同辈的，可竟比他和秋叶原高了一辈。如此算来，真是一团混乱。

“王爷，你那盆韶华呢？”

“什麽？”

柳冥抬眼，道：“就是你那次拿来给我看的珠香，现在开花了吗？”

北堂傲这才想起来，正是那次他和言非离拿著那盆他从江南带回的珠香去找柳冥请教，才无意中发现言非离再度有孕的事。後来柳冥研究了一种办法，拿回来给他继续养，他一直放在後院，此时猛地提起，还真没反应过来。

北堂傲这时候哪还有心思研究那花开没开，急道：“你快给你言师兄接生是正事。管那盆花做什麽？！”

柳冥白他一眼，道：“韶华老树开花，为枯木再逢春的重生珠香，其根球为罕有的药材，几乎有起死回生之效。你此时不拿来用，更待何时？难道真要把它当玩物养著？”

柳冥话还没说完，北堂傲已一眨眼不见了踪影，只片刻之後，他便捧著那盆老树开花的珠香进来了。

柳冥也不再废话，拿过那盆珠香看了看，挖出球根开始做药引。那老大夫在旁看的目瞪口呆，连连称妙。

“你能不能快点！”北堂傲看著爱人辛苦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一个劲催促柳冥。

可是柳冥也没办法啊。他哪里想到一回来就遇到这麽意外的场面，哪个大夫会随身带著生产用的药物？何况言非离的情况这麽特殊，现在回他的药庐取也来不及了，只好就地取材。

好在天门的大还丹补身效用惊人，北堂傲已先後给言非离服了两颗，压住了他的血气。

“非离，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言非离已经一阵阵痛到极限，肚子里的孩子折腾了他五六个时辰了，力气快要耗尽。

柳冥配好了药，指挥那个大夫当下手，又是换水又是煎药，半个时辰後，终於听到一声啼哭，那折磨了老父良久的胖小子总算瓜熟蒂落了。

言非离颓然倒回床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整个人汗水淋漓，人好像一下子憔悴了好几岁。

北堂傲心疼之极，在他耳旁道：“非离，我们以後再也不生了。这个儿子就随你姓，让他知道你生他吃了多大的苦。”

言非离没力气理他的话，虚弱地道：“孩子……我看看……”

那老大夫已经麻利地把孩子收拾干净，包在繈裹里，送到他面前，笑道：“恭喜恭喜！是个小少爷，六斤七两，真是个大胖小子。”

柳冥也笑道：“恭喜言师兄老树开花，喜得贵子啊。”

言非离见孩子浑身周全，健健康康，不枉费自己费了这麽大力，虚弱地笑了一下，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老大夫拿了诊金和北堂傲给的喜礼，又向柳冥讨了培育韶华的方法，美滋滋地下山去了。

柳冥因怕言非离产後落下什麽遗症，在他们那里小住了两天，确认言非离确实无碍了，这才留下些方子和药材，也自回谷里去了。

北堂傲经历了这次的事，只觉自己的寿命都要少了十年。他果然信守诺言，小儿子就姓言，名字让言非离改。

其实孩子姓什麽的，言非离并不是那麽在意，当日也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而且这孩子早晚也是要入北堂家族谱的。可是北堂傲体恤他老来产子，委实辛苦，坚持让孩子随他姓。

言非离想了想，他对起名一事并不拿手，便道：“既然离儿他们是日辉月辰，什麽都有了，这孩子就沾他姐姐一个字，叫子星好了。”

“好。这名字不错，以後他就叫子星，言子星。”北堂傲很是高兴，看著小儿子黑黑亮亮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和言非离相像。

北堂傲和言非离这番老树开花，委实惊险，因而对这个意外得来的麽子说不出的宠爱。

他二人年岁都已不小，又在山里隐居这麽多年，有时也很是寂寞。但自从有了这个儿子，日子倒越过越丰富了。

孩子半岁的时候北堂曜日来了一次，送了许多礼物给新生的弟弟。遥京已经改朝换代，北堂曜日也成了新的北堂王。他看两位爹爹有这小弟弟相伴，生活和美幸福，倒有几分嫉羡。想到自己尚且如此，若让遥京的月儿辰儿知道，只怕心里更加不舒服。他们本来便年纪小，常年离开两位爹爹，自然寂寞委屈，时时在自己耳边抱怨。若是知道了新生弟弟受到的这份宠爱，说不定会心怀怨愤。

北堂曜日虽然年纪小，但心思周密，沈稳老练，比不得一般少年。这番思虑，到比他两位爹爹想的周全。

其实言非离只是因为老来得子，这年纪不尴不尬的，月儿辰儿又不完全知晓自己摩耶人的身世，因此不想他们过早知道。而北堂傲则是想到如今朝堂正是多事之秋，自家的事处处暴在明处，总是不甚妥当。这个孩子是他和言非离隐居期间得来的，还是与遥京少点瓜葛的好。何况将来辉儿要继承端亲王位，月儿也要继承天门门主之位，这个小儿子在自己与非离身边相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然也包括家里那两个尚未成人的子女。

因著这些原因，三人都极有默契地将言子星的事情瞒了下来。却不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晃多年过去，言子星的消息，还是被他聪明灵慧的几个兄姐猜到了。不过大家都知道爹爹们心思，没有捅破这层纸。

言子星小的时候，经常向两位爹爹还有敬爱的大哥询问遥京哥哥姐姐的事情，也无数次幻想过与他们相见时的情景。可是他却没想到，他第一个等来的，竟然不是他的二哥三哥和姐姐，而是……三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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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师兄，药煎好了。”我敲敲门，推门而入。

师兄坐在窗边，望著窗外的梨花。漆黑如夜的双眸，空荡荡，茫然然，似乎浑然不知世间事。

大片大片，雪白雪白的梨花花瓣，就如师兄的玉颜一般，那麽纯粹，那麽洁净。却，纷纷坠落，刹那芳华。

“师兄，药煎好了。”我又轻声说了一遍。

师兄慢慢转过头来，看著我。

好奇怪。师兄美丽的眼睛明明在望著我，我却觉得他的目光已经透过了我的身体，不知落在何处。就如师兄的心一般，不知在什麽地方遗落了，找不到了。所以他的身体空了，他的灵魂沈睡了。

他乖顺地接过我手里的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似无所觉地喝了下去。

那麽苦的药，他却好似在喝水一般。而那动作，即使空洞，即使麻木，为何却还是那般幽雅，那般沈静？

“师兄……”我轻唤一声：“你什麽时候才能好？”

他放下碗，微微侧头望著我，带著不解，带著茫然，神情好似一个单纯地孩子。

我在他身边跪下，轻轻趴到他腿上，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泪水。

师兄抬起手，温柔地抚摸著我的头发。

我抬起头，他对我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宠爱的，溺爱的，慈爱的笑容。

可这个笑容，却那麽不真实，那麽虚幻。

我知道，他不是在对我笑。

也许，他是在对那个他失去的孩子，那个他用命换来的、珍贵无比、独一无二的孩子，展露自己的笑颜。

虽然，他不记得了…

也许，他是在对那个他曾深爱过的，甘心放弃一切追随，甚至愿意为他以男子之身生子却最终背叛了他的爱人而笑。

幸好，他不记得了……

半年前，那个瓢泼的骤雨之夜，师兄浑身是伤地回到师门，昏厥在大门外。

我们不知道他是怎样拖着那重伤的身体回到师门的。只知道，那时他不仅受了急伤的内伤，更是，产後未满三天。

师傅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把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可是在高烧不止、昏厥不醒地渡过了一个月後，醒来後的师兄，却什麽都不记得了。整个人也像痴了一般，傻了一般，三魂失了七魄，空荡荡的，只剩一个壳.

在床上又躺了一个月，师兄才慢慢能动了。

那时，他小腹处孕育过胎儿的痕迹已经消失。甚至，那曾经因为容纳过一个婴儿而留下的赘肉，也已经无影无踪。

可是师兄却总是无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处，慢慢地来回摩挲，似在安抚什麽，又似在感受什麽。

然後，有一天，我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悠然地望著远处的青山。那清冷，淡雅的模样，就像下山之前的他。

我不自觉地走过去，像从前那样，在他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腿上。

然後，师兄的手，温柔而轻缓地，抚摸上我的长发。

有一刹那，我以为他恢复了，惊喜地抬起头，他却对我缓缓展露了一个以前的他所没有的，慈爱却虚幻的笑容。

这半年来，无论用了什麽方法，师兄的病情丝毫没有好转。

他好似沈浸在一个别人无法触摸的世界里。那里没有背叛，没有伤害，没有悲伤.

师傅叹息地说：“这样也好。让他忘记一切，纯净的生活吧。”

初时我伤心，我愤怒，我不甘心。可是现在却忍不住想，也许这样也好。

师兄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孩子。

没关系，那我来做他的爱人，我来做他的孩子。我会代替他们，好好爱护师兄，保护师兄，陪伴师兄。

师兄的手，顺著我柔软的发丝滑下，慢慢延伸，直到发梢的尾处。然後，当黑亮的发丝从他修长的手指间完全脱落後，再重来一次。

我眯著眼，温顺而满足地靠在他身边。想起以前，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当我练剑累极後，师兄会作为奖励，让我依偎到他身旁，帮我梳理长发。

我一直觉得男孩子不应该有一头如此亮丽，如此柔顺的长发。

摩耶人大都美貌。尤其是男子，更是个个或温和英俊，或清丽动人，或俊雅脱俗。

我这般凡夫俗子和他们处在一起，常常觉得自愧不如。

可是有一次，师兄对我说：“我们冥儿有别人所没有的，这世间最美丽的发。”

为了他这句话，十年来，我的发从来没有大剪过。如今已经长及膝盖.

在二月这个春暖的午後，我静静伴在师兄身旁，看著眼前美丽洁白的梨花，千树万树，随著春风的到来，而清艳地舞动着。

纵使刹那芳华，有这一刻，我生足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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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冥教.

万水宫的大堂很暗，很空旷。四周高耸的柱子黑影重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被扔在地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浸透我的身体，给伤口带来一丝凉意。身上虽然很痛，但是意识却十分清晰。

有人来了，就在幕帘後面的主位上。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是莫名的，我就是如此感觉。努力动了动身体，挣扎著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巍峨的上座望去。

大殿两旁微弱的燃著几缕烛光，漆黑的幕帘沈甸甸的，後面似乎是无穷的黑暗和恐惧。

“来者何人？”

轻柔低沈的声音缓缓响起，音色十分动听，语气慵懒而随意，却有著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我要找的人，神冥教教主，风天翼。

“灵隐谷，柳冥。”

我的声音好像被沙子碾过，支离破碎.

“你闯入七星堂，破了本教的七星阵。”

“是。”

“用毒。”

“还有剑。”

“你求胜不拘形式。”

“是，我只求结果。”我淡淡地道。也许对於武林正道来说我的手段过於卑鄙，不过从小师傅就教导我凡事只求结果，不用在乎过程，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麽好惭愧.

“那麽，你要见本座有什麽事？”

终於到了，我深吸口气，缓缓道：“我要神冥教的《静心诀》！”

四周静寂无声。

我知道除了我和风天翼，这座大殿里还有其他人。虽然看不见听不著，但是刚才那一刹那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抽气声。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出，充满恼意和嘲讽。

“大胆！你以为你是什麽人？竟然想学本教的不传之秘！”

我望了望前方黑漆漆的纱幕，猜测那人的身份，应是风天翼身边的四大护法之一。

“我是天下最好的医者，我愿以我的医术为神冥教效力。

“哼！本教上下，会医术者大有人在.

“可是贵教却没有可与四天门秋叶原相比的神医。”

“哦？你自认医术比秋叶原还高？”

“不错。”我淡淡地道：“我不仅医术比他高，还有一项比他强。”

我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比他会杀人！”

那人沉默。风天翼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你似乎很有自信。”

“是。我的医术天下无双。”

“还有用毒的本领。嗯？”

“对！”我对他的嘲弄视若无睹.

“那麽，若是本座不同意呢？”

他的声音似乎有一丝玩味，让我摸不透他的意思。

我踌躇了一下：“无论如何，我对贵教的《静心诀》势在必得。”

风天翼淡淡地道：“你闯入本教，伤了多人，本座若是要你性命，此刻你绝不会站在这里。本座念在昔日与灵隐谷的几分交情上，对你多有融让，你不要不知好歹。你回去吧，今日的事本座不会追究。”

我按住胸口，忍住涌上喉间的腥甜，缓下气息，摇了摇头。

“风教主，我发誓决不会把《静心诀》外传！我不要全部心诀，只要到第三重即可。练完第三重後请教主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後，柳冥愿意将《静心诀》的武功即刻奉还！”

风天翼好奇起来。《静心诀》一共五重，一重练气，二重练经，三重练武，自第四重开始才是练功。若是不练到第四重，前面三重实则没有多大的用处，但只要到了第四重，便会功力大涨，武艺精进。但是一个人不学後面，只要前三重，并在一个月後便自废武功，实在不得不让人好奇他的目的。

我感觉到他的犹豫，加紧说服道：“柳冥武艺低位，只有医药之术尚可称绝天下。柳冥愿意以一身医术换取《静心诀》前三重，并以灵隐谷百年声名起誓，一定在一个月後废去所学心诀！若有违此誓，愿终身受五脏俱焚之苦！”

风天翼似在考验我的底线，轻笑道：“若是本座仍不同意呢？你还有什麽可以换？”

听出他话里的一线机会，我的心却缓缓沈了下去。

低下头，手中的落叶剑剑身，隐隐泛出幽芒之光，一点一点，将我吞噬殆尽。

我垂下眼帘，幽幽开口道：“我知道风教主不好女色，喜欢……男人。”

风天翼冷然道：“你知道的还真多！

我紧了紧手中的剑，慢慢抬起头，向前方望去，入目却是一片沈重的黑色。

“柳冥愿意，服侍教主。”

我的声音清冷地，在大殿里缓缓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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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冥教.

万水宫的大堂很暗，很空旷。四周高耸的柱子黑影重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被扔在地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浸透我的身体，给伤口带来一丝凉意。身上虽然很痛，但是意识却十分清晰。

有人来了，就在幕帘後面的主位上。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是莫名的，我就是如此感觉。努力动了动身体，挣扎著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巍峨的上座望去。

大殿两旁微弱的燃著几缕烛光，漆黑的幕帘沈甸甸的，後面似乎是无穷的黑暗和恐惧。

“来者何人？”

轻柔低沈的声音缓缓响起，音色十分动听，语气慵懒而随意，却有著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我要找的人，神冥教教主，风天翼。

“灵隐谷，柳冥。”

我的声音好像被沙子碾过，支离破碎.

“你闯入七星堂，破了本教的七星阵。”

“是。”

“用毒。”

“还有剑。”

“你求胜不拘形式。”

“是，我只求结果。”我淡淡地道。也许对於武林正道来说我的手段过於卑鄙，不过从小师傅就教导我凡事只求结果，不用在乎过程，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麽好惭愧.

“那麽，你要见本座有什麽事？”

终於到了，我深吸口气，缓缓道：“我要神冥教的《静心诀》！”

四周静寂无声。

我知道除了我和风天翼，这座大殿里还有其他人。虽然看不见听不著，但是刚才那一刹那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抽气声。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出，充满恼意和嘲讽。

“大胆！你以为你是什麽人？竟然想学本教的不传之秘！”

我望了望前方黑漆漆的纱幕，猜测那人的身份，应是风天翼身边的四大护法之一。

“我是天下最好的医者，我愿以我的医术为神冥教效力。

“哼！本教上下，会医术者大有人在.

“可是贵教却没有可与四天门秋叶原相比的神医。”

“哦？你自认医术比秋叶原还高？”

“不错。”我淡淡地道：“我不仅医术比他高，还有一项比他强。”

我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比他会杀人！”

那人沉默。风天翼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你似乎很有自信。”

“是。我的医术天下无双。”

“还有用毒的本领。嗯？”

“对！”我对他的嘲弄视若无睹.

“那麽，若是本座不同意呢？”

他的声音似乎有一丝玩味，让我摸不透他的意思。

我踌躇了一下：“无论如何，我对贵教的《静心诀》势在必得。”

风天翼淡淡地道：“你闯入本教，伤了多人，本座若是要你性命，此刻你绝不会站在这里。本座念在昔日与灵隐谷的几分交情上，对你多有融让，你不要不知好歹。你回去吧，今日的事本座不会追究。”

我按住胸口，忍住涌上喉间的腥甜，缓下气息，摇了摇头。

“风教主，我发誓决不会把《静心诀》外传！我不要全部心诀，只要到第三重即可。练完第三重後请教主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後，柳冥愿意将《静心诀》的武功即刻奉还！”

风天翼好奇起来。《静心诀》一共五重，一重练气，二重练经，三重练武，自第四重开始才是练功。若是不练到第四重，前面三重实则没有多大的用处，但只要到了第四重，便会功力大涨，武艺精进。但是一个人不学後面，只要前三重，并在一个月後便自废武功，实在不得不让人好奇他的目的。

我感觉到他的犹豫，加紧说服道：“柳冥武艺低位，只有医药之术尚可称绝天下。柳冥愿意以一身医术换取《静心诀》前三重，并以灵隐谷百年声名起誓，一定在一个月後废去所学心诀！若有违此誓，愿终身受五脏俱焚之苦！”

风天翼似在考验我的底线，轻笑道：“若是本座仍不同意呢？你还有什麽可以换？”

听出他话里的一线机会，我的心却缓缓沈了下去。

低下头，手中的落叶剑剑身，隐隐泛出幽芒之光，一点一点，将我吞噬殆尽。

我垂下眼帘，幽幽开口道：“我知道风教主不好女色，喜欢……男人。”

风天翼冷然道：“你知道的还真多！

我紧了紧手中的剑，慢慢抬起头，向前方望去，入目却是一片沈重的黑色。

“柳冥愿意，服侍教主。”

我的声音清冷地，在大殿里缓缓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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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柳冥愿意，服侍教主。”我的声音清冷地，在大殿里缓缓荡开。

他讥嘲地笑道：“你觉得自己有做男宠的价值吗。”

我无动于衷：“这要试过才知道。”

风天翼似乎透过幕帘打量了我一番，冷冷道：“你的模样还算清秀，不过还没有本座最不受宠的娈童漂亮。”

我嗤笑一声：“世上漂亮之人比比皆是，风教主想要多少有多少，柳冥何必去与他们争。红颜白骨，相信以教主的涵养修为，应不会同那些凡夫俗子般只重外表这些虚物。柳冥自认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可应对一二，医术药术更是卓绝天下，服侍教主，应不至使教主无聊。”

风天翼身旁那人忍不住道：“你可真够厚颜无耻的！”

我淡淡地道：“我说过，我只求结果。风教主，请你给柳冥一个痛快的答复。”

“本座还从没见过你这般如此‘渴望’做本座男宠的人。

身上的内伤和失血过多让我知道自己时间有限，难以再坚持下去，我蹙眉道：“教主不必一而再再而三的讽刺我，柳冥诚意求取《静心诀》，行与不行，还望教主直言。”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和本座谈条件。

我身形不稳，晃了一晃。只觉心中绞痛。

“我明白了。”

我慢慢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慢！”

我生出一线生机，连忙回头。

“你是摩耶人？”

“什么！？”我大吃一惊，向前方望去，却立刻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的神情出卖了自己。果然，风天翼的声音传来。

“本座改变主意了。你的条件，本座应允了。”

我浑身轻颤，未及开口，他人已离开。

“紫绡，带他下去，等候本座传唤。”

最后几个字从十几丈的殿外轻飘飘的传来。

幕帘后面闪出一个俊秀的白衣少年，应该就是那个紫绡。

“跟我来。”

他冷冷看我一眼，向殿外走去。

我听出他就是刚才在风天翼身旁说话的人。没想到他这么年轻，看年纪和我差不多。神冥教紫、红、蓝、橙四大贴身护法，难道他便是其中之一？

他走得极快。我受伤颇重，又未及时医治，此时脚步有些不稳，腰间的伤口重新渗出血迹。

他领我来到一座院落，指着里面一个房间，道：“你就住这吧。”说完懒得看我一眼。

“等等。”

“干嘛？”他回头瞪我一眼，不掩厌恶之情。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递了过去。

“我在七星堂伤了贵教几位兄弟，这是解药。”

他挑眉不语。

我道：“贵教人才济济，柳冥的小毒自有高人能解。只是这解药虽然简单，但配制起来极为麻烦，没有三两个月只怕是不成的，拖得久了，难免耽误他们的性命。这里有现成的，拿去给他们在鼻下闻一闻便可。”　　以神冥教主的身份，当然不会对我提解药之事，私下里却肯定会让人去解毒。只是我制的毒要是这么容易便让人解了，刚才又哪里来得自信与他们谈条件？

既然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想无谓的得罪人。想起师傅的教导，这番话说得谦虚婉转，留足了面子，紫绡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果然，他脑筋转了转，伸手接过小瓶，道：“如此也好，省得我们麻烦。柳公子也受伤不轻，好好休息吧。”说完，带上房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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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环视四周，房间十分普通，所需物件一应俱全，布置得干净整齐。

我在床边坐下，揭开身上的衣物，左腹的剑伤最深，血迹都落到地上了。摸了摸，还好，没有伤到脾脏。随手扯下床帏，用剑割成数条，开始包扎身上的伤口。

忍不住想，原来受了伤是这么痛的，难怪师傅和师兄们都不让我出谷。

师兄……

我大口喘了两口气，舒缓几欲窒息的心脏。

师傅回来后若发现我私自出谷，一定会很生气吧？

我不仅不听话出了谷，还偷了他的神冥令.

神冥令已经在我踏入万水宫的时候被收走了，如果没有它，我现在大概就是一具尸体了。

原来我的血和别人一样是红色的，流多了也一样会死的。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忍耐力还是很强的。

左腹、右肩和大腿上的几个较大的伤势都处理好了，不过包扎自右肩膀的时候实在不方便，扭曲着身体，差点让腹部的伤口又裂开.

我摸出一粒白色药丸服下，坐在床上静静运气。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出了一身大汗，内伤却好了许多。

我觉得疲惫极了，终于躺倒在床上.

******************

“师兄，你在这里。”

我在后山的山坡上找到师兄，他正坐在梨树下的白色大石上，望着满山坡的罂粟花。

那妖艳的颜色在夏季里肆无忌惮地张扬着，如海一般壮阔。

我爬上大石，坐到他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

“师兄，你在看什么？”

这里的景色年复一年。以前我们经常在罂粟海里练功，练完功后就坐在这个大石上乘凉。

师兄微微侧头，没有说话。自从他去年重伤回来，发了一个月的高烧，忘记了许多事情，性子也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我摇摇他的手。“师兄，我练剑给你看好不好？”

师兄笑了笑，点点头。

我跳下大石，却发现自己没有带剑，张望了一下，抬头从梨树上折了一支小树杈。

“师兄你看好了，这可是你教我的出尘剑。”我扬起嘴角冲他笑道，忍不住有些得意。这路剑法我练得最好了。

举起手中的树枝，翻身跃进罂粟海。剑轻轻在空中挥过，扫落片片花瓣。那刹那的沉落，让我心旌神遥.

罂粟的味道沾染了全身，熏熏欲醉。手中的剑随着身体游走，翩然翻转间，可以看见自己随风而舞的发。黑色与紫色的交织，勾勒出邪魅的画面。

一套剑法舞完，出了一身汗。

“师兄，我舞的好不好？”

师兄点点头，微笑道：“很好。”

我高兴地跑回去，甩甩头.

若是从前，师兄一定会笑骂我贪嘴，然后再宠溺地揉揉我的头，说“等梨子出来了，一定让你吃个够。”

不过现在，师兄只是冲我招招手，道：“冥儿，过来。”

我在他腿旁跪下，轻轻靠在他的膝盖上。

师兄把我乱糟糟的头发放下来，用手指慢慢梳理，然后再仔细盘好。

我真的不太会梳头。从小到大，都是师兄和二师兄帮我打理。尤其是二师兄，他自己没有这么长的头发，便十分喜欢打扮我。别人都说他给我梳的头很好看，我反正无所谓，自己乐得清省。后来大了想一想，觉得他那时好像是把我当女孩子打扮.

想起二师兄，我回头对师兄道：“师傅出谷了，说是要去找二师兄。”

“师傅为什么要去找他？”

“不知道。”我趴在师兄腿上，挥着手里的树枝，不经心地道：“师傅走的匆匆忙忙，什么也没对我说。”

“二师兄走了那么久，我都快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师兄没说话，帮我把头发别好，扳过我的肩膀看一看，似乎觉得很满意。

经过精心的治疗，师兄的状态已经好多了。我有时给他讲些以前的事情，他也慢慢回忆起一些。虽然都是些零散的碎片，但比那种浑浑噩噩的封闭状况好多了。不过他离开那一年的事，却没有丝毫印象。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师傅不在，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嗯。”

师兄捧起我一束发，在手里把玩着.

我抬起头，望着他俊逸清雅的面容，忍不住心里的快乐，开心地笑了出来。

师兄见此，也回了我一个温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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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喜欢，好喜欢…

从有记忆开始，脑海里便是师兄温柔的笑容。那时候我六岁，师兄十五岁。

记得睁开眼时，师兄就站在床前。光线微微逆射，从他身后氲出淡淡的金色。他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我的额上，很凉，很舒服。然后他勾起嘴角，幽深的眸子里笑意盈盈，轻声道：“太好了，终于醒了。

十一年过去了，那个少年清雅温柔的笑容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如此清晰，如此鲜明，成为永生的烙印。

六岁以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师兄说，那时他按照师傅的吩咐出谷办事，办完事后路经战后荒僻的芜城，在狭小黑暗的街巷里遇到了快要病死的我。师兄见我小小年纪境遇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便把我救回了谷里。

说起来，那个时候许多地方都是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的百姓和流落街头的孤儿数不胜数，偏偏就让师兄遇到了我。我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缘份。

病后痊愈，我连自己的姓名也不记得，陌生的环境里，整天诚惶诚恐，只知道紧紧抓着师兄的衣袖.

二师兄见状，曾对师兄开玩笑说，你哪里是捡回了一个师弟，倒像捡回了一个儿子。

所以后来师傅就让我跟了师兄的姓，姓柳。

师兄给我起名叫冥儿，取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柳冥，多好听啊。我和师兄的相遇，就是天意。

十一年来，我在谷里生活得很开心，很平静。我觉得，只要能和师兄在一起，一辈子不出谷也无所谓。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好。

罂粟花海随风摆动，在湿热的空气里散发出沉沉的香气。远处大朵大朵的乌云缓缓移动着，看这天气，待会儿恐怕要下雨。

我想起来找师兄的正事，拉起他的手，道：“师兄，晚饭做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待会儿菜要凉了。”

“好。”师兄顺从地站起来，和我手拉手回到拂柳轩。

我把晚饭摆好，正准备和师兄用膳，忽然远处一道闪电划过。我心里一惊，焉地想起一事，大叫道：“糟糕，药材还有没收起来！”

我腾地一下跳起来，匆匆道：“师兄你先吃，我去去就回！”说着跑出拂柳轩，提起轻功向湖边的药庐掠去。

天色快速暗了下来，乌云密布.

俗话说，山里的天气，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我心急如焚，忍不住抱怨师傅为何把药庐建在湖边，离住的地方那么远。

闪电伴着雷鸣轰隆隆的袭来，让人措手不及。我刚踏药庐的小院，雨点已经大滴大滴地击了下来。

院子里铺了许多药材，都是早上刚刚拿出来晾晒的，有些完全不能浸水.

我大急，顾不上倾盆大雨，拼命地一趟趟把药材往药庐里搬，身上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湿透了。

忽然，有人闪进院子，帮我把药材搬进屋里。

“师兄，你怎么来了！？”

大雨瓢泼中，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拨开眼前的长发，看见师兄的身影，真是又气又急！

师兄道：“别说了，快点搬。”

我们不知道来回跑了多少趟，最后终于把所有的药材都弄回了屋里。我立刻清点所有药材的类别和浸湿情况，因为有些一旦沾了水会改变药效，甚至完全失去功效，必须尽快处理。

我专注地检查着药材的情况，一时竟忘记了其他。待把所有草药都检查得差不多了，身上寒意袭来，才想起师兄还在，连忙抬头看去，师兄正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大雨，神色迷茫。

我过去拉住他的手，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凉？师兄，你为什么不运功？”

师兄茫然地看着我。我心下微沉，知道他现在大概脑子又不清楚了。

不知为何，一到下雨的天气师兄的病情就会加重，神志也变得不太清醒，让我担心不已。

我把师兄拉进里屋，手快脚快地给他脱下湿衣，把他按到床上，取过薄被裹住。

我蹲在师兄身前，找出一条干布巾给他擦头，边擦边忍不住唠叨道：“师兄，这么大的雨你干吗跑过来？来也不知道打把伞。瞧，淋得这么湿，生病了怎么办？本来你的病就没全好，内力也不如从前，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半天，怎么也不运运功祛寒啊？身上冷得跟冰块似的。现在还是初夏，天气变化快，不多注意怎么行。”

师兄突然抬头，静静地望着我，轻道：“……小孩子。”

“嗯？”

师兄漆黑的双眸蕴出浅浅地笑意，道：“冥儿对我，好像小孩子。”

“哪、哪有……”我涨红了脸，不明白他这次怎么恢复的这么快，窘迫得结巴。

师兄指指我，道：“你自己也淋得这么湿，不注意怎么行？

我这才发现果然衣服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不用了，不用了。”见师兄掀开被子要下来，我忙阻止他：“别，这里没有换洗的干衣服，揭开被子会冷的。”

“那你不冷么？”师兄露出不悦之色。

“我没关系啦。”

药庐这里没有换洗的衣物，这件小屋本来也是放杂物的。以前和师傅炼药，我常常整夜守在这里看着丹炉，床和被褥都是师傅后来为我准备的。这点小寒，我倒真不在乎。

“不行。”师兄向里面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道：“快把衣服脱了，上来暖一暖。”

“这、这……不用了。”我有些扭捏。

师兄蹙起了俊美的眉，担忧地望着我。

我心里一跳，不忍让他失望，只好背过身子，匆匆解开衣物。碰到亵裤时，我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师兄正靠在床里，侧着身子望着我，嘴角含着笑意。

我面上一红。师兄一定是在笑话我。男孩子这么婆妈做什么，小时候又不是没在师兄面前脱光光过。何况刚才师兄的衣服还是我给他脱下来的呢。

我一咬牙，将最后一件亵裤脱掉，赤裸裸地跳上床。

师兄一掀被子，将我整个儿严严实实地卷住，拥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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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师兄的身体坚韧、宽厚，温暖得让我陶醉。当我滑进被里的时候，肩膀蹭过他胸前的茱萸。师兄似乎没有注意，我却不知为何，肩部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心跳如鼓。

我们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肌肤贴着肌肤，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

师兄的视线越过我，望向窗外。

我不喜欢他那种神情，明明离我这么近，却又好像那么远.

“师兄，为什么来药庐？”

师兄低下头，摸了摸我的发，道：“担心你。”

“真的？”我开心地笑起来，眉眼弯弯。

师兄也笑了。“傻孩子，衣服湿了也不知道换。”

“你才是呢。”我动了动，左边肌肤贴在师兄的胸前，说话的时候，他的气息拂到我的脸上。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冷，而且还热得要命。

我隐隐有些不安，感觉出身体的异样，小心翼翼地向外挪了挪，师兄却伸手揽住我。

“冥儿，你要掉下去了。”

床太小了，师傅做这张床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我有长大的一天？长度虽然合适，但床面实在太窄了一些。

我侧过身来，和师兄面对面，双手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隔着薄薄的空气，擦过师兄茱萸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我的肌肤上，让我快要烧了起来.

“雨好大啊……”师兄喃喃地低语，视线变得迷离，神情空茫茫的。

我看见师兄的喉结轻轻上下移动。他湿漉的头发贴在颈边，散落着，不是平日那般整齐模样。一滴雨水从他的耳郭，蜿蜒着缓缓经过颈边的血管，滑到喉结下的锁骨中，然后，在那里停留了下来，颤动着，迟迟不肯再移动。

我着了魔一般，紧紧盯着那滴雨珠，浑身发热，口干舌燥。然后，我大脑一麻，什么也没想，凑上前去，轻轻舔舐……

我想我大概是被雨水淋疯了，我怎么会这么做？我是去舔那滴雨水，还是师兄的锁骨？

师兄浑身轻颤了一下。我伸手搂住他的腰，吸吮那滴水珠后意犹未尽，缓缓上移，含住了师兄的喉结。

“呃……”

师兄发出一声含意模糊的呻吟，喉结在我的舌下轻颤。

我猛然回过神志，心里一惊，不敢想象师兄现在的神色。

“好痒……”

师兄却只是喃喃地吐出一句。

我抬起头，望见他空茫的神情.

心一沉。原来师兄并没有恢复，原来从刚才起他的神志一直糊涂着。

我急剧的心痛。

我恨那个让师兄变成这样的人。

我恨自己没有能力让他完全康复。

我恨师兄沉沦在自己无望的世界里迟迟不愿清醒。

我恨他现在这种失去了灵魂的模样……

我突然忍无可忍，欺上身去，吻上师兄坚毅的下颌，然后是刀削般的脸颊。

我用自己的唇，在他面上摩擦着。

“呃……”

师兄向后撤了撤，却并没有阻止我。

我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用力捧住他的头，狠狠吻了上去。

很小的时候，我曾在铸剑阁后的大树下，看见师傅与端木师伯搂抱在一起，彼此用嘴撕咬。

当时我很害怕，以为端木师伯在欺负师傅。二师兄悄悄把我拉走，他告诉我，那叫吻，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做。

当时我似懂非懂，一直惦记着，等师兄办完事后回来，要吻他。

我做到了。师兄回来时，我真的扑上去，对着他的嘴咬了好大一口。

当时师兄嘴角流着血，满脸错愕。二师兄在旁捧腹狂笑，师傅微微发窘。

那幅画面如今历历在目。

那次之后，被师傅狠狠教育了一番，我再也没有对师兄做过这种事。但是现在，我想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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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用舌尖挑开师兄的双唇，用唇瓣与他厮磨，然后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我十七岁了。我生活在灵隐谷里，这里生活的，是摩耶人。

虽然谷里的人不多，但是男人与男人，相爱得如此自然，如此和谐，以至于我曾经一度怀疑书籍上所写的东西是错误的。

好热，真的好热。全身好像要沸腾起来一样。

师兄微微抗拒了我一下，然后犹疑着张开了自己的唇，轻轻回应我的吻。

我受到鼓励，更加不能自制。

“师兄，师兄……”

我紧紧抱住师兄，下身与他相互摩擦，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感。

我的手轻轻伸了下去，缓缓握住师兄的分身，小心反复地揉搓着。

师兄发出细碎的呻吟声，双眸半眯，神色迷离。

“师兄，我喜欢你，你是我的……

我一边吻着师兄的身体，一边喃喃地念叨，心里却有些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身体在急切的叫嚣着自己的不满足，可是没有经验的我，只会反复用下身在师兄大腿根部来回摩擦。

“师兄，我好难受……好难受……”欲望涨得我要发狂，我无措地抱紧师兄，急促地喘息。

师兄温柔怜惜地望着我，轻轻吻着我的唇：“冥儿，别怕……”

师兄抬起双腿，分架在身侧，手指缓缓的引导我，摸索到那股间的神秘幽穴。

我轻抽口气，豁然开朗。接下来的一切，那么顺其自然，顺理成章。

当我用手指生涩地扩展开小小的媚穴，当我将自己的分身小心翼翼地推挤进去，当师兄炙热紧致的肉壁紧紧包裹住我，忽然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天地一刹那，化成极致的白芒，那是幸福的巅峰。

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落着，药庐里的药材还没有完全归置好，湿漉漉的衣服被随意丢在地上，也没有晾起来，晚饭……

这些我都忘记了，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

“逸，我再给你一个孩子，好不好？”

*****************

“喂！起来了！”

我猛地张开双眼，紫绡面无表情的俊俏脸蛋就在眼前。

我吃力地坐起身，腰腹的伤势让我行动有些怠缓。

紫绡指着身后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道：“昨个忘了给你指派个小厮。他叫如墨，以后由他来伺候你。待会儿收拾妥了，到秋荷园去用早餐，顺便和大家见个面。”

紫绡酷酷地说完，转身走了。

那个叫如墨的男孩不知从哪里捧来一套干净的衣物，放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道：“十三公子，请您更衣。”

“十三公子？”

“是。”

如墨并不多话，我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称呼。拿起那套衣服。

“我从不穿白衣。”

“可是……”如墨迟疑道：“主上的公子，都是要穿白衣的。

原来如此，我有些明白他唤我‘十三公子’的缘故了。

“紫护卫也穿白衣，他也是教主的公子吗？”

“当然不是。”如墨吓了一跳，忙道：“紫护卫是四大护法，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没有限制的。”

没想到紫绡还真是神冥教紫、红、蓝、橙的四大护法之一。

我虽然早心理准备，却还是禁不住惊异他的年轻。

我穿回自己的衣物。浅绿色的长衫沾满血迹，斑斑点点，犹如翠竹红斑，凄目凛风。

如墨张张嘴，还是咽了回去.

“待会儿要去秋荷园里见什么人？”

“小的也不清楚。”如墨谨慎地道。

“那里住着什么人？”

“是、是公子们。”

明白了。

我在如墨的服侍下梳洗完毕，见他握着我一大把又长又厚的头发无从下手，淡淡道：“找根带子绑上就好，赶紧走吧，别让园子里的人久等了。”

“是。”

（07）

随著如墨出了院落，几经回转，穿过层层长廊，来到秋荷园。

我对沿途风景没有兴趣，却留心记下路径。如墨沈默寡言，我也不爱多话，一段走过的地方也不知都是何处。忽然望见半山上一片灿若霞锦的豔红桃花，迎风怒放，恣意燃烧。

我停下脚步，“那是什麽地方？”

如墨望向我指的方向，回道：“那边是後山桃海，教主最喜欢桃花。那里是重地，没有教主的允许禁止任何人出入。”

“嗯。”我转回视线，随著如墨继续前行。

来到秋荷园，几位公子都来的差不多了。我对男宠没什麽概念，以前看些前朝杂事，总觉得男宠之流该当风流妩媚，年少多姿。今日一见，也算大开眼界了。

十二位公子来了九位，一顿早膳下来，只对几个人留下了点影响。

一位是大公子风蔚。让我惊奇的是他也姓风，不知道和风天翼有什麽关系。人淡淡的，看见我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麽，只吩咐用膳。从其他人的态度来看，似乎以他为首，都对他十分尊敬。

三公子裘明打扮的最花哨，人看上去也最是风流。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可总觉得他不是给人做男宠，而应该是让人给他做男宠的人。

五公子上官言，微黑的皮肤，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十分爽朗。他看见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拍拍我的肩膀：“你叫柳冥？听说你昨天破了七星堂的七星阵，功夫不错啊，改天我们切磋切磋。”

他那一掌，形似无意，意灌其中。我卸开三分，挡回三分，却因伤势未愈，生受了四分。

腰间一痛，刚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看来需要缝合了。

我不动声色地与众人用了早膳，饭後风蔚淡淡一句：“都撤了吧。”众人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从头至尾，他只看了我一眼。

如墨一直在厅外等候，见我出来，便领著我往回走。

路我已经记得差不多了，见其他几位公子三三两两的散去，不由好奇他们都住在哪里。

如墨说有几位不光是教主的公子，还是神冥教里的重要人物。像三公子裘明，便是清风堂的堂主。

今日未到的三位公子，除了一位生病，另两位都出教办事去了。

“大公子呢？他在教里任什麽职位？”我直觉风蔚不是单纯的男宠，在教中应该有自己的地位。

谁知如墨犹豫了一下，道：“大公子不在教里任职，只是教主的公子。”

像风蔚那样的人，给别人当男宠？便是我经事不多，也觉得不像那麽回事。

不过疑问放在心里，有些事怕问也问不出来。

回到房间，我让如墨找来针线，再去打盆清水。

如墨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我坐在床边，拆了腰间的绷带，执针缝著血肉翻卷的伤口。

如墨骇了一跳，匡当一声，手一松，水盆跌落，清水撒了一地。

我手一颤，差点一针扎偏。

如墨脸色苍白，直直盯著我缝针的手。我看他一眼，提醒他：“水撒了，再去打一盆。”

如墨回过神来，匆忙拾起水盆跑了出去。

我额头冒汗，终於把腰间那道恐怖的伤口缝好，血染了满手满衣，落得床被上也尽是。

如墨又打了盆清水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床边的木凳上。

我把线扯断，清洗伤口，再敷上药，重新裹好绷带。

如墨一直白著脸站在一旁，瞪大眼睛紧盯著我的手，一动不动。待我处理好伤势，利落地把脏污了的床褥换了新的，收拾好房间。

“如墨，午饭还要去秋荷园和他们一起吃吗？”

“不用。今天只是因为十三公子是新来的，按规矩要让您和众位公子认识一下，才安排了早膳。以後没有其他吩咐，各位公子都是各吃各的。”

如此最好。我淡淡地道：“你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是。”如墨有些敬畏地看了我一眼，抱著换下的床褥退了下去。

我坐在床上纳气。我伤势严重，必需尽快恢复，不仅为了《静心诀》，也为了自保。只有恢复武功，再遇到上官言那样的一掌才不会吃了大亏。

（08）

我静心在院子里休养了几天，伤势好得很快，毕竟我多年的医术不是白学的。每日除了如墨，再没有人出入我这里，连那个紫绡也不见，到也清静。不过我暗暗後悔不该那麽早把解药交出去，七星堂的人解了毒，谁知道那个教主什麽时候再想起我。若是他故意拖延时间，我又何时才能取得《静心诀》呢？

不过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半个月後，风天翼召见了我。

紫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刨土，他看见我的样子，微微一愣。

“你干什麽？”

“种草药。”

“种草药？”他冷冷一笑：“你到有这个心情。怎麽，你以为自己能在这里长住吗？”

我眼也没抬：“我能不能在这里长住，不是你说了算。”

“你！”他俏脸一变，怒瞪了我片刻，冷声道：“你要有本事，就在这里住到这些花开。”

我淡淡地道：“我种的这些药草，不会开花。”

“你、你……你是白痴吗！”紫绡被我堵得脸色难看，脸涨得通红。

我是不是白痴关你什麽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紫绡攥紧拳头，深吸两口气，冷道：“教主要见你，收拾一下，晚上到碎星阁来！”

“……”

“怎麽？怕了？你不是一心要当教主地男宠吗？今晚就看你怎麽表现了。”他冷笑。

我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转身回屋。

“喂。你干什麽去？”紫绡皱眉唤道。

“你不是叫我收拾一下吗。”我没有回头，“我这就回去好好收拾，想想讨教主欢心的办法。”

“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家夥！”紫绡阴阴地盯著我。

居心叵测？

我心里冷笑。我要真是居心叵测，会做这些傻事吗？神冥是好玩的地方麽？你当我喜欢来，喜欢做别人的男宠？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需要《静心诀》，只有《静心诀》可以帮我打败那个人，可以帮我救出师兄，治疗师兄身上的伤。

师兄，师兄……

我让如墨准备好浴桶，勉强洗了个澡。因为身上大小伤口有些还未好，不能浸水，只能仔细清洗了一下。幸好腰间的伤口已没有大碍，前几天已经拆了线，伤口愈合的不错。

我换上那身不喜欢的白衣，让如墨帮我把头发梳起来。

如墨手很巧，把我的头发拢到後面，编了几股辫子，高高盘起，用根白玉簪子别住。我头发太多太厚，有几缕零落下来。如墨叹道：“若给公子再戴顶冠，便像个王爷了。”

我照照镜子。镜中人尖削的下巴，细长的眉眼，容貌一般，神色平淡。头发束起，露出颀长优美的脖颈，身材清瘦单薄，一袭白衣，看上去竟有几分飘逸。

不过想到风教主那几位公子，都是姿容绝丽，各有千秋，哪里是我可以堪比。不过我既然那日信誓旦旦，便不能太让风天翼失望。

我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张口服下。

晚上如墨领著我来到碎星阁，里面竟一个守卫也没有。如墨低低道：“公子，您进去吧。没有教主的吩咐，小的不能入内。”

我点点头，迈进大门。

风天翼坐在二楼阁上，穿著一袭镶金边的暗紫色长衫，暗金绣线在下摆处描绘出朵朵牡丹，高贵冷豔。衣摆顺著座椅垂到地面，宽带简单地束在腰间，腰肢……纤细而优美。

我看见他的背影微微一怔。他的形象从某些方面来说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最让我吃惊的不是他的身材或打扮，而是那一头直披到腰间的白发。

发为血之本。

我学医多年，一眼看出他的发丝柔亮，晶莹有质，绝不是上了年纪之人，相反，应该是精力充沛功力深厚之人所有。而这种情况，一般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天生发色如雪；二是修炼某种密功，使头发变成银色。

“看够了吗？”那道声音仍然低沈轻柔，语气慵懒随意，轻飘飘的好像有根羽毛挠在心里。

（09）

“柳冥参见教主。”我屈膝向他行礼。

风天翼扔下手里的书，走到我面前，双手抱胸：“抬起头来。”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低垂著眼光不敢看他。风天翼却一把不客气地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仰视他。

银色面具完美地遮盖了他大半面容，除了那双犀利深邃的眼睛，只露出优美的下颌和薄薄的双唇。

他的眼神很冷，眼眸深处是一种无法靠近的距离，像千年雪山上的冰凌，无法触及。

他掐著我的下巴，左右端详，道：“你长的还真一般。”

我忍著痛淡然道：“是。”

“身材也不怎麽样。”

“是。”

“你这种人，去别的地方给人做男宠，一定不会有人要。”

“您不是要我了吗？”

他微微一顿，笑了笑道：“我喜欢你的伶牙俐齿。”

他放开我，坐到宽大奢华的大床上，冲我勾勾手指，道：“过来。”

我望著他。

他斜倚到床上，一手支头，一手向我召唤，语气轻柔：“过来，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

我无措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太知道该怎麽做。看他的样子，似乎对我的兴趣也不大，语气和行动中都带著一种敷衍。

就象看见一只希奇的小动物，虽然不太喜欢，但总要逗一逗。

我犹豫了一下，开始解身上的衣物。手指轻轻打哆嗦，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可是事到临头，逃避也不是我的性格。

他饶有趣味地看著我，好像正在欣赏一场上演的好戏，淡淡的藐视，淡淡的审度。

我脱下外衣，又脱下内衫，上身赤裸地站在他面前。

他瞟了我一眼伤痕未消的身体，显然不大感兴趣。

我对他轻轻一笑，走到床前跪下，伸手去解他的衣物。他没有阻止，一动不动，只是用目光注视著我的每一个动作。

我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他的气势惊人，即使这般任我妄为，身上仍然散发著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冷凛气势。

我的手指轻动，一颗一颗解开他长衫的盘扣。

这种扣子精细紧密，非常华丽精美，但解系起来却十分费力。纵使我学医的灵巧的手，在这种气氛下也不能轻易地解开。偏偏他这件紫色长衫的扣子竟一直排到腰下，等我耐著性子解完，也不由出了一层冷汗。

“小傻瓜，不必这麽麻烦！”他挑起我的下巴：“不用脱衣服，你也能让我高兴。”

我疑惑地望著他。他忽然撩起长袍，掏出自己的分身，将我的头按向他的胯下。

“好好伺候它！”

我明白他的意思，顺从地含住了他的分身，伸出舌头上下轻舔。

我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在灵隐谷里与师兄初尝云雨，我便爱上了这种与师兄结合的滋味。为了让师兄得到更大的快感，我还去翻出了二师兄偷藏在轻云阁里的春宫图。那上面的姿势与技巧让我大开眼界。在那两个月里，我拿著它硬磨著师兄与我做了个遍。

我们整日厮磨，荒诞了无数的光阴。可是我不在乎，我喜欢这种日子，喜欢和师兄在一起。师兄虽然有时不乐意，但他从来不曾拂逆过我的愿望，即使在他出事前，对我也是宠溺有加，百依百顺。何况重病之後，他的性子也改变许多。

我闭上眼，幻想著眼前的人是师兄。我想让他快乐，让他满足。我想保护他，陪伴他，永远和他在一起。

我努力地运用自己的唇舌，尽心地抚慰那不断涨大充血的分身。

风天翼的喘息粗重起来，用力按住我的头，忍不住催促：“快点！再快点！”

我将全部的技巧都使用出来，毫不吝啬地讨好他。我不仅是男人，还是个大夫，我当然知道怎麽能让他快乐。

终於，当风天翼在我嘴里释放出的那一刻，他发出了一声舒畅的轻吟。

（10）

我擦擦嘴，下颌与脖子上还沾著点点白色，我故意不完全拭净，只是低垂头从下往上观察风天翼的反应。忽然眼前一花，突然被他捞了起来，扔到床上。

我慌忙抬起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风天翼邪魅地看著我：“你的技术不错，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既然这样……”他拉长声音，视线顺著我脖子上的液痕缓缓向下游走。

我心里打了个突，紧张地望著他。

他将我翻了个身，微凉的手指沿著我的颈椎向下移动，酥麻的触觉带来一潮一潮热浪。

我咬著牙，知道药性开始发作了。

风天翼显然有些诧异，调笑道：“好敏感，背上都红了。”

我的身体微微颤栗。他的掌心摩挲过我光洁的背脊，手指跳跃灵动，不紧不慢地撩拨我的情欲，来到尾骨处，忽然在某处轻轻一按。

“啊……”我不由轻抽口气，体温骤然上升，身体渴望著他的进一步触摸。

风天翼忽然顿住，停了片刻，粗鲁地把住我的下颌，让我转过头来，看见我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他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恼怒，冷冷道：“你服了媚药。”

我心里一惊。

他是怎麽发现的？我用药一向小心，不著痕迹，可是他的口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风天翼眯起眼：“和本座上床就让你这麽难受吗？”

“不、不是的……”我脑子里飞快转过各种理由，“我只是想让教主尽兴……”

“哦？你不是在万水宫的大殿上信誓旦旦，说不会让本座无聊吗？你不是自夸通晓琴棋书画，医术更是卓绝天下吗？你不是很有自信做本座的男宠吗？怎麽，这就是你的本事？”

我的下颌被他捏的生痛，听了他的冷嘲热讽，心底也不由冒出火来。

“教主别忘了，我是为了贵教的《静心诀》才自愿雌伏您身下，而教主是为了什麽，您自己心里清楚。”

风天翼紧紧盯著我，冷笑道：“聪明的家夥，竟想反将本座一军。”

我挣脱他的手，避开他的视线，强自镇定道：“我和教主只是各求所需罢了。”

“好个各求所需！”风天翼更加恼怒，冷笑道：“柳冥，你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摩耶人吗。不错，本座是答应了给你《静心诀》，可本座没答应什麽时候给。”

“你！”我一惊，顿时大怒：“你这个小人！”

“哼！本座从不是什麽正人君子。”风天翼轻松接过我的反抗，一把将我按了下去，“既然我们是各求所需，那本座也不客气了。”

“你休想！放开我！”我愤怒地挣扎。我果然还是太嫩了，竟不知江湖如此险恶。

“放开？等你给本座生个儿子，本座自会放开你！”风天翼狞笑，猛地分开我的双腿，将我牢牢固定在身下。

我心下一凉，一个坚硬的东西已抵在我身後的入口处。

“本座今日要尝尝摩耶人的後庭是什麽滋味！”

“啊——”

随著他的宣告，我发出一声惨叫，只觉下体好似被生生撕成了两半，没有经过开发和前戏的後穴，怎能一下子容纳他的巨大。

风天翼低咒一声：“怎麽这麽紧？难道你没和别人做过吗。”一边说著，一边将自己的分身推挤进来。

我冷汗淋漓，庆幸服的媚药已经生效，不然只怕要痛昏过去了，可是此时虽然下体疼痛难忍，但身体却燥热难当，渴求著更深的接触。

“我、我是没和别人做过……”我咬牙切齿地道：“因为以前我都是在上面的那个！”

风天翼微微一怔，随即大笑道：“那本座就让你好好享受一下在下面的滋味。柳冥啊柳冥，本座还真有点喜欢你这倔脾气了。”

我心底冷笑。

风天翼啊风天翼，你自诩聪明，却不知道是作茧自缚，因为我根本不是摩耶人，我只是六岁那年在芜城被师兄捡到的一个孤儿罢了。你想让我给你生儿子，真是可笑，别说我没办法生，就是摩耶人，也要动情受孕。

哼！那日大殿上，你一出口，我便猜到你的用意。你喜欢男人，自然很难有後，可是神冥教立教多年，风家代代相传，怎能断在你手里？所以你出言试探，不过是想找个能给你留後的男人，而我干脆将计就计，做出大吃一惊的样子，你果然上当！

我的身体兴奋欲狂地忍受著他的大力贯穿，灵魂却已游离於身外，冷冷的笑。

风天翼，你以为只有你留了一手，却不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11）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心里爱著一个人，身体却可以自由地与另外一个人交合。

也许我可以把一切推给服用媚药的缘故，但自己在其他男人的身下发出淫荡的声音，展现从未有过的媚态，仍然让我感到淡淡的羞耻与懊恼，因为这是我在师兄面前也不曾展示过的一面，却尽情暴露给了风天翼。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明，晨曦的阳光透过窗棂，懒洋洋地铺到清冷宽大的大床上。

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檀香已经燃尽，余香嫋嫋，湘妃竹敲打在空荡荡的墙柱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撑起身体，感觉腰部以下几乎不是自己的了。

风天翼不知所踪，把我像破布一般扔在雅丽空旷的寝室里。

我想我并没有睡过去多久，因为直到天明的前一刻，我还在和风天翼‘奋战’。

这是一场男人的‘战争’，难以言喻。

他的精力充沛得吓人，一遍一遍索要不停。他的进攻时快时慢，时烈时柔，不断折磨我敏感的身体，妄图让我丢盔弃甲。

我在媚药的帮助下忍受著他的粗暴蹂躏，情欲在药效的刺激下掩盖了身体的痛楚。後来药效渐渐过去，我却不肯在他身下服软，即使已经精疲力竭，也不想让他好过。

不知道这场疯狂粗暴的欢爱到底持续了多久，风天翼在我身体里面做了五次，加上之前我用嘴帮他发泄的那一次，应该有六次。而我在後穴快感的刺激下，加上媚药的作用，也至少射了三次。最後我们不分伯仲，终於偃旗息鼓。

刚刚痊愈的身体，经过这样剧烈的‘辛劳’，有点让我吃不消，腰间那道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哼！学武之人尤忌纵欲。风天翼真该庆幸我学的不是什麽采阳补气的邪功，不然他可要亏大了。

一个小厮进来，看见我醒了，冷冷地道：“教主吩咐了，待柳公子醒了就给您更衣，送您回後院。”

我瞥了他一眼，道：“知道了，我穿好衣服就走，你下去。”

那个小厮一动不动，仍然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教主吩咐了，待柳公子醒了就给您更衣，送您回後院。”

我冷笑一声，指甲轻弹，那个小厮还来不及惊异，两眼一翻，直通通的向後倒地。

“不识趣。”

我讨厌师兄以外的人看见我的身体，风天翼算是例外了，一个小厮还敢张狂。

慢慢爬起身，浑身像被巨石碾过，红白混合的液体从後穴汩汩流出，微腥的味道、粘稠的感觉让我不悦。我找到衣物，动作怠缓的穿上，双腿无法自然合拢，後身好像破了个洞，痛得厉害。

走出碎星阁，等候在外面的如墨看见我一个人出来，微微一怔。看见我走路的样子，连忙上前要扶，却被我挥开。

我还没有那麽脆弱。我不是风天翼的男宠，我是灵隐谷的柳冥！

我挺直腰背，一步一挪，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叫如墨准备好洗澡水，泡进舒适的浴桶。

我对身上的痕迹视而不见，只当是被疯狗咬了一口。我给自己用了最好的药，到了明天，这些伤痕就会消失殆尽。不过後庭的伤稍微严重一点，估计至少要三天後才能痊愈。

伸出双手，看著热水从指缝间流走，我再一次感到无比的痛恨。

我痛恨自己的无力，眼睁睁地看著师兄消失在我面前，茫然四顾，只余狼藉的寝室里我们曾经翻云覆雨的气息。

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任由师兄生死未卜，自己却只能雌伏於他人身下，用身体与尊严换取提高功力的秘籍。

我更痛恨自己的无奈，在这陌生而充满敌意的环境里，竟没有更多的机智和方法，求得更多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师傅说的对，我这样的人，不应该出谷。只有留在那个与世隔绝，单纯宁静的地方，才是今生最好的归宿。

可是不行。纵使明知前路艰辛，危险莫测，我也努力一搏！因为师兄，在我心底，竟比我的命还重要。哪怕用尽一辈子的时间，我也要为师兄报仇！

洗完澡出来，我本想回屋上床休息，可是走进寝室，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这里。

“风公子。”

大公子三个字我唤不出口，便淡淡称呼他风公子。

风蔚打量我一眼，拿出手里的东西道：“我给你带了些活血化淤的药膏，不过看来你好像不需要了。”

“我上过药了。”我在床边坐下。

“我倒忘了柳公子的医术高明，不过东西既然带了，就给你留下吧。”风蔚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他也没有唤我‘十三公子’，而是以姓氏称呼。

我点点头，客气地道：“多谢。”

（12）

“柳公子不必客气，教主的诸位公子既然以我为首，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风蔚语气并无炫耀之意，只是淡淡的陈述事实。

我沈默，等他下文。

风蔚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端过手边的茶盏慢慢喝著。

我看他来了想必有一段时间了，如墨给他斟的茶已经不热了，他却品饮自如。

我腰酸背痛，尤其後庭伤势严重，虽然上了药，坐在床上仍然如坐针毡，只不过面上没什麽表情罢了。

过了半晌，茶饮得差不多了，风蔚抬眼道：“你没什麽话要对我说吗？”

我慢慢道：“我以为，是风公子有话要对我说。”

风蔚放下茶盏，望著窗外清风拂柳的景色，淡淡地道：“碎星阁，早上从未有人从教主的卧室里出来过。”

我不明所以。

风蔚回过头，嘴角轻勾：“我想你也不知道。碎星阁有间寝室，是教主专门用来宠幸公子的，便在卧室的侧面。教主每次宠幸完，若是高兴，便陪著公子宿在那里。若是一般，便回自己的寝室去。能与教主同宿一夜的公子是极少的。机会，也是极少的。”

我眉心微动。

风蔚道：“今早你醒来的房间，就是教主的寝室。”

“哦。”我轻轻应了一声。

风蔚的左手无名指上带著一枚精巧的方头指环，色泽美丽，雕镂精致，只是过於华丽富贵，与他人淡如菊的气质似乎不太搭配。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指环，忽然转换话题，道：“你这里种的花草倒是别致，有些我竟也不知道。”

“都是些草药，风公子不学医，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哦？”风蔚笑道：“有时间，我倒要来请教请教。”

我应酬道：“风公子要是感兴趣，柳冥现在可以带公子去看看。”

风蔚摆摆手：“不用了，你刚得了教主宠幸，想必也乏了，还是早点休息，我改日再来打搅。”

我抬眼望著他，慢声道：“柳冥扫榻以待。”

风蔚深深看我一眼，起身踱了出去。

待他走後，我拿起他留下的药瓶，在手心里抛了一抛。

这个风蔚，不简单。

深夜里，万籁俱寂，人静风息，除了大院外偶尔巡过的守卫，到处都静悄悄的。

一阵轻风吹过，花草树木发出摇曳之声。

我躺在床上，好梦正浓。突然一个消瘦高挑的黑影闪到我床前，手里银光晃动，风声疾速划过耳畔。

被子一掀，淡淡粒状薄雾散开，来人急忙後掠两步，伸手去捂口鼻。

“不必担心，只是些小小的软筋散。”我低声道，拾起枕边的银簪，抛给来人。坐起身，指指对面的椅子，道：“风公子，请坐。”

来人浑身瘫软，扶著桌沿慢慢坐下，扯下脸上的面罩，低声道：“你的药还真厉害。”

我道：“不必担心，药效一柱香後自会消失。”

风蔚黑夜里仍然明亮的一双眸子，一眨不眨的望著我：“想不到你竟可以把分量掌握的如此之好，医术果然高明。若是你想，把这神冥宫里的所有人迷昏，想必也不是什麽难事。”

“未必。”我淡淡地道：“功力深厚之人，自身有排毒防御之能，一般的迷药不会起作用。而功力达到极点的人，更是几近百毒不侵，任何迷药在他面前都犹如儿戏。例如……风教主。”

“……你果然聪明。”风蔚慢慢恢复雍容淡定的样子，坐直身来，向门口望了一眼。

“如墨已被我下了药，不到清晨惯起的时候不会醒来。”

风蔚眉梢一挑：“你倒准备的周全。”

我沈默不语。

风蔚轻笑道：“我望窗外，你便知道我防著谁。我将指环转了两圈，你便知道我要二更来。我说要请教你的药草，你便请我尝了软筋散。你这个人，果然不简单。”说完深深望我一眼。

其实他把我看高了。他转动指环，配上所说的话，确实让我猜到他会深夜来访，但他当时望向窗外，我却没有想到别的，迷昏如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至於下药，则是一半一半。既然要合作，便该给他看看我的本事，另外，也可起到震慑作用。

风蔚道：“是不是我不说话，你就不说？这样也好，既然是我找的你，理当由我先说。”他顿了一顿，眉宇微蹙，似在斟酌酝酿，过了片刻，终於开口道：“我姓风，想必你也猜到我和风天翼别有关系。不错，教里的人都以为我是他的远房堂弟，但这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他轻轻一笑，苦涩道：“我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什麽？”虽然预料他也许会说出什麽惊人的秘密，但听到这个答案，仍然让我微微一惊。

风蔚道：“很吃惊是吗？这件事在教中极为隐秘，除了教主，只有两位长老知道。我的母亲是风雨在外面收的私宠，风天翼的母亲初时并不知晓，直到我十二岁那年，事情不知道怎麽败露了，风天翼的母亲惊怒交集，对风雨大失所望，竟因此郁积於心，於一年後呕血离世，所以风天翼对我们母子恨之入骨。风夫人去世後不久，风雨便发了狂，在密室里走火入魔，自焚而亡。风天翼那时神功初成，继承了教主之位，他用我母亲的性命相要挟，将我带回教中，软禁在秋荷园……之後的事，便不用我说了吧。”他抬抬眼，似有似无的自嘲轻笑。

（13）

“为什麽告诉我这些？”就算彼此要合作，也不必这麽推心置腹吧？

“除了我和风天翼的关系，其他的事在教中并不是秘密，只要有心就可以打听出来。而我之所以把一切告诉你，不过是想取得你的信任罢了。”风蔚十分坦然地道。

我想了想，忍不住问道：“那麽，为什麽是我？你又怎麽知道我值不值得信任。”

风蔚无奈一笑：“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被风天翼软禁了十年，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虽然其他十一位公子也不一定都对风天翼一心一意，但他们与风天翼或神冥教都有一定的渊源，我不能冒险。之所以找上你，一是因为你是从灵隐谷来的外来人，闯过了七星堂，武功高强，医术精绝，与你合作，应该利大於弊。二是因为我知道，你对风天翼并没有感情，你屈从於他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另有所图。至於三嘛……”说到这里，他颇含深意地望我一眼，道：“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风天翼的寝室里走出来的人。”

我沈默，心里掂量他话里的真实性。

我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但是我也别无选择。我需要盟友，在这个陌生而充满敌意的地方，哪怕一丝的力量支持，对我也许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帮助，所以我必须要赌上一赌。

“……我明白了。”过了半晌，我点点头，沈声道：“既然风公子已经把话挑明，就让我看看我们可以如何合作吧。”

风蔚轻击一掌，道：“痛快！既然如此，我也不兜圈子。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拿到，而你，则要帮我配几副药，如何？”

“就这样？”我抬抬眉。

风蔚忽然冷笑，这种怨恨冷嘲的表情出现在他淡雅清丽的面容上，让人觉得诡异而惊心。

“我十三岁开始成为风天翼的男宠，十年来他一直暗中限制我的武学，使我的功力难以精进，武艺平平，就算离开这里也难以在江湖上生存。他心思慎密，早已封掉了我所有的退路。我既不能离开这里，又打不过他，一辈子只能被他捏在手心里。现在我的母亲已经过世，为了自己，我总要打算一下。”

是呀，人生苦短，刹那芳华。以他的为人和心性，怎会屈从於一介男宠之位。

“你想要我帮你解开禁制，恢复武功？”我淡淡地道。从他刚才进屋试探我的一刺便看出，他虽然身法灵敏，招数巧妙，但内力不足，呼吸间有微小的异样，似是血脉运转滞涩的缘故。

“不错。”风蔚赞赏似的对我含笑点头。

“好。但你必须在一个月内帮我拿到《静心诀》。”

“一个月？这麽急？”

“不错，一个月！我帮你解开禁制，你帮我拿到《静心诀》！如何？做得到吗？”

风蔚睨我一眼，清丽的桃花眼中不自觉地流转出一丝妩媚的风情，想了想道：“……好，就一个月。不过我很奇怪，《静心诀》是配合神冥教最高神功《逆风心法》修炼的一种内心功法，旨在宁心静气，平和体内经脉，缓和逆风心法带来的魔障心火，并无其他特别之处。若与其他武功相配合，也没有多大用处，你……”

“这你不必管。”我打断他的话，冷硬的道：“你只要知道，我要得到它！”

风蔚闻言，便点了点，又恢复了原先那幅淡然的模样。

把一切谈妥之後，风蔚很快就离开了。

我帮他诊了脉，那个禁制并不难解，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过药材方面却难以集全，我与风蔚定了暗号，约好定时会面。

我并没有问风蔚要怎样拿到静心诀，他在神冥教待了十年，又是前任教主的私生子，想必有他自己的手段和办法，反正我只要看到东西即可，我不想再浪费时间。

我身上的伤三天後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然後，紫绡再次来到我的小院。

这一次他的面色更冷，看著我的样子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怨毒。

“教主让你今晚去碎星阁。”

“……知道了。”

紫绡恨恨地看我一眼後才甩袖离去。

奇怪了，他干吗看我这麽不顺眼，难道他暗恋风天翼不成？

如墨听说我再度被教主召唤，似乎很高兴，又灵巧的把我打扮一番，送我到碎星阁。

当晚，我穿著那身‘公子’的白衣再次出现在那个房间。

风天翼不在，上次被我迷晕的那个小厮把我领进去後就乖乖退下了，行为举止中多了应有的谨慎和恭敬。

看来二师兄说得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对不长眼的家夥，就要施施手段，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

我忽然心里发苦。

出了谷，染了血，受了伤，杀了人……我、还能恢复到以前那个无忧无虑、和师兄相知相守的我吗？

（14）

我黯然片刻，又振作精神，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听了风蔚的话，刚才随小厮进来时特别观察了一下，阁上主卧旁边，确实另有一道雕花扇门，不知道是不是那间风天翼用来宠幸公子的房间。

风天翼的这间寝室极为精雅，桌上摆了盏琉璃灯，烛火影影绰绰，门窗上挂著湘妃竹，轻轻摇晃，挨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方桌，上面摆著黑白两色棋子的棋盘。

我这才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他好像正拿著棋谱在那里摆棋，越发觉得他这里不像黑道第一教教主的寝室，倒像是江南世家公子的卧房。

我正想著，风天翼施施然的踱了进来。

雪白的长发，银色的面具，一身玄衣，腰间系著金带。

我心里奇怪，他明明打扮的并不奢华，却总给人一种华丽的感觉，上次还很模糊，这一次仔细留意，感觉便明显起来。

“来了，坐。”

一句话，一抬手，上位者的气度不言而明。

这个人，好像天生便高高在上。

我行了个礼：“参见风教主。”

“怎麽样，好点了麽？”风天翼懒洋洋地倚在床上，好像身上没长骨头。“上次弄得狠了，还怕你没十天半个月起不了床，本想叫个人去给你看看，又想到你的医术了得，本教的大夫在你面前岂不是班门弄斧？所以想了想还是作罢，你不会责怪本座无情吧。”

“哪里。”我淡淡地道：“风教主多虑了，柳冥怎麽敢责怪教主。”

“你嘴上说不敢，只怕心里在骂本座。”

“柳冥惶恐。”

“你嘴上说惶恐，可脸上一点惶恐的样子也没有。”

这个人，在找碴吗？

我干脆默不作声。

“怎麽，现在连话也不跟本座说了吗？”

我忽然抬头，对他展颜一笑：“柳冥为教主吹萧一曲好吗？”

风天翼一怔，接著饶有趣味地问：“为什麽突然想为本座吹萧。”

我笑得更加开怀：“因为风教主好象火气大得很。柳冥听说妇人每月月信之前都会心绪浮躁，脾气暴涨，甚至喜欢处处寻人吵架。此为内经不调之缘故，若以音乐舒心，或可开解胸怀。柳冥见风教主今日心烦气躁……”

一阵疾风袭来，气劲之强生生把我後面的话逼了回去。

风天翼一掌推至眼前，我一直小心注意著他的举动，立刻侧身右避，他手掌一翻，向我抓来，速度之快让我骇然。

只觉左肩剧痛，已被他紧紧抓住。

我苍白著脸，被他像小鸡一样拎至胸前。

“你的胆子真不小，竟敢跟本座这样说话！”他冷然道，眼神中冰冷冷的寒意如有实质，刺人入骨。

我闷哼一声，咬牙道：“没胆子怎麽敢来神冥教。”

我旧伤未愈，体内被他的真气侵入，忍不住浑身打颤。

风天翼端倪我半晌，忽然勾起嘴角：“你要惹火我，有什麽目的？”

我心中一凛，这个人果然厉害，看起来我的手段还是不够高明。不过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强脾气。

我挑挑眉，似笑非笑地道：“说不定，我是想让风教主再强暴我一次呢。”

纵使修养再好的人，此时也要忍不住冒火，何况是风天翼这样的人。

他眯起眼，狠声道：“那就如你所愿！”

我再次被他扔到床上，这一次我没有反抗。

没有媚药的缓冲，那种痛简直不是人受的，我脸色苍白，冷汗淋漓，他的每一次进攻，就像利刃捅在身体里。可是身上痛，心里却轻松起来。

我毕竟，没有臣服在他的身下。

意识朦胧中，忽然浮现出师兄的影子。

师兄，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会不会也受到这种苦楚？离开谷里的那一年，你是否也曾被人这样对待？

“逸……”

昏厥前的最後一刻，我喃喃唤出那个刻在心底深处的名字。

第二天午後，我幽幽转醒，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腰下只半遮半掩的盖了床薄被。身上的痛简直没办法形容，身体有些发热，想必是伤口没有及时处理，有些发炎。

我抬起酸涩的手臂，左手搭在右腕上，给自己诊脉。

皱皱眉，没想到可能会发烧，有点不妙。不过想想也好，这个烧发高一点，风天翼至少有十天不能再召唤我。

我浑身软绵绵，手扶著床沿想撑起身子，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撞到床头。

该死……

看起来我比想象中还要虚弱。

额角剧痛，有液体缓缓流下。我爬在床头一动不动，微微喘息，忽然感觉一个身影来到身旁，伸手将我抱了起来。

“嘶……”碰到伤口，我忍不住倒抽口气，感觉骨头快要散架了。

“原来你也知道痛。”闲适慵懒的声音淡淡嘲讽。

“全、全拜教主所赐……”我虽然睁不开眼，但还张得开嘴。

“柳冥，你怎麽不说是你自找的！？”风天翼按住我的头贴向他，在我耳边冷声道。

我痛得发晕，还想再说什麽，却终於敌不过身体的反抗，终於悠悠然地再度陷入黑暗。

（15）

“师兄，你看，好大的梨子。”我站在树杈上，高举著手里的大梨。

“冥儿，下来，师傅在叫我们回去。”师兄远远的过来，向我招手。

我嘻嘻笑道：“我在摘梨子，没摘完不下去。”

“这些够了，别摘了，小心掉下来。”师兄站在树下，伸手接住我抛下去的梨子，放到地上的篮子里。

“等等，师兄，我给你摘个最大的。”我卷起袖子，像最高处那个沈甸甸的大目标爬去。

“冥儿，太高了。你下来，师兄帮你摘。”

“不不，我摘给你。”我固执地爬上去，对自己的身手深信不疑。然後，“哎哟……”後脑勺一痛，头发被树枝缠住了。

“冥儿，危险！”师兄一惊。

我摘下那个最大个的梨子，挥手去拂头发，身子一歪，从树下掉了下来，砰地一声，被师兄接个正著。

师兄皱皱眉，生气地瞪著我：“叫你下来你不听，轻功刚学了几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以後还怎麽得了！”

我缩缩脖子，将手里的梨子递过去，小声道：“师兄，别生气，这个梨子最大，给你。”

“傻瓜。”师兄弹了我脑门一下，火气已经没了，接过那个梨子看了看，笑道：“果然好大，我们还是留给师傅吧。”

“……嗯。好吧。”其实我还是想给师兄，师傅不是很喜欢吃梨子，每次给他都拿去做糖丸了，是大是小在他眼里也没差别。

师兄大概看我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揉了揉我的头发，道：“算了，这是冥儿特意给我摘的，还是不给师傅了。”（作者忍不住插话：这两个不敬老的小孩><|||||）

我笑起来。师兄牵著我的手，拎著篮子来到溪边，弯腰把梨子洗干净，看了看道：“冥儿，这个梨子太大了，我们分了吃吧。”

“不可以不可以。”我连忙拉住他，“二师兄说过，梨子不能分著吃，分梨分离，两个人一起分了梨子吃，以後就会分离的。”

“小鬼，哪那麽多迷信啊。”师兄笑笑地弹我一下。

“总之就是不可以。”我固执地拉著他的手，坚决地道：“我不要将来和师兄分开。”

“好吧，我自己吃。”师兄捏捏我的手道：“师兄也不想和冥儿分开。”

“真的？”我眼睛一亮，笑得嘴巴都合不上。“那我长大後，和师兄成亲好不好？”

“咳咳……”师兄突然呛住，用力咳嗽了几下，怪异地望著我：“胡说什麽。”

我趴在他腿上，认真的道：“我没有胡说啊。天哥和小雅哥上个月不是成亲了麽？小雅哥说他从小就喜欢天哥，天哥也从小喜欢他，他们早就约好长大後一起出谷历练，然後回来成亲，这就叫什麽两情什麽悦的。”

“两情相悦。”

“对。我和师兄也是两情相悦，所以我们以後要成亲，对不对？”

师兄漫不经心地吃著梨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滑过我的发梢。

“师兄，对不对？”我摇摇他。

师兄轻轻一笑，道：“等你长大了再说吧，个子还没有我的剑高呢。”

“谁说的！我比你的青冥剑高多了！”

师兄吃完梨子，拍拍我的头：“走了，师傅该等急了。”

“师兄，你看，我明明就比你的剑高。我都九岁了，我都长到你胸口了。”

“嗯，冥儿再长高一点就好了。”师兄牵著我的手，拎著篮子和我慢悠悠地回家。

“那等我长得和你一般高，我们就成亲，好不好师兄？”我没有忘记原先的问题。

“嗯，好。等冥儿和我一般高，我们就成亲。”师兄想了想，嘴角含笑，温柔地望著我。

修长的眉，温和的眼，清俊的面容，像春天素雅漫天的梨花，时刻在我心中飘飞。

师兄，童年的约定你已经忘记了，对吗？

师傅让你下山办事，说好半年即归，可是你迟迟没有回来，师傅捎信催你，你却说有要事要办……

身受重伤，失子而回，这就是你的要事吗？

师兄，我好难过，不是为了你忘记我们的约定，而是为了竟然有人会如此伤害你。

师兄，你爱那个人吗？为何会有他的孩子。

师兄，你恨那个人吗？为何会遗忘那些过去。

心好痛，心好痛。

师兄，我不管你那些日子发生了什麽事，我只知道，我要保护你，我要给你幸福，就像你曾经给我的一样。

师兄，我已经长大了，和你一般高了。

*********************

我慢慢睁开眼，望著垂地青帐，皱了皱眉。

“十三公子，您醒了。”如墨守在床边轻声道。

“我……怎麽还在这里？”我的嗓子沙哑干涸，如墨乖巧地给我倒了水来。

我撑起身子，他连忙在我背後垫好软枕。

我不习惯有人这麽伺候我，喝了水，问道：“如墨，这是怎麽回事？”

“公子，您伤得不轻，烧了两天了。大夫说您不适合移动，教主就让您在这里养伤。教主的寝室还从没有人住过呢，教主对您，可真不一般啊。”说到後面，如墨的语气有些欣喜。

当然不一般。我身上的伤还不是拜他所赐？打一巴掌再给点甜头，当我是什麽人？

我靠著背，眯著眼，给自己把把脉，感觉还可以。我是大夫，一向注重保养，年纪又轻，没什麽抗不过去的。

“如墨，把我的衣服拿来，我们回去。”

“啊？”如墨大吃一惊：“不行，公子，您现在身体还虚弱，需要休息。再说没有教主的允许，我们不能走。”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事的。”我不理会他的话，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如墨拦住我，急道：“公子，我们真不能走，您就算想走，也要先跟教主请示过啊，千万别惹教主生气。”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再与风天翼作对，便躺回了床上。

“好吧，等风教主回来了，我和他说。”

如墨松了口气，高兴地道：“公子您睡了两天了，我去给您端些吃的来。”

我点点头，看著他出去。

（16）

用了点清粥，我让如墨回小院取来自己制的药，从里面找出一粒服下，然後躺下睡觉。

大概是药效的关系，这一觉睡的很沈，也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

“你睡的真香。”

来人坐在我身後，撩著我的头发在手指中缠绕。

“风教主。”我动了动身。

“躺著吧，不用起来。”

“……我要如厕。”

风天翼按著我的手一僵，松了开。

我翻身坐起，身子还有点发软，动作缓怠地下了床，忽然晃了一晃，手臂一紧，风天翼伸手扶住了我。

我怪异地望他一眼，他似乎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惊异，立刻撤了手，道：“我叫人来服侍你。”

“不必。”这点小事还用叫人吗。我慢悠悠地站起来，自己去解决了需要。

回来时，风天翼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满天余霞，不知道在想什麽。夕阳余辉红彤彤地罩在他身上，整个人好像笼在一层浓雾里。雪白的头发和银白色的面具，让他虚幻得不像人类。

“风教主，我想我该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风天翼回过头来，沈默片刻，道：“你就住在这里，等伤好了再说。”

我怔然，不知他是何用意，不由蹙了蹙眉。

“就算不愿意，也不必表现的这麽明显吧。”风天翼轻笑，坐到我身旁，勾起我的头发，道：“你不是说过要讨我的欢心吗？怎麽却一再惹我不高兴。”

我不著痕迹地把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有一搭无一搭的捋著。“你也说过要给我《静心决》的。”

风天翼轻轻一笑，呼吸在我耳畔掠起。“我没说不给你呀。”

什麽意思？

我谨慎地望著他。

风天翼把我的头发又夺回去，在自己手心里缠绕，“柳冥，你为什麽要《静心决》？”

“……”

“你想用它来做什麽？”

“……”

“如果你想提高武功，我可以帮你。你要是想练全部心诀也没有关系，我也不用你自废武功。”

“……为什麽？”此时我才注意到，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本座’。

风天翼呵呵地笑，勾著我的头发靠近他：“因为我想好好了解你。”

“了解我？因为你想要我为你生个孩子？”

“本来是这样，不过现在……”他拉长声音，慢慢贴近，温热的气息传到我身上，“我对柳冥这个人更感兴趣。”在我转过头前，锢住我的下巴，在我唇上烙下轻轻一吻。

我浑身僵直，瞪大眼睛看著他。

“怎麽，原来小豹子也有变成猫的一天？”他拢拢我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命令道：“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好好养伤，初十和我一起去芜城的武林大会。”然後也不理我的反应就离开了房间。

这种情形我从没想过，不知道他到底什麽目的。而且让我头疼的是，住在这里我便无法与风蔚联系，也没办法帮他制出解药了。

本来想惹恼风天翼，想办法混过一个月，从风蔚那里拿到《静心决》後便立刻离开，却没想到适得其反了。

难道风天翼知道了我和风蔚的私下约定，要把我们隔开，分别监视？

不会。风天翼这种人，对付两个男宠，应该不用这麽麻烦。

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让我吃惊的是，第二天风蔚就出现在这里。

“你怎麽来了？”

“来看看你。”风蔚淡淡一笑，道：“我是教主的大公子，有责任关照好所有教主的人，来探望探望你这位正得宠的兄弟又有什麽希奇。”

我皱了皱眉。

“怎麽？不舒服？”

风蔚坐到床边，伸手要摸我的额头，被我转头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以为意地换个方向，轻轻拉开我的衣襟。

“啧啧，教主真是够狠的，对你这样清秀的可人也下得去手。”风蔚瞟我一眼，媚眼如丝。

我觉得怪怪的，没有说话。

风蔚轻轻俯身，帮我拢好衣服，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眉眼近在眼前。

“教主好象对你很感兴趣，你有什麽要求他说不定都会答应你，如果你想反悔，我也不会怪你。”

他的声音很低，用内力束成一线传进我耳里，语气又恢复冷淡。

“我不会反悔。一个月内你把东西准备好，我给你解药。”

风蔚轻轻颔首：“有空我会来看你，你好好休息吧。”

临走前，风蔚顿了顿道：“如果七公子和九公子来看你，最好不要见。”

“嗯？”

他好像无意解释，淡淡说完就走了，这一点和他那位兄长倒是挺像。

风天翼一直没有出现，如墨说他闭关去了，我松了口气，看来不用和他‘同床共枕’了。

我住了几天，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如墨说我白天在万水宫可以自由走动，但晚上必须回碎星阁来。於是白天我就去那个小院，帮风蔚制解药。

（17）

我在万水宫里自由出入，神冥教里居然真的没有人管我，我回那个小院做什麽也没有人监视，这种过度的自由，还真让我吃惊。

风天翼出发前一天出关，去处理教中的事务，也没有理我。

我对芜城那个什麽武林大会不感兴趣，而且这一去一回，怎麽也要费上一个月的功夫。不过既然我的意愿在风天翼面前完全不值一提，想了想，也不必白费唇舌了。

初十清早，如墨帮我准备好东西，风天翼进来，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他打量我一眼，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道：“走吧。”

我吃了一惊，挣了一挣，挣不动，就那样被他拉著手出去。

去芜城的马车早已准备好。紫绡看见我和风天翼一起出来的样子，眼神不是一般的狠厉，不过转向风天翼时，态度立刻恭敬而崇拜，变脸的速度，和二师兄有得拼。

风蔚和另外几位公子也在，不过是来送行，每个人的神态各异，只有他淡淡的，好像我和风天翼的这种亲密行为是天经地义的一般。昨天白天他来找我，我把制好的解药给了他半粒，他毫不吃惊，大大方方的送了我一根木簪，无人时拆开一看，里面赫然是《静心决》第一章。

风蔚不简单，我早就知道，却不知，他能走到哪一步。

风天翼没有和这些人多话，不过点了点头，便拉著我上了马车。

这次芜城之行，风天翼带了我同乘一辆马车，护卫紫绡和红绸随行。

红绸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像她的名字一样，阳光下一身红衣，耀眼明丽。

我见过的女人不多，尤其是漂亮女人，不由对她多望了两眼。她盈盈地笑，直到风天翼握紧了我的手，冲她淡淡瞟去一眼。

“你喜欢女人？”

马车里，风天翼终於放开我的手，斜卧在宽敞舒适的软榻上，懒洋洋地拨弄我的头发。

这辆马车外表朴素，里面却是不相称的豪华。我坐的离风天翼很远，可惜我的头发很长，始终被他攥在手里。

“是男人都喜欢女人吧。”我淡淡地道。

“哦？摩耶人也是吗？”

废话！

“摩耶人也是人。”

“呵呵，既然男人也能生孩子，还要女人做什麽。”

我白他一眼：“既然喝水就能饱，还要吃饭做什麽。”

“我说一句，你就要顶一句吗？”风天翼又扯我的头发，把我一点点扯过去，伸手抱住我。我皱眉，却动也动不了。

“告诉我，为什麽摩耶人不论男女都能生育？嗯？”风天翼在我耳边轻轻地问。

我想了想，问道：“你听说过摩耶人的传说吗？”

风天翼摇摇头：“没有。”

也许是他的语气意外柔和，也许是马车里实在太无聊，我想起了小时候师兄给我讲过的那个美丽的故事。

“很久以前，在一片被神灵眷顾的遥远大地上，有一个男子，名叫摩耶。他长得十分美丽，心地善良，医术也很好，百姓们十分爱戴他。有一天，天上的天神听说了他的名字，对他很好奇，便化身为一个重病的老者出现在他面前。摩耶没有嫌弃他贫寒的身份和肮脏化脓的身体，细心救治了他。於是天神爱上他，恢复了真身，把他带回天上。”我瞄了一眼风天翼，见他好像很感兴趣，便接著道：“摩耶也很爱天神，但他却更爱大地上依赖他的百姓和自由自在的生活。天神为了让他全心全意留在自己身边，便想到一个方法，赐予了他女性生育的能力，因为只有母爱，是世间最无私最伟大，也最不能违抗的情感。果然，摩耶为天神生育了子嗣，返回人间的愿望便渐渐淡去，可是他依然时刻思念地上的百姓。後来摩耶的小儿子长大，来到父亲念念不忘的凡间，爱上了一个人间男子，不愿回天庭去了。摩耶的儿子继承了他生育的能力，便与心爱的男人留在人间繁衍子嗣，成为摩耶族人的先祖。”

我讲完故事，忽然想起那时候，师兄抱著我坐在高高的山颠上，望著天上星辰道：“所以摩耶人都是相爱之人的结晶。天神为了不让自己的後代多受生育之苦，便施了法术，摩耶人只有真正爱上对方，为对方动情时才能孕育子嗣。”

心里忽然一阵翻搅，痛得无法呼吸。

师兄，你当初一定是爱上了那个男人，所以为他生了孩子。

师兄，那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和我在一起的开心，是因为喜欢因为爱，还是因为你真的神志不清到连抱著你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欢爱里，你唤的却始终是我的名字……

“你在想什麽？”风天翼突然手臂一紧，勒得我胸口痛。

“没想什麽，我只是感慨，神赐予摩耶人的这种能力，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

“这麽美丽的传说，怎麽会是因为恨呢。”风天翼轻笑。

我斜他一眼：“没想到风教主竟然也喜欢这种美丽的故事。”

“是呀，为何不喜欢。如果我是天神，我也会这麽做。”风天翼邪魅地轻笑，面具下隐藏的双眸露出一丝魅惑的风情。

（18）

这种荡漾的眼神，和风蔚倒颇有几分相似，就不知他面具下的那张脸是否也如风蔚一般俊美风流。

我随口转移话题：“从这里到芜城需要多久？”

“马快的话，大概七八天吧。”

我忍不住掀开车帘，挪到窗口望著外面的风景。

“以前出过谷吗？”

我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出谷，而且是私自的，师傅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原谅我。我本不该和师兄离开谷里的。

“灵隐谷的人不是一般十六岁就出谷接受试练了吗？你今年多大？”

“十八。”我忽然想起一事：“你怎麽知道谷里的规矩？还有，当时你怎麽知道我是摩耶人？”

风天翼轻笑，却没有回答。

灵隐谷其实是摩耶族人的栖身之地。当年摩耶一族因为男女皆育，被大洪皇朝视为异类，大加排挤，不得已选择避世隐居。大洪皇朝国柞短暂，只三十多年便灭亡，天下从此四分五裂，陷入诸国纷争的乱世之中。摩耶人反而因祸得福，避居灵隐谷中，自成门派，不问世事，只是此事极为隐密，一般人纵使知晓灵隐谷，也不会知晓摩耶人的事。

我心中怀疑，但风天翼不说我也没办法。想起那块神冥令是从师傅书房里摸出来的，不知师傅是否知道此事。

“小冥冥，如果芜城之行顺利，回来後我就给你《静心诀》怎麽样。”

小冥冥？

我想我的嘴可能张得有些大，风天翼‘哧’地一笑，倾身过来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我再度受惊，立刻用手捂住嘴，惊疑未定地瞪著他。

风天翼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小冥冥，为何我每次亲你，你的反应都这麽大？”

那是被你吓的好不好。而且，我一点也不想让师兄以外的人亲我。

我羞恼交集地擦擦嘴，别过脸去不想理他。可是风大教主的心情好像特别好，在後面不断揪揪扯扯的蹂躏我的头发。

“小冥冥，你的头发怎麽这麽长？还长的这麽厚这麽软，比女人的还漂亮。你平时怎麽保养的？是不是给自己用了什麽特别的药水？嗯？我看你没有一丝女子气，不过这头头发可真不得了，你留了多少年了？为什麽留这麽长？都快长到小腿了，难道你用它练功吗？嗯？”

天！他怎麽这麽聒噪！他真的是风天翼吗？会不会闭关时换人了？

我再度被吓到，挪身离他远远的，可是风天翼大手一捞，便把我禁锢在他怀里。

如此一整天我都在提心吊胆。这样‘和颜悦色’的风天翼真真让我不习惯，我宁愿他还是那个冷冷的神冥教主，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去芜城的路上并不太平。明的暗的，有几拨人马来会过了。我真不明白，这些江湖斗争是为了什麽？

“江湖本就是为了纷争而存在的。”

风天翼这样告诉我，可我只是回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那天，风天翼望了我很久，最後语音平平的道：“柳冥，你会武功，会用毒，会杀人，却不懂什麽是江湖，这样的你会很不幸。”

我不明所以，他却忽然大笑起来，抱著我道：“幸好还有我，不然放你到江湖上，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神冥教主还怕江湖上出乱子？我嗤之以鼻。

紫绡显然对我受到的宠爱感到愤怒，暗中处处给我绊小鞋。虽然每晚住宿时我与风天翼并不同房，他却总拿我当狐媚子看。

真是笑话，难道堂堂神冥教教主是我这样清淡的人勾引得了的吗？

红绸对我就好多了。她很羡慕我的头发，私下里问我有什麽保养的秘方。漂亮女人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虽然我确实没什麽秘方，不过还是大方地告诉了她几个保养的方法。在见识过红绸手中那条软鞭杀人的手段後，我觉得她更加赏心悦目了。

离芜城越近，路上遇到的人越多，我不由好奇，江湖人都是这麽喜欢凑热闹吗？

风天翼笑道：“当然，人都是喜欢看热闹的，尤其是武林大会这种难得的热闹。”

我忽然有些跃跃欲试起来。十八年来，我好像只动过两次手。一次在那人手下吃了大亏，还有一次，便是闯进神冥教，连破七星堂。

风天翼拍拍我：“小冥冥，你若是想参加武林大会，我可以帮你哦。想当武林盟主也不是什麽问题。”

“我要那些做什麽。”我不屑的道。

“哦？那你想做什麽？”

我静默，看著自己的双手，淡淡地道：“我只想看看，用这双手，我可以杀多少人。”

风天翼轻笑：“你真该到我们神冥教来。”

“主子，已到了洛水镇，明日过了河就是芜城了。这里没有咱们的分教，是否要住客栈？”紫绡在前面禀报。

风天翼点点头，淡淡吩咐道：“找间最大的，包下来。”

红绸领命提前去打点，过了片刻回到马车。

“教主，镇上最好的那家客栈已经被人包下了，属下私自作主，包了另外一家。”

风天翼随意的问：“谁抢了咱们一步？”

“是晋城瑞王。”

！啷一声，我手中的茶蛊失手落了下来。

（19）

风天翼手一翻，把即将跌落的茶蛊接住，原封不动的放回我手上。

“怎麽了？”

“没什麽，一时手滑。”我接过茶蛊，不动声色的继续喝茶。

风天翼瞥了我一眼，对红绸挥挥手：“下去吧。”

马车继续前行，风天翼闭目养神，我心不在焉地玩弄自己的头发。

瑞王，安肃武，原卫国龚肃王爷之子。当年卫国城破，京都芜城兵荒马乱，他带著几名家将逃出京畿，远远投奔了东边的文国。五年後，领十万大军以不可抵挡之势大破仇国令几，抱了昔日灭国之恨，此後被文国封为瑞王，统领令几属地。

说起来，这芜城竟是瑞王的老家，他十六岁之前都在这里做小王爷，富贵荣华，放荡不羁，整日游手好闲，现在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也是一去不复返了吧。

我撩开车帘，洛水镇已经到了，隔著滔滔江水，大江那边巍峨青山上的残垣断壁，至今依然孤独的矗立著。

洛女响清曲，

芜城繁华舞。

卫国曾经的辉煌，芜城曾经的荣耀，如今，也都一去不复返了。

马车在客栈前停下，紫绡恭敬的掀开车帘，风天翼举步迈了出去。

我跟在他身後，下车时紫绡故意手一松，车门挡了回来。

“哎！”我心不在焉，没有防备，不由低低叫了一声，风天翼回过头来，冷冷瞥了紫绡一眼，紫绡涨红了脸，惴惴不安的低下头去。

我揉揉胳膊，道：“饿了。”

风天翼冲我示意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进去。

经过紫绡的时候，我瞟他一眼。一路上受够他的小花招了，要不是这次没注意，被他小小的得了逞，还真不知道风天翼竟然会站在我这边。这即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有个靠山感觉还不错。

客栈很大，在洛水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为了武林大会，不知有多少武林人士聚集在此，居然一出手被瑞王和神冥教各包下一间，那些人即使义愤填膺，怕也不敢来招惹。

原来这就是权势。

用过晚膳，风天翼的房间就在隔壁，紫绡红绸分别在左右两间，剩下的人都在楼下。神冥教包了这里，应该无人随便出入。

“准备浴桶，我要沐浴。”

**********

洛水镇最大最好的金玉客栈就在我们停歇处的两条街外，我从房上掠过，落到墙头，只松松一望，便知至少有两拨卫队在院子里轮流巡逻。

瑞王这个人，好大喜功，排场很大，尤其喜欢张扬。他位列高官，统领一方属地，却结交了许多江湖人士，经常参与武林盛会，但自己却决不参加，只做观望一方。

说他是官府中人，却一身江湖气，说他是江湖人，却一派官场作风。

我观察了一下地势，跃下墙头，从左侧沿著後院矮墙悄悄潜了进去。

“主子还没有休息，你们都仔细著点。”

我听过这个声音，瑞王最得力的属下——白净云。这个人不好应付，心细如发，武功高强，还是避开为妙，上次偷袭便是被他发现了踪迹，险些一败涂地。

我隐在角落里，望见白净云端著托盘上了二楼，想了想，借著院角的大树，腾挪身形，直接翻上二楼，躲在窗外。

“王爷，药送来了。”

我听见白净云的叩门声，然後一道低沈的嗓音在左边响起：“进来。”

门吱呀一声推开，接著是托盘轻轻放到桌上的声音。

“好了，下去吧。”

“是。”

门再次一开一合，白净云好像退了出去。

安肃武受伤了？喝的什麽药？

我心中正在揣测，忽然听见屋子里的声音，手一软，险些从房上栽了下去。

“逸舟，该喝药了。”

久久没有回音，手指紧紧攀住墙壁，心如鼓跳。

“逸舟，别任性，把药喝了，小心……”

後面的低语听不清楚，我直恨不得闯进屋去，看个明白。

里面传来一声轻哼，接著是衣衫簌簌的纠缠之音。

我只觉气血倒涌，浑身轻颤，下唇咬出血渍，腥咸之味在舌尖泛滥。

“谁！？”

随著一声厉喝，银光一闪，星魂镖直面而来。

*********

“好香……你在浴桶里放了什麽？”风天翼突然来到身後，看著我沐浴。

“风教主，没有人告诉过你进屋要敲门吗？”我趴在浴桶边上，略有不悦地道。

“呵呵……”风天翼从水中撩起我的长发，不经意地道：“水都快凉了，你这个澡洗得可够久的。”

“我喜欢。”

“水里放了什麽？黑漆漆的，不过味道还可以。”

“草药。”

“做什麽用的？”

“旧伤未愈，用来活血化瘀，洁肤凝脂，功效甚多。”

“哦？”风天翼拉长了声音，伸手从浴桶里捞起布巾。

“你要做什麽？”我沈下水里，警戒地望著他。

风天翼笑笑：“帮你擦背。”

“不用了。”我冷淡的拒绝，“我已经洗的差不多了，麻烦您回避一下，我要出来。”

“都是男人，怕什麽。再说，”风天翼凑近我的耳旁，暧昧地道：“你都是我的人了，还有什麽不能看。”

“这是两回事。”我面沈似水，冷冷地道：“而且，我不是你的人。”

“小冥冥好像心情不好啊。”风天翼不以为意，抛下手中的浴巾，伸手摸上我的下颌，指尖缓缓从唇边擦过，忽然麽指指腹用力一压。

“呃——”

我轻哼一声，他突然俯下身来，重重封住我的口。

和前两次的轻触嬉戏不同，这一次他的气息直闯进来，在我的口中翻天覆地。他的舌头灵巧炙热，霸道张狂，用力向我的舌抵去，双唇不停地噬咬。

“唔……”

我抵在桶边，头昏脑胀，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没有的暴躁，牙尖猛一用力，狠狠地咬了下去。

（20）上

风天翼抬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唇，眼神已变得像冰一般冷，嘴上却笑著：“小冥冥今天累了，好好休息吧。”说完转身离去，并不忘帮我带上房门。

我蜷缩在浴桶里，身上发抖。

风天翼这个人，我完全摸不透。

从浴桶里爬出来，肋下见骨翻肉的伤口已经止了血。我给自己上了药，换好衣物，叫来店小二，交待他把泡了药的浴桶倒到泥土里。

安肃武的星魂镖十分厉害，虽然躲过了正面一击，擦身而过的倒勾仍是划下一道深壑的伤口。当时，要不是‘他’叫了一声“住手”，只怕我是有去无回了。

师兄果然和他在一起。能从灵隐谷的卫岛上带走人的，除了瑞王原也没有别人了。我追踪了一个多月，才在两个月前找到师兄的下落，当时只身闯进瑞王在阜南的府第，却被白净云发现，最後只好无功而返，但是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师兄。

找到之後怎麽样呢？

心里茫然、恐惧、忧虑、担心、猜疑……种种情绪快要把我吞噬殆尽。师兄被他带走，他和师兄什麽关系？他们……

我不敢想，却不能不想。

师兄淡雅清幽，性子严谨，在外人面前一向少言寡语，不善交际，可是瑞王却与他形迹亲密，同室而居……

有些什麽事，隐隐明白，说不出来心脏是什麽感觉，只是揪揪的，提在半空中。

第二天我们启程过江，向芜城而去。江渡口，神冥教早已准备好船只，恭候教主的大驾。十几丈之外，瑞王的船也悠悠然的停在那里。

风天翼是引人注目的，不过看到他的人却不多。神冥教的船并不张扬，普普通通的船舫而已，瑞王那边却显眼得很。

我们起锚早一步，出行时瑞王的船仍然纹丝未动。

洛江水仍然声势赫赫，奔腾如昔。芜女山仍然巍峨耸立，峻峭如初。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变化的，是这人世间。

芜城位於交通要地，人来熙往，交易繁荣，很是热闹。神冥教在这里有自己的分支，不必去住客栈那麽麻烦了。

我第一次见齐了红、蓝、紫、白四大护卫，严整以待地恭候门边。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衣，看见风天翼露出了妩媚的笑。

我一时以为自己眼花，那个人不是紫绡吗？？？

不不，紫绡是绝对不会这麽对风天翼笑的。何况如果他是紫绡，那身後那个一直对我虎视眈眈的家夥是谁啊。

“教主。”

“紫绵，你来了。”风天翼冲他勾勾手，把他揽到自己膝前，又轻轻瞟我一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低身在他另一侧坐下。

紫绡的胞兄紫绵，原来的紫护卫，现在的九公子。

原来如此。只不知这一次的武林大会，究竟有什麽重要的事，不仅劳烦四大护卫全部出动，连风教主也要亲来参加。

我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麽事。我江湖经验不多，兴趣也不大，一直糊里糊涂的处於被动状态。但是经过昨日夜探，现在我已经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行事了。

（20）下

经过打听，原来此次的武林大会是因为今年年初，卫国的亡国密宝图突然出现在江湖上。据说是十几年前卫国灭亡时末代昏君安政将多年搜刮来的宝贝藏在一处密穴，留待将来给太子复国之用。因为当时芜城已经被大军包围，东西没办法运出城外，只在城中某处秘密掩埋了。这件事之前并无人听说过，直到今年突然宝图秘现，才引起轩然大波。

芜城位於交通要道，通商行旅，经济繁华。此传说一出，便陆陆续续有许多武人出入，当然也少不了别国的探子密使，各大客栈全部爆满，城中几乎天天上演全武行。

神冥教的落脚处在城中颇大的一处名园，以前是卫国国舅的府邸，如今虽然从里到外修葺一新，但仍可看出前朝时的规模和气派。

我在园子里闲庭散步，紫绡紧随左右。

明天就是武林大会，不知道他们有什麽打算。神冥教又不缺银子，风天翼性子高傲得紧，也不像喜欢凑这种热闹的人，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而且，那个瑞王……

转到园子西侧，那里零零落落的有几株梨树，我漫步走过去，轻抚树干。仰头望望，上面的梨子只初结一点点，尚不到采摘的时候。

一阵轻风吹过，长发迷乱了自己的眼。

“十三公子。”

是紫绵。我去秋荷园的时候并未见过他，他和另外一个公子出教办事去了。虽然现在紫护卫已换成他的胞弟紫绡，不过想必他在教中还有其他的职位。

我看了看眼前一模一样的二人。紫绡的功夫我若是尽力，再用点手段，赢是没问题的，不过紫绵就不好对付了，当初风蔚也曾让我小心过这位九公子。

“一素梨花一谪仙，十三公子果然俊美风流。”

我一瞬有些愣神。

一素梨花一谪仙，轻盈碧玉轻逸舟。

嬉笑言语，胡乱拼凑，讨得师兄失笑连连，拿著碧玉萧敲在我的额头上，咚咚脆人的响，却是温润轻柔，耳语轻笑。

“九公子缪赞了。”我回过神来，淡淡地道，“九公子如此人品，才是谪仙下凡。”

紫绵道：“明日便是武林大会，教主和我等都会出席，望十三公子届时小心行事，莫要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

紫绵勾起嘴角：“柳公子心系他事，恐对我教中之事不甚上心，但你现在既然是教主的十三公子，便要尽好公子的本分，莫要再这般云淡风轻似的做旁观人。”

我沈默片刻，对他作揖一礼：“九公子教训的是，柳冥今日晚上便去与教主侍寝，做好公子的本分。”

紫绵眸中精光一闪。

紫绡在旁冷道：“大哥，我就说了吧，这家夥尖牙利嘴，荤素不吃，你理他做甚！”

紫绵奇怪地望他一眼，然後冷冷地打量我一番，冷笑而去。

紫绡对我恨恨地留下句“你好自为之！”，便随著他大哥的步子去了。

古怪的兄弟俩。

我淡淡地拨拨头发，环手抱住身後的梨树。

明天，就是武林大会。那个人，会带师兄去吗？

21

卫宫校场旧址，现在已成了熙攘喧嚣之所。

哼！

我隔著面纱冷冷看著那些所谓的武林人士议论纷纷，有的说话间竟动起手来。

这就是武林大会？好无聊。

我瞟了风天翼一眼。他安然坐在幕帘後面的高座上，享受著紫绵精心准备的点心和清茶。

我转回眼，不时向大门望去，心不在焉地摆弄自己的发。眼角瞥见紫绵不悦的神色，佯作不知。

我只是风天翼的男宠，不是你们神冥教的教众，还指望我上心麽？又不关我的事。

不过我感激风天翼带我来，不然我怎会遇到师兄。

我正想著，瑞王的人马已经大摇大摆的进来了。我完全没有注意其他，眼中只看见一个人。

那人慢步走在瑞王身後，一身玄色长袍，袍摆随风轻动，身姿挺拔，淡雅如月，黑色的长发没有扎起，随意的披散著，风儿不时吹起他的发丝，拂过他苍白消瘦的面颊。

我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忽然有人靠了过来，我一惊，回手刺去。

手腕被轻轻握住，风天翼蹙眉道：“想什麽呢？”

我回过神来，收回手里的银针。

“你在走神。”

肯定的语气，顺著我刚才的目光望去。

我心里骤跳，轻描淡写地道：“第一次参加这种大会，有点好奇。”

“那边有认得的人？”风天翼抬抬下巴，指向瑞王众人的方向。

“没，只是想看看瑞王的样子。”

“呵，看上他了？”风天翼淡笑著，说著调笑的话。

“他还不配！”我冷道。

其实说起来，还真没仔细看过安肃武现在的样子，此时望过去，只见他剑眉，高额，目若点漆，脸部线条英俊刚毅，硬朗有余，俊雅不足。一顶金冠束发，一束玉带围腰，尊贵的王爷身份一览无余。

王爷……

呵呵，亡国的王爷。

武林大会开始了。

不知道是什麽人站在台上开始说话，我魂不守舍地听著，目光透过面纱，一直偷偷注视著那个人。

瘦了啊……

好不容易养的肉，都不翼而飞了。

不过才三个月而已，好似过了一辈子般的漫长。

为何那麽憔悴？病好些了吗？是否……想起了什麽？

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那人本来面无表情地坐在瑞王身旁，忽然抬起头，直直向我的方向望了过来。

我握紧拳头，忘记了呼吸。

那至黑的眸子里，不是从前淡然含笑的温暖，不是病中茫然心伤的清冷，不是温存中迷离情动的炙热……

那是一种冷漠的、对陌生人的、审视的目光……

我低下头，後退两步，垂下面纱，挡住自己苍白的面孔，和失措的神色。

21下

风天翼不喜热闹，更不喜旁人无谓的注视，因而座帐前挂了青纱帐，帐上是神冥教百年来的教徽。

知道厉害的，不敢明目望过来，望，也是小心翼翼偷偷摸摸不著痕迹。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明目张胆不知所忌直望过来，被紫绡红绸两个连著出去教训几场便也老实下来。

师兄的视线在帐前巡了几圈，在紫绡他们注意到之前已淡淡的收了回去。

师兄十四岁出道，可算是老江湖，不会在这上面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不论他是否看见我，这一眼，想必已得到足够他想知道的东西。

我想师兄是肯定看不到我的，我隐在後面，又覆了面纱，装束打扮都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师兄怎会想到我和他在一起……

我偷偷抬眼，再望过去，师兄脸上又白了几分，端起茶盏，似乎想喝茶，却按住胸口低低咳了两声。

我忍住自己想要迈前的脚步，强迫自己别过头去，不再看他，视线一瞥间，正撞上紫绡的目光。

也不知他盯了我多久了，看见我发觉，竟微微面上染窘，扭过头去，後又想想，大概觉得这样示弱於我，又立刻狠狠瞪了回来。

我因著心虚，并未多想，冲他扯扯嘴角，丢过去一个笑脸。

紫绡措手不及，一时怔愣住，过了半晌才用鼻子作不屑轻哼状，大模大样的偏过头去，耳根处却讷讷的有些红了。

我微微诧异，心中好笑。这紫绡，好像也没有以前那般讨厌了。

风天翼对身後众人的小动作视若不见，他功力深不可测，武觉灵敏，想必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也知之一二，此时忽然站起身来，负手出帐。

我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台上面不知道絮絮叨叨多久，早已说完了话。一干武林众人起身，出了校场，向皇城後面的芜女山而去。

风天翼自持身重，不愿与江湖乌众走在一起，待人出去得差不多了，这才缓步起身。瑞王则因为身份尊贵，又是官府的人，和一干武林泰斗走在了最前面。待我出去，只寻见了师兄一个背影。

我几分急切，几分胆怯，彷徨不定地跟在风天翼身後。

紫绡和红绸两个上前，低声道：“教主，我等先上前探查一番，也不知那藏宝之处是否有什麽阴谋。”

风天翼点点头，任他们一白一红的去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众人竟是往那藏宝之所行去，不由心中一跳，握紧手心。

蓝绫在旁道：“教主，武林白道得了藏宝图，知道秘处，不说自己私藏了，却拿出来大大方方召开武林大会，说与天下同享，只怕有什麽古怪。”

风天翼冷笑不答。

紫绵道：“教主正是要看看他们有什麽古怪，才来凑这热闹。若真是武林大会推选劳什子盟主什麽的，咱们神冥教又哪年来参加过。教主武功盖世，逆风大法天下无双，自不贪图他什麽武林秘籍。神冥教经营多年，钱银最是不缺，稀罕他亡国宝藏麽。”

他话说的好听，把风天翼捧得忒高，我倒觉得未必，说不定这宝藏里正有什麽东西是风天翼贪图的，不然他何必屈尊来凑这热闹。

至於那卫国宝藏……

越往山上走，手心越沁出冷汗，不由加快脚步，搜索瑞王等人的行迹。

这世上他人生死何曾在我眼里？唯只师兄一人，宁吾死，不伤他命！

22

渐渐来到半山腰，众人集中在一崖壁内侧，前面是千丈高崖，嶙峋峭壁，青苔古藤漫漫长长，直铺了一壁。

我有些恍惚，模糊的记忆里，眼前的景象让我心生惧意。

但愿一切只是我的猜测，可是心惊肉跳地抬眼，看见那位武林泰斗正手举一幅绢制长卷，在壁前指指点点。

我寻到瑞王等人的方向，见他们的位置在另一端，离峭壁有一段距离，微微放心，慢慢向他们那边挪去。

风天翼也许并未注意到我的动作，也许注意到了但并未上心，大概觉得我初次来参加这种武林盛会，难免好奇一点。

我不敢走的太近，只好用眼神观察目前的形势。

前面那些人似乎已经找到入口，正在熙攘著如何打开，打开之後如何应对机关之类的。

师兄站在瑞王身後，面无表情，半垂视线，似乎心不在焉。

片刻之後，轰隆一声巨动，机关打开了，所有人都喧哗起来，尘烟之後，在峭壁上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溶洞。

我忽然瞥见瑞王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很奇怪的笑容，似乎是愉悦，似乎是嘲讽，又似乎是……得意。

我突然灵光一闪，模糊的记起，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见过这种笑容。当时那个小小的少年，在这种笑容中让一个女人，一个美丽贵气、高高在上的女人顿时生不如死，悔恨余生……

我心里一颤，一个诡异的念头从心底缓缓升起。

回头看看风天翼，见他负手而立，冷漠的注视前方，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上反射著慑人的光芒。

“教主，我想上前面看看，不知道那洞里有什麽。”

风天翼瞟我一眼，道：“难得你也会好奇，去吧。”

我立刻纵身掠起，好似看到新鲜事物一般，轻快地向前方跃去。

前面人很多，紫绡和红绸也在。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向人头涌涌的那个方向努力张望，却没有什麽特别希奇的，人们都围著那个石洞，谁也不愿意第一个进去。

我寻到一个视角颇好的地点，犹豫了一下，跃了上去，正好在瑞王等人的旁侧。

师兄离我很近，似乎只要再走上几步，就可以握住他颤颤拂动的衣角。

可是我却动也不敢动，只是抬起手，冲风天翼的方向挥了一挥，风天翼竟然看见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便放下手专心张望起前方的热闹。

白净云收回我身上的视线，对手下的人做个手势，又瞟我一眼，视线里带著点轻蔑，大概是看出我是风天翼的男宠之流。

我不敢去看师兄的方向，但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周身感受著师兄的一举一动。

“逸舟，你说他们什麽时候会进去？”瑞王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戏谑。

我屏住呼吸。

“齐庄主贵为武林泰斗，自会有安排。”师兄语音无波。

“你觉得，他们能在里面发现什麽？”

“不知道。”

“你说，如果‘他’若得到这个消息，会来吗？”

他？

“死人是不会来的。”

“逸舟，你真固执。”

淡淡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善，我听见师兄忽然低低的咳嗽起来。

“身体不好就不要硬撑。你现在的身子可不一般。”瑞王说著关心的话，语气里却少了什麽。

“不劳瑞王费心！”

我终於忍不住偷望过去，正看见师兄拨开瑞王的手。

安肃武冷笑道：“若‘他’真的死了，你今日又何必来？”

师兄淡淡道：“你不信便罢了。我已告诉过你，当年是我亲手杀的他。他若还活著，又为什麽不回来找你。”

这句话似乎刺中安肃武的弱处，一瞬间他的脸上竟露出迷茫之色，喃喃道：“你说得对，若是他还活著，不会不来找我，不会不……”忽然脸色一变，狠狠抓住师兄的手道：“柳逸舟，他若是真死了，我便让这里所有的人都给他陪葬！包括你和你肚子里那个孽种！”

23

我浑身剧震。

灵隐谷里有一种武功，刺激穴络运气其中，可千里追踪探人秘闻，名为飞花落叶知其音。

因为这个功夫名字好听，被二师兄第一个拿去学了，灵隐谷的规矩，同一个师傅座下弟子所学武艺不能重复，所以既然二师兄学了去，师兄便不能再学了。不过我却是会这门功夫的。

金针刺得过深，已经滴出血来，我却犹不自知，眼睛望著前方涌涌人群，心神却已不知所踪。

孩子……

师兄有孩子了？多久了？难道不是瑞王的？与师兄分开时，我尚未发现丝毫迹象……

我茫茫然地目视前方，周身冰凉，盛暑夏季，竟感觉比严寒酷冬还要冷。

直到师兄一声微弱的轻哼传入耳中，我才陡然恢复神智。

不敢去看，为了避嫌，甚至还向旁边挪了几步，只听安肃武道：“柳逸舟，你本事可真不小！才离开本王一年，这麽快就和别人搞上了，果然是人尽可夫的烂货！是不是所有的摩耶男人都像你这麽贱，生来就是被人骑被人压的！？”

师兄猛烈地咳嗽起来，我终於忍不住，侧头望去。

忽然人群一阵藻乱，众人喧哗起来。瑞王放开师兄的手，对白净云点点头，举步向山洞方向走去。

师兄苍白的面上因为激烈的咳嗽，染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一手按在小腹上，被人推搡著跟上瑞王的步伐。

这一刻，我握紧双拳，已经下定决心。

跟了上去，脚步有些轻浮，瑞王回头瞥了我一眼，我转过脸去。

洞门已经大开，众人举起火把，陆陆续续地进去，似乎经过试探并未发现什麽机关。

风天翼的声音传进耳里：“不要走丢了。”里面含著戏谑之意。

回头望见风天翼含笑和紫绵等人走在後面，忽然有些不舍。

对风天翼虽然没有什麽感情，但到底有过肌肤之亲，何况他对我，确是一向手下留情。就这几日来说，甚至有些宠溺了。

我不是完全无心无肺之人，风天翼虽然初时对我说不上好，但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是我自找的，若是旁人恐怕早已被碎尸几遍，风天翼却至多不过把我扔到床上强要一番。抛却神冥令这护身符不说，他对我还是不错的。

不过想到他武功深不可测，座下又有能人无数，犹豫的念头只在心头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师兄憔悴苍白的面容。

山洞渐渐走到尽头，竟然豁然开朗，另一方天地。

巨大的钟乳石垂在半空，面前是一汪清澈如镜的深潭，在火把星光隐射下来，在水面上倒映出点点涟漪，焕发出五彩斑斓的色彩。

前方似乎已无路可走，众人被眼前的美景所惑，停下脚步，聚集在潭水四周。

我找到记忆中的那个东西，借著暗色，慢慢挪到师兄身旁，轻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师兄微微一震，身形未动。

我将声音束成一线，传入他的耳里：“那几个人我下了药，一时动弹不得，别人不会发现。”

师兄嘴唇动了动，向白净云和瑞王的方向望去。

他们二人站在左前方，离我们只有三步之遥。瑞王没有看过来，望著前面众人不知道在想什麽。白净云只专心跟在他身旁，大概是想著师兄这边有这几位高手看著，离不开他们半步。

我拉著师兄的手悄悄往後撤，轻声道：“洞里有机关，瑞王想必不怀好意。”

师兄身子颤了颤，任我拉著，却始终没有望我一眼。

容纳了数百人的巨大钟乳洞内，众人只是低低的议论之声已是一片嗡鸣，再加上似明非明的火把，昏暗阴沉的岩壁，实是混水摸鱼的好时机。

我拉著师兄刚刚退到左壁後一凸起的岩石旁，望见前面瑞王开始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不对，猛然回过头来。

我隐在师兄身後，又有岩石阻拦，瑞王一时没有看见我，只是脸色一沉，对白净云简短了说了一句。

我暗道不好。白净云只唤了两声便发现那几名训练有素的高手侍卫竟然没有反应，立刻神色一变，迅速向我们这边移了过来。

我弹指飞出淡淡磷粉，拉著师兄退到岩石後面，弯腰在下方来回摸索，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你在做什麽！？”

我一惊抬头，竟是紫绡皱著眉隔著几人冲我说话。

白净云此时也发现师兄身後有人。我们只间隔不到十步距离，药效还未开始发挥作用，白净云已急速掠了过来。我们身边的几人不明情况，倒并未特别留意这边的情形。

此时我已经摸到刚才确认过的那个记忆中的机关，伸手一推一拧，反复按了一按，随著‘咯吱’一声轻响，我已拽著师兄消失在众人眼前。

刹那番外师兄（一）

十四岁那一年，我奉师命出谷，至卫国芜城办事。

所谓办事，就是杀人。

我是灵隐谷里少数几名黑羽。谷里分红黄黑白四羽，红羽司事，黄羽司财，黑羽司暗，白羽司医。而我黑羽的身份，便是一名杀手。

红黄二羽主要主持谷内事务，而黑白二羽则主要针对谷外俗事。灵隐谷避居世外已经两百多年，大部分都是我摩耶族人。

我族人无论男女，皆容貌出色，各有千秋，因而在几百年前那个淫乱荒唐的朝代，多被人囚为禁脔，蹂躏践踏。但摩耶人骨骼奇佳，善於习武，所以在那个末代皇朝覆灭之时，全族隐退，避出江湖。

我七岁那年选羽，经过试练，择黑羽而出，成为守护我族的暗中力量。十四岁那年，已不是我第一次出谷，却是我第一次心软，手下留情。

我到时，芜城已是兵荒马乱，城门大破。我毫无阻隔的来到慌乱血腥的皇宫，找到卫国最後一位末代皇帝，可惜，只是一具自焚的尸体。

我没有找到我要的东西，追踪一路血迹，在芜女山后找到众多大内护卫和追兵的尸体，而其中一抹娇小的豔黄，是被他们誓死守护的卫国太子——安心明。

那个孩子浑身是血，与一名大内太监倒在十几丈外。那太监骨骼寸断，内脏破裂，想是最後拼尽全力搏得一击，将追剿他们的将领击毙，可抱著太子没走多远，便倒地身亡了。

我从太监身下将那个孩子拉出来，他尚未断气，奄奄一息。

我伸手在他弱小的身上搜索，却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不由蹙紧眉头。然後这个时候，那个孩子微微睁开双眼，冲我轻轻一笑，细声道：“你来晚了……你要找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我不由一愣：“你知道我要找什麽东西？”

那个孩子，卫国太子，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仍在微笑：“你们都想要……父皇给我……我、不会给任何人……你们、谁都不会得到……”

我皱眉。这个六岁的孩子，是卫国唯一的太子，是卫王的骄傲，也是找到那个东西的最後线索。

那个孩子，安心明，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娇嫩清脆，如果不是伴著阵阵剧咳，和一般童稚的孩童没有两样。

“你、你是不是在想……怎、怎样让我说出来……那个东西、东西在哪……咳咳……”他剧烈的咳嗽，嘴角流下鲜血。我将他抱起来，手贴在他背心，将内力缓缓输送进去。

“我要死了……你、你救不了我……所以、我不会说……”他扯著嘴角笑著，“我、不会说……”

小小的头颅垂了下来，落在我的肩上。望著他犹带笑意的固执面庞，望著他染满血迹的细小身躯，我忽然觉得心中一动，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他不会死，至少我不会让他死。

我把他那个孩子带回住处，然後找来一具孩童的尸体去替代。

他的伤势很重，不过都是外伤，我略通医术，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将他救了回来，可是他经过一场高烧，醒来後居然什麽都不记得了。

他果然不会说，因为他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看著那个怯怯地拉著我衣袖的孩子，那只是个孩子，一个六岁的孩子，我只要离了一步，他便会惶恐的四处寻觅，不安的缩在角落里，好像有人举著大刀挥舞著血腥在他身後追著赶著。

我从未如此被人依赖过，对他心下渐渐升起一抹怜惜，寸步不离地守著他。

失了高贵的身份，失了太子的骄傲，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一个在夜晚会因为噩梦而惊醒啜泣不止的孩子。

我将他带回谷里，求师傅收留。师傅为他诊断後说他难以恢复记忆，沉吟良久，终於将他留下了。

我从他原来的名字中取了一个字，以‘冥’代‘明’字，从此，他便叫柳冥。

冥儿很依赖我，走到哪里都跟著我。如此被人需要著，让我心里产生一种满足感，因此对冥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总是处处依著他，不忍拒绝他。渐渐的，在我心里他比别人都重要了。

“师兄，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啊！”冥儿站在山坡上冲我招手。

十年来每次我离谷，他都要送我到谷外，然後望著我离开，再一步一回头的回去，却不知道我每次都暗暗折回来，看著他回谷後才放心离开。

这次本来最多半年便会返回，可是我却没能回去。一次意外，我遇到了瑞王，安肃武。

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们言谈投机，相交为友。他邀请我去他府里小住，我同意了，谁知他却在自己身上下了情种。

情种是一种极为稀有的春药。其实说它是春药并不正确，因为它很淡，犹如女子的胭粉，撒在身上不易察觉，却能让朝夕相处的人心动神驰，渐渐情根深种。

此药极其珍贵隐秘，和自然情欲几乎无甚区别，脉上也没什麽变化，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渐渐发觉对安肃武动情难抑，自己也万分吃惊。初识情滋味，我全心全意的投入。安肃武对我温柔款款，情深意切，我虽隐隐觉得少了些什麽，却自始至终未曾发觉不妥。

我渐渐忘了师傅的嘱托，忘了回谷之事，只是时时想起冥儿，心躁难安，这份牵挂总是放不下。然後，我发觉自己有孕了。

24

黑暗的岩石後面是条狭窄低洼的甬道，我拉著师兄疾走几步按照记忆中的地形寻到另一处暗门转了进去，转眼来到一处开阔的之地。我在墙壁上摸索两下，掀开一个内阁，上面静静地放置著一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稍微宽阔的甬道氤氲出柔和的光芒。

“师兄……”

“冥儿。”

我紧紧抱住师兄，将他压在崖壁上。瘦骨嶙峋的身体，铬得我手痛。

“冥儿，冥儿……”

我凑过去，一口吻住师兄湿润的双唇，用力的吸吮，恨不得把他吞进肚中，好似这样才能证明师兄真真正正在我怀里。

师兄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待我接住，他的头已落到我肩上。

“师兄……”我深吸几口气，控制好急躁的情绪，拉过他的手腕搭上脉搏。

心脏怦怦直跳！小心翼翼地探过手去，摸到师兄腹上。

消瘦的身体下一团柔软微微隆起，若不用手触摸根本察觉不到。

我微微发颤，紧紧拥住师兄无力的身躯。

脉象虽然衰弱，但是确确实实，是一个四月多月的胎儿的脉动。

“是冥儿的呢。”师兄的手轻弱的覆在我的手上，含著淡淡的喜悦喃喃地道：“冥儿的孩子……在这里呢……”

“……嗯。”我哽咽地应了一声，将微凉的唇贴到师兄额上。

师兄，是我的！从来就是我的！

静静的抱著师兄，在昏明的甬道里，我几乎忘记了外面的溶洞内还聚集著上百名武林高手，以及安肃武此刻想必已气急败坏到极点的模样。

“冥儿，你……”师兄微微动了动，忽然不安地张口。

“嗯？”

“你……”师兄的话还未说完，我俩同时屏住呼吸。

四周的岩石在颤动，隐隐发出轰鸣之声，大地突然在脚下剧烈的晃动起来。

“不好！”我脸色一变，豁然明白瑞王究竟要做什麽了。

“师兄，快走！”

我拉起师兄在黑暗中向前摸索，身後的轰鸣之声越来越近。

“冥儿，那是什麽声音！？”

“芜女湖！”山洞内天摇地动的震动声让我提高声音，紧紧拉著师兄在记忆里的迷宫中狂奔，手中的夜明珠照出淡淡的光芒。“是山顶的芜女湖水！他要淹没这个山洞！”

在寻到出口的最後一刻，汹涌的湖水早已吞没外面巨大的溶洞，冲破机关的阻碍涌进暗道里来。偏偏那道出口的暗门因为时日已久生涩艰难，我用尽全力才拨打开来。

我只记得最後一刻用力抱住师兄，大喊了一声：“闭气！”接著就被冰冷的滔天湖水冲出甬道，向半山下的芜女江坠去。

巨大的冲力无可阻挡，好在那条密道本是下坡，我们的位置比溶洞里那些人平缓许多。我紧紧抱著师兄，努力用身体护著他，他却反把我拥住，与我一起翻滚著落入江中。

炎炎七月的盛暑，江水正是最盛的时候。我们刚刚滚入，半山上便传来了巨大的爆炸之声，在被江水冲走的刹那尚听得到身後巨石不断坠落的声音。

我与师兄在奔流的江水中载沉载浮。我水性一般，实说不上好，不由有些手足无措，可是想到怀中的人，却死也不能撒手。

有一刹那，我们被巨大的冲力击中，我险些松手，却被师兄用力提了上去，露出江面的时对我喊了一句：“莫慌！”

我忽然想到师兄的水性是极好的，盛夏之时，师兄经常潜伏在谷里的碧涛湖下练功，若是此时松手，师兄当可安然脱险。至於孩子……只要师兄保得住性命，我也顾不得了。

念头一转之间，身随心动，手便松了一刻。却猛然被用力拉过去，温热的双唇覆了过来，渡过一口真气。

我恍然明白，师兄是不会松手的，在他心里，只怕宁可伤了自己，也不会放开我。

师兄现在功力大不如前，真气运行自不如我。我接过他这口气，缓缓运行一周，又慢慢渡了回去。

我们师从同门，武功天然一脉，两唇相交，真气运转，渐渐在颠簸奔流的江水中沉稳了下来……

“师兄……”

不知过了多久，我半拖半抱，终於在一处平缓的浅滩处寻到上岸的机会。

由於真气使用过渡，全身几乎脱力。师兄沉在我臂弯里，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已昏去多时。

“师兄？”

我顾不得调息内息，搭上他的脉，虽一路有我的内力护著，师兄的情况仍是不妙，胎息隐隐有小产之照，探查双腿之间，血迹早已蜿蜒而出。慌忙自怀中摸出几个瓶瓶罐罐，找到一瓶蓝色药瓶，打开，好在里面是封了蜡的药丸，倒出两粒碾碎，喂到师兄口中。将师兄半扶起来，以内力催化了药效。

望望四周，荒芜人烟，大概已离芜城很远了。

周围是茂密的芦苇丛，丛的那边是片林子。

必须寻个清静之地，尽快为师兄施针。不然胎儿不保不说，师兄只怕也……

将师兄抱起，寻了寻方向，举步向林子里奔去。

过了大半柱香，望见远处有座木屋，连忙奔了过去，却是一座简陋的猎户们落脚用的小屋。

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乾草，将草甸子拿过去落在上面，再轻轻将师兄放下。摸出针囊，解开他的衣衫，探到那脆弱几乎不见形状的小腹，取过一枚中针，手颤了一颤，用力稳住，咬牙刺了下去。

25

天色渐渐昏暗，猎屋里乾柴劈里啪啦地响著，将屋子烤得暖和和的，驱除了夏季的湿气。

一黑一绿两件长衣搭在火旁烤著，篝火上架著口简陋的小锅，里面煮著开水。柳冥坐在草铺边，手里举著根长枝，烤著他刚才打的野兔肉。

柳逸舟睁开眼时，正望见柳冥被篝火映著的欲明欲暗的侧颊。挺直的鼻梁，细长的眉眼，微抿著的略显倔强的薄唇，五官立体而分明，清秀之中透著坚定。只是披散垂地的秀发带出一抹淡淡的柔和，给人一种柔顺的错觉。可是只有柳逸舟知道，在这单薄年少的身体里，有著怎样让人惊异的坚强与固执。

柳逸舟静静地望著他，手指动了动，摸到一缕落到身边的发，轻轻缠绕在指尖。

柳冥忽然回过神来，回头看见柳逸舟正望著他，惊喜地轻唤：“师兄，你醒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心的靠过去，“师兄，可有哪里不舒服？”

柳逸舟这才发现全身几乎没有知觉，不由惊道：“孩子！？”

“别动！放心，孩子没事……”暂时的。

柳冥将後面的话隐去，握住师兄的手，才发现上面缠著自己的发，心里一暖，轻轻把他的手放在腹上，道：“你摸，他还在。”

柳逸舟细细感觉，这才放下心来，微微一笑，道：“师兄错了，竟不相信冥儿的医术。”

“呵呵，师兄该罚！”柳冥勉强一笑，紧紧握住他的手，想起自己用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将师兄和孩子从阎罗王那里抢回来，心里便发颤。第一次，柳冥为自己当初选择了司医的白羽而感到庆幸万分。

“好，冥儿说罚什麽就罚什麽。”柳逸舟轻轻合上眼，感觉著冥儿在身旁的呼吸。

“罚……”柳冥摸摸师兄消瘦的双颊，微笑道：“罚师兄吃东西，好吗？”

柳逸舟听到吃东西三个字，便觉得胸口闷涨，毫无胃口。皱皱眉，睁开眼，却望见柳冥虽笑著，眼里却满是忧色，过了片刻，道：“……好。”

柳冥欣喜一笑，起身拾起那只野兔，在火上翻了几翻，看看熟得差不多了，撕下一条肥嫩的兔腿，从地上的瓶瓶罐罐中捡出一瓶，倒了些佐味涂上，小心地撕下一条，将师兄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轻轻喂到嘴边。

柳逸舟想起他小时候生病，自己也是如此喂他，倒不觉得现在位置颠倒过来有什麽不妥，只是望著那油腻的鲜肉，怎麽也张不开嘴。

其实柳冥的厨艺极好，小时候又淘气，经常跑在深山里玩耍，打野味换著花样吃，让人尝了唇齿留香，也算他医术之外的另一项‘绝技’。

柳逸舟自然知道他的本事，这兔肉烤得如此仔细，里面填了野果，外面还涂了佐料，想必味道不错。柳逸舟想起腹中那团稚软，犹豫片刻，终於张了口，将兔肉嚼在嘴里，缓缓咽了下去。

柳冥小心翼翼地问：“师兄，怎麽样？”

“还……”‘好’字尚未出口，柳逸舟已忍不住伏在冥儿怀里，“哇”地一声呕了出来。

“师兄。”柳冥连忙拉过他的手，在手掌的一处穴位上用力捏了两下，缓解他胸口的窒闷和恶心之感。

柳逸舟全身本没有知觉，这一呕之下，身上的感觉倒慢慢复苏了，摇了摇头，实不想再吃。

“不行！师兄说过要受罚的，不能说话不算数！”柳冥强硬道，再撕下片肉递到嘴边，柔声道：“师兄，为了孩子忍一忍，多吃点。”

柳逸舟无法，被他软磨硬泡，终是吃了半条兔腿下去。柳冥也不知用了什麽办法，一直在他穴位处按著，硬将呕吐之感压了下去。

吃完东西，柳冥又用猎屋中找到的一个木碗盛了些开水服侍他喝了，这才将他小心翼翼的放下，取过火旁的外衣摸了摸，干得透了，给他轻轻盖上。

柳逸舟感觉全身酸痛不堪，腹中也隐隐作痛，记起在江中的惊险凶恶，孩子竟然未落，想来一是这孩子命大，二也不知冥儿费了多大的力气。

“冥儿，可有受伤？”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麽。”柳冥眨眨眼，冲师兄笑道。

柳逸舟拉住他的手，低声道：“你早知道了吧，我是中了毒……”

柳冥微微一愣，过了片刻，道：“初时我和师傅都以为你是高烧之故，失了心智。後来我专心医你，慢慢便发觉了……我的医术早已青出於蓝，我不说，师傅也不曾发觉……我想，这忘尘虽乱了你的神智，但、但、但也不全是坏处……忘了不好的事，也是、也是好事。所以我、我……”

柳冥说到後面结结巴巴，见柳逸舟默不作声，不由慌道：“师兄，我、我不是想趁人之危，只是你当时的样子，谁都可看出受了极大的伤害……我、我不想师兄伤心痛苦，师兄忘记我，我比谁都难过，可、可……”柳冥眼里氤氲了层层水汽，停了片刻，忽然狠狠一咬牙，哑声道：“我故意不将师兄治好，因为我宁愿师兄是疯的，也是我柳冥一个人的！”

26

“冥儿……”柳逸舟震惊，愣愣地望著他，神色有些恍惚。

柳冥哑声道：“师兄，你後悔了麽？”

柳逸舟尚未回答，柳冥已将泪水压了回去，淡淡地道：“我不会让你後悔的。你是我的，我不会放手。”

柳逸舟忽然有些迷茫。当他发现安肃武的阴谋，发现他在身上抹了情种暗中催动自己的情欲，让自己不知不觉‘爱’上了他时，安肃武的表情好似也是这般，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坦然承认了一切。

冥儿和他果然是兄弟，虽然相貌并不十分相像，但此时的神情却惊人的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冷酷，多了丝丝坚定。

柳逸舟忽然心中绞痛。这样子的冥儿如此陌生，如此遥远，是他，让冥儿改变了吗？

“冥儿，我很後悔……”

柳冥脸色立刻苍白。

柳逸舟紧紧拉住他的手，低声道：“我很後悔。我上了安肃武的当，失了身，生了子。我不该忘记与冥儿的约定，我本应该永远留在谷里陪你。”

“师兄……”柳冥的手微微发颤。

柳逸舟道：“你说的对，忘记过去的事，确实挺好。我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有冥儿陪著我很开心。可是……想起过去，也没什麽不好，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忘尘……其实是我自己服下的。”

“师兄！？”柳冥震惊。

“遗忘毕竟不是办法，纵然後悔，过去了也都过去了，以後，我不会再做让自己後悔的事。”柳逸舟笑笑，拉著他的手停在自己腹上，轻声道：“冥儿，你没有下过情种，我们每次欢好後，你从未给我服过药，难道你真以为我疯得连喜欢一个人都不知道了麽？这个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柳冥怔怔地望了他片刻，忽然欣喜地笑了。那是一个十八少年应有的笑容，清朗而羞涩，喜悦而激动。

柳逸舟微微一笑。在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到那个孩子醒来後露出这样的笑容时，就在心底里下定了决心，这一生，他都希望这个孩子能将那血泊里的冷笑永远忘记，从此只是这般笑著。

晨曦来临时，柳冥起身，在将熄的篝火里添了些柴，回头望望草铺上仍在沉睡的师兄，轻声出了屋。

柳逸舟昨晚并未问他如何知晓那个山洞里的秘密，柳冥觉得有些不安，有些忐忑。师兄必定知道他已想起了六岁前的一切，毕竟当年，他给他服的，也是忘尘，七日忘尘。

七日忘尘和忘尘，是两种极为神奇的密药。前者让人在七天内忘记过去的一切，七天后则只会想起施药者想让他想起的事。若要强行完全恢复记忆，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轻者记忆混乱，重者神志全失。而忘尘虽然药效比七日忘尘更大，让人完全丧失往日记忆，但解开却容易多了，只要服了解药，便能慢慢恢复。

当年师兄给他服下七日忘尘，抹去了他的记忆，改变了他的性格，却没想到他研读医学之术，竟在几年後发现了自己身上施药後的痕迹，并在十二岁那年研究出了解药，一点一点恢复了记忆。好在他服药时年纪尚下，因而并未留下什麽後遗症。

当初师兄身受重伤回到灵隐谷，柳冥很快便察觉了他体内的忘尘，却一直默不作声，甚至还用其他药性掩盖师兄身上的脉象，混淆了师傅的判断，为的，就是不希望柳逸舟再想起过去。柳冥虽然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却绝没有後悔。因为师兄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师兄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

柳冥嘴角噙著微笑，心情很好的来到那条芜女河的支流边。清凉的河水浇在脸上，凉爽畅快，精神一振。

柳冥不敢离开木屋太久，匆匆洗了个脸，拿出水袋盛满了水，挂在腰间，起身在芦苇丛里打探，准备顺手打只野鸭子回去当早饭。

阵阵风起，茂密的芦苇丛缓缓地倾斜，再缓缓的浮起。

水鸭小心翼翼地在河水中游动，却还是逃不出猎人的手心。

柳冥得意地拎起肥胖的猎物，轻轻跃出芦苇丛，一截烟色的水袖，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手臂苍白而优美，手指修长却无力，静静地垂落在那里，宽大的水袖在河面上漂浮。

柳冥走近两步。一头零乱的黑发散著，水袖的主人宽肩，细腰，窄臀，水下隐隐可见其修长的双腿。烟色的薄纱外衣下是件淡墨色的长衣，腰间，是条华丽宽长的金带，腰肢显得尤其纤细而优美。

这种打扮，这种身材，让他想起一个人。

除了二师兄，只有他，让他在第一次见面只望见他的背影时，便在心底里冒出了风华绝代这个词。

只是，那头黑发……？

27

柳冥过去，将那个人翻了过来。

苍白的面颊，俊美的容貌。没有面具，没有银发，体内，是散功的征兆，和毒发的迹象。

要不要救？

柳冥没有那麽大的善心，不过谁叫他好奇，走过来拨弄人家，还给人搭了脉。在他犹豫的功夫，那人微微动了动，浓密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看了他片刻，又慢慢合上。

到了这个地步，不救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而且，他体内的毒还挺有意思。

柳冥将那人抱了起来，缓步回到猎屋。

柳逸舟醒来的时候不见柳冥，慢慢起身，见篝火里新添了柴，知道冥儿出去不久。早上山里的天气有些凉，柳逸舟穿好外衣，扶著墙壁慢慢起身，浑身仍然有些无力，尤其腰背酸痛。

摸摸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由庆幸这个孩子命大，昨日在大江里翻腾那麽久，竟然无碍。忽然又想起那第一个孩子，黯然了片刻。

那个孩子也命大得很，在亲身父亲的追杀下竟也活到了出生，难道真是天意吗？

把昨夜小锅里剩下的水放在火上加热，柳逸舟在猎屋中细细搜索了一翻，破旧的砖瓦，简陋的四壁，竟在屋角找出一小袋贮藏的干粮。柳逸舟嘴角轻勾，将干粮倒了一点在锅里，小心地熬成粥。

柳冥抱著那个人进屋，闻道香味，‘咦’了一声，看见柳逸舟手里的东西，忍不住道：“怎麽我昨日竟没找到。”

柳逸舟轻笑：“所以我是师兄。”看著柳冥放到地上的人，问道：“什麽人？”

“不知道，大概和咱们一样，从上游冲下来的。”柳冥让柳逸舟看看他的脸，问道：“师兄有印象吗？”

“你是说昨日大会上？没有，许是没有注意。”

“我也没有印象。难道不是那些人中的吗？”柳冥思索。

此人容貌如此出众，若是昨日武林大会上见过，他决不会没有印象。柳逸舟记性也极好，他也说没见过，应该是没错。

拉过师兄的手腕搭了脉，柳冥眉眼弯弯：“师兄，身上好了许多呢。”

柳逸舟轻笑，望著屋外明媚的阳光，道：“用过午膳，我们赶紧离开吧。”

柳冥皱眉：“你的身体……”

“不碍事。这里离上游太近，只怕出什麽变故。”

柳冥看了一眼那个人：“早知不捡他回来了，带著他怎麽走？要不给他留点药，咱们自己走。”

“救人救到家。这个时候甩手不管可说不过去。”

“是。师兄说什麽就是什麽。”柳冥笑眯眯地道。只要和师兄在一起，他的心情就变得特别好。

吃完午饭，柳冥让柳逸舟靠墙歇会儿，自己不紧不慢地去给那人搭脉，一边皱眉，一边掏出些乱七八糟的药丸给他塞下，又硬邦邦的扎了几针。

“这就治完了？”柳逸舟诧异地睁开眼，看见柳冥正在收拾东西。

“反正死不了。”

柳逸舟哑然。

柳冥道：“我刚才在河边看见远处有渔船，附近必有农家或渔村。师兄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辆马车来。”

柳逸舟想了想，道：“好。小心一点，别与人起冲突。”

柳冥轻轻一笑：“你还当我小孩子呐。”说完出了门去。

柳逸舟看著他俊美轻盈的背影，恍然发觉，他的冥儿已经长大了。

柳冥弄来了一辆简陋的单辕马车，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扔到车尾，让师兄坐在车里，自己跳上前座，赶起那匹老马慢慢起步。

他们刚刚离开一会儿，一队人马蹄声霍霍的奔到猎物前。

为首那人眼光一闪：“净云，进去看看。”

白净云掠进屋里仔细检查了一番，出来道：“是他们。看来刚离开不久。”

安肃武眯起眼，手紧紧攥住马缰。

“追！”

柳冥驾著马车一路向西走，傍晚的时候找到一个小村庄落脚。现在柳逸舟身体不好，他还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实在走不快。

找了户农家借宿。乡下人房间少，只给他们腾出一间通房。柳冥把那人搬到床上，摸摸他的脉，喃喃道：“差不多该让他醒了。”

掏出银针扎下去，片刻之後那人果然悠悠转醒。

柳冥看著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忽然心中一动，盯著他慢慢睁开眼，一双深邃如墨的眸子缓缓转动。

柳冥呆住：“你、你……”

那人迷茫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柳逸舟，撑起身子坐起来，一个不稳又倒下去。

“你、你……”

那人揉了揉头：“什麽你、你的，你是谁？”

柳冥愣了一瞬，问道：“你又是谁？”

“我？”那人茫然片刻，忽然低低一笑：“我是风情。”

眼波流转，如皎皎明月，又似浩浩晴空，千般妩媚，万般风情，都在这一笑间刹那流转。草屋陋室，也一下蓬荜生辉起来。

28

“风情？好名字。”柳冥冷道：“那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怎麽受伤倒在河边的？”

风情茫然地望著他：“我受伤了？谁敢伤我？我……”他忽然住口，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服饰，扯了扯衣角不说话。

“你不记得了？”

风情沈默。

柳冥冷冷道：“那你还记得什麽？”

风情蹙眉：“你是在审我麽？”

柳冥反一挑眉：“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也没有这个资格。”风情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那好，我不问了。你记得怎样不记得又怎样，反正都不关我的事。现在你已经醒了，请自便吧。”

风情咬唇不语。

柳逸舟扯扯柳冥：“我们出去找点吃的。”

“好。”

二人出了偏房，柳逸舟道：“那人来路不明，你心里可有打算？”

“管他做什麽？反正人也活过来了，不干咱们的事了。”

柳逸舟细细看著冥儿，道：“你认得他？”

“怎麽会？师兄为何这麽问？”

“你刚才看著他的眼神……”柳逸舟想起刚才柳冥看见昏沈初醒时的风情，那神态，分明不对。

“哦。”柳冥轻轻应了一声，状似无所谓地道：“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罢了，认错人了。”说著来到後院的厨房，正遇上那户农嫂。柳冥塞给她一锭碎银，让她宰了一只鸡，整治一桌好饭。

柳逸舟见他不想再谈那个话题，也不再问。二人回到屋里，风情仍呆呆坐在床头。

“喂！你还不走？！”

柳冥话一出口，把柳逸舟吓了一跳。哪里有这麽急赶人走的？

风情也微微吃惊，脸上露出茫然之色，站起身来，僵了片刻，低低地道：“你……谢谢你救了我。”

“我也不是真心想救你，只是对你身上的伤感兴趣罢了。”柳冥冷漠地道。

风情惊异地睁大眼，有些不知所措。

柳逸舟道：“冥儿，救人救到底。你何不帮风公子把身上的伤都治好了再说呢。”

“救他有什麽意思。他又不领情。”柳冥小声嘀咕。

风情低下头，轻声道：“刚才很抱歉。请问……你贵姓大名，风情来日必当报答。”

“报答就不用了。剩下的也不必多说。”

柳逸舟无奈地扯扯他，对风情微笑道：“在下柳逸舟。这是我师弟柳冥。他说话一惯如此，你别介意。”

风情应了一声，看了柳冥一眼。见这少年神色冷淡，周围散发出一种无形的拒绝之意。他确实不宜久留，可是还有许多事没搞清楚，但看著少年这个样子，又觉得难以问出口。

忽然，一阵奇怪地声音在房间响起。众人面面相觑，最後视线都停留在风情的腹部。

风情尴尬地脸红，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竟然……

柳逸舟微微一笑，道：“风公子不如和我们一起用过饭，待明日天明再做打算吧。”

这倒正好是个台阶。柳冥对他师兄的话一向言听计从，也没什麽反应，风情便就势应了下来。

其实他自己也正茫然得很，不明白为何自己一觉醒来竟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还受了伤。谁会伤他呢？

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麽事，却怎麽也想不起来。这对柳氏师兄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现在身无长物，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倒不如先跟著他们，再做打算。

三人一起用了晚膳。柳冥让那农户又给风情打扫出一间偏房，打发他去睡了，然後搂著师兄躺在土炕上，帮他按摩腰背。

“师兄，那个人古怪得很，明天打发他走了，咱们自己上路。等回了谷里，我好好帮你安胎。”柳冥第一次做父亲，而且还是他和师兄的孩子，心中的喜悦无法言表，只盼著赶紧回到谷里，守在师兄身边，再也不离开。

柳逸舟道：“那风公子你不管他了麽？你不是对他身上的伤和毒感兴趣麽？”

“那也比不得师兄重要。”柳冥道：“他身上的散攻之症不希奇，就是毒有些古怪。可是现在我也没有功夫研究那个。看他情形也死不了，不如自己去找求治之法。”

柳逸舟对他冷漠凉薄的性格十分了解，此时不免有些感慨，不知这算不算他教育失败？

柳冥却不知他想的这些，只是自己一人在喜滋滋的。

风情一人躺在农舍後面的偏房里，心里也是起伏难安。有些事他怎麽也想不明白，心里更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想不明白问题在哪。

他打好主意，明天一早一定要放缓态度，好好和那两个人打听清楚。那年纪小的性格有些冷漠，不好亲近，年长那人到还讲理，还是和他攀谈的便好。

他虽是这麽盘算，却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天明之时，已是翻天覆地。

他怎能知道，他的命运，已和那个冷漠的少年牵在一起，再也纠缠难解……

29

雨细细密密地下著，秋意寒凉，深山里一片凄绿，雨雾让人的视线模糊一片。

风情浑身湿透，身上满是泥泞，狼狈不堪。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跟在那个苍然的身影之後。他的双脚已经麻木，每一步踩下，都是一团冷寒。

前方的身影，似乎举步维艰，一个踉跄，扑到在地。翠绿的衣衫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漆黑的发混成一体。

风情迟疑地站住，他想走过去，却又知道那人很快就会再次爬起，然後继续前行。

一道闪电划过，雨点比刚才更大，劈里啪啦地落下。

风情透过模糊的视线，果然看见那人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茫然前行。风情想追上他，可不知为何，想起他绝望凄厉的神情，竟不敢靠近。

忽然，那人一个失足，身子一歪，滚落了下去。

风情一惊，踉踉跄跄地跟过去，才发现下面是个山坡。

柳冥躺在雨里，泥里，浑身酸重，再也无法挪动一步。他努力眯起双眼，却只看见凄迷的天空，灰暗的世界。

为什麽？为什麽只一夜之间，一切都曾拥有，却又很快失去了？

我不甘心！不甘心！！！

柳冥蜷缩起身体，紧紧握住双拳，肆意地躺在雨泥之中。

“你没事吧？”

一个低低哑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但著一丝不安和不易察觉的忧虑。

柳冥微微睁开眼，细长清秀的眸子透露出冷漠的锐利和冰凉。

“你干吗跟著我？”

风情浑身都已湿透，头上的发簪也不知落到何处，披头散发地趴在他上空，低头望著他，眉宇微蹙，脸色苍白。

“你……你没事吧？”

“我问你干吗跟著我！？”

风情有些茫然地望著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跟著他，只是看到这少年那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不觉，就那样痴痴跟著他。

柳冥见他不说话，也不再理他，把头埋进双臂中，再次蜷缩起来。

风情在旁坐著。过了片刻，感觉一阵一阵的寒意，低声道：“起来，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吧。”

雨声太大，把他的声音打得七零八落。见柳冥没有反应，他提高声音道：“你这个样子，怎麽去找你师兄！？”

柳冥豁然抬起头来。风情被他的眼神一望，犹被刺了一剑。

柳冥挣扎地站起身来，风情慌忙跟在他身後，叫道：“喂，你去哪？”

柳冥没有理他，继续前行。风情咬了咬牙，抬起酸涩的双腿，再次跟在他身後。

二人一前一後，在灰暗的天色下又不知行了多久，终於看到一处破败的庙宇。

柳冥走了进去，风情跟在後面。

破庙里到处都是灰尘，雨天中散发出浓重的霉味。柳冥面无表情地走到案桌前，抽出腰间的长剑，劈碎长桌，摸出怀里油布包裹的火石，在角落地点起火来。

风情抱著自己，直打哆嗦，抖著嘴唇学著柳冥的样子，脱下湿透的外衣，举在火堆边烘烤。

“阿欠……”

风情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见柳冥直勾勾地望著火堆，没有丝毫反应，不由皱了皱眉。

“喂，你……还好吧？”

风情小心翼翼地问，却见柳冥仍然那幅样子，对他不理不睬。

风情也不再说话。二人沈默地看著火堆，听著屋外不停的大雨。

衣服半干半湿，风情身上也忽冷忽热。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却睡得极不踏实。清晨发生的事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那些人的手段，也委实狠辣。

因为昨夜一直心里有事，他睡也睡不踏实，兼之身上的伤也不好，翻来覆去总也睡不著。天色还没亮的时候，听见旁边那屋有声音，他便披上衣服出去，原来是那个叫柳冥的少年要上山采药。

“这麽早去采药？”

柳冥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师兄身上的伤还未好，白天要赶路，现在上山正好。”

风情迟疑了一下，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左右留在这里也睡不著，而且这柳冥似乎医术不错，他也想问问自己的情况。

柳冥从农舍屋後找了一个竹篓，背到背上，无所谓地道：“随你。”

风情就这样和他上了山。那柳冥轻功卓绝，他跟起来十分吃力。虽然他的步法精妙，却没什麽内力，何况又是山路，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

好在柳冥意在采药，不时会停下来寻些药草，虽不是刻意，却足以让风情跟上他的脚步。

“这个。”柳冥忽然递过来一株草药，对他道：“可以帮助你解毒，好好看看，见到了就采。”

“哦，好。”风情没想到他会忽然和自己说话，下意识地接过那草应道。过了片刻，才想起，问道：“你知道……我中的是什麽毒吗？”

“不知道。昨天没细看。”

柳冥直率的回答让他差点噎住，顿了顿，道：“可是我身上没什麽感觉啊。就是胸口有点疼。”

“毒是慢性的，暂时要不了你的命。不过你的内伤和散功之状厉害点。”

“散功？”风情迟疑道：“我的散功之状很厉害吗？”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知道？”

“我的内力并不高。若是散功，应该不会这麽厉害……”

柳冥似乎奇怪地看他一眼，那眼神极淡。

“怎麽？”风情有些不安。

柳冥不再说话，只是继续采药。

风情听说那草对治身上的毒有好处，便也低下头细细寻找。

二人在山间转悠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亮白。风情无意中从半山腰望去，忽然浑身一震，失声惊道：“怎麽回事！？”

柳冥顺著他的目光向山脚下望去，也是脸色一白，扔下竹篓，向山下掠去。

只见山脚下那村庄的地方，竟升起了熊熊火焰，燎烟直冒云霄。

整个村落已没有一个活口。昨日还和乐融融，日出而作，日暮而歇的村庄，此时只剩下满地烧焦的尸体和满目狼藉。

风情赶回村子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正当他茫然无措的时候，便看见柳冥风一般冲进昨日留宿的农家。

“师兄——师兄！”

柳冥势若风虎般冲进烈火之中，风情根本抓不住他。

天空乌云滚滚，似乎也在为这幕人间惨状而悲恸。锁情牵作者：十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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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皇上，皇上，皇上？”

大内总管刘太监连唤了三声，见站在树下的人仍是毫无反应，只得上前一步，重重地咳嗽了一下，提高音量道：“皇上，裴大人求见。”

“哦！”这次树下的红衣人终於反应过来，慢慢转过身，淡淡地问：“什麽事？”

中书卿裴素华虽然已见过他无数次，可此刻还是不由为他夺人心魄的美丽容颜而震动。

那人一身大红蟒袍，长垂及地。束著金冠的发，漆黑柔亮，随著北风，几丝几缕地在空中乱拂。

那人伸出手，随意地拨了拨挡在面上的发。红色的秀金云龙蟒袖中，露出一小截白皙如藕的手臂，配上主人天仙一般淡然的模样，说不出来的惑人。

裴素华一时无法呼吸。此情此景，和多年之前那个绝丽无双却容颜早谢的美人融合在一起，超越了时间与空间，再次动人地展现在他眼前。

果然不愧是清妃的儿子。那样的美貌与风华，他都一丝不差地继承了下来，甚至尤有过之。

“裴大人是来看著朕发呆的吗？”皇上淡淡地问，语气却并无责怪和不耐之色，微微侧著头，眼帘半垂，不知道在看著什麽地方。

裴素华回过神来，连忙告罪：“微臣失礼，请皇上原谅！”

皇上无所谓地道：“有话快说。”

裴素华也算知道几分皇上的性格，不再废话，进入正题道：“微臣得到消息，边关李将军集合十五万大军，正在赶来京师的路上。”

皇上应了一声，问：“没有皇令，擅离职守，他来京师做什麽？”

裴素华道：“李将军胆大包天，竟然打出了旗号，是、是……”

“是勤王是麽？”

“……是。”

皇上不经意地再次掠掠头发，双手垂後，半背过身子，突然道：“裴大人，你说这株梅花什麽时候开？”

“嗯？”裴素华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道：“梅花二月开，总要再过三四个月吧。”

“还有这麽久啊……”皇上轻喃了一句，唇边似乎流出一抹落寞的叹息。不过这声叹息太轻太浅，让人几不可闻。

裴素华等了良久，也不见皇上再说话，似乎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株梅树发呆。裴素华无法，只好学刘总管的样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唤道：“皇上？”

红色蟒袍轻抖了一下，皇上道：“军政处的大人们有什麽意见吗？”

裴素华道：“郁大将军领蔚南十万精兵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宫将军现在驻守边关，传调似乎来不及……”

皇上打断他，道：“李参勤王，勤的哪个王？”

“北豫王司简。”

皇上“哦”了一声，说了一句：“他眼光不错啊。”之後又是长久的沈默。

裴素华被皇上这种心不在焉的态度搞得有点头大。一旁的刘总管偷偷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不过裴素华尚不甘心，犹豫了一下，又追问道：“皇上，这件事，您的意思是……？”

皇上挥挥手，水红长袖在空中留下优美的弧度。

“就由军政处处理好了。”

“……是。”裴素华无奈，只好领旨退下。走到长廊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秀美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十月的寒风中，似乎分外孤寂。

裴素华走後，皇上仍站在那里望著那株干巴巴的梅树，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麽。旁人不敢打搅。宫里人都知道，皇上平时就是在那树下呆上三四个时辰也是不稀奇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慌忙求见的宫女打断了园子里的沈静。

“启禀皇上，小皇子病了。”

皇上震动了一下，连忙回过身来。“涵儿病了？重不重？”

那个宫女回道：“不是很严重，太医说只是风邪入体，著了点凉，没什麽大碍。只是小皇子一直哭闹不止，奴才……”

她话还没说完，皇上已急步向素心殿走去。

来到素心殿，皇上驾到，宫人跪了一地。

皇上走到小床边，将伸著小胳膊大哭大闹的儿子抱了起来，把把他的脉，果然没什麽大碍，便抱在怀里哄了哄。可是孩子十分不给面子，仍是大哭不止。

众人还跪在地上。有一个资格老点的嬷嬷听孩子还在一直哭，皇上後面却渐渐没了声音，忍不住微微抬头，只见皇上抱著孩子坐在床边，呆呆地望著小皇子，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竟对他的哭闹也不理会。正在疑惑间，皇上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吓得她连忙把头低下。

皇上也不说话，抱著孩子径自出了殿。刘总管要跟上去，皇上想起什麽，道：“叫他们平身，谁也不许跟著朕。”说著，自己抱著孩子渐渐走远。

刘总管不敢违命，只好和一干人留在原地。

02

皇上抱著孩子来到宫後禁地。

竹林後面，是望断峰。这个山峰就矗立在皇家巍峨的宫宇之後，像一个高高地屏障，遮挡住十月的阳光。

这里没有守卫和宫人，只有北风朔朔地吹。

皇上来到峰崖上的竹屋前，犹豫了片刻，对著紧闭的大门轻道：“曜日，涵儿病了，很不舒服，你看看他吧。”

没有人回答。

皇上轻轻捏了把孩子。本来已经哭闹累了停了下来的小皇子疑惑地睁开眼。皇上见他没有反应，又重重掐了他一把。这下子小皇子立刻不干了，“哇”地一声再次大哭起来。

皇上提高声音道：“你听涵儿哭得多可怜，你开开门，抱一抱他吧……曜日，曜日，求求你了……”

皇上反复不停地喊了好多遍，可是还是没有人回答。

皇上抱著孩子等了好半晌，脸色渐渐变了，终於失去耐心，狠狠地一跺脚，咬牙道：“好！你狠！你狠！我倒要看看，是你狠还是我狠！”说著把孩子放在地上，叫道：“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今天就让他在这里哭死好了！”说罢转身离去，身影瞬间隐没在竹林里。

小皇子孤单的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刚满半岁，将将会爬，可是此时哭闹了大半天，连爬的力气也没有了。见父皇扔下自己留在这寒冷的山崖上，更是哭得狠了。可怜他弱小的身体没有那麽多能量，嗓子都哑了，哭声中夹杂著细弱的咳嗽，让人听得心碎。

终於，大门“吱呀”一声，缓慢地打开，身著墨色长衣的修长身影慢慢踱了出来。

黑色金边的靴子停在小皇子的面前，小皇子抽抽咽咽地抬起小脸，看见熟悉的面孔，委屈地扁扁小嘴，伸出小手咿呀地唤著。

那人弯下腰，把小脸涨得通红的孩子抱了起来，转身向屋里走去。在大门将要合上前，一道豔红的身影抢了进去。

北堂曜日冷冷盯了他一眼：“把门关上。”抱著孩子进了里屋。

皇上关好门，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北堂曜日听见孩子咳嗽，道：“药！”

皇上连忙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药瓶递了过去，小声道：“我做成了糖浆，对点水喂他就好了。”

北堂曜日对了温水，用小勺慢慢喂给孩子，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热，低声道：“到底是谁狠心！？”

皇上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拽著自己水红色的衣袖。

北堂曜日给孩子喂了药，把他放在一旁的小床上，盖好小被哄著他入睡。

孩子睡著後，北堂曜日起身走到书桌前，淡淡地道：“涵儿在我这里住两天，等他病好再回去，你先走吧。”说著拿起一本书坐在椅上看了起来，似乎屋里再没有别人。

皇上无措地站了半晌，走到他身後唤道：“曜日，曜日？”

见那人并不理他，皇上委屈的神色和小皇子刚才一模一样。他咬著下唇，又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那人还是不理会。皇上红了眼眶，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望著他。又忍了半晌，终於按耐不住：“这本书就那麽好看吗！？”

北堂曜日“啪”地一声将书扔到桌面上，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身份！？你看看你有当皇帝的自觉吗！？”

皇上吓了一跳，气势尽去。“哥哥……”

北堂曜日道：“涵儿本来只是小风寒，给他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你为什麽抱著他上这来？现在他咳的这麽厉害，如果转成肺炎怎麽办！？”

“我、我……”

“什麽‘我’！？”

“是朕、朕……”

北堂曜日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缓下口气道：“山上风大，以後你少带他来。你先回去吧！”

皇上突然扑上去抱住他，哽咽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这麽久才能见你一次，说什麽也不走。”

北堂曜日皱眉道：“耀辉，你到底要干什麽？”

北堂耀辉仰起白玉一般美丽地面庞，秋眸含泪。“曜日，你、你抱抱我吧……我、我真的很想你……”

北堂曜日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站起身来道：“别闹了，赶紧回去。”

北堂耀辉从他身後紧紧抱住他，痛苦道：“别赶我走。曜日，哥哥，求求你别赶我走……”

北堂曜日沈默片刻，道：“好。”

北堂耀辉惊喜地抬起头，却被他的下一句话打击到。

“把锁情的解药给我，我就不赶你走！”

北堂耀辉僵住身体。

北堂曜日慢慢转过身，轻轻拥住他，抚了抚他的发，叹息道：“辉儿，你从小最听我的话。把锁情的解药给我，我就不赶你走。”

北堂耀辉在他的怀抱中轻轻发颤，握紧了拳头，咬牙道：“不、不行。”

北堂曜日道：“你说什麽？”

北堂耀辉不敢看他，坚持道：“……不行。”

北堂曜日放开他，冷道：“我知道了，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北堂耀辉面色苍白，望著他决绝的背影，过了半晌，颓然地向大门走去。

“慢著。”

北堂耀辉立刻转过身。

北堂曜日已经坐回书桌旁，并未抬头，淡淡道：“去发圣旨，就说北豫王司简图谋不轨，夥同李参妄图造反，纠集边关大军进京，欲致明国百姓於水火，号令所有沿途州县集合军力抵抗，协助郁将军的镇压大军。”

北堂耀辉失望的应了一声。他知道朝中的事没有瞒得过曜日的，所以让自己先下手为强。

“还有，”北堂曜日停顿了一下，沈思片刻，慢慢道：“看见曜月……什麽也别说。”

北堂耀辉心里一抽，低声道：“知道了。”

03

北堂耀辉黯然离开。

北堂曜日拿起书，却没有心情看了。将书扔到一边，来到孩子的小床边，细细看著。

北堂曜日伸出手，摸著孩子粉嫩粉嫩的小脸，垂下眼帘，喃喃道：“涵儿，君涵……司君涵，司君涵……君涵之……”

北堂曜日叹息一声。

辉儿，我们到底，谁更狠心呢……

北堂耀辉神思茫茫，胸口熟悉地疼痛著，一绞一绞，让他感觉自己还活著，又好像已经死去了。糊里糊涂回到皇宫，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御书房里。

“皇上，您没事吗？”刘总管关切地问。

北堂耀辉点点头，吩咐道：“朕要拟旨，去传裴大人。”

裴素华匆匆赶来，北堂耀辉把刚才北堂曜日交待的意思让他拟成圣旨，盖了玉玺，颁布下去。

裴素华庆幸皇上到底不糊涂，考虑了一个下午还是做出了英明的决定，因此十分高兴的领了圣旨走了。

北堂耀辉又开始在御书房里发呆，一堆奏折摆在一旁却没有心思去看。

刘总管在旁咳嗽了两声。北堂耀辉抬头看看他，问道：“王府最近有什麽消息？”

刘总管恭敬地道：“没有什麽消息。”

“哦？”北堂耀辉心里奇怪。北堂曜月明明回来已经三天了，为何一直没有来见他？

刘总管见皇上神色，道：“奴才听说静王妃在返京途中染了风寒，可能还未痊愈，因此一直未来觐见皇上。”

北堂耀辉蹙眉道：“什麽静王妃。在明国他就是北堂王府的三世子，以後不要那麽唤他。”

“是。”

北堂耀辉道：“请御医去给他看看。你下去吧。”

“是。”

北堂耀辉听说曜月病了，反而松了口气。靠在龙椅上，茫茫然地发呆。

曜日，曜日，曜日……

北堂耀辉觉得胸口发闷，烦乱地站起身来，在御书房走来走去。衣袖扫过，将旁边矮柜上的几册书画扫落在地，其中一册滚了开来。耀辉低头一看，下角提款是“君如竹”三个字。

北堂耀辉心里一跳。他虽每日在御书房办公，却从未仔细看过这里的东西。这时冷不丁看见这三个字，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愣愣盯了半晌，北堂耀辉弯腰将画轴拾了起来，慢慢摊开，原来是一幅夏日出荷图。

墨色浅淡，黑白相间，菱角初露，荷包绽放。

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笔风清新淡雅，勾勒恰到好处，感觉飘逸出尘。可以看出作图者不仅画功高深，心性也十分高洁。

“君如竹，君如竹……”

北堂耀辉喃喃念著，直直看著画卷，手越握越紧，指节都泛出白色，思绪渐渐飘散了……

04

北堂耀辉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起把哥哥看得比任何人都重的。五岁重新回到王府那一年，他唯一还记得的人，就是哥哥。

他记得自己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扎晃晃映进来，室内一片明亮。

他眨眨眼，模糊的看见一个小男孩凝重地趴在床前，摸著他的脸，轻声叫他“辉儿”。

他闭了下眼，然後猛地一下，用力把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那个男孩发出惊喜的叫声，扑上来抱住他。

然後，他哭了，弱弱地唤了一声：“哥哥……”

真是让人惊奇。孩子的记忆力是有限的，即使是最亲的人，分离几个月後也会被孩子渐渐淡忘。可是北堂耀辉却不知为何，一直牢牢地记著一个人，他的哥哥——北堂曜日。

虽然那时他还不懂，哥哥这个人，这个名字，在灰暗的日子里，是他唯一的思念与安慰。

他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哥哥每天都来看他，给他讲自己的练武进度，讲夫子的授课内容，讲他看见他回来有多麽高兴。

“辉儿，你回来了真好。我一直很想你，你是我最喜欢的弟弟。”这是哥哥那时常常对他说的话。

耀辉喜欢听他这麽说。他很开心，太开心了。他把所有的药都乖乖吃了，所有的菜都一口口咽下，所以他好得很快，出乎意料早地恢复了健康。

每天有哥哥陪伴的日子对他来说都是最幸福的。即使父王回来了，把他抱在怀里，他也不觉得这比和哥哥在一起更快乐。

可是他却没想到，和父王一起回来的，还有让他最最最讨厌的东西。

那天哥哥非常兴奋，拉著他的手，穿过宽阔的王府，来到一个他从没来过的房间。

那时好像已经快入冬了，屋里升著暖盆，十分温暖。

他随著哥哥跑了一路，出了一身汗，很不喜欢。丫鬟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那个园子里都没什麽人。於是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外厅，费力地把小披风扯下来，掏出手帕擦脸。

“辉儿，快进来！”

听见哥哥在里面喊他，他连忙应了一声，小步跑进去。然後他看见两个小孩子，很小很小，大概也就一两岁，粉雕玉琢的，一个被哥哥抱在怀里，另一个牵著他的衣角站在一旁，三个人一起望著他。

“辉儿，你看你看，这是曜月弟弟和曜辰妹妹！”哥哥的笑脸十分耀眼，晃得耀辉眼花。

“他们是谁？”耀辉沈下小脸，慢腾腾地问。

“是我们的弟弟妹妹。这个叫北堂曜辰，这个叫北堂曜月。你看他们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他们是双胞胎呢！”哥哥的口气，欣喜中带著骄傲。

耀辉不知道什麽是双胞胎，但是弟弟妹妹却是知道的。他咬著唇，没有说话。

那个在哥哥怀里的小孩，额上还点了一颗绛红的美人痣。她抱著哥哥的脖子，嫩嫩地叫：“哥哥，亲亲……”

然後，耀辉瞪大眼睛，看见她在哥哥俊美的脸上，响响地亲了一口。

北堂耀辉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发出鼓鼓的声音，小脸涨得通红。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霎时间充满在他小小的胸膛里。

他脑袋一热，一下子冲过去，把那个小女孩从哥哥的怀里拽了出来，用力抛到地上，指著她的鼻子大叫：“他不是你哥哥！不许你亲他！”

点著绛红痣的女孩愣愣地坐在地上。

耀辉再一转身，狠狠推了一把另外那个小孩。

“他也不是你哥哥！知不知道！？”

那个孩子被他推离哥哥，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倒在地。

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惊慌无措地在他和哥哥之间晃来晃去。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不是要哭。

北堂耀辉抱住哥哥，对他们示威似的叫道：“他是我哥哥，不是你们的！我才是他弟弟，不准你们碰他！”

然後不知道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先，也许是同时，他们“哇”地一下，齐声大哭了起来。

“还哭呢！真讨厌！”耀辉有些厌恶，有些得意，他紧紧抱著哥哥，证明自己是唯一的弟弟。

哥哥呆呆地站在那里。耀辉掏出手帕，用力给他擦脸，可是还是觉得不满意，便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学那个女孩的样子，用力用嘴巴去蹭哥哥的面颊，嘴里还嘟囔著：“她真讨厌！真讨厌！”

他蹭完这边，又去蹭那边。两边都蹭完後又把嘴巴移到哥哥光洁的额头上，左右来回的蹭。然後顺著直挺的鼻子来到下巴，直把哥哥的整张脸蹭满他的口水。

“辉儿，放开我！”

哥哥在他开始蹭自己的额头时就推他，可是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不蹭完就是不松手。

他要在哥哥脸上全部盖满自己的章，让别人找不到一点地方。

心里一边模模糊糊地这麽想，一边付诸行动。

北堂耀辉努力回忆大人们盖章的样子，连哥哥的眼皮都不放过，双手紧紧抱著他的头，在他左右眼睑上印上两口印记。最後想到还有一个地方，立刻撅起嘴，对著那里冲过去。

“辉儿，你放开唔唔……”

哥哥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他堵个正著。

北堂耀辉用力地在这最後一个地方盖章，心里得意地想，这下全盖满了，哥哥是辉儿一个人的，看你们还能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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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北堂耀辉使劲嘬著哥哥的唇，柔软的触感好像云彩一般，淡淡的甜味像夏天的水蜜桃，让他心里甜丝丝的。

正在得意间，突然一阵猛力，人已经被哥哥狠狠推开，‘！啷’一声，撞上身後的檀木桌。他年纪小，个子矮，後背重重地与坚硬的檀木桌角相撞，立时一阵晕眩的痛，刚刚痊愈的伤口又裂了开。

北堂耀辉痛呼一声，听见哥哥气恼的声音。

“辉儿，你欺负弟弟妹妹！竟然还咬我！？你太过分了！……月月，辰辰，乖，不要哭。”

北堂耀辉头晕眼花地睁开眼，看见北堂曜日跑到两个弟妹中间，一手一个，搂著他们哄，根本不看自己一眼。

北堂耀辉不敢相信哥哥竟然不理他，还去哄那两个讨厌的小鬼？他本来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若是平时早已大叫著喊疼了，此时却小脸煞白，咬著唇没有出声。

“月月辰辰不要哭，哪里摔疼了？让哥哥看看……”

“呜呜呜……哥哥，哥哥……”

两个小鬼争先恐後地抱住北堂曜日，小脸哭得通红，两双一模一样地大眼睛水汪汪的，望著北堂耀辉的时候有些畏惧，望著北堂曜日时却全满满的都是信赖。

耀辉背上火烧火燎得疼，可是哥哥却看也没看他一眼。那种被忽视的感觉，让他心里猛然发寒，恐慌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为哥哥最爱的人是自己，可是现在却突然意识到，这份爱马上就要被人抢走了。

北堂耀辉茫然地站起来，胸脯呼哧呼哧地喘，然後一咬牙，甩开门帘奔了出去。

他不明白，他明明盖了章的，盖了章的！可是为什麽哥哥还是被抢走了？

寒冷的北风刀削一般呼呼地从他白嫩的面上闪过，刮得脸颊生疼。泪痕满面的小脸舢了起来，事後又红又痒了好多天。

那是北堂耀辉第一次为了哥哥伤心，伤心得不得了，好像比被母亲扔进熊熊燃烧的大火中还要痛。

这种被忽视、被抛弃的受伤的感觉牢牢镌刻在他内心深处，以至於成年以後也无法忘记。甚至为了避免自己受到这种伤害，他不自觉地一二再，再二三地做了很多事……

炎炎夏日，空气有些干燥，阳光眩目耀眼。树上蝉鸣声不停聒噪，吵得人心浮躁，不过北堂耀辉的心情却很好。

他步履轻快地踏进王府，火红色的发带在身後飞扬，一身桃红色的衣衫，系著翠玉锦带，衬著他极美的身段，整个人犹如夏日里最豔的一朵蔷薇花，肆意张狂地显示著自己的美。

这身打扮若是穿在别的男人身上，一定会让人觉得轻佻，甚至反胃，但是穿在北堂耀辉的身上，却是再合适不过。

“哟，大总管。”

“二世子，您回来啦。”总管远远便望见那红色豔丽的身影，躬身相迎。

北堂耀辉轻快地和他打招呼：“大哥呢？在书房？……咦？等等，你不用说了，我听到了。”

从後园隐隐传出悦耳动人的琴声，北堂耀辉立刻听出那是自己的凤凰筝，不由微笑起来，冲大总管摆摆手，加快了脚步。

转进後园，远远看见池中央的水榭上有一白衣人负手而立，那人身姿挺拔，气势威仪，虽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让人莫名地感觉敬畏。

北堂耀辉看见那人本来十分雀跃，却立刻又疑惑起来。

谁在弹琴？

快步绕过池边的柳树，看见水榭的另一侧，一陌生的青衣人正坐在他平日的位置上，手抚著他的凤凰筝，筝音清脆，犹如山涧流水，涓涓清澈地从他的指间流泻出来。

北堂耀辉立刻笑容一敛，长袖一拂，倏地闪进水榭。

“你是什麽人！？竟敢碰我的凤凰琴！？”

锵——

琴弦陡断。青衣人手指一抖，鲜血飞溅。他慌忙起身，抬头望去，不禁呆愣住了。

06

眼前的人美得像一团火焰，美目深处燃著熊熊烈火，耀眼生辉，惊心动魄。无穷的活力和热力从他身上传来，直欲烧到人的心中。

君如竹一刹那被这眩目的美丽迷惑住了。

“看什麽看！没听见本王问你话吗！？”北堂耀辉见他对著自己发呆，更是不悦，虽然早已习惯他人对自己露出这种惊羡之色，但是此时此刻却如火上添油。

“辉儿，不要无礼！”北堂曜日出言叱责。

君如竹已经回过神来，即可明白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份，起身行礼道：“下官君如竹，见过端亲王。”

北堂耀辉眯起眼仔细端详他，道：“原来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君如竹。”瞥见一旁的北堂曜日，忍不住讽道：“想不到君大人动作还挺快，昨天刚刚登科，今日便来北堂王府拜见，不愧是状元郎，脑筋就是比别人快啊。”

君如竹霎时涨红了脸，羞愤、恼怒、不平、气急等种种情绪一涌而上，急促了呼吸。

“辉儿，不要胡言乱语，羞辱了大人。君大人今日早朝被皇上新封了翰林院五品编修，我见君大人性情与我颇为相投，邀他来王府坐坐，你不要想得太多。”

北堂耀辉听北堂曜日为他说话，心里怒火更旺，脸上却不再显，只是不悦之色难以掩去。

君如竹缓缓道：“在下妄动了端王爷的琴，请王爷见谅。”他不再自称‘下官’，而是用了‘在下’。

“既然大哥在这里，想必是经过大哥同意了的，本王冒昧苛责，倒是不是了。本王的凤凰琴乃是世间极品，君大人能把它演绎得如此美妙，也是有缘。你们慢慢聊吧，本王不打搅了。”北堂耀辉强压下心头怒火，强作冷淡地道。

北堂曜日见耀辉不再争执，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缓下口气道：“辉儿，难得回来一趟，一起坐下聊聊。”

君如竹道：“王爷，如竹打搅多时，时候不早，该告退了。”

北堂曜日沈吟片刻，道：“也好，你明日新上任，还有许多事要打点，回去早点准备也好。”

“是。”

君如竹与北堂曜日北堂耀辉行了礼，缓步出了水榭，由小厮领著去了。

北堂耀辉待曜日收回目光，立刻迫上去问：“你喜欢他？”

北堂曜日知道他问的何意，瞟他一眼，见他神色紧张，突然心中烦乱，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北堂耀辉立刻红润了双眼，哑声道：“你喜欢他！？你真的喜欢他！？”

北堂曜日听他声音都变了，忍不住叹息道：“耀辉，这麽多年，你闹够了没有？”

北堂耀辉一下子面目苍白，鲜花一般娇美的容颜霎时没了颜色。

北堂曜日立刻後悔，伸手抱住他，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北堂耀辉惊疑不定，拉著他的衣襟道：“那你喜不喜欢他？”

“我只是欣赏他的才华而已。”

“真的？”

“真的。”

北堂耀辉细细观察他的面色，见他语意真诚，这才放下心来。其实北堂曜日确实没有欺瞒过他什麽，只除了小时候那一次。但只那一次，已是铭心刻骨，永生难忘。

北堂曜日心下叹息。耀辉从小便展露了对自己非同一般的占有欲，当年与父皇合夥欺骗他去灵隐谷拜师学艺，治病疗伤，却没想到将他伤得那麽重，这麽多年来不论自己怎样努力，好似总难以取得他的信任。

北堂耀辉紧紧抱著曜日，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处撒娇道：“哥哥，以後不许别人碰我的凤凰琴，你要想听了就来找我，只有我能给你弹听。”

“好，好。”北堂曜日安抚地拍拍他的背脊，心底却不由轻轻叹息。

07

纵使北堂曜日对他千般承诺万般发誓，耀辉脸上虽然笑著，心底深处却仍然隐藏著看不见的不安。

他现在已经承袭了端亲王的爵位，有自己的府第，可是对他来说，北堂王府才是自己的家。不过自十六岁成人礼之後，他还是搬去了端亲王府居住，只是一年之中仍然住在北堂王府的时间较多。

“最近去哪儿玩了？”北堂曜日回到书房，翻阅著书桌上的奏章，随意问道。北堂耀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後，闻言撇嘴道：“哪里也没去。最近无聊得很，在府里制药。”

“怎麽，我以为你去雁侠山避暑了呢。”北堂曜日并未抬眼，只是淡淡地道：“不要再做那些荒唐东西。”

“嘿。”北堂耀辉轻轻一笑，芳华自现，“什麽荒唐东西。那可是男欢女爱的极品之物，别人想求都求不到。”

北堂曜日叹道：“什麽药不好做，偏喜欢研究这些旁门左道。”

“我为什麽喜欢，你又不是不知道。”

北堂曜日扫他一眼，安然坐在椅上，“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想住几天就住几天，你要轰我麽？”北堂耀辉过去一把抽出他手里的奏章，在他身旁蹲下，拽拽他的衣袖：“你不说我都忘了，陪我去雁侠山小住几天如何？”

“宫里事情太多，不去了。”顿了顿，望望耀辉失望的眼神，道：“让曜月和你一起去吧。辰儿正在那里避暑，他正说这些日子要去看看她。”

北堂耀辉站起身，甩甩袖子：“算了。曜月最近刚调了京畿上尉，忙著呢，我可不敢打搅他。辰儿身怀六甲，去了也是给她劳辛劳力的当御医，不找那麻烦。”

北堂曜日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道：“给妹妹尽点心力，怎麽不情不愿的。”

“你哪里看到我不情愿了。我给她配的安胎药让她再生十个都没问题。华兰那个小子已经够让人烦了，她还生，再多养几个，她离黄脸婆可就不远了。”

“胡说！你还是当舅舅呢。”北堂曜日白他一眼：“你想我陪你去，最近真是不成。过了大暑边区换防，这边许多军务在身，走不开。”

北堂耀辉心里明白，皇上心里对北堂家顾忌颇多，这几年处处打压，北堂曜日明面上对此不以为意，底下却不知布置了多少後著。北堂王这个称号，既不是白来的，也不能枉丢了去。

“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北堂耀辉悻悻然地道，往一旁的湘妃榻上一躺，掏出把白玉摺扇扇著：“你办你的事，我在这里陪你。”

北堂曜日笑笑：“要不要来碗酸梅汤镇镇暑？”

“今儿不想喝，来壶碧螺春吧。对了，府里的莲花糕下来了吗？我要那个。”

“下来了。莲子还有些涩，我让她们去了味再做的。就你爱吃那个。”北堂曜日唤来丫鬟，让她们把东西上了，放在榻边的小桌上。

六月盛暑，午後的园子里只有阵阵蝉鸣。北堂曜日在书房前静静阅览奏章，偶而想起什麽，回头望去，北堂耀辉已经歪在榻上睡得一塌糊涂。手里的玉扇还挂在手腕上，嘴角沾著莲花糕糕粉，红豔豔的双唇微微嘟著，似乎梦里还在不悦的抱怨什麽。

******

若有人问遥京里热闹的街是哪条街，自然是寻芳胡同。顾名思义，就是京城里最大的花街。寻芳阁是那条街上最有名花楼，自然也是日日高朋满座。

“哎唷我的王爷，今儿什麽风把您吹来了？”杨妈妈笑得花团锦簇，虽然有些发了福，不过还是风韵犹存，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北堂耀辉轻轻一笑，登时芳华绽放，耀花了众人的眼：“好久不来，著实想念妈妈的醉花酿啊。”

杨妈妈脸上笑著，心里却在抱怨：这个比女人还美的祸水王爷往我这寻芳阁一坐，所有的姑娘都要靠边站，连我这里最美的花魁给他提鞋还不配，谁还想点我的姑娘啊！

眼珠子往北堂耀辉身上转一转，心里又忍不住想：他若是肯做我这里的头牌，遥京城里肯定万街空巷了，我的银子不要怕赚得太多哦。

当然，凭北堂耀辉的身份，杨妈妈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做做白日梦而已。==||||

北堂耀辉蹬上二楼，在自己惯常的雅间悠然而坐，掏出白玉扇轻轻摇摆，美目向下一瞟，整个花阁的大堂尽在眼底。同时，原本在下面抱著花姑娘寻醉的各个爷们，眼睛都跟定住了似的，直直的往上瞧。花姑娘的眼珠子更是绕著他团团转。

这是又让杨妈妈心痛的一大恨事！

这位美豔的端王爷不知为何，就是喜欢她这阁里位置最好，也最显眼的雅间。人在那里一坐，向里，大堂内的一切一览无遗，向外，花街上的形形色色尽收眼底，其实是个最风雅的场所。可恨就恨在这个端王爷长得太美，他在这最显眼的位置一坐，不是成心拆其他姑娘的台吗？

这端王爷也不知道心里怎麽想的，那些个男的女的不论猥亵还是痴迷的眼光，他竟然都安之若素，不以为意，甚至可说有些沾沾自喜似的。

杨妈妈虽然心里抱怨，脸上却笑开了花一般，殷勤地张罗。

“王爷。”一个美人白衣素裹，一身淡妆，轻轻嫋嫋地来了，看著北堂耀辉的眼神快要滴出水来。

“诗儿，快给端王爷敬酒。”杨妈妈笑咪咪地将醉花酿交在诗儿手里，乖觉地退下了。

这寻芳阁能入端王爷眼的姑娘可没有一个，诗儿是这里的头牌，勉强上得了他的台面。没办法，谁叫他自己长得那麽美，眼里还能容得下谁呢。

08

“王爷，我们把珠帘卷下来可好？”诗儿的声音清润悦耳，娇滴滴的声线让男人听了酥软了骨头。

北堂耀辉轻轻一笑，用玉扇点点她的手背：“你说放，那就放好了。”

诗儿柔柔一笑，上去把雅间的珠帘轻轻放了下来。霎时间满目萤光，白玉如珠的垂帘将楼上楼下的目光隔了开来。

杨妈妈在门外松了口气。若不赶紧把这雅间的帘子放下，楼下那麽多老爷们花姑娘，哪个愿意进房去，这一晚上还不得赖在大堂里动不了了？

诗儿上前，伸出纤纤素手，给北堂耀辉慢慢斟上一杯醉花酿。

“王爷好久没来，诗儿想念得紧，只怕王爷已把诗儿忘记了。”

“怎麽会呢。”北堂耀辉以扇柄抬起诗儿的下巴，轻笑道：“你这样的美人，本王到哪里都忘不了的。”

诗儿微微失神，愣愣盯了他片刻，忽然回过神来，眼中波光盈盈：“王爷今儿个想听什麽曲？”

“不忙，且喝上两杯。”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北堂耀辉透过珠帘向下望去，只见几个年轻人神采飞扬，结伴成群地高声进来。

这珠帘便有这个好处，你从雅间的里面能看得清外面，外面却看不清里面。

北堂耀辉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轻轻“咦”了一声。

“诗儿，那些是什麽人？”

“是今年新科举的几位大人。走在前面的是王大人，後面是李大人、陈大人、万大人，还有探花郎崔大人。最後面那位不识得，以前没来过。”

诗儿见北堂耀辉似乎很有兴趣，便挑起珠帘一角，一一指给他看。

北堂耀辉低低一笑，在诗儿耳边轻道：“最後面那位，本王告诉你，正是今年科举的榜首，咱们的新科状元郎，君如竹君大人。”

诗儿眼睛一亮，目光登时被君如竹吸引了过去。

“没想到君大人这麽年轻，还长得很俊呢。君如竹，君如竹，当真是君子如竹呢。”

“呵呵。”北堂耀辉低低地笑：“君子如竹，美人如玉，你们倒是天生的一对呢。”

诗儿微微脸红，嘴上不依地道：“王爷取笑奴家。”心里却在怦然心动。

北堂耀辉见那几位新上任的年轻仕子上了楼来，在对面选了个雅间，几人分别熟练的点了姑娘，叫了花酒，高声阔伦的谈笑起来。只君如竹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在座席间窘迫地推拒姑娘们的亲近，被其他人调笑。

“君兄为何如此局促？莫非以前从未来过青楼？”

君如竹坦言道：“确是没有来过。”

其他几位闻言，轰然而笑。

“君兄早已过弱冠之年，尚未婚娶不说，竟没来过这风花雪月之地，难道还是在室之身不成？”

君如竹窘迫不言。

“李兄，不如今日我们作东，给君兄开开荤如何？”

“好！好！”

众人起哄。君如竹已红了脸，连连讨饶道：“各位大人饶了小弟吧。”

“哈哈哈，涵之，今日既然来了就好好开心开心。你一门心思唯读圣贤书，如今终於一举中的，金榜题名，何不痛痛快快的畅饮一番，为何苛待自己。”万寿年与君如竹同在翰林院做事，交情比其他仕子深厚一些，知道他性子内敛，不好这些风花雪月之事，今日是自己硬拉著他来的，便在旁劝解怂恿。

君如竹尴尬万分。他本不会应付这些应酬之事，今日实是众多同门相邀，推拒不过，才硬著头皮来的，如今陷在这等境地，不由有些手足无措。

北堂耀辉在对面的雅间将他们这边看得一清二楚，他内力又不错，众多的对话谈笑都一一入耳，忍不住暗笑，这君如竹当真是个书呆子。

看著他此刻窘迫尴尬的模样，想起上次王府里他对自己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模样，心里不由觉得解气。忽然眼珠一转，想到一个主意。

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打开瓶盖，将里面的液体缓缓倒入醉花酿中，摇晃均匀，冲诗儿招招手。

“你把这个给他们呈上去，然後亲自去给君大人斟一杯。”

“王爷，你在里面倒了什麽？”诗儿把他刚才的举动看在眼里，不安地问道。

北堂耀辉轻轻一笑，玉扇轻摇：“本王最擅长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面加了本王的好料，保证待会儿让你们的姑娘们醉生梦死。你们这寻芳阁的酒里茶里甚至檀香里，本就不少这玩意，不差本王这点。”

“这……”

“呵呵，你尽管去给状元郎大人敬酒好了。君大人年轻有为，才高八斗，至今尚未婚娶，听说啊……”压低声音道：“还是在室之身呢。你若是运气好，把他弄入你的香闺，说不定哪天被他赎了身去，从此从良为妇了。”

“王爷，您为何……”

“君大人与本王有点小交情，既然他如此放不开，本王便帮帮他。”

诗儿被他怂恿得怦然心动，眼神已经亮了起来，却仍故作犹豫道：“若是妈妈知道了……”

“你放心，自有本王给你担待著。她若是对你不依，你们寻芳阁今後就别想再从本王这里得了东西。本王的新药，今後便只拿到其他楼里去用。”

诗儿闻言，终於踏实下心来，柔柔一笑：“王爷放心，奴家定将您交代的事办好了。”

北堂耀辉看著诗儿轻摆腰臀，风姿轻烟地去了，望向对面，心底暗道：君如竹啊君如竹，敢动本王的凤凰琴，今日本王便将这笔帐讨回来！

09

北堂耀辉有些得意，垂回珠帘自去饮酒。

他对女人没有丝毫兴趣，因为小时候的梦魇太过深刻，那个被他称为母妃的女人狂颠之中将他扔向火场的一幕刻骨铭心，深深根植在他脑海里，如影随形，让他对女人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厌恶。但是他这个人偏偏有股执拗的脾性，越是惧怕，越要克服。他的师傅也曾教他一句话：“越厌之，越亲之”，他谨记在心，所以自十四岁那年被师傅带去青楼‘亲近’女人之後，他便成了青楼的常客。不过外人看他风流，其实每次来这里不过是喝个酒，听个曲，与她们调调情罢了，便是偶尔留宿，也是做做样子。

北堂耀辉喝了几杯酒，想起北堂曜日最近政务繁忙，一个月来有意无意似乎与自己生疏许多，反之那个君如竹却三番四次的进府，与曜日十分投机，平白地比自己还与他亲近，不由心中气闷。

过了半个多时辰，北堂耀辉看看时间差不多，对面的酒席已经散了，几个仕子各自踉踉跄跄迫不及待地抱著美人回房。北堂耀辉轻轻一笑。

看好戏的时间到了。

撩开珠帘，向诗儿房间走去。

君如竹只觉身上好热，热得让他受不了。不知怎麽回事，他的酒量不应该这麽差啊？为何只喝了两杯便受不住了？

一双柔滑嫩白的小手搀他进了一间卧房，服侍他在床上躺下。

君如竹虽然身上难受，但心智还算清楚，记得她好像是这寻芳阁的头牌姑娘，不由有些慌乱。

她、她在干吗？

“大人，身上很热吗？奴婢帮您宽衣。”诗儿一边柔声说著，一边动手轻轻解开君如竹的衣衫。

这位状元郎大人果然越看越俊美，越看越让人心动呢。

诗儿望著君如竹慌乱窘迫的样子，芳心暗动。她久经风月，识人无数，早已看出君如竹真的是在室之身。如此洁身自好的男人甚为难得，而且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初次与人有鱼水之欢，定是难以忘情的。看来自己的出路近在眼前了。

“放、放手……”君如竹喘息著推开诗儿的手，身上一阵阵燥热，他只怕自己再不离那女人远点，会做出什麽无法预料的事。

“大人，奴婢会好好伺候您的。”

“不、不用……”君如竹此时已知道自己必是中了什麽药，不然绝不会如此，他忽然牙下猛一用力，豁然咬破下唇，殷红的血渍染上薄唇，神志略微清明。

“在下喝多了，在姑娘房里多有不便，这就告辞。”君如竹毅力惊人，趁著这些微的清醒，一把推开诗儿，胡乱裹好衣服，向门外踉跄奔去。

诗儿轻呼一声，猝不及防，被他推倒跌坐在地，待站起身追出去，只见左右长廊，已不见君如竹的身影。诗儿正准备去找，杨妈妈的叫声从身後传来：“诗儿，王大人来了，快来接待。”

“妈妈，我这里有客人……”

“有什麽客人。”杨妈妈快手快脚的拉住她向外走，“端王爷人早走了，再没什麽客人比王大人更重要。人家可是兵部尚书，点名找你……”

“可是……”

“没什麽可是的，快跟妈妈走。”

诗儿无奈，硬是被杨妈妈扯走了。

君如竹扶著墙壁，跌跌撞撞地在青楼里乱走。眼前的长廊越来越扭曲，两旁的大红灯笼映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觉身上快要烧起来了，急切地渴望一丝清凉。

“哎唷！”

君如竹在拐角处不知撞倒了什麽，眼前一黑，听见有人轻呼：“什麽人？竟敢撞到本王……咦？”

君如竹忽觉得身上一紧，被人提了起来，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动，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但觉触手之处柔腻轻滑，冰冰凉凉……

冰凉？

君如竹想也未想，立刻捧住那人头颅，将自己滚烫的面颊蹭了上去，胡乱贴紧那比自己低得多的体温。

北堂耀辉气得发昏！

他竟然被他讨厌的这个家伙轻薄了？！他不是应该在诗儿房里软玉温香吗？怎麽会在青楼里乱跑？

北堂耀辉见君如竹竟还使劲往自己身上蹭，下身硬挺的棍子都顶住自己了，更是气急，决定更加讨厌这个人！

要知道他这身子除了北堂曜日能抱，其馀都是他抱别人！可是这个家伙竟然……

这会儿他倒是忘记都是他给人家下了药的缘故了。

北堂耀辉找了一间空屋，将君如竹丢到床上，恼道：“本来还想给你找个红牌，可你竟敢如此轻薄本王，不知好歹！本王乾脆给你找个最老最丑的，让你好好开开荤！”

转身要走，却忽然被人从後紧紧抱住。

“别走！别走！好热……我好热……”北堂耀辉的春药非同一般，越是压制，後劲越大。君如竹强忍了半天，此时早已神志糊涂，连最後一丝清明也没有了，满脑子只渴望抓牢这一丝清凉，不然他真的要死了。

北堂耀辉自然清楚自己的药效有多大，此刻见君如竹脸颊通红，双目迷乱，身上的衣襟刚才已被诗儿解开，凌乱四散，露出白皙的胸膛和精美的锁骨。

北堂耀辉忽然口中一干，望著那脖颈与锁骨连接处的小窝，久久无法挪开目光。

……………………………………………………………………………

有亲亲说不喜欢辉辉下药，觉得他这样很卑鄙。其实耀辉确实是个很任性的人，一旦涉及曜日就没什麽原则，但是他没有什麽坏心眼，只有小心眼而已，呵呵~~~而且下药这件事偶觉得不算什麽，让君如竹开开荤而已，男人之间这点事，耀辉说不定还觉得君君应该感谢他呢（其实俺也觉得在这一点上小君君真是应该感谢辉辉的哦，多好的药啊，一般人都求不到呢，像小王爷就是很渴望的哦，高兴还来不及呢，呵呵~~~~~）

总之，辉辉是俺很喜欢的一个人物，外表的任性和蛮横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与脆弱，虽然美貌无匹，内心却十分自卑。可怜的小孩儿，亲妈疼你，一定让你得尝所愿！^^

PS：俺好像没说过日辉的攻受问题吧？嘿嘿嘿，看到很多亲亲的猜测，猜错了的话十某打PP，猜对了的话………………无奖！哈哈哈～～～

10．

“大人，三巡已过，我们应该回去换班了。”

“好。”

几个禁卫军回看一眼，笑嘻嘻地上前：“大人前面便是寻芳胡同，我们哥几个想……”

北堂曜月看了看他们。轻笑道：“好了，我知道你们这几日巡班，不得快活，要去就去吧。不过先回去交了名牌，换了衣服再来。”

“是。”

北堂曜月掉转马头，正要会皇城交班，忽然胡同一角，一个人快步拐了出来。。北堂曜月看清那人的脸，“咦”了一声，停下马唤道：“二哥，这匆匆忙忙的，要去哪里啊？”

北堂耀辉一楞，尴尬地咳嗽一声，道：“我正要回府呢。”

北堂曜月望了望他身后歌声糜糜的寻芳花街，笑道：“原来二哥去寻欢了。何不过了夜再走，这时候往回赶做什么。”

北堂耀辉哼了一声：“什么寻欢，那些人我看得上么！不过是给她们送点东西罢了。”

北堂曜月无奈地撇撇嘴。他二哥的喜好他也是知道的，好端端的王爷不琢磨些别的，偏序号研究春药。人人都说北堂耀辉的制药之名闻名天下，但北堂曜月看来有大部分都是靠那些乱七八糟的春药得来的。

瞟了二哥一眼，见他的衣杉似乎有些凌乱不整，行色匆匆，神情闪烁，就好象……好象刚刚偷情完毕的样子。

北堂曜月轻轻一笑，道：“二哥若要回去，不如和我一路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太晚了，马上就要宵禁，二哥一个人回去不太好，还是和我一路吧。”

北堂耀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

跃上马背，坐到北堂曜月身后。北堂曜月闻得他身上淡淡地胭脂粉味，越加肯定他在寻芳阁里采了花的。不过北堂耀辉的脾气不好，北堂曜月又是个清淡的人倒没说什么。

只是北堂耀辉心里却惴惴，总觉得做了亏心事被人逮住了一般，偏偏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弟弟北堂曜月。北堂曜月虽然为人沉静，不喜多嘴，可他与北堂曜日兄弟亲厚，想去他刚才似有所悟的眼神，北堂耀辉有些不安。

“咳咳，其实我平日来这里玩，都不过是做做戏而已。你也知道，我做的药，总得找些人试试不是？”

“嗯。”北堂曜月在前面淡淡应了一声。

“你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知道了呀。”北堂曜月奇怪地回头瞟他一眼，不知道今日儿二哥怎么有些反常。

“哦。”北堂耀辉尴尬闭嘴，却越加觉得心虚，没话找话道：“你怎么来这边了？”说完才想起北堂曜月上个月刚刚升了京畿校卫，应该是这几日轮到他当值。

北堂曜月静了静，微笑道：“二哥放心，我不和大哥说就是。”

北堂耀辉大窘，没想到几句话就被曜月识破了他的心事，恼羞成怒道：“你什么意思？我做什么难道还要他管么？你告不告诉他有什么的！让他知道了又怎样？男人谁还没有寻欢的时候！……嗯，当然你不告诉他最好……”最后这句简直气若游丝，几不可闻　><｜｜｜｜

转眼北堂耀辉在北堂王府里住了几天。这日北堂曜日下朝，耀辉陪他在园子里喝酒。满园的花团锦簇，都比不上北堂耀辉的芙蓉玉面，浅笑含香。

北堂耀辉忽然兴致大发：“曜日，如此良辰美景，不如我给你奏一曲。”

“好啊。”

“来人，去取我的凤凰琴来。”

北堂曜日听他提起凤凰琴，倒想起一事：“君如竹似乎很久没来了。”

北堂耀辉手一僵，几滴酒水洒了出来。

“提他做什么。”

北堂曜日看看他的神色，道：“你还为那件事生他的气么？其实怪他不得，是我一时兴起，让人把你的凤凰琴拿到水榭里试试音律。正好君如竹来了，我见他对音律十分精通，又对凤凰琴赞不绝口，才让他抚奏一曲。是我擅做主张，可你也不要太小气。”

北堂耀辉扯扯嘴角：“我才没有那么小气，早不记得那事了。”

“那你为何提到君如竹就那种表情？”

北堂耀辉一惊：“什么表情？”

北堂曜日笑道：“我也形容不出来，总之不是欢迎的模样，难道你们八字不和？”

“说不定。”北堂耀辉小声嘀咕一句，低头喝了口酒。

“我听说前些日子他病了，连翰林院都没有去，这几日不见他来，倒有些惦记，不如哪天去看看。”

北堂耀辉浑身一颤，过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唔”

北堂曜日有些奇怪地望着他。若是平日他对谁稍示意一些好感，北堂耀辉必定不悦，怎么今日如此乖顺？

下人取了凤凰琴来，北堂耀辉已失了弹奏的心情，可又不想扫了曜日的兴致，勉强弹奏了两曲，曲音有些凌乱浮躁。

北堂曜日看出他心不在焉，心下有些奇怪，却业未太当回事。

11

君如竹住在皇城东边一座四合小院裏，离得北堂王府不远。北堂曜日这日下了朝，便带著侍卫寻了过来。

北堂曜日性情有些淡泊，并不是很爱交际应酬之人，却比他老子好上许多。与前任北堂王相比，北堂曜日简直称得上温和，只是骨子裏那抹冷傲掩也掩不住，所以平日朝堂之上与他交好的人少之又少，真正有胆敢与他结交攀故的人并不多。君如竹却是个例外。

北堂曜日很早以前见过君如竹一面，觉得他身上确实有君子如竹的温润品质，对他印象很好。後来他进京参考，博得状元之冠，上门参见，落落大方，坦然谦和，丝毫未有攀亲借故之意，只是单纯的和北堂曜日谈得来，因而更得曜日的赏识。北堂曜日虽然朋友不多，但对每一个都是十分珍视的。

“谁呀？”

北堂曜日身边的贴身侍卫上前打门，一个小廝一边问著一边出来开门，看见北堂曜日吓了一跳。

“王爷！？”

“你认识我？”

那小廝连忙将他请进来，惶道：“上次和我家大人去您府上拜访，远远看见过您一次。”

“嗯。这样。你家大人在吗？”

“在，在，您稍等，我去找我家大人。”

小廝慌慌张张将他请进客厅，自己跑进裏面通报。过了片刻，君如竹一袭白衣，匆匆迎了出来。

“王爷，您怎麼来了？咳咳……”

北堂曜日扶起他的手：“今儿下朝的早，听说你已经病了好几日没去翰林院了，特来看看你。怎麼，病得厉害吗？”

“是，一点小病，不碍事。秦儿，咳咳……快去备茶。”

北堂曜日见他消瘦了不少，双颊苍白，一双眼睛更显亮得出奇。说话时候夹杂著轻轻的咳嗽，可见身上还没好。

“请过大夫了吗？”

“请过。”

“大夫怎麼说？”

“偶感风寒而已。迟迟未好，说是我不适应遥京秋天的气候，有些水土不服。”

“原来如此。”北堂曜日微微一笑，道：“回去我让端亲王给你配点药送来，看能不能解你的不服之症。”

君如竹浑身一僵，原本苍白的面颊更是惨白如纸。适逢叫秦儿的那个小廝端著茶盏上前，君如竹接过一盏轻轻送上：“王爷，请用茶。”

北堂曜日见他神色恍惚，手指轻颤，微微有些奇怪，接过茶盏道：“涵之，你我朋友相称，不必这麼客气。”

君如竹垂下眼帘，嘴角苦涩地道：“如竹身份低贱，不配与王爷论交。”

北堂曜日有些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涵之，这些日子可有什麼变故？”

君如竹骇了一跳，如惊弓之鸟，仓皇张起双翼：“没有！什麼也没有！”顿了顿，隐觉有些失态：“王爷为何这麼说？如竹这几日卧榻在家，怎会有什麼变故。”

“这样啊……”最後一个尾音拉得悠长轻柔。

熟悉北堂曜日的人就会知道，当他这样不紧不慢的说话时，便是心中有了疑虑与警觉，才会显得更加悠然清淡。当然，这世上真正了解北堂曜日的人不多，君如竹也不在其列。

“秋祭就快到了，届时朝中六品以上官员都要随皇上去康平草原狩猎。君大人是今年的状元之首，必会钦点随驾，你可要好好调养身体，赶紧康复才是。”

“是。如竹知道了。咳咳……”

北堂曜日见君如竹与自己刻意生疏起来，便不再多说什麼，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君如竹恭敬地送他出门，身上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淡淡传来。刚才他递茶的时候北堂曜日便已经发觉，此刻越加觉得似曾相识。

北堂曜日望他一眼，目光微闪：“君大人身体不好，不用送了，赶紧回去歇著吧。”

君如竹低头道：“是。”恭敬的一揖，仍是送他到了门口。

北堂曜日上马，行出街角，对身边的那个侍卫道：“去查查，他身上那个香味哪裏来的？”

“是。”

回到王府，北堂耀辉笑面盈盈地从裏面迎了出来，人豔如梅，带来一团暖香。

北堂曜日携了他的手，向日阳居走去，道：“皇上点了你去秋祭，过两天回你府裏打点打点。”

北堂耀辉一听，笑弯眉眼：“你也去是不？好久没和你一起打围猎了。”

北堂曜日顿了顿，想起当年荒唐事，神色平静地转了话题：“刚才去看了君如竹，听说近来身子不好，因为有些水土不服之症。你可有什麼药，配一副给他送去。”

北堂耀辉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北堂曜日看在眼裏，仍不动声色地慢慢道：“我知道让你这王爷为他配药，抬举了他，不过君如竹与我爹爹有些故交，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平日照应著他，你也担待些。”

“他与言爹爹有故交？”北堂耀辉吃了一惊。

北堂曜日淡淡地道：“我也不甚清楚，不过确是从那边过来的。”

这个‘那边’二人都心知肚明，北堂耀辉著实吃了一惊，万料不到他们竟有如此渊源，心下忐忑，倒不明白曜日怎麼突然把这事告诉了他。

过了两日，北堂耀辉果然配了服好药，让人给君如竹送了去。君如竹将那白脂瓷瓶拿在手裏，反复辗转，神色莫名地有些悲凉。

暗卫将香囊的样子绘制成图给北堂曜日呈上去。北堂曜日看了，自然认得那是北堂耀辉贴身佩戴的香囊之一。北堂耀辉素喜红梅，每一个囊上都让人绣了四瓣梅花，偏不是朵朵绽放，而是一瓣馨香，别致一格。

北堂曜日心下奇了。北堂耀辉的香囊平日只放在怀中，并不佩在身上，若不是更衣梳洗，从何而来？囊裏有他配的秘香，素来不送人的，他二人八字不合，君如竹又如何能贴身收藏著？

北堂曜日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再去想。将此事撩在一边，专心准备著秋祭大典。

12

明国的秋祭五年一大典，今年正好是五年大典，大部分五品以上的京畿官员都要参加，包括君如竹等几名新进仕子。

京郊的遂康草原早已被围猎起来，到处都是明国大旗，五万禁卫军将百里草原护卫得滴水不落。明廉帝带著众多人马浩浩荡荡的进山举行祭天仪式，然後在草原上驻扎下来，进行五天五夜的射猎比赛。

北堂曜日穿著一身仅次於龙袍的大紫色紧身礼服，将他矫健完美的身材衬托得一览无余。头上的玉冠在阳光下灿灿生辉，至黑至纯的双瞳折射出清澈睿智的光芒，淡淡的笃定，沈稳的气质，端坐在千里雪的马背上，如青山峻岭般巍峨俊美，让人心折。

北堂耀辉一反平日喜穿红衣的习惯，只穿了件深青色的礼服，袖口和衣边处绣有花卉图纹，腰间系著一条宽而长的锦带，带上针法细腻地绣著吉祥图案。脚上套著水红色的软底长靴，靴边华丽地点缀著雪白毛皮。

他虽刻意地想打扮朴素，但是喜爱华丽奢美的性子却掩也掩不住。衣服虽庄重沈稳，但陪上他美豔的容颜和独有的气质，仍然是整片草原上最耀眼醒目的一颗晨星。

(未完)

……………………………………………………………………………………

好忙……

最近十某在忙大事，都快顾不上更新了，给亲亲们现写现发，希望能今天能更完足够的字数==|||||

二人并肩骑在一起，一凝一动，一俊一豔，当真是耀花了众人的眼。北堂曜日的俊美风度让人遐想翩翩，北堂耀辉的美豔风流却是让人心肝乱颤。

“哥哥，你若是参加射猎比赛赢了话，奖品要向往年一样送给我。”

得胜的男子若把奖品送给哪位姑娘，便是求爱的意思。

“好。你今年仍不参加比赛吗？”北堂曜日轻轻一笑。反正他也没有心仪的人，因此每次比赛胜利後美其名曰保管，都把奖品送给了耀辉。

“不参加。一，我没有那个好本事，就不去丢那个脸了。二，我讨厌和一群人去争那个无聊的名头，倒不如在这里看你比赛有意思。”

其实北堂耀辉的功夫还是不错的，只不过他从小与别的男孩子不同，不喜欢那些流血流汗舞刀弄枪的男孩物事，只喜欢摆弄花花草草配药寻欢什麽的，完全是个花前月下的纨！子弟。

北堂曜日望望远处几名虎视眈眈跃跃欲试的骑手们，笑道：“也许我也不应该参加。该给他们一些机会。”

“不！不！我喜欢看哥哥在草原上英姿飒爽的样子。”北堂耀辉弯著眉眼，一脸崇拜的望著他。

明国的秋祭五年一大典，今年正好是五年大典，大部分五品以上的京畿官员都要参加，包括君如竹等几名新进仕子。

京郊的遂康草原早已被围猎起来，到处都是明国大旗，五万禁卫军将百里草原护卫得滴水不落。明廉帝带著众多人马浩浩荡荡的进山举行祭天仪式，然後在草原上驻扎下来，进行五天五夜的射猎比赛。

北堂曜日穿著一身仅次於龙袍的大紫色紧身礼服，将他矫健完美的身材衬托得一览无余。头上的玉冠在阳光下灿灿生辉，至黑至纯的双瞳折射出清澈睿智的光芒，淡淡的笃定，沈稳的气质，端坐在千里雪的马背上，如青山峻岭般巍峨俊美，让人心折。

北堂耀辉一反平日喜穿红衣的习惯，只穿了件深青色的礼服，袖口和衣边处绣有花卉图纹，腰间系著一条宽而长的锦带，带上针法细腻地绣著吉祥图案。脚上套著水红色的软底长靴，靴边华丽地点缀著雪白毛皮。

他虽刻意地想打扮朴素，但是喜爱华丽奢美的性子却掩也掩不住。衣服虽庄重沈稳，但陪上他美豔的容颜和独有的气质，仍然是整片草原上最耀眼醒目的一颗晨星。

二人并肩骑在一起，一凝一动，一俊一豔，当真是耀花了众人的眼。北堂曜日的俊美风度让人遐想翩翩，北堂耀辉的美豔风流却是让人心肝乱颤。

“哥，你今年比赛的奖品要向往年一样送给我。”

得胜的男子若把奖品送给哪位姑娘，便是求爱的意思。北堂耀辉当然不会给他那个机会。

“好。你今年仍不参加吗？”反正他也没有心仪的人，因此每次比赛胜利後美其名曰保管，都把奖品送给了耀辉。

“不参加。一，我没有那个好本事，就不去丢那个脸了。二，我讨厌和一群人去争那个无聊的名头，倒不如在这里看你比赛有意思。”

其实北堂耀辉的功夫还是不错的，只不过他从小与别的男孩子不同，不喜欢那些流血流汗舞刀弄枪的男孩物事，只喜欢摆弄花花草草配药寻欢什麽的，完全是个花前月下的纨！子弟。

北堂曜日望望远处几名虎视眈眈跃跃欲试的骑手们，笑道：“也许我也不应该参加。该给他们一些机会。”

“不！不！我喜欢看哥哥在草原上英姿飒爽的样子。你一定要参加！”北堂耀辉弯著眉眼，一脸崇拜的望著他，“前两年你出军去了边疆，曜月得了冠军。我今年还等著看他能不能青出於蓝打败你。”

北堂曜日轻轻一笑：“我希望他可以。不过身为京畿校尉，他要负责整个秋祭的安全，恐怕不能参加比赛。”

“有大哥在，第一名我怎麽也抢不去的，不如不参加的好。”随著笑语的临近，北堂曜月骑著一匹通体雪白的名驹迎面而来，乌黑的长发在晴天碧洗中悠然飞扬。

“不试试怎麽知道不能？不要妄自菲薄。”北堂曜日笑道，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去年赢得大赛的那个奖品送给哪位姑娘了？”

北堂曜月撇撇嘴：“谁也没送，不翼而飞了。”

北堂曜日诧异：“不翼而飞？”

北堂耀辉噗哧一笑：“你可不知道，曜月的那把金刀还没在手里握热，就被个偷儿偷走了。”

“哦？”北堂曜日挑眉：“谁那麽大胆，敢偷骑赛英雄京畿校尉的奖品？”

北堂耀辉打趣：“说不定是哪家姑娘心中仰慕他，把东西暗中偷了去。”

“谁知道！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东西。”北堂曜月无所谓地淡道。“大哥，皇上刚才找我，我先过去了。”说著一挥马鞭，向皇上的大帐方向奔去。

北堂耀辉随著他的身影望去，远处的正座高台上，那个一身黄袍的人支著腮，阴沈的目光似乎正望著这边的方向。

北堂耀辉收回目光，并马向北堂曜日靠近了些。

明国秋祭的骑赛大会不光比试骑马，射、骑、猎、武样样都有。虽说是明国的传统节目，但前代北堂王北堂傲只在十四岁刚刚继承王位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轻松获冠後便以无聊为借口不再参加。因此算来有二十多年威名赫赫的北堂王府未曾再在比赛中露过面。

北堂曜日虽然也是难以亲近，但和其父比起来性子算好得多，加上北堂耀辉年年怂恿他参加，北堂曜日又对他宠溺非常，基本上不曾拒绝过。而且就算没有北堂曜日，还有个北堂曜月，因此这几年来北堂王府在秋祭大赛中著实出尽了风头。

比赛是从骑射开始。为了显示公平，所有的骑手们都不得驾驭自己的座骑，必须在专门为大赛准备的马匹中挑选一匹。马匹的水准都差不多，挑好挑坏看自己的运气和实力。北堂曜日待众人都选完了，牵走了最後剩下的一匹性子有些暴烈马。

随著锣鼓声敲响，芦笙奏起，骑手们端坐於威武雄壮的马背上整装待发。起跑线的两旁看台高筑，许多官员的亲眷，尤其是尚未出阁的女眷们，都身著盛装，手持彩带，激动地望著起跑线。北堂耀辉的座位离皇上不远，在主看台的正下方，也是视野最佳的地方。

随著发号令的猛然放下，骑手们如离弦之箭瞬间冲了出去，一时间赛场上烟尘滚滚，泥草飞溅。英姿飒爽的骑手们迎风奔驰於青青碧草与蓝天白云之间，豪放自由的惬意浮上每个人的心际。

北堂曜日并未急著加速，初时只是跑在第二位。待转过一个山弯进入射程范围，不紧不慢的解下背後长弓，将箭慢慢上弦，左手执弓，右手抽出一支箭，神情自若，平稳的拉起弓，潇洒而稳健。随著第一个人正中靶心，呼声还未彻底响起，北堂曜日的离弦之箭已应声而至，只听‘砰’地一声，该箭竟将靶的整个红心全部穿透，靶上只露余箭尾的羽毛微微颤动。

全场静寂瞬间，然後喝彩之声赫然而起，如雷贯耳。

北堂耀辉激动地站起身子，随著那些热烈的人群一起挥舞手中的彩带。君如竹坐在他的下方，看见北堂曜日神乎其神的箭法也激动的站起身来，一抬头却正看见他因兴奋而红豔如霞的面容，不由一瞬失神。

北堂耀辉犹自未觉，双目仍痴痴地注视著骑手们已经奔远的方向。

君如竹收回自己的视线，默默坐回座位上，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周围，忽然微微一震。北堂耀辉身後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正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炙热地凝望著他。那种贪婪与阴沈，让君如竹心中骇然一悚。

13

北堂曜日果然是第一个自谷中跑回的人。深入第二个射程之後，从主台这边便看不清那边的情况，只能待他们转回最後一个射程，才能知道谁抢在了先。

北堂曜日一马当先，紫衣黑马，英姿俊美，气势如虹，如箭一般奔了回来。

三个射程的第一名自然都是他，众人欢呼而起，迎接他们的英雄。

北堂耀辉第一个跑下去，也不怕别人笑话，抢先把手中的彩带给刚刚下马北堂曜日挂脖子上。

这彩带赠英雄，原本大多是美丽女子做的事，不过明国到不拘於这些。惺惺相惜的兄弟或亲密无间的手足，也一样可以把自己的彩带赠送，因而并无人异议。

北堂耀辉喜滋滋地望著他，道：“大哥，我就知道这第一勇士还是你的。”

北堂曜日笑笑，回首看著紧随其後跳下马来的人。

那人排在他後面，没有拿到第一，面色有些不善，不过还是强笑著过来打招呼：“北堂王果然身手了得，李跃甘拜下风。”

“哪里哪里。李校尉将门虎子，後生可畏。”

北堂曜日看看这个李跃，觉得他的身手确实不错，到有几分喜欢。可是刚才在那转弯的第二射程，这个人却有些手段不够光明，有失磊落和正道。那些小手段北堂曜日自然不屑一顾，李跃也不敢用来对付他，只打发了後面几人。北堂曜日心知肚明，虽冷眼旁观，却不免感叹他老父李参三朝元老的大将军，竟教得儿子这般。

其实北堂曜日也知道，李参守护边疆，常年在外，对儿子自然疏於教养。京城的禁卫军又多是贵族子弟，整日厮混在一起，难免仗势欺人，有些不入流的行为，因而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并不多做计较。只要别惹了大事，坏了军威，皇帝都不管，北堂曜日更犯不著给自己找这麻烦。

只是想到北堂曜月现在是京畿上卿，正是这帮人的顶头上司，到不免多留意了些。

李跃和北堂曜日打过招呼，便转身离开。有几位明丽少女追上去，将自己的彩带挂在他身上。

北堂耀辉道：“明明你是第一名，为什麽彩带都送给他？”

北堂曜日瞟他一眼，微微一笑，知道他这心思矛盾得很。每年他都第一个跑过来，把彩带送给自己，又虎视眈眈地在旁守著，不喜别人靠近。可真看到那些少女把彩带送给别人，又心有不甘，在那里怒目而视。真不知道他是希望别人送他，还是希望别人别送他。

正想著，忽然有一人慢步走近，抬眼一看，正是一身素衣的君如竹。

君如竹似乎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举起手中的彩带，微笑道：“北堂王好身手，如竹佩服。这彩带送您，愿您永远身手矫健，做我大明国的常胜英雄。”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低下头，让他把彩带挂在自己胸前。

（未完）

……………………………………………………………………………………

被亲亲们催得心肝也颤了，赶来更一点~~~~

因为五一许多亲亲不在，怕他们回来看不见VIP里的老树更新，所以《春风渡》晚两天更新，让老树在首页挂久一点~~~~

另外……小秋啊小秋，因为还没想好你老婆的命运，所以儿子也晚一点，表催啊。小心俺念头没转好，你就得了儿子丢了老婆了~~~~~~

泪，马上就要考试了，题还没做完，心急啊，泪奔>0<~~~~~~~~~

“多谢君大人。”

君如竹只是轻轻一笑，侧头看了看北堂耀辉，见他长睫低垂，没有看向自己，不由心中幽幽一叹。

又有几位美丽的贵族少女推推搡搡地走过来，羞涩地望着北堂曜日。然后一个个鼓足勇气，满含春情与敬佩地为他挂上彩带。

北堂曜日虽然冷漠，却不会拒绝这样的场合。北堂耀辉在旁看着，冷哼了一声，径自转身走了。

“端亲王，请留步。”君如竹赶上前去，唤住他。

北堂耀辉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却没有看向他。“什么事？”

君如竹局促了片刻，轻声道：“那天……多谢王爷相助。”

北堂耀辉有些僵硬地道：“没什么。举手之劳。你别放在心上。”说完不再理他，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君如竹愣愣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景半晌，嘴角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北堂耀辉心里莫名的慌张和恐惧。

慌张什么？恐惧什么？

君如竹匀称白皙的身体有着读书人特有的薄弱和秀美。那一瞬间，他确实动摇了。他震惊于君如竹带给自己的诱惑，这是除了曜日从没有过的事情。

也许他真不该给他下那个药，岂不是作茧自缚？

当北堂耀辉发现自己竟然受不住诱惑与他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慌张和恐惧一瞬间虏获了他的全部心神。

不！不！除了曜日，他不喜欢任何人。除了曜日，没有人，没有人能碰他……他也不会碰任何人！

那只是因为药物的原因！对，是药。

北堂耀辉想起那日他匆匆丢下解药，仓皇而去，扔下君如竹一个人在那里自生自灭。可是他今天竟然来感谢他……

可笑，他竟不知道那药本来就是他下的？不过，当然，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下了药。

北堂耀辉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他觉得曜日离他越来越远，无论他怎么追，怎么赶，怎么纠缠……似乎也无法阻止这种距离的拉远。

他回过头去，北堂曜日正站在高高的主台上，接受皇上的封赏。耀眼的阳光洒在他俊美无俦的身上，犹如渡了一层金，头上高贵美丽的玉冠灿灿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曜日，曜日。你高高在上，像你的名字一样，让人仰望。

而我，只是你身边施舍的一束光，因你而存在，为你而闪耀，你却看不见我的卑微……

北堂耀辉忽然一阵寒凉。晴空万里，白云碧洗。热闹的赛场上人群奔涌，嬉笑欢庆，却仿佛与他隔着层层世界，透不见太阳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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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这个夏天完结此篇！呦西！！！！！！！

14

到了傍晚，各场赛事渐歇，众人也都聚拢在各自的营帐前欢度祭奠。

皇上的行帐前自然是最热闹的了，六品以上大臣都要伴在皇上身边。不过北堂耀辉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的人。他原本便男生女相，豔丽非凡，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若在那种场合下和一群酒醉过度的大臣贵戚们饮酒，多得是麻烦。

他到不怕被那些人怎麽样，而是怕自己手下没个轻重，万一不小心下错了药，或者药量过度，毒死几个肱骨大臣或皇亲贵戚的就不妙了，因此还是早早的躲远些好。

好在他虽然身份尊贵，却不过是个继承了先祖封号的闲职王爷，没什麽实权，也不管什麽事，靠著祖上荫庇，平日里除了养花逗鸟，寻欢作乐外，连上朝都挂不到名目。像他这样世袭的纨！子弟，京城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明国虽然初初立国不过二十余载，但前身明国便在乱世之中立足百余年，几经换血，养下来的贵戚也不在少数。

北堂耀辉晃晃荡荡的在草原上闲逛。北堂曜日此刻伴在皇上身边，自然没有他这般悠闲。可是草原上举目望去，竟都是结伴而来，或家眷同行的人。北堂耀辉转了几圈，碰上几个熟人，却没人愿意和他同行。

北堂耀辉气结，原来那帮人说什麽“我们是来猎美的，带著你这麽个大美人，这不是成心想让我们铩羽而归麽？女人们要不是看上你，要不就是觉得你太漂亮扫了她们的面子。总之，不方便不方便。北堂兄，你还是找别人去吧。”

好你个季乐候、安世子、段三少，你们等著，我记住了！

北堂耀辉心里恨恨地甩头而去。

过了戌时，整个草原上已经沸腾到最高点。北堂耀辉一个人郁郁地钻进了北堂王的营帐，守到亥时左右，北堂曜日竟还未回来。他心下气苦，抖开北堂曜日的被子钻上了床榻，对外面守候的小厮道：“北堂王若回来了，就告诉他这里我占了，他想睡就自寻舒服的去。”

北堂王的小厮铭儿早已见怪不怪，此时听了，心道这位又闹什麽脾气呢？嘴上连声应了：“是。二世子您歇息吧。”

晚上北堂曜日回来，北堂耀辉早已睡熟了。铭儿将二世子的话转告了，北堂曜日听了笑了笑：“他不定又是哪里不痛快了，让他睡吧。你下去，不用伺候了。”

“是。”

铭儿退了下去，北堂曜日转过屏风，来到内帐里，见床榻上纱帐轻垂，北堂耀辉秀美的身姿若隐若现。

北堂曜日走上前去，隔著帐帘低唤：“辉儿。辉儿。”

北堂耀辉迷迷糊糊地翻转过身来，看见是他，秀美一竖，道：“这麽晚才回来，你干什麽去了？！”

北堂曜日好笑，在床边坐下，道：“你在我这里做什麽？自己的营帐不去睡，偏要挤在我这里。”

北堂耀辉呼地一下坐起，气恼道：“我就知道你们都嫌我！我就知道！”

“谁说嫌你了？一晚上不见你踪影，还以为你又跑去哪里快乐去了。”

北堂耀辉猛地掀开帘帐：“你说什麽？！”

北堂曜日见他脸都气红了，这才知道他真的不高兴，奇道：“你怎麽了？谁又惹你了？”

北堂耀辉紧咬著下唇望著他，美丽的凤眼里竟氤氲起水雾。

北堂曜日莫名其妙，却真担心起来，拖著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怀里，柔声道：“辉儿，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北堂耀辉也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他本因为君如竹的事情忐忑不安，脾气焦躁得很。偏偏近来北堂曜日整日忙碌，对他冷淡许多。再加上白日时那场盛赛让曜日大出风头，那种夺目的光芒让北堂耀辉越加不安。

纤长优美的手臂犹如无骨的柳枝，缠了上来。

“曜日，抱抱我。”北堂耀辉的声音低低软软，沙哑蛊惑。

北堂曜日微微一僵，稍微推开了他一些。

北堂耀辉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著他，一双美目里蕴含的都是泪水。

北堂曜日蹙了蹙眉头，终是不忍拒绝他这幅样子，低低叹了口气，又将他拉回了怀里。

“我不要你勉强……”北堂耀辉哽咽地道。话虽这麽说，手臂却缠得死紧。

北堂曜日忍不住轻笑，手指解开他的衣带，伸进他的里衣，在他细腻却有些不平坦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游走在敏感的地方。北堂耀辉渐渐软下身子，摊在他怀里低低喘息。终於嘴巴不老实的咬上他的脖子，在他身上乱啃。

北堂曜日受不了地把他压倒在床上，低声道：“别胡闹。”

“曜日……曜日……”

北堂耀辉在他身下来回扭动，饶是北堂曜日这般自制的人，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何况眼前之人美色难言，一双美目满满的期盼和妩媚，北堂曜日是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怎堪如此挑逗？紧紧盯著他了片刻，终於忍不住俯下身子，吻上那娇豔优美的红唇。

…………………………………………………………………………………………

下章……哦呵呵呵，H啦H啦。大家想看完全版的还是精简版的？反正十某都没什麽意见^^

15

北堂耀辉仿佛脱了水的鱼，再次遇到甘甜的泉水。他迫不及待的仰起身子纠缠上去，与北堂曜日口舌交融。

北堂耀辉看上去风流妖娆，但实际上经验却少得可怜。他唯一快乐的来源，全部是北堂曜日授予的，所以他虽然饥渴，却让人觉得过於笨拙和急切。

北堂曜日每每头疼於他混乱而毫无章法的吻技。无论他怎麽引导，耀辉似乎就是学不会。

北堂曜日好不容易脱离开他的口舌，忍不住俯在他身上低低地笑。

“怎麽了？”北堂耀辉不明所以地低喃，神色迷离地望著他，身子好像没有骨头般在他身下难耐的蹭来蹭去。

北堂曜日抽口气，低骂道：“真受不了你。”

北堂耀辉神色一变，有些慌张和委屈地道：“你、你不想要了？”

北堂曜日失笑：“只要你别咬我。”

开玩笑，都这个时候了谁会不想要？不过想起北堂耀辉笨拙而粗鲁的讨好，北堂曜日还真有些消受不了。

翻过北堂耀辉的身体，北堂曜日慢慢褪下他的衣衫，在他雪白的脖颈处落下轻吻。

北堂耀辉颤了颤：“曜日……”

“别怕。”

华丽精美的衣衫件件剥褪，那完美秀丽的脖颈下，竟不是白皙柔美的背脊，而是一幅狰狞丑陋的图画。

北堂曜日的手，怜惜地在那纠结翻滚的暗红色疤痕上缓缓抚摸。北堂耀辉抖得越加厉害。

他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沙哑而低弱地哀求：“曜日，别仔细看……”

“……嗯。我不看。”

北堂曜日吻上他的耳垂，分散他的注意力，大手分开他的双腿，缓缓套弄他的分身。

北堂耀辉的身体十分慢热，甚至对於情欲有种莫名的抗拒。北堂曜日不明白为何他每次都如此艰难青涩，却总是想和他做？

北堂曜日耐心抚慰半天，北堂耀辉那里却只是微微抬头，似乎始终没有射精的欲望。

“没关系。别管它了。”

北堂耀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瓶，扭过脸递过来，乌黑的长发垂落到腰际，悸动而期待的神色让他豔丽的面容分外妩媚。

“快点……你进来……”

北堂曜日拧眉。他的分身早已坚挺如铁，但面对耀辉这种状态，他怎麽好意思撇下他独自快乐？

北堂耀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诱惑般低低一笑，轻咬下唇：“别浪费时间……你知道怎样才能让我快乐……”

北堂曜日接过他的药瓶，瞪他一眼：“你总是随身带著这种东西吗？”

“呵呵呵……”北堂耀辉低笑：“那当然。谁知道你什麽时候会抱我……”

“你这个妖精！”北堂曜日咒骂一句，知道这个家夥无时无刻不在想著怎麽拐自己上床。

自从十八岁那年被他下药得逞後，北堂耀辉似乎就以挑战他的自制力为乐趣。後来见自己心有防备，下药不管用後，竟改为亲身上阵，诱惑挑逗，无所不用其极。总之要到他打破人伦之常的禁忌才罢休。

北堂曜日蘸了药膏，缓缓送入他的体内。

北堂耀辉的後穴似乎比常人更加紧致狭小，又容易受伤，每次都端得麻烦。也只有北堂曜日自制力过人，又有耐性，才能这般小心的照顾他。

可惜北堂耀辉对他的怜惜并不领情，刚只容了两指，他便催促道：“好了，可以了。”

北堂曜日蹙眉：“会受伤。”说著拍了拍他雪白的臀部，道：“再分开点。”

“没关系，受点伤就受点伤，我不在乎。你快进来。”北堂耀辉一边听话地大分开双腿，一边半跪起身子，抬起臀部诱惑他。“我的药可以……啊——”

话没说完，北堂曜日已架不住他的这般邀请，闯了进去。可是他里面实在狭小，北堂曜日只走了一半，便不得不停住。

“辉儿……”北堂曜日拧著眉，紧紧箍住北堂耀辉纤细的腰肢。

北堂耀辉有一瞬窒息，痛得几乎咬破下唇。他双手紧紧攥住被褥，额上滚落汗珠，却若无其事地回首，嫣然笑道：“我没事，你用点力……”

北堂曜日气息粗重，却仍然没有动。北堂耀辉一咬牙，猛地摆动了一下身体。

只听一声极为奇怪的声音响起，北堂曜日已经整根没了进去。

北堂耀辉一瞬几乎被那撕裂的痛楚疼昏过去，撑著身体的手抖了两抖，方才重新稳住。

他微微沙哑颤抖地道：“好了，可以动了。”

“你啊……”

北堂曜日似乎低低地叹息了一句什麽，剧痛之中的北堂耀辉没有听清。因为北堂曜日已经毫不留情地在他体内律动了起来，他只有紧紧地抓牢枕被，才不会被这种利刃插入一般的剧痛和攻击冲垮。

………………………………………………………………………………

终於H了。。。。。

下章还有，这算完全版吧。。。。。

16

纱帐之内只闻粗重激烈的喘息之声。北堂曜日扶著他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一下又一下撞击著自己的热情。

“呃……啊——快点……再快点……”

北堂耀煇似乎犹不满足，嘴裏发出享受的声音，偶尔纽过身去，拉扯北堂曜日的臂膀，催促他更加深入自己。

一丝血迹沿著他雪白的大腿缓缓流下，几不可见。

北堂曜日指导他想要什麽，越加粗暴用力起来。北堂燿煇的呻吟越加破碎。他仰起脖子，淩乱的发丝不断落下，在身前来回摆动。

在这种激烈的欢爱之下，北堂燿煇的分身终于慢慢兴奋起来。北堂曜日用一只手抚慰著他，让他神色更加迷离……

寅时，帐外传来打更巡营的声音。

北堂燿煇慵懒地躺在北堂曜日身边，一只雪白的手在他身上轻轻摩挲。

北堂曜日头偏向另一边，双目轻闭，似乎已经睡去。可是谁又真的能在这种骚扰下睡着？在北堂燿煇的手逐渐不安分的向下延伸时，北堂曜日无奈地抓住了他

“你还要做什麽。”

“不做什麽。”“就是想摸摸。”

北堂曜日对他的回答感到无力：“不是做过了麽。还不满足？”

“不满足阿……”北堂燿煇长长叹息一声，声音又轻又软。他贴在北堂曜日耳边，对这他优美有力的脖颈呼了口气，问道：“喜欢我吗？曜日。”

北堂曜日撩起他一屡漆黑的发，淡淡地道：“後面的伤没事吗？你也不清理一下。”

“不要。我说过我喜欢你的东西留在裏面。”

北堂曜日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已经没有任何波澜，或者可以说，他已经习惯了北堂燿煇这种任性和怪癖。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曜日。喜欢我吗？”

“嗯。喜欢。”

北堂燿煇望者他，问道：“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

北堂燿煇反复确认无数次，北堂曜日一一耐心地回答他。

他感到满足，长叹口气，抱著北堂曜日，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低声道：“即使全世界都不要我，只要哥哥喜欢我就够了。”

“傻瓜。胡说什麽呢。父王和爹爹不是都很喜欢你吗？还有曜月曜辰。”

北堂燿煇没有说话，纤细的手指在北堂曜日胸口的那朵梅花形胎记上来回抚摸。

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但只要曜日不说，他就当作不知道。

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不论北堂曜日怎麽安慰他，他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你是个野种！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别叫我母妃！我不是你母妃！你不配叫我母妃！”

“哭！哭！就知道哭！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谁会要你这样没用的东西！”

“叫什麽叫！谁是你哥哥！哈哈哈……北堂曜日！？北堂曜日才不是你哥哥！你这个野种！”

“呸！你也配叫他爹爹！？他不是你爹爹！他是我家煇儿的爹爹！你不是！你不是！”

........................

疯狂，蛮横，血腥，粗暴，虐待……

遥远的记忆如同一粒种子，在孩子白色的世界中扎下了黑色的阴影。即使多少年过去，即使多麽努力挽回，种子已经扎了根，在深不见底的地方慢慢生长，逐渐糜烂。

北堂燿煇忽然轻吸口气，感觉身前背後，那残留得痕迹随著无时无刻不纠缠他的梦魔逐渐活跃起来，再度灼痛他的身心。

“怎麽了？”北堂曜日敏感地发觉他的呼吸不对。

北堂燿煇擡起脸，唇角轻勾，露出一个炫目之极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凑上前去，轻轻吻住了北堂曜日的双唇。

他的吻那样小心翼翼。不是欢爱时的饥渴，不是恼羞时的笨拙，而是一种仿佛膜拜的，带著丝丝虔诚和哀怜，近乎卑微的吻。

北堂曜日微微动容。面对这样的北堂耀辉，比他以往做的任何事都更能引起他的怜惜。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回抱他。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互相拥抱着，在舒适但却略显狭窄的长塌上相互抚摸。

“辉儿，有时候我真不明白。”

“嗯？”北堂耀辉慵懒地低哼。

“真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

北堂耀辉叹道：“我只是想要你属于我。”

“真的吗？”

北堂耀辉不解地看着他。

北堂曜日轻轻一叹，手指怜惜地在他胸前仿佛一道霹雳划过般狰狞伤疤前抚摸。

“辉儿，也许你什么也不懂。也许，你并不到你想要什么……”

北堂耀辉张了张口，北堂曜日点住他的唇，淡淡地道：“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不要着急，以后，总会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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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这兄弟俩的感情也忒复杂了，十某写起来就觉得吃力，唉~~~

可怜的小辉，俺承认俺是你后妈。还没满岁就失去父母，两三岁就跪佛堂，再后面还被继母虐待……唉。玉不磨不成器，谁让美人总是薄命咩？你忍忍吧~~~~

17

第二天早上，北堂燿煇醒来，身边已经不见了曜日的踪影。他唤来仆役，准备好浴桶，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

后穴的伤口还有些疼痛，却没有想象中的严重。他自己制的密药自然不一般，不仅有润滑之效，还有上好的疗伤功能。

北堂燿煇乃是闲职，对秋祭涉猎之类的物事并不感兴趣，只是为著可以和曜日出来散心。但按照祭奠的规程，骑射箭赛的活动昨日已经结束，今日正该皇上与众臣秋猎了。北堂曜日身为北堂王，自然是要伴驾的。北堂燿煇按说也应随行，但因几年前一场秋猎，受过大惊，他又实在没什么兴趣，皇上便曾下特旨，允许他随意参加，自此，北堂燿煇便再没去过。

他悠悠闲闲地沐浴完毕，将自己打理整齐，待出了营帐，早已日上三竿。他在草原上转了几圈，并没寻到什么好玩的事物，遇见昨日几个熟识，与他们闲逛了一会儿，后见他们寻到彩衣少女，又开始追逐不休，兴趣索然，干脆一人缓缓独行。

晴天碧日，草原上空气清晰，微风阵阵，甚是舒爽。

北堂燿煇想起昨日欢好，心中甜蜜，来到营区外围，寻了一处僻静的草坡，躺了下来，悠然地晒着太阳，等着北堂曜日回来。

他正回忆着昨夜的点点滴滴，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奔近。北堂燿煇站起身来，见前方几匹骏马飞驰而来，为首之人一身明黄，头顶皇冠，正是当今圣上司洪逸。

司洪逸在他面前停下，问道：“端亲王一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北堂燿煇行了礼，低下头，道：“回皇上，臣在这里晒晒太阳。”

司洪逸见他雪肤黑发，红衣猎猎，貌美如玉，直望了半响，道：“今日秋高气爽，猎物繁多，爱卿何不与朕一起出猎。”

北堂燿煇眉宇间隐隐一簇，却不露痕迹，道：“微臣不善骑射，去了只图然扫了陛下的兴致，还是不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司洪逸哈哈一笑，道：“无妨无妨，爱卿如此美人，朕也不会真让你举弓猎射，损了爱卿的绝色气度。爱卿只要伴在朕的身边，定能引来灵神白鹿，届时朕若射下白鹿，便送给爱卿，如何？”

灵神白鹿是麓山山脉间独有的灵鹿，传说乃天上仙人所化，通体雪白，极有灵性，好喜美丽的事物。明国人都以射下灵神白鹿为最高的荣耀和福祉。

北堂燿煇昨日刚与曜日欢好，身下有伤，不宜骑马。何况他对这好色无能的皇帝原本便诸多顾忌，厌恶不己，何况肯与他去，便绞尽脑汁，低头拧眉，思索推托之词。

他正想着，又一队人马奔了过来。北堂耀辉抬头一看，正是北堂曜日。

北堂曜日紫衣如霞，高贵英气，俊美非凡。迎着日光急驰而来，恍如一抹绚丽的飞虹，自天海一线间翩然而来。

北堂耀辉虽极力掩饰，但美目还是一瞬间迸发出一种异彩，染亮了原本便艳丽之极的面容。

司洪逸一直注视着他，此时双目一沈，露出阴霾之色。

“皇上，原来您在这里，让微臣好找。”北堂曜日恭敬地道。

司洪逸道：“北堂王可猎到什么猎物了？”

北堂曜日微微一笑：“微臣技拙，尚未猎到一物。”

皇上尚未有多收获，别人又怎敢擅越？北堂曜日虽不似其父那般冷傲狷狂，心机却犹有过之。

“北堂王的功夫，可不应如此阿。”司洪逸的语气含有似有若无的嘲讽。

北堂曜日仿佛没有听到，看了北堂耀辉一眼，道：“不知皇上和舍弟刚才在谈什么？”

北堂耀辉抢了上前去，拉住北堂曜日垂下的衣袖，道：“大哥，皇上正要邀我一同游猎呢。可是我的技术大哥是知道的，实不敢在皇上面前丢脸。大哥快为我说说情，我可不想让皇上笑话啊。”

他这番话说得半是撒娇半是轻松，倒把皇上的意图消散了大半。

北堂曜日如此一听，便对司洪逸道：“皇上可还记得，五年前的大典秋猎中，舍弟伴驾随行，却偶遇黑熊。他技术不佳，险些命丧熊口，九死一生。后来皇上见他受惊过度，特赐他可不参加秋猎。舍弟原本便不善射猎，如今又荒废了五年，只怕连弓都拿不稳了。他面子薄嫩，不愿在皇上面前出丑，皇上一向宽厚仁慈，体恤下臣，还望莫要让他为难了。”

司洪逸听他如此一说，想起前事，也不好强人所难，便只好道：“如此就算了。”说着一抽马鞭，对身后的侍卫喝道：“走！随朕进山谷！”

“是。”

众人随皇上而去。北堂曜日弯下腰，在北堂耀辉耳边叮嘱道：“我们晚上可能要在山谷里露宿，你在营区里不要乱跑。若是闷了，就先回京里去。后面几日都是射猎，你也不感兴趣，不应在这里等我。”

北堂耀辉低低地笑，道：“你当我是小孩子？还是怕谁吃了我？京里我才呆得闷了，难得出来一趟，我偏要在这里等你。等大典结束，我们一起回去。说不定……”他冲北堂曜日眨眨眼，道：“我们还能像上次那样，绕道回京。”

北堂曜日失笑：“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他随手拉拉北堂耀辉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襟，道：“那就随你。不过我可不敢保证有时间陪你绕路回去。”

北堂曜日又与他说了几句，这才纵马回身，去追皇上的队伍。

再说那司洪逸，向前跑了几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那兄弟二人一在马上，一在马下，靠得极近，不知在说什么。

司洪逸只望见北堂曜日弯着腰的背影，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北堂耀辉却正对着他。

只见那原本便动人非凡的面庞此时浅笑晏晏，露出罕见的笑颜，当真如天仙临事，美艳不可方物。

司洪逸双眼微眯，阴沈的眸中射出贪婪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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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啥，小辉其实不弱滴，他的强悍在后面，厚厚~~~~

18

北堂耀辉待北堂曜日走得不见踪影，才回了营区，在曜日的营帐里休息了一下午。

他躺在昨日二人欢好过的床榻上，睡的酣甜，到了傍晚才醒来。

揉揉眼，伸了个懒腰。北堂耀辉只觉精力充沛，浑身舒坦，只是不知北堂曜日今夜回不回来。

似乎只有离开京城，北堂曜日才能放下身份的束缚，与自己自在相处，因此北堂耀辉并不盼着大典早点结束。

“端王爷。”

北堂耀辉刚出了营帐，未走两步，忽然听见有人唤他，回首一看，竟是君如竹。

“君大人？”北堂耀辉有些意外。

君如竹微微施礼。

北堂耀辉轻咳一声，道：“好巧。没想到君大人也未去游猎。”

“在下不善骑射，况秋祭祭典，文臣只是主责祭祀之事。”

“原来如此。”

君如竹看了他一眼，问道：“端王爷这是打算去哪里？”

“在下正好也无所事事，不如陪王爷散散心。”

北堂耀辉愣了一下，道：“不必了。本王喜欢一个人呆著。”他冷淡地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去了。

北堂耀辉在草原上转了几圈，走到一方草坡上，嘴角微抽，终於忍不住回头：“君大人，你一路跟著本王干什麽？”

君如竹远远站在後面，闻言有些失措，静立了一会儿，走上前来，低声道：“端王爷，你讨厌在下吗？”

“什麽？”北堂耀辉愣住。

“在下十分感谢那日王爷相助，若没有王爷……实在不敢想象。可王爷不知为何，似乎有些躲著在下。可是在下做错了什麽？”

北堂耀辉不知该如何回答，沈默了片刻，道：“本王没有躲著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你怎麽知道那天晚上是我？”

君如竹闻言，脸色微红，有些窘迫地道：“其实那晚我们一进去，就看见了王爷。王爷这般显眼……後来我、我、虽然神志不清，但王爷的相貌实在出众，还有身上的香味……在下、我……”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到了後面，言语都混乱了。

北堂耀辉已经明白，原来都是自己这容貌惹得祸，不由心中暗恼。随即想到君如竹竟还记得，又不禁尴尬起来。

君如竹自然也十分不自在，二人僵立著，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的事情。

北堂耀辉越发觉得不安，匆匆道：“那晚只是个误会。本王并没有讨厌君大人，君大人不要多想。本王还有事情，先告辞了。”说完，再次匆忙落荒而逃。

真他妈的邪门！

北堂耀辉神思混乱的在祭典上乱转。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从君如竹身边逃开，让他越想越郁闷。

这个君如竹是什麽意思？该不会被我摸了几下就爱上我了？还是和那些不长眼的下流坯子一样，贪恋我的美色？

北堂耀辉突然想起那日遗落在寻芳阁里的馨香荷包，不由眉头微锁。

他抬眼望著远处黑茫茫的草原，期盼著北堂曜日早点回来。只有他在身边，自己才会寻得一丝平静。

营帐中心热闹的篝火晚宴已经开始。姑娘小夥们开始载歌载舞，明国秋祭中另一项重要事宜开始了，就是朝堂庙宇、高官贵戚家族里的适婚少男少女们的变相相亲大会。

明国风气开放，豪门贵族家的大家闺秀们也都开朗大方。许多家中受宠或姿容不错的小姐们，都可跟随家人参加此次祭典，因而整个草原上热闹非凡。

北堂耀辉从不参加这种活动。北堂曜日今夜未回来，他也没兴趣去他的营帐了，想了想，还不如回自己的帐里，研制些新药打发时间。

端王府的大帐，离北堂王的并不远。此时众人都去参加晚宴，侍卫们也都心不在焉，蠢蠢欲动地望著草原中心高高的篝火。负责整个祭典安全的京畿禁卫上卿北堂曜月，正带著人在外围巡逻。

北堂耀辉来到自己的营帐，掀帘入内，见里面昏昏暗暗，只有一烛如豆，在角落里歪歪斜斜的亮著。

“药儿！药儿？”他唤了两声自己的贴身小厮，见无人回答，不由皱了皱眉，暗想那小子可能见自己昨夜未归，今日偷偷去参加祭典了。

他正想著，忽然瞥见角落的脚踏处，有一人正歪著身子靠在那里。看那身形，不是药儿是谁？

北堂耀辉火大，过去在他後脑勺上拍了一记，骂道：“臭小子。你家王爷回来，你还在这里死睡。”

谁知骨碌一声，药儿的身子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北堂耀辉吃了一惊，连忙上去一探，发现药儿的鼻息似有若无，竟是被人以重手法封了穴道所致。

北堂耀辉顿觉不对，正要有所动作，忽闻身後一阵疾风袭来。

北堂耀辉反应急快，仓皇闪身，狼狈躲了开来。账内烛火昏暗，他凝神看去，只见那人身材魁梧，一身黑衣，脸上蒙著面罩。

“来——”北堂耀辉刚一张口，那人又挠身而上，将他的呼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北堂耀辉虽然制药之术天下闻名，但武功却著实一般。因为幼时身体受过重创，後来虽然经过多方调养，但练武的根基已然毁了，无法修习北堂家的明月神功。他的师尊见他原本资质上乘，却毁於一旦，惋惜之余，便想尽办法传了他别的功夫。

北堂耀辉从六岁起便每日浸泡在百余种药材所制的药澡当中，十年下来，不仅百毒不侵，更是眼明耳聪。他虽没什麽内力，但身手迅捷，反应灵敏，兼之有药术在身，放到江湖上，也可勉强入一流境界。但若单以武功而言，顶多算个二流。

此时北堂耀辉仗著轻功了得，在账内腾挪闪躲，勉强避过两招，却暗暗心惊，知道自己绝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他本想下药，只是那人似乎甚明白他的心思，招招狠辣，让他无暇他顾。如此强撑了片刻，北堂耀辉终被那人一掌劈中，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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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北堂耀辉从昏迷中醒来，赫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他微微眯眼，四处打量，眼前华贵铺张的装饰让他有些眼熟。看著那绣著五爪金龙的床幔，他突然想起，这里应该是皇上在麓山的别宫。

北堂耀辉动了动，发觉自己双手竟被束在了床头两侧。他暗中皱眉，心中又惊又恨。

“呵呵呵，美人，你醒啦。”

司洪逸大踏步地走进寝室，撩开床幔，看见北堂耀辉睁著一双美目瞪著他，只觉心神俱醉。

他痴迷地上下打量著床上人，床上人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皇上，不知您把微臣带到这里做什麽？”北堂耀辉似笑非笑地道。

“美人，朕要做什麽，你不是早知道了吗。”司洪逸激动地伸出手，似是想在北堂耀辉身上抚摸，但手伸到他衣襟前，却又停住。

不知是否思念得太久，司洪逸此时没有往日那般饥色的心情，反而有些神思不定地望了他片刻，起身取过一盏宫灯，凑近北堂耀辉，在他全身上下仔细照看。

房间原本昏暗，北堂耀辉被司洪逸手中的明灯晃得眼晕。

他暗暗心惊，不知这个急色皇帝要对他做什麽。他现在虽然全身穴道被点，但因自小在药澡中泡大，点穴之法对他并不起作用，之所以昏了过去，全是因那黑衣人一掌的缘故。可是虽然穴道没有受制，但缚著他双手的却是一双精铁之链，别说他内力不足，就算内力像他大哥那般深厚，也是挣不脱的。

“美！真美！爱卿，你怎能生得如此貌美？莫非生你的人是个妖精不成？”司洪逸痴叹，双眼发光，神情迷恋。

北堂耀辉心中一颤，轻笑道：“皇上说笑了。微臣身为男儿，能美到哪里去。再说，微臣的母妃又怎能和妖精相比。”

司洪逸沈沈地看他一眼，邪笑道：“爱卿身为男儿，却比朕後宫所有佳丽加起来都美。至於你的母妃……可不见得不是妖精。”

北堂耀辉微微一震，道：“皇上，你是什麽意思？你要做什麽？”

司洪逸放下宫灯，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面颊，从他的额头慢慢滑至下颌，又向下延伸。

“朕要做什麽，爱卿会不知道？”

北堂耀辉被他抚摸之处，肌肤冒起层层疙瘩，只觉胸口一阵恶心，几欲呕了出来。强行忍住，打点精神道：“请皇上三思。微臣一介男儿，不堪怜宠。皇上乃当今明主，莫要因微臣背上不伦之名。”

“不伦？”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司洪逸脸色立刻阴沈下去：“哼！朕这不伦之名，只怕还比不上北堂王。”说著手一用力，哧的一声，撕开了北堂耀辉的衣襟。

狰狞的疤痕露了出来，司洪逸愣住。

北堂耀辉面色苍白，微微发抖。他刚想说什麽，突然司洪逸再一用力，整个上衣都被撕了下去。

那骇人的痕迹完完全全跳跃出来，司洪逸有一瞬无法将这丑陋的身躯与他美丽的主人联系在一起。可是过了片刻，他却兴奋起来。

他低低笑著，手指沿著北堂耀辉胸口上的疤痕摩挲，低喃道：“可惜。太可惜了……瞧瞧这漂亮的身体，这美丽的肌肤，全毁了。完全毁了。不过也许就是太完美了，才会让人忍不住想毁去……”

司洪逸似乎入魔了一般，快速地将北堂耀辉的衣服一件件剥下。

“不！别这样！你会後悔的！”北堂耀辉忽然惧怕起来。那种深不可测的恐惧让他全身颤抖。

“司洪逸！如果你碰了我，你会後悔的！”他厉声叫道。

“哈哈哈……如果不碰你，朕才会後悔的！”司洪逸大笑。

为了今日，他早已筹划多时。在京里的时候，北堂耀辉领的是闲职，又滑得像条鱼，看得见逮不著。这次大典来到郊外，才微微放松戒备。今夜司洪逸特意让北堂曜日去抓灵神白鹿，又命人将他引至山谷过夜，自己则借口身体疲惫，要先一步返回营寨。北堂曜日不疑有他，带著人马入了深山，他却返身命贴身的大内侍卫去截北堂耀辉，秘密送至这十里之外的皇家别宫里。

此时暗中意淫多年的美人就在眼前，司洪逸早已饥不可遏。

太完美的人，本就容易让人产生摧残的意念，何况他身上还有如此引人遐想的伤痕。

司洪逸本不是什麽善良之辈，後宫里又多得是迎合他嗜好的春宫禁图。好色成性的他最喜欢换著口味与众位嫔妃欢好，每每将那些美人压在身下，便不时幻想起北堂耀辉的面容。幻想那样完美的容颜，那样美好的身躯，被自己压在身下是什麽感觉。

司洪逸被心中的想象灼烧起来。他双目赤红，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躯体，仿佛饥渴多时的野兽盯著最上好的猎物。

北堂耀辉看著他的模样，浑身发抖，他紧紧攥住束缚他的铁链，咬著牙，一字一字道：“司洪逸，你死定了！”

司洪逸充耳未闻，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

…………………………………………………………………………………………

那啥……曜日赶不来。他又不是神仙，算不到这些==||||

20

这个时候，北堂耀辉反而不再挣扎了。他就那样双手向外被绑著，赤裸著身体看著司洪逸。愤怒到极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神情却冰冷的厉害。

司洪逸在他的面上颈上胡乱亲吻。北堂耀辉撇过头去，克制著恶心与肮脏的感觉。精致的锁骨完美而纤细，尤其惹人喜爱，司洪逸欲望大发，简直克制不住急切地想与身下的人融为一体。

可是顺著锁骨往下看去，狰狞欲裂的疤痕却激起了他另外一种欲望。

司洪逸伸出保养圆润的手指，指甲沿著那疤痕的痕迹缓缓抚摸，忽然猛一用力，指甲深深抠入肉中，在旧疤上抓出一道血痕。

北堂耀辉猛然一颤，紧紧咬住下唇。

时过境迁的伤痕在他心里留有不可抹去的痛楚，时时仍让他觉得疼痛难当。而司洪逸这种行为，更是让他觉得胸口再次在劈裂一般，痛觉比实际感受到的放大无数倍。

鲜血缓缓流出，空气中飘散出一股浅淡的、难以察觉的香味。

北堂耀辉额上冒出冷汗，竟撇过头来，对他惑然一笑：“陛下，微臣的血好不好看？”

司洪逸正兴奋地浑身发颤，此时见了他无比魅惑的笑容，更是激动地说不出来。

“好看……好看……哈哈哈，真是太动人了。”

北堂耀辉继续冲他诱惑地笑道：“那陛下要不要尝一尝，臣的血，味道更加动人呢。”

司洪逸此时已被莫名的亢奋冲昏了头脑，低头伸出舌头，卷起他胸前的血丝，淫糜地舔噬著。

“美味……真是太美味了……”

北堂耀辉将自己想象成案俎上的鱼肉，任由他肆意发泄、凌虐著，默默在心底计算著时间。

当司洪逸终於玩够了他的上身，掰开他的下体，将那隐秘而美丽的穴口暴露出来的时候，眼睛兴奋地发出淫绿之光。

北堂耀辉厌恶地看著他的丑态，冷冷地注视著他毫无预兆地突然变色，双手抓紧自己的喉咙，嘴里发出“呵呵”的声音.

北堂耀辉冷冷一笑,道:”美丽的东西大多是有毒的,陛下以後记住了.”

司洪逸惊恐之极,颤抖地伸出手指著他,忽然抽搐了两下,一头栽到他身上动也不动了。

北堂耀辉艰难地从发丝里摸出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将束缚双手的铁链磨断,手腕和手指间已全是血痕.

他赤身裸体地站起身来,对倒在地上的人看都不看一眼.找出自己的东西,只披了一件外衣,脚步轻飘的步出门外.

司洪逸带来的人不多.只有那个把北堂耀辉绑来的黑衣侍卫武功最高.可惜,那个人却活不成了.

北堂耀辉看著满院放倒的人,面无表情,只是拍了拍手掌,仿佛粘到了什麽脏东西似的.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昏亮,山中的天气分外的寒冷，到处飘散著清晨的雾气，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朦朦胧胧的。

北堂曜日赶来时,整间院子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息,只有北堂耀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别宫前的高阶上,一身红衣,猎猎衣袖,翩舞翻飞.

北堂曜日有一瞬,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高高在上,犹如从天宫降临的仙子,天生就应该站在那里.

北堂曜日愣了一瞬,才急速掠了过去.

“辉儿!”

北堂耀辉的目光不知望向哪里,直到听到他的轻唤,才微微一震,回过神来.

“曜日……”

“你没事吧?”

北堂曜日焦急地问,却突然发现他风吹开的衣襟下,有著触目的痕迹.北堂曜日心下一惊,一把扯开他的外衣,才发现红衣下他竟未著寸缕,那施虐後的痕迹清晰可见.

“辉儿……”

北堂耀辉忽然摇摇欲坠,有些疲惫地靠在他身上,低声道:”曜日,我好冷……”

北堂曜日连忙抱紧他,没有说话,目光却在巡视著这座别宫.

他和耀辉之间有自己独有的一套联系手法.昨夜皇帝借口猎取灵鹿,让他外宿深林,他便已经感觉不对了,暗中派了一个心腹回去营地查探,却听闻皇上并未回去,北堂耀辉也不见了踪影,便知道大事不妙.

灵枭寻著北堂耀辉散出的味道寻到这里,北堂曜日一进来就知道事情不对.整个别宫里静寂得不祥,没有一丝活气.北堂曜日心下惊疑不定,原本对辉儿的担心渐渐转变成另外一种忧虑.

北堂曜日抱紧辉儿,将自己的风衣裹在他身上,把他拦腰抱了起来,大踏步的走进宫里,

北堂耀辉不言不语,只是安静的窝在他怀里,把脸深深埋进里侧.

北堂曜日看著殿里倒在地上的一个个身体,淡淡地道:”他们都死了?”

“……嗯.”

北堂曜日咬咬牙,抱著他走进最深处的内殿.那里是皇帝的寝居之所.一具赤裸的躯体面孔扭曲地倒卧在地,双手紧紧抠著自己的咽喉.

“他也死了?”北堂曜日拧著眉,语气低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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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为你>快改完了,保证下周恢复正常更新!^^

公告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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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番外—锐

元宵节贺礼—宝宝们的大团圆

【出书公告+更新公告】2007/3/9

公告04/03

《我的王妃是男人》上集封面+100问上

《我的王妃是男人》下集封面100问下

春风渡番外秋儿（下）

锁情牵（19）

求缘（08）

谢谢大家的生日贺礼^^

十某的生日贺礼集中放送^^—风轻扬篇

十某的生日贺礼集中放送^^—那山那水篇

王妃番外—送给yayawong！祝你早日打败病魔！

十某的生日贺礼集中放送^^—emma_1123篇

《只是为你》撤文公告

锁情牵（20）

21

北堂耀辉连眼睛都没抬,有气无力地道:”他喝了我的血……”

北堂曜日明白了.

北堂耀辉从小因为身体虚弱,服食过各类药物.可是是药三分毒,长期积累下去,体内便有了一股消不去的毒素.他的师傅是天下第一医,为人特立独行,见他如此再怎样调养也活不过四十岁,便干脆在他体内下了另一种剧毒,以毒攻毒,反使他康健起来.不仅如此,还让他从此百毒不侵,以血为毒.

如果中了北堂耀辉下的药,那也许还有解药可解.可若是中了他的血,便绝无活路可言,因为这世上没有解药.

北堂曜日不知道他是怎麽做的,反正他和曜月曜辰,还有其他一些亲人朋友,是不会中北堂耀辉的血毒,因为他平日就把自己的血和他其他一些药物混合,散在周边或饭食里,让他们慢慢有了抵抗力.多年来,除非是身边人,不然一般人便是不小心触到他的血都会受不了，何况是喝了。

北堂曜日将北堂耀辉放下来,拾起他的衣物,解开他的外衣,要帮他一件件穿上,谁知北堂耀辉却揪紧了衣襟,摇了摇头.

北堂曜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唤道:”凌涛！”

一个黑衣身影迅速闪了进来,跪在地上:”在.”

“拖下去，收拾干净。”北堂曜日的语气好像在说收拾只死鹿、死猪、或死狗。

“是。”

凌涛扯过床上凌乱的被单，利落地裹起尸体，拖了下去。

北堂曜日假意没有看见床头那凌虐的铁链和斑斑痕迹，拿起衣服，给他穿好，道：“你在这里歇会儿，我去处理事情。”

北堂耀辉望著他，道：“你不问问发生了什麽事？不想知道他是怎麽对我的？”

“不管他是怎麽对你，他现在已经死了。”

北堂耀辉冷笑：“你在怪我？他若没死，这会儿死的就是我了。”

北堂曜日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辉儿，好好在这里呆著，事情我会处理好。”

北堂曜日离开了房间，北堂耀辉独自一人坐在床边。他简直一刻也不想留在这个恶心的地方，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昨夜闯下了大祸。

他这次毒死的可不是什麽阿猫阿狗，他这次毒死的大明国的皇帝啊。

北堂耀辉披著曜日的斗篷，不知道在床上呆坐了多久，北堂曜日走了进来。他步履沈稳，不见一丝慌乱。即使刚才看见皇上的尸体，他也冷静的吓人。

“辉儿，我们走吧。”

北堂耀辉有些呆滞地抬头看著他，疑惑地道：“走？去哪里？”

北堂曜日失笑道：“当然是回祭典的营帐去。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不成？”

“我、我们还能回去？”北堂耀辉结巴道。他在毒死了司洪逸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别宫里的人全部杀掉灭口。之後一个人站在高阶上，寒风一吹，自己也清醒了些，知道做了不可挽回的绝大祸事，心下一直惊惧忐忑，不知该何去何从。谁知现在北堂曜日却轻描淡写地说回去，仿佛他们不过是出来转了一圈。

北堂曜日难得见他露出这种模样，竟然还心情甚佳地在他面上亲了亲，拉起他的手道：“有大哥在，你怕什麽。”

北堂耀辉心下一暖，听了这话到真的什麽都忘了，就愣愣地被他拉起来，随著他走了出去。

来到别宫门口，只见‘司洪逸’正和一干大内侍卫站在门外，看见他们出来，向北堂曜日微微一动，又定住了身子。

北堂曜日挥了挥手，微笑道：“皇上，您出宫已久，也该回去了，莫要众臣担心。”

‘司洪逸’笑道：“北堂王说得是，朕这就回去了。”说完翻身上马，带著一干侍卫走了。

北堂耀辉在旁呆呆地看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冰凉了周身。

北堂曜日冲他笑了笑，柔声道：“辉儿，我们也走吧。”

北堂耀辉混混噩噩的，不知道怎麽随他回的营帐，也不知怎麽上了药洗过澡钻进了被窝里。北堂曜日一直陪著他，搂著他，可是此刻，他仍然觉得自己浑身冰冷，冷得像块冰。

“怎麽了？还不睡？乖，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啊。”

北堂曜日像小时候那般，温柔怜爱的哄著他。又道：“药儿没有事，我让大夫看过了，现在铭儿陪著他呢。你一天一夜没有睡了，需要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

北堂耀辉突然抓住他的手，哑声道：“司……那些人……你、你怎麽处置了？”

北堂曜日用手轻轻盖住他的双眼，柔声道：“那些事你别管，赶紧睡吧。”

北堂耀辉终於闭上眼，也许是北堂曜日拂了他的睡穴，他很快睡了过去。可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黑暗中一忽是司洪逸狰狞的尸体，一忽又是阳光下那人冲他狞笑。

他辗转良久，梦里冷汗连连。

曜日——

他想高声呼唤，像从前那般呼唤他心中最重要的依靠，可是不知为何，即使在梦里，他也张不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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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头好疼啊！

谁在我的耳边吵吵呐，烦死了，无礼的家夥！

我翻了个身，将锦被裹的更紧了点。

“王爷？小王爷？您醒了吗？”

“没醒，别吵我！”我不耐烦地低吼。却没想到引来了更大的尖叫声！

“小王爷醒了！小王爷醒了！”

接下来就像炸了锅一般，脚步声、吵杂声、呼唤声通通传来，连绵不绝。

天！

怎麽会这麽吵！

我终於按耐不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统统给我闭嘴！”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惊！

我定睛望去。丫环、小厮、大夫、管家，整间屋子大大小小站了七八位。

“小王爷，您终於醒了！”那个管家模样的人扑过来，俯在床头老泪纵横。

“您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麽对得起先皇啊！呜呜呜……”

“你是谁啊？”

我的话成功地让老头闭上了聒噪的嘴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盯著我。

“小、小王爷，您怎麽不认识我了？我是您的管家刘伯啊？从您出生就是我服侍的啊！”

我看了他发皱的苦瓜脸半晌，没印象！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是谁啊？”

这下子，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跟见了鬼一般看著我。

“大夫？御医！林御医？快来！快来！”刘伯首先反应过来，杀猪一般的尖叫起来。

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被拖上前来，把住我的脉，开始切诊。

在令人焦急地过了片刻後，那个林御医颤颤巍巍地问：“王爷，可有哪里不适？”

“头疼！”真是疼得要命。我敲敲脑袋。

“不要敲不要敲！千万敲不得！”

我的手立刻被刘伯抓了下去。

“除了头疼，您还记得什麽吗？”

我想了想，脑子一片空白，於是老实回答：“不记得！”

“你还记得是怎麽掉进莲花池的吗？”

“莲花池？”好像有点模糊的印象。“想不起来。”

“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不是小王爷吗？”

“啊！”大家都发出惊喜地呼声。

“王爷，您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啊！”刘伯裂开嘴喜道。

“废话！你们都唤了半天，我还不知道自己是王爷吗！”我瞪了他一眼。

一直站在一旁的一个清秀小厮察觉出好象哪里不对，上前小心地问道：“小王爷，您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的名字？

这果然是个问题！

我低头沈思沈思再沈思。众人的脑袋也随著我的角度一低再低。

终於……我放弃了！

“我叫什麽名字？”

刘伯倒抽一口气，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在一番望、闻、问、切的看诊折腾之後，那位林御医终於下了诊断。

“小王爷落入莲花池後受了风寒，又受惊过度，昏迷了两天两夜，患了失忆症！”

“什麽？”刘伯大受打击。“可能痊愈？”

“这个……”林御医瞥了眼正窝在被窝里喝芙蓉莲子羹的我。

“说不好，一切要看小王爷的造化了！”

呸！这是什麽御医啊！这麽一句话就把我给打发了！

不过我并不著急，也不怎麽慌张，因为虽然记不清了，但是我对这房间还是有种熟悉的感觉，这张超大的檀木床也一点都不陌生。所以我可以肯定，我确实是个王爷。

刘伯告诉我，我名叫东方昊晔，是文国最小的六皇子，先皇最疼爱的小儿子。

“你叫什麽名字？”我一边吃东西一边问服侍我的小厮。

“小王爷，我是小冬啊！是从小就服侍您的小冬啊！”小冬眼睛红通通的，眼看就要掉下泪来了。

“行了行了，本王爷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怎麽还会记得你是小东还是小西的。”

“王、王爷，是冬天的冬，不是东西的东。”

我挥挥手，反正都差不多，仰著脖子把粥喝尽。

“再来一碗！”

小冬红著眼睛下去给我盛粥。

刘伯和那个林御医已经下去给我抓药了，为了怕人太多影响我休息，那些丫环也被刘伯遣走了。

我躺回床上，揉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额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奇怪！

明明什麽都不记得了，可是心里却并不会不安。相反，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真是奇怪啊！

“小王爷！小王爷！”出去给我盛粥的小冬两手空空地一溜小跑进来。

“什麽事慌里慌张的？”我的粥呢？我不悦。

“小王爷，王妃回府了！”

“什麽？”我有些呆愣。我有王妃？我娶亲了？

虽然不大记得了，但是文国人一向早婚，十五六岁成亲的多得是，我这十九岁的王爷已经成亲并不奇怪！

咦？

我怎麽知道自己今年十九岁？刚才刘伯并没有告诉我。

“王爷，王妃一定是担心您，才提前从明国赶回来的。”

“明国？”明国是与文国并列的另一大国，位於文国西北部，与文国的关系……

我的王妃去明国做什麽？

“她是明国人？”

“是啊！对了，王爷您不记得了，王妃是为了两国邦交才嫁过来的，当年很轰动呢！”

当年？

我们到底成亲多少年了？

“她是什麽人啊？在明国很有身份吗？”

“是啊。王妃是明国北堂王府出身的。”

北堂王府？

好像……有点印象。可是模模糊糊的，也想不起来。

“王爷，王妃回来了！”一个小丫环进来传报。

怎麽这麽快？我还没准备好呢！

我赶紧用手整理整理因为昏睡两天而凌乱的头发，衣服自然是来不及换了，只好把被子拉一拉。

虽然说她是我老婆，以前应该不知见过多少面，甚至睡过多少次觉（呵呵呵），不过我都不记得了嘛！在我来说，这也算我们第一次见面，怎麽样都得给她留个好印象！（汗~~其实不需要啊~~~）

不过我实在没想到，我的王妃竟然会如此令我震惊！

02

怦怦怦！

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奇怪，我紧张什麽？又不是相亲，来的是我的王妃！王妃！本来就是我老婆嘛！见自己的老婆有什麽好紧张的？

虽然是对自己这麽说，可是不知为什麽，就是禁不住紧张，好像不只是因为失忆的缘故，似乎还有些其他因素，但是辨别不出来。

随著一阵冷香，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室内纱帐都放下，光线有些昏暗，但是我的眼睛还是没有问题的。

哇！

美、美人！

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咦？

是个美男子？

这是我的第二个念头。

“参见王妃！”在小冬和那个丫环对他跪下後：

天！

我的王妃是男人？

这是我的第三个念头。

可见我的反应还是很快的，因为我的意识几乎是立刻就跳到最後这最关键的念头上了，中间步骤统统省略！

我想我瞠目结舌的样子可能有点蠢，因为他轻轻地蹙了下眉。

“听说你掉进莲花池昏迷了两天，病情严重，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没什麽大碍嘛！”

好、好冷淡的口气啊！

不过他蹙眉的样子也很好看呢……

“你怎麽了？干嘛这样看著我？”大概是我的样子太奇怪了，他终於觉得有些不对。

我歪著头，不知道该怎麽说，不过一旁的小冬很体贴地替我接了下去。

“王妃，小王爷失忆了。”

“什麽？失忆？”

想必他匆匆赶回来，刘伯还未来得及向他禀报我的病情。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我，眼神中闪烁著怀疑之色。接著一把抓过我的手腕，把我吓了一跳。

原来他是要给我把脉。

半晌之後，他抬头看看我，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我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复杂。

眼前这个人真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美人呢！瞧他向上斜飞的秀眉，浓淡适宜，比女人妆点出来的还好看；漆黑的双眸，宛如黑夜里最闪亮的星子；挺直俊俏的鼻子，显示出刚毅坚定的性格；那下面鲜红柔软的嘴唇……

我吞吞口水，惹人遐想啊……

不过，不过，他再怎麽漂亮，也是个男人啊！

我虽然失忆，但并没有失去常识，这点辨别能力还是有的。他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地男人。

我瞄了瞄他平坦的胸部，非常确定他不是女扮男装，那里可是没有一丝伪造的。

“你想什麽呢？”他瞧见我乱瞄的眼神，不悦地问道。

“那个……”我舔舔舌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麽。

“你是我的王妃？”

“对！”

“明媒正娶？”

“废话！”

“下过国聘报过皇室宗府上过家族族册立过王妃爵位？”别问我为什麽知道这些文国皇室的婚娶规矩，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我就是知道。

“当然！”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想如果不是他教养太好，一定会翻翻白眼的。

我无言。把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後仔细看了一遍。

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是我可以肯定，我不喜欢男人！

但是面对他这样的美色……

我有些犹豫！

他已经离开床边，坐到了对面的紫云檀木椅上。小冬很伶俐地为他倒了一杯茶。

“……爱妃？”

“咳咳……”他很不客气地咳了出来，还嗔怪地瞪我一眼。

“……夫人？”

他的手一抖，茶杯和茶盏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娘、娘子？”

“当！”的一声，他把茶盏狠狠地放在桌上。

“曜月！北堂曜月！”在我就要唤出粗俗的市井称呼“老婆”之前，他赶紧开口。

咦？我平时是这麽唤他的啊！

这应该是他的字吧！

“曜月，那个……”我为什麽会娶你啊？我很想这麽问，不过好像有些失礼。

“你是不是想问你怎麽会娶我？”

啊！他好聪明哦！

我立刻崇拜地望向他。

他冷笑地看著我：“你真的什麽都不记得了？”

我见他的表情有异，难道……我们的婚姻有黑幕？

我小心翼翼地窥他一眼。以我即使是失忆了也非常了解的本性而言，难道是……

“政治联姻！”

“什麽？”我出乎意料：“难道不是因为我贪图你的美色？”

糟糕！我这个笨蛋！

两国间的政治联姻不是常有的事嘛！怎麽会一惊之下把心里想的事都说出来了？

“你、贪、图、我、的、美、色？”他一字一顿慢慢地重复一边，不知道为什麽，我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我、我、我……”我支吾半天，脸涨得通红，突然大叫起来：“头好疼！啊哟！我的头好疼呀！”

我捧著脑袋乱叫！

当然，我不否认有些夸张的成分，但是还是有一部分是实话的！因为想到我的王妃是男人，确实让我的头好痛……

03

“别叫了！你是真头疼还是假头疼呢？”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听见他这麽说，到真的头疼难忍起来。忍不住呜咽出声。

“呜呜呜……”

他听见我的声音，好像有些犹豫，走到床边坐下。

“怎麽了？真的头疼啊？”

废话！

我心里骂。却忘了刚开始确实是假的。

我扒开被子露出两只眼泪汪汪地眼睛，看见他漂亮的脸蛋近在咫尺。

“你、你不关心我！”我哽咽地指控他。

“……没有，怎麽会呢！”他笑笑。

切！敷衍我！

我是不记得以前是怎麽和他相处的了，不过现在我却觉得机会难得。我可是病人耶！有点什麽要求应该都不算过分！

“我的头真的好痛呢！”我可怜兮兮地说。

“那怎麽办？”他皱皱眉：“我叫刘伯给你煮点药吧！”

哇！不要！

“不用不用！”我赶紧拉住他的手，露出整颗脑袋，“你给我揉揉就好了。”

“什麽？”他睁大眼睛。

“呜……”我觉得好委屈啊。“你果然不关心我！我们是政治联姻，你肯定不喜欢我，肯定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呜呜……我掉进莲花池什麽都不记得了，你也不关心。呜呜……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所以你讨厌我，不愿意理我……呜呜……让你帮人家揉揉都不肯……呜呜……我的命好苦……呜呜……”

我一边哭诉一边叨叨，他果然听得有些色变。

“好了，别哭了，我帮你揉揉！”他努力柔下口气，把我拉过去。

我很自觉的躺到他的腿上，接受他的服务。

看我这样子，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过他大约也知道不能和病人计较太多的。

我舒舒服服地闭上眼，暗想这招可真灵啊，不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还得到这麽好的待遇。

曜月的手劲不轻不重，正按在关键的穴位上，缓缓帮我疏解了头痛！他身上淡淡的散发著冷香的气息，让我心宁。不知不觉，我竟然睡著了！

我可真能睡啊！

本来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後还没到两个时辰，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

嗯？

我揉揉眼睛，有些分不清时候。

“小王爷，您醒了。”小冬的声音里有丝喜色。

“现在什麽时候了？”我下意识的问。

“都快午时了。您从昨天傍晚一直睡到现在，再睡下去刘总管就要去找大夫了。”

找什麽大夫啊！大惊小怪！

“啊哈……”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一边让小冬伺候著，一边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

“王妃呢？”

“王妃在扶风阁。早上来看过您一次，见您没起，就回去了。”

“扶风阁？”原来、原来我们是分房睡的啊……

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

“对了，王妃今年多大年纪了？”想起昨天光顾著注意他的美貌了，好多事都忘了问，这会儿赶紧抓住小冬子问个清楚。

“王妃今年二十有四，是去年五月初九进府，至今已和您成亲一年有余了。”小冬子真机灵啊，不用我问便举一反三。

二十四？

原来他比我大啊！

我走到窗边的纱幕旁，把帘子拉开，露出一面半身的大镜子，镜面光华见亮，与中原的铜镜大不相同。

“咦？小王爷，您怎麽知道这里有一面波斯镜？”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会知道，只是惯性使然地这麽做而已。

“好清楚的镜子啊！”我赞叹，开始上下左右的把自己照一遍。

“是啊，这是五年前波斯使节进贡给皇上的，是您去磨了三天三夜皇上才赐给您的呢！”小冬子看著我在镜子前面的动作，有些疑惑：“那个……小王爷，您真的失忆了吗？”

“废话，你不是听见大夫怎麽说的了嘛！”我继续照镜子，不再理会他。

可是……好奇怪哦！小王爷在镜子前的举动和以前一模一样呢！

小冬子心中暗自疑惑。

我可没空理他。瞧！我也是很俊的嘛！

我满意地看著镜子中的自己。又长又浓的俊眉，又大又双的桃花眼，又挺又翘的鼻梁，又红又豔的双唇……除了脸还有些青涩的圆润之外，活脱脱是一翩翩佳公子。

我拍拍脸颊，捏捏两侧的肉肉，想起我那漂亮的王妃，想象著我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样子……

冷汗……

我怎麽越想越觉得他比较像王爷，我比较像王妃呢？

我不悦，瞪起双眼，努力看著镜子中的自己，琢磨著怎麽能比他更男人一点。

对了，刚才小冬子说曜月已经二十四岁了。

怎麽我不仅娶了个男人当王妃，还是个比我大五岁的“老”男人？

当然我的王妃一点都不老，不但不老，还漂亮的紧呢！而且像他这麽漂亮的男人，就算老了，也一定是个漂亮的老男人。

唉！想的远了。

我拉回神志，越想越觉得我们的婚姻有黑幕！

虽然曜月只是说政治联姻。但是我堂堂大文国多少王爷将相啊，比我了不起的多得是，他这北堂家的、的……

“小冬子，王妃是北堂王府的什麽人啊？”

“啊？”

“笨！他是北堂王府的世子吗？”

“不是大世子，王妃是北堂王府的三世子！”

哦！他这北堂家的三世子怎麽会就嫁给我呢？

我继续刚才的猜测。

呸呸呸，我干嘛贬低自己啊，思路好像不对哦！

应该说，明国有那麽多公主郡主的，我娶谁联姻不好，非要娶个男人回来？还年纪比我大！

这样想才对嘛！

突然灵光一闪，我想到一个问题：难道说我要娶的必须是北堂王府的人，所以才会娶他？

我觉得自己好像模模糊糊地抓到了什麽关键的东西，可是再仔细想，却想不出更多的了。

04

我想了半天，头都疼了，还是一无所获，索性放弃，继续在镜子前面照照。

小冬子在旁催我。

“小王爷，快一点吧！已近午时了，要去正浩厅用午膳了。”

“哦！”

我恋恋不舍地再看了一眼镜子里翠衫长褂的俊美身影，这才转身出了门。

“小冬子，你在前面走！”

“是！”小冬子知道小王爷失了忆，自然不记得府里的路了，便走在了前面。不过还是忍不住回头对主子道：“小王爷，小的叫小冬，不是小冬子。”

“有什麽关系，我觉得这个名字比较适合你。”我漫不经心地说，眼光到处巡视。

小冬子有些委屈，因为这样唤他听起来像太监……

“小冬子，前面那个就是我落水的莲花池吗？”我可不明白小冬子的心事，指著前面一池清澈秀丽的花池问道，池子上还有一座精致的凉亭。

“是。”小冬子看了一眼，赶紧上前拉住我的衣袖。

“你干吗？”我不悦。

“小王爷，刘总管交待了，不能让您再靠近莲花池五十丈之内，不然我们都要受罚。”

五、五十丈？

那我岂不是要从园子里飞过去？

刘伯这个老糊涂！

“你别当真！刘伯说著玩儿呢！不然他还能把池子填了不成。”

“哎呀，刘伯可不是说著玩的，小王爷。我听说刘伯今儿个一早就去见王妃，说这池子是害了小王爷的罪魁祸首，一定要填平它。”

“什麽？”瞧那个池子建的多好看啊，莲花开的多美啊！

现在正是炎炎夏季，盛暑难耐，傍晚时正好可以去那里吹吹风，喝喝酒，做做诗，淫淫乐……

喝！我想什麽呐！

我在心里为自己冒出来的念头脸红！我好歹也是出身正统的一个王爷啊，怎可如此下流！

不过想到刚才幻想的画面……

不行！这麽漂亮的池子绝对不能填平！

我快步随著小冬子走到正浩厅，却并不觉得道路有多陌生，几次还差点抢到小冬子的前面去。

一进大厅，北堂曜月已在饭桌前等候了。

他一身月白长衫，黑发轻束，系著软缎。在明媚的阳光的照耀下，更衬得他眉宇清静，气质优雅。看得我、看得我……

“你来啦。”他看见我进来，起身走近，“怎麽了？脸怎麽这麽红？”

“我……走的太快了。”

“你不用这麽著急，难道我还能不等你麽！”他笑笑，拉著我走到桌子边。可是我却看见他凌厉地瞥了小冬子一眼，把小冬子吓得脖子一缩。

果然……有气势啊……

在桌边坐下，桌上摆著几盘精致的小菜，色香味全，引得我饥肠辘辘。

“我想你身子刚刚痊愈，不宜吃太油腻的食物，所以特别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饭菜，都是你平时喜欢的。”说著，给我夹了一勺菜。

我看看里面的菜色：“我不吃红萝卜！”

说著便把所有的细丝红萝卜挑了出来，这才放口大嚼。

曜月奇道：“这姜丝蒸萝糕不是你平时最喜欢吃的吗？”

我满嘴的食物，正在狼吞虎咽。

“我素欢……但素不素欢……活卜……”

我想说的话是：我喜欢（这道菜），但是不喜欢（里面的）萝卜！

北堂曜月心下疑惑，不过却没再说什麽，只是见了我吃饭这模样，皱了皱眉道：“你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切！

你是坐著说话不腰疼！

也不想想小王爷我昏迷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昨天匆匆醒来只来得及喝了一碗粥，接著又倒头大睡到今天，前後两张肚皮早已贴在一起了！

我埋头苦吃。

我的王妃还真是贤惠，居然知道给我盛碗汤。当然不是他亲自盛的，他只是吩咐了丫环盛好後接过来，再送到我手边，但已经很让我满意了。

“喝点汤，小心噎著！”

简直是在应验他的话一般，我立刻就被噎住了，大咳了起来。

他很温和地帮我拍拍背，害得我背脊发烫，脸蛋儿涨得通红，简直痛苦之极！

其实饿了两天，胃早已饿小了，吃了两大碗米饭外加一碗汤又塞了几个点心之後我基本上就已经饱了。

我摊在椅子上，摸摸隆起的小肚子，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王爷，以後不要吃得这麽急，对身体不好！”曜月轻淡的语气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哦！”我点点头。

“下午我要进宫面圣，你在家好好休息，有事去找刘伯。”

“进宫面圣？”我精神一抖：“我也去！”

“你去做什麽？”曜月奇道。

我想一想：“我不是六王爷嘛，去见自己的皇兄有什麽奇怪的。”

曜月叹了口气：“你去见皇上当然不奇怪，但是你见了皇上却不认识那才奇怪呢！”

“我怎麽会不认识？”我怒！当我是白痴吗？皇上穿龙袍的我还不知道？

曜月看看我：“你认识？那你知道皇上是你的几皇兄吗？”

我语塞。

不过我脑子里的记忆虽然没了，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是我大皇兄吧。”我迟疑。

曜月一笑。不知是不是我多疑，怎麽看怎麽像嘲讽。

最後曜月到底没有带我去。

我心里著实不忿！

我们两个到底谁是王爷啊？到底谁是老公啊？到底谁做主啊？

我越来越怀疑我们以前是怎麽过日子的。

“小冬子，我问你，我与王妃以前相处的好吗？”我问他。

小冬子想想：“挺好得啊！”

挺好个屁！就不能说的具体点？

我对他温和地笑笑：“小冬子，你知道以前的事本王都不记得了嘛！我是问你，我和王妃以前是怎麽相处的啊？”

“您和王妃呀……”小冬子仔细想了半天，居然给我冒出一句成语来：“相敬如宾！”

我倒！

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嘛！谁家夫妻不是相敬如宾的？只有感情好得不得了的叫夫妻情深，剩下感情坏的和一般般的统统用“相敬如宾”一句概括了！

我再换个方式：“小冬子，那我们平时……谁做主啊？”

这句话已经够露骨的了吧，你再听不懂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05谁做主？

小冬子好像终於有点明白了我的意思，低头想了半天。

汗~~~

用得著想那麽久吗？

“王爷和王妃……都做主的。”小冬子斟酌半天，终於给我来了这麽一个结论！

“都做主？”什麽意思啊？我不明白：“举个例子！”

“呃……”小冬子挠挠头：“例如府里的产业和事情都是王妃和刘伯打理的，大部分是他们做主。小王爷您、您……您都是朝廷上的大事做主……啊呀！具体的小冬也不清楚啦！小王爷你问刘伯好了。”

我黑脸！

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家里分明是曜月做主嘛！

难道我是个吃干饭的软柿子？

我已经自动自的下了结论。

不行！反正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现在就当一切从头开始，我得找回一家之主的威严！

因为知道我失忆了，曜月交待刘伯好好给我讲讲府里的事，所以下午刘伯便先带我‘参观’了一番自己的府第。

我一边转悠一边听刘伯絮絮叨叨地给我念那些陈年旧事。

从我什麽时候长出第一颗牙最後一次尿床是几年几月曾经在花园里摔过多少个跟头拔掉过多少花花草草跟几个皇兄打过多少次架在大和殿捣过多少次乱做过多少篇文章生过多少次风寒到最近居然掉进莲花池失去了记忆……基本上林林总总详详细细罗里罗唆的都交待了一遍。

呼！我都替他老人家口渴起来了。

虽然对那些陈年往事不感什麽兴趣也没什麽印象（估计有记忆时我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是没什麽印象的||||），但他老人家到底也没有白浪费口水，我还是大体地了解了一下府里的情况。

而且我越听到後来，越感到万分怀疑！

那个小时候调皮捣蛋长大後温文尔雅，小时候不学无术长大後学富五车，小时候胆大妄为长大後内敛乖顺的人真的是我吗？

我怎麽越听越觉得像个神话啊……

“小王爷，这就是您最喜欢的书房了。自从您十二岁起突然喜欢上读书，对功课万分用功，常常在这里一呆就是一下午，晚上也总喜欢来这里看书。”刘伯兴奋地为我介绍自己的书房。而我则差点没被这诺大的书屋吓死。

“这、这些书都是我读的吗？”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这些都是您读过的书了。”刘伯笑呵呵地说，眼神里闪烁著骄傲之色。

“林御医说了，您虽然失了记忆，但只是遗忘了过往的人和事，日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想必您读过的这些书也还是记得的。”

但、但愿如此……

我颤巍巍地想。

这麽大的一间书屋，这麽多的书柜，这些数不胜数的书……

千万不要让我再重读一遍，不然我一定会吐血！

我随手抽出一本史记，翻了两页，果然对里面的内容大致有些印象。书页边侧还有些笔记，注著读书心得。那字迹看的眼熟，大约是自己的笔迹吧。

我不甚肯定地再翻了两本，也是如此，多有印象。心里便放心下来：看起来这些书是不用再读的了。

走到书桌前，看见上面放置著一堆堆的笔墨字画和文章。

嘿！我又禁不住佩服自己：

原来我还是很了不起的嘛！不仅胸中有文墨，还这麽勤奋好学！

不过我还来不及沾沾自喜，就被刘伯一头冷水浇下。

“这些都是王妃的墨宝。”

“咦？那我的呢？”我失望。

刘伯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笑道：“小王爷虽然喜欢看书，但并不经常动墨，文章也写得甚少。後来因为王妃进府後也很喜欢这间书房，时常过来，所以小王爷便把这里让给了王妃，自己到不大来了。这些都是王妃平时留下的。”

我打开一卷书轴，上面画了一幅水墨清梅，气韵高雅，淡香出尘，到真有几分曜月的气质。

书房後面便是一片山林，连著山背处的一条大河。原先那里是王府的狩猎场所，只是这几年府里人丁凋落，皇兄去做了皇帝，我又比较好吃懒做（汗~~~），後山渐渐没什麽人去了，索性便圈了起来。只是白天时候偶尔会有些丫环老妈子的上去摘些青笋山菇什麽的。

参观完书房，整个府第基本上已经转完一圈了。我又想起了先前的问题，婉转地向刘伯打听自己的‘个人’情况。

还好刘伯到底比小冬子转弯多了，我只提了提我和王妃的关系如何，他便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了。

原来事情是这样开始的：两年前，皇兄不知从什麽地方翻出了一张当年父皇与明国北堂王立下的指腹为婚婚书，想到这既是先人遗愿，也是一个与明国联姻的好机会，於是便写了一封信给北堂王世子，要求两家履行婚约。

北堂王世子北堂曜日很快回了信，明白地告诉皇兄，由於时间已久，多年来也未有人提起这件事，所以北堂王府唯一的一位郡主，北堂曜月的胞妹北堂曜辰已在五年前就出嫁，如今已是二个孩子的母亲。现在王府里无人可嫁，但愿意奉上黄金千两以及礼物若干弥补违约之为。

皇兄听了很不高兴！道：“难道我们堂堂大文国还缺了黄金不成？”

於是再去信一封，大意是两家都是位高权重，有头有脸的人物，怎麽能如此随意地违背先人的约定呢？实在有失体面！

北堂王世子收了信，回道：文帝既然有婚约在手，为何不早日前来迎娶，难道还要郡主年华虚度不成？现在已然晚了，需怪不得他们。

皇兄回道：既然已经定下指腹婚约，怎可另嫁他人？北堂王府违约在先，应当负责。

北堂曜日回道：难道要我妹妹休了夫婿再嫁？大文国的皇上要娶二婚少妇？

皇兄怒，朕怎会做如此失德之事！於是又再回信……

如此这般，二人信件纷飞，鸿雁往来，唇枪舌战，浓烟雾罩，斗了整整半年，纯粹是白费唇舌。（当然，这最後一句话是我加上的||||）

本来这事谁也说服不了谁，还很有可能一不小心衍变成影响两国邦交的重大政治问题。谁知就在事情向著这个方向发展而去的时候，突然柳暗花明，有一日竟让我皇兄找到了一个解决的好办法！

06

至於是什麽办法，刘伯就不清楚了，只说後来联姻的事情定了下来，对象便是北堂王府的三世子北堂曜月。不过文国这边，却不是皇上亲娶了，而是从诸位王爷当中选一位。

这二十年来，文国平定天下，结束了诸国混战、百姓流离的乱世，开创了一个太平安定，百姓安居的新时代。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之後，随著生活的逐渐富足，一些淫糜的风气开始渐渐兴起，其中男风便是一例代表。

作为皇室之家，虽然与明国联姻是件大事，但一国之君还是不好带头做这种事的，於是便推到了下面的王爷们身上。

我就奇怪了，文国的王爷这麽多，最後怎麽会选中我呢？

“听说是小王爷主动请求的。”

“什麽？”我吓了一跳。

我主动请求的？我主动请求去娶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比我大五岁的男人？我有毛病啊我！

唉！我怎麽偏偏就失忆了呢！这麽多复杂的事情，就算我再聪明的脑袋也想不明白啊！

我垂头丧气地随著刘伯离开书房，谁知刘伯临回头的最後一句话，让我狠狠地绊在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

“对了，小王爷，每月逢五逢十，王妃都会到邀月楼与您同房，今儿个正好是初十了，您今晚别忘了做好准备。”

我倒！

同、同房？两个男人怎麽同房？

做好准备？什麽准备？他准备还是我准备？

我简直恨不得就此晕过去，然後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可是就一个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并清醒後不到一个时辰再次睡到第二天中午的人来说，这实在有些困难……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儿来。直到刘伯和小冬子大惊小叫地把我扶起来。

“小王爷，您没事吧？哪里摔坏了？哪里痛啊？”刘伯围著我团团转了两圈，终於让我从呆滞的状态恢复过来。“……没事……我们走吧。”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唉！此时我真的很想找个人问问，这个同房……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回到正厅，屁股还没坐稳，宫里就来了个传报的太监，说是皇上听说我病了两三天，今儿个终於好了，让我赶紧进宫去给他瞧瞧。

有没有搞错啊？

知道我病刚好，你这个皇兄不来看我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我进宫去“给他瞧瞧”！有什麽好瞧的，不就是失忆了吗！

唉！算了算了，就当你皇上贵人多忙好了。

我无奈，圣旨可是不敢违抗的，匆匆回房换了衣服，随著那个太监，坐上软轿进宫去了。

好在刘伯和曜月都曾对我说过皇室和朝廷的事，我就算失了忆，也还没做出什麽太出格的事，顺顺利利进了皇宫，顺顺利利地进了皇上的御书房。却没想到，皇上竟然是个比我还出格的人。

我一进书房，就看见龙阶之上一人身著明黄色龙袍，端坐在书桌後面。

“臣弟参见……”我刚刚跪下，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行了行了，别来这一套了，赶紧过来。”

什麽？

我呆呆地抬起头，看著那个面貌与我相似，却比我多了几分英挺和威严的男人，正兴奋地向我招手。

我茫茫然地爬起来，茫茫然地走过去，茫茫然地被他一把拉下……

“瞧！这是朕特意给你找来的好东西，皇弟你肯定喜欢。”皇上一脸献宝地道。

“……这是什麽东西？”我继续茫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羊脂小瓶。

“别告诉朕你真的失忆了，林御医说的话朕一点都不信。我说昊昊，在皇兄面前你就别装了，这不就是那个嘛！”

那个是什麽啊？

我不懂！因为我真的失忆了嘛！

见我不出声，皇上道：“还装！非要朕亲口说出来不成？唉！就是那个那个嘛！”

我黑线

不论你说多少遍那个那个，我还是不知道那个那个是什麽啊！！！

皇上见我面色不耐，还恼怒地瞪他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我耳边道：“就是你今儿个同房时候要用的东西啊！”

“什麽！？”我差点跳了起来，不过幸好被他及时拉住，不然脑壳上少不了要多一个包包。

为什麽我和曜月今天同房的事皇上会知道啊？

不过这个问题先放在後面。我一把抓住那个羊脂瓶：

“你说这个是什麽什麽时候要用的东西？”我不自觉地学起了他的口气。

“都跟你说了啊！”他不悦地白了我一眼。

“笨！要不是你说搞不定北堂曜月，要朕这个皇兄帮你想想办法，朕堂堂一国之君，用得著偷偷摸摸地去给你找这种让人承欢的春药吗！”

承欢的春药承欢的春药承欢的春药……

这几个字在我脑海转了两圈，立刻被另外一个词代替：

搞不定搞不定搞不定搞不定搞不定搞不定……

这几个字在我脑海里持久性地转了无数个圈。

原来我一直没有搞定北堂曜月啊！

既然如此，那、那、那我们成亲这麽久，他、他、他有没有搞定过我呢？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表情，皇上却见我将羊脂瓶攥得死紧的样子，兴奋地用胳膊撞撞我：

“怎麽样？皇兄够意思吧！朕听说这个药性可是最强的，只要一两滴，就是北堂曜月那种功力深厚的人也要吃不住。昊昊，你今儿个晚上赶紧试试，保证成功！”

我回过神来，瞥他一眼，见他两眼放光。

我要搞定我老婆，你兴奋个什麽劲儿啊？

我给他个白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堂堂一国之君，不过是找个春药而已，用得著这麽偷偷摸摸吗？

“皇兄，臣弟可以站起来了吗？”在书桌下面蹲了半天，我腿都麻了。皇上却一副颇为习惯的样子。

“你先把东西收起来！”真是小心谨慎。

“哦！”我羊脂瓶放进怀里，刚刚收好，就听见书房外的老太监用一种略高於平常的尖细声音道：

“奴才参见皇後娘娘！参见静王王妃！”

我和皇上同时一惊，同时站起，却同时忘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於是“砰！”“砰！”两声，同时狠狠地撞在了御书桌宽大坚硬的桌沿上07“哎哟！”

痛死我了！皇上的御书桌可真不是盖的！

我捂著脑袋，眼前直冒金星。

就在我还头昏脑涨的时候，皇後和曜月已经推开书房的大门走了进来。我抱著脑袋的双手立刻被皇上拉了下去粉饰太平。

“皇上，刚才怎麽了？”皇後娇声问道。

“什麽怎麽了？”皇上反问。

“臣妾刚才好像在门外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什麽奇怪的声音？”

“好像是重物撞击的声音呢……”皇後甜甜腻腻的声音拉得有点长。

“皇後听错了吧。”

“好像还有人叫了一声呢……”

“皇後一定是听错了！”

我听著他们的对答，忍不住窥了皇兄一眼。

真、真不愧是皇上，到底不一样。刚才那麽重重的一下撞击，现在除了脸色难看点外，他竟然还能跟没事人儿似的坐在这里，镇定自如地回答皇後的问题~~~佩服佩服啊！他怎麽能恢复的这麽快？我这还晕著呢！

我不禁偷偷怀疑，皇兄是不是长了个铁打的脑袋？

皇後眨了眨妩媚漂亮的大眼睛，看看皇上，又看看我，柔声笑道：“那可能是臣妾听错了。”

不知道为什麽，被她这麽扫了一眼，我浑身一个寒战，连脑袋上的大包都忘记了。

“静王爷，听曜月说你前几天病了，现在身体可好？”

曜月？

这、这、这个女人竟然这麽亲密地叫著我王妃的名字！

我心里腾地有些冒火！恼怒地向她瞪去。可是不知道为什麽，一看著她，这火登时像遇到了百年冰雹一般，瞬间被砸地七零八落。

“多、多谢皇嫂关心！那个，小病、小病而已，已经没什麽事了。”奇怪，为什麽我说话会有点结巴？

皇後掩嘴一笑：“我听曜月说，你不小心落进莲花池里失了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这个……”我向曜月望去，他只是优雅地在那里站著，见我看他，冲我微微一笑。

我硬著头皮答道：“是，是不记得了。”

皇後对皇上笑道：“皇上您看看，静王都这麽大的人了，还这麽不小心。”

“皇後说的不错，这孩子就是喜欢胡闹！”皇上慈爱的笑道。

我一脸黑线

刚才还跟我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这会儿说起话来却活象我老爹！就差下巴上再来两撇胡子让他捋一捋了！！！

“静王，既然今天来了，晚上便和曜月留下，陪我和皇上一起用晚膳吧！”

“不要！”

“不要！”

异口同声的拒绝，却不是出自我和曜月的口，而是我和皇上的。

奇怪？我说不要是条件反射，完全没有理由，只是直觉如果对著皇後娘娘用餐，好像是满恐怖的一件事。

不过皇兄你为什麽说不要了啊？

我看皇兄一副皮笑肉不笑得样子，对皇後低声笑道：

“菱儿，你看静王妃为了昊晔昨天才刚刚赶回来，昊晔身子也刚好，咱们就不要留他们了，让他们回去好好聚聚吧。”

皇後不悦地撅起小嘴：“他们想什麽时候聚不行啊。曜月今天难得进宫一趟，人家还有好多话想和他说呢！”

真他妈的&%$@&%$@

我和皇上同时心中大骂！

只不过我心里骂的是皇後，他心里骂的是我爱妃。

“菱儿，静王妃今天已经在宫里陪了你一下午了，还不够吗？还是赶紧让他们小两口回去休息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皇上好像特意加重了“一下午”和“小两口”这几个字。

还好我家曜月很识趣，见皇後娘娘还想说话，连忙抢先一步道：

“娘娘，既然皇上这麽说了，曜月和王爷就不打搅了。”

我赶紧借机和他一起告退。皇後娘娘却还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我看见皇兄趁人不备瞪我一眼，那气势好像在说：“还不赶紧回去搞定你家那位！”

我心领神会，恍然大悟！

看著皇後娘娘和曜月告别时那一副依依不舍得样子，我暗中捏了捏怀中的羊脂小瓶。

爱妃，你等著，今晚一定搞定你！！！

08

弃了来时的软轿，我硬是挤上曜月的马车。

“曜月，我要和你一起坐！”

“你不是坐马车会晕车吗？”曜月眉头微敛。

什麽！？

我怎麽会知道？我又不记得了

不过坐都已经坐上来了，让我放弃也太可惜。我使劲挤呀挤，挤到他身边。

其实马车很宽敞，布置的也十分舒适，我们两个就是对面坐也完全没有问题。因为我到底也是个一品加封的亲王呀，这点派头还是有的。

不过我就是坐在他身边，还故意借著马车些微的颠簸，靠在他身上，离得他近近的。

闻著他身上的冷香，看著他漂亮俊美的面容，我满足之极，心下有些陶陶然。

本来下午的时候，还为了刘伯说今儿个晚上要与他同房而惊慌失措。不过现在……

嘿嘿嘿~~~

想著皇兄给我的‘好东西’，我不禁得意地幻想起来~~~~“你笑什麽呢？”

“什麽！？”我被曜月突然开口说话吓了一跳。

“我没笑啊。”

“还说没笑？”他有些好笑地看著我，还伸出手来捏著我的面颊，把它们往两边拉。“这不是笑是什麽？”

“呜……丝疼……”我被他拉得脸孔变形，说话都漏风了。

他突然皱皱眉，一把放开了我。好象刚才情不自禁对我的突兀举动让他有几分懊恼。

我揉揉脸，其实并不怎麽疼，只是他的手有些冰凉凉的。

晃悠悠的马车让我的头也有些晃悠悠的了。

“曜月，我头晕！”我一边说，一边倒在他的大腿上，“给我揉揉。”

他微微一愣，见我如此坦然地躺在那里，眯著眼睛一副等待他服务的样子。

其实不能怪我厚脸皮，谁叫他昨天开了先例呢！我这个人就是容易蹬鼻子上脸。我觉得这纯属本性问题，与是否失忆无关。

曜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为我揉起了头。

呵呵呵！

我心里大乐，对爱妃的尺度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虽然他外表冷冰冰的，但是撒撒娇，对他还是管用的。

不过说起撒娇，倒想起了刚才皇後对他的亲密态度，心里顿时不爽起来。

不行！不能因为他现在对我不错，就这麽轻易放过他，无论如何，皇兄的那瓶承欢春药可不能浪费了！

我就这样一路躺在曜月的大腿上回了家。虽然说女人的大腿可能会更舒服，可是哪个女人又能比我们家曜月更漂亮呢！

大概是失了记忆以後曜月是我看见的第一个美人，我便生出了一种如同刚孵出蛋壳後的小鸡一般的感情，自动自就把曜月规划为我的势力范围。更何况他本来就是我的王妃呢！想到和他成亲一年来，我居然没有搞定他，实在太伤我的自尊心！（汗~~~你有那种东西吗？）

为了找回我的尊严，今晚一定不能放过他！

回去後刘伯围著我又是一番罗嗦，我却没有心情应付他。

“开饭开饭！赶紧开饭！”我连声催促，结果府里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开饭。

胡乱用完了晚膳，我赶紧找了个借口回房。

先是在小冬子的服侍下洗了一个香喷喷的玫瑰浴，再精心挑选了一件薄丝单衣，又往身上脸上扑了一层的香粉。照照镜子……

我倒！

这哪里是准备搞定别人，分明是等著被人搞定呢！

我擦掉香粉，又换了一件黑底镶金边的长袍，再敛下眉头，抿起双唇……

再倒！

整个儿一个前来讨债的黑道杀手！

我再换……

小冬子一脸傻眼的样子看著我翻箱倒柜，衣服穿了换换了穿，终於忍不住问道：

“小王爷，您这是干嘛呢？”

“干嘛？你瞎了吗？没看见本王正在换衣服啊！”我在镜子前比著一件白色长衫，左照照又照照，还是觉得不满意。

“这大晚上的，您是要出门吗？”

“出什麽门啊，你不知道……”我突然醒悟过来，连忙抓住小冬子，“小冬子，我问你，以前每月逢五逢十王妃来这里过夜时，我都是穿什麽衣服啊？”

小冬子颇为疑惑的样子：“穿什麽？还不是平时那些？”

我就知道问他也是白问。

我皱皱眉，还是自己作主，最後选了一件还算满意的衣服。

让小冬子把需要的东西准备齐了，我把他轰走，自己又在屋里忙活半天，才终於踏实地坐在桌边开始等！

我等啊等，耐心的等，直到我等的在桌子上睡著了，连曜月什麽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地被摇醒，看见曜月的脸近在咫尺，我登时睁大了眼。

“你怎麽趴在这里睡著了？”他问。

我的胳膊一阵酸麻！想起自己像个小媳妇似的在等他，顿时恼起火来。

“你怎麽来的这麽晚！”

他一愣，随即笑道：“对不住，我在书房看书，忘了时候了。不过你以前也不会等我的。”

随後打量了我一眼，奇怪的道：“你怎麽穿了这麽一身……”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不过我也没心思问他。拉著他坐下，端起桌上的酒杯，往他手里一塞。

“曜月，我们先来喝一杯吧！”

他看看桌子上的夜宵和酒壶，接过酒杯，在手中转了一下。

“怎麽突然想起喝酒了？”

“这可是上好的桂花酿啊，夏天喝最好了，消暑又解乏！”今天也算我们的新婚之夜，当然要好好喝一杯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酒，面无表情。

“快喝呀！这可是我让刘伯特意从酒窖里拿出来的呢。”我催促他。

曜月挑挑眉，微微一笑，还是把酒喝了。

嘿！

我心里高兴，端起冰镇莲子粥喝了两口。

“你也吃啊！”

曜月陪我吃了宵夜。看看天色，便道：

“很晚了，我们休息吧！”

“嗯！”我乖乖地跟他走到床边，见他开始宽衣解带。我咽咽口水，不能抑制的紧张起来。

“你怎麽了？”他见我呆呆地站在一旁，停下动作问道。

“曜月，我……你……”我不知道说什麽好。

曜月有些明白了，安抚似地对我笑笑：“你不要那麽紧张，其实我们……谁！”他话没说完，突然一声厉喝，甩出一枚暗器向窗边射去。一个黑影瞬间闪过。

我还没反应过来，曜月已经越窗而出，追了上去。

这、这、这是怎麽回事？

我傻眼！匆匆取下挂在床头的长剑，跟著越出窗外。远远看见曜月和那黑衣人的身影隐没在王府高梁画栋後面。我大急，连忙提气追了上去。

09

我追啊追！跃过别院的高墙，看见二人转眼进了後山的树林。我不及多想，跟著追了进去。

呜……

黑漆漆的野林里，连月光都照不进来，阴森森的，比白日从书房外看要恐怖的多。

我咽咽口水，攥紧了手中的剑。

没关系没关系，瞧我轻功还是不错的，追来的这麽快，待会儿万一遇到个什麽……

打不过总可以跑吧！

我心里转著念头，仔细寻觅爱妃的踪迹。突然，从对面闪出一道白影。

“哇！鬼啊！”

“哇！鬼啊！”

我转身就跑，却冷不防撞上身後的大树，登时连鼻子都险些撞歪了。

“好疼~~~”

我呜咽一声，突然有些回过味来。

怎麽鬼也会喊鬼啊？而且那个声音怎麽那麽耳熟？

我立刻拔出剑回过身去，见那人好像也琢磨出味儿来，也回过身来。

“刘伯？”

“王爷？”

我们俩齐声大叫。

“你干什麽？三经半夜的跑到这里来吓人啊！”我怒喝。

真是太丢脸了，堂堂一个王爷，竟然被自家总管吓的以为见鬼。这世上哪有鬼啊！

刘伯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还没来得及张嘴，我又喝道：

“你瞧瞧你，还穿著一身白衣。你以为你还年轻啊！你以为你是江湖侠士，风流浪子啊！这麽大岁数了还穿成这样大半夜的在树林里晃荡，成心吓人是不是？”

“王爷，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大晚上的穿这麽一身妖豔的红衣才吓人呢！我在王府生活这麽多年，这片林子我闭著眼睛都能走出去，还不见有人穿成这样半夜逛林子的呢！刘伯我这条老命都差点被你吓没了！”

刘伯大概也是受惊过度，竟然不顾平时的礼仪，蹦起来呵斥我。

我被他这麽一说，登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仔细一看，才发现刘伯穿的不是白衣，而是里面的中衣。想想也是，他这麽大岁数的人，冷不防在林子里看见我、我这身打扮，也是怪吓人的。

“呵……刘伯，对不住，我刚才太激动了，说的有点过分。”

刘伯到底是年长者，已经平静了下来。

“小王爷，你到这林子里来干什麽？”

我想起正事，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遍，又问刘伯：

“你在这里做什麽？”

原来刘伯也是正准备休息，刚脱下外衣，猛然听到房上有人经过，顾不上穿衣便追了出来，也是一路追到树林里。

想不到刘伯倒是个高手！

“那你有没有看到曜月啊？”我急忙问。

“没有！”刘伯瞪我一眼，“我刚追过来就遇上您了！”

唉！我大急，连忙拽著刘伯陪我一起找人。

“王爷，您放心，王妃的武功比您不知强上多少倍，您也就是轻功还不错而已。”

我也顾不上他余怒未消的讽刺。我当然知道曜月的武功厉害啊！问题是、问题是、问题是皇兄的那瓶春药也是很厉害的啊！！！

我拉著刘伯在林子里团团转。好在刘伯果然对这里了如指掌，很快便让我们找到了曜月。

他正和那个黑衣人在密林深处交手。那人手中有剑，我家曜月可是赤手空拳啊！

我举著剑就要冲上去，却被刘伯一把拉住。

“王爷，就您那功夫，还是别去给王妃添乱了，他应付得了。”

我气得瞪他一眼。

“我不是要去帮忙，我是要去给他递剑！”

刘伯身子一晃，一副要晕倒的架势。不过好在他这两天训练有素，很快又镇静下来了。

“王爷您放心，就是没剑，王妃也应付得来……咦？”

随著他的迟疑，我已经看见曜月身子微晃，好像突然体力不支的样子，招式也变得软绵无力。

我满头冷汗，一把抓住刘伯的袖子：

“刘伯，以你的武功，搞不搞得定这个黑衣人？”

“这个……”刘伯仔细看了两眼，“应该差不多……”

我不等他说完，一脚把他踢入战圈，然後猛地冲过去，举剑劈开那二人的格斗，拉住曜月的手就往後退。

“曜月，你没事吧？”我拉著他退出战圈。他的手烫得吓人。

“我……我没事。”曜月喘著气，浑身却好像更加无力，不由自主地向我靠来。我连忙搂住他的腰。

哇！好细，好有韧力，好……

呸呸呸！我想什麽呐！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曜月，我们走！”

“不行，要、要抓住他。”曜月浑身难受的厉害，但意识还很清醒。

我回头看去，见被我推下水的刘伯正和那人过招，看起来旗鼓相当的样子。

“刘伯，接著！”我将剑扔过去。

刘伯得了剑，立时气势大盛起来。

“好了，放心！刘伯搞得定！”我奉上利剑，立刻很没良心的将战场留给刘伯，反正他跑出来也是为了逮贼的。

我拉著曜月就往回跑。走到一半，曜月突然脚下一软，向前扑倒。我连忙回身，登时软玉温香抱满怀。

曜月身上已没了气力，喘得厉害，呼呼的热气直往我脖颈扑来。我心里一热，登时就冒出火来。双手一横，将曜月打横抱了起来。

“嗯哼……”曜月呻吟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搂住我的脖子，滚烫的身体向我靠来。

天！

这回轮到我脚软了！一口真气差点泻了出去。

我使劲一咬下唇，维持住灵台最後一点清明，铆足了吃奶的劲儿，以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速度，飞一样向王府直奔而去！

10

静王府，邀月楼，我的寝室内。

我脱！我脱！我脱脱脱！

我三下五除二剥光了自己的衣服，一跃跳上大床。

曜月已经浑身覆了一层薄汗，蜜色的肌肤变得娇豔欲滴。由於燥热难耐，衣襟早已被他自己撕扯开来，露出胸前两点豔红。

“咕咚！”

我咽口水的声音响得出奇，把自己都惊了一跳。

“唔……好热，怎麽这麽热……”曜月呢喃著，扭动著身体。

我的眼睛瞪得溜圆，完全被眼前这香豔的一幕镇住了！

眼光缓缓滑过他俊美的面容，纤细的脖颈，优美的锁骨，微颤的胸膛，最後逐渐来到腹沟深处的挺立……

“嗡！”的一声，我觉得脑子一热，好像有什麽东西爆炸了。

什麽东西？

我抹了一把，原来是鼻血~~~

切！我真是有够没出息的！

我胡乱抓过什麽东西抹了两把，终於再也忍受不了，如恶狼扑羊般向曜月扑了上去。

“唔……你、你做什麽？”曜月虽然理智还有些清醒，但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向我靠近。

“曜月，曜月……亲亲爱妃……”我像一匹发情的狼，不停在他面上亲吻著，手脚利索地把他也剥了个干净。

“你、你别这样！……不许、嗯……乱来……”

我哪里理会他的话，有上等的美食摆在面前，不吃的人是傻瓜！

我觉得自己比他还热。

我一手搂住他，一手握住他的挺立，狠狠揉搓几下，他登时招架不住，呻吟了出来。

“啊——你、你到底给我……吃了什麽……啊——”曜月喘著气，脸涨得绯红，眼睛也湿漉漉的，手脚明明和我纠缠在一起，却还徒劳地想要挣扎。

“扶春酥。是皇兄给我的。”我想了想，知道这事必定瞒不住他，与其等他清醒过来与我算帐，不如现在坦白从宽，毕竟在床上一切好说话嘛。当然，我可不忘把皇兄拉下水。

他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惊异，又似乎有些绝望，但却立刻被情欲淹没。

事後我才知道，这大名鼎鼎的承欢春药扶春酥，不是出自他人之手，正是亲亲爱妃的二哥，明国端亲王北堂曜辉亲自调配的。北堂曜辉制药之名闻名天下，小小春药自然不再话下。曜月听了我的话，惊异的是这药怎会到了我的手里，绝望的却是知道这药性的厉害，自己是万万抵不了的。

北堂曜月咬著下唇，颇有些怨恨地看著我：

“今天著了你的道，算、算我倒霉……啊——”

我一口咬上他的前胸，含含糊糊地道：

“爱妃，我不会让你倒霉的，我一定会好好待你！我好喜欢你呢……好喜欢……”

曜月身子颤了颤，不再挣扎。大概是知道挣扎也没用吧。过了半晌，与其说是认命，不如说是向欲望妥协了一般，手臂竟自动攀上了我的脖颈。

我大喜，连忙搂住他，下身已在他幽穴处蠢蠢欲动了起来……

————————嘿嘿，我是害羞的分隔线！捂脸————————

“啊——哈——啊哈……爱妃，你好厉害，我不行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终於精疲力竭的倒在曜月身上，烂如死泥。

“嗯哼……”曜月喘著气，轻哼了一声，双腿从我腰上滑了下来。

为什麽明明是我在上，却还是这麽累？

为什麽我明明正是个年轻力壮的十九岁少年，怎麽一夜才作了五次就不行了？

为什麽亲亲爱妃被我折腾了一夜却还是一副欲求未满的样子？难道是我还不够努力？

我再次对爱妃惊人的体力和持久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可恶！我以後一定要好好修习内功，增强体魄，锻炼体力，到时气运丹田，务必要在床上战胜爱妃！

“下去……不要躺在我身上……”曜月的声音还残留著欢愉过後的沙哑，有些甜腻腻的，让我听得心痒之极。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间，闻著他秀发上的淡淡冷香。

“唔……爱妃，你好香……”我略略冒出些微胡扎的下巴摩沙著他的肩窝，嘴巴又开始啃咬他的脖子，下体仍和他紧密的贴在一起，让我们俩的分身互相摩擦。

“你、够了没有！”

“唔……不够呀……”我的手指探到他的幽穴处，触手柔软潮湿。我将手指伸了进去，在里面轻轻浅浅的搅动起来。

爱妃真是个天生尤物。昨夜我们折腾一晚，他竟然也没有流血，那里也只是有些微肿而已。

一定是我的技术太好了！

我一得意，手上又重了起来。

“啊——你又要干什麽！”曜月颇为恼怒地瞪著我。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很没有威慑力~~~“曜月……我们再做一次好不好？”

“还做？你就不怕精尽人亡啊！”

够、够狠！

我差点被他一句话噎死！手指用力在他的敏感点按了一按。

“唔……”曜月死咬著牙不肯呻吟出来。

“精尽人亡？哪有那麽容易！”我坏坏一笑。

我的原则是：头可断，血可流，男人的尊严不能丢！今天誓死也要将亲亲爱妃吃得连渣子也不留！

我下定决心，手指在他幽穴里一番翻江倒海，然後鼓足了劲，又冲了进去。

曜月终於撑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见我狠命的样子，也下了狠劲，猛地把後穴一收缩，将我的分身夹得死紧！

“喝——”我倒抽一口气！

你武功好有什麽了不起，我可比你年轻好几岁呢！

我坚信年龄上的优势！

狠狠瞪了爱妃一眼，我斗志昂扬，再次如猛虎出山一般，拼命的运起功来！

我们又一番翻云覆雨，大战了两个回合。天色将明时，终於在不分胜负的情况下，同时鸣金收鼓，我想谁家两口子也不会像我们这样，行房事竟然如同打仗一般，谁也不肯让步……

在曜月体内最後一次喷薄出自己的激情後，我一头倒在曜月身上，再也不想动了。估计他的情况也和我差不多，因为这次他哼也未哼一声。

我纠缠著曜月的手脚呼呼大睡。醒来时，我都有些糊涂了。

怎麽天色还这麽暗啊？难道我只是小睡了一会儿？

我实在懒得动，可是肚子里咕噜噜的声音让我很难忽视。

慢慢坐起身来，刚伸了一个懒腰。

“唔……”我的腰……

看起来昨夜运动的有些过头。

我揉了揉腰，回头看看曜月，他面向里侧，仍在沈睡。再看一下这满屋的狼藉，不得不佩服自己！

嘿嘿，我这也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我胡乱穿好衣服，爬下床来，拉门走出内室，却看见小冬子突然蹦了出来。

“啊——你大清早的吓人啊！”我怒！真是有什麽样的管家就有什麽样的下人，昨夜才被刘伯三魂吓去七魄，今天轮到小冬子了！（汗~~~那句话应该是有什麽样的主人就有什麽样的奴才才是。）

“大清早？”小冬子的神色怪怪的，“小王爷，现在已经是傍晚酉时了。”

“什麽？”我大吃一惊！摸了摸肚皮，难怪我这麽饿，原来直接从早饭跳到晚饭了~~~“小冬子，我要沐浴，把晚膳送到後面的温泉浴池。”

“是。”

“对了，要两人份的啊。”

“是。”小冬子向我身後的内室瞥了一眼，又怪怪地看了我一眼，这才急忙忙的下去了。

这小子态度古里古怪的，不过我心情实在好，也没和他计较。

回到内室，房里的零乱实在不堪入目。我走到大床上，趴在曜月耳边唤他。

“曜月，起床了。”

“嗯……”他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却未动换。

我用被子一把把他卷住，抱了起来，走进後室的大浴池。

“唔……你干什麽？”曜月终於有些清醒，看我剥下被子，要把他抱入浴池。

“当然是沐浴嘛！”亲亲爱妃看起来初醒时脑子不大好，这都看不出来。

“不用，我自己来。”他一把推开我，要自己走下浴池的台阶，谁知脚下一软，差点栽进去。

“小心！”我连忙从後面抱住他，才挽回了他的一世英名。不然堂堂北堂王府三世子，大文国的静王妃，如果因为房事过後身体虚软而以这麽不雅的姿势栽入浴池……实在太丢脸也~~~曜月立时从睡眼惺忪的朦胧状态彻底清醒，脸涨得通红，突然回身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呵呵……”我傻笑两声。

“曜月，我、我扶你下去。”本来想说抱他下去，不过看那样子……好像不太可能。只好临时改嘴。

“不用！”他再一次狠狠推开我的手，自己慢慢走了下去。

真是的，夫妻俩还客气什麽！爱妃就是好面子。

我撇撇嘴，把衣服脱下，扔在一边。

“你怎麽也下来了？”

本来闭目躺在池边的曜月，惊异地睁开双眼，看著我走下浴池。

我不能下来吗？那麽奇怪做什麽？

“我也要沐浴啊。”

“不行，你出去！”

“为什麽！”我委屈的大叫。

“我不要和你一起洗！”曜月的语气非常坚定。

“这是什麽理由！”我怒！

“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又做什麽不该做的事！”他恶狠狠地说。

我一时语塞。这样被人一语刺中心事，不知道算不算心虚。

“呜……曜月，人家昨晚一直在用功，辛苦一夜，出了一身的汗呢。你闻闻，都有味道了。不洗澡多难受啊。如果这样出去，让刘伯看见了多不好意思啊……”我故意抬起身子，露出小腹上他昨夜留下的痕迹。

曜月的脸色变了数变，最後羞恼的一咬牙：“你洗就洗好了，不要靠近我。”

说著，自己游到浴池离我最远的一角。

此时我不禁有点暗恨皇兄。做什麽赐给我这麽大的一个温泉活水大浴池啊？别说泡两个人，就是泡十个人都没问题。这麽宽敞的活动空间，让我怎麽和我家亲亲爱妃进行亲密接触啊！！！

我满腹幽怨地‘遥望’著另一边的爱妃，见他正拿著香皂豆狠狠往身上搓。

唔……

好心疼啊！那麽漂亮的肌肤，搓破皮了怎麽办？

“曜月，你那麽用力做什麽？”我忍不住出声制止他。

“你看看你在我身上做的好事。”曜月指指身上的斑斑点痕，或红或紫，映衬在蜜色的肌肤上，煞是惊心！

我咽咽口水，忍不住心又动动。

“那有什麽的。你也在我身上做了许多好事呢，我就不舍得擦掉啊！你看你看。……再说，擦也没用啊！”我给他看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抓痕，斑斑条条划过肩膀和胸背，一片疯狂景象，现在红红肿肿的，一泡水还有些疼呢。

曜月的双颊涨得绯红，黑曜石般的眼睛也罩上一层水雾，晶晶亮亮的，煞是惑人。胸膛一起一伏，急喘著气。

我正痴痴地看著这幅美人浴中羞恼图，谁知他潋滟的双唇突然一抿，毫无预兆地一拍手，激起一层水花向我袭来。

“啊唷！”我连忙向水下一扎，堪堪躲过这招。

“噗……”

我冒出水面，大叫：“你要谋杀亲夫啊！”

糟糕！

看见曜月的脸色，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哇！别过来！”慌忙後退，可惜还是来不及，话未说完，我的脖子已经被亲亲爱妃扣进了手里。

12

“唔唔……”

我慌忙挣扎，可惜哪里是曜月的对手。可怜我的小脖子，就这样被他狠狠地扣著。

“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你把安神散和扶春酥一起放在酒里混淆我的判断，对我做出这种事来，究竟有什麽目的？”

这还用问？我的目的不就是对你做出这种事来吗！

可惜我被他掐的死紧，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好拼命用无辜的眼神向他暗送秋波。

不过我们之间的默契明显有待加强，因为曜月根本无视我的‘眉目传情’，只是冷冷地盯著我。

“是我大意才会著了你的道。你打破我们当初的约定，到底想干什麽？你还真以为我是你的王妃吗？就算失忆，你不会连自己的喜好也失掉了吧？”

约定？什麽约定？

你本来就是我的王妃啊，还什麽真以为假以为的。

我自己的喜好？我觉得我的喜好就是喜欢你，想抱你啊！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疑惑和答案，脸蛋涨得通红。我毫不怀疑，如果再让他这样失控下去，我的小命绝对休已。

正当我心理和生理都在痛苦的挣扎时，突然浴室另一侧的外门传来敲门声，接著是刘伯的声音，道：“王爷，晚膳送来了。”

曜月微微一愣，松了手，我连忙抓住时机，出指如风，一招秀女探针，右手食指迅速向他腋下穴位刺去。

不过……

唉！刘伯说我也就轻功还不错这句话恐怕是对的。

虽然我认穴还算准确，内力也还不错，但是……这个所谓忙中有错，马失前蹄，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曜月反应十分敏捷。嗤笑一声，轻而易举地侧身避过。我迅速换招，再次袭去，他反手拍向我，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制在他身前。我突然灵机一动，左手在水下向他下腹摸去。

“你！”曜月猝不及防，没想到我竟然有这麽无赖的一招，登时被我摸到，瞪大了眼睛怒视我。

“王爷？我们可以进来吗？”刘伯在外提高声音，又问一遍。

曜月有些不安，一分神，我连忙向他腰腹处的软麻穴刺去。谁知道我根本没有刺到他的穴位，却顺著他光洁的肌肤，‘精准’地摸到他的分身上。

曜月浑身一震，慌忙往下要抓我的手。

我微一用力，听见他牙缝中抽了一口气，不顾一切地要摆脱我。我当然不能轻言放弃，两人在浴池中展开‘近身搏斗’。一时间水下波涛暗涌，风云变色。

“放手！”曜月低喝。

“放手可以，不过你有话好好说，不许再对我出手！”我用力搓了他一下，狡猾地架开他的手。

门外，刘伯好像感到有些不安，急拍了两下门，道：“王爷，老仆要进来了。”说著，响起了门扉推动的声音。

“好！我不动你，你快放开！”曜月咬牙喝道，脸涨得通红。

我分析了一下形势，知道若不是他分神，兼之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决不会中了我的招，还是知趣点好。於是‘恋恋不舍’地离开他已经渐渐抬头的分身，有些担心若真的再让他来一发，不知道会不会肾亏啊？

曜月急忙往後退了一步，大概是太急了，身形踉跄了一下。

“小心。”我好意伸手去扶，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立刻向前扑去，渐起好大的水花，脑袋一头撞在他怀里。

“王爷，您没事吧？”刘伯带著小冬子走了进来，转过屏风，却看见我靠在曜月怀里倒在池沿上。我神色尴尬，曜月则满脸通红。

“没事没事，我没事。”就是被掐了一下，又呛了几口水。

“你们把东西放下吧。”我赶紧吩咐道。

“是。”刘伯到底是刘伯，虽看到浴池里诡异地情景，脸色只是僵了一下，却又立刻镇定自如，连忙回到屏风後面，恢复平素那般模样。

刘伯把餐盘放在屏风後的大理石石桌上，又让小冬子把手里的干净衣物给我们放下，转身就要下去。

“等等。”曜月却突然唤住他。“刘管家，昨天那个黑衣人逮住了吗？”

刘伯身形微微一顿，立刻恭敬地答道：“老奴有负王爷所托，没有抓到那个人。”

曜月皱了皱眉，道：“算了，你下去吧。这事以後再说。”

“是。”刘伯带著小冬子匆匆退下。

“嘿……曜月，刚才有没有撞疼你？”我不好意思地讪讪问道。

他一把推开我，愤恨之情不能言表。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用那种下流招数也不是故意的？”

“这个……说起来，那也是你不对啊。谁让你突然对我出手的，差点掐得我没命了，我武功又不好，当然、当然要想点别的办法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得不承认，作为堂堂大文国的王爷，居然使用那麽下三滥的招数，确实是差劲点~~~曜月冷哼一声，别开头去。

“别气了。”我摸摸脖子，心有余悸，不敢再上去招惹他，只好讨好道：“刘伯送来了晚膳，我们洗完一起用吧。”

“晚膳？”曜月这才省起来。“现在是什麽时辰？”

“已经过了酉时了。”

“什麽！？”曜月震惊的神情和我刚才一样，接著又立刻回忆起昨晚荒唐的一夜。

“我问你，皇上为什麽给你扶春酥？皇上的扶春酥又是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啊。总不能说是为了让我搞定你吧？

况且，想起我那位皇嫂，我就觉得皇兄的目的也不是那麽单纯地只是想帮我，恐怕私心的部分还是比较多吧？

“曜月，我们一定要在这里谈论这些问题吗？我的肚子好饿啊。”

“你别转移话题！现在就回答我！”曜月冷冷地道。

我也知道这麽蹩脚的花招不管用，只好苦著脸道：“皇兄给我扶春酥，大概是想调解一下我们的夫妻‘情趣’吧。至於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那药，我就不清楚了。皇宫大内，後宫嫔院，这种东西本来就多得很，也不是什麽稀奇物事，谁知道皇兄一时兴起从哪里搞来的。”

“调解我们的夫妻情趣？”曜月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神情诡异。“皇上会不知道我们的关系？竟然送这种东西给你？”

就是知道才给的啊。

我窥了一眼曜月的神色，这话可不会说出口。

“我要是信了你的话就怪了！你真的不知道皇上从哪里弄来的扶春酥？”

“真的不知道啊。怎麽了？这药很稀奇吗？”我心里有点冤，我就这麽像撒谎的人吗？（汗！非常像啊~~~）

曜月沈下脸，没有说话。

这种沈寂的气氛实在很压人，我觉得有些没趣，匆匆洗净身体，转身准备上去。却突然想到一件事，转头小心地问道：“曜月，那个、那个……”

“什麽事？”他不耐地问。

“你那里……那里要不要清洗一下。”我迅速把话说完，做好随时冲出浴池的准备。

曜月愣了一下，开始没明白我是什麽意思，但很快脸色便再度涨得通红。

“滚！”曜月一掌拍在水面上，又一次以水花袭来。

我在他抬起手时已经见势不妙，迅速地向岸上掠去。不过水花溅到我背上，却毫无内力，原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吓我而已。

我胡乱擦干身体，穿好亵衣，道：“曜月，你慢慢洗，我、我在外间等你。”

来到屏风後面，这是一间和浴室连在一起，却又以屏风隔开的小外室。一张大理石桌子，两个白玉圆凳，靠墙处是以玉石雕刻的石榻，因是暑夏，石榻上面只铺了一层柔软的单褥。

为了防止温泉水的湿气，那扇屏风是以水杉雕制的，具有防潮功效。四周还布置著吸水的干草和一些花卉。紫金檀炉里燃著檀香，清新干爽的感觉和那侧迥然不同。

我拿起小冬子放在石榻上的衣物，匆匆穿好回到桌旁。

端起碗快，我却突然失了胃口。

明明已经和亲亲爱妃有了如此亲密的关系，可是他还是拒绝了我有始有终、希望‘负责’到底的心意，让我有些失落。

帮他清理不一定是我必须做的，但却是我非常希望为他做的，可是他却断然拒绝了。

我虽然得到了他的身体，却没有得到他的心。而且就是他的身体，也不是心甘情愿奉上，而是我用春药侥幸得来的。

如果只求一夜之欢，我已经达到了目的。可是若求长久恩爱，却还离得遥远。

我心里发沈，长吁短叹了一会儿，很快又振作起来！

毕竟我现在已经得到了他的身体，这是一个‘良好’关系的开始。虽不记得我们以前是怎样相处，但从昨夜曜月的反应来看，我们好像一直未曾有过夫妻之实，那麽怎能称得上夫妻？顶多只是伴侣而已。但是现在，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我们可都是有了‘非同一般’的关系！

嘿嘿嘿！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从昨夜开始，我们已经进入了一种崭新的关系。只要我再加把劲，让他明白我的心意，接受我的心意，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幸福长久的！

我得意地想著，陷入虚美的幻想。

“把衣服递给我。”

我恍若未闻。

“东方昊晔，把衣服递给我！”曜月在那边加大了音量，指名道姓地道。

“哦！什麽！？”我反应过来，连忙拿起石榻上的白衣。

“你别过来，搭在屏风上即可！”

什麽嘛！跟害羞的小媳妇似的。

我瞥瞥嘴，乖乖地把衣服递了过去。

曜月穿好衣服来到小间，见石桌上的饭菜还没有动过，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怎麽没吃？”

“我在等你嘛！”我眨眨眼睛，讨好地道。

曜月没理我，坐到桌旁。我连忙殷勤地给他送上碗筷。

他无意识地抚了抚披在肩上的长发，这个动作妩媚而优雅。也许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全身上下都充满著情欲过後特有的慵懒与性感，尤其是脖颈和耳际的点点红痕，都是他昨夜在我身下承欢的证据。

我咽咽口水，突然感觉自己真的很饿。

“曜月，我、我、我喜欢你！”

曜月端著碗筷的手停顿了一下，接著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

没听见麽？

我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曜月仍然没有反应。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

曜月终於忍不住，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你到底有完没完。”

“曜月，我好喜欢你呢！”我想起刚才下的决心，务必要让他明白我的心意。

“我听见了。”他冷冷地看著我。

“那、那、我的心意，你、你、你明白了吗？”我羞得满脸通红，低头玩著衣角，扭扭捏捏，偷窥他的反应。

“你还想做吗？”

“什麽？”我不明白。

“昨夜在床上你不是也这麽说的吗。”曜月神色冰冷，面无表情。

我心下一凉。

“曜月，不是这样的，这根本是两个意思。不，是一个意思。不不，是两个意思……”我惊慌失措，连忙解释，却越说越觉得词不达意。

曜月默默地看著我，黑色的眸子深沈幽远，有些东西浮浮沈沈，让人看不清、抓不住。

我说的口干舌燥，最後自己也不知道再说什麽，只觉得在他的注视下，像一个作了错事正在极力圆谎的孩子。

“好了，吃饭吧。”曜月淡淡地打断我。

我沮丧之极，刚才的种种幻想都已烟消云散，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和郁闷。

吃完晚饭，他起身：“我要回扶风阁了。”

我慌乱地站起来，紧紧地跟在他後面，又圆又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浓浓地不舍之意。

14

曜月见了我的模样，顿了一下，说道：“晚上多派几个侍卫，小心那个黑衣人再来。”

我心里一暖，应了一声，说道：“曜月，你、你也小心点。”

曜月微微点点头，走出长廊，向扶风阁走去。我呆呆地看著他，还想说点什麽话把留住，偏偏脑袋就是秀掉了，什麽也想不出。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我才失魂落魄地回了邀月楼。

寝室早已被收拾干净，不复昨夜的狼藉，也寻不出一丝曾经纵欲过的痕迹。这让我有些失落。

躺倒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发现枕头上还残留著曜月的气息。

呵呵……”我傻笑两声，抱紧了枕头。幸好他们没有把枕头也换成新的。

曜月其实是个冷面心软的人，我已经发现了。而且他对我……好像也不是没有感觉。昨夜对我的求欢，虽然最初是因为药性，但是後来那两次，相信药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如果他不愿意，完全不用勉强自己，可是他还是和我做了，可见他并不讨厌——虽然不服输的成分比较多。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麽关系呢？

突然想起来，忘记问他我们以前的约定了。不会是什麽约法三章吧？

这个问题只在我脑中疑惑了一下下，就被我抛之脑後了。接著满脑子都是曜月昨夜和刚才在浴室里的模样。

这一夜，我便是抱著他枕过的枕头，幻想著是把他抱在怀里，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刚大亮，我正梦见自己和曜月在床上翻云覆雨，就被小冬子无以伦比的强劲震动给惊醒。

我晃著脑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流著口水呆滞地笑道：“曜月……”

“小王爷！”

“啊——”眼前的美人突然变成小冬子的大饼脸，著实把我惊得够呛。连忙一掌拍过去，将他推到地下。

“你想吓死人啊！！！”怎麽回事，好像从前天夜里开始我就一直在受惊吓。

“小王爷，该起床了。”小冬子揉揉脸，又顽强的站起来拉我。

我这个气啊，好端端的美人突然变成了奴才，让我的起床气空前高涨。

“小冬子，你好大的胆子，有你这麽唤人的吗？差点把本王的骨头都摇散了。”

“王爷，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皇上派了人来宣您进宫呢。”

“什麽？”我惊异，“皇上这麽早叫我进宫有什麽事？”

“这个小的哪里知道。”

呵！这小子说话还语带怨愤，八成是不满我刚才把他推到地上。

我也不和他计较，只好匆忙起身，洗漱完毕，换好衣物，还没在波斯镜前照够，就被他连声催促地出了府，上了皇上派来的御轿。

摇摇晃晃地被抬进宫，我几乎都快睡著了。下轿前拍了拍脸颊，好不容易清醒过来。

“臣弟参见……”

“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吧。”

皇上刚刚下朝，这次照例是在御书房接见我。有了上回的经验，我也没打算真跪下，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果然被皇兄唤了起来。不过虽然不必跪，但想必待会儿会蹲得很久，想到这里，我就不觉得有多高兴|||||||“呵呵呵，皇弟……”

“呵呵呵，皇兄……”

“你可真行啊！搞定了是不是？”

“嘿嘿嘿……”我就知道这个无聊的皇兄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动作还挺快的嘛！”

“哪里哪里，都是托皇兄的福！”

“那是当然！”皇兄骄傲地抬抬下巴，“那瓶扶春酥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北堂曜辉那里弄来的呢。”

“北堂曜辉？曜月的二哥？”

“是呀。”皇兄神秘的眨眨眼，接著低头到书桌下面翻啊翻。

我摸摸头，有些不解，还想问什麽，不过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掏出来的东西骇了一跳。

“皇兄，这个、这个……”

“哈哈哈，很眼熟是不是？这个不就是你们‘洞房’的纪念品嘛！哈哈哈……”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件外衫明明是曜月那晚穿的。至於下摆上的胡乱血迹……

我倒！

确实很眼熟，因为那分明是我的鼻血嘛~~~~~~~黑线皇兄还在兴高采烈，不断揶揄我。

“昊昊，你行啊！还能玩出血来，真是长大了，皇兄不能再小看你了……”

汗~~~~

我干笑两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是不好意思那件物事，而是不好意思有这麽样个白痴皇兄！！！

“皇兄，这个、这个……你从哪里弄来的？”

“朕自有妙计嘛！好了，不说这个，你快给皇兄讲讲，你到底是怎麽搞定的？”

“咳咳……”我咳嗽两声，正色地道：“皇上，您贵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这等儿女私事，不提也罢！”

“朕这里还有一瓶扶春酥，要不要给北堂曜月送去呢？”皇上状似苦恼。

“呵呵呵，臣弟有什麽事不能和皇兄分享啊，何况此事都是托了皇兄的福。”

“哈哈哈……”

我们对笑两声。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把事情详详细细地交待了一遍。好在这次没有蹲在桌子底下，不然我的两条腿一定会直不起来了。

皇兄听得精彩绝伦，我也渐渐越讲越起劲。不过在皇兄听到那个黑衣蒙面人时，眉头却蹙了起来。

“刘伯竟然没有逮到他？”

“是呀。”

“昊昊，你要小心点，不知那人夜闯王府有何目的。待会儿我传令下去，把禁卫军给你调去一支，加强一下戒备。”

“皇兄，不用了，不要小题大做。”我摇头拒绝。

“这怎麽是小题大做。”皇兄板起脸来，说道：“谁知道那人什麽来路，有什麽目的，会对你做出什麽事来。”

“可是王府里现在的侍卫就很多了，这都拦不住他进来，想必是对王府甚为了解。皇兄你就是派再多人手来，他若想进来还是进来了。”

皇兄低著头想了想，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最好是能有个武艺高强的人贴身保护你。”

我歪著头，这种人才肯定非我家爱妃不可了，只是估计他不会同意吧。

皇上又劝了我两遍，被我拒绝了。开玩笑，让王府进驻那麽些个士兵禁卫，我还怎麽能自由行动啊。再说，这话要传出去，朝堂上的那些外臣和京城里的市井小民，弄不清楚的还要以为我与皇上不合，被皇上软禁了呢。

皇兄觉得我的话有道理，虽颇有顾虑，但听我说“还有曜月在呢”，就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武功十分信任。

又说了会儿话，我有些不耐烦地想回府了，皇上也看看时候不早，说道：“今日就留在宫里陪朕用膳吧。”

我立刻垮下脸来。皇兄见了我的模样，拍了我脑袋一记。

“真是弟大不中留，满脸都是想老婆的模样。”

“我哪有！”我立刻挺起胸膛，做出无畏状。“不就是吃顿午膳吗！”

“算了算了。你要回去就回去吧。朕看你早就心不在焉了。”说著皇兄摆摆手，站起身来走出御书房。

我随著他向启祥殿走去。皇兄突然笑道：“这样也好。现在你们夫妻‘恩爱’，有了房事，日後只要你再加把劲，早日让曜月给你生个儿子，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你也不用怕他跑了，我们文国和明国也就……你怎麽了？干吗这样看著朕？”

我沈痛地看著皇兄：“皇兄，你、你最近身体可好？没什麽事吗？”

“怎麽了？朕好得很呢。”皇兄奇道。

我更是伤心，忍不住拉住皇兄的手：“皇兄，你还说我脑子不好了，你看看你自己……如果身体不舒服，千万不要勉强啊，您可是万金之体，一定要保重身体……”

“你到底说什麽呐！”皇兄皱了皱眉，不耐地道：“有话好好说，别这麽颠三倒四的。”

“呜呜……”我忍不住呜咽起来。皇兄一定是操劳国事太过繁忙了，竟然连我家亲亲爱妃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还说让他给我生儿子。

皇兄见状，连忙让跟在身後十来步远的随从统统退下，哄著我道：“你到底哭什麽呀？堂堂一个王爷，让奴才们看见像什麽样子。”

“哇……”我难过之极，哽咽地道：“皇兄，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你不要吓我啊……呜……我家曜月是男人，怎麽给我生儿子……呜……皇兄……”

皇上很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才糊涂了呢！本来以为你在玩什麽把戏，现在看来失忆竟是真的了。”

怎麽？

我眨眨眼，不解。

“唉！”皇兄叹了口气，说道：“北堂曜月身上有摩耶人血统，具有生育的体质，你真不记得了麽？”

“什麽！？”我有些茫然地望著皇兄，脑海中浮现出关於摩耶族的记事。“摩耶族？就是那个上古时期迁徙中原的，传说受到他们什麽什麽神的眷顾男女皆能生育的摩耶族？”

“对。”

曜月具有男女皆能生育的摩耶族体质……

男女皆能生育……

能生育……

生……

我觉得自己的大脑完全不能运转了。

“皇兄，你不是开玩笑吧？是不是看我失忆了，耍著我玩呢？”我突然扑上去紧紧抓住皇兄的衣襟。“皇兄，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是真的，是真的！你快放手……”皇兄被我掐得死紧，几乎背过气去，可是又不舍得伤我，只好用力去掰我的手。

远远的侍卫们看见，还以为我在做什麽！想冲过来，却又知道我和皇上感情深厚，不敢妄动。好在我终於清醒过来，松开手。

“咳咳……”皇兄狠狠地咳嗽了两下，这才顺下气去，抬起头来看著我半晌，挑挑眉：“昊昊，你没事吧？”

“呵呵呵……”

“昊昊，这是几啊？”皇兄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晃。

“呵呵呵……”

“昊昊，朕是谁啊？”

“呵呵呵……”

皇兄无奈地叹口气：“昊昊，朕送你回府好不好？”

“呵呵呵……咦？回府？好！好！快！快！我要回府！我要回府！”我立刻回过神来，抓住皇兄向大殿跑去。

“等等，轿子在这边……”

“坐什麽轿子啊！我要骑马，我要骑马回去。皇兄，把你的云初借我！”

皇上见我气势汹汹的又扑了过来，连忙应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来人！快给静王备马！”

待我矫健地跨上云初，以势不可挡之势从永和门奔了出去，尘土飞扬中，皇上忽然疑惑：“咦？他怎麽还记得朕的爱马云初？”

难道……

在昊昊心中，朕还没有一匹马被他记得深吗？

一思及此，皇上顿时黑线

16

“小王爷？”

我一路飞奔，风一样地卷回了王府，下了马，不顾众人的侧目，向大厅里直奔了进去。

“曜月？曜月？”我在大厅里转了两圈，都没看见他的身影，连忙一把抓住匆忙迎出来的小冬子，问道：“王妃在哪里？”

“小王爷这麽早就回来了？王妃出去了。”

“出去了？去了哪里？”

“京郊的别院出了点事，王妃带著刘伯一起去处理了。”

“京郊别院？”我愣了一下，然後问道：“那边出了什麽事？王妃什麽时候回来？”

“小的也不清楚。王妃大概下午就回来了吧。”

我闻言，急不可耐地又往外冲，却被小冬子一把拽住。

“王爷，您这才回来，又要去哪儿？”

“我要去京郊别院。”

“您这是怎麽了？什麽事这麽急？好歹也要吃过饭再去，那里离城里就是骑马也要一个时辰才到呢。再说，王妃已经去了些时候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万一错过了怎麽办？”

我一听，也有道理，只好压下雀跃的心情，跺跺脚，决定在家里等他。

“小王爷，您先吃饭吧。”

我去房里换了身衣服，回到正浩厅，一个人孤零零地用了午膳。脑袋时时盯著门口，就盼著曜月什麽时候回来，结果直到我吃完，他还是没回来。

下午我在大厅门口等了又等，还是不见人。也不知道别院出了什麽事，曜月一大早就去了，还带著刘伯和两名家将。刘伯不在，什麽事问小冬子都是白搭！

我等得不耐烦，便跑到书房去，将整个书房的书翻了个遍。终於找到一些关於摩耶人的记事。

原来此族之中不论男女皆能生育，但男人生育却与女子不同。他们并没有女人的葵水之状，受孕也不是以此为准，而是他们自身情动时体内分泌的一种物质，可以与男人的精水结合，受孕成胎。至於情动的标准，却不好判断。

这支种族上古时期流入中原，许多文化习俗皆与中原人不同，又在两百多年前就已没落，并未留下更多的记载。本来早以为他们已经绝迹，谁知却是因为上两百年来，天下分裂，诸国纷争，战争不断导致人口锐减，所以诸国都致力打击龙阳之好，男人与男人间的情事几乎湮灭，因此这种男人产子的摩耶族便渐渐血脉不显，好似绝迹一般。

可是近二十多年来，天下逐渐一统。

西北边明国盛世，东南边文国繁荣，人们生活安定，日子富足，淫靡风气渐起，男男之风便是其中一项。於是在这些人中，竟出现了继承摩耶族血统的男人产子之事，这才将这支几近灭绝的民族，再次慢慢呈现在人们眼前。

不过这种事毕竟少之又少，世人大多还是惘然不知。

曜月怎麽会有摩耶族血统呢？

刚才惊喜过度，倒忘了问皇兄这个问题。不过据说摩耶人血脉繁衍能力甚强，即便是女子生下的孩子，也能继承该族血统。

这麽说来，不知在曜月的哪代祖先中，有谁曾经娶过摩耶血统的女子，才会使曜月具有生育能力。

我猜测著。接著便开始幻想曜月怀著我的孩子的情景……

“嘿嘿嘿……呵呵呵……哈哈哈……”我越想越开心，不由得诡笑出声。

门外的小冬子吓得够呛，暗忖：小王爷自从失忆後，这性子是越来越古怪了。

听著我的怪笑，让他忍不住的浑身打战。

不知得意了多久，我突然清醒过来，连忙出了书房。

“小冬子，王妃还没回来吗？”

“没有。”

我看了看天色：“现在什麽时候了？”

“刚过申时。”

我皱紧眉头。

回来？

好不容易捱到晚膳，却从别院来了个仆役，传话说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今晚王妃和刘总管都赶不回来了，要住在那里。

我一听此话，恨不得立刻掐死小冬子。都是他说什麽人很快就回来，不让我去寻，结果害我白白等了一天。

小冬子在我充满怨恨的必杀眼下，瑟瑟地避到一旁。他这样子，到让我想起一事。

“小冬子，你过来。”我冲他勾勾手，见他慢吞吞地移过来，心里更是恼怒。“我问你，谁是你的主子啊？”

“当然是小王爷您了。”

“那你是不是应该对我尽忠啊？”

“那当然！”小冬子一拍胸膛：“小的对王爷忠心耿耿，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也愿意！”

“愿意你个头！”我跳起来，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我问你，我房里的东西是不是你给皇上的？别想对我撒谎，就你那点伎俩？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小奴才！”

“啊哟！不是不是，王爷您饶了我吧！”

“还说不是？”我吓唬他：“皇兄都告诉我了，你再不承认，看我不家法伺候你！”

“啊哟，我招了，我招了还不成麽！”

“哼！”我松开他的耳朵。

小冬子可怜兮兮地望著我，说道：“王爷，我真没想要吃里爬外，是、是、是宫里的小德子公公今早儿来传您进宫时，向我要的。我想、我想这事也算、算喜事，便将昨日帮王妃收拾的那件衣物给小德子公公带去了。”

“好啊，你倒做起‘密探’来了。”我眯著眼望著他，看得他惊疑不定。

这家夥什麽东西不好选，偏选了那麽一件让我丢脸的物事。又不是大户人家娶媳妇，第二日要给婆婆检查落红。我和曜月成亲也有一年了，他又是个男人，这种东西有必要给别人看吗？何况、何况那也不是他的血迹啊||||||||“你还做过什麽事？说！”我越想越觉得应该教训教训这小子，便故意端出王爷的架子，冷冷地问他，还真颇有几分架势。谁知道小冬子看我这样子，突然面色一白，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王爷，小的、小的没有，没再做过别的了……”他紧张的浑身都打颤，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本是随口吓唬他，但此时见他这个样子，心下一惊，倒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小冬子，你还不承认！？你还有什麽事瞒著本王？说！”我厉声喝道，真的有几分认真了。

小冬子吓得面色苍白。他服侍小王爷多年，虽然小王爷现下失了忆，性子也有些大变，但是过去的余威尚存，想到以前小王爷偶尔露出的本性……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小王爷现在的失忆都是假装的，其实他什麽都知道了。

一思及此，立刻便脚下发软，待回过神儿来，已经在王爷面前跪下了。兼之这麽多年来，他对小王爷也是忠心耿耿，现在做了这些事，难免会有几分心虚。

“王、王爷，小的真的、真的没有……”

“来人！”我不等他说完，立刻唤进两名侍卫。“小冬子，你再不说，本王可就不客气了！”我恶狠狠地道。

17

小冬子浑身一颤。两名侍卫上前，已把他押住。

我见他面如土色，嘴唇青白，心下有些不忍，可是这事务必要审清楚。向其中一名侍卫问道：“石岩，王府里对这种吃里爬外的奴才，一向是怎麽处置的？”

“回王爷，王府里有专门整治这些奴才的大牢，还有刑具。”这石岩和另一个王林，都是府里的一等侍卫，武艺是很不错的，和曜月今日带走另外两个李纯、孙未，并是静王府的四大家将。

我清楚看见小冬子听到“刑具”一词，浑身打了寒战。

“小冬子，你服侍我好像也很多年了，我也不舍得怎麽处置你，你老实说了，本王可以饶了你。你若不说……”後面的话我没说下去，也不用说下去，他自是明白的。

小冬子咬著牙，哆嗦半天，才道：“王爷，奴才从没想过要做对不起您的事，是、是二王爷……”

他此时惊惧，以‘奴才’自称，颤颤巍巍地把事情交待了，听得我眉头深锁。

末了，他求道：“小王爷，奴才绝不是想对王爷不利，奴才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好在小王爷福大命大，并无大碍……奴才、奴才全家老小全都拿捏在二王爷手里，这才做了对不起王爷的事，奴才这些日子，晚上做梦都不安生……”

我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完，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後说道：“小冬子，本王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这件事本王会查清楚的，暂时不会罚你。”接著对石岩下令：“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里，看好他，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是。”石岩押著小冬子下去。

我烦乱异常，因为失了忆，有些事情也搞不明白，偏偏现在曜月和刘伯都不在，我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王林见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忍不住问道：“王爷，为何不把小冬打入大牢，这麽便宜他？”

“便宜他？”我冷笑一声：“本王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而已！”

王林见了小王爷的神态，不由一惊，恍惚觉得小王爷似乎恢复了本性……连忙闭嘴退到一边。

我晚膳也没心情了，胡乱吃了两口，就回邀月楼休息。

躺在皇兄御赐的清泉浴里，想起昨日还和曜月在这里‘鸳鸯戏水’，心情更是郁闷。

在小冬子吐出“二王爷”这句话时，我心里是一松一紧。松的是那个指使人不是皇兄，不由欣慰；紧的却是竟是二哥，不由恼怒！

奇怪的是我好像并不怎麽吃惊，似乎很自然地便接受了这件事。

当今皇上其实是我三皇兄。大皇兄的母妃虽蒙皇恩封了个娘娘，却是妓女出身，与皇权无缘。

我和皇上的母妃是容贵妃，即当今太後。不过母後生性淡泊，素喜禅心，以前便不好争权夺位之事，现在作了太後，更是年前去了西山礼佛，至今也没回宫。我的事皇上也未敢禀告母後，不然少不了要让她老人家担忧。

四皇兄和五皇兄的母妃是樱妃所出，樱妃身体羸弱，两位皇子也继承其体制。四皇兄六岁时早夭，已没什麽印象。五皇兄至今病病殃殃的，能活到现在大家都觉得是个奇迹。

剩下的二皇兄，其母仪贵妃，宰相之女，出身尊贵。当年与皇上争夺皇位最凶，便是这位二皇兄了。

按说父皇没有皇後，这皇位应该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可是父皇却舍了二皇兄，立了三哥，留下今日的後患。

这些都是这几日从刘伯等人那里了解到的，具体情况却没什麽印象了。

难道是二哥不服？仍想与皇上争位？

听说二哥争强好胜，性子倔强，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如果是这样，也犯不到我这静王头上啊？？？

我隐隐觉得其中肯定有什麽事，茫茫然地想了半天，却没有结果。

这事儿说我不伤心，那是假话。一个是我亲哥哥，竟然这麽样来算计我。一个是我贴身的小厮，我失忆後醒来第一个照顾我的人，竟然早已背叛我。我说不清心里是什麽感觉，只是觉得有些难受。

晚上又是一人躺在那张夸张的云雕大床上，我抱著曜月的枕头发呆。古人说孤枕难眠，真是彻底理解了。

呜~~~曜月……

真是的，干嘛跑到那个什麽别院去啊，让我见都见不到，心里好难过。

早上从皇上那里听到的兴奋的消息，现在已经冷却了下来。此刻我只想把我的亲亲爱妃抱在怀里啃一啃……

不过只能在梦里

半夜二更左右，窗棂突然轻微响了一下。那声音就像树枝被风刮倒窗户上的声音，但我却立刻惊醒。

如果经过今天的事我还能安然入睡，那也是奇迹了。

我抓起床头的宝剑，仔细听了听，又是轻轻一下。这声音与其说是有人要夜袭，倒不如说是故意发出的信号。

我突然心有所感，自床头柜中摸出一包暗器，揣进怀里，捏手捏脚的穿好衣物下床，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果见外面的大树上一个黑衣人影窜了出去。

我犹豫了一下，但自持轻功还不错，还是追了上去。（不要以为我是为了追他，我是觉得轻功好便於逃跑|||||||）

还是那片山後的树林。那人在上回和曜月打斗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见他轻车熟路的样子，猜测他应该就是上次那个黑衣人。

那人站在那片空地上等我，见我走近，冷声道：“小王爷胆子还真大，竟真敢追了上来。”

我虽然心下忐忑，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好像没什麽恶意。咽咽口水，我壮著胆子笑道：“我可没有大侠胆子大，竟然三天内连著两次上门来。”

“大侠？”那人轻笑一声：“原来小王爷也会说场面话。废话少说，既然来了，我们就比划两招吧。”

说著白光一闪，一把利剑刺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人说打就打，登时手忙脚乱。

18

这个人……就不会打声招呼吗？

我心里有些恼怒。这些江湖人说打就打，一点都不客气，真没有礼貌，亏我刚才还管他叫了声大侠！

我硬著头皮和他过上招，几招下来，没占到什麽便宜，可也没太吃亏。

我虽然武功不济，但好歹也是家学渊源，四岁开始每日两个时辰的练功打坐还是和其他几位皇兄照做不误的。虽然停了这些时日吧，但武功这种东西还真是奇怪，并不会因为脑子失了忆而跟著忘掉，而是融入了自己的骨血，纯粹演化成自身保护的一种本能。

我的剑招根本不用思索，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还算行云流水。不过自家事自家知。只和他过了三招我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了，虽然撑了些时候，但都是因为他在手下留情。那日和曜月过招，才是他的真本事。

我的脑子飞转，不知他的目的何在，不过已经隐隐後悔自己的托大，不该这麽贸贸然地追出来，就算出来，好歹也该叫上石岩和王林啊。

“看暗器！”

我突然喝了一声，一扬手，那黑衣人连忙一避，却不是什麽暗器，而是一枚烟雾弹。那东西撞上他身後的树干，“！”的一声乍开，冒出一股浓烟。然後说时迟那时快，趁他一楞神的功夫，我一个灵燕翻身，很没有风范的……跑了|||||||||那个黑衣人呆在原地，错愕不已，八成是没想到我竟然会打不过就跑，一时间竟忘记追上来。待他反应过来，已经失了先机。

“不要跑！”

开玩笑，不跑才怪呢！

今晚曜月和刘伯都不在，我一个人怎麽干得过他，还是识趣点儿赶紧撤吧！我也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了。

我在曲密丛杂的树林里腾挪闪躲，那黑衣人轻功虽然不错，竟还真的追不上我。

“东方昊晔，你给我站住！”

“大胆贼子，竟敢直喝本王的名字。你让我站住我偏不站住！你给我停下还差不多！”我仗著轻功比他强，也不是那麽惧他了，当下把“大侠”的称呼唤成了“贼子”。

“你！”他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之感，猛地一发力，竟然往前紧窜上两步，登时让我一惊。

我尽顾著回头测量他与我的距离，结果一不留神，突然一脚踩空。

“哎哟！”我尖叫一声，直直摔下四丈多深的大坑，跌了个七荤八素。

这下完了！真他爷爷的倒霉！！！

我一阵头昏脑悬，待回过神来，抬头看去，见那个黑衣人笑吟吟地站在坑边上看著我，道：“小王爷怎麽这麽不小心。”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看看这个洞，好像是用来逮捕野猪之类大型猎物的陷阱。好在里面没有插著刺枪之类的东西，不然少不了今日把我的一世英名留在这野猪坑里（汗！你没那种东西啊~~~）。

“小王爷，你还不上来吗？”那人语带调侃。

我听他好像没有什麽恶意，胆子大了些，扶著墙壁慢慢站起来，却感觉左脚一阵刺痛。

混蛋！八成是扭到了。

我咬著牙，没说话。

那人见我站在坑底不动，突然一跃跳了下来，把我吓了一跳。

“干什麽！？”我举起剑，防备地盯著他。

“带你上去。”他也不多话，一把揽住我的腰，把我提了上去。我一落地，立刻痛得皱了皱眉。

“是不是摔伤了？”

“关你什麽事！”

“我帮你看看。”

“嗳？不用了！”我连忙倒退三步。礼多必有诈！

那人叹口气，道：“你还真是什麽都忘光了啊，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吗？”

废话！我连你的脸都看不见，知道你是谁啊！！！

他好像能看懂我的眼神，一把揭开自己的面罩，露出一张英挺俊美的面容。

“我是南宫流涧。”他突然自报家门。

“哦。”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我黑线

难道还要我说幸会或久仰大名吗？

最後他问：“没有印象吗？”

“有啊。”

“真的？”他一脸惊喜。

“你不是前天刚来过吗？”当我是白痴啊？前天晚上的事都记不清吗。

他闻言，倒比刘伯强多了，只是脸颊抽动一下，沈住气道：“我是说以前。”怕我听不懂似的，连忙又加上一句：“你失忆以前。”

“没印象！”我断然道。

既然知道我失了忆，就不要问这种废话了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抹失望之色。

“你到底是什麽人？”我看他不似对我有歹意，不过还是小心点为妙。

“昊晔，你不用那麽紧张，我对你没恶意，刚才只不过是试试你而已。看起来你武功还没忘嘛。”

“喂，我以前和你很熟吗？”听他那语气，还直呼我的名字，让我著实怀疑。

“至少比你和北堂曜月熟。”他微微一笑。

我心中突地一跳：“你认识我爱妃？”

“爱妃？”他一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极其夸张，甚至弯下腰来。“你平时都这麽叫他吗？”

“你管我怎麽叫他啊。”我心里不悦。那种笑法，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

他突然直起身子，正色道：“昊晔，你失去了记忆，什麽事都不记得了，但是我劝你千万不要和北堂曜月走的太近，那对你没好处！”

我心里一凛，惊疑不定地看著他，总觉得他还要说出什麽让我震惊的大秘密来。

果然，他微微一笑，嘴唇微张……

真他爷爷的！今天是什麽日子，好事坏事都赶一块来了！！！

不过爷爷我已经升华了，你他妈的再说什麽，我都接招了！！！

这是我在他张口之前，最後走神儿冒出来的念头。

……

风呼啸著从我耳旁掠过。皇兄的千里爱马云初四肢奔腾，快如闪电，远远把身後几名家将甩在後面。我根本不管他们是否追得上我，只是一个劲的快马加鞭。

刚过牟时，天还朦朦胧胧的没有大亮，曦光晃晃悠悠地从东边升起。京郊柳歆别院的仆役们刚刚起床，就被我连拍带踹地踢开了大门。

“小王爷，你怎麽来了？”刘伯匆匆忙忙地从里面赶出来，还以为来了歹人，结果看见我大吃一惊。

“曜月呢？曜月在哪里？”

“王妃还没起，在卧房……”

我没等他话说完，便向里面冲去，一路冲过前厅正房花厅书室，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了卧房。闯进去时，正看见曜月斜倚床前，长发披肩，一副将要起身的模样。

“曜月！”我大叫一声，狠狠扑了过去！

19

“曜月！”我大叫一声，狠狠扑了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冲力之大，竟把刚要起身的他又撞了回去，双双倒在床上。

曜月非常吃惊，惊异地问：“你怎麽来了？出什麽事了？”

我紧紧压在他身上，死死抱著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前闷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被我搂得死紧，又压在床上，极不舒服，微微挣了挣。我更加用力的收紧双臂。他哼了一声，道：“我的腰要折了。”

我闷闷地道：“折了倒好。”

“你说什麽？”

我抬起头来，向上挪了挪，面对面靠近他，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俊美，不，是漂亮，曜月漂亮的容貌就在我眼前，我仔细看著，一寸一寸，从额头到秀眉、美目、鼻梁、红唇，直至优美的下颌，哪里都不放过。这幅容貌是我的，这副身子也是我的，他整个人都是我的，可是我却抓不住他的心。

“你的腰要是折了，我就养你一辈子。”

“胡说什麽呢。”他皱了皱眉。

我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轻声道：“这样你就不能离开我了，永远留在我身边。”

“东方昊晔！”他终於生气了，警告地唤出我的名字。

我突然双眼一红，水雾瞬间弥漫在眼眶里，转了两转，轻轻一眨便立刻大滴大滴地落下，直接从我的睫毛处不受控制地打到他面上，再顺著他的脸颊缓缓流下。

“你……”他吃惊地看著我，瞪大了明目。没想到我就这麽哭了，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有些手足无措，不由放缓了声音，柔声问道：“你到底怎麽了？”

他不问还好，他这样一问，我心里的委屈顿时爆发，“哇！”地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

曜月吓了一跳，挣出双手，却不知该怎麽办好，犹豫半天，只是把手放在我肩上。

“哇……曜月……哇哇呜……曜月……”我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拉住他的手让他环在我肩背上，然後搂住他的脖子，寻了一个合适的姿势，把眼泪鼻涕彻底留在他身上。

北堂曜月难受之极。想必没有哪一个男人能忍受一个另一个男人趴在自己身上这麽没有形象的大哭。可是他被迫放在我背上的手刚想动一动，又被我拉住，并示意他拍拍我。

曜月眉头聚在一起，优美的红唇都抿成一线，但还是顺从地轻轻拍著我，忍受著我在他耳边制造的噪音。

我大哭半晌，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才抽抽啼啼地道：“你怎麽、怎麽都不问我……问我为什麽哭啊……呜……”

“你为什麽哭？”

“因为、因为我想你……呜……”我在他肩窝处蹭了蹭，换来他一个有些嫌恶和恶心的表情。不过我过於沈浸在自己的‘悲痛’里，没有发现。

由於尽顾著哭，这消耗了我大部分体力和精力，所以不知不觉已滑到了曜月身侧，搂著他的双手也有些松懈，但还是半压著他。

“别哭了，我不过走了一日而已。以前我出去十天半个月你也不会这样。”他拍著我道。

“以前我又不记得了……呜……”我继续呜咽。

“你怎麽跟个小孩子似的？我还从不知道你这麽会哭呢。”不知道他是想安慰我还是转移我的注意力，一边说著，一边抱著我从床上坐起来。（没办法，因为我死抓著他不松手~~~）

“呜……曜月……”我抽噎得也差不多了，心中的种种感情都发泄了出来，全身有种松懈过後的疲惫。

“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他掰开我的手，道：“让我穿上衣服。”

我抹干眼泪，才发现他还穿著内衣。

曜月下了床，掀起衣襟看看，皱了皱眉，打开旁边的衣柜，拿出一套干净的单衣，侧头见我瞪著通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当著我的面脱下了经过我泪水‘清洗’的脏衣，动作优雅而迅速地换上干净的单衣。

“嘿嘿……”我傻笑两声，虽然他的速度够快，可是我还是看见了他优美的上半身上尚未消失的痕迹。

他听见声音，当然知道我在笑什麽，却不动声色地一件一件，将床头的衣衫慢慢穿好。

我突然有些後悔，暗骂自己怎麽那麽傻，刚才天时地利多麽合适，应该趁机将他一直压在床上直接办事就好，怎麽就放开了他？

不过後悔也来不及了，此刻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我面前。

“曜月。”我仰起头，冲他伸出手去，期待地望著他。他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任我拉著他在床边一起坐下。

我亲密地蹭过去，靠在他肩膀上，双手又环上他纤细直挺的腰肢。他也没说什麽，左手在我背後缓缓抚摸。

“昊晔，你到底为什麽突然跑来？”我们安静地依偎半晌，他突然问。

我闻著他身上淡淡地冷香，透过薄薄的衣衫感觉著他略比常人低的体温，正有些心驰动摇，听他问话，想起昨天一连串的事，心里却已经好过多了。

不管那个南宫流涧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反正我已经认定了曜月是我的人，现在看他眉如远黛,星眸幽亮，更是心动不止，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让他离开我。“曜月，我说我想你，你信不信？”我正经地问他。

他静静凝视我片刻，轻声道：“我信。”

我大喜，立刻精神抖索，刚想说些感动的话，却被他下一句砸了下来。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有事！”

我撇撇嘴，低下头，轻声道：“是小冬子……”

我慢慢将事情说了一遍，虽未提起南宫流涧，但也不算撒谎，二哥的事还是让我颇受打击的。

听我说完，曜月静了片刻，道：“就这样？”

“嗯！就这样。”

“没别的事要说了吗？”他的声音淡淡的。

嗯？什麽意思？我疑惑地望向他。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看著我，突然伸出右手，慢慢摩挲我的下颌。我有些意乱情迷地享受他难得的温柔，他的手指却来到我嘴角处，轻轻点了点某个位置，缓缓地道：“这个伤口怎麽来的？”

“什、什麽伤口？”我结结巴巴地道，感觉他触摸的地方有些微的刺痛，好像是破了皮儿。

这该死的南宫流涧！

我心里咒骂一声。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道：“哦！大概是摔的一跤磕的。”

“哦？磕的？”曜月长眉轻轻一挑，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让我莫名的心虚。

“对对对！”我生怕他不信，连忙伸出腿，撩开裤管，给他看左脚踝的扭伤，结果这一看，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整个脚已是红肿一片，脚面肿得像个小馒头，脚踝处都是麻麻的。

我昨天受了伤也没来当回事，急急忙忙地骑马赶来，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个时辰，刚才又粗鲁地去踹大门，让伤势更加恶化。只不过当时我满脑子的事，又一心想著曜月，把痛都给忘了。

“怎麽搞的？”曜月皱了下眉，帮我除下鞋子，轻轻一揉。

“啊啊啊——痛！”我大叫一声，痛觉终於恢复过来了。

“我叫人去给你找个大夫。”曜月说著唤来一个小厮，吩咐他去找个跌打大夫，又见我脸上泪痕未干，衣服也是乱糟糟的，又命人去打来水，服侍我洗脸换衣，吃了点早饭。

这番折腾下来，天色早已大亮了。

“你先睡一会儿吧，我还有事要和刘管家去办，待会儿再回来看你。”他淡淡对我道。

我点点头，也感觉有些困倦，又怕他再问起嘴角上的伤口的事。

待他走後，我一头倒在床上。脚刚才被大夫看过之後，虽然还很肿，但基本属於麻木范围，已不大觉得痛了。

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申时才悠悠转醒。

我揉揉脑袋，怀疑自己掉进莲花池的时候除了把记忆摔没了，是不是还顺便摔坏了睡神经？不然怎麽动不动就昏睡不醒的？

我召来小厮，问他王妃在哪里？

“回王爷，王妃刚回来，正在前面院子里跟农庄的人说话。”

“知道了。”我起身，让他给我整理好衣服，想起一事：“你把镜子给我拿过来。”

他端著镜子过来，我仔细一照，心里登时一阵发颤。

只见我下唇唇角处有道鲜明的伤口，齿痕清晰可见，破皮儿处还有些红肿，一看便知是让人咬出来的，哪里像磕的？

我顿时心底冰凉。早上的借口别说曜月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会信。

他爷爷的南宫流涧，不但占我的便宜，还想借机挑拨我和曜月的关系！

我气得直想骂人，急得团团转转，知道曜月必定怀疑，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可是转念一想，他早上的态度不温不火，好似也并不怎麽在意……

想到这里忍不住有些伤心。

我虽对曜月一心一意，情根深重，可是他却未必如我一般。因而对我嘴上的齿痕如何，也未必在意。

我心里有些失落，却又觉得不甘心。

我好歹是他老公，和他也是洞房花烛过的，现在我嘴上有这麽一个明显‘偷情’的证据，他怎麽能毫不在乎？

瞬间，一种复杂的感觉占据了我的心，让我伤心的愤怒起来。

我一瘸一拐，也不用小厮扶，自己颤颤巍巍地走到前厅，正看见曜月从外面回来。

他身後逆著光，夕阳在他全身笼罩了一层浓浓的金色。

我眯起眼，看不清他的面容，直到他慢慢走近，才逐渐露出那张漂亮的脸。

“起来啦。”他淡淡一笑。

不知为何，他这个笑容有些敷衍，毫无感情，但我还是心头一暖。

“嗯。”

“脚好点了吗？”

“嗯。”

“去吃饭吧。”

我又“嗯”了一声，乖乖跟著他走进去。他见我脚不便，道：“还没好就不要随意走动。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夫说你得好好养养。让人把饭菜给你送到房里不就好了？”

“我、我想和你一起吃……”

曜月没有理我，径自走进饭厅，由著我艰难地在後面跟著。

饭厅里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你起来的倒是时候，正好是晚膳时辰。你该不会是肚子饿醒的吧？”曜月轻轻笑道，但笑意仍未达眼底，让我觉得怪怪的。平时他对我总是冷冷淡淡，从不轻易露出笑容，怎麽今日睡了一觉醒来，他这笑就多了起来？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我扒著饭，待吃得差不多，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问道：“曜月，你、你没有事要问我吗？”

他瞥了我一眼，竟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似的，淡淡地道：“早上不是问过了吗。”

我低下头，无措地绞著衣袖。“那个、那个……”

“那个什麽？”

“那个、我、我不是……”我不知该怎麽解释，手指抚上嘴角，偷偷地看他。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你是说我问你这个伤口是怎麽来的？”

我没敢说话，只是直直地盯著他。

“你当我是傻瓜吗！？”他冷笑一声。

我心头一颤：“曜月，我没这个意思……这、这是个误会……”

“误会？是这个伤口误会，还是你撒谎误会？”

我顿时哑口无言。

他突然一把放开我：“算了，反正你怎麽样都与我无关。”

我一听此言，立刻火冒三丈，使劲抽了一口气，刚才的心虚和害怕都不翼而飞了。

“什麽叫与你无关？我们是夫妻！我嘴上这样一个伤口你居然毫不在意！？”我大吼。

他微微眯起眼，侧过头看著我，神色有些邪气，有些危险。“我从来不觉得我们是夫妻。”

“胡说！我们都有过肌肤之亲了，不是夫妻是什麽？”

“那我们谁是夫，谁是妻？”他低沈著声音，一字一字缓缓地道。

我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仍不知死活地说：“当然我是夫你是妻了。你没听人家都叫我王爷，叫你王妃吗？再说那天晚上也是我在上你在下啊！”

“啪”地一声，曜月突然狠狠地在桌上拍了一掌，猛地站起身来：“你还敢跟我提这个！？”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向桌面望去，一个深浅均匀的掌印清晰可见。

21

“曜、曜月……”你冷静点。

後面那一句在他的怒视下，我、我……没敢说出来|||||||“你给我下扶春酥，占我的便宜，居然还拿出来说话！？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不、不、不觉得啊~~~~

和自己的老婆做该做的事有什麽好羞愧的？？？虽然手段不大光明，但纯当调节夫妻情趣了嘛。

我眨巴眨巴眼睛，没敢说话。

“我看你也没有反省的意思！”曜月怒道，一把抓住我的衣襟把我拽了过去，扣在他怀里，掐住我的下巴。“不知道这是哪个女人留下的？是府里的丫环还是昨儿在皇宫里碰到的哪个美人？”

我的睫毛轻轻一颤。

“怎麽？看起来不是女人啊……”曜月敏锐得惊人。“那是和男人了？”

我死死的僵住自己，生怕哪里再动一动，让他生疑。

“原来真的是男人。”他眯起眼，漆黑的眸子幽深得看不见底。

天！他到底是怎麽看出来的？？？

我心里狂叫。这次我真的没动啊！！！（笨！这才叫欲盖弥彰懂不懂~~~）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睛流露出这种纯墨般的色彩，忍不住被他黑到极致反而奇异地透出一股透明之感的眸色吸引。

糟、糟糕……

美色祸人！美色殃国！

这个道理我终於深刻地明白了。因为我居然如此不知死活的在这种危险时刻动了色心，下身竟然在与他的亲密接触中有了、有了反应……

死定了！！！

曜月果然很快发现了我的变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你……”

我想他大概是气得说不出话了，掐著我的手直抖。

“曜月，我、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是清白的，我只喜欢你，你要相信我……”我觉得自己的语气活像是被老公捉奸的女人。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曜月气得脸色发青，突然冷笑一声：“好，你让我相信你，那就证明给我看！”

“怎、怎麽证明？”

“我怎麽知道？你自己想办法，反正你和别人怎麽样都与我无关！”

我就听不得他那句话。什麽叫与他无关？真要无关的话你干吗生气？

“好，我证明给你看！”

我一赌气，猛地推开他，一把解开自己的衣襟，扒下衣物，把它们一件一件抛在地上，露出带著青涩与成熟、介於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身体。

由於长年习武，我的身材精瘦而健康；由於养尊处优，我的肌肤金贵而娇嫩。这两种奇异的结合使我的身体超越了年龄的界限，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曜月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著我把自己脱光光，幽黑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

“你仔细看清楚了。”我指著身上所有的痕迹：“这些可都是你前日给我留下的，现在还没消失呢，再没有新的了。还有。”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往下一探，原本颤巍巍有些微微抬头的分身，在他温凉的掌温下倏然发烫，所有的热流都集中到了那里。“你看你看，只有你这麽摸我我才会有这麽大的反应。”

曜月的手在摸到我那个东西时抖了一下，然後用力的抽了出来。“你就这麽证明你的清白？”

我气的脸涨得通红，突然灵光一闪，道：“好，我再给你证明！”

我拉著他冲进隔壁内室，一脚踹上大门，把他按倒床上。

曜月仍是面无表情，看著我粗鲁地扒著他衣服，直到我解开他的上衣，摸上他的胸膛，他才慢慢问道：“你在做什麽？”

“你没看到吗，脱衣服！”

“你脱我的衣服干什麽？你不是要证明你的清白，证明你只喜欢我吗？”

“对。所以我要和做！”我仰起脖子大声说，得意於自己的这个好主意。“我有没有去偷腥，做过了你就知道了。”

曜月突然微微一笑，一个翻身，反把我压在身下：“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的王爷。”

“误会什麽了？”我立刻被他从未展露过的魅惑笑容迷住，感觉有点目眩。

“我不是怀疑你去跟女人偷腥，也不是怀疑你去把别的男人怎麽样……”他一边慢慢地说著，一边用手掌覆上我的臀部，纤细的手指在我的股缝处来回划动，“我是怀疑……呵呵……”

不用他说出来，我已经知道他在怀疑什麽了，因为他的手指已经找了那处密穴，并在附近的皱褶处轻轻的摩挲。

“曜、曜月……”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破碎。

“我们一人一次，很公平，对不对？”他低下头，在我耳边吐出轻柔低沈的话语，让我欲哭无泪……

22

“我们一人一次，很公平，对不对？”他低下头，在我耳边吐出轻柔低沈的话语，让我欲哭无泪……

想上我就直说啊，干吗这麽拐弯抹角的，还要诬蔑我的清白。（汗！你没那种东西~~~）

呜呜呜，人家真的没和别人做过，一摸不就摸出来了嘛，干吗一定要捅进去啊……

“啊啊啊——好痛啊——”

“闭嘴！我还没进去呢！”曜月黑著脸。

後穴虽然经过了充分的扩张和准备，但是天生就不是为了这个而使用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无法自然地接受外来的侵袭。

我的脸皱得像包子上的褶。刚才他用手指为我扩张的时候就把我疼得呲牙咧嘴，现在他的分身只是微微顶在了入口处，就让我害怕地想打退堂鼓。

“你要是敢後退，以後我们就撇清所有关系。”曜月冷冷地道。

“呜呜呜……不要……”我连忙向下蹭蹭，努力又含进一些他的分身。

曜月的额头有些冒汗，想必他也忍得很辛苦。这让我多少有点内疚，因为上次我占有他时，几乎没有为他忍耐过。但是话又说回来，上次他中了媚药，其实是比我还饥渴的。何况他摩耶人的体质，那里天生就比别人更适合接受。

“啊啊啊——痛——”这次他刚进来一半，我又忍不住杀猪一般叫了起来。

曜月实在受不了了，猛地俯下身子，一口堵住了我的嘴。

我顿时一片晕晕然，抱住他的肩膀热烈而贪婪地吸吮他的味道，大张的双腿不觉缠上了他的腰部。曜月趁著这时我的後穴开了一些，一鼓作气的冲了进去。

“啊……”我未及出口的喊叫被他立刻用嘴堵了回去。

好吧！上就上吧，反正我这麽喜欢你，被你上了也没什麽了不起，这样以後你也要对我负责到底了。

我从牙缝里抽著气，小声的哼哼著，心里打著小算盘。

刚才曜月说我打破了以前的约定。那个约定好象是说我们成亲只是一时权宜之策，决不会发生真正的夫妻关系。据说我当时指天咒地的对他发誓说我有心上人，而他也表示对男人没兴趣（说到这里，我小小怀疑了一下：他是对男人没兴趣？还是对我没兴趣？），承诺决不会碰我。

不过因为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曜月也没有仔细说清楚。可是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我是失忆了，所谓不知者不怪，打破了约定又怎麽样？我上过了你，现下你上回来，咱们的关系可是更进一步发展了！哈哈哈、哎哟疼……

曜月在我体内慢慢律动著，这种被占有、被充满的感觉真是说不出来的怪异。我可以感觉出他很小心，也很温柔，可我还是受了点伤，也根本无法得到任何快感，一点不像他当时那样反应强烈。

唉！早知道应该让他给我吃点春药，这样我们都会快乐很多。

我哼哼唧唧地咬著牙，双手在曜月身上摸来摸去，这揉揉那搓搓，努力在痛苦的同时猛吃他的豆腐，顺便在他身下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告诉他我的感受。

好不容易这场结合终於结束，曜月慢慢撤了出去，我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决定放松一下身体，却突然感觉有只温热的手覆上了我的小弟弟。

“咦？”我睁开眼，抬起头看著他：“你在干吗？”

曜月冷著脸没有说话，只是握著我的分身，生涩地抚慰起来。

我明白了，因为在刚才的过程中我根本没什麽感觉，所以他希望能够补偿我。

那就让我在上面嘛！这样我会更快乐。

我虽然这麽想，但是敏感的下半身在他生涩的技巧下仍是很快地抬起头。如果我能少喜欢他一点，大概反应就不会这麽快了，活像欲求不满似的。

“嗯哦……”我哼了一声，射了出来，喘息了一会儿，我轻轻地摇摇曜月的胳膊：“我还要……”

曜月立刻黑线：“你别不知足。”

我咬咬嘴唇。我就是不知足嘛！我想了他好久，忍受了好几个寂寞难耐的夜晚（汗！其实就两夜而已），现在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却是他在上面我在下面。痛苦半天之後，这麽点小小的安慰根本满足不了我嘛。

“曜月，让我做吧……”

曜月本来侧身躺在我身边，这会儿一听，立刻睁开双眼：“你说什麽？”

“我说我想做……让我做嘛，大不了下回还让你在上面。”

“你还有能做吗？上回你对我做了那麽多遍，我才对你做了一遍，是不是太少了？你居然还想做？”他极为不可思议地盯著我。

“这跟次数没关系。这是质量问题。”我努力向他解释：“你看，我上过你，你又上了我。现在你是我的人我要对你负责，同样我是你的人了你也要对我负责。既然我们都这麽彻底地占有了对方，那麽一次和十次有什麽区别？再说上回我可是做得很成功，让你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咱们俩都畅快得很，可是这次你看看，只有你满足了我这里还这样呢，光靠手怎麽行？”我指了指因为想到要和他做而再次兴奋起来的分身，一边说一边在他大腿根蹭了蹭，立刻又涨大了几分。

“不行！”曜月冷硬地拒绝了。虽然他承认自己在情欲这方面并不拿手，对我做的事也是第一次，不太成功是难免的，但并不意味著因此他就愿意以另外一种方式补偿我。

“不要嘛不要嘛……”我侧过身搂住他，下身紧紧和他贴在一起磨蹭著，脑子里努力想著一切可以说服他的理由。

“你看我已经证明了我心里只有你，除了你不但没上过别人也没被别人上过，你怎麽也得奖励我一下啊！”

他长眉一挑，手指点了点我的唇角：“那这个你怎麽解释？”

“这个？呵呵呵……”我干笑两声：“这个是、是意外，是被强迫的……不过我很明白地拒绝了哦！”

“什麽人敢强迫你堂堂静王爷？”他眯起眼来。

“呵呵呵……”我亲密地贴在他面上，小声道：“我不告诉你，省得你吃醋。”

“我吃醋？”他冷笑一声，瞪了我一眼，一把推开我，翻过身去。不过很快他就为自己这个行为後悔了，因为我从後面紧紧贴了上去，伸手搂住他，把挺立的小弟弟在他密穴处来回磨蹭。

“曜月，我要做我要做嘛……让我做吧，我一定会满足你的……你看我都这样了……我保证会让你舒服的……”我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念著，双手摸上他的花蕾，嘴巴在他脖颈呼气，尽一切可能挑逗他。

“才刚做完，你没事吗？”曜月的声音中饱含疑问，气息有些粗重。

“流了点血，有点疼……不过没什麽关系，小伤而已。快让我做吧曜月，我能做，我想做……”我下身涨得难受，不时顶顶他的幽穴，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闯了进去。

其实曜月也有点心动。他刚才著实没有做得舒爽，一来我有点不配合，二来我那里实在太紧，又干涩，好不容易做好准备进去，却夹得他动得不大痛快。再说，他自己也没什麽经验，做的也很勉强。

曜月感觉我已经按耐不住，手指试探性地慢慢伸进了他的後穴，连忙背过手抓住我。我一著急，在他肩上轻咬了一口。

“曜月，曜月……”我在他脖颈的敏感处不停的又咬又啃，使劲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又不安分地伸向他後穴。欲火让我的胆子变得很大，我就不信他会在刚占有过我的床第之间对我发火，所以大胆的将手指伸了进去。

“你！”曜月恼怒地转过身来：“看来我刚才还是太温柔了……”

“曜月，我刚才实在难受，这会儿你就让我舒服舒服吧，不然你要怎麽帮我解决？还用手吗？我不要啊……”我泫然欲泣，发泄不出欲火让我痛苦之极。

曜月沈吟不语，似乎在考虑我说的话。我连忙趁机又伸进了第二根手指，在里面翻搅起来，这按按那揉揉，急不可待。

我看他没再反对，就知道他是妥协了，只不过不好意思说出来。

嘿！爱妃就是好面子。

我兴奋地亲亲他，连屁屁後面的痛都忘记了，立刻攀到他身上，更加卖力的挑逗起来。直到感觉他那里慢慢湿润起来，小弟弟早已蓄势待发，兴致勃勃地去敲敲门，然後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

“……”

“你倒是动啊！”曜月被我填埋得满满的，感觉那个火热的分身越发胀得厉害，细细摩擦著他的内壁，渐渐酥痒难耐起来，不由盼著能被抽送两下，却偏偏见我趴在他身上不动。

“呜呜……曜月，我动不了了……我腰疼，屁屁疼，脚也疼……”

曜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不是你非要做的吗？你、你……你脚疼什麽？”

他大概是气晕了，竟问了这麽一句没有重点的话。

“脚肿了嘛……”我呜咽了两句，怕他生气，只好努力动了起来，可是没两下，又不行了。“曜月，怎麽办，我、我的腰好像真的动不了啊……”

曜月已被我挑起了情欲，此时也是欲罢不能，低声喝道：“我能怎麽办！”

“啊啊——难受死我了……都怪你，要不是你刚才那麽不小心，我现在怎麽能这样……”我都快哭了，肿胀充血的分身不能得到满足，真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

“闭嘴！动不了就不要做了！”

“不要啊……曜月，要不然、要不然你来动吧……”最後我只好惨兮兮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你……”曜月气得直推我：“你给我出来。”

“不、不要。我要做，我要做……”我紧紧抱住他，坚持不松手，分身更加深深地埋进他体内。“曜月，动一动，动一动嘛，我好难受……”

我也很难受！！！

曜月心里大骂！却也是骑虎难下。刚才的浅尝辄止，挑得他也空虚得很，这会儿整个人就好像飘在云端，空落落的不踏实。挣扎了半天，终於还是熬不住欲望的折磨，抱著我轻轻翻了个身，双臂微微支撑起自己，跨坐在我身上，深吸口气，咬咬牙慢慢晃动起来。

24

“哈——哈——曜月你真是太棒了，太棒了……”我忘情地捧著曜月的臀部，嘴里不停地哼哼著。

曜月跨在我身上，感觉著自己的需要，渐渐找到了诀窍。这比我在他体内没头没脑的瞎撞要好得多。他很快找到了让自己快乐的敏感点，猛地一个撞击，不由呻吟了一声，差点瘫软。

“曜月，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我朦胧地睁开眼，看见他低垂著头，俊美的面容近在眼前。他闭著眼，漆黑的长发从两颊落下，上面凝著汗，湿漉漉地贴在我面上，秀美的眉头轻轻拧在一起，咬著红唇，气息浓郁，模样既痛苦又迷醉。我被他这种深陷情欲、惊心动魄的美震慑住了，不由吐露出自己的爱语。

曜月微微张开眼，似在看我，又似在看著不知名的远处。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在他眸中，就像冬季里深幽的潭水，清冷而惑人。

瞬间，我的火热又涨大了一些。

曜月颤抖了一下：“你、你怎麽还、还……”他快要无力了，可是我的欲望根本没有消止的迹象，仍然精神勃勃地在他体内颤动。

“我也不知道……唔……曜月，快动啊，动啊……”我挺了挺身，示意他不要停下来。

“唔……”他又羞又怒地瞪了我一眼，可在我看来却煽情得很。他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只好咬咬牙，继续消磨著我的欲望。

不知持续了多久，曜月委实有些惊异我这次惊人的持久力，最後实在顾不得面子，不得不坐起身来，双手向後撑在两侧，扬起头颅，大力地摆动，黑发在修长优美的脖颈後面来来回回地晃著，分外煽情。

“唔……哈……”他虽然极力咬著唇，但由於急促的呼吸和猛烈的快感还是隐隐地泄出了呻吟。

我被他弄的欲仙欲死。真是一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刺激。

其实曜月自己也不知道他还有这麽放浪的一面。上次在媚药的控制下，他也只是不停地在配合我，消磨药性的侵蚀。但这一次，他却不知不觉放纵了自己的欲望。

最後在他一次猛烈的收缩下，我终於抑制不住，瞬间喷发了出来，灼热的液体像利箭一般射上他的肠壁。

“啊——”曜月不由大叫出声，感觉内脏似乎要被击穿了一般，整个肠胃都在痉挛，浑身一颤，手足发软，一下子倒了下来。

我连忙把他接住。

曜月双唇微张，喘著粗气。红唇因为刚才的紧咬已经沁出血痕，看得让我心疼。

“曜月……”我轻轻吻去他唇上的血渍，怜爱之情不能抑制，瞬间涨满胸怀。“曜月，我爱你！”

他抖了抖，不知是因为余情未消，还是听了我的话。但是他闭著眼，没有一点表示。

我知道他累了。分身从他体内慢慢滑出，粘稠的液体汩汩流下，情欲的味道瞬间氤氲在床榻之间。

我就这麽抱著他，和他相拥著入睡。双腿间的粘稠虽然很不舒服，但他实在累了，也就顾不得了。我却躺了半宿，怎麽都睡不著，只是一直看著眼前的美人。

曜月不像我白天睡了一天，他可是忙忙碌碌地度过的，晚上又是这番折腾，再也耐不住了，居然就那麽由著我搂著，睡了过去。

清晨，晨曦的阳光刚刚露个头，曜月感觉一阵摇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干什麽呢？”他睡眼惺忪地问。

“没什麽，爱妃你继续睡。”我低下头亲亲他的嘴。

呵呵呵，我上次就发现了，亲亲爱妃的脑子在刚醒来时好像不大灵光哦！

我决定充分利用这一点！！！

“嗯……唔……”曜月皱了皱挺秀的眉宇，忽视了我在他身上的动作，仍旧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这倒让我有些不满起来：难道我的功夫这麽差？

我抽出欲望，然後突然一顶到底，精准地撞击在他内壁的敏感点上。

“啊——”曜月叫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来。这一下，他好像彻底清醒过来了，扭过头，羞怒不已地盯著我。

25

“东、方、昊、晔！”他咬牙切齿地挤出我的名字。

“哈啊……爱妃，你好棒啊！！！”我不理会他的怒视，又一个猛烈的抽插。

“唔……”曜月猝不及防，再次哼出声来。“你、你给我……停下！唔……停下！”

他想转过身来，可是我把他压得死死的，分身大力抽动，引得他一阵阵战栗。

曜月双手紧紧抓著被单，长发在肩背披散开来，露出蜜棕色健康匀称的背脊。那优美的线条，细腻的肌肤，让我禁不住想要触摸。

我俯下身去，从後面抱起他，双手顺著後面摸到前面，又自然而然从上面抚到了下面。

我轻轻拨弄著他的分身。早上的男人本就经不起挑逗，何况我还在後面不停地律动著，他那里好像著了火一般，很快就挺立起来。

我的手指或轻或重，灵活地摩挲著，带给他阵阵快感，让他推拒的手变得不再坚定。可是他却倔强地咬著自己的唇，再不肯呻吟出来。

我看著心疼，低头想吻住他，他却把头转到我够不到的角度，让我怎麽样也无法吻到。

嗯哼……爱妃真小气！

我心里想著，终於得到满足，把种子撒满爱妃肠壁，溢出紧致的甬道。

我心满意足地躺下，蹭上去抱他，想把刚才的吻索回来。他却偏头避开了。

曜月躺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来点劲儿，质问道：“你不是不能动了吗？怎麽这会儿又这麽精神！？”

我讷讷半晌，才道：“人家夜里刚被你疼爱过，当然动不了了。这不睡一觉好多了嘛！”

他狠狠地瞪我一眼：“我再信你就有鬼了！”

我毫不在意。他那一眼在我眼中也是妩媚动人，眉眼如丝。

我腆著脸又蹭上去，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

“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呜……曜月……”我可怜兮兮地看著他，他再不上当。一想到昨夜他竟然被我骗了，还主动坐在我身上摇摆，就恨不得一掌拍死我！

这时时光已经大好起来，小厮在外面轻轻敲门。

“王爷，王妃，已经辰时了，可要起床梳洗？”

“要！先去准备浴室，本王和王妃要沐浴。”

“是。”

“谁说要沐浴了！？”曜月待小厮一走，立刻冷脸道。

“怎麽能不沐浴啊。”

“我不和你一起洗。”说著，他艰难地爬起身来。

“曜月……”我伸手要拉他，又被他甩开。我心里受伤，知道他是为昨夜的事恼我。“曜月，人家以後再也不敢了。”我扑上去，抱住他正在著衣的腰肢。

“放开！”他冷冷地道。

“呜……曜月，不要。要不、要不，你再上我一次好了。”

曜月根本不理我，自顾自推开我，下了床。

我见他步履维艰，面色苍白，但一举一动却仍然缓慢而优雅，心里疼惜起来。

虽然昨夜我也被他‘疼爱’了，可毕竟只有一次，而且他还对我小心翼翼，温柔有加。可是我呢？不仅骗他主动，还要了他两次，而且这两次加起来恐怕比他上我十次还厉害。

我终於有些反省的意思了，便趴在床上老老实实地承认了错误：“曜月，我知错了！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吧！”

曜月还是不理我，穿好衣服准备去隔壁的浴室。

我连忙爬起来，想要跟去。

“你站住！”

“干吗？”

曜月淡淡地瞥我一眼，说道：“你要真知错了，就不许和我一起去！”

“我……”我张了张嘴，在他清冷的注视下，只好讷讷地低头：“好吧，我不去……”

见他转身要走，又赶紧补上：“不过这样你可不能再生气了啊！”

曜月“砰”的一声关上内室的大门，没有回答。

我乖乖地呆在卧室，待他梳洗完毕离开後，才命人再去烧一遍洗澡水，自己一瘸一拐地进去清理干净。

待我梳洗完毕，後面那个地方还是有些生痛，走路姿势怪怪的，坐也不敢坐，站著也难受，还害得我都没敢上茅厕！

唉！推己及人，我可怜的爱妃一定更辛苦啊！何况他又不像我这麽无所事事……

我良心发现，决定以後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欲望。（才发现啊！你的良心也反应太慢了~~~）

不过一想到爱妃摩耶人的体质，我又觉得他没有我这麽难过也说不定？（去死！不难过才怪呢~~~）

呵呵呵，不知道经过这几天的努力，亲亲爱妃的肚子里有没有住上我的宝宝啊？

我陶醉的幻想著。虽然对他的受孕体质还有些怀疑，但是期待的心情却与日俱增！

26

呵呵呵，不知道经过这几天的努力，亲亲爱妃的肚子里有没有住上我的宝宝啊？

我陶醉的幻想著。虽然对他的受孕体质还有些怀疑，但是期待的心情却与日俱增！

可惜接下来一整天都没再看见曜月的身影，也不知道在忙什麽！（汗！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什麽也不管嘛||||||||）刘伯在我来的那天就被他打发回王府了，毕竟出了小冬子这麽大的事，总得有人去坐镇。想必曜月也不怎麽信任我能把这件事处理好。（再汗~~~）

这样一来，别院里的事都是曜月在做。我知道後这个心疼啊，老老实实地反省自己的错误。真是不在下面不知道，那里实在是难受的很啊。昨夜之後，我的屁屁就是坐在三层厚软的垫子上，仍然疼得厉害。别说曜月竟然还要骑马出门。

我在别院等了他一天。因为脚伤没好，再加上昨夜的折腾，现在肿得更加厉害了。

曜月回来的很晚，脸色有些憔悴。他没有和我共进晚餐，也没有理我。晚上我在卧房一直等他，他却没有回来。

我叫来服侍的小厮一问，才知道他在书房里查帐，今晚要在那里过夜。

我真的心疼了。我知道他是有意避开我，不想和我同床共枕，因为在别院这里我们是不分房睡的。

唉！我想这回就算我在他面前发下再毒的誓言，他都不会相信我今夜绝不会碰他了吧？可是我真的没有这个打算。也不看看我现在的脚，肿得像包子，活动多不方便啊……（汗！原来如此||||||）

我让人准备了夜宵和补品给他送去，又让人带话，嘱咐他早点休息。

爱妃的性子我多少是有些了解了，这会儿也不敢再去撩拨他的虎须了，只要他在书房不冻著不饿著（咳咳，现在是夏天啊~~~），就让他舒坦一晚吧！

我可真是难得这麽大度啊！多麽为亲亲爱妃著想啊！

晚上一个人躺在大床上，我虽然在心里佩服自己的决定，可是耳边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告诉我：睡不著睡不著，没有亲亲爱妃睡不著了啦~~~~我就这样翻来覆去，在矛盾又挣扎的折磨下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

早上很早我就醒了，真是太难得，一时间自己都有些迷糊是在哪里。

暑夏宁静的清晨，只有鸟儿和蝉儿的声音。窗户微微半开著，清风吹拂进来，一掀一掀地撩著纱帐。

我呆呆地凝视著床顶，看著上面的图案。

今天是我失忆以後的第七天了。仔细回想，这短短的七天里，我都不知道做了多少‘伟大’的事。（主要是床事吧~~~）

第一天‘初次’见到曜月，立刻被他迷得七荤八素，倒在他大腿上睡了过去，现在想来，莫不是我们前世有缘？

第二天进宫，从皇兄那里拿到承欢的春药，当晚心怀不轨地给亲亲爱妃下了药，夜半惊魂差点功亏一篑後，终於还是一尝多年夙愿。（上天保佑！真是爽啊~~）

第三天抱著亲亲爱妃睡了几乎一整天，後来还来了一场‘鸳鸯浴’，虽然差点被爱妃掐死，但我觉得还是值得的！！！（死性不改~~~~）

第四天又被皇兄叫进宫，‘审问’药效，不得已分享了我的闺房秘闻，还意外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不过没高兴多久晚上就受了小冬子的刺激，然後又‘初识’南宫流涧，差点还被非礼|||||||||（算你运气好~~~）

第五天一大早赶到别院，哭了一场，睡了一觉，啥事也没做，不过晚上被吃了~~~~第六天，就是昨天，即像只偷了腥的猫般得意，又像被抛弃的怨妇似的等了爱妃一整天。

今天是第七天了。

时间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快，是因为只有短短七天，当然一眨眼就过完了。慢，是因为这七天里发生了很多事，让人目不暇接昏头转向。

我叹了口气，爬起身来。门外的小厮很机灵，听见声响，连忙进来伺候。我看他这麽伶俐，考虑要不要带他回去代替小冬子的位置。

“王妃呢？”我一边穿衣一边问。

“王妃昨晚查帐到很晚，现在还在睡。”

我看看日头，也就是牟时刚过而已，今日实在起得太早了，想这几天哪天不是日上三竿才醒的？

我收拾利落，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房门口，悄悄打开门，慢慢闪了进去。

虽然现在腿脚有些不方便，但不是吹的，我这个轻功啊……（汗！还是别吹了，省得影响大家胃口~~~）

我来到书房里侧的床前，轻轻掀开纱帐，见曜月正闭目而卧，满头青丝散了一床一枕，还有几缕落在两颊上，映衬著他肌肤晶莹，洁白如玉。

我呆呆凝视半晌，忍不住拾起他一撮发，拿在手边摩挲把玩。很想靠上去偷香几口，又怕吵醒了他。正在我犹豫的时候，他微微动了动，面转向里侧，却没有醒来。

不知为何，看著他这副因为劳累而疲惫之极的睡态，我心口一痛。

曜月啊曜月，你是对我有情的，不然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想起前夜的那番恩爱，他对我的怜爱不言而喻。

我脱下鞋子，悄悄爬上床躺在他身侧，刚想伸出手去搂他的腰，就被他一掌拍掉。

“哎哟！”我吓了一跳，随即笑咪咪地靠上去，将他揽在怀里。“什麽时候醒的啊？”

他眼也没睁，只是去掰我的手，却发现我的手好像粘在他身上似的，就是掰不下来，挣了几挣就放弃了。

我知道他是累极，在他耳畔轻道：“你睡，我不吵你，只是抱著你而已。”

他动了动，终於还是懒得理会我，脸向里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声不响，似乎是睡了。

也不知道他练得是什麽功夫，身上一年四季都是清清冷冷的，让人即使在这种夏天抱著他，也是丝丝凉凉的舒服。

我将脸蹭到他的後颈上，埋在他的青丝间，闻著他身上淡淡的清香，觉得我们从没有身体和心灵都如此接近过，不由心满意足，努力忽视心底深处的一丝不安。

我就这样乖乖地抱著他，和衣倒在床上陪他睡了一会儿。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他醒了过来，轻声道：“曜月，你事情办完了，我们在这里多住几日再回去吧。”

“为什麽？”

“现在正是暑夏盛热，我们在这山水之间避避暑不好麽？再说，在这里你也可以清闲些。”

“哪里有什麽清闲不清闲的。呆在这里你不会嫌闷麽？这个避暑山庄，听说这些年来你也没来住过几次。”

“有你在怎麽会闷。我听小清子说这里依山傍水，景色非常不错。在凤山脚下还有一个碧烟湖，我们可以去游湖啊。”

“王爷倒是好兴致！”

“呵呵呵，山水蒙蒙，泛舟湖上，何等惬意，怎会没有兴致。”

曜月静了一会儿，道：“你要住就住吧。”

我搂著他腰的手紧了紧，将脸贴在他背上。

27

曜月在这里的事其实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他说住，还真的陪我在这里住了下来。

这里虽然是早建的别院，但我著实没来过几次，许多好山好水的地方也未去过。那日听小厮小清子说（人家叫小清，你又给人改成太监名~~~），碧烟湖的湖水不仅清澈碧绿，夏季的晌午之後湖面上还会泛起白雾，一片朦胧，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景色美丽非凡。我听了之後大是动心，叫别院的管家去弄了条画舫，打算和爱妃好好去赏赏景色。

曜月那日之後就回了卧房与我同住，不过再不要我碰他。我一想到所谓过犹不及，也不勉强，每日只是把他当成清凉抱枕一般手足并缠，弄得二人早上起床时都颇有些……难以解决！呵呵呵~~~~（这种事你还有脸笑啊~~~~）

说来，自从我失去记忆醒来之後，在京城里这事那事，总是搅得我一头雾水，晕晕乎乎的。这会儿安安静静地在别院住下，到意外是种福气。因为脚伤的缘故也不能乱跑，我每日里不是自己打打坐（真是难得~~~），就是到院子里看曜月练功，或者陪他去书房看书什麽的。两人难得安稳和谐地生活了一段时间。

这日管家将船舫准备好，我的脚也好得差不多了，便兴冲冲地和曜月一起骑马来到凤山脚下的碧烟湖。举目望去，果见一池碧色，延绵无边，青山环绕，真是一处好风景。

我和曜月登了船，小清子和几个仆役早已备下酒菜，解开缆绳，船舫随著划桨人的拨动，渐渐向湖心驶去。

曜月心情不错，倚在船栏上，望著外面景色，脸上露出惬意之色。

碧烟湖果然湖如其名，过了正午，日头偏南，湖面仿佛沸腾起来一般，渐渐兴起一层烟雾，却并不让人觉得潮湿闷热，反有阵阵清爽。曜月人也好像笼罩其中，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碧水青山依依，杳杳仙子，非雾非烟深处。”

“你在说什麽。”他似笑非笑地回过头来看著我。

我豪壮地挥挥手：“我在说这山、这水、这雾、这仙子嘛！”

“我可不是什麽仙子。”他虽说的不屑，但见我刚才装模作样的神态和挥手的动作极为可爱，忍不住眼波中流出一抹笑意。

我不喜欢好像和他被雾隔起来的感觉，起身靠过去，一起坐在船栏前的长椅上，见他没有反对，揽住他的腰身。“曜月，我喜欢你。”

他仍然望著船外，没有说话。这些日子来，我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初时他不以为然，後来有些不耐，再到现在，已渐渐习惯。

月，你说我为什麽这麽喜欢你啊！”我拨拨他胸前的发丝，缠在手指上玩。

“我怎麽知道。”

“这就是一见锺情啦！”

“一见锺情？”他嗤笑道：“不是贪图我的美色吗？”

“呵呵呵，那也是条件之一吧。反正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我一点也不觉得表白自己的心意有什麽好羞涩的，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趋身上前偷了一记香吻。

他却微微推开我：“别闹，这是在外面。”

“什麽呀，这里和家里有什麽区别！”我嘟起嘴。整个碧烟湖上只有我们一艘画舫。这一带是皇家园地，除了皇族贵戚一般无人敢在这里建庄修院，大兴土木。这个时候，湖面上也不见一户渔家。

曜月听我如此自然的说到“家”这个词，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虽然与我成亲已有一年，但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说到底他也是个男人，没有女人那种出嫁从夫，以夫为天的感觉，对静王府也不过当个栖身之所。如果说到家，他原来首先想到的就是明国遥京，那处他和兄弟姐妹一起成长的地方。但是此刻听到我的话，却并不怎麽觉得突兀，猛然意识到他和我已是一家人，从今以後，有我在的地方也是他的家。

这种突然醒悟的已经‘出嫁’的心情让他有些难以适应，可怕的是他的心底深处竟还隐隐觉得这个念头是如此天经地义，不由震惊。

“曜月，怎麽了？”

“啊，没什麽。”

“这里的风景真好看啊。”我没有察觉他心里的变化，只是抱著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身上，欣赏著外面的景色。

“嗯。”

“以前怎麽不知道这麽一个好地方！曜月，以後每年盛暑时节，我们都来这里住上几天好不好？”我期待地望著他。

“好啊。”他漫不经心的答道，心思仍然留在刚才的震撼里。不知不觉中，他好像真的接受了王妃这个身份。

我闻之大喜，不禁喜上眉梢！

哈哈哈，亲亲爱妃都没发现，他刚才已经不经意间流露出愿意与我相伴的心意。

我心里得意之极，依偎在他怀里，渐渐不老实起来。

“你干什麽！？”曜月抓住我深入他衣襟里的手。

“曜月，让我摸摸嘛！”

“摸什麽摸！我又不是女人，没有胸部。”他没好气儿的道。

“可是这里的反应是一样的啊。”我眨眨眼，手指灵巧地揉捏著他胸前的突起，搓弄得那粒小东西渐渐挺立起来。

“这里的反应是一样的啊……”

我连忙赔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听皇兄说过，女人的这里也是很敏感的。”

曜月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问道：“你从前与女人欢好过没有？”

我有些惊讶的望著他。他别过脸去，耳根处微微有些泛红，冷道：“不想说就算了！”

我心里高兴，偎在他身上，道：“我又不记得了，怎麽说。”

“就当我没问过好了。”

“那你呢？你有没有和女子欢好过？”

曜月仍是没有回头，却轻轻哼了一声。我更是欢喜，直把脑袋望他肩窝里钻，不停的哈气，见他耳垂红得透了，像成熟的果子，忍不住一口咬了上去。

“别闹了！”他终於扛不住，回过手来推我。画舫不知何故，突然剧烈一晃。我们靠的长椅本就狭窄，我措手不及，向後翻去，他拉住我，反被我拽著一起滚落在地。

画舫的长椅很矮，摔在地上也不如何疼痛。曜月一下子掉在我怀里，被我一把抱住，顺著船的颠簸之势翻了一番，将他压到下面，就著红唇吻了下去。

28

香舌绞缠，彼此的气息弥漫在唇舌之间，曜月的味道，犹如最上等的醇酒，清而不淡，幽香醇厚。我细细地勾画出他口腔里的每一寸痕迹，感觉到他的呼应与怜惜。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深深的拥吻。说来好笑，不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後，我们似乎都未曾如此投入而陶醉的吻过。这长长的、温馨而甜蜜的吻，几乎耗尽彼此所有的气息。

两唇分开，却还连著细细的银丝，更添旖旎风情。倒比我们的数次欢好更让人心驰荡漾，愉悦难言。

曜月仰著头，那双最明亮、最高贵的黑耀石般的眼眸深深凝视著我，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淡淡的，浅浅的，似乎是喜悦，似乎是哀愁，飘缈难言。

我看不清，也摸不著。正如他看不清我，摸不到我一般。

一瞬间，心底的不安成倍的扩大，像巨大的黑幕向我笼罩过来。我俯下头，紧紧抱住他，从不知道我们的距离可以如此的近，也可以如此的远。

“曜月，我喜欢你，非常非常……”

“……嗯，我知道。”他轻轻揽住我，双臂环绕在我的背脊上，缓缓拍抚。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我终如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徘徊心头，酝酿已久的话。

曜月静默了好半晌，我的耳边是他沈稳地心跳，在我几乎有些绝望的时候，叹息一般的声音流入耳畔：“傻瓜……”

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反手抱住我，侧过身来。我们并列躺在地板上，画舫左右摇摆，让我们更加贴紧对方。

我像个饕食不足的婴儿一般，不停地将细碎温柔的吻落在曜月的面上唇上。他微微蹙著眉，但嘴角却含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被我挑起，回吻我一两下。

这个碧烟湖上美丽的午後，我退化为一个幼稚无知的婴孩，在曜月的怀里不断撒娇、痴缠，忘记了游湖的初衷，只顾著欣赏眼前的美人，感受他别扭但温柔的回应。

游湖回来後，我立刻让管家把画舫好好装饰了一遍，尤其是船舱，不仅地板上铺了一层地毯，还在舱角处放置了一张及其夸张，极占地方的双宽软榻。（汗！你这家夥||||||||）

此後几天，每到午时时刻，我便缠著曜月来游湖。然後在那有些颠簸摇摆的软榻上和他抱做一团，并且渐渐变本加厉，终於在某一日，曜月强不过我的执拗和挑逗，在我身下妥协……（汗！算你厉害~~~）

我觉得自己的幸福简直无法言喻。但是同时，心底的不安也在随著幸福的升温而不断加剧。

我们在别院一连住了近一个月，直到整个盛暑都快被消磨殆尽。刘伯是个能干的老管家，将府邸打点的很好，每隔三天派人来回报一下，也没什麽需要我们操心的。只是该催还是催，王府隔三差五地来人询问一下，问我们什麽时候回去？还说皇上已经宣了我好几次了。

我一直拖著不去理会，直到这天收到一条消息，看看再也拖不下去了，便命人准备准备，和曜月启程返回王府。

“呕——”

我趴在车辕边大吐特吐，曜月在身後轻轻拍抚我的後背，道：“你也真是的，明知道自己晕车，干吗还非要坐车回去，骑马不是快得很。”

我软弱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小清子连忙给我递上清水漱口。

我两眼湿漉漉地看著曜月。他一点也不明白人家的心思，人家不过想枕在他腿上嘛！（汗！你呀||||||||）短短几十里的路，我竟然吐了三回，拖到现在还未到。

“呜呜，曜月，都是你不肯让我抱……”

曜月立刻黑线，恼道：“闭嘴！”

石岩和王林等人识趣地将脸调向别处，做充耳未闻状。

我委屈地瘪瘪嘴，爬起身来，回到车里。曜月随我上来。“若是骑马，这会儿我们早进城了。”

“我知道皇兄的云初快，可你也不用这麽急著回去吧？”

“我看你是在别院住得野了，就这麽不想回去了？”

“才不是。”我抱住他，在他胸前蹭了蹭，“王府里好多事，好烦！和你住在别院多麽舒服，闲云野鹤一般。”

曜月推了推我：“别抱得这麽紧。”

他皱著眉头，感觉胸口一阵窒闷。刚才看见我在那边呕吐，心里也是一阵恶心，酸水直往上翻涌，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这会儿被我一闹，又有些泛了上来，暗道：这晕车莫不也是传染的？

“呜呜，曜月，你不让我抱，抱抱我总行了吧？”

曜月见我确实吐得脸都黄了，不由有些心疼，伸手把我揽在怀里。我立刻打蛇上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马车又开始晃晃悠悠地前进。我闭上眼，感觉曜月清凉的手指温柔地揉抚著我的额头，让我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我实在不想回去，如果可能，和曜月在别院一直过下去就好了，不过有些事总不能自欺欺人。

唉！南宫流涧，你办事可别给我出纰漏啊！

虽然马车的速度很慢，又被我折腾了半天，不过傍晚时候还是安安稳稳地回府了。

本来以为迎接我们的是刘伯准备好的洗浴水和晚膳，谁知下了车看到的却是整齐的禁卫军将王府团团包围的景象。

“怎麽回事！？”我原本睡眼惺忪的双眼，登时警醒起来。

曜月也沈下脸色，随我走进大门，刘伯连忙迎了上来，低声道：“王爷，您可回来了。”

“刘伯，发生什麽事？”

“今天上午二皇子带了大批禁卫包围了王府，说要、说要……”

“说要什麽！？”

刘伯看了曜月一眼：“说要捉拿王妃！”

“什麽！？”我吓了一跳：“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不提前派人给我送个消息？”

“来不及啊。二皇子把整个王府都包围了，连只鸽子都飞不出去。”

我望了曜月一眼，见他神色冷凝，连忙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29

我望了曜月一眼，见他神色冷凝，连忙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没事，凡事有我呢。”我低声道。

他侧头对我微微一笑，回握了我一下。

“六皇弟，你终於回来了！”

一位身穿紫色绣云腾锦服的男人从正厅里慢慢走了出来，相貌英俊，气度非凡，和皇上有几分相似，只是感觉阴沈了许多。

“二哥，好久不见！”

“咦？你不是失忆了麽？听说你见到皇上都不认得，没想到还认得我这个二哥啊。”

“呵呵，二哥说笑话了不是？小弟虽然资质驽钝，但是你开口就叫我六皇弟，再看你这排场气派，我若还不知道你是谁，岂不是不仅失了忆，还失了脑子？小弟自认为这点智慧还是有的。”

曜月和刘伯立刻不客气地笑了出来。福王东方烨顿时黑了脸。

我扬扬眉，道：“二哥真是神机妙算，小弟刚刚和爱妃避暑回来，你就在这里等我们了。不知二哥今日前来有何贵干？莫不是知道小弟失了忆，特意来关心一下？不过看这动静，也唚大了点。”

东方烨道：“二哥今日前来是公事公办，要拿静王妃回刑部问话，小弟可不要怪我。”

“既是公事公办，那小弟也要问明白了，不知爱妃犯了什麽事要惊动刑部？还要烦福王亲自前来抓拿？”

福王沈下脸：“静王妃北堂曜月通敌叛国，涉及明国内乱，本王奉命彻查此事。”

“胡说！”我紧紧握著曜月的手，“曜月一直和我呆在一起，如何通敌叛国？如何涉及内乱？”

曜月一惊：“什麽内乱？明国发生什麽事了？”

福王狞笑一下：“静王妃不必再装。明国尚文帝司洪逸月前突然暴毙，端亲王北堂曜辉伪造遗诏，在北堂王协助下以前东阳太子遗子身份登上皇位，至今已有十余日。”

“什麽！？”曜月大惊。

“明国现在已不再是文国盟国，北堂曜月作为明国北堂王三世子，司曜辉之弟，涉及通敌之嫌，必须在天牢暂时拘押。”福王的口气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我脑子一片混乱，只觉得手心里不知是曜月还是我自己的，竟全是冷汗。

“等等，就算明国发生政变，又关曜月什麽事？他是我的静王妃，已不再是明国世子。说什麽通敌，通什麽敌？二哥有什麽证据？”我抓紧曜月的手。

福王沈下脸道：“二哥既然敢来这里拿人，自然是手上有证据。六弟不要胡闹！此事关系重大，本王也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人我请走。你若是胡闹，我便不客气。”

“你要怎麽不客气！”我狠狠地瞪著他。

他也不著恼，只是挥挥手，两旁便有一排侍卫上前，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冷笑一声：“你敢在这里用强？你忘了这是什麽地方！？”

福王闻言，果然犹豫了一下。这个王府乃是先皇故居，当年曾被赐下镇宅基和下马碑，任何人不得在此动武，也不得骑马入内。只要住在这宅子里，除非是自己走出去，否则便是天大的罪人，也没人敢强行将人带走。

“六弟，不要让我为难！”福王冷冷地道。

“我跟你走！”曜月突然道。☆油炸☆冰激凌☆整理☆“曜月！？”我张张口，却被他打断。

“不要说了！既然福王是奉命行事，我问心无愧，和他走一遭又如何。”

“静王妃果然明白事理。”福王沈沈地一笑，做了个手势。“那就请吧。”

曜月深深看了我一眼，挣开我的手，向大门走去。我想上前，却被刘伯一把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消失在我的视线外。

待他们走後，福王带来的禁卫军立刻撤了个干干净净。

我简直要气疯了。真见鬼！怎麽会发生这种事！

我衣服也未换，骑上云初，一口气冲进皇宫。

砰的一声，我一脚踹开御书房的大门。皇兄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还是被吓了一激灵，差点从龙椅上掉下来。

“昊、昊昊，你这麽快就来了？瞧你风尘仆仆的样子，为兄真是心疼呀……那个、用了晚膳没？要不朕这就命人去准备御膳？那个、昊昊，咱们有话好好说，那个可是先皇的遗物，举世名剑，你小心点拿，别、别、别离得这麽近……”

“皇兄，这柄秋水剑在你这御书房也挂了太久了，宝剑不沾血，可是会钝的哦！”

皇兄额上冒出大滴汗珠，笑容扭曲地道：“昊昊，皇兄知道错了，皇兄一定会弥补你的，你别、别、别激动……”

“不激动，我一点也不激动。”我微微一笑，慢慢向皇兄逼近，在他後退得快要从椅子上翻出去的时候，突然将秋水剑递到他手里。

“嗯？”皇兄呆呆地接过剑。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威胁道：“你给我赶紧动手，解决掉二哥这个大麻烦！不然我就给你下七日忘尘，然後暗示你去做小倌，卖到望春楼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接客！”

“什麽！？你敢！”皇兄脸色一变。

“你说我敢不敢！”我狠狠瞪他一眼，接著不怀好意地摸摸他俊美的脸蛋儿，上下巡视他全身，淫笑道：“啧啧啧，皇兄真不愧是九五至尊，瞧这脸蛋儿长的，瞧这身材保养的，果然是极品啊。被我那母夜叉皇嫂独占真是可惜，还不如去望春楼找找乐子。虽然只有七天，但凭皇兄的身板，一天接上十来个恩客肯定是没问题的。七天，就不知有多少位了。呵呵呵，到时皇兄不仅後宫佳丽无数，还可以收上几个男宠，人生岂不更加妙哉！”

一天十来个？

皇上脸都绿了，干笑两声，道：“昊昊，皇兄也是迫不得已。福王手里捏著京城三万禁军，如鲠在喉，刺得人生痛！早朝时他在大殿上说拿到北堂曜月通敌的证据，现在文、明两国又正值非常时期，朕能不放他去查？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也不会真对你家那位怎样，朕已经交待了他绝不可对北堂曜月动刑，只不过关他两天，待事情了了，立刻就放他出来。”

“不会动刑？你不知道天牢里那些手段，不必动刑也照样可以折磨人。”

“北堂曜月又不是常人，这点事也难不倒他。”

“难不倒他，若难倒了我儿子、你外甥怎麽办？”

“什麽！？”皇兄错愕，想伸手摸摸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著宝剑，连忙又放了下去，怀疑地道：“昊昊，你不会动作那麽快吧……？”

我骄傲地扬扬头：“本王就是这麽快！说了七天搞定就是七天搞定。告诉你，北堂曜月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骨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皇兄涩涩地瞥我一眼，酸酸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有什麽了不起，自己还不是被人吃……”

“东、方、骅，你在说什麽！？”

“没、没什麽。那个……对了，你确定？”

“那当然，这几天我每天早上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给他把脉，自然确定无疑！难道你还怀疑我的医术？”

皇兄闻言，皱了皱眉头。

“皇兄，二哥的事你要早点解决，我自会帮你，曜月在他手里，我不放心。”我握著他的手，一起举起秋水剑，软下口气，柔声道：“皇兄，你不能再犹豫了。疏忽一步，便失天下。司洪逸就是最好的例子！”

皇兄脸色数变，挣扎了一番，终於点了点头：“好，这事确实不宜再拖，这几日我们就下手。”

30

幽暗的地牢，阴寒潮湿，不见天日，连扇小窗也没有。

北堂曜月面无表情，缓缓走了进去，看看四周，挑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

福王东方烨并没有审问他，只是命人把他关起来，临走前对他别有深意地一笑，让北堂曜月心里皱眉。

一个官衙端著一盏烛香，小心翼翼地放在离牢门三丈远的地方，然後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大锁钥匙挂在腰上发出！啷！啷的声音。

散功香？

北堂曜月冷冷一笑。

东方烨未免也太小看他了。这种散功香从小到大，他和曜辰不知被二哥下过多少次，早就不当回事了。

静静调整内息，北堂曜月开始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两个月前他回明国时，确实感觉大哥和二哥之间有些不对，但当时他并未深思，因为二哥的脾气喜怒无常，大哥又冷漠霸道，两人总是好好闹闹，分分合合，他和曜辰也是看惯了的。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就因为大哥亲了他一下，二哥就大吵大闹，折腾了好几天，後来见大哥对他不理不睬，竟然自己跑去睡柴房，结果染了风寒，差点一命呜呼，把大家吓个半死。後来大哥虽然不再责怪他，却也再不敢不理他，二哥的性子便越发任性起来。

说起来，二哥的确有许多地方与自己众兄妹不像，虽然容貌出众，却没有北堂家人特有的那种冷漠理智的特征，反而任性妄为，潋滟妖媚，有一种张狂至极，可与火焰同燃的疯狂。这种性格，确实与北堂家人完全不同。

不过就算二哥是那个什麽东阳太子的遗孤，这麽多年过去了，二哥的性子曜月还是知道的。连端亲王那个位子他都做得不大起劲儿，何况什麽皇位。可是现在他竟然篡位？谋逆？而大哥竟然还帮著他？这到底是怎麽回事？这麽大的事情为什麽自己毫不知情？

北堂曜月突然心里一凛，冒出个想法。也许，这是他们两个早就计划好的？不然为何一年前一向疼爱他的大哥会要他以男子之身嫁到文国？而宫剑宇又被大哥派去北方边境驻守？

北堂曜月心绪飞转，各种念头一一闪过，最後想到东方昊晔，目光闪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深沈下去。

根据以前收集的情报了解，东方昊晔心机深沈，足智多谋，其手段魄力不再其兄之下。当年先皇也对他颇多宠爱，所以让他接掌了天门东门门主之位。此後东方骅统领朝廷，东方昊晔暗御江湖，这文国的天下在这兄弟俩手中可是更加牢靠、稳固了。

可是自己嫁入静王府这一年多来，只觉得他性情随和，大大咧咧，并没有什麽了不起的作为，有一次让他算账，竟然将王府属下的各个农庄和铺子的帐簿弄了个乱七八糟，面目全非。去质问他，他还不肯承认。结果在自己的再三追问和铁证如山的情况下，终於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其实自己根本对算数一窍不通。

北堂曜月回想起那件事，笑了一下。

那家夥自从失忆之後，更是出格得很了，年龄好像一下子倒退了十岁，简直是个孩子，就会对他撒娇耍赖。

以前他只把东方昊晔当弟弟看待，当对手防备，对他心存警戒。因为二人虽是互有目的成的这个亲，但在分出胜负之前，谁也不知道结果。

成亲时他对自己撒谎，说什麽心上人是望春楼的楼主，当家花魁水涟儿。只是碍於身份有别，无法厮守什麽的。

这种烂到极致的借口也亏他想的出来！

不过这正好是个台阶，他既然不愿意，难道自己还真要与他圆房不成？倒乐得顺水推舟。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东方昊晔其实非常喜欢自己。那种追逐的目光在他看来很明显（虽然小王爷自以为掩饰的很好|||||||）。想一想，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与自己心爱的人朝夕相处，怎麽可能不露出痕迹。（汗！其实是小王爷对你色心太重了啦~~~）

北堂曜月叹息一声。

他本来是一直在旁看他笑话的，可是不知什麽时候开始，竟在乎起那个小傻瓜的目光来了。直到今日，竟连自己也陷了下去。

想到此处，北堂曜月不由冷下脸色。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的确太小看这家夥了！

瞥了一眼远处那盏烛香，已经差不多快要燃尽。地牢里不通气，到处都是散功香的香气。

北堂曜月试了试内息，大概只失了三成功力，剩下的被他凝在经脉里保存了下来。

算算时辰差不多，北堂曜月站起身，走到牢门口，晃了晃那粗大沈重的锁链，！啷一声，锁链掉落在地。

北堂曜月悄无声息地潜出地牢，几个看守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点了睡穴，待会儿醒来，只会以为自己打了个盹儿。

北堂曜月在房梁上飞奔，几个起落，已来到福王府邸。

他知道东方烨统领京城三万禁军，自己的府邸必定守卫极严，不过这些对他来说仍然易如反掌。待第三拨巡逻的卫队过去，北堂曜月找到了东方烨的书房，隐到窗外聆听，发觉里面有人，便翻身上房，揭了瓦片，向下望去。

东方烨坐在桌前，正与一身穿宝蓝色锦衣的男人说话。

“这次我们虽然困住了北堂曜月，但要想得到他的北门银龙令，只怕没那麽容易。”

那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那就拿他去换东方昊晔的金龙令！”

东方烨怀疑地道：“你也未免太抬举北堂曜月了，我不信六弟会舍得拿这麽重要的东西来换他。”

那人冷道：“你要是以为他不舍得，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什麽与你合作！”

东方烨想了想，似乎有点信了，笑道：“没想到六弟这个小糊涂蛋竟然真的会爱上北堂曜月。虽然美则美已，但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冷美人。六弟的眼睛不知道长到哪里去了。”突然听见对面那人冷冷哼了一声，立刻想起他也是对六弟这个男人‘一往情深’，因而因妒生恨，才会跑来与自己合作的，连忙赔笑道：“六弟就算喜欢男人，也该找南宫门主这般英俊威武的好男儿才对，与北堂曜月那个比娘们还漂亮的家夥在一起有什麽意思。本王看来，还是南宫门主与六弟最配了。”

北堂曜月眯了眯眼，已经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31

“本座与令弟配不配，不劳二王爷担心。现在还是谈正经事要紧！”南宫流涧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茶盏吹了吹，茶叶荡开，飘出淡淡的茶香。

“南宫门主说的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能拿到北堂曜月和六弟手中的天门令牌。”

当世虽是明、文两国鼎立，平分天下，但是武林却始终一统在天门门下，全掌江湖。

四天门门主分别为东方、南宫、西门、北堂。这四个姓氏分掌东南西门四天门，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其势力庞大，根深蒂固，江湖威信犹在朝廷之上。若不是分为四门，分而统之，很可能一统的就不只是江湖，还有天下了。

自从三十年前乱世结束，天下两分，太平初定，天门的许多机制也相应做了调整。因为当年的东方门主东方曦登上皇位，做了皇帝，这东门自然便负责起文国方面的武林事务。而北门门主北堂傲乃明国世袭的北堂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相应的势力也转到了明国一方。

天门总舵浮游居，由当时的南门门主南宫晏负责。他性情沈稳，为人公正，统领武林白道一向让人心服口服。而西门门主西门越，则是统领黑道武林。

到了现在，东门门主就是东方昊晔。七年前，东方曦将东门门主令交给他时，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没人知道他就是下任东门门主，直到先皇驾崩，他才明了身份。福王东方烨当年与三皇子东方骅明争暗斗，本以为就算得不到皇位，也能拿下暗御江湖的东门，其势力也不容小觑，谁知道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南宫流涧喝了口茶，问道：“不知二王爷拿到北堂曜月通敌叛国的证据，是否可靠？”

福王道：“自然可靠，不然本王如何敢与皇上、六弟公然做对。”

“哦？”南宫流涧瞥了他一眼，不经意的道：“二王爷这麽有把握？”

福王道：“那是本王从静王府内应那里拿到的东西，自是没问题。”

南宫流涧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如此，本座就放心了。”说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福王正想问他是什麽意思，却突然见他身形一闪而没，接著屋顶便响起打斗之声，慌忙跑出去，抬头一望，一蓝一白两个身影，正在房梁上打得如火如荼。

北堂曜月见南宫流涧起身走到窗前，已在暗自警惕，果然还未来得及退走，便被他发现踪迹。

福王立刻招来王府禁卫，将书房团团围住。北堂曜月脱身不得，又被南宫流涧步步紧逼。

“北门与南门一向相安无事，你为何找我麻烦？”在二人靠近时，北堂曜月低声冷喝。

“哼！原因你刚才没听见麽！”南宫流涧冷笑，掌风越加凌厉。

北堂曜月拧眉，突然道：“那日林中人是你！？”

“不错。我本是要去找昊晔幽会，谁知竟忘了那日是你们的同房之日，真是扫兴的很。”见北堂曜月漂亮的眸子好像著起火来，南宫流涧又道：“不过没关系，反正後来我加倍讨回来了。啧啧啧，昊晔还真是只小豹子，亲热地时候也喜欢动粗。不过我就喜欢他这一点。”

北堂曜月想起那日昊晔到别院时身上和嘴角的伤痕，怒火大盛。

南宫流涧就是要惹他动怒。两人纠缠在一起，衣袖翻飞，风声凌厉。东方烨等人在下面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见蓝白交错，身影不停晃动。

北堂曜月本就因为散功香而失了三成功力。高手相争，差不得分毫，何况他现在功力不济，又被南宫流涧激怒，动了真火，突然一个闪神间，被击个正著。

曜月胸口一窒，气血翻涌，内息竟然紊乱起来。暴乱的真气在体内四处乱窜，曜月一时间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直线般喷射出来，从房梁上翻落了下去。

南宫流涧一愣，没想到自己那一掌竟有如斯功力。

东方烨早就是等著了。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冰凉的武器架在周围。

“本王真是小看你了。”东方烨眯起眼，道：“想不到你还有力气潜出天牢！不过你现在又落在本王手里，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不然身上多出几个血窟窿，可怪不得别人！”

北堂曜月嘴角淌下血迹，脸色煞白。

南宫流涧从屋顶飞身下来，笑吟吟地道：“静王妃这麽漂亮的人物，若是被人戳上几个窟窿，可就美不起来了，到时候也不知道昊晔还会不会要你。”

“自然不会要了。六弟的性子，就是喜欢美人儿。”东方烨笑道。

北堂曜月又呕出一口淤血，抬手擦了擦，冷冷地盯著他们，道：“就凭你们，想得到我的银龙令，恐怕还没那本事。”

东方烨道：“有没有那个本事，咱们试试就知道了。”说著一挥手，命令道：“来人，押走！”

北堂曜月踉踉跄跄地被他们架了起来。南宫流涧见他虽然脚步凌乱，模样狼狈，却仍不失自身的高贵与优雅，神情恢复如初的淡漠。

“看起来除了散功香，你还给他下了好料啊。”待人被押走，南宫流涧似笑非笑地对东方烨道。

东方烨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只道：“南宫门主若是有兴趣，便与本王一起去审审他。”

南宫流涧本不想淌这趟浑水，但听他说话的语气，不由暗中皱眉，心念一转，道：“好，本座与你同去！”

32

与之前关押的地牢不同，这里明显是一间刑房。

北堂曜月被身後的禁卫猛地一推，脚步不稳，身子晃了几晃。

北堂曜月觉得真气都在体内爆走，四处乱窜，无论他怎样调息都不管用，血管和经脉被充斥地似乎就要涨裂了一般，让他浑身都出了一层冷汗。与之相比，小腹处的隐隐疼痛根本不算什麽，可是仍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北堂曜月没有时间去考虑这是怎麽回事，但仍然下意识地将能够运用的内息全部调至了小腹的丹田处，护住了那疼痛的来源地。

东方烨和南宫流涧进来，命人将他绑在一条直直的长椅上，四肢被绳子牢牢地束缚住，甚至腰部也被捆上了锁链。

东方烨叮嘱衙役：“小心点绑，别留下痕迹。”

南宫流涧呲笑一声。

东方烨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皇上下了命令，不得给他动刑。”

“你这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南宫流涧见北堂曜月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得好像大理石一般，问道：“你到底给他下了什麽？本座看他难受得很。”

东方烨得意地笑道：“本王就怕散功香对他没有作用，所以在里面下了点离魂。他如果真的功力散进，自然对他无效。万一没有，妄动真气的话，嘿嘿……”

南宫流涧暗骂东方烨狡诈。这离魂是一种极为霸道地毒药，会使练武之人经脉错乱，真气爆走。如果没有人及时相助，帮他把紊乱的内息一一导回原处，只怕用不了几个时辰，北堂曜月就会走火入魔，虽不至一命呜呼，也必武功全失。

南宫流涧到底和北堂曜月也算有同门之谊，忍不住道：“你废了他武功，就不怕皇上怪罪？”

“皇上只说不许给他用刑，可没说本王不能废他武功。再说，我给他下的离魂是混在散功香里的，分量极少，顶多只能让他受点罪，废他武功还不至於。不过……”东方烨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鹫的戾气，“让他走火入魔，还是足够的了！”

南宫流涧一惊，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沈声道：“他如果真的走火入魔，我们到哪里去找他的银龙令？”

东方烨道：“这就要看本王的手段了。”说著一挥手，一名衙役捧著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著十几根银针，根根又长又亮，足有七寸有余。

南宫流涧看得有点心惊。他在浮游居的私刑房里，也曾见过这种刑具。由老道的刑行人，一针一针扎进骨缝纫带间，那种痛，真的能活活把人逼疯。但是这还是轻的。若是更狠一点，直接扎进经脉运行的要穴，阻隔血脉运行，让其倒行逆施，不出一时三刻，便能让人生生逆血而亡。

南宫流涧皱皱眉头，道：“你要给他用这个？”

“不错。”东方烨得意地道：“我就不信在这催魂针的针下，还有审不出来的秘密。而且用这种针，不易留下痕迹。就算北堂曜月真的走火入魔，那也是他自己运功不当的缘故，与本王毫无关系。”见南宫流涧似乎神情有些不安，问道：“怎麽？南宫门主觉得不妥？”

“不是。”南宫流涧摇摇头，皱眉道：“只是昊晔那边……”

“南宫门主不必担心！”东方烨道：“只要拿到了银龙令，除去了北堂曜月，六弟就是门主你一个人的了。”

南宫流涧被他这句话打动，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东方烨挑出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走到北堂曜月面前，扫了一眼长椅上被捆得牢牢的修长身躯，笑道：“静王妃，你说本王在哪里动手比较好？是腿？是手？还是……这纤细的腰肢？”

北堂曜月虽然真气暴乱，但他们刚才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勉力压制住体内疯狂的内息，睁开双眸，淡淡地瞟了东方烨一眼，又静静地闭上。

东方烨愣住，一瞬间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心尖上痒痒的。好似一只飞燕，轻轻巧巧地划过水面，留下氤氲的波痕，缓缓散开，很快又恢复如初。

这种感觉很难受，好似隔靴搔痒，让人忍不住想极力地摧残，恨不得在水面上留下什麽痕迹才能舒服。

可是水面上又怎会留下痕迹？这世上，最温柔，也最无常的，不就是水了麽。

东方烨狰狞了眉眼，扬了扬手上的银针，毫无预兆地狠刺了下去。

33

“让开！哪个大胆的奴才敢拦本王，本王手中的秋水剑就抄他九族！！！”我举著父皇的秋水剑，冷冷地盯著挡在面前的禁卫军，身後是东天门最精锐的护门大军。

禁卫军立时被我的气势所阻，又看见我手上的先皇御剑，纷纷退了下去。

我飞快地冲进天牢，找到刑房，一脚踹开大门。

南宫流涧本想闪避，可是这种大牢哪有地方躲藏，登时被我撞个正著。不过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我的全部精神，都被眼前的景象大大刺激了。

“曜月！”我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东方烨听到外面的人进来报信，刚只来得及把银针拔出来，人却还不及解开。

我举起秋水剑，飞快划开曜月身上的绳索。又看到他腰部缠绕的铁链，瞠目欲裂，真气透过剑身，“呲”地一声，将铁链拦腰砍断！

失去束缚，曜月反射性地想蜷缩起身体，但僵硬的四肢好似不听使唤，刚刚动过刑的穴位血液根本无法通行，身体只在原地动了动。

我轻轻抱起曜月，拨开他已经凌乱了发，只见他满脸满身都是冷汗，双目紧闭，下唇血渍溢流，脸色苍白的像个鬼。

“曜月？曜月？”我吓得心都在抖。我从来没有这麽害怕过，就连父皇驾崩，我被卷入朝廷争斗，每日无时无刻地算计度日，也从没有这麽慌乱过。

都怪我一时心软，一时大意，竟差点害了曜月。

我心中愤恨，立刻把他抱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等等，六弟，你要把人带到哪里去？”

“他是本王王妃，本王自然要带他回府！”

东方烨笑了一下，道：“难道六弟忘了，北堂曜月现在是本王的阶下囚。”

我冷道：“只要福王能拿出本王爱妃有罪的证据，本王立刻就将人放下，随你处置！”

东方烨道：“我若是没有证据，怎麽敢去六弟府里抓人。”

我冷冷一笑：“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有证据，可不见得现在也有！”

东方烨一愣，顿时惊疑不定起来。

我扯扯嘴角，眯起眼，凛然道：“若是没有证据，福王便是诬蔑。诬蔑皇族，福王可知道是什麽罪名？”说完，我不再理他，抱著曜月大步离开地牢。

东方烨突然醒悟，心下一冷，连声喝道：“回府！快！回府！”

南宫流涧看著他慌慌张张地带著众人奔回府去，笑了起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後，一向是昊晔的拿手好戏。

不过这回……昊晔似乎有些失策。

不过不只是他，自己也是啊……

南宫流涧摸摸脖子，心中一抖。

不知道昊晔待会儿发现北堂曜月身上的伤，会怎样发飙。自己实在不该来淌这趟浑水，还让他撞个正著。只是没想到他对北堂曜月的心意竟如此认真。本以为那只是他服下七日忘尘後的错觉，可是他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竟然还是对他一往情深……

南宫流涧回想起刚才东方昊晔那愤怒、炙热的眼神，不由握紧了拳头。

昊晔，这麽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不明白吗？到了这种时候，我是绝对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即使不惜背叛你，我也不在乎！

南宫流涧看了一眼刚才行刑的直条长椅，长椅下方有一小摊血迹。

催魂针刑法是不见血的，而这摊血迹，却肯定是从北堂曜月身上流下的。

南宫流涧仔细端详了片刻，心中疑惑，但终究不明所以，转身离开了大牢。

“曜月！曜月！”马车中，我焦急地唤著他的名字，而他只是嘤咛了一声。我撬开他的嘴，给他喂下一粒朱红色和一粒黑色药丸。把住他的脉，感觉他真气暴走，内息凌乱，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这个混蛋东方烨！我要再认他做二哥，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我愤恨地咒骂。缓缓将自己的内力输入他的体内，牵引住躁乱的内息，一点一点将他的真气导回原位。好在他本身的功力被化去三四成，兼之现在身体情况特殊，内息无力，很快便被我主导。

曜月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曜月，你怎麽了？”我连忙问。

他摇了摇头，蹙起秀眉，抓住我的手，按到自己小腹处，神情似乎颇为痛苦。

我一惊，再把他的脉，不由神色一变。掀起他长衫下摆，只见两腿间已被暗深的红色晕湿。

我脑中嗡地一下，头晕目眩，喃喃地道：“没事的，没事的，已经给你服了保胎药，不会有事的……”

曜月听见‘保胎药’三个字，浑身一颤，震惊地望著我。

“昊晔……”曜月想说什麽，却吐不出一个字，只是紧紧抓著自己小腹，感觉这针扎一般的疼痛好似瞬间暴涨起来。

马车在皇宫中停了下来，我抱著曜月冲进轩云殿，空荡的大殿中回响著我的喊声：“皇嫂！皇嫂！快来救人！！！”

34

曜月躺在雕龙床帐内，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我握著他的手，慌乱无措。“皇嫂，怎麽样？怎麽样？曜月没事吗？皇嫂……”

“别叫了！”皇嫂瞪了我一眼，不耐烦地呵斥我一句，手上的银针却毫不犹豫地扎下去。

我知道皇嫂在行针，也相信凭皇嫂的医术应该没问题，可就是克制不住的紧张，手心里全是冷汗。

想起曜月双腿间那鲜红的颜色，我就觉得心脏好似要跳出来一般，恨不得替他受罪才好。

“皇嫂，怎麽样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皇嫂终於行针完毕，秀眉微蹙，道：“没什麽大事了。”

“那孩子……”

“孩子虽然暂时保住了，可是刚一个多月，胎息不稳，又遇到这种事，还很难说，要细心调养。”

“那、那……”

皇嫂没好气地道：“放心，有我秋紫菱在，定会帮他调养好的。”

“多谢皇嫂！”我这才放下心来，帮曜月擦擦额上的薄汗。虽然刚才点了他的睡穴，可是行针还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皇嫂收拾好东西，站起身道：“他最近不宜行动，你们就先住在这轩云殿吧。王府最近事多，不回去也罢。我会让人准备好东西的。我先回去了，他剩下的伤势你来处理吧。”

我点点头。皇嫂带著人离开了。

我小心翼翼地褪下曜月身上的衣衫，仔细检查他的伤势。他混乱的内息已经被我导回经脉，只是外伤不知如何。

我仔细一看，他浑身上下共有九处催魂针的痕迹，各个都是在折磨死人不偿命的要穴上。

我又是心疼又是愤恨！

这笔帐我要是不算，就把名字倒过来写！！！（汗！又发这个誓~~~~）

不知道曜月是如何在真气暴乱的情况下还忍住这刑罚的。一想起来，我就心疼得要命，恨不得把东方烨千刀万剐！

还有南宫流涧，居然在那里看著曜月受刑？他是什麽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恶！这个混蛋，我绝饶不了他！！！

我轻轻帮曜月上好药，每一个穴位都用特殊手法稍做按摩，然後解开他的衣带，将他半抱起，慢慢褪下身上的衣衫，一件一件，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单衣。

我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摸摸他仍然平坦结实的小腹，好高兴我们的宝宝还在里面。

曜月，如果你醒来後知道我做的事，千万不要怪我。看在我们的宝宝的份上，一定要原谅我哦！

我吻吻他单薄的红唇，静静地将他搂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晨曦缓缓来临。

曜月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感觉到身边浅缓的呼吸，侧过头来，正望见那张略显稚嫩的清秀小脸。

这家夥，居然口水都流到我肩上了！

曜月心中叹息：他到底有没有长大啊……

“呜呜呜，曜月疼不疼，疼不疼……”我呜咽著，皱著眉头向他的方向拱了拱。

曜月微微一愣，心中温暖，轻轻抬起手来……

“宝宝还在，宝宝还在哦……嘿嘿嘿，我和曜月的宝宝……皇兄你嫉妒我啊……”我流著口水，在梦里得意地向皇兄示威。

曜月眉头一拧，一把掐住我的脸颊，使劲捏了捏。

“哎哟！好疼……”我哼哼唧唧地睁开眼，正看见曜月漂亮的脸。

“曜月，你醒啦！”我这个高兴啊，还没来得及表达我的激动之情，就……

“啊啊啊——疼啊……别捏了，好疼……”

曜月冷冷地看著我，手仍然落力地捏著我的脸颊。

“曜月，泥康康洗来，别太激痛，小素身体……”（曜月，你刚刚醒来，别太激动，小心身体……）

曜月立刻松开手，摸上自己的肚子。

我揉揉脸，连忙道：“孩子没事，总算保住了。”

曜月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曜月，你受苦了。”我想起这件事，气就不打一处来，愤愤不已地道：“幸好我赶去的及时，不然我们的宝宝就保不住了，你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你什麽时候恢复记忆的？”

“啊？嗯？”我没料到他突然冒出这麽一句，顿时不知所措。

曜月轻道：“我现在精神不好，不想和你虚耗。你若是不老实说，我也没办法。不过以後总会搞清楚的。”说著，似乎真的精神委顿，半合著眼，脸微微侧向里侧，我立刻在心里衡权了一下利弊，经过仔细分析，觉得还是在这个时候坦白比较有利，於是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小声问道：“你是什麽时候发现的？”

“东方烨要抓我走的时候。”

我想起当时好像提醒过东方烨，不要在父皇御赐的府邸闹事。原来是这样发现的啊……

我仔细想想，觉得好像哪里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出来。看著曜月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愧疚，小声道：“曜月，我告诉你你不要生气。我、我、其实我失忆後第七天就恢复记忆了……”

曜月微微一震，睁开双眼，喃喃道：“七日忘尘？”

“……嗯。”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没有，不是的，我、我、我……”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确实在骗他。

曜月皱了皱眉，轻声道：“我有些难受，想再睡会儿，你下去。”

“我、我……”我无措地坐起身来，想说些什麽，却见他眉宇深锁，别过脸去。

我没办法，只好黯然神伤地爬下床。（汗！你也有今天||||||||）☆油炸☆冰激凌☆整理☆我慢吞吞地穿好鞋子，依依不舍地道：“曜月，你、你好好休息，我待会儿再来看你。”然後一步一回头，磨磨蹭蹭地慢慢离开寝宫。当然，我并没有看见，曜月锦被下，那握紧的双拳。

35

我出了内殿，外面自有候著的宫女和小太监上前，服侍我换衣洗漱。

“你、你、你、还有你，统统换下去。”我指了指那几个容貌清秀的宫女，还有一个面红齿白的小太监，对身旁轩云殿的总管太监道：“去给本王找几个相貌一般的人来伺候。”

“是。”总管太监在旁应了。

本来我是想让他挑几个容貌丑陋的奴才，这样曜月看到我时心情也许会好一点。（汗！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重‘色’啊||||||||）可是转念一想，曜月肚子里现在可是有宝宝的啊，如果整天看见一些难看的人，让我的宝宝也在肚子里变难看了怎麽办？听说母後怀著我的时候就是整天对著一幅观音送子图，结果我生下来就是一张娃娃脸！（再汗！谁生下来不是一张娃娃脸||||||）

我将轩云殿里的事交代完毕，走出皇宫时，天色已过卯时。石岩早已在外等候，上前道：“王爷，将军有请！”

我点点头，跨上云初，带著几人上路。（云初你是不打算还给皇上了是不是|||||||）

京城最大、最豪华、最奢侈、最糜烂的销金窟，是有著最美、最媚、最妖、最娆、最厉害的女人的——望春楼。

此时我正坐在人人垂涎、奢望、仰慕的文国第一美女——水涟儿的闺房里。

面对著这个举国最美、最媚、最妖、最娆、最厉害的女人，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干什麽！一脸死人相！”水涟儿毫不客气地唾弃我。

“姓水的，对门主好歹客气点！”我不甘示弱地瞪她一眼。

“哎哟，这会儿想起自己是门主了？”水涟儿妩媚地抚了抚绚云秀发，道：“也不想想是谁让我这麽一个绝代佳人，昨天晚上去夜探福王府，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我一想起此事，连忙“嘿嘿”一笑，倒了一杯茶送到她面前，讨好道：“水姑娘辛苦！水将军喝茶！”

要不是昨天晚上我让她螳螂捕蝉，及时从福王府里盗出东方烨认定曜月有罪的证据，我就算拿著父皇的秋水剑去天牢救人，也是底气不足的。现在总算没有後顾之忧了。

“好说。”水涟儿拿娇地端著架子，道：“东方烨被我迷得颠三倒四。我只去他的王府做客了一趟，就摸清了所有门道。呵呵呵，那家夥虽有点脑子，却有著你们东方兄弟的共同特点。”说著，娇媚地瞥了我一眼。

我不服道：“谁说是我们东方兄弟的共同特点！我五皇兄就不好色！”

她没好气地道：“废话！他那个病秧子，想色也色不起来。”

我愤愤不已。不过这个时候却不好反驳她。她可是我东天门的第一武将，除我外的第二把交椅。东天门门下的所有妓院、赌场、茶坊，都在她的一手管理下。如果把她惹急了，让这个思嫁的女人跟别人跑了，那我可是哭都来不及。

“东西呢？”我向她讨好地伸出手。

水涟儿撇我一眼，从长袖中掏出一物，递给我。

我接过那封信函，看也不看，扔进了旁边的香炉，任它焚成灰烬。

水涟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你就不看看？”

“有什麽好看的。证据是假的，早就该销毁。”

“如果是真的呢？”

我白她一眼：“你怎麽知道？本座说它是假的就是假的！”

水涟儿深深看著我，叹息一声：“你对北堂曜月如此痴情，却不知他待你如何。”

我想了想，道：“大概是爱恨交织吧。”

水涟儿嘟起红唇，道：“有我这麽一个绝世美女在身边，你还要去喜欢一个男人，真是没眼光。”

“唉——我也没办法啊……”我长叹一声，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东方烨那边？”

“他？哼！你不是已经把他谋反的证据交给皇上了麽？就让皇兄先去操操心好了，咱们著什麽急。”我漫不经心地道。

水涟儿咯咯笑道：“让皇上去打头阵，你再去落井下石，顺便捡些个便宜。真不愧是我东门的门主咧，就是够狡诈！”

我有些疑惑：“你是在夸奖我麽？”

“当然呀。”水涟儿眨眨迷人的大眼，‘崇拜’地道：“借著北堂曜月回国省亲，二王爷伺机而动的机会，大胆给自己下七日忘尘，让大家都以为你真的失忆，放松了警惕。再阻断北堂曜月与明国的联系，放任东方烨扩张势力，以静制动，以退为进，最後一网打尽，一举数得。多了不起啊。”

我怎麽觉得她这话怎麽听怎麽像讽刺啊？

我瞪著她，她无辜地回瞪著我。

“水涟儿，你到底想说什麽？”

水涟儿慢慢收敛起笑容，正色道：“门主，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如果北堂曜月知道了，他能原谅你吗？”

“你是什麽意思！？

“属下只是想提醒你，北堂曜月不管怎样，都是明国北堂家的人，是北门门主！就算他现在和你在一起，也不一定……”

“够了！不要说了！”我跳了起来，大声打断她。

“你不要我说，你自己心里就不这麽想麽？”

“水涟儿，你太放肆了！”

“我放肆也是为你好！你以为北堂曜月真就那麽喜欢你吗？想你这麽喜欢他，还不是背著他做了这麽多事？那他又会如何呢？”

水涟儿咄咄逼人。我被她气得浑身发颤，却无话可驳。攥紧双拳，抖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他和我不一样……”

是的，我知道，曜月和我不一样。他是个面硬心软的人。虽然平时对人总是冰冰冷冷，可是我知道他狠不下心来做真正伤害我的事，不然他出手的机会比我可多多了，为何一直隐忍到现在。

可惜我却是个和他相反的人。我的表象似乎容易让人失去戒备，但骨子里，却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七日忘尘一辈子都解不了就好了。”我喃喃自语。想起在别院那天恢复记忆时，我简直伤心的要哭了。那七天是多麽美好，我终於做了多年想做的事，和曜月的感情一日千里。当我抱著他要求他和我一起在别院小住几日时，心里真是紧张得发抖，生怕他会拒绝我。可是他没有，竟真的陪我住了下来……

如果能一辈子住在别院不回来就好了。

我突然悲从中来，擤了擤鼻子，两眼一眨，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水涟儿愣住，呆了半晌，才气急败坏道：“门主，你哭什麽！？”

以往只要她一唤我门主，我怎样胡闹也会强迫自己正色起来，可是现在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别叫我门主。”我的悲伤之情越演越烈，眼泪不受控制地连续坠落，我抽噎著大声叫道：“我再也不想做什麽门主了！哇……”

我扑到桌上，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了起来。

36

我哭得这个天昏地暗，根本看不到水涟儿那可媲美锅底的黑脸，可惜了这个绝代美女|||||||水涟儿又惊又怒，无措地在旁站了半天，好不容易等我气息稍缓，上前问道：“好点了麽？”

“呜呜呜……如果曜月真不要我了怎麽办？”

“我怎麽知道！”水涟儿没好气儿地道。

我颇受打击，无力地趴在桌上，怏怏地抽噎。

水涟儿皱著眉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两个家夥的吵闹声。

“我端！”

“我端！”

“不行，我来端！”

“我来端！”

我被打搅，心情极度不悦，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来，恶狠狠地打开大门，大声喝道：“你们在干什麽！？”

小冬子和小清子两人正在门外抢一个托盘，猛然间听见我的厉喝，齐齐吓了一跳，托盘脱手，一盏热茶向我直面扑来。

我站著未动，却有一个身影抢先一步，将我揽在怀里，左手一拂，挡去所有滚烫的茶水。

“王爷！”两人吓白了脸色，连忙跪下。

“小冬子，刘伯把你送这来不是为了让你看美女的，你还不给我安分点！想毁我的容啊！？还有小清子，小冬子是老人儿，你跟他挣什麽？一碗茶也要抢！？没大没小的！”我把两人狠狠呵斥了一顿，待心中的火气稍消，才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也不理会身後的人，转身自回了水涟儿的香闺。

水涟儿看见那人，微微一俯，行礼道：“南宫门主。”

南宫流涧俊朗的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和绚笑容，对她点点头，目光却一直盯著我。

“昊晔……”

“走开，我不想看见你！”我没好气地道。

“昊晔，我……你怎麽了？眼睛怎麽红红的？”

“要你管！”我抹了抹脸上乱糟糟的痕迹。“南宫门主大忙人，怎麽没和二王爷一起啊？”

“昊晔，我……”南宫流涧看了水涟儿一眼。

水涟儿一向很识趣，默默地退下了，还顺带脚地掩上房门。

我想把她叫回来，可又不想在南宫流涧面前示弱。

“昊晔，对不起，昨晚我不是有心的……”

我冷哼一声：“你不是有心的，却是故意的！怎麽样？看著北堂曜月被用刑，你心里很爽吧？”

“你以为我就是那种人吗？”南宫流涧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我看著有些心软，但一想到曜月受的苦，还有我们的孩子差一点就没了，怎麽也咽不下这口气，冷著脸没有理他。

南宫流涧见状，道：“昊晔，你果然喜欢他。”

“不，你错了！我不是喜欢他。”我看见南宫流涧的脸上瞬间迸出惊喜的表情，却残忍地打掉了，道：“我是爱他！”

南宫流涧神色一变，脸色变得极度苍白。

我有些心软，但到了这个时候，隐瞒再没有意义。我坦然承认了：“流涧，他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

“为什麽？为什麽？”南宫流涧茫然地喃道：“为什麽是他？为什麽要承认？”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麽，道：“没有原因，从第一眼看见他，我就知道是他！现在承认，是因为我不想再欺骗你。”

“我宁愿你一直骗我……”

我叹息一声，轻道：“流涧，我早告诉过你，我们是不可能的，为什麽这麽多年来你就是不死心？”

南宫流涧跌坐在檀椅上，直直地望著我。

我道：“流涧，现在你应该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所以请你不要再做出昨天的事，不然我决不会原谅你！”

南宫流涧苦涩地一笑：“我做什麽了？你让我去拉拢东方烨，给他散布迷阵，挑唆他造反，虚与委蛇。我做的不对吗？”

“你做的很对！但是你不该打伤曜月，不该看著他受刑却置之不理！”

“你这样说对我很不公平！”

“也许吧。”我摊摊手，道：“公不公平你心里有数。不过爱情是自私的，我心里只有曜月，自然什麽都为他想！”

南宫流涧神情一变，恨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狐狸！”

“你不是早知道了麽！”我叹了口气，承认自己这麽多年来确实没少利用他。

“好！好！你心里只有曜月，什麽都为他想，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这般对你！”

我皱皱眉头，非常讨厌这个话题。

为何他们说的话都一样？

南宫流涧见我这个神情，突然出手，迅速点住我的穴道，道：“昊晔，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明白的。只有我是什麽都为你想的！”

我吃了一惊，完全没有准备。

“你要做什唔唔……”我的质问还未说完，已被他一口堵住。

他的吻与曜月的不同，异常猛烈而火热，狠狠地攻击著我的口腔，蠕动的舌头不停地翻搅。

我被他吻得几近窒息，完全无法反应，只觉得他的手，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就在我快要无法忍耐的时候，突然被他一把推倒。

我跌落在软榻香枕间，头晕目眩，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但心里却大喊不妙。

“你、你干什麽！？”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惊疑地看见他已脱去自己的外衣。

“我知道你是不肯雌伏於别人身下的。昊晔，只要你喜欢，我什麽都愿意为你做！”

我惊惶地看著他欺上前来，跨坐我身上，撕扯开我的衣襟，脸上带著一种从未见过的坚定与狂热，让我惊恐不已。

胸前一阵发凉，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上衣已被他除尽。

“流涧，你、你冷静点……”

“我已经冷静地够久了！”他突然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决绝之中，竟带著一股无法形容的冶豔。

我从不知道一向沈稳深沈，温和示人的他，竟也会有这种表情。

“不！不！啊——”我瞪大眼睛，震惊不已地看著南宫流涧俯下身去，缓缓含住我的分身。

“你门里的事我不管，但是这件事你必须要给我解释一下！为什麽你会中焚情？”我盯著南宫流涧质问道。

焚情是一种春药，也是一种毒。最初研制出它的人，是为了折磨中毒之人即使欲火焚身却不能与女子结合。会武功者尤其受折磨，最後也许会内息暴乱而亡，不然至少也要终身不能人道。

这药并没有什麽特别的解药，因为当年研制它的人鬼药才，本是出於恶毒的嫉妒之心，欲至情敌於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根本未曾留下一丝一毫的机会。

不过那时天下纷乱，世人保守，男风之气未兴，所以众人也都一直以为此毒不可解。谁知大概在十来年前，一个身中此毒之人误与男子交合，竟意外解了此毒……

若是鬼药才现在还活著，不知会作何感想。

当南宫流涧强行要我进入他体内时，我便感觉到他的内息不对劲。

这屋里燃著妓院里特有的催情香。若是不动情也罢，若是动情地话怎能不受影响？南宫流涧在我身上律动半晌，以他的聪慧自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为自己找到可以快乐的方法。可是有几次他明明已经触到自己的敏感之处，却始终不能勃起。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这种情形未免太匪夷所思，何况他的内息几乎让我压制不住。

至於曜月……

他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可是我却相信不是南宫流涧把他叫来的。

昨夜我把曜月带走後，南宫流涧就与东方烨一起回了王府。虽不知後来发生了什麽事，但南宫流涧被东方烨暗算後立刻在约定的时间里赶来望春楼，把我按在床上强行欢好。以他这种情况绝不可能有时间去让人给曜月通风报信。何况以他的为人，也绝不会真的在与别人欢好的时候请人进来‘参观’，更别说他还是如此狼狈的被人占有的那一个……

其实到底是什麽人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解决东方烨的事比较重要。

“昨晚东方烨明显还不知情，但今天早上态度突然变了。我心生疑虑，却没想到他在茶水之中已下了药。东方烨果然不是做大事的人，遇到变故就急著下手，缺少耐心与胆量。”南宫流涧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

我冷笑一声：“确实如此。不过他竟然想到用这种方法来试探你我的关系，倒比想象中的要聪明一些。不过……”我突然灵光一闪，瞥了他一眼，道：“说不定也是有人在背後怂恿他呢。”

“你是什麽意思？”

“你门里的事，当然只有你知道了。”我耸耸肩，下了逐客令，“时候差不多了，你走吧。”

南宫流涧离开後，我渐渐感到茫然，在屋里站了半晌，回头看见床上的一片凌乱。

我死死地盯了片刻，突然觉得刺眼的无法忍耐，冲上前去，将床上的东西全部拽了下来，抛在地上狠狠地踩。

旁边的铜鼎香炉翻倒了，好像是我推倒的。

我记不清自己做了什麽，只记得最後一声愤怒的吼声穿破云霄，刺得我耳朵发痛。

後来我才发现，那竟然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在发什麽疯！？”

我抬起头来，水涟儿正惊骇莫名的望著我。

我环顾四周，精疲力竭地望著屋内的一片狼藉。

那犹如狂风过後的场景，哪里还见得到片刻前的富丽与华贵。

水涟儿问：“昊晔，你倒底怎麽了？”

我在床沿上坐下，疲惫地道：“水涟儿，不要再让我知道你背叛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水涟儿愣了片刻，叹道：“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今日我约北堂曜月来，确实是有些事想和他说，谁知道南宫门主突然……”

“不用解释了。”我无力地挥挥手，“反正事情是如你所愿。就算流涧不来，你要做的事也不过是求这个结果。”

水涟儿沈默。

我低头望著自己的手，白皙的掌心中，空空如也。

原来不论我怎样努力，还是什麽都抓不到。

曜月，你究竟，离我有多远？

我喃喃自语：“我不明白为什麽？为什麽我喜欢曜月不可以？为什麽我和他在一起不可以？就算他不喜欢我，但是我喜欢他还不够吗？我要怎麽做，才可以和他一起？”

“门主……”水涟儿走到我身边，将我轻轻揽入她的怀里。

温暖的气息笼罩在周围。她的手，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抚摸著我。

叹息似的声音在我耳旁缓缓响起：“喜欢，不是一个人就可以的。”

我浑身一震，泪水，再次不争气的涌入眼眶，但是这一次，却迟迟没有落下。

喜欢，不是一个人就可以的。

这个事实，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我不甘心。

曾经以为，曜月至少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可是现在……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我的心，被这句话凌迟成一片一片。

“把小清子送去，别人服侍他，我不放心。”不知过了多久，感觉眼眶里氤氲的水汽已经慢慢干涸，我窝在水涟儿怀里闷闷地道。

水涟儿摸摸我的头，道：“好。”

我哼了一声：“不要以为你现在对我这麽温柔，就可以补偿我。”

水涟儿叹口气：“我知道。”

我将脸更深地埋在她怀里，像孩子一样抱住她，过了半晌，才低低地道：“涟儿，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没有用的……”

即使你们再怎样努力想要我看清事实，我却早已无药可救。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可是谁又知道，被流水吞噬的落花不是幸福的？

谁又知道，在流水中沈浮的落花不是快乐的？

也许被它冲击，被它淹没，正是落花最大的期待。

我早已身心沈沦，愿意随波逐流，不论他将把我带至何方……

***************

“曜月，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你打算什麽时候出发？”

北堂曜月接过秋紫菱递过来的汤药，缓缓饮尽，道：“明天。”

秋紫菱道：“这几天昊晔一直没来，你……怎麽也要告诉他一声吧。”

北堂曜月放下药碗，用手指擦过嘴角，轻淡地道：“不必了，他会知道的。”

“曜月。”秋紫菱面露忧色，道：“昊晔现在正和福王斗得如火如荼，你如果这个时候离开，他、他……”

“他不会有事。”曜月想起东方昊晔的狡猾多诈，绝不会因此放弃策划已久的计划。

秋紫菱仍有些不安。

东方昊晔对北堂曜月的心太重，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想。而他服用七日忘尘，更是让人担忧。

七日忘尘！七日忘尘！

既然能忘掉尘世喧嚣，又何必只短短七日？

此药的霸道与毒辣，只有服过的人才知道。

为了这短短的七日，昊晔不知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秋紫菱望了曜月一眼，见他眼帘半垂，似乎心不在焉，嘴边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东方昊晔幼年生过重病，经脉受损，学武受到极大的限制，因而从小众人便对他宠爱无度，从没人勉强他用功。他也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在宫里逍遥自在的生活，只想著自己过开心快乐的日子。可是一趟明国之行，让他生了爱意，燃了斗志，回来後犹如变了一个人般。

这些年来，东方昊晔原本的聪明单纯，渐渐变为思虑长远，城府深沈。他费尽心思，周密筹划，所求为何，现在谁还看不出来。只是情之一字，往往让人深陷囹圄，不能自拔。所谓当局者迷，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渐渐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的了。

这里许多事，北堂曜月或许知道，或许真的不知道。因为他对昊晔，确实从来没有昊晔对他那般上心过。

秋紫菱虽与曜月亲厚，但嫁到文国多年，对东方昊晔也是如弟弟般疼爱，怎会没有感情。如今看到他们这种情形，不论是曜月还是昊晔，都让她感到心疼。

41

第二天，北堂曜月的马车离开了文国。只不过一位不速之客稍稍让他感到意外。

“你为什麽在车上？”北堂曜月看著眼前红妆素裹，未施脂粉的秋紫菱惊异地问。她清爽亮丽的模样，与平日的雍容华贵完全不同。

秋紫菱笑容可掬地道：“当然是和你一起回明国啊。”

北堂曜月道：“皇上答应了？”

“他为什麽不答应。”

北堂曜月蹙眉道：“我能照顾自己。”

秋紫菱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你。只是真的很久没有回明国了，正想借这个机会回去看看。爹爹上次写信给我，说正在明国境内的燕山采药。也许这次还可以在遥京碰上爹爹和义父。”

见北堂曜月仍是淡淡拧著眉，秋紫菱叹道：“我嫁到文国有这麽多年，一次还没回去呢。”

北堂曜月看著她，道：“好吧，随你吧。只是以前的事，我大哥……”

秋紫菱一摆手道：“你放心，这麽多年该放下的早就放下了，不然你也太小看姐姐我！”接著噗哧一笑，道：“再说，北堂曜辉那个臭脾气，谁受得了。每次我去找曜日，他那副模样恨不得把我吃了。”

北堂曜月也笑了，道：“二哥对大哥是特别在意些。谁叫你总是故意去招他，不知道老虎的胡子拔不得麽。”

秋紫菱心道：“他对曜日岂止是在意‘些’！”面上却只嘲弄道：“他哪里是老虎，应该是老虎前面的那只狐狸。”

北堂曜月道：“你别忘了，他现在可是一国之君。”

秋紫菱道：“怕什麽！我相公也是九五之尊。文比武比，我都奉陪。”

北堂曜月笑道：“你和二哥那会儿还比得不够麽？我和曜辰倒巴不得你们来场武斗，打完就完了。偏偏你们每次都文邹邹的弄什麽文比，一个下药一个解，把整个王府弄得鸡飞狗跳，连猫看见你们都要跑。”

秋紫菱也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不敢麽，打架我也不会输他！可恨那家夥就是事多，说什麽打架会出汗，会弄脏衣服，有失风度，怎麽都不肯动手。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美本来就不应该，心思还比女人多，更是大大的不该了！”

北堂曜月更加笑不可遏，道：“这话到了明国可千万不能说。若是被二哥知道了，他会记仇的！”

二人说起往事，心情欢欣起来，一时都把离开文国的烦恼抛之脑後。☆油炸☆冰激凌☆整理☆秋紫菱见北堂曜月忆起家人，说起明国，立刻神采飞扬，容光焕发，可见他在文国一直压抑著，并不真正开心。不由想起昊晔，不知他看见曜月现在的模样，会是什麽心情。

载著曜月的马车渐渐驶离了渝京，离开了东方昊晔的视线。

“门主，福王的三万禁军已经被天门的人牵制住，陈将军的护卫大军马上就到，我们该走了。”

“嗯。”我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仍然望著远处已经空无一人的官道。

过了片刻，水涟儿叹道：“门主，我们真的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仰起头，天空一片湛蓝，朵朵白云漂浮在远处，真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我深吸了口气，拉紧缰绳：“走吧。”

掉转马头，云初沿著山道急速奔驰而下，风从我的脸颊刮过，冰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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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完——我的王妃是男人第二部深夜，杀猪一般的惨叫声从静王府中的邀月楼中传出。

“啊啊啊……疼疼疼啊……”

哀嚎哀嚎哀嚎……

可怜我的嗓子都嚎哑了，那个拧着我的耳朵的狠心女人为啥都没有一点点的心软的迹象呢？？？？

此刻我严重怀疑：我一定是抱来的

“疼！？你还知道什么叫疼！？你好有脸叫疼！？你还疼呐你！！！

“呜呜呜……疼啊……母后，真的很疼啊……呜呜呜……”

我双眼噙泪地趴在床头上，半个身字都被揪出了床沿，抻着和脖子，可怜兮兮地斜眼瞧着那个正对我”辣手摧耳”的凶悍女人。

“母后您小心身体，千万别气坏了。昊昊此刻伤势未愈，您手下留情啊。”皇兄见我惨状，鼓起勇气”仗义执言”，欲救我于水火之中。

呜呜呜，皇兄，你果然够兄弟啊！以前我都骂你是无良皇兄，真是错怪你了……

我立刻向皇兄送去无比感激的眼神，以示感谢，可是皇兄干吗把头撇到一边去？真是不给面子|||||母后终于松开手。我连忙向床里缩缩，伸手安抚好不容易夺回”自由”的双耳。

“你疼？你还疼？你这个没用的小混蛋！你母后我才疼呢！是心疼啊！”母后用她的纤纤素手，使劲往我的额头上戳，戳，戳……

我眨着眼，边躲边无辜的望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仪态万千的女人。

唉！为什么我认识的女人个个多是无与伦比的大美人，但是性情却都是这么的……让人难以接受？

唉！皇嫂和水涟儿那两个女人也就算了，我纯粹当她们是生来让男人经受磨难的，敬而远之是上上之策。可是为何我的母后大人也在这个行列之中？甚至还算是她们的前辈了||||||唉！还以为母后老人家吃斋念佛这么多年，性情应该上升到一定境界了，谁知道竟然如此没有长进，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小王爷，你是在说自己么？别忘了还有遗传这么一说哦||）

唉！女人果然还是让我吃不消。想来想去，还是我的亲亲爱妃最好了饿。

虽然性情冷淡了点，对我无情了点，做事决绝了点……可是我还是喜欢他！

唉……

我在心里叹气的同时，母后也在不停的碎碎念啊碎碎念。

“你母后我念经求佛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希望你们兄弟两个长进，身体健康，平安无忧，然后娶妻生子，为我文国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保佑江山千秋万代……可是看看你们两个，怎么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你皇兄虽然大婚这么多年无所出，大好歹后宫嫔妃还育有两子。本宫只当他和皇后时候未到，将来必定多子多孙。可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当年要死要活地却非要娶个男人，包老娘我气的跑去离宫住……后来本宫听说你老婆是什么什么摩耶人，虽是男子却能孕育子嗣，又被你不厌其烦的日缠夜缠，本宫才勉强同意了你们的婚事！可是你现在，现在……”

我被母后一边戳一边躲，满床滚来滚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呜呜呜……

好委屈……

我自从十二岁之后就没有受过这种待遇了的说，母后怎么今儿个突然想起用老招了？莫不是怀念起我当初被她追得满园跑的情景，今儿个手痒了？

母后不知练的是什么神戳大法，竟一路把我追得在床上都避无可避。我实在怕脑袋顶上被戳出个洞来，最后也只好拿出老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母后！'我大叫一声，扑上去抱住母后香香的身体，申诉道：“现在我老婆有孩子啦，儿子可没有骗您啊！”

“你还说！？孩子在哪里！？我的孙子在哪里！？”母后双眉一竖，杏眼一睁，狠狠地盯着我。

我连忙紧紧抱住母后的两条手臂，不让她有机会再”辣手摧耳”或施展神戳大法，叫道：“母后，您误会了！您误会了！我是因为这些日子京里有变故，怕曜月受牵连，才让他回明国的。真的不是把他气跑的。”

“胡说！”母后怒道：“北堂曜月是什么人，你当我不知道吗！？我明明听说是你得罪了他，他一怒之下把你给休了，带着孩子跑回明国，再也不认你了！”

我瞪大眼睛，错愕地盯着母后。然后，我愤怒了！

“谁！？是谁！？是哪个不要命的说曜月把我给休了的！？”

我从床上跳起来，指着皇兄的鼻子大叫：“是不是你！？

“天地良心啊！”皇兄立刻高举双手，无比委屈地道：“朕怎么会做这种事？不关朕的事啊！”

我狠狠在床上跺了两脚，跳下床，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

“混蛋！混蛋！是谁说曜月休了我的！？分明是空口白话的造谣！挑拨我们夫妻的感情！可恶！可恶！竟敢说曜月休了我！竟敢说曜月休了我……胡说八道！曜月怎么会休了我？他有了我的宝宝，爱还来不及呢年，怎么会休了，休了……恩？他是我老婆，要休也是我休他啊，怎么会轮到他休我？”

我不知道脑子拐到哪个弯儿上，突然醒悟到最后一个问题。

这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小心翼翼地响起：“那你要休了他吗？”

我怒，狠狠瞪去一眼：“谁说我要休了他！？”

扭头告状道：“母后你看，皇兄就不盼着我点好！”

母后立刻将矛头对准皇兄。

“你多什么嘴！北堂曜月现在有了咱们东方家的子嗣，怎么能随便说休就休！？”

皇兄委屈的扁扁嘴，小声说：“是昊昊自己说要休也是他休他的嘛……”

“我随便说说的！你也信啊！”我翻翻白眼。

皇兄真是的，这也听不出来，一看就知道是当皇帝当傻了，就知道让人看脸色却不会看人家的脸色。

母后拉过我的手，喜道：“这么说，那些都是谣言？是误会？北堂曜月没把你给休了？”

“当然！当然！”我连不迭地点头。

“我就说嘛！”母后喜滋滋地捏捏我的小脸蛋，抬高下巴道：“本宫养的儿子这么出色，人见人爱，谁舍得休他！”

“就是！就是！”我挺起单薄的胸膛，学着母后的样子，骄傲地抬起小下巴。

皇兄一脸黑线，那眼神，好象在佩服我们不愧是母子俩||||||||||||||||母后道：“既然如此，那你什么时候把北堂曜月接回来？”

我刚要说话，皇兄抢上一步道：“过一阵子就去”

母后一瞪眼：“为什么要过一阵子！？”

是呀是呀，为什么要过一阵子！？

此刻我和母后完全同一条战线，一起盯着皇兄看。

干咳一声，道：“现在明国局势不稳，和文国敌友不明，还是观望一阵比较好……”

“笨！”我再翻个白眼，仗着母后在这里，对皇毫不客气的道：“难道我非要打着大文国静王爷的旗号去吗？微服私访啊微服私访，皇兄你没听过这个词么？当年父皇可是最爱听这类的戏折子啦。”

皇兄还我一白眼（估计皇上也忍了好久……）道：“废话！朕当然知道。不过以你现在，呃，现在的武功去得了吗？”皇兄临时改口，不过转的好生硬。

“去接老婆关武功什么事？”母后奇道。

“是呀是呀，关武功什么事？武功差又怎么啦？谁规定武功差就不能去接老婆了？难道这是皇兄你的新规定？这个规定可不怎么样，你是皇帝也不能这么乱定规矩啊。再说我文国若是人人崇武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在旁连连帮腔。

皇兄脸皮抽搐两下，又开始发黑。

嘿嘿嘿，我就知道在母后面前皇兄不敢乱说话，可是又找不到理由不让我去，我看你这次还放不放我走？我心里这个得意啊。

皇兄的脸色已经黑得可以和御厨房里资格最老的锅底媲美了。

咳咳，虽然我没有见过锅底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御厨房的小太监是否每天把锅底刷干净……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本着从善如流的原则，本王爷相信民间的俗语一定是没错的！！！

皇兄犹自挣扎道：“可是现在明国境内太不太平，明国大将李参打出勤王的名号，率领十万大军向遥京进发，内乱就在眼前，现在这个时候让昊昊去遥京，只怕……”

“那我更该去了！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弃曜月与不顾，让他一个人在遥京面对这么危险的局势？那我还算男人吗？”我打断皇兄的话，义正词严正气凛然地道。

母后本来听了皇兄的话眼神闪了闪，可是见到我如此气魄的大丈夫形象（汗|||），登时心里一热，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大声道：“好！不愧是本宫的儿子，果然有担当！”

我赶紧抓住时机道：“母后，我决定明天就出发，尽早把曜月接回来，不然在拖下去，孩子都要出生啦。”

“对对对，赶紧去赶紧去！女人生孩子时丈夫不在身边，好可怜的。”母后当年生我和皇兄的时候，父皇也有要事在身，两次都未能及时赶会。母后每每想起总是十分委屈难过。父皇因着这点，对母后也是分外怜惜和谦让。

“母后，我的爱妃是男人！”我提醒道。

“甭管男的女的，能给本宫生孙子，就是本宫的好儿媳！昊昊，你明天就给我启程，赶紧把老婆和孩子接回来！”母后不由分说地决定了！

哈哈哈，我这个高兴啊。

“母后，您可真是我的亲娘！”我扑过去，在母后白皙娇嫩的脸蛋儿上狠狠亲了一口。

“小混蛋，我本来就是你的亲娘！”母后拍了我一下，眉也笑眼也笑，连自称本宫都忘了。

我奔出房间，连声高喊：“刘伯，刘伯，赶紧给我收拾东西，明天本王爷要出发………”……夜里送走母后，皇兄黑着脸赖在这里不走。

我心情极好，也不计较，拍拍他的肩道：“皇兄，你放心，刚才算你够义气，兄弟我也不会不顾你，这次去遥京要是运气好，我会想办法帮你把皇嫂也带回来啊。”想了想，连忙补充道：“不过皇嫂那么厉害，她要是真的不肯我也没办法，到时你可别怨我哦。”

“你还会没办法？你什么办法没有啊。”皇兄阴阴地道：“给母后送消息让她心急火燎赶回来的人就是你吧？你知道母后急着抱孙子，故意让人告诉她北堂曜月带着孙子跑了，她老人家一着急一发话，谁还挡得了？朕都得靠别儿站了。”

“嘿嘿嘿……”我笑道：“皇兄你也太小看母后了。京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母后在离宫怎会毫不知情？你当她皇太后是当假的啊。”

皇兄冷哼了一声，没说话，看着我趴在床头，把柜子里的宝贝都翻出来。

皇兄忽然道：“你打算怎么去明国？”

我楞住，坐起身来开始考虑。

皇兄嘿嘿笑道：“你现在伤势未愈，不能骑马，难道要坐车去？你想晕死啊？”

马车……

我觉得自己的脸色可能有点绿

这果然是个大问题啊。可是我又不可能走着去，不然等我到了遥京的时候，说不定孩子都生啦。

皇兄软声道：“昊昊，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过两个月再去也来得及嘛………”

“不行！”我握拳，咬牙道：“我坐马车去！”

皇兄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圈，最后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就随你便吧。不过你自己一定要当心点。你现在的情况朕刚才也没敢告诉母后，明国此时又是多事自秋，你微服上路，千万当心。”

“知道了，知道了，皇兄你不用担心！”我不耐烦地挥挥手，继续整理自己的宝贝。

皇兄看着我收拾的东西，嘴角抽动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事，道：“昊昊，既然你不能骑马，就把云初先还给朕吧。”

“不行。”我一口拒绝。

“为什么？”

我奇怪地瞥他一眼，道：“我又不是走着去，云初怎么能够还给你。”

皇兄倒抽口气，颤抖着手指着我：“你，你，你不会是要用朕的千里宝马拉车吧……？”

我嘿嘿一笑，赞道：“皇兄果然是真知灼见啊。”

于是第二天清晨，千里神驹云初被打扮得毫不起眼，套在一辆同样毫不起眼的普通马车前。

我让小冬子把东西准备好，丢进车了一，挥别刘伯等人，精神奕奕地跃上马车，迫不及待地吩咐道：“启程！启程！快快启程啦！”嘿嘿嘿，亲亲爱妃，为夫这就来啦………

我满怀壮志雄心，充满信心，精心计算了从文国到遥京的最短路程，争取用最快速度感到曜月的身边。当初曜月弃我而去的颓废与沮丧，经过时间的历练，已自动被我忽略！（汗，小王爷是厚颜无耻加刀枪不入的典范……）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偏偏要和我作对。当时和皇兄玩笑似的说法，现在竟然成真了。我，我，我真的要走到遥京去啦！！！

“呼…呼……不行了！小冬子，我要死啦||||||”

我大叫一声，向后一仰，四脚一伸，倒在雪地上再也不想动了！

“王，王，公子，公子快起来，躺在这里会着凉的！”小冬子急忙过来拉我，可是我实在又饿又累，还冷得不行，就是躺在那里不想动。

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为了避开明国李参的十万大军，我特意选择了无盐山下这条又近又安全的小路。谁知道好死不死的，避开了大批军队，却遇上了小山贼。

“小冬子，你说明国的山贼怎么这么不开言？咱们这么普通的马车他们也要抢？”我喃喃地道。

小冬子一边拉我，一边埋怨道：“谁叫您非要用皇，呃，黄公子的千里宝马拉车，人家又不是不识货的瞎子，不抢才怪呢！”

我瞪眼，嘀咕道：“云初又不是比别的马多只鼻子多只眼，他们怎么就看出是好马了？”

“啊哟，我的小王，王公子耶，连我这样的下等奴才都知道千里马跟普通马不一样，您这样的贵人还跟我较理啊？您认为把云初打扮得普通点就太平了？那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我白他一眼。

其实这些我心里何尝不知道。只是当时我一心想着早点去找曜月，又在逾京过惯了安逸日子，哪里想得到这世上还有强盗一说呢。（小王爷，你活该啊|||||||||||||||||）

我不甘不愿地被他拉起来，悻悻然地道：“得了，小冬子，你也别谦虚。你这也叫下等奴才，那咱们闻国可是太平盛世过了分了”

小冬子一瞪眼，道：“公子，奴才为您出生入死，连福王，太后，皇上的三重内奸都当了，还不够下等啊。”

我心情稍好，嬉嬉一笑，道：“你那不叫下等，叫下贱。”

“什么！？”小冬子尖叫。

我掰掰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给他看，道：“你看你看，你一人卖了三家，再加上给刘伯做眼线，给水涟儿当内应，还偶尔到皇嫂那里赚钱花差，就差没搭上我爱妃啦。你算算这有多少家？简直是贱卖嘛。不是下贱是什么？”

小冬子翻个白眼，气道：“好，好！我是论斤卖的奴才，我不管您了，您自己走到遥京去吧。”说完撂下我，大踏步地向前走。

“哇！小冬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弃我于不顾……唉，唉，唉，等等，走慢点，别抛弃物品啊！”我从后面扑上去，挂在小冬子的背上，被他一点一点拖着走。

我们俩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地下了山，我觉得肚子更饿了。遇到山贼的时候，我正坐早马车里晕得东倒西歪，人事不知。王府四大护卫只带了石岩和王林两个。他们应敌之际，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山贼在云初的马屁股上踢了一脚。当时小冬子只顾着看热闹，根本没注意。结果云初撒开蹄子就是一阵狂奔……唉！这些就别提了（汗，可以想象想王爷的惨状……）总之，最后我和小冬子被华丽丽的摔下马车，跌了个七晕八素。待回过神来，山野茫茫，寒风嗍嗍，就剩下我们俩个无语对望了。

“呜呜呜，小冬子，我恨你……”我呜咽。”你怎么这么笨，都不知道把包袱拎下来啊……呜呜呜，现在我身无分文，在去遥京啊……呜呜呜，我好想爱妃，好想宝宝……呜呜呜……”小冬子半背半拖着我，咬牙道：“公子，您就别哭了，还是省省力气吧，等咱们下了山就好啦。”

呜呜呜……本来坐了好天的马车，我连吐带晕，早只剩半条命了。现在还要身无分文地走到遥京，简直是天要亡我啊！！！呜呜呜……曜月，宝宝，你们一定要等我啊，我爬也要爬去遥京的……

走到山脚下，小冬子终于也走不动了，我们只好坐在路边休息。

此时太阳还挂在西南边，大概还不到申时。

明国位于淮江之北，天气比文国寒冷，冬天也黑得早，在过一两个时辰，太阳就要完全落山了。刚才在半山腰上，隐隐看见山脚下有个村庄，再往前走点大概就要到了，估计今晚落脚不成问题。眼前这种情形，让我想起了当初和南宫流涧一起走江湖时的情景。不过那时我没有受伤，武功全在（就你那武功？不提也罢||||||||||||），身上还有银子。最重要的是，南宫流涧可比小冬子强强强……强不知多少倍多啊，哪里像现在这么狼狈。

唉！算算日子，曜月肚子里的宝宝也快四个月了，曜月走后，我忙着和皇兄对付福王，不小心受伤，又中了一掌，昏迷了半个多月。醒来后被皇兄禁足，迟迟不让我出京。拖到这会儿，也不知道曜月怎么样？

皇嫂捎信来说宝宝在路上好几次都差点流掉，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现在他们回到遥京，曜月的身体却一直不怎么好，想是在逾京时伤得狠了，身子大损，又不能随便吃药……

唉，真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到遥京去。

我越想心里越疼得厉害，干脆不去想了。

我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精美的小瓷瓶，打开，闻闻，心情稍好，美滋滋地倒出一粒丢进嘴里。

“小冬子，你吃不吃？”我大方地再倒出一粒冲他摇摇，拿出一个主子的慷慨。

小冬子迟疑片刻，问道：“公子，不会是你做的那个吧？”

我得意地点点头，道：“就是我做的那个呀。”

小冬子立刻摆手道：“不用，不用，公子你自己留着吃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大方地道：“虽然这是本王特制超级极品，但好东西就要拿出来分享嘛，小冬子你也不是外人，我赏你一个。”

谁知道小冬子居然立刻黑了脸，躲之不及地道：“真的不用了，公子你留着慢慢吃。这么宝贵的超级极品，奴才可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恩？

我眯起眼，怀疑地看看他，再看看手中的糖果，道：“小冬子，本王可是很难得很难得才拿出自己的私房宝贝哦！连本王的亲亲爱妃都没有享受过呢，你不会是不给本王面子吧？'小冬子脸色一垮，嘟嘟囔囔道：“王妃当然没享受过了，您在王妃面前那么爱装模做样，怎么敢拿出这种东西给他吃……”

“小冬子，你说什么？当我听不见吗！？”我两眼一瞪，忍不住大声喝道。

可恶，着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放肆？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嘟囔，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我反省，是不是平时对他太纵容了，把他惯坏了？？？（素滴素滴，小王爷你还没察觉吗？惯人是你的一大特，哦不对，应该说你实在太没有威信感了，所以手下才会一个两个滴造反|||||||||||）

小冬子哭丧着脸道：“我哪敢啊。公子的赏赐，我领了还不成么。”

说着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我手中接过去。

我这个气啊，道：“我做的糖果不甜吗？”

“甜，很甜。”小冬子无精打采地道。

“不好吃吗？”

“好吃，很好吃。”

“那你干吗那副表情！？”我怒，忍不住提高声音道：“又不是给你吃毒药，用得着那么痛苦吗！？你要不想吃本王还不想给呐。这可是我和爱妃成亲后，好不容易背着他偷偷摸摸做出来的，费了多少时日，花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小冬子乖巧地低下头。我气顺稍平。

他又嘀咕道：“还以为您戒了呢……”

我瞪眼：“戒？干吗要戒？只听说过戒酒戒赌戒嫖”（汗，嫖有戒的吗……）还没听说过戒糖的呢？再说，本王做的是一般的糖果吗？这些可都是用天山雪莲，南海蜂蜜，灵族仙桃这等平常人见都没见过的宝贝做的，普通人一辈子也别想吃到的。”

谁知小冬子毫不感动，还撇撇嘴道：“可惜了这些宝贝。”

我差点被气晕过去。

大力抚顺自己的胸口，颤声道：“那你说，我着极品糖果到底哪里不好了？”

小冬子窥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道：“公子，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你说！你说！

小冬子咳嗽一声，鼓起勇气道：“其实……其实我们一直觉得公子您的味觉实在异于常人。这糖果甜……那是应该的，可是您做的这也，也……”

“也怎样？”

“也太甜了吧。”小冬子冲口而出，道：“您这已经都甜的不像糖果了，简直跟掉进蜜罐子里似的，甜得都能溺死人。你看刘伯去年刚刚五十，却一口气掉了三颗牙。您当那是怎么回事？还不是被您做的这些糖果甜掉的。要不是去年王妃及时嫁进王府，您收敛很多，只怕刘伯这牙到今年就全掉光啦。还有，您每次觉得做的不够甜，就拿出来到处给别人吃，王妈的大孙子才四岁，统共就长那么几颗牙，多不容易啊，结果被您两颗糖果就全黑掉了，吓得王妈再不敢让儿媳妇带着大孙子进府，生怕被您看见了。还有东园的小孟……”他一开头，就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也没看见我的脸色越来越黑||||||我终于忍不住跳起来打断他：“小冬子，把糖果还给我！”“别，别，别。公子，这糖果虽然难吃点，但是大补啊，小冬子正肚饿，暖暖胃也好。”说着连忙把糖果塞进嘴里。我扑上去按倒他，可惜糖果入口即化，让我想掏都掏不出来。

“好你个小冬子，真是气死我了！”

我折腾了一阵，觉得除了白浪费体力外一无所获，只好悻悻然地坐起，干巴巴的撂下狠话：“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小冬子吐吐舌，不敢再多说话。

经过刚才那么一阵折腾，身上暖和许多。我看看天色，想着还是尽早赶路的好。也不知离前面的村庄还有多远，村子里能不能买到马车呢？我虽然银子没有了，但身上好歹还有几件值钱的东西，和他们换辆马车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会子天色渐冷，如果我们脚程快，腊月的时候应该可以赶至遥京，那时候也不知道曜月的肚子大起来了没有？

我一不小心又开始走神，幻想着曜月大肚子的摸样，想象着我们的宝宝在他肚子里一点一点长大的过程，不由露出幸福的笑容。（注：在小冬子的眼里，那种嘿嘿傻笑十分ＢＴ，让人毛骨悚然，８过小冬子已经千锤百炼，习以为常了＞＜｜｜｜｜｜｜｜｜｜｜｜）

我正幻想着，忽然看见前面山坳处出现了一对夫妇。那个男的看上去粗壮结实，一脸古朴老实相。他扶着的女人大腹便便，走路一步一停。

那个女人的肚子可真大，活象揣了一个大西瓜。

我惊异地望着她，觉得她走路的姿势真难看。她一手撑在后腰上，用力顶着个肚子，走路一摇一摆的，两腿到在向外分，姿势说不出来的怪异。而且整个身躯，庞大的让人有压力。

我直楞楞地瞧了半晌，咽咽口水，不由自主地想象几个月后曜月的形象……

天！到时候我家曜月不会也是这个摸样吧？？？

我真的无法想象曜月那劲瘦有力的腰肢变成这种水桶，呃不，是西瓜腰的样子……

不知为何，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伸手抱住头，不敢再想。

这时小冬子已经起身，去向那位壮汉打听前路。那男的正在回话，忽然那个女人”哎哟”叫了一声，跪倒在地。

“怎么了？怎么了？”男人慌张地问。那个女人只是抱着肚子不停呻吟，满脸痛苦之色。

小冬子也吓了一跳，不由道：“不会似乎要生了吧？”

这下大家都傻眼了。那个男的更是手忙脚乱，慌道：“这，这，这可怎么办？前面还有一段路呢，再返回山上也来不及了……”

小冬子道：“你还不赶紧背你老婆去村子。”

“哦，对！对……”那个男人慌里慌张地要背他老婆，可是那女人肚子太大，又疼得不行，根本背不上。

那女人嚎叫着：“天哥，疼，疼啊——啊，啊——”

那个男人束手无策，大冷天里额上竟然冒出了冷汗。

我走过去道：“这位大哥，我会点医术，给她把把脉看……”

我话还没有说完，那男人便用力把我扯了过去，叫道：“大夫，你快帮帮忙！帮帮忙！”

“那个……”我想说我不是大夫，可是那个女人又是一声嚎叫，吓得我心脏一哆嗦，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我过去给她把了脉，犹豫一下，掀开她的下裙瞥了一眼，道：“她要生了，羊水也破了。”

“那怎么办？怎么办？”那个男的急得狠不得撞墙，跺脚道：“我就说在家生好了，她非要回娘家生……现在离丈母娘的村子还有一里路呢，这可怎么好？怎么好？”

我正要对他说别跳了，赶紧回村子找人帮忙吧。谁知道那个女人突然一用力……

“啊啊啊——疼啊——”

“啊啊啊——疼啊——”

那个女人竟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用力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跟她一样嚎叫起来。

小冬子连忙冲过来，掰开女人的手把我解救出来，蹦到三尺之外。

那女人用力大叫：“啊啊——天哥，我不行了，我要死了——啊啊——”

“金花，你别慌，没事的，没事的……”

我看那个堂堂五尺汉子竟然急得泪水打转，不由有些感动。

真是个好丈夫啊……

谁知还没感动多久，那个男人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双肩就是一阵乱摇：“大夫，你帮帮忙，救救我家娘子，救救我家娃儿，请您帮忙接生吧……”

“什，什么？”我瞠目结舌。想跟他解释我不是大夫，只会些乱七八糟的医术，给人把把脉看看病还可以，让我治病救人可就没戏了。再说，我一个大男人又怎么会接生这种事。

可是这位大哥摇人的功夫实在厉害。我重伤未愈，气力不济，被他用力晃了个七晕八素，头晕脑胀，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等我反映过来，已经被他推到他娘子面前。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金花吧……”

什么金花银花的，我对这事一窍不通，你让我怎么救！？

我很想甩他一句，可是看见他跪在地上冲我不停磕头，整个人焦急无措可怜西西，不由心下一酸，想起我家亲亲爱妃。

唉！只怕我家曜月生产时，我也是这般紧张慌乱的摸样吧，说不定比他还不如呢。只要能让曜月平安生产，让我这堂堂王爷去给人家磕头我也不在乎。

这么一想，将心比心，我立刻对他升起无限同情，扶起他拍拍胸脯，豪壮地到：“你放心，你娘子交给我，我尽力就是。”

小冬子闻言，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我拍着胸脯说大话，不过是一时的豪壮。俗话说的好，人是不能太铁齿的，不然容易一脚跌个大跟头。（汗……这是俗话吗？？？）

很快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天！我简直无法形容……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惨烈”的一幕。原来女人生孩子是这么，这么，这么……这么这么恐怖到极点的一件事！

我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因为后面我好象全身一软，意识有些模糊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这个词，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在抓着我的手。

“喂，你干什么！？”我立刻抽回手臂，唤道：“小冬子？小冬子！？”

“少爷，我在这！”

我回头一看，小冬子坐在前面的座位上，旁边还有一人，正在赶着一辆……牛车？

对！虽然已经天黑了，不过我还是看清我们确实坐在一辆惶惶悠悠的老牛车上。

“少爷，您醒了？前面就是刘家村了。”

“什么刘家村？”我惶惶脑袋，觉得自己好象刚刚睡了一觉。

“就是您给接生娃娃的那家人嘛。他们就住在刘家村。”

“啊……”我大叫一声，立刻回想起来，脸色惨白。

和小冬子一起坐在前面的庄稼人回过头来，冲我咧嘴一笑，道：“多谢两位公子帮我妹子接生。妹妹妹夫和新生的奶娃子在头一辆车上，和我老爹老娘先一步回村了。我接你们来晚啦，不过没啥，回去正好吃晚饭。”

两位公子？

对了，我想起车上还有一个人，他就坐在我身旁，不过我功力尽失，暮色之中也看不清他的容貌，只隐约见他年纪很轻，长得挺斯文。

我盯着他看，他冲着我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在下杨青衣，公子有礼了。”

“有礼有礼。”我随手抱抱拳。

“……”

“……”

“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本，呃，在下方昊，那个是我的贴身小厮，叫小冬子。”我胡乱编个名字。忽然想起来，在我昏迷之前，好象看到一个人远远地背着包袱从山坳上跑下来，不知是不是他。问道：“刚才……那个……呃……”

我想起那幕就觉得恐怖，心脏直打哆嗦，话也说不清楚。没办法，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杨青衣道：“刚才母子平安。我赶到时孩子已经出来了。多亏方公子反应快，用银针刺激产妇穴位，不然只怕危险。”

我干笑两声，问道：“你也会医？'

我模糊地记得我好不容易帮那个金花顺好胎位，然后孩子快要出来时，我看了一眼，结果刺激太大，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汗……真没用|||||||||||）

后来我迷迷糊糊中感觉好象有人接了手，孩子平安的出生了，接着周围就变得十分嘈杂，有孩子的哭声，大人的说话声，骨碌路的马车，呃牛车声……

反正也不知怎么回事，等我再睁开眼时，就在这辆牛车上了。

杨青衣道：“在下不才，正是学医的。”

“哦。”

难怪他能帮人接生，我可没这本事。（小王爷你终于承认啦……）

老牛车把我们赶到那家人的饿院子里，受到全家人的热情接待，把我和那个姓杨的当成他们家的救命恩人，招待我们吃了晚餐。

我实在饥肠辘辘，乡下粗糙简陋的饭菜也吃得香甜。当夜我和姓杨的被安排在一间屋里挤了一晚，小冬子和那个赶牛车的庄稼汉的孩子一起睡的。第二天起来，和大家应酬过了，我准备上路，那家人却热情地留住我们，死活不让我们走。说是前面有人封山了，不安全，让我们住到那个娃子满月再走。

开什么玩笑！等你家的奶娃子满月了，我家爱妃怎么办！？

“天哥！”我扑过去，抓住娃子他爹的大手，热泪纵横地道：“你就让我走吧。我老婆也要生啦……”

娃子他爹立刻脸色一变，“真的！？这可不得了，赶紧上路，赶紧上路吧！”临走时还热情地送了我们一辆老牛车。

没办法，我也想买马，可是因为明国现在的非常情况，朝廷一个月前已下令实行马匹管制，所有村子里的马都背收走了。

难怪那些强盗不抢金银财宝，只抢我们家云初。不一定是看出我们家云初宝贝，只是因为现在马比什么都贵|||||||||||||于是我和小冬子只好赶着一辆又老又慢的牛车，晃晃悠悠地向京城而去。

“你怎么也在车上？”我问杨青衣。

“这牛车不是送给我们两个人的么？”

话虽如此，可那也是因为我给奶娃子留了一块上等玉佩，不然苦煞煞的农家，哪里舍得把活计用的牛车这么轻易送人。说白了这牛车也算是我买的，不过我倒是不和他计较这个，只是不知道我们顺路不顺路。

“我们是要去京城，你呢？”

杨青衣一拍掌，笑道：“同路同路。”

我躺在牛车上，嘴里叼根细树枝（没办法，这季节找不到叶子……）打量打量他，问道：“你去京城做什么？今年又没有恩科。有也不是这个时候。”杨青衣拉拉衣服，道：“我不是赶科考的，我是学医的，不是告诉你了么。”

切！学医能有什么大前途。

“你要当问疹大夫？”看他穷酸酸的摸样，我可以考虑帮他介绍几家医馆，不管怎么说，遥京城里仗着皇嫂的面子，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谁知杨青衣一仰脑袋，用种我小瞧了他的神色道：“我要当金牌御医！”

我掏掏耳朵，”那是什么东西？”

“你……”杨青衣气煞，”这都听不懂？就是全国最好的御医！”

我同情地望着他，难得诚恳地道：“若在明文两国，我看你是没戏了，顶多当个银牌御医，金牌就不要想了。”

想想啊，明国皇帝，现今国主北堂，呃，司耀辉，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制药人，师从灵隐谷出来的，医药之术不用说了。文国皇后，我皇嫂秋紫菱，其医术更是不亚于她的养父玉面神医秋叶原，连御医都要向她请教呢。这两位在来年感国论医术论地位，哪里轮得上小小姓杨的出头啊。

杨青衣冷声道：“你小小年纪，不要太瞧不起人。”

“小小年纪！？我看咱们俩岁数差不多吧？”

捅我的软肋。我愤！

“我已经二十有一了。你顶多也就十六岁，还对人家说你老婆要生了，骗人的吧。”

“十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像十六岁的！？”

捅我的软肋，还捅我的软肋。我愤愤！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说着，这该死的姓杨的竟然还拍了拍我的头，语重心长地道：“是不是私自离家的？这可不好。明国现在不太平，只身一人就带着一个仆人上路，你胆子也忒大了。”

我瞪着眼睛，愤愤无语了

他又拍拍我的头，道：“昨天给你把脉，你伤的可不轻啊。这种样子你的家人也放心你出门？对了，你干吗要服七日忘尘……”

“喂喂喂，我有让你给我把脉吗？你那么多事做什么！？”我生气了，这家伙一直捅我的软肋不够，竟然还直捣老巢。我吐出嘴里的细枝，指着他道：“咱们萍水相逢，谁也不认识谁，你少多管闲事！”

他显然有些吃惊，”方公子，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这牛车是我用玉佩买下的。你要坐就老老实实的坐，不坐就赶紧下车！”我翻身爬到前面，和小冬子一起赶车，不再理他。

姓杨的还算识趣，默默坐在车后，一声不吭。

老牛车虽然慢，但是晃晃悠悠，马，呃，牛不停蹄的，竟然在二十天后赶到了京城，真真不敢相信。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我居然没有晕车！？（汗…小王爷，不知道是你的命太好了还是太不好，竟然晕马车不晕牛车，也算一位奇王爷了……）

我站在高高的城门前，望着”遥京”二字，泪如雨下。

“喂，用得着哭吗？”

“呜呜呜，我这是喜极而泣，你管的着嘛！呜呜呜……”

“真是小孩子。”杨青衣叹口气还老实地摇摇头，那样子好象我是他儿子似的。

我实在太激动了，没功夫理会姓杨的。这些天姓杨的搭着我的牛车，学会了看人脸色，只要不招我，我也乐得和他说上两句话。不过这个人很有点朽木不可雕也，一来在我的年纪上始终认定我只有十六岁，我也不和他啊辩驳，二来上次趁我昏迷把过我的脉，便总是想给我配上几副药方子，显摆他的医术有多好似的。（汗……其实是你给御医们看惯了，看不上人家无名小子嘛……）

“好了，别哭了，赶紧进城吧，我请你吃午饭。”杨青衣抖抖包袱，心情大好地道。

我擦干眼泪，瞥他一眼，知道他其实穷得叮当响。这些天来，我和小冬子身无分文，我把玉佩给了那户人家换了牛车，还有一串珍珠，却没地方可以典当，只好一颗颗的花用，生生当了十几天的冤大头。好在在最后一颗珍珠用掉之前赶到了京城，不然，不然，不然我就只能让小冬子去卖身了。（小冬子寒：王爷，您，您，您真狠心啊……小王爷：没办法，卖你又不值钱，还是卖身的可利用价值高啊……）

“算了吧，姓杨的，咱们进了城以后就分道扬镳了，你的银子留着自己漫漫花用吧。”

“你要去哪里？”

“去找我老婆。”提起曜月，我登时眼睛一亮，精神抖擞。

“你还真有老婆啊？”杨青衣瞪着我，一副不敢置信的摸样。

“哼！”我白他一眼，挺起胸脯，大摇大摆的进了城。

“呐，你往这边走，我往那边走！以后后会无期，有期了啊。'我站在大道口，指着岔路对杨青衣道。

“哎，等等，等等。”

姓杨的拉住我，往我手里塞了张纸，道：“方公子，咱们萍水相逢，结伴而来，也是有缘，这是我在遥京亲戚的住址，你收着，有事可以来找我。”

“多谢多谢！”我随手把纸条塞进怀里，冲他挥挥手，”杨公子慢走。”

杨青衣无奈地看看我，背上包袱，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干吗那么婆婆妈妈的，好象我真的是他儿子似的，怪人一个！（汗……人家那是不放心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我承认自己是有点没心没肺。来年南宫流涧那样对我掏心窝子的，我都视而不见，何况一个小小的杨青衣？所以一转眼，我就把他忘在脑后。

蹲在北堂王府的大门口，我望门兴叹……

“王爷，咱们干吗不进去啊？”小冬子趴在我身边小声问。

“唉……”我托着腮帮子望则后金碧辉煌的”北堂王府”四个大字，满肚惆怅，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小冬子见我愁容满面，不解道：“您不是十分想念王妃吗？咱们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您为什么不进去，尽在这里叹气？”

“唉，说了你也不懂。”我喃喃道，摸了摸下巴上已经冒出的点点胡碴（汪……没办法，好久没修面了||||||）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粗布衣衫，忽然想到：“小冬子，我这个样子怎么去见爱妃啊？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换身衣服？”

小冬子眨眨眼，开始抹眼泪：“呜呜，都是奴才不好，没有伺候好您，让您吃了不少苦……您什么时候穿过这么简陋的衣服，什么时候吃过那么简陋的饭菜，什么时候坐过这么简陋的牛车……呜呜……奴才真是该死，来年身衣服都没给王爷准备，奴才对不起王爷……呜呜……”

“行了行了，你想得我的真传还早着呢，光打雷不下雨。”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根本一滴眼泪也没掉，揉什么眼睛啊。

人家都说近乡情怯，我这也算近”妻”情怯吧。在文国时一心想着赶紧来找曜月，可真吃尽了苦头来到门口，反而踌躇了。

想起曜月离开时的决绝，我除了行痛还是心痛。我们分手的那班尴尬，他面对我和流涧只淡淡留下一句“你们继续”当真让我寒到了极点。

虽然想假装若无其事，可是心底还是恐惧之极。

我不是懊悔与南宫流涧的那件事，那时形势所迫，而且我欠他良多，若让我视而不见袖手旁观，我怎能作得到？只是，只是想到曜月，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宁可他怨恨我，至少证明他心中有我。可就怕他真的毫不在乎，那，那……要我情何以堪？

“王爷，我们都在这里呆了一个时辰了，您到底在担心什么？是怕王妃看见您生气吗？”

“唉，都说了你的懂。就怕他不生气啊……”我皱着眉头，心里烦乱一团。我不是怕曜月看见我勃然大怒，而是怕他看见我不为所动。

小冬子撇撇嘴，乖乖蹲在我身后不说话。

我在心里幻想了无数次和曜月重逢的场景，预想了无数可能性，做好了十二万分的假设，可是当真正看见曜月的那一刻，这些东西统统都不翼而飞了。

我在北堂王府大门口的拐角处站起来有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来，将该动作重复了大概约一个时辰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决定采取弱势的同情攻势，让小冬把我身上的衣服故意弄得脏西西惨西西，然后整装待发，正要向王府的大门迈进，忽然，大门，打，打，打开了……

我的身体比大脑反映快得多，一把拉住小冬子，想也不想地躲回了拐角处。

“王爷，你干……”

“嘘……闭嘴！”

我按住晕头转向的小冬子，趴在墙角边，小心翼翼地张望出来的人，待看清人影，松下一口气。

原来是几个下人。

可是我还没轻松多久，突然浑身一震，如受雷击般，僵立在墙角。

只见两个身影，不紧不慢地从门内踱了出来。后面那人，披着一袭雪白大裘，身姿修长，气质优雅，淡淡的高华，浅浅的冷漠。

曜月，曜月，曜……月……

我觉得时间好象停止了，痴痴的望着前方的人。

曜月瘦了。玉般晶莹的面颊有着憔悴之色，秀如远山的眉宇带着丝丝忧愁。黑发没有像以前那般随意束着，而是高高扎起，飞扬在风里，俊美利落之余，越发衬得双颊清瘦，下颌略尖。

他抿着唇，微微侧首，站在那里听旁人说话，长长的睫毛压得低低的，一副似听非听，似笑非笑的模样。

我正心醉神迷地痴望着，忽然，那星子一般明亮的美眸弯了起来，睫毛一颤一颤，优美的唇角向上挑起。

曜月笑了，一个浅浅的，高贵淡雅的微笑。

我只觉一记重锤正中心肺，顿时眼前一花，灵魂离体，五脏俱焚，手指深深嵌入墙壁之中而不自知，泥土簌簌地落下。

曜月，夭月，你怎能，对着旁人，这般微笑……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大门口，曜月和身边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带着淡淡笑意，弯腰上了马车。那人紧随其后，关上了车门。

马车缓缓从我面前驶过。自始至终，曜月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甚至，没有向周围瞥上一眼。

“王，王爷……”小冬子的声音有点抖。

“……追……”喘息，喘息，再喘息，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什么？”

“给我追！”我一下子蹦了起来，指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恨声叫道：“给我追上去，我要看清楚那个家伙长什么样子！！！”

可恶！竟敢让我家曜月对他露出那种笑脸……

情敌！！！情敌！！！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看看他是圆是扁，是个什么东西！！！

“王爷，我们的是牛车啊，怎么追得上人家的马车？”小冬子哀叫。

“石头！林子！赶紧给本王出来！”我大吼。

两个人影倏地蹿了出来，跪倒在我面前。

“王爷！”

二人齐声施礼。”属下护主不力，王爷您……”

“行啦，少废话！赶紧背上本王去追王妃的马车！”我一口打断他们的废话，窜上石岩的后背，用力拍拍，催道：“快点快点！”

可恶！要不是我现在内力全失，还用得着磨蹭这么半天，早一步窜上去了。

石岩立刻负起我，跃上房檐，向刚才马车消失的方向掠去。王林和小冬子紧紧跟在后面。

我们很快追上了曜月的马车。车行的速度非常缓慢，平平稳稳地向郊外驶去，渐渐出了遥京城。

可恶！看样子分明是要出城幽会嘛！！！

我气得磨牙霍霍。石岩的额上沁出冷汗。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直到马车在遥京郊外有名的冰凌湖畔停下。

曜月和那人走下马车，一阵寒风袭来，曜月似乎紧了紧毛裘。那人殷勤的上前，帮他把衣前的系带系好。

我握拳！

曜月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那人的面容我却大概瞧见了。虽然离得远了点，可是还能看出五官竟十分英挺，嘴角还挂着笑容。

混蛋！笑什么笑！显摆你牙齿白吗！？你再笑有没有本王的万分之一好看，我家曜月才不会看上你！

我心中咒骂！（汗……小王爷你也有点太自恋啦……）

可是我刚骂完，就看见他似乎张嘴对曜月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竟然相携向湖心的赏冰亭走去，形态亲密。两个下人提着东西跟在后面。

我握拳！再握拳！

“石头，林子，你们什么时候到的遥京？”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石岩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道：“回王爷。和王爷失散后，我与王林一路追寻，看到王爷留下的记号后便日夜兼程，于五日前到达遥京。”我眯着眼，紧紧盯着远处那二人，”本王让你们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有眉目了。”

“好，这事以后再说。我问你，和王妃在一起的那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石岩和王林对望一眼，谨慎道：“此人是今日清晨秘密进城，进驻北堂王府，身份不明。身边带了三十来名下人，不过据我们观察，应该都是侍卫乔装打扮的。”

“那两个提篮子的也是？”我惊疑。

“是。看他们走路的样子，功夫应该不错。”

可恶！

我继续磨牙。

“王爷……？”小冬子有些担心地望着我，好象担心我牙疼似的。

我想了想，对石岩王林二人道：“你们退下，按照我原先的命令暗中不动，没有我的吩咐不要露面。小冬子，你跟我来。”

石岩王林二人领命下去了，我和小冬子从暗处慢慢向赏冰亭的方向潜伏。

那两个下人收拾好亭子，伺候曜月和那人入座，在亭内燃上暖盆，又摆上炉火，去湖内取了纯冰煮了，竟然温上茶酒。

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亭内暖气洋洋，将朔朔寒风挡在外面。

曜月似乎很惬意地样子，一直嘴角微翘，浅笑盈盈。我看得恨不得冲上去，挡住旁边那人的视线。

“王，王爷，您，您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躲在岩石后面，咬牙切齿地道。

“那个……您那不叫冷静，叫狰狞好不好……”小冬子嘀咕。

我抄来一根枯枝，在手里使劲折啊折，又放在嘴里用力咬啊咬，只觉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憋得我痛苦极了。

突然，不知那人对曜月说了什么，曜月竟然仰首大笑起来，笑声清亮，愉悦非常，黑亮的长发随风飞扬，说不出的洒脱动人。

我只觉热血沸腾，一时竟瞧得痴了。

待曜月笑声稍停，那人忽然微微一笑，冲我这边道：“这位朋友，既然来了，不要躲在那里吹北风，不如过来同饮如何？”

他并未刻意扬声，但醇厚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从湖心亭传来，好似就在我耳边说话一般。

我心中一凛。曜月一双明眸已向我这边扫了过来。

我左看看右看看，又回头张望。

“王爷，他好象是在叫咱们呐……”小冬子在我耳边悄悄道。

“闭嘴！我知道！”我瞪小冬子。

这么明显的事情我我能不知道吗！我不过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那么一丁点万一的可能性而已……（汗…小王爷，表自欺欺人啦，人家不可能搞错滴……）

我伸出脑袋，偷偷窥了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粑粑头发，拉拉衣服，问道：“小冬子，我现在的形象怎么样？”

“这个……”小冬子为难。

我抱着头，懊恼无比的道：“早知道真应该先换身衣服。”

不用小冬子说，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多么狼狈。披星戴月，连夜兼程，这半个多月来我连面都没有仔细修过。因为丢了行李和盘缠，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还是在经过的小镇上用明珠换了两套干净的粗布衣服，棉衣已被刮得破破烂烂，刚才我还生怕不够似的又扯破了两条，这下子好了，在情敌面前丢脸丢到家了||||||||||呜呜呜……

“王爷……”小冬子捅捅我，”王妃他们在往这边看呐……”

我又偷偷伸出脑袋，果然正撞见曜月和那人望来的目光。曜月看见我一闪而过的小花脸，似乎眉心跳了一下，又似乎动也没动，那副淡淡的摸样让我心里忐忑。

耳边响起那个可恶家伙的笑语：“小兄弟，别不好意思了？跟了我们这么久，过来喝杯酒暖暖身子怎么样？”

小，小兄弟！？真他爷爷的可恶！！！

我已及弱冠，最恨别人说我小。我原就比曜月小四，五岁，再因为脸嫩，岂不是越发和曜月不般配！？

我心里这个怨恨，摸着下巴暗下决心，以后再不刮胡子，等我长出满脸大胡子来，看你们谁还说我小！！！（汗……）曜月的声音淡淡传来：“简卿，既然他不愿意，何必强人所难。”那人大笑道：“说得是。既然如此，还是你我二人共饮好了。”

“谁说我不愿意！？”我腾地跳起来，大叫道：“我也要喝一杯！”

小冬子捂脸叹气。

我飞奔过去，一跃冲进赏冰亭，左右看看，还好他们两个是对面而坐，离得不太近，我立刻一屁股坐到曜月身边的那个圆石凳上。

“不是喝酒吗？酒在哪里？拿来拿来。”

那人微微一笑，吩咐道：“给客人斟酒。”

客人？

我怒！

两个下人立刻伶俐地拿来酒盅，放在我面前，斟了一杯。

我端起酒杯，冲那人咧嘴一笑：“既然这位兄台诚意相邀，小弟怎好拂你面子，这就敬你一杯，请了请了。”说着一仰头，饮得干净。

这酒醇厚醇香，烈而不辣，余韵悠长，一杯下肚，全身都暖了起来，不由赞道：“果然好酒，不愧为关外第一的九重红霞。”

那人刚刚饮尽自己的酒杯，闻言长眉一挑，道：“没想到小兄弟竟然识得此酒？”

我嘿嘿一笑，”没想到兄台竟能得来此酒？想必在关外也是混得数一数二的。”

那人神色微敛，含笑不语。

我入亭后一直没敢向曜月看去一眼，此时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却见曜月面无表情地望着湖面，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摸样。我紧张地望着他，正在搜肠子刮肚地想着要和他说什么，忽然瞥见他手中的酒杯，不由脱口叫道：“啊！你怎么能喝酒？”

曜月转过头来，冷冷扫我一眼。

“我为什么不能喝酒。”

“你，你……”因为你有宝宝啊……

我差点喊了出来，低头向曜月腹部望去，却因为他穿着厚长的白裘，将身形完全遮盖住了，看不真切。

曜月好象和我作对一般，举了举杯子，旁边的下人立刻上前给他斟了一杯。

曜月看也不看我一眼，向对面那人道：“简卿，我们好久未见，难得你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美酒当前，我们多喝几杯。”说着举杯就要饮。我动作迅速，一把抢过他的酒杯，高声道：“如此美酒，还是我替你喝了吧。”说着咕噜一声，吞酒下肚。

这第二杯酒下肚，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

九重红霞，那是什么酒？那可是关外最醇最烈最有名的酒啊。用雪山长参和黑地高粱酿制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埋于地下九尺九丈深，于九年九月九日之后开封。

十六岁那年我一杯下肚便人事不知，现在比当年强多了，竟然空腹喝了两杯还能站着，就是桌子有点晃……

曜月冷冷瞪我一眼，神色恼怒道：“谁让你代我喝了！”挥手对下人道：“给我拿个干净杯子再斟一杯。”

“不行！”我撑住桌子，头运脑涨地大叫道：“你再斟我也不让你喝！”

“你，不，让？”曜月目光阴寒，一字一字如芒在背。”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不让。我北堂曜月要做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不相干的人管了。酒来！”

随着他最后一喝，后面的下人已递上了一杯子斟好的酒盅。

我被他那句”不相干的人”气得心肝肺肠肚都在乱颤，扑上去要抢酒杯，曜月却早有防备，一掌推了过来。我毫无抵抗能力，登时便觉天地间立刻倒转了一个个，后脑勺一痛，糊里糊涂地眼前就全是亭子顶上的长廊了。（汗，你那叫摔了个仰脚天……）

“王爷……”小冬子嚎叫一声，冲过来抱住我大力摇晃。“王爷，王爷，你没事吧！？你没摔痛吧！？”

他爷爷的！别摇了行不行？没事也给你摇出事来，不痛也被你摇痛了。

小冬子这小子虽然忠心可表，可是有时候也真蠢得厉害。我被他晃得这个难受，酒劲全散了开来，脖子后面也湿漉漉的，好象有一股液体流了下来。

我想说话，可是空着肚子喝了两杯九重红霞下去，胃里火烧火燎的疼，喉咙里酸酸的难受。

曜月走到我身旁，蹲下身子拉住我的手腕，沉声道：“你的内力呢？”

我望着他眨眨眼，再眨眨眼。

曜月面色冷凝，喝道：“我问你话呢。”

“曜月，你怎么一直晃？”我终于蹦出一句。

曜月眉间一蹙，要抽回手去。

我突然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呜咽道：“曜月，你别不要我，555……我知道自己既不聪明也不威武，更没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可是我好喜欢你，只喜欢你……555……你走了以后我日日思念你夜夜梦到你，千里迢迢从逾京来找你，可是你，你，你为什么和那个小白脸出来幽会？5555，还，还喝酒……555，你不喜欢我吗？你不起我们的宝宝吗？555……”

曜月初时还沉默着，后来便好象有些恼怒，冲我说了什么，然后还用力想甩开我。

我的脑袋晕晕涨涨的，身子发软，视线模糊，耳朵也嗡嗡直响，都听不到曜月在说什么。不过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嘴里胡乱叫着“我不放手！我不放手！”紧紧抓住曜月的衣袖。

不撒手！就不撒手！你别想甩开我！

我心里一遍遍想着，眼前渐渐黑暗了……

好热，好热……

冷，好冷啊……

疼，头好疼……

“御医，我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娘娘，小皇子被刺客一掌震坏了心脉，又受了巨大的刺激。皇子年纪这样的幼小，恐怕……”

“混帐！你要是救不了朕的爱子，朕就统统灭了你们九族！”

“555，小弟要死了，小弟要死了……”

母后？父皇？皇……兄？

我惶惶忽忽地看见母后一张俏脸哭得希里哗啦，毫无美感可言。父皇身穿黄泡，难得一脸严肃地站在床旁。还有那个旁胖墩墩像肉球一般，一把鼻涕一把泪恶心扒拉趴在我床头的小胖子，竟，竟，竟然是皇兄？

我错愕地张大嘴巴，看见皇兄脸蛋上的肉团一抖一抖，忍不住想伸手去捏捏，却发现手臂沉得抬不起来。接着突然想到好象有什么最紧要的事，绝不能松手，于是立刻打消念头，把手握得紧紧的。

只是，到底是什么紧要的事？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画面忽然一变，我趴在母后的腿上，撒娇道：“母后，母后，我不要年什么牢什子<五论>，也不要刘太傅做我的老师。

“昊昊为什么不想念书？”母后摸着我的小脑袋温柔的问。

我眨眨眼睛，“我一念书头就疼。”

“好，那就不要念了。”母后当机立断道。

“我也不要那个刘太傅，我要那天在御花园里和皇姐说话的那个新科状元。”

“那又是为什么？”

我皱皱眉，撇撇嘴，“刘太傅太丑了，脸上都是褶子，我一看到他就难受，那个新科状元美得多了，笑起来就好象母后一样漂亮。”

母后笑得更温柔，“好，不用刘太傅就不用刘太傅，咱们就换新科状元好了。”

画面再变，我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父逮到我，把我举起来。

“呵呵，朕的小机灵鬼躲在这里干吗呢？”

“嘘……父皇小声点，别被魏将军听到了。”

“好啊，原来你逃课！”父皇大笑，作势要夹着我向后园走去，我哇哇大叫”我不要练功！我不要练功！555，父皇好坏，父皇欺负我……”

父皇笑道：“朕怎么舍得欺负宝贝昊昊。告诉父皇，为什么不要练功啊？”

“555，练功好辛苦，我不喜欢了啦……”

父皇好言道：“可是练功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啊。”

“哇……”我哭得更大声，“可是对我心里没好处！哇55555……我讨厌练功！我讨厌练功！我讨厌练功……”

“好好好！不练就不练了。”父皇连忙应我，又皱眉道：“昊昊既不读书，也不想练武，那将来要做什么好呢？”

我抽噎一下，揉揉眼睛，咧嘴宣布道：“我要做捏糖人的。”

再然后，我“挂”在皇兄的背上，驾啊驾，叫着：“我要去明国！我要去明国！我要去明国……”

皇兄趴在书桌上，咬牙道：“昊昊，你重死了，给我下去！”

我不理他，几乎要爬到他脖子上去了，还是叫着：“我要去明国！我要去明国！我要去明国……”

“好好好，让你去让你去。你快快下去。”

“哦哦哦……皇兄说话算数！不算数的是小狗，是小狗！”

皇兄脸色很难看，勉强道：“说话算数。不过你到时不许调皮，不许搞怪。要乖乖跟在我身边，学点外交礼仪，多认识一些……昊昊，我还没说完呢，给我回来！！！”

我已经兴奋奋地叫着跑远了……

……

遥远的记忆在我脑中不断回旋。

奇怪，那时我过得好开心，好幸福啊。心里没有一丝痛苦，没有一丝忧愁，像张白纸，满是单纯的颜色。可是现在，我的心为何会拧得这样痛呢？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有些疑惑，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事，会让我陡然脱变。

忽然，一道明亮的身影从眼前晃过。

啊！那是谁？那是谁？我怎么看不清楚？好象是个美人啊……

我使劲瞪大眼睛，用力看啊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身影却越来越远了。

啊啊啊……不要走！美人不要走！

我心里这个急啊，大喊一声，猛地扑上去，一把把那个人抱了满怀！

哈哈哈，美人，我抓住你了，看你还往哪里跑！！！嘿嘿嘿~~~（语气请参考登徒子之流~~~）

我把美人抱了个满怀，美得连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美人不愧是美人，身段都不一样，抱起来就是爽。嗯，连味道都这么香。

好香啊~~~我色迷迷地吸了一口气。

咦？好像、好像哪里不对……

我皱起眉头。

哪里不对呢？哪里？哪里？

啊！对了，是味道！

这香味怎么好像不是我惯闻的……？我惯闻的？我惯闻的又是什么味道？怎么想不起来了？怎么想不起来了？

我抱着美人一通狂嗅（汗~~~小王爷是属狗的吗~~~），脸皱得像包子上的褶，半天也没弄明白。

算了，别想了，反正美人在怀就开心了。

我放弃探索，再度满意地傻笑起来，然后身后有个声音冷冽如冰，直直刺穿我的耳膜。

“你要抱他到什么时候？”

“嘿嘿嘿，美人要一直抱着不能撒手！”我得意地宣布自己的信条。

另一道清冽阴柔地声音在耳畔响起。

“原来你不睁眼，就知道朕很美了。”

什么？原来我还没睁眼吗？

我恍然大悟，连忙用力睁开眼，向怀中的美人望去，然后、然后、然后……

乖乖地隆地冬！！！

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九天之上的仙子……

这、这、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美的人……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活了这么大，终于明白了何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汗~~~反正你胸无点墨，不用形容也罢~~~）

我要是鱼，绝对恨不得从水里钻出来做陆生动物。我要是雁，怎还会像个傻鸟似的在天上飞，钻到美人身边做八哥都乐意。至于天上的月亮和地止的花朵，哪凉快哪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大汗~~~就知道你形容不出什么好货来><|||||||||||||||）

我直直看着美人，嘴巴张得老大。

美人冲我微微一笑。

哇！哇哇哇！天地都要变色了。

“想不到小王爷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可爱！”

美人伸出纤纤素手，极其温柔地捏了一下我的脸蛋。只是、只是力气稍微大了点。

“木人，泥见过吾……？”（美人，你见过我……？）

我忍住快要飙出的眼泪，腮帮子发麻，被他捏得变形嘴巴好像有些漏风。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美人面前一定要保持翩翩风度和殷勤的问候，此乃东方家的家学渊源。（汗~~~小王爷，不是亲妈说你，你除了东方家好色的特点之外，还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呵呵呵……”

美人的笑声如清泉般动听，不过眸子里却是一片冷色。

“小王爷，朕可不是你的美人，你的美人在身后呢。”

什么什么？还有一个美人？？？

我立刻扭过脑袋向后望去，用力过猛，差点把脖筋都扭了。

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我只觉嗡地一下，登时脑袋一麻，连思考都不会了。

那人冷冷地盯着我，明明神色像冰，却偏又像燃着火焰，烧得我发烫。

刚才看见美人的欣喜刹那间不翼而飞，心脏紧得生痛，活活打了个结。

我按住胸口，呼吸都不会了。

与先前那人相比，眼前这人只能说漂亮。很漂亮的一个男人。

美，是一种很高级的境界，凌驾于性别之上，让人模糊了概念。

先前那人便已经达到那种境界，让人看见他的第一眼，根本不会想到他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美人。可是眼前这人，漂亮的夺目，却可让人一眼辨出他的性别。

有什么堵在胸口，呼之欲出。

我紧紧地盯着他，只觉少看一瞬都会死去一般。

“怎么样？你觉得是他美还是朕美？”

美人芬芳的气息帖着耳畔吹拂而来，我却毫无感觉。

“问你呢。”

美人很亲密地从后面捅捅我的腰，好痒。

“你美。”

“呵呵……”美人在笑。

我看着那人黑得炫目的眸子越发冷了下来，就像、就像、就像北极之地，冰雪之下埋藏了数亿年的瑰宝，黑耀之石一般冷冽流彩。

“可是我比较喜欢他……”

我呆呆地望着那人喃道。

美人笑声顿停，过了片刻道：“你刚才不是说朕比较美吗？”

“你是比他美啊……”我直直望着眼前人，一点一点挪过去，想离他近一点。”可是我还是喜欢他。”

我也觉得疑惑，我明明只喜欢美人的，漂亮的男人又不是没见过，怎么看见这个人就好像走不动道了似的，连身后的超级大美人都忽略了。

我离他越来越近，见他坐在床头神色未动，但眼神似乎变得复杂。

我忽然觉得好熟悉，熟悉得让我发痛。

我怯怯地伸出手，才发现右手竟然一直握着拳头。

嗯？

我一眼瞥去，手里竟紧紧攥着一截衣袖。

云绣白衣，锦缎高华。

霎那间，所有的记忆纷乱迭迭，迟迟而至。

“矅月……”

我脑袋又是一阵嗡鸣，然后红了眼圈，渴慕又可怜地望着他，却反而不敢上前了。

“好了，终于想起来了，看来脑子没烧糊涂。”美人松了口气般，轻轻一笑，站起身来捏了我的脸蛋一把，道：“你这小子就算面子再大，要不是为了矅月，朕这堂堂一国之君也不会来给你当御医，还被你占了便宜。”

“皇上，你不用废话。”

矅月冷冷瞪他一眼，我却当然听出了皇上话里的意思，不由心花怒放，转眼活了过来，对皇上笑道：“美人二哥就是了不起，不但人美，心也美，难怪福运昌盛神明庇佑，可以一朝登基为帝。小弟在文国就和皇兄说过，美人二哥这么美的人不当皇帝谁当皇帝。”

皇上嗤笑道：“当不当皇帝关美貌什么事。照你这么说，只有美人才有资格做皇帝喽？”

我眨眨眼，”当皇帝自然和美貌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美人二哥是例外啊。人说美色倾国，二哥若想平定天下，也不用派出一兵一卒，只您往城前那么一站，管他什么将军什么藩王，肯定都得乖乖地俯首称臣。”

皇上微微一笑，虽然面色矜持，但我知道他其实心花怒放。因为没别的，美人二哥最喜欢别人夸他美貌，要不当初我一声声叫他‘美人二哥’，他二话不说地认了我这个内弟。（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小王爷的一项绝学，亲妈都替你惭愧><|||||||||||||）

“小王爷还是这么会说话，朕若要出兵伐文呢？贵皇兄也会俯首称臣么？”

我嘻嘻笑道：“我皇兄倒是想呢，就怕我大嫂那爆脾气，还不活活拆了正阳宫啊。”

皇上轻笑道：“小王爷越来越精乖了，难怪连七日忘尘都奈何不了你。”

我顿时嬉笑变干笑，感觉身旁的气息陡变。

矅月冷道：“二位继续说笑，我先告退了。”

“别……”我还没来得及扑上去，美人皇上（小王爷自动把人从二哥升级为美人皇上了~~）已按住曜月的肩膀。

“心急火燎地叫朕来救人，人醒了又不和人家说句话，闹什么别扭。”

曜月斜眉轻轻一挑，“皇上，这话从你口里说出来，真是稀罕之极。”

皇上不以为意，道：“朕走了，你也不用送了。你们的事朕懒得管，该怎么着你自己看着办。”说着看了我一眼，口气仍当我是孩子一般，笑道：“小王爷，哪天到宫里来玩，朕给你几样好东西。”

我是一国皇子，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有什么稀罕的。皇上这么一说，我登时想起当初皇兄给我的那瓶扶春酥，眼睛一亮，连连道：“我一定去！一定去！美人皇上慢走啊！”

皇上优雅地挥挥手，看着我在床上忙活的样子，微微一笑，身姿翩翩地离去了。

“放开！”

皇上一走，曜月立刻翻脸，冲我低吼。

矅月扯扯衣服，扯不动，怒视我。

“曜月，我错了，你别生气，我、我很想你呢……”我厚着脸皮向他那边蹭蹭。

矅月想避开，可是挪了挪，仍是动不了，不由得眉头皱得紧紧的。

“矅月，别皱眉啊，对宝宝不好的。”我想起宝宝，连忙向他腹部望去，又惊又喜道：“宝宝都这么大了啊……”说着伸手想摸一摸，可是还没碰到曜月的衣角，便‘啪’地一声被他打掉。

这一下可真是清脆，我出其不意，手背被他拍的通红，眼睛也红了。

“矅月，你、你怎么这么凶？”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曜月却不为所动，看也不看我一眼。

这可比什么语言都更让人难受。我最怕的就是他对我不理不踩，宁愿他对我横眉以对，怒气冲天，我倒心里欢喜呢。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讨好地道：“曜月，我、我从文国给你带了好东西，你肯定喜欢的。”

他斜睨了我一眼，淡淡地道：“在哪儿？”

我搓搓被角，羞愧地道：“丢在……路上了……”

“那还说什么。”

“曜月，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到路上会遇到强盗……我、我和小冬子走了好久，云初也丢了，我们都找不到马匹……呜呜呜……曜月，我好想你，做梦都梦到你，可是为什么你都不理我？曜月……呜呜呜……”我想起昏迷前的事情，越说越难过，从小到大，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再想起曜月和那个叫简卿的小白脸眉来眼去的样子（人家哪里眉来眼去><|||||||||||||），眼泪登时不受控制地大滴滚落下来。

曜月似乎没看到，也没听见。他的衣摆被我死死压着，动也动不了，索性把脸撇向一边，让我看不到他的样子。

我终于忍受不了，扑上去抱住他，哀叫道：“我不管！我不管！就算你不理我我也要缠着你！你是我老婆，是我的亲亲爱妃，我绝不放开你！呜呜呜……曜月，曜月，你打我骂我我都乐意，你、你别不理我，我、我好可怜的……呜呜呜……”

“我打你做什么？骂你做什么？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静王爷请自重！”

曜月一边说一边去掰我的手。大概因为我身子弱，他并没有使大力。

我听了他的话，真真是五脏俱焚，心肝肺统统都要碎了。

“谁说我们没有关系？我们是夫妻，是夫妻！呜呜呜……宝宝还在你肚子里，你怎么可以不认我？好过分！曜月好过分！”

我豁出去的缠上他，紧抱着他不放手。

曜月生气了，喝道：“放开！”

“不放！不放！呜呜呜……”

“放开！”

“不放不放不放……”

“你再不松手我说不客气了。”

“那你就打死我吧！我宁可被你打死，也不要你去找那个小白脸！”我的倔脾气上来，死也不松手。

“混帐！哪里来的小白脸！？你、你说话也像个王爷吗？”曜月气急。

我也急了，“你都不要我了，我还做什么王爷？那个小白脸，我知道他哪里来的啊？你、你、你和他亲亲密密的好不开心，连宝宝都不顾了，还要喝酒。你、你、你哪里把我和宝宝放在心上？你是不是想着宝宝没有了才高兴！？”我一时口不择言，冲口而出。

曜月气得浑身直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不敢吭声，心里却也气不过，怎么也不肯松手。

过了片刻，曜月忍耐着道：“放手！你抱的太紧了，我肚子疼。”

“啊！”我吓了一跳，连忙松了手，泪眼花花地去摸他的肚子。”曜月，你痛不痛？我、我不是有意的，你别生气……”

其实一抱着他就感觉到了，他的腰腹圆隆了一圈，肚子鼓鼓的、硬硬的，所以我都没敢使劲搂他那里，一直紧紧攀着他的胸背，只是不知道为何会让他肚子疼。

我见他脸色苍白，担心他的身体，忽然想起一事：为何给我看病的是美人皇上？我那个医术高明的大嫂哪里去了？

曜月推开我，抽出衣摆，冷道：“我和谁在一起，不劳王爷费心。王爷身体未愈，我就不打搅了。”说罢起身准备离去。

曜月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但因他体态修长，身子挺拔匀称，竟意外地没有什么突兀之感，一身白色云锦长袍，高贵素雅，落落大方。

“曜月，你不是肚子疼吗？没事了吗？”

“我有什么事，有事的是王爷吧。”曜月不动声色地道，忽然拍拍手，从外间走进两个端丽的美人，曜月对她们道：“你们好好服侍静王爷，千万别怠慢了贵客，让人说我北堂王府待客不周。静王爷，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们，这两个丫鬟性情粗鄙，比不得文国女儿的灵巧，您就将就着使唤吧，莫要客气。”

曜月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我心中刺痛，张了张嘴，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终于没有唤住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失望的缩回被窝。

呜呜呜……为什么好不容易来到遥京见到曜月，却这么不顺利？

呜呜呜……我真是混帐！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气他，害他身上不舒服。明明知道曜月面冷心软，若不是喜欢我，怎么会有我的宝宝？而且那天他手里的酒杯，原本好像倒的是茶啊？我、我、我怎么会就鬼迷了心窍，竟说他不顾惜宝宝，不想要我们的宝宝呢？

呜呜呜……我真是笨蛋！笨蛋！笨蛋！！！（小王爷，你再骂也来不及啦~~~）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曜月没有再来看过我。我担心他的身体，可问那两个大丫鬟，却都说不知道。还有皇嫂，也不知跑哪去了。按说我这小叔子千里迢迢来了遥京，又一到京城就生了病，她怎么也该来看一眼啊，可是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奇怪！真奇怪！！

“好姐姐，我不要再喝药了行不行？我的病已经全好啦。”

“不行。王爷不要为难奴婢，快快趁热喝了吧。”那个叫竹若的丫鬟一脸正色，非要盯着我把药统统都喝下去。

我无法。这个竹若虽然美貌如花，但心智却极为坚定，无论我如何软磨硬泡，就是不肯松一点点口。

我皱皱眉，捏着鼻子把那个难喝得恨不得让自己去死的汤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咳咳咳……”

他爷爷的！这药里简直放了十斤黄连，恨不得苦死我才好>-<我深刻地怀疑，如果不是美人皇上的药方有问题，就是有人故意要整死我！！！（还没听说过用苦药整死人的呢—_—||||||||||）

我好不容易顺了气，把药死死咽了下去，捶捶胸口，摸出一粒糖果扔进嘴里。

啊……

果然感觉好多了……

“那个……竹若姐姐……”

“王爷还是唤奴婢竹若好了，‘姐姐’可不敢当。”

我只当没听见，继续讨好地笑道：“好姐姐，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在床上躺了三天，骨头都快僵掉了，今天天气好像不错，出去散散步可不可以啊？”

竹若虽然刻意掩饰，但是眼中的怀疑与不屑还是一闪而过。她望了一眼我在暖气洋洋的内室中裹着三层大被缩在被窝里的样子，再望了一眼窗外寒风朔朔的‘好天气’，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道：“王爷，明国四季分明，冬天尤其寒冷，北风强烈，这几日又正好是大寒，您住惯了四季如春的文国，自然受不住这天气，奴婢觉得您还是在阁里好好休息的好。”

“好姐姐，求求你了，我就出去走一走……”

我裹着被子动了动，可怜兮兮地望着竹若，然后开始眨眼睛。

眨啊眨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却神奇地没有掉下来。

竹若的脸色开始渐变。

“王爷，您、您还是好好休息……的好。”竹若估计是没见过我这阵势，美艳的面容有些抽搐，努力保持镇静地说出这句话。

嗯！

不错不错，这个竹若果然不是一般人，竟然能在本王上天遁地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无天无孔不入无往不胜的撒娇大法中保持镇定，果然有一把罩！（呸呸呸，你这是什么大法，亲妈真替你丢脸—0—||||||||||）

我再接再厉，软磨硬泡，撒娇打缠，终于让竹若架不住了，同意让我出去。

竹若捧来了一堆衣物，将我一层一层裹了个严实。其中最外面的那件白翎大貂最是华丽。我出身富贵，虽然这等东西见得多了，但仍分辨得出这是北地极寒处百年雪貂所制，其珍贵全天下最多仅有三件。

“竹若，这件大貂可是有名的千雪之地雪貂白翎？”

“王爷好眼光，正是。这是多年前老王爷出征乌旬时带回的战利品，听说全天下只有三件呢。因为郡主和三世子是早产儿，小时身体羸弱，老王爷和世子都十分疼惜他们，便赐了他们一人一件。”

“一人一件？那、那、那这是曜月让你给我穿的？”

“嗯。三世子说了，小王爷天生畏寒，性子却爱四处乱跑，病好没好透的大概都不会安分。现在这大冬天的可经不起您这样折腾，还是早点准备好，给您穿暖和点，免得冻坏了咱们可不好对文帝交待。”竹若一边帮我系大貂的系带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我眨眨眼睛，摸摸那柔软暖和的貂皮，忽然有些想哭，激动地道：“竹若，谢谢你。”

“嗯？”竹若一呆，大概从来没有王爷向她道过谢，不由愣住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我从她手里接过系带，照着镜子仔仔细细把大貂系好，然后抽抽鼻子，转身出了阁。

一阵北风呼啸着从我身旁刮过，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捂紧大貂，心里感慨万千。

说实话，我不知道曜月是怎么想的。

在他心中，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同情我？怜悯我？抑或仅仅因为我是他孩子的爹？

其实我真的有在反省。水涟儿说过，喜欢不是一个人的事。可是从我认识曜月到现在，好像喜欢……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曜月虽然有了我的宝宝，但也可能只是一时情动而已，不然、不然当日他怎么对我和流涧的事情无动于衷？

有时我站在曜月的角度想想，觉得他就是恨我也完全有道理。

如果是我莫名其妙的远走他乡，去嫁给一个和自己性别一样的男人，恐怕早就是暴跳如雷了，更勿论和那人相敬如宾一年多，最后还被吃干抹尽。（汗~~~小王爷你自己也知道啊，><||||||）

何况曜月喜欢强者，欣赏强者。我本来便比他小很多岁，身体不如他，武功不如他，现在更好，连仅有的一点功力也还给老天爷了，在他眼里大概是个弱得不能再弱的家伙了。

唉……

我长长长长的叹了口气。

有了我的宝宝，也不知道曜月心里懊恼不懊恼。可是这世上，绝对没有比我更爱他的人了。

说也奇怪，曜月虽然美则美已，但毕竟是个男人，性子又冷冰冰的不容易亲近，当年我对他一见钟情时，他还是花朵一般的十七岁少年（汗~~~瞧你这拙劣的形容词><||||||||），我年纪幼小，误入情网也有情可原。可我到明国来提亲迎亲时，他可已经二十三岁啦，身形和容貌早已脱离了少年的青涩与纯美，是成年人的挺拔与气魄。可是、可是我为何还是对他如此着迷呢？难道真是我前生欠他的，今生要在他身后苦苦追寻？（小王爷，亲妈倒觉得是曜月欠你的，可怜今生这样被你纠缠算计—_—~~~）

我胡思乱想之际已不知不觉走到曜月的寒清阁，抬腿刚要进去，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王爷。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啊，大管家。”我吓了一跳，结巴道：“我、我、我想见曜月……”

不知为何，看见这个冷冰冰的大总管，我总有些心怯。

“三世子正在芙蓉苑接待客人，不在这里。”

“客人？什么客人？”我心头一跳，叫简卿的那个家伙又冒出来。

“很重要的客人。”大总管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是对三世子来说独一无二的、非常重要客人，即是是静王爷你也比不了。”

嗡地一下，血气全冲到脑袋顶了。

“肚子都这么大了啊。月，让我摸摸嘛，对姐姐小气什么，真是的！不过真想不到小昊晔本事这么了得，我这么快就要当姨母啦。呵呵呵……”

另一道沈厚的声音迟疑道：“辰儿，应该是姑姑吧……”

这声音有些耳熟，是谁来着？

对了，是那个叫简卿的家伙！

“唉呀，月生的孩子，我当然是姨母了。再说我已经做姑姑了，这次我要姨母。月，你说是不是？”

曜月的声音似乎含着浅浅笑意，”随便你。”

“哼哼。月，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啊。我从边关晚来了几天，就是为了给我未出世的侄子准备厚礼，不过就不知道你和昊晔喜不喜欢。”

我跳进去，叫道：“只要是姐姐准备的东西，我和曜月都会喜欢的。”

北堂曜辰看见我眼睛一亮，”小昊昊快过来，姐姐想死你啦。”

我扑过去抱住她，笑眯眯地道：“我也是。姐姐，我现在不是小昊昊，是大昊昊啦。不过姐姐还是十年如一日，永远这么美丽动人。”

北堂曜辰搂着我的脖子笑道：“小嘴还是这么甜。不过是不应该再叫你小昊昊了，你快升级做小昊昊的爹啦。”

“嘿嘿嘿，同升同升……”

看见姐姐，我刚才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就说嘛，虽然我家曜月魅力无边，但是像我这么有眼光懂得欣赏他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汗~~~人家只是说曜月在接待客人，又不是在搞花边新闻，明明是你自己想的多>_<||||||）

“咳咳……”

有人轻咳了两声，我瞥头看去，可不就是那个简卿嘛。他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抱着姐姐的手，眼睛里有点冒火，神情……很有亲切感啊。

（注：小王爷的意思那种神情和他自己很像>_<|||||）

“昊晔，过来。”曜月向我招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我惊喜万分，立刻放开北堂曜辰，噌地一下坐到他身边。

曜月道：“你怎么出来了？竹若和红菊说你的病还没好。”

“好了好了，早说好了。这点小病算什么。”我小心拉住曜月的袖子，轻摇道：“倒是你。你都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身体不好。”

北堂矅辰插嘴道：“昊晔病了吗？我看你气色是不太好。月，小昊昊病了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你们不是夫妻吗，干吗分房睡？”

北堂曜辰的口气隐含质疑。我忽然醒起，美人姐姐从小对我关爱有加，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维护我，对曜月则一向实行欺压政策。

不行，即使是姐姐也不能说我亲亲爱妃的不是！

“姐姐误会了，曜月是怕、怕我的病会影响到宝宝，才让我住在秋回阁的。”

曜月眉间轻挑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简卿上前搂住曜辰姐姐的腰身，笑道：“夫人，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操什么心。”

咦？

咦咦？？

咦咦咦？？？

夫人！？北堂曜辰的老公不是明国的关北大将军宫剑宇吗？什么时候换成这个叫简卿的了？？？

等等，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宫剑宇的字叫什么来着？

叫……叫……好像是叫……简卿|||||||||||||北堂曜辰白了宫简卿一眼，道：“我当然要操心，月可是我唯一的弟弟。月，既然昊晔病已经好了，就让他住到你的寒清阁去吧。他千里迢迢从文国赶来，你可要好好照顾他。”曜月望了我一眼，我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其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我却觉得无比漫长。曜月终于微微颔首，对北堂曜辰笑道：“操心婆，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北堂曜辰眼睛一瞪，刚想说什么，却瞥见我穿的大貂，忽然轻轻一笑，道：“我还真是操心婆，看来你对昊晔好得很啊。”回头对宫简卿道：“相公，我今天刚从边关回来，实在累得很了，陪我回去休息一下，还有许多东西要整理呢。”

“好。”

宫简卿和北堂曜辰离去。我望着曜月，忐忑不安。

“曜月……”

曜月看看我，叹了口气，道：“好了，今晚搬到我的寒清阁吧。姐姐他们回来了，你住在那里不合适。”

我大喜，激动的手都直发接抖。

这一趟出来真是太值了。福星果然还是跟着我的！

我决定，虽然老天爷把我忘了一段时间，我还是要感恩戴德地去给它拜一拜，让他老人家心情好，别忘了让月老把我和曜月的红线系紧一点！！！

寒清阁我去年初春来迎亲的时候过一次，里面陈设简单，淡雅怡然，很合曜月清冷的性格。

我没什么行李（汗~~~因为都丢在半路上了|||||），只要人过来就行了。再次来到这里，坐在曜月当年亲手猎获的虎皮软榻上，不禁恍然如梦。

一眨眼，我们已经成亲一年有余，也早已是……真正的夫妻了。

我规规矩矩地坐得端正，手里捧着白玉羊脂碗，有一口没一口叶喝着鹿肉羹，眼睛直溜溜地望着曜月，好几次差点把羹勺塞到鼻子上（汗||||）。

曜月静静地坐在桌前，在琉璃灯下翻看什么东西，神情专注，好像忘记我已经搬来寒清阁似的。

“曜月，那个……是不是该休息了？”

我见过了戌时，曜月仍没有要就寝的意思，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曜月头也没抬，淡淡地道：“你要累了就先睡吧。”

我摸摸碗边，讨好地道：“你要不要喝点鹿肉羹？对身体很补的。”

“你吃吧，我喝了药，不想吃。”

我知道他每日都服用安胎保身的药，可见他如此辛劳，仍是心疼得要命，怕他吃不消。

“曜月，别看了好不好，早点休息吧。”

“我说了，你要累了就先睡。”

我见他淡淡蹙眉，怕他不悦，连忙道：“不累，一点也不累，我等你。”

曜月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轻轻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嗯？”

“脏了。”

“哦。”我还沉浸在他清丽的笑容里，呆呆地伸手抹了抹鼻子。

曜月不再说话，复低下头去阅文。

我老老实实在旁坐着，不时挪挪屁股，晃晃脚，全身绷得好紧。

我虽然心疼他如此辛苦，可明国此时是多事之秋，李参的十万大军渐渐逼近，北堂曜辰和宫剑宇先后从边关赶回，遥京戒备森严，北堂曜日不见踪影……

我的身份尴尬，什么也不能为曜月做。即使见他秉烛夜下穷思急虑，却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在心里一遍遍回忆他刚才的展颜一笑。

夜晚的寒清阁真如其名。寂静的内室里只闻曜月翻动书页的声音，和偶尔的烛火哧明。

时间缓缓流过，不知过了多久，曜月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疲倦的揉揉眉心。

我立刻一动，唤道：“竹若，红菊，快进来服侍。”

竹若和红菊闻声，端着早已准备好的东西进来。

曜月是个有洁癖的人，不喜别人触碰他，所以竹若红菊服侍我们洗漱完毕便退了下去。

我见他要宽衣，按住他的手道：“曜月，我来帮你。”

曜月望我一眼，”你不用人服侍吗？”

“我不喜欢她们服侍，再说脱衣服我还是会的。”我玩笑道，忽然觉得言辞有些暧昧，又慌忙补充：“当然，穿衣服我也是会的。嗯，不是，我是说我只想服侍你。我是说，我是说……”

我一边语无伦次，一边手忙脚乱地解开曜月的衣服，往下扒却发现忘了帮他松开腰带，去松腰带又发现扣子没有全部解开……

我急的满头大汗。曜月轻轻拨开我的手，道：“我自己来。”然后面无表情从容不迫地脱下件件衣物。

我无措地站在一边，觉得自己连这点用处也没有，好生沮丧。

曜月在床边坐下，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脚，道：“你不是要服侍我吗？帮我把鞋子脱了。”

淡淡一句话，我却精神一振，好像得了圣旨一般高兴，连声道：“好，好。”

我弯下腰，学着小厮们的样子，捧起他的小腿用手托住，将鞋子慢慢退了下来。又重复着将另一只也脱了，才发现他穿的不是惯穿的长靴，而是浅帮的棉质底靴。

我呆呆望着他略有浮肿的脚面，过了片刻，忽然眼眶发酸，紧紧抱住他的小腿，将头靠在他双膝之间。

“你干什么？”曜月淡淡地问。

我抽咽：“曜月，我爱你。别再折磨我了，求求你……”

曜月沉默片刻，“……我折磨你？我怎么折磨你了？”

“……曜月，曜月，别不要我，别不理我，别不喜欢我，求求你了……呜呜呜……”

我终于忍不住，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可怜虫，跪在曜月双腿间祈求他的感情。哪怕只是同情也好，只要一点点，我也甘之如饴。

曜月没有说话。我哭了：“曜月，你不能原谅我吗？”

“……原谅你什么？原谅你骗了我？还是你和南宫流涧的事？”

“曜月，我知道我错了。我骗你只是因为喜欢你，我只是想创造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我没有想要利用你，真的，你相信我。呜呜呜……至于流涧……我欠他太多了，他的性格那么骄傲，中了那样的毒，宁可去死也不会让别人碰他的，我怎么能视而不见？我不知道你会来，真的。可是你最后那句话、那句话……呜呜呜……”

曜月叹息一声，轻道：“我累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我想睡了。”

我想起他只穿着中衣，连忙松开手，擦了擦眼睛。

曜月翻身掀开被子，背对着我缓缓躺下。

昊，广大无边，意天。

晔，浩瀚之光，光盛。

“我又姓东方。而你叫北堂曜月，你瞧，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他笑眯眯地站在桌前，指着文案上并排着两个楷书的名字给我看。

脱离了儿时的清涩与稚嫩，长身玉立的少年写得一手好字。

“字写得不错。”我淡淡赞道。文笔工整，字迹流畅，功底很扎实。他皱了下眉，然很快又舒开，笑道：“我的字当然好。我又不是让你看字。”

我当作没有听见，在他身边侧过，从书柜上随手取了本书。

“曜月，曜月，你这里的书我看了看，可没有我的百宝书屋丰富哦。我的书屋比你的大三倍，里面的书多得数不胜数呢。”

他伸个小脸凑到我身边，嬉嬉笑道，脸上带着不易擦觉的讨好意味。

探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书，又道：“这是宋熙的<晚照辞>，不过可惜是唐寿之的勘模版。我的百宝书屋可是有真正的手抄绝版哦。”

我闻言，望了他一眼。

他立刻十分知机的又凑近了一步，拉着我的衣袖笑道：“曜月，以后和我回了文国，我的百宝书屋随便你看。里面有许多历代珍品和绝版书籍哦，可是连文国皇室的皇家书阁都比不上呢。”

百宝书屋？好奇怪的名字。

我不习惯与别人如此亲近，轻轻抖开他的手，淡淡道：“王爷，定了文聘，行过大礼，曜月已是你的人了，不必如此讨好我。”

他似乎有些局促，搓着手道：“我不是要讨好你，我只想，只想你和我回文国回的心甘情愿而已……”

“没什么不心甘情愿的。东方和北堂两家的结合，对文国和明国，东门和北门都有莫大的好处。虽然两个男子成亲难免有些惊世骇俗，有违礼教，不过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改变的。”

他眨眨眼，轻声道：“曜月，我们成了亲，行了礼，你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人。虽然名义上是你嫁我为妃，不过我可与你约法三章，不得你允许，绝对不会与你，与你……”

“与我什么？”

他的小脸染上一层薄红，几不可闻地道：“绝不与你有逾越之举。”

我不由有些好笑，微微勾起唇角。

他的脸更红，眼睛直溜溜地望着我。我忽然有些明白他的父母与兄长为何如此溺爱他，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可爱，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你，带着讨巧和撒娇的意味，真想让人把心肝肺都挖给他。

“你想的真多。”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他似乎惊异中带着欣喜，眼睛睁得更大，立刻蹭了过来。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个人最会打蛇上棍，所以开始万不能给他一点机会。

他对我的脸色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拉起我的手，摇了摇道：“曜月，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只要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强迫你，好不好？”

他的眼睛晶亮，里面好似藏着无边盛光，如他的名字一般，阳光耀人。

我忽然发现自己对他的亲近并不十分讨厌。

我没有弟弟，上面两个哥哥，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北堂王，一个是尊崇无比的端亲王，同胞出生的曜辰，其实和我不分先后，可她总爱拿自己当姐姐。

我突发异想，觉得有他这样的一个弟弟也不错，虽然后来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了。

“好，我也不会强迫你。你的事我不会管，如果你又喜欢的姑娘，想要纳妾也没有关系。”

我想他娶我也是为形势所迫，因为文国现在尚未婚娶的只有他这个小王爷了。我是一个男人，又比他年长近五岁，性自冷淡不易亲近，想必他处处讨好我，也是心有惧意。

我有些同情他。他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以后我在他身边，少不得有些顾忌，我还是先表明立场，让他安安心。

他本来通红的小脸，听了我的话，忽然涨成紫色，又慢慢变黑，最后连声道：“没有，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喜欢的姑娘？”我笑笑，道：“你不必紧张，我真的不在意。”

他直直地望着我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沮丧地道：“你说的对，我是有心仪之人，可是他不知道。”

我想了想，道：“那好，以后我们约法三章，我们虽有夫妻之名，但不行夫妻之实。你若有喜欢的人，尽管去追求，我绝不拦你。同样，我的事，你也不要多管，怎样？”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小嘴一抿一抿，神色不定。

考虑良久，终于他重重点了点头，一脸视死如归的摸样，道：“好，我们就约法三章！但是一切要以彼此自愿为基础。如是将来发生了什么其他的变化，我们可不能拘泥与今日的誓言。”

他想的真多。不过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我想了想，道：“好。”

我抬起手，准备击掌立誓。

“等等。”他突然叫停，然后歪着头凝视我，道：“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恩？”

他撇撇嘴，“刚才你问过我了，我也要问问你。”

真是小孩子。难道怕我给他戴绿帽子？

我笑道：“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真的没有？”

我蹙眉，”真的没有。”

他好象有些兴奋，虽然极力控制脸上的肌肉，可是还是能看出那扭曲的笑容。

他举起手，精神抖擞地道：“好，曜月，我们来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

我们三掌为誓，彼此相视一笑。

可是当时我怎能想到，日后会是这般模样……

“咳咳……”

我听见身后细琐的咳嗽声，立刻从两年前的记忆中醒来，心里一紧，暗暗叹息。

“昊晔，怎么还不睡？熄了灯上来吧。”

“哦，是，是。”

我听见他手忙脚乱脱衣的声音。他从小被人伺候惯了，此时穿着繁琐厚重的冬衣，又没有惯往伺候的人在，难免要费一番手脚。

我可以想象得出刚才他趴在床边，用那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盯着我的样子。有时候真的觉得他好象只小狗，总是对着我流口水，就差来只尾巴摇一摇了。

我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值得他如此迷恋？

记得他那时失忆，醒来后曾脱口说出他贪图我的美色。可是我堂堂一个男人，何来美色之说？纵使有，这世上比我漂亮的无论男女都大有人在，他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文国小王爷，难道还没见过漂亮女人吗？若说喜欢男人，二哥的美貌也可谓当世无双了，又为何对我如此执着？

昊晔磨磨蹭蹭地爬上床，我向里侧侧身，给他留出空间。昊晔停了一下，放下帐帘，钻进被被窝。

黑暗中，我可以听见他紧张的呼吸声，短促而虚弱。

我不由微微蹙眉。这不是一个练武之人的声音，而是受了内伤，身体欠佳的人的呼吸。

我不知道他在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当时的我，无暇多顾，也不想再想起他……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却发现个越是强迫自己忘记他，却越是把他的一点一滴，一举一动记得清楚。有时甚至会坐在那里发呆，满脑子都是在文国的日子。

腹中的胎儿动了动，我有些不适。

这几天确实太忙了，孩子好象也有些吃不消。我忍不住动动身，想寻一个舒服的姿势。

“曜月，你不舒服么？”昊晔轻轻地问，裹着被子向我这边挪了挪。

“没事。”

我半仰过身，伸了伸身子。

这才四个多月，已经如此辛苦，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孩子也真够命大，在文国天牢里那样折腾都能保了下来，又一路颠簸随我回到明国，至今还能安然无恙，我也不知该庆幸还是叹息了。

忽然一只小手伸进我被里，小心翼翼地在我的腰背处轻轻揉捏。

“干什么？”

“我，我帮你揉一揉……你刚才坐了好久，很辛苦吧……”

辛苦的是他吧？

想起他刚才坐在身旁动来动去的样子，也真难为他老老实实呆了那么久，以往他可是是一刻也不得安宁的。

昊晔两只手都伸了进来，帮我按摩腰背。我今日倦得很了，渐渐有些混沌欲睡。

“曜月，有没有好一点？”

我没有回话。

“曜月，曜月？”

我懒得理他。他似乎以为我睡着了，卷着被子慢慢蠕动，拱到我的背后，将脑袋扎到我的肩膀下。

这家伙，也不怕我翻身压到他？

这是我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那熟悉的紧靠感和炙热而温暖的呼吸下，疲倦一涌而上，我竟真的不知不觉睡着了。

“555……曜月不要走……宝宝不要走……555……”

半夜我被耳边的呜咽声吵醒，回过头去，见昊晔扎在我身边胡乱扭动，满口呓语，显是被噩梦魇住了。

“昊晔？昊晔？”

我支起身子，拍拍他的脸，将他从梦中拉出来。

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大眼睛里一层雾气，迷茫地望着我。

我忽然心口一紧，蓬蓬心跳。

他这个样子，实在很诱人，诱人得想把他，想把他一口吃掉……

“曜月……曜月！？”

他喃喃唤了两声，忽然一伸手，紧紧抱住我，嘴里叫道：“曜月别走！曜月别走！555……”

我无奈地叹息一声，”我不走，我就在这呢。”

他似乎还不放心，迷迷瞪瞪地伸手摸摸我的脸，又探下手去摸摸我的肚子，万般确定完毕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眼道：“曜月在，宝宝也在，嘿嘿嘿……”

我看着他犹带泪痕的小脸又哭又笑，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什么滋味。

慢慢在他身边躺下，他立刻缠糖人似的缠上来，将自己的被子踢到一边，钻进我的被窝，手脚并用的缠住我。

“小心……”我挡了挡他的手，怕他迷糊中不知轻重压到孩子。

“恩恩，放心，我不会伤到宝宝的……啊哈……曜月，好困……睡吧，宝宝也……困……”

他含含糊糊地话也没说完就没了声息。

我望着怀中睡姿色不良的家伙，心中奇异地涌出一股满足之感。想起在京郊别院时，他也是每日每夜这样缠着我。想起那些荒唐日子，我忽然浑身一热，有些躁动难安。

真糟糕！我何时也变成如此易动的人了？

唉。东方昊晔，遇到你，难道真是前生注定？

我望着他满足安睡的小脸，不由轻轻靠过去，叹道：“罢了罢了，此生，还是认了吧。”

我满足而慵懒地抻抻身子，然后继续抱住怀里的人，拱了拱脑袋，接着睡。

好暖，好香，好熟悉哦……

曜月的味道就是与别人不一样，我最喜欢了，嘿嘿嘿……

……

恩？曜月？

我唰地一下睁开眼，曜月清丽的容颜近在眼前。

咚……

心脏好象负荷不了这强烈的刺激，重重捶击了一下，让我差点晕了过去。

曜，曜月……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他的被子里？

我明明记得昨夜里我向他道歉表白，却被他冷冷淡淡地挡了回来，我失魂落魄四趴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曜月忽然叫我上床休息，我受宠若惊地爬上去，钻进自己的被窝。后来我帮他捏背，趁他睡着贴过去，然后，然后……

然后我记不清了。前半夜我好象做了个噩梦，恐怖得不得了，不过想不起来。后半夜，后半夜就睡得很好了，好得不得了……

我眨眨眼，后知后觉的发现，我正手缠脚缠地抱着曜月。两腿夹着他的大腿，一手绕过他的胸前，一手抱着他的胳膊。

天！我，我，我做了什么？曜月最讨厌我这样缠着他，可我竟然半夜里抛弃了自己的被窝闯入了他的阵地，我，我……

我恐慌，我无措，我，我兴奋！（众人狂汗><|||||||||||）

咕噜……

我咽咽口水（表怀疑，那确实是他的口水声><|||||||）不自在地动动身，小心翼翼地把腿撤了回来，可是双手却舍不得离开曜月的身体。

曜月侧着身子，头向我这边偏过来，好象睡得很沉。

他的皮肤晶莹柔亮，如蜜一般。睫毛并不浓密，但是很长很翘，一根根铺在那双让我意乱情迷的双眸上，恰倒好处。鼻子又直又挺，俊俏非凡，显示出主人刚毅坚定的性格。还有那红唇……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他的嘴唇长得特别好看，不薄不厚，不大不小，好看的让人见了就想咬一口（汗…想咬一口的是你吧><||||）

我心里挣扎。是趁曜月还没醒时赶紧回到自己被窝里，还是趁机多占些便宜？

我想啊想，想啊想。可是还没等我想清楚，我的身体已经替我作了决定。

在我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我的嘴巴已经自动自的吻上了他的面颊。

想一想，反正已经偷亲了，亲一下和亲两下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吧。

我的嘴巴又吻上另一边面颊。

又想了想，反正脸都已经亲了，亲亲嘴儿也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我撅起嘴，向着目的地进发。

好温软的感觉，热热的，软软的，曜月的味道。

我闭着眼轻轻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再吻一下……

终于我的嘴巴不受控制了，不舍得离开那里，而是不停的轻轻吸吮，轻轻触咬。

我越来越兴奋，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把曜月越搂越紧，挑开他的唇，把舌头伸了进去。

我吻，我吻，我吻吻吻……

感觉到回应，我更是兴奋的浑身发烫，血液直往脑袋顶里撞，下半身早已不受控制了。

不过我没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曜月已经睁开眼，漆黑的双眸正沉沉地望着我。

我从陶醉中醒来，熏熏染地睁开眼，却一眼望进曜月黑不见底的双眸。

我心里‘咯！’一下，顿时傻了。

“曜、曜月……”

我往后挪一挪，曜月侧起了身子按住我。

我僵住不敢动，刚才的激情都被可能出现的风暴吓跑了，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曜月这下肯定不会原谅我了，我这个笨蛋！！！

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是望着曜月刚才被我滋润过的红唇，还忍不住、忍不住……

呜呜呜……难道只会靠下半身思考吗？（小王爷，表太难过，男人都是这样滴~~）

“曜月，我错了，我不是有意……”

我话还同说完，便被突然覆上来的柔软吓呆了。

曜月翻身按住我，紧紧箍住我的脑袋，浑身滚烫。

我被他炙热的温度感染，双唇变得更加敏感。我们互相挑逗，辗转反侧，周围的空气都燃烧起来了。

我一定是在做梦！我肯定还没睡醒！

曜月从没有这么主动过，好热情，我快招架不住了。

我们气喘吁吁地分开，一根银丝连在二人唇齿间，淫糜暧昧，摄魂夺魄。

曜月的手不知何时向下，握住了我的分身，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曜、曜月……”

“昊晔，你很想要啊对不对？”

我在他身下来回蠕动身体，想说又不敢说，想要又不敢要。

几缕黑色的发丝从曜月颊边漏了下来，落在我的脸上颈上，酥酥痒痒。

朦胧的曦光钻入床帐，映照曜月原本清丽的面容更加摄人心魄。

“昊晔，你这里好烫，好硬……到底想不想要？”

曜月一边轻问，一边握着我的分身来回揉搓。

我双臂搂住他颈项，无意识扯着他柔滑如丝缎的长发，全身被弄的发抖，像火烧了一般，忍不住又弓着腰，贴在他身上下意识的摩擦，终于呜咽道：“要……曜月，我想要……”

“你想要我？”曜月的双眸变得深沉。

我忽然一个激灵，回过大半神志，哆哆嗦嗦地道：“我、你、不……”

曜月忽然一用力，一阵巨大的快感袭来，我”啊”地一声泄了出来。

天！真丢脸！

“你这样也想要我？”曜月淡淡的声音语气无波。

什么？

我气急败坏地道：“你还说！我都有多久没碰过你了？我忍得住嘛我……”

“忍不住可以找别人。”曜月忽然冷冷地打断我。

我登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曜月看着我样子，漫不经心地问：“我不在的日子里，找过别人吗？”

我急切地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曜月你相信我，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真的吗？”

他不相信我——

我心里一沉，绝望的快要哭出来。

曜月忽然笑了笑，带点无奈又伤感地轻道：“你到底来明国做什么？为了我？为了孩子？还是为了……时机？”

我浑身发冷，心都快冻成碎片了，抱住他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怀疑我？为什么这样伤害我？

明明前一刻还不忍我的拼命忍耐，帮我发泄出来，却在下一刻又冷面如霜。

曜月，你为什么这么矛盾？这么犹豫？为什么总是不肯相信我？

我忽然发了狠！我不信他对我就真的无动于衷。

刚才激吻的时候，刚才把弄我分身的时候，他是情动了的，我知道。

为什么要忍耐？为什么要克制？如果不喜欢我怎会对我情动？如果不喜欢我怎会如此帮我解脱？如果不喜欢我……怎会有我的宝宝？

我身子一缩，贴着他的身体滑了下去。滑过他平滑的胸膛，在隆起的腹部停了停，向下来到他早已微微翘起的分身处。

“你做什么？”

曜月的声音有些惊慌，伸到被中来抓我的臂膀，被我轻巧地卸了开去。

解开他的亵裤，朦胧中那充血肿胀的玉茎颤巍巍地立着，形状美得惊人。

我张开双唇，轻轻贴上有些湿漉的分身。

“啊……”

曜月颤抖地低叫一声，再次抓住我的肩背，却失了几分力气。

“曜月，我喜欢你……”我喃喃念着，湿热的舌头试探性的舔了舔那正对着的铃口，双手捧住那越发硬得发颤的分身，双唇与舌头沿着玉茎的形状一点一点舔舐。

“昊晔，你、你……”曜月急喘着气。

“我可是第一次……你可别嫌弃……”我听着他气急败坏却又软弱无力的声音，心情好过起来。爱人的分身在自己的唇下胀大变硬，忽然让我有些得意。何况我家亲亲爱妃的味道这么好，喜欢都来不及。我越发的卖力起来。

“呃……”

曜月原本抗拒的声音低沉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呻吟，断断续续传入我的耳中。

我逐渐找到诀窍。同样是男人，当然明白怎么能让他舒服，于是更加卖力。

曜月渐渐克制不住，紧绷起身体，原本按住我肩上的手向下一压，让我薄出来。

“咳咳……”我呛了一下，将口中的液体混着口水咕噜一声吞下。

曜月放松下来身体。我钻出被窝，伸手抹了抹脸上的白浊。

曜月有些难堪地望着我。我嘻嘻一笑，将手指放到唇边，伸出舌头卷去那东西。

曜月大窘：“那东西……你怎么、你怎么……”

“曜月的味道不错呢。”我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以前听御医们说起过，体质不同的人精液的味道也不尽相同，我家爱妃绝对是清香芬芳的，嘿嘿嘿。（汗，你绝对是个色王爷~~~）

曜月面红耳赤，刚才的冷淡与薄怒已不翼而飞。我正想再说什么时候，他却忽然掀被而起。

“曜月！？”我吓了一跳。

难道让他生气了？还是我做错了？

“曜月，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我是第一次，你别生气，都怪我没经验，下次我一定……”

“闭嘴！”曜月红着脸喝斥道：“我要起床了。”

被子掀开，少了曜月的温度，忽然感觉一阵冷意。

我打个哆嗦，望望外面的天色：“时候还早啊。”

曜月已经越过我下了床，一边穿衣一边道：“我平日都是这个时候起的，你要是还困，就接着睡吧。”说着拍了拍手，竹若和红菊已经端着洗漱用具进了小隔。

这个时候最多卯时三刻。

想到他每天都起这么早，我这个心疼。要知道他可是有身孕的人了，就算自己不睡，宝宝也要睡啊。

我蹭地一下从被子里钻出来，一边哆嗦着一边叫道：“我也起了。我也起了。”

竹若上来服侍我把衣服穿好，打理完毕。我出了小隔，曜月站在门边望着我，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道：“一起用早膳吧。”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内室，来到小厅，桌上刚备下碗筷，早膳还没上齐。

红菊先端了药上来，让曜月服下，然后挥挥手，才有下人送来早膳。

热腾腾的碧梗粥还冒着热气。我趁热喝了一口，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怎么这几日都不见我皇嫂？”

曜月淡淡地道：“她不在京城。”

“不在京城？”我惊奇：“她去哪里了？”

曜月眼也没抬，道：“去燕山找秋神医去了。”

“什么？一个人去的？”

“有我北堂王府最好的侍卫陪着。”

我忍不住怨道：“皇嫂也真是的，这种时候她不在这里陪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做什么。就算想念秋神医了，秋神医在那里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用赶这点功夫吧。”

曜月望了我一眼，忽然给我挟了一勺菜。我受宠若惊，刚才的话顿时抛在脑后。

曜月用过早膳后就离开了，他不要我跟，我留在寒清阁里无所事事，回想起早上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明国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曜月身体又不好，以皇嫂的性格怎会丢下曜月一个人跑去燕山呢？

正像我说的，秋神医在那里定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嫂每年都去探望他一两次，就算再怎样想念父亲，也不该挑这个时候去啊？

皇嫂绝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当初她坚持要陪曜月回遥京，说过会替我好好照顾曜月，现在自己却跑得不知所踪，这不像皇嫂的个性。

还有早上我明明还有话要问，曜月却突然殷勤地给我挟菜，分明是纷搅我的心思，不想我再问！（汗，分明是你自己意志不坚定，曜月冲你笑一笑你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我叫来竹若，问道：“这几日一直没见到我的贴身小厮小冬子，那小子跑哪去了？”

竹若道：“他前些日子和静王爷一起受了风寒，三世子要他歇着去了，所以一直没来伺候王爷。”

“病了？那现在好了吗？”

“奴婢也不清楚。”

“你去看看……哦不，还是我去吧，你带路。”

小冬子的身体可不是一般的壮，王爷我病了几天也都好了，你小子还在床上给我装死，看我今天不揪着你的耳朵报到。

我披上那件折翎大貂，跟着竹若出了清寒阁，来到下人住的院落。

王府大管家给我面子，当小冬子远来是客，意给他安排了独院，待遇不是一般的好。

“小冬子！”

我进去的时候，这怠懒的家伙正躺在床上，拉着一个小丫头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惹得小姑娘‘咯咯咯’直笑，我眉头直皱。

“王爷？”小冬子看见我吓了一跳，连忙从床上爬起来。

我挥挥手，让竹若和那个小丫头下去，在床边坐下，对小冬子笑道：“他们说你病了，我还以为你累着了，特意过来看看你，谁知你小子精神不错的很呐。”

小冬子眼珠子一转，擦擦眼，道：“奴才前几日病的昏沉沉的，差点以为再见不到王爷了。好在奴才命硬，终于捡回一条命来。幸好王爷洪福齐天，贵体无恙。不然奴才、奴才……”

小冬子一边呜咽，一边在手下冲我挤眼。

我眼光微闪，用口型问：“有人监视？”

小冬子轻轻点头。我心下微沉。

“好了好了，你随本王一路奔波，也辛苦了。既然病了就好好歇息，本王给你放假了。”

我过去拍拍他的背，凑近他耳边小声问道：“是哪个？”

“跟王爷一起进来的那个。”小冬子说完，大声道：“谢谢王爷体恤，奴才已经好了，可以伺候王爷了。”

“得了得了，别勉强了。我看你还是有点气虚，好好养着吧。难道本王还缺了你不成么？本王现在可是有美人儿伺候的。”我一边玩笑，一边掏出糖瓶，拉过小冬子的手给他倒了粒糖果：“病了几日，嘴里一定没味吧？来来来，给你吃粒糖果好了，让你甜甜嘴。”

小冬子脸一垮。这次可是实足实的苦脸，毫无做作。

我没好气在拍他一记，怒瞪着他。

小冬子没办法，只好郁郁地道：“谢王爷。”然后壮士断腕一般，仰头将糖果吞下。

我这才心情大好，和他有一搭无一搭的说了两句话。既然知道笔竹若在外面监听，也不便和他再多说什么，只好暗中交待完事，就出了房间。

打开房门，竹若正站在门外三步远处，神色自然，好似一直在等候主子出来。刚才照顾小冬子的那个小丫头已经不见了。

“王爷要回寒清阁吗？”

竹若恭敬地跟在我身后问。

我紧紧身上的貂衣，信步出了院子，道：“三世子现在哪里？”

“三世子不在府里，与郡主一起进宫了。”

“哦。”我想了想，道：“那回寒清阁吧。”

北堂王府比我逾京的府邸只大不小，我走了几步就晕了头，要不是竹若在后面叫我，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只好让她原路带回。

回了寒清阁，真是阁如其名，清清寒寒的，真不知道当初曜月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我回到卧室，靴子一脱，跳上床去。

竹若微微一愣，道：“王爷要睡觉吗？”

我打个哈欠：“今儿个起得太早了，趁曜月现在不在补补眠，免得下午没精神。”

竹若眼里再次飞快闪过一丝不屑之意，人却恭敬地道：“奴婢服侍王爷更衣。”

我挥挥手：“不用了，你下去吧，我要睡一会儿。”

竹若躬身退下。我细看她的身法，返璞归真，丝毫不露痕迹，果然是高手，难怪我一时没有察觉。（汗~~~那是因为你武功太差了><||||||）

唉！伤心！曜月竟然派人监视我。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真正接受现实心理还是有点落差的。

可是我难受一会儿，又换一步想，觉得他这么做也无可非议。毕竟我现在是在他的地盘上，明国现在又情况紧张，确要处处小心。再说，我就真的没一丝值得怀疑的地方吗？

烦！

这些烦心事一想起来我就头疼。我和曜月的关系从来说没有单纯过，里面牵扯了太多国家利益，朝廷纷争，很难保持单纯的两情之心。不然男人嫁男人这种荒唐事怎么可能发生。

很黑，真的很累。其实服用七日忘尘时我就想过，要不干脆忘得彻底，不要恢复好了。可是看见皇兄身处皇位却左右受制、危机四伏的样子我又于心不忍，想起母后常年吃素为我日日念佛，更加舍不去这份母爱，还有东门……

唉，牵挂这么多，我一定不会长命。（放心，祸害遗千年，你不会早死的~~~）

我自叹自抑一会儿，又开始捉摸。

那个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呢？让我的曜月这么辛苦，还要亲自来监视我，这对我们培养夫妻感情可是大大的障碍啊><||||||石头他们在遥京潜伏多日，竟然还找不到他的行踪，实在奇怪。这种时候不见踪影，可太不像那个人的作风。还有，能让皇嫂在这种时候丢下曜月，一个人跑去燕山，肯定是为了很重要的事……或人。而在皇嫂心中能有这么大分量的人，也只有他了。

唉，皇兄啊皇兄，你的前路漫漫啊。别说我这个做弟弟的不帮你，实在是……唉，你要早点让皇嫂给你生个儿子不就好了，她就没这么多心思了。

不过想到这里，我大地叹口气。

有时间同情皇兄，还不如赶紧想想自己怎么搞定亲亲爱妃吧。我们兄弟俩实在是半斤八两，相差无几，情路艰辛啊。

我越想越烦，没了睡意，干脆坐起身来，盘腿打坐，吐息纳气。

练功吧练功吧。虽然我的功夫三脚猫，但好歹练了比不练强。本来我的内力几年来还算小有成就，结果一掌被人打了个七零八落，不捡回来点也太可惜了。（汗，捡不回来也无所谓的><……）

我练功，我练，我练……

呼……

“昊晔。昊晔？昊晔！”

有人人拍着我的脸，一下，两下，三下……

哎哟！最后一下有点狠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曜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是在入睡中打坐？还是在打坐的时候入睡？”

我坐直身子，正色道：“我是在练失传已久的眠息功。”

曜月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练眠息功还会流口水呢。”

我抹抹嘴角，果然湿漉漉的。曜月掏出块锦帕递过来，我难得的红了脸。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进宫去了么？”我岔开话题问道。

“还早？已经正午了。'

我望望窗外，果然太阳当头。

“饿了么？该用午膳了。”

我感动：“曜月，你是特意来叫我用膳的吗？”

“不是。”曜月瞥我一眼：“我回来换衣服，正好看见有只小猪在我的床上流口水。”

“哪里哪里？”我东张西望，曜月却不理我。

狡猾！他不接茬的话我岂不是被他白骂了。

“曜月，这么聪明的小猪这年头可不好找啊。你瞧这宏伟的北堂王府，房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哪里不去，偏偏跳上你的床，可见眼光多么好。这种珍稀动物你一定好好好珍惜啊，不然小心以后会后悔哦！”

曜月看我一眼，忽然伸手扯住我的脸皮，用力往外拉，低声道：“怎么有人脸皮这么厚？也不知道用什么做的。”

“呜哇哇……文国皇丝出产，小足皮七造，只字一哈百无分号！”（翻译：文国皇室出产，小猪皮制造，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曜月终于被我逗乐了，微微一笑，放开我的脸，道：“吃饭去吧。”说着出阁去了。

我跟在后面揉着脸，心里甜丝丝的。

曜月好久没有对我这么做过了。以前他和我说笑时就经常喜欢捏我的脸，那种甜蜜的接触，亲密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叙。

当然有时候我也会抱怨，说不定我现在还长着一张娃娃脸，就是因为曜月总是喜欢往外拉，破坏了我原本可能长成的瓜子脸（汗，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想归想，无论曜月喜欢怎么搓弄我的脸，我都是一万个乐意的。

“曜月，你什么时候和我回文国啊？”用餐的时候我忍不住问。

曜月停了一下，道：“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你不想回去也没关系，我留在这里陪你。”

“不必，我不用你陪。”

“嘿嘿嘿，反正我不会走，你别想轰我。”

曜月淡淡瞥我一眼。

我笑嘻嘻地给他夹了一勺菜，讨好地道：“曜月，多吃点，别饿到宝宝啊。怎么不见姐姐姐夫？”

“他们还在宫里。”

我眨眨眼，还想说什么，曜月淡淡地道：“食不言。吃饭。”

我乖乖低下头，用功吃饭。

……

用过午膳，曜月去了书房，我一个人在王府里转悠。竹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委实让我头疼。

她的武功那么高，我甩是甩不掉的。再说，甩掉她岂不是更让人怀疑我。

我郁闷！蹲在池子边刨冰，刨了一下午，手冻得通红，打了四五个喷嚏，鼻涕流得老长，终于耐不住了，跑回屋子里抱火盆。正觉得没意思，红菊捧了一堆事物进来。

我翻了翻，原来是我来京路上的那些东西。我看看也没什么用处，就让红菊拿出去仍了。忽然一张薄纸从破旧衣物里落下来，我捡起来，上面写着“银杏大街东角柳家”几个字。

恩？

我想啊想，想了半天，才醒起这是杨青衣给我留的地址。

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的患难之交，路上相处还算愉快。他不是说想当什么金牌御医吗？虽然他的医术我看不上眼，但能诊出我服用过七日忘尘，也不能小觑。

我想了想，把地址揣进怀里，对竹若道：“王府里好无聊。我要出去转转。派人告诉曜月一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竹若有些为难地道：“王爷……”

“啊，对了！小冬子还病着，我对遥京也不熟，你和红菊随本王一起去吧。”

“是。”竹若立刻不再多话，帮我换了衣服，又叫一名小厮去领了些银两来，和红菊一左一右，随我出了北堂王府。

身后跟着两个大美人，走到哪里都受人注目。

其实曜月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他明明白白地派了两个人来跟着我，一来为了监视我，二来也为了保护我的安全。

明、文两国俱是地处一方的大国，和平共处二十余年，依仗得不过是彼此不分上下的国力军力。此时明国祸起萧墙，其势大削，内战在即，我身份尴尬，在这种敏感时期，少不得要防一防。

不过遥京好像丝毫不受战事的影响，仍然十分繁华。明国北接樊地，西邻灵族，民风开放，国策开明，作为一国之都的遥京自是欣欣向荣。即便是现在这种紧张时期，街市仍然热闹非凡，人群熙攘，还能见到许多容貌特意的外族人，想必也是年关将近的缘故。

我上街便忍不住兴奋。以前在逾京时，有个小冬子总跟在身后唠叨，让我头疼，此时可没人看管我了。

我左手一包糖炒栗子，右手一串糖葫芦，嘴里嚼着还没咽下去的年糕，吃的不亦乐乎。

竹若和红菊一边帮我包栗子皮，一边忍不住劝道：“静王爷，请您少吃点，小心吃坏了肚子。”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是知道了，我吃的不多。摇头是这些东西逾京没有，我可要吃回本来。

嘴里塞得满满的，我含含糊糊地问道：“银杏大街什么时候到？”

红菊道：“银杏大街在西城，我们再穿过前面那条街就到了。”

我点点头，道：“咱们溜达过去。”

我们一路闲逛，来到银杏大街，我让红菊去打听杨青衣给的地址，一下子就找到了。

柳家原来是个药材铺子，门脸不大，也没有店名，只在门旁挂了木牌，上书‘柳氏药铺’几个字。

一进门，淡淡的药材味道扑面而来，浓郁深幽，古老宁静。

掌柜的迎了上来，问道：“客官取药？”

我摇摇头，道：“我来找人。”

“我们这里店小人少，不知您找哪位？”

“我找杨青衣。”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地地址递给他。

掌柜的接过来，仔细望了我一眼，客气地道：“青衣现在不在。不知您是哪位？待他回来我转告他。”

我皱皱眉，正在犹豫要不要报上名字，忽听里屋传来一个声音：“赵老，前些日子我让杨大哥开的药方，你配好了没有？”

说着，一个少年掀开帘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我忽觉眼前一亮，这小小店堂也仿佛一下子蓬荜生辉起来。

那少年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普通的淡青衣衫，外面只罩了件披风，连棉袄也未穿。

他长得十分俊秀，英气勃勃，身材挺拔，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蓬勃的神采，一双漆黑的眸子十分灵动。

不知为何，我一见他就大有好感，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

“言少爷，药我早配好了，就等您来拿了。”掌柜的说着，回到柜台里拿出一包药，递给那少年，道：“您这些日子也不回来，我一直放在店里，生怕忘记了。”

那少年咧嘴一笑，道：“我的记性有那么不好么？”

掌柜的笑道：“瞧您误会了不是。您的记性自然是好的，我说的是我的。您瞧我这一把年纪了，脑子越来越不好使，再过两年这药材铺子也该换掌柜的了。”

少年笑道：“您老当益壮，正值壮年，不必谦虚。”

“言少爷真会说话。”

我听着他们说话，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少年。少年似有所感，回首冲我笑了笑。我大喜，想上前搭讪，可又找不到什么时候说辞，捧着一堆零食冥思苦想，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竹若和红菊的难看脸色。

不过真是天助我也，那少年打量我一下，竟然主动和我搭话，问道：“买药？”

我忙道：“不是不是，我来找人。”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杨大哥，不知是不是杨青衣，连忙问道：“我是来找杨青衣的，你认不认识他？”

那少年微微一怔，道：“你是杨大哥的朋友？”

“嗯嗯。”我连连点头。

“你来的不巧，杨大哥现在不在。”

“我知道，刚才掌柜的告诉我了。”我想抱个拳，才发现手里全是食物，只好大大的一咧嘴，道：“在下方昊，东方的方，日天之昊的昊。请问贵姓大名？”

少年望我一眼，目光幽幽，漆黑若星，微微一笑，道：“我叫言子星。”

……

赶回王府的时候已近酉时，早过了晚膳时间。我衣服也未换，慌慌张张地跑进大厅，曜月正坐在桌前等我，桌上菜色未动。

“曜月，我、我……”我咬着唇，一副犯了弥天大错的模样。

曜月淡淡抬眼，望了我片刻，道：“吃饭吧。”

我在他身边坐下。其实肚子一点也不饿，可是想到他竟特意等我回来，心里涌起层层巨浪，翻腾奔跃，感动得一塌糊涂。

呜呜呜，果然还是我家亲亲爱妃好，爱你之心永不渝啊！！！（><||||||）

“下午玩得开心吗？”晚上入寝时，曜月一边宽衣一边问。

“嗯。遥京好热闹。”我早早跳上床，帮他暖被窝。

曜月推推我：“你睡到里面去。”

“干嘛？我喜欢睡外面。”

曜月瞪我一眼：“你一晚上挤着我，难受！”

我撇撇嘴，往里挪了挪。对了，我已经叫竹若把原先的两床被子换成了一床，我要和曜月睡一个被窝。

曜月这时才看见铺好的床，皱了一下眉头。我讨好地掀开被角：“曜月快进来，我捂了半天了，好暖和。”

曜月没说什么，上了床。我连忙把被被盖在他身上，向他帖过去。

曜月向外挪了挪，我紧跟。

曜月又挪了挪，我再跟。

曜月终于怒了：“你想让我掉下去吗？”

“没，没。”我赶紧拉住他，往里面躺去。

“曜月，新年快到了，府里打算怎么办？”

曜月微微一征，轻道：“你不说我都忘了。”

“让我来弄吧。”我喜滋滋的道：“正好姐姐姐夫也回来了，咱们好好乐一乐。”

“有什么好乐的。你就爱凑热闹。”曜月瞥我一眼，道：“你不回文国吗？去年你买了几千两的爆竹，一直放到腊月，把人的耳朵都要震聋了。告诉你，我这里可不能由着你这样胡闹。”

“嘿嘿嘿，放心放心，咱们今年不放爆竹，万一吓坏宝宝怎么办。”我偷偷伸手去摸曜月的肚子，他淡淡的，没反应。我高兴起来，就大胆的摸了。

过了半晌，曜月突然开口道：“不行！不能让你弄！”

“为什么！？”我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很不高兴。

曜月淡淡道：“不为什么。”

“我说，曜月，你很瞧不起我哦。”我忍不住支起身子和他理论。“你看以前哪一次新年我不是办的热热闹闹的？哪像皇兄他们，就是吃个饭喝个酒什么的，多无趣。”

“过年本来就是为了全家聚聚，谁像你那么多花样。”曜月不以为然。

我有些生气了。去年那场花哨的烟花大会，可是我为了讨好曜月，花了大价钱特意请西南最有名的烟花大师赶制的。就是务必要把年过得热闹，结果却被他如此不屑。

“曜月，如果年年春节都一个样，岂不是无聊？”

“一样又怎么样。日子还不是每天一个样，若是有心，又怎会无聊。”

我一征，想了想，小心询问道：“你上说，你喜欢无聊的新年？”

曜月忍不住白我一眼，骂道：“笨蛋！谁会喜欢无聊的新年。”

“哦！”我恍然大悟：“你是喜欢全家聚聚。”

曜月没有说话。

我豁然开朗，笑嘻嘻地凑过去，道：“早说嘛。瞧，幸好我来了，咱们一家团聚，这个新年可以过的圆满了。”说着伸出手，搂住曜月粗了一圈的腰腹。

曜月显然对我没辙，又不太想打理我，干脆转过声去。（呵呵呵，还是月月聪明，知道小王爷最会蹬鼻子上脸，不过好像也已经晚了><|||||||）

“曜月，曜月，北堂王府的事到底谁来办？你大哥不在，你又不喜欢操心这些事。姐姐虽然可以办，可是她已经嫁出去了，宫家的老宅就在京城，想必她要随姐夫回夫家过吧？这样一来，你看，王府就剩你我啦。”我磨这曜月，使劲磨他。”让我办吧让我办吧。这点小事我还拿不起来吗？再说，你平时那么忙，都没时间理我，我一个人在府里实在无聊，找点事情做也是好的嘛。我还没在遥京过过年呢，听说你们这里风俗和我们那边不一样呢曜月，曜月……”

曜月终于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最后妥协道：“好了，知道了，随你便吧。”

“哦哦！曜月你太好啦！”我高兴得抱住曜月亲了一口。

曜月推开我，不耐地道：“你到底睡不睡？再闹就去睡客房，别再想到我床上来。”

“是是。这就睡了。”我连连应了，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专心睡觉。

我在肚子里打算盘，捉摸这怎么趁新年这个机会讨曜月欢心，想办法与他和好如初。

又算算日子，曜月应是来年五六月份生产。果完年就是春天了，过了春天宝宝会越长越快，很快就会跑出来了。

嘿嘿嘿，到时我的小小月或者小小昊出生了，曜月看你回不回文国！

打个哈欠，我翻个身，意识开始朦胧了。

对了，忘了个曜月说，我今天认识了个很有趣的少年，总觉得和曜月有几分像呢，他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我们聊天的时候他一直在笑，还和我一起吃糖吵栗子。

我喜欢这样的少年，虽然有些心机，却毫无杂质，坦坦荡荡，笑起来时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子，难怪要叫言子星。

有了目标，日子就好过多了。我现在完全把过年当作一项重大要事来处理，每天花费无数的脑筋在琢磨怎么让曜月开心。

小冬子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整天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身后，随着我东奔西跑。

我把王府的大总管招来，告诉他今年北堂王府的新年由我来操办，当时大总管虽然面无表情，不过眉心好象轻轻跳动了一下。

果然，我的奇思妙想有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汗，你啊><……）

“静王爷，我们小世子好静，而且他现在身子不一般，还请您斟酌点行事。”

什么什么？这是一个管事的应该对王爷说的话吗？那语气怎么和我们家刘伯这么像捏||||||||||||“大总管，你确定和我们家刘伯没有什么样的亲戚关系吗？”

“奴才姓凌。”大总管冷冷地瞥我一眼，我又开始心怯，连忙嬉笑过去。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怎么样的奴才，这个面无表情的大总管真不愧是北堂就出来的，专门和我犯克。唉……

明国许多的风俗都与文国不太一样，新年之际并不一定要全家团聚，若有离家未归的亲人，点一盏灯祈福即可。所以他们并不看重所谓的团聚，求的不过是一家平安，健康安泰。

离新年不过还有七八天，我风风火火的开始准备起来，其实北堂王庄下的东西都送来的差不多了，年货也富富有余，不过过年要的就是这个气氛，不亲自置办点东西岂不是无趣的很。（说白了你就是想找点事做……）北堂家的大总管可不是吃白饭的，人家早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从祭祖用度到下人的所需打点一应具全，我看来看去没什么要操心的，便专心筹备起给曜月的礼物来。本来从逾京来时带了东西要送给他，结果随着云初的“离家出走”我立刻变得两手空空，如今吃的用的都是曜月的，拿老婆的银子出去花也没意思，所以我只好开动脑筋，亲手准备新年贺礼了。这天我刚从外面回来，脸颊冻的红扑扑，鼻子都快要冻掉了，却见清寒阁里难得的人影匆匆。

“怎么了？”我莫名其妙的紧张，连忙问道。

红菊道：“三世子刚才晕倒了，现下说腹痛，大总管怕惊动了胎气，让人到宫里请御医了。”

“什么！？”

我慌忙奔进屋里，曜月正闭目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曜月，曜月，你没事吧？'

曜月睁开眼，看看我道：“你去哪儿了？怎么冻成这个样子。”

“唉！你别管我了。你晕倒了？肚子疼？疼得厉害不厉害？是不是动了胎气？怎么会这样？宝宝没事吧……”我急得团团转。

曜月蹙眉道：你安静点，我看着你难受。”

我连忙乖乖趴在床头，握着他的手一动不敢乱动。

过了一会儿御医来了，给曜月把了脉，果然是操劳过度动了胎气，让他安心修养，开了一堆保胎养身的方子，又罗嗦了半天注意休息之类的话，我见曜月不耐烦地蹙起眉，连忙挥挥手让大总管把人带下去了。

“曜月，好点了吗？”

喝过药，曜月的脸色好了些，只仍然苍白。

我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心里忍不住埋怨美人皇上。北堂王府在明国举足轻重，手掌大权，可是这些又不关曜月的事，他本来不过是个清闲世子，有事要找也找北堂曜日去，干吗如此辛劳我的亲亲爱妃。

曜月应了一声，手在肚子上轻轻揉抚。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放在他的腹上，庆幸道：“还好宝宝没事，以后不许你再这么操劳，给我乖乖躺在床上休息。”

曜月根本没理我，侧过真去睡了。

我没趣地摸摸鼻子，默默趴在床边守着（你还真成小狗啦！><|||）

过了半晌，听见曜月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放下心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逾京时就为了他被福王带走而胆战心惊，回明国的一路上皇嫂的书信就像小刀一样一柄一柄插进我心窝。

我知道他开始不是很想要这个孩子，这让我很伤心。但我清楚他只是想想而已，对敌人尚且狠不下心来的曜月又怎会对自己的骨肉无情。只是他不该如此劳累自己，他不该忘记自己腹中还有团如此稚嫩的生命需要他的照顾与怜惜。

“石头那边怎么样了？”出了寒清阁，我带着小冬子转到后院的池子旁，厚厚的冰层把美丽的水池变得像个大镜面。

小冬子轻声道：“还是没有消息。”

“怎么会这样。”我烦躁地踢踢脚边地石子，不能再等下去了。“北堂曜日一定在京城，你让他们和宫中的暗子碰一下头，在宫里仔细打听打听，有其观察明帝地行踪。”

北堂耀辉是离开曜日就活不了的鱼，没有北堂曜日他决没心情在明国这种时候还谈笑自若。

“王爷？”小冬子吓了一跳：“宫里的暗子们……这个……咱们……”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皇兄早八百年前就在遥京里埋下了暗探。就算你不知道你也给我让石头他们找出来！”我狠狠瞪他一眼。

“可是……那些可是皇上的人啊。您这样做，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怎么样！？当年说好他不过问东门，我不过问政事。可是福王之乱还不是我帮他平息的？他求我的时候可以，我求他的时候就不可以？再说，我可不信他不想知道北堂曜日的下落！”

哼！他要敢这点小事都不让我去办，看我不和他断绝兄弟关系。到时候让皇嫂改嫁北堂王，让他戴个现成的大绿帽！

小冬子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缩缩脖子道：“奴才知道了，奴才拼了命也给王爷办好。”

我忍不住弹他一下：“少给我来这套。话说得好听，哪次也不见你真拼命了。”

小冬子一脸忠心的道：“奴才知道您为了王妃的事情烦心。北堂王不早日回来，王妃便放不下这边的事情，放不下这边的事情王妃就无法安心养胎，不安心养胎您就没借口接王妃回去。您心里急小冬子我比您还急，不过咱这不是没机会表现不是？小冬子这条命都是您的，您就是让奴才上刀山下火海，奴才也绝不眨眼！”

“好了好了，竹若过来了，你去办该办的事吧，别耍嘴皮子了。”我再给他个大爆栗，小冬子揉着额头飞快的跑掉了。

傍晚回到寒清阁，曜月刚刚睡醒，正靠在床上用膳。

我脱了鞋子爬上床，与他一同用餐，不过他的胃口不怎么好，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我担忧地道：“曜月，多吃点啊。”

“不想吃了。”曜月推开眼前的膳食，靠在枕上蹙着眉，一脸疲倦之色。

“曜月，御医说你操劳过度，饮食失调，有贫血之症，不多吃点东西怎么成。呐，再多吃点，至少把这碗粥喝了啊。”

我连哄带缠，曜月终于接过碗喝了两口，谁知我还没高兴多久，他忽然扑到床头全呕了出来。

我骇了一跳，手忙脚乱帮他拍背，竹若和红菊慌忙取过檀香痰盒接去秽物。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全吐了出来？”

红菊红着眼镜道：“三世子以前从没这样过。”

竹若惶惶然地道：“是不是孕吐之症啊。”

我看着吐得辛苦的曜月，心肝都在抽抽：“什么孕吐之症，都快五个月了还吐个屁啊！”

曜月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听见我的粗话，忍不住瞪我一眼。只是他身上无力，这一眼瞪来软绵绵的，媚长如丝，秋水横波，好似情人窃窃私语中的轻嗔薄怒。

我顿时心跳加速，脸上一阵发热，怕他看出我的窘状，连忙把他扶起来，揉着他的胸脯问：“好点了没？要不要让御医再来看看。”

曜月摇摇头，道：“男人孕子原本便罕有，那些御医久局深宫，整日看些贵戚们的富贵闲病，哪里看得出所以然来。”

“那怎么办？皇嫂现在又不在，要不去找皇上……”

曜月打断我：“这点小事，不要去麻烦皇上。”

“可是你这样我不放心啊，怎么突然这样，红菊说你以前没有过……”

“不过是吐了而已，你不要小题大做。”

“曜月……”

“我累了，把东西拿下去，我想歇歇。”

竹若盒红菊把东西撤了下去，我拉过曜月的手，帮他把脉，可惜我的医术有限，把来把去只知道动了胎气，其他也看不出所以然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认真学医，只是为了保命草草和皇嫂学了一段时间，关键时候根本不顶用！（你这个时候才后悔晚了点吧，谁叫你以前贪玩，什么都想学却什么都学个半吊子～～～）

曜月睡了一天。大概是早期在逾京受刑又千里奔波的缘故，他的胎息一直脆弱不稳，皇嫂好不容易把孩子保下来，却没有什么妊娠之状。此时将养了许多日子，胎儿渐渐强壮了起来，这一次动了胎气，不知怎么竟把以前没有的症状都引发了出来。

晚上曜月睡的不踏实，半夜起来，竟然出了一身冷汗。我本来还睡得迷糊，待他回到被窝里伸手一搂，才发现身上凉冰冰的，里衣都粘湿了。我吓了一跳，爬下床去让外间的竹若拿了干净单衣和布巾，回到屋帮他擦了汗换上。

曜月身子发虚，又知道自己动了胎气，不似平日那般要强，软绵绵地由着我笨手笨脚的伺候，躺下身道：“怕一会儿又是一身汗。”

“换上干净的，待会儿睡着也舒服点，夜还长着呢。”我扶他躺好，自己也出了一层汗。我扔下布巾爬进里床，小心地贴着他睡了。

果然伺候人的活我还是不太擅长，但是亲亲爱妃的事情可不能假手他人，曜月的身子还有住着宝宝的肚子只有我能看我能摸，别人想都不要想！！！（汗~~~只有你才会想吧，而且还是一直想一直想想得不得了的那种><|||）

曜月虽然性格冷淡，脾气也是不温不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我总是也别严厉，脾气有时不是一般的大，就像现在。

“你、说、什、么！？”曜月冷冷地盯着我，黑耀石一般地双眸深处隐隐冒着火星，璀璨的吓人。><|||“咳咳。”我不怕死的挺起胸膛道：“我说你书房里的折子和文书我统统打包好了让人一早给皇上送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经送到了。现在你的书房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你！”

“曜月，你别气，他是皇上，那些事情本来就是他该做的，你就算帮他分忧也不能帮到这个份上。就算是北堂王在这里也不会这么事事由着他。”我劝道。

说起今早的事情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曜月这次动了胎气大伤身体，原本就没好好安抚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这才在床上躺了两天又惦记起府里的事情来，我怕他再去忙碌，一早就逼着竹若带我去他的书房，一看之下，桌子上的东西有大半都是朝廷的折子，而且全部是从皇上那里打过来的。

我这个气啊！

做了皇上还这么任性，这个时候还不忘操劳自己的兄弟，明知道曜月现在的身体不一般还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往他这边推，简直是个大混蛋！

我当是也没细看，为了斩草除根、釜底抽薪，立刻叫来了大总管让他把东西用包袱皮包好贴上大封条上书“美人皇帝亲启”，着人快马加鞭地送进宫去，眼不见心不烦。

难得的是一向与我八字不合的凌大总管这次居然没有任何异议，虽然仍是一言不发但效率却快得惊人，我刚回过头来桌子上已经空空如也擦的溜干抹净，让我连那么一丝丝为自己自作主张的冒失行为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估计这会儿美人皇上已经瞪大了眼镜第一次看到用包袱皮呈上的朝廷要件了。

不过，当然，我是根本不后悔的。为了亲亲爱妃和宝宝的将来，这点小事片刻之后我就自动把它从大脑中摒除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小王爷大脑的这项功能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达到进化的前跃性发展～～～）

曜月真的很生气，狠狠地瞪着我，那种沉冰燃火的艳丽真让人怦然心动啊……

咳咳，这个时候我想什么呐，真是该死。

“出去！”

“嗯？”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我眨巴眨巴眼，真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咬咬下唇，无限委屈地望着他：“反正现在东西已经送走了，生气也于事无补，曜月你可要想开点，小心伤了身体啊。”

曜月闭闭眼，手按到小腹上，一字一顿道：“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我无奈，垂头丧气的出去了。

呜呜呜，我又没有做错事，干吗对我这么凶。

说起来都是美人皇帝不好！明明都是他的错，为什么都要怪到我头上级？

我越想越伤心。

呜呜呜，北堂大哥你在哪里？虽然看见你会发怵，但是人家现在真的好想你，你最疼我们家曜月了，有你在绝不会让我们家爱妃和宝宝辛苦的。呜呜呜……

“小昊昊怎么了？蹲在门口干什么？哟，怎么哭了？今儿个可是大年三十呢。”

我用袖子擦擦眼睛，颤巍巍地看着眼前人：“姐姐，你、你、你怎么打扮成曜月的样子？”

眼前的曜月可真是俊美风流，清丽脱俗啊。月牙长衫，雪貂大麾，玉冠锦带，黑漆长靴。

哎哟我的妈呀！往那里一站，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少女的心扉。

北堂曜辰笑眯眯地道：“今儿个我可不是你姐姐，而是你的亲亲爱妃——北堂王府三世子，京畿御侍上卿，北堂曜月。”

我紧张地道：“姐姐你不是要代替曜月出席今儿晚上的宫宴吧？”

“这个自然，不然你以为我这身打扮要干吗。”

“可是、这个、这个……”

“怎么？你还想让曜月去不成？”北堂曜辰瞪了瞪眼，道：“你出不想想他现在的身子出得去吗。再说现在可没人知道这事，让他挺个肚子去还不把朝中那些家伙吓死。”

“不不，我不是这个问题意思。”

我当然不会让曜月露面，你肯我还不肯呢，只不过……

“姐姐你到时候千万收敛点，别、别……”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北堂曜辰噗哧一笑，捏捏我的脸蛋道：“小昊昊放心，姐姐我不会替你家爱妃‘招蜂引蝶’的。”说到那四个字还特意加重语气，让我讷讷的有些不好意思。（汗~~~你还会不好意思啊？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嘛><|||||）

北堂曜辰又笑道：“再说我现在可是曜月。曜月那性子比大哥还冷上三分，谁敢招惹他啊。”

我喜笑颜开，拉着她的袖子道：“好姐姐，你来的正好，曜月生我气呢，把我赶了出来，你进去帮我劝劝，别让他伤了身体。”

“我已经听说了。小昊昊你做的好！”北堂曜辰鼓励似地拍拍我的肩，然后语重心长地道：“他现在害喜难免脾气大点，你可要忍忍，等到孩子出来就好了。”

不愧是两个孩子的妈。

看见姐姐潇潇洒洒迈进寝室的身影，我无语。

“曜月，你刚才对昊晔生气了？”北堂曜辰走进寝室，长袍一撩，优雅落座，若是再来柄白玉骨扇让她摇一摇，便做全了一幅风流公子像。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啊。听说你动了胎气，做姐姐的当然要关心一下。”

北堂曜月看她一身自己的打扮，道：“宫宴上少喝点酒，你知道我一向浅酌。”

“嗯，知道了。”北堂曜辰想起东方昊晔刚才伤心的小脸，道：“月，别对昊晔那么凶，他千里迢迢从文国跑来找你，还要被你欺负，多可怜。我知道你现在火气大，但不要把气都撒在他身上嘛。”

北堂曜月没有说话，北堂曜辰凑近两步，坐到他身旁，认真问道：“月，你到底想不想和他回去？”

北堂曜月淡淡道：“不我想不想，而是能不能。”

北堂曜辰蹙眉：“什么意思？你是说……”

北堂曜月垂下眼帘：“他是文帝最疼的弟弟，现在明国内乱在即，文帝却袖手旁观，还让亲弟弟孤身一人来到遥京，你就没想过他们有什么目的。”

“想过。”北堂曜辰正色道：“但是我觉得你应该说‘他有什么目的’，而不是‘他们’。”

北堂曜月微微抬眉：“你相信昊晔？”

“为什么时候不相信？”北堂曜辰深深望着曜月，喟叹道：“你被他骗过，自然心有余悸，不敢轻易信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骗你？”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骗我？”北堂曜月淡淡反问。

北堂曜辰想了想，道：“我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得到你而已。”

“即使不择手段？”

“可是月，”北堂曜辰轻笑，望望他的肚子，提醒道：“难道你真的没有动心吗？”

北堂曜月沉默，良久，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轻轻从唇边滑过。

北堂曜辰拉住他的手，道：“月，为什么不信他一次？你这样放不开，其实怕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吧。”

北堂曜月微微一震。

北堂曜辰叹道：“我们是双生兄妹，有什么事可以瞒得了的。大哥世袭北堂王，二哥承袭端亲王，‘日辉双耀’名满京城。我们从小到大，遇到的不是怕我们的，就是想巴结我们的，又有谁对我们真心一点？你看上去和大哥一样冷冷淡淡，不在乎人情世故，可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很盼着能有人在身边陪着你。我和你虽然双胞而生，但总是要分开的。小时候你身体不好，却越发独立，性子也越冷淡。别人都说你性子像父王，我倒觉得你像爹爹。”北堂曜辰看看他神色，道：“你知不知道爹爹和父王他们当初为何会答应让你下嫁文静王这样的荒唐事？”

北堂曜月神色一动。

北堂曜辰不吊他胃口，痛快道：“因为东方昊晔跑到爹爹他们隐居的地方，在外面搭了个帐蓬，说要请爹爹他们同意你二人的婚事，不然他就住在那里不走了。”

“什么？”北堂曜月大惊。

“这可是爹爹亲口告诉我的。”北堂曜辰神秘地笑道：“听说昊晔当时还准备了一套所谓的‘丈母爹’讨好法，每天不重样的使出来，把父王的脸都快气绿了，最后连爹爹也终于受不了他的‘孝敬’，大笔一挥给大哥写了封信，就这样、哈哈哈……就这样把你嫁了。哈哈哈……”说到后面，北堂曜辰终于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北堂曜辰笑了好半响，眼角都挤出泪水，掏出手帕擦净，道：“父王说你们一冷一热，一动一静，正配得很，果然很对呢。”

“那……爹爹说了什么？”

北堂曜辰沉思片刻，道：“爹爹说，‘曜月的性子太淡，太静，若没人推他一把，怕这辈子就这样过了。’嗯……大概就是这样吧。我想爹爹的意思是你这个人太被动，想让你主动喜欢上别人恐怕很难，只有昊晔那种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的人大概才能慢慢打动你吧。”

爹爹，你错了！

北堂曜月立刻在心里否定。

东方昊晔是条碰不得的毒蛇，他不只会打蛇上棍，还会紧紧缠着你粘着你，咬住你不放，一口给你注入不毒液，让你不知不觉中了他的毒，而且竟然还没有解药，一定要纠缠你一一辈子才罢手……

我在门外等啊等，过了一个多时辰北堂曜辰才从内室里出来，我立刻跳起来：“姐姐！”

“昊晔，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曜月，大过年的，别惹他生气。”

“呵呵呵，知道了。打是亲骂是爱，曜月对我发脾气，说明他把我放在心里呢。”我殷勤地给姐姐披上白裘。相信见过姐姐后，曜月的心情应该好点了。

北堂曜辰道：“你知道就好了。”临出门前，忽然又回头重重捏了捏我的脸。

“你这家伙，可别欺负我们家曜月！不然姐姐不饶你！”

“是是是。”

我被她捏的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欺负过曜月了？疼他还来不及呢，虽然他不大领情……

唉~~~

姐姐走了以后，竹若和红菊拉着我灌了几碗过年制的清茶，又塞进澡间里洗了个澡，用了一块特大的皂角狠狠把我上下揉搓了一顿，捞出来，换上祭拜大礼的礼服。

这礼服的样式和文国的不大一样，我以前和曜月在明国成亲祭祖的时候也穿过，与文国的宽大唯美不同，他们的衣袖腰身都收得很紧，下面是长靴子用鹿皮带打环，虽然少了几分风流飘逸之态，却多了北方男儿的英姿飒爽之气。

我愣愣地由着她们摆弄，看这礼服合身精美，想必不是临时赶制的。

回到寝室，曜月已经梳洗打扮完毕，我不由直着眼睛打量他。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身打扮的曜月，上次在我们的婚礼上，我穿的是明国服饰，他穿的却是文国的礼服。

在傍晚半昏半明的阴影，好像美丽的蝴蝶扇动着透明的翅膀，薄薄的红嘴微抿，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几缕乌黑的发丝从玉冠上落出，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动。一袭纯黑的明国紧身长袍将他修长挺拔的身材显现出来，也露出了小腹处明显的隆起。

我看得痴迷，曜月忽然问道：“都准备好了？”

“啊、嗯。”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过了片刻，犹豫的问：“那个……祭祖是要我也去吗？”我指指身上的衣服，有些紧张。

“嗯。”曜月轻轻应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嘿嘿笑了两下。

“祭祖时老实点，我北堂家的先人也是你的先人！”曜月瞪瞪我，我连忙点头，随着他去了北堂王府后面那个最郑重的貌似祠堂的大屋。

凌总管带着一干仆役，都恭敬地跪在屋外的台阶下面。我以前每年都是在皇宫，跟在父皇、皇兄和母后身后听着大内太监举着长长的卷轴，在那里半唱半念地嗡嗡念着有听没有懂的祭文。有几次忍不住趴在祭坛的大理石地上睡着了，口水都流到地面，父皇脸黑几次之后命人给我做了一个特大号的超级棉垫，任我在上面睡得东倒西歪置之不理，连五哥都没这待遇。当然，成人之后这种事我便不敢做了，每次只好掐着大腿强提精神撑着><|||||）

还好，明国本来便没有文国那么多繁文缛节，祭礼也简单得多。

我随曜月给祖先上过香，磕过头，听大总管唱念了几句便结束了。虽然时候不长，不过也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有些发麻。起身的时候，见曜月站得稳稳的，腰杆还挺得笔直，这才放下心来。

接着便是去大堂用晚宴。北堂王府的菜单自然不用说，大总管早一个多月前就拟好了，不过曜月因为身子原因，许多海鲜菜色不能多吃，于是大多进了我的肚子。

曜月最近害喜严重，虽然四个多月开始害喜有些少见，可毕竟还是反应极大。我见桌子上摆得满当当的，曜月连看也不看，拧着眉头捂着胸口，便连忙让他们撤下去了，只留了几样他喜欢的能入口的。

这时外面已经响起了鞭炮声。若是在我的静王府，这时候少不了请些戏班子来唱曲热闹热闹，不过去年见曜月兴致不大，今年也怕太闹腾了，便没有安排。北堂王府里有好热闹的仆人出去放了几簇烟花，虽然没有去年我特意命人去南海订制的漂亮，但也足够精彩，喜气洋洋，曜月看了几簇也不由笑了起来。

“那个那个，曜月你看，多大多漂亮。”我拉着曜月站在台阶上，一一品评他们的花色。

“你也去放几炮吧。”

“嗯？”

“凌总管还准备了好些呢，去年你不是一个人放了几十个么？去和他们玩玩吧。”

“算了，今年不放了，我在这里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你陪。”曜月淡淡笑着，推了推我。

我站着不动，反手拉住他的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当爹啦，到时抱着儿子去放吧，现在在这里陪你。”

曜月微微一愣，大概是难得看我这么正色，反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羞赧的别过头去，佯作开花。

大朵大朵的烟花下，曜月漂亮优雅得像月下仙子，伴着月色而来，令众人仿佛置身梦中。

我握紧他的手，低低道：“曜月，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要不要看？”

曜月黑亮黑亮的眼睛望着我：“当然要看，你准备了这么久，怎么能辜负你的心意呢。”

我嘻嘻笑了，拉着他手一摇一摇，向后园走去。

“还说不是小孩。”曜月低语，笑着望着我握着他甩来甩去的手。

我只作不知，拉着他来到湖边。

湖面伤一层厚厚的冰，光可鉴人，静静地映照着天上明月和半空中不断绽放地璀璨焰火。

我们走进湖中央的水榭，四角的炭火盆把小小的亭榭烤得暖洋洋，四周的帘子放了下来，将这里隔成小小的世界，外面的喧闹即刻被宁静与温馨所取代。

“礼物呢？”曜月四下看看，只见了桌上的几道小菜和一壶温着的清酒。

着急，你先坐下。”我把他按到椅子上，冲台阶下的小冬子打个手势。

“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曜月嗤笑道。

我端起酒壶，慢慢给他斟了一杯清酒，此酒温和养身，醇而不烈，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曜月，还生我的气吗？”

近了，今天早上的小小争执。

远了，从相逢至今的种种。

曜月晃了晃手中的酒盏，不答。

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轻轻一举：“曜月，这一杯，我向你赔罪了。从今以后，不敢说不再惹你生气，但你不想让我做的事，我绝对不做！”

仰首，杯空。

然后期待的眼神，忐忑地望着。

曜月眉眼平静，默默不言。

“曜月……”

这声唤里，存了连自己也不自知的渴求。

曜月抬起眼，静静的望我片刻，然后举杯，缓缓将酒盏饮尽。

我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曜月笑了笑，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深深地凝视着我，”昊晔，今夜的话，你可别忘了。”

我正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曜月不置可否，抬抬眉，道：“东西呢？”

“咳咳。”我清清嗓子，坐正身子，拍拍手，外面传来脚步声。小冬子领着两个下人，抬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木托盘来到阶前，小心放下。

“这是什么？”曜月奇怪的走过去，见上面还盖着一块红绸。

我神秘地一笑，伸手把红绸揭了下来，露出里面精心准备地礼物。

一尊可爱至极的冰雕灯像出现在眼前。两个胖墩墩的娃娃拥抱在一起，小手小脚，眼镜笑眯眯得只剩一条线，憨态可掬，神色喜人。

“这是……”

“怎么养？我的手艺不错吧？”我献宝似的蹲在雕像旁边，忍不住想得到赞扬。

“这是你刻的？”曜月眼中闪着惊异。

“当然，自己刻的才有诚意嘛。而且你看，像不像我们俩？”我把脸凑过去，让他仔细比照。

曜月左看看右看看，赞道：“真不错，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

“我有高人指点嘛。”我高兴道，”曜月，你看这个像不像你，这个像不像我。”

“……”完全看不出来。

“我是比照着一对大阿福雕的，不过脸我可是想着你的样子刻的呢。”我得意洋洋。

曜月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两个冰娃娃里哪个有他的样子，不过嘴巴咧得最大的那个腮边两个大酒窝，倒是十足东方昊晔的样子。

我摸摸这边这个，又摸摸那边那个，嘿嘿笑道：“希望我们的宝宝也这么可爱。”

曜月也越看越喜欢，听到我的话后眉眼一瞪：“你还想让我生两个吗。”

我陶醉道：“生两个好啊，最好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说得好像双生子一样。”曜月勾起唇角。

我蹲在地上，正好对这曜月圆圆的小腹，突发奇想道：“曜月，你的肚子这么大，像五六个月的样子，说不定真是双胞胎呢。”

曜月哼了一声，忽然想到：“难怪你每天回来手脚都冻得冰凉，原来去做冰匠去了。”说着把我拉起来，展开我的手掌看看，道：“还好没冻疮。”

我伸手环住他，讨好道：“曜月，你喜欢吗？”

曜月点点头，道：“喜欢。想不到府里还有这等高人，指点你雕出这么可爱的冰灯。”

“才不是！本王爷天纵奇才好不好！”

曜月瞟我一眼：“原来静王爷的奇才在这里。”

我想反驳，可是又舍不得这么温馨的气氛，便忍下不语，轻轻搂着曜月，左手轻轻托在他腰下。

“曜月，要不要点起灯？”

明国的风俗，新年之际点灯和放烟花一样重要，意在祈祷来年平安。

“还是不要了。这么可爱的冰雕，化掉了就不好了。”

“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曜月，你看我多聪明，就知道你会舍不得我送你的礼物，所以这都不是一般的冰哦，这是从北极之地挖来的千年玄冰，只要至于阴凉之地，百年之内可保不化。”

我这个得意啊。想想也知道，我这么辛辛苦苦耗尽心力冒着严寒雕出来的礼物，怎么能让曜月看一眼放一个冬季就消失掉呢？当然要好好保存安置得当时不时拿出来给曜月回忆一下嘛。再说我雕的那个冰娃娃曜月多么可爱，我可不忍心让它化掉。（简而言之，就是不希望自己的努力付之流水～～）

“你的鬼点子真多。”曜月对我微微一笑，眼波流转的一刹那，眉宇间氤氲着的暮霭烟霞，恰如冬色银霜，春寒乍暖，蕴化了一腔春水。

我登时脑袋一热，直瞪瞪地撅起嘴凑了上去。

曜月的唇凉凉的，软软的，淡淡的酒香，微微的湿润。我沿着他唇型描了描，他侧过头，轻轻含住我的唇瓣。

唇舌相抵的一刹那，原本只是试探和冲动伸出来的舌头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肆无忌惮的想进一步探寻更深更浓的甘甜。

我用力吸住曜月柔软的嘴唇，把舌头伸进他的口中肆意翻滚，曜月热情地回应，欲拒还迎的用舌头挑逗我的极限。

我紧了紧双臂，曜月的双手紧抓着我的项背。当我们结束这记火热漫长的拥吻时，气息都已粗重起来，身上烫得吓人。

“怎么不继续了……”半睁的眸中流露出丝丝的妩媚和淡淡的笑意。

“不行了……不能继续了……”我喘着粗气，不知道是我紧紧地搂着他，还是他紧紧地攀着我，总之我们相互贴近，感受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曜月向我身上靠了靠，在我身边呢喃道：“我累了……我们回屋吧……”

咚咚咚！！！

我的心脏像打鼓，迷迷瞪瞪地道：“好、好……”

糊里糊涂不知道怎么回的屋，仿佛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抱着曜月急扑入房的时候，我现在浑身发热，只想把眼前的美人压在身下狠狠地占有……

停！停！

冷静点！冷静点！

我心里模模糊糊的念着，手脚却不听使唤，待稍微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正把曜月按在床上吻作一团。

我忽然想起什么，倏然一惊，慌忙抬起身子望去，还好并没有真的压在他身上，避过了他的腹部压在上半身。

“曜月……”我咽咽口水，艰涩地唤他。

曜月睁开黑沉沉的眼眸，里面氤氲的是不下于我的欲望。

“这个……那个……我们……”能做吗？

“你不想要？”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接着又连忙摇头，然后迟疑地再点点，然后茫然地又摇摇。

曜月轻轻嗤笑，把我拉过去，贴在耳边呢喃：“今天是新年……”

嗯。

“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嗯。

“所以想回送你一份……”

嗯？

“你不想收？”

怎么会！不收的是白痴！

身下的灼热抵在曜月大腿根，他探下手去摸一摸，”嗡——”的一下，脑子里有根弦快要断了。

“曜月，如果你想……我、我可以在下面……”我吃力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道。

“我这个样子怎么在上面。”曜月指指自己的肚子，眸子沉沉的，慢慢仰躺在床上，摊开身子，微微一笑，道：“还是你来吧，我也省力点。”

曜月眸子里水气盈盈，淡远的长眉向上轻挑，睫毛一颤一颤，潋滟的红唇轻轻勾起，上面还残留着淡淡余香。衣襟早已在刚才的迷乱中解开，露出颀长的脖颈和蜜色的皮肤，精巧优美的锁骨在衣襟的半遮半掩中欲隐欲现，再加上他那难得妩媚的神色，邀请的姿态……

“啪”的一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我二话不说，如猛虎扑羊般窜了上去。

“呼——啊……曜月……曜月……”

“唔……”

“曜月……曜月……”

天啊！简直是挑战极限了……

坚挺的下身在魅惑红艳的入口处徘徊，却迟迟不敢进入。顶端的蜜露凝成小小的水珠，滴落股间深处。

曜月对侧背式似乎有些反感。可是顾念到他现在的体型却是最好的选择。

曜月微微蹙眉，沿着腰间摸索到置于腹上的手，轻轻覆住，手指合拢。

“不要紧……进来……”

我怎么忍得了这样的诱惑？握紧他的手，身体已经按照它自己的意识行动了。

“唔……”闯入顶端，曜月幽幽呻吟一声，更大地分开腿。

我终于克制不住，‘噗’地一下整个没了进去。

“啊——”曜月惊喘一声，细细地拧起眉。

我勉强用最后一丝理智撑起身子向下检视，入目的却更是令人血热。

不行了！我不行了！！！

脑中有个声音大喊，然后销魂蚀骨般的快乐席卷而来。

我的曜月，我的爱，我的一切……

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我疯狂……

“嗯……啊、啊——”

“呼……曜月……曜月……”

“慢、慢点……”

“曜月……我好喜欢你……我爱你……”

“呃……嗯……”

“曜月……你爱我、爱我吗……”

“……”

“呼……曜月你说嘛……”

“啊！浑蛋！慢点……”

“……不管……曜月你说……说爱我啊……”

“你、你这个家伙……”

“……我不管！”我揉搓着那和主人一样漂亮的玉茎，翘起的姿态美丽得惊人。

手指微微用力，顶住那湿润的顶端，停下动作威胁道：“你快说！不然、来然……今晚我不放过你！”

曜月半张着唇，深深地喘息，长长的睫毛掩了一半，眸中水波荡漾，春意难言，手紧抓着锦被，恼恨地瞪来一眼，却让我的下身更加硬挺。

“嗯……”曜月感觉体内的变化，难耐地动动身子。

“曜月，说嘛！求求你……”食指轻轻刮向脆弱的铃口，分身随之抽差两下，顶在那敏感的地方，却不再用力。

“我、我……你这个混蛋！”

“呜……干嘛骂我……”

真真伤心。其实我也忍得很辛苦，这份罪可不是人受的！（你自找的><|||||）

我咬着牙憋着气，和自己即将崩溃的欲望作斗争，誓要逼出曜月的一句话来。

“曜月，说声爱我就那么难吗？我还不是天天说给你听……”我一边动着一边俯下身，歪过头轻轻的吻着曜月被汗水打湿了的脸。

曜月用力地吸气，呻吟道：“快、快放开……”

“说嘛……说一句……呜呜……就说一句好不好？以后再不逼你了……”我再刮刮他那里，玉茎在手里又涨大些，湿漉漉的蜜液沾满了手。

“啊——嗯……”曜月已被体内和分身的双重欲望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抓紧被面，终于哽咽着呻吟而出：“我、我喜欢你……昊晔我喜欢你！我爱你！……快给我……”

我赫然松手，同时用力一顶，曜月叫了一声，终于喷了出来，身子抖了抖，带着些许痉挛地瘫软下来。

我也同时释放出来，高喊着他的名字，抱着他一起倒下。

“呼……”

暖暖黑暗的被窝里，只有我们俩急促的呼吸和相拥的体温。

曜月余情未消，身上犹在轻颤。

我撩开他的乌发，吻着他湿漉粘滑的后项，每一寸地方都不停轻啄。

“曜月，我好高兴！好高兴！高兴得快死掉啦……”我贴着他的背语无伦次地呢喃：“让我现在死掉都乐意……曜月，我好爱你！真的好爱你！听你说爱我，我、我、我真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混蛋……得寸进尺的家伙……”曜月有气无力地骂。

“对不起。”

我知道刚才实在太放肆了，曜月现在有孕在身，身体本就敏感得很，我还要这般欺负他。何况这次可是他难得主动的邀请我啊，如果让他恼了，以后再不应了怎么办！！！（小王爷，你终于想到这个问题啦><|||||）

我轻轻起身，从床头暗柜中翻出一条手帕，钻回被子里帮他仔细清理。

“嗯……”

“怎么了？痛吗？是不是我太用力了？”

“没事……”曜月倦怠地闭上眼，把身下的软垫抽出来扔在一旁，按了按后腰，然后终于架不住疲倦，昏昏沉沉地半睡过去。

我上前吻了他的唇，知道他是累得很了。虽然只欢好了一次，可是我实在憋得太久，时间忍不住长了点|||||清理好彼此的事后狼藉，伸手帮他按摩酸痛的腰背，一边按一边打哈欠。

屋外”乒乒乓乓”的焰火鸣放之声隐隐传来，大红大红的‘福’字帖得满屋都是，只剩下粗粗香根的长香仍在龛前烧着，新年的喜庆之意弥漫四周。

我再打个大大的哈欠，满足地抱住沉睡的曜月，头一粘到枕头顿时再不知今夕是何年，只觉得从小到大，再没有一个新年曾过得如此幸福，满足……

被窗外劈里啪啦的花炮声吵醒，我迷迷瞪瞪地伸出脑袋，见曜月还睡得沉，给他掖好背角，起身下床，到外屋吩咐竹若，让她叫外面打年的鞭炮远点放，备好早膳清水放屋里去。

竹若问道：“三世子和王爷不起么？”

“不起。啊哈……”我打个哈欠，挥挥手道：“今儿个本王和爱妃要好好睡一觉，谁来也不许叫，有来拜年的都打发了去，若是亲朋好友什么的，叫他们下午来。”

我吩咐完，瞟了竹若一眼，转身回了寝室。

钻回被窝，向曜月靠靠，手放在他腰间适度地揉一揉，曜月睡梦之中下意识地靠过来，让我按得更舒服些，我便趁机搂了他。

青帐上床时故意露了一角。竹若和红菊进来送东西时，两颗靠在一起的头颅看得分明。

地上凌乱的衣衫和情欲过后的淡淡余韵都说明着昨夜这对夫妇是怎样度过的。

我听着她们出去的脚步，其中一个比来时乱了几分。

抱紧曜月，在他耳边亲了亲，打个哈欠，安然入睡。

王府暗卫？北门贴身护卫？通房丫头？

不管哪一个，人，要认清自己的本分，不是自己的东西想都不要想。

何况，曜月这个断袖，是早就当定了的。再加上宝宝……

嘿嘿……

大年一过，一连清闲了七八日。按照明国的惯例朝堂上也俱都休息了，皇上初一至初三是不用上朝的，不过美人皇帝比不得那些人，竟一连休朝了七八天好似还无意返回朝堂的样子，直到几位肱骨之臣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死拉活拽地才把美人皇上找回来上朝……

此事不提，还是说说我和爱妃的甜蜜日子。

过年这几天曜月也没心思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请大总管关了府门，凡是上门拜会的一律不见，礼物一概不收，通通打发了回去。

他清闲下来，我只比他更闲，便整日不琢磨好事，缠着他耳鬓斯磨，蛮缠耍赖地找甜头。

其实曜月也不是没有欲望，只是他性子冷，压抑久了便成了习惯，可若是真把他撩拨起来，也是乖乖不得了的。去年在碧烟湖畔的别院住时就发觉了，曜月那时已对情事渐渐食髓知味起来，夜里翻云覆雨时，有时也很肆无忌惮，不过往往第二日便暗恼起来，不再纵容我放浪。

因着这些经验，再加上他现在身子不一般，后来几日我便收敛很多。那夜虽然只春宵一度，但曜月还是在床上躺了一天，让我着实懊恼了一阵，对他更加殷勤体贴。

我窝在寒清阁里，舒舒泰泰地陪着曜月过了个好年。人在床上躺久了难免精力过剩，可精力过剩又不能充分发泄，就难熬了点，只好换些别的花样和曜月痴缠。曜月有时也不是拒绝的很彻底，我已十分满足。

我送他的那尊冰雕娃娃，他喜欢的程度让我有些意外。他让人找来一个琉璃制器的盒子，色彩斑斓，美丽精致，把对冰娃娃放了进去，透过琉色器皿可看见里面憨态可掬的一对小人儿。置放在寝室里，随时可以看见。

“曜月，好吃吗？”

“嗯，还可以。”曜月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书。

他最近害喜严重，嗜酸嗜辣，口味日重。也难为王府地大总管在这寒冬腊月，竟能找来稀罕的新鲜凤梨和山楂酸梅等物，可曜月教养太好，明明心里想吃，却只在正餐的时候用些，平时绝对不食。没办法，我只好命人把这些食物做成各种精致点心，趁他未发觉的时候一口一个喂他。

“你趴在那里干什么？不无聊吗？”曜月忽然道。

“嘿嘿，看着你怎么会无聊。”

曜月早已被我的甜言蜜语练得铜皮铁骨，听了也不觉得什么，倒是门口刚进来得人忍不住打个寒战，抖了几抖。

“简卿，你来了。”曜月坐起身，指了指前面的椅子，道：“坐。曜辰呢？”

“她不过来了，莲儿有些发烧，陪着呢。”

姐姐和宫剑宇的两个儿子华兰和华莲年前时从塞外接了回来，住回宫家在遥京的府邸。

对了，我倒忘了问姐姐后来年宴的事。

宫剑宇望了望曜月，笑道：“气色不错，看起来你这年过得挺舒坦。”

曜月淡淡笑了笑，道：“彼此彼此。”

我回屋摸出了两个大红包，回来塞进宫剑宇的手里。

“这是什么？”宫剑宇奇怪的问。

“呵呵……”我笑道：“压岁钱啊。两个小乖乖来不了了，舅舅舅父的压岁钱可少不了。”

宫剑宇接了，道：“那就不客气了。”

“甭客气。”我笑嘻嘻地补充道：“明年别忘了送回来就好。”

宫剑宇闻言，忍不住瞥了曜月的肚子一眼。

曜月有些尴尬。前一阵子还不怎么显，衣衫又厚重，也看不出来。这段时间好好将养着，已起了形状，屋子里暖和，也未穿大衣，宫剑宇一瞥间自然看得分明。

“咳咳。”曜月干咳两声，道：“应该我们过去看宫老将军和老夫人才是，你怎么过来了。”

“有些事……”宫剑宇瞟了我一眼。

我突然跳起来，叫道：“对了，今天是灯节，和人约好了要去逛街的。曜月，你和姐夫慢慢聊，我要去凑凑热闹。”

“你和谁约好了？我怎么不知道？”曜月奇怪的问。

我一边唤红菊帮我换衣，一边道：“新结识的朋友，你不认识。前阵子跟你说起过，你可能忘了。”

我兴致勃勃地换好衣服，塞了些碎银子，叫来小冬子准备出门，宫剑宇在旁笑道：“小王爷的性子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我瞪他一眼。

真讨厌！又一个戳我软肋的家伙！

我不和他计较，气哼哼地走了。

银杏大街街角，言子星捧了一碗热乎乎地汤圆喝着，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笑眯眯地道。

“哪能啊！”我小跑过去，有些心虚地道。

其实真的差点忘记了，要不是宫剑宇跑来拜年，我还在家里和曜月厮磨呢，哪里记得起前些日子地约定来。><||||||||“你要是忘了也没关系，以后再不用来找我就是了。”言子星半开玩笑地道。

我拍拍胸脯，吓道：“还好我没忘记。”

“怎么？舍不得我吗？”

“当然舍不得，你这样的好朋友哪里去找。再说，你不会那么小气吧。”我笑嘻嘻地撞撞他的肩。

从小到大，我还真没交过年纪相仿的朋友，说来，言子星竟是第一个。至于南宫流涧那家伙就不算了，我们的关系比朋友复杂多了。

言子星眸子一转，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手，道：“走，我请你好好吃一顿去。”

“干吗？”

“感谢你教我冰雕啊。我老婆很喜欢呢，我要好好谢谢你。”

“哦……”他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把手里地汤碗还给店家，反拉住我道：“我们先去逛灯市吧，刚吃饱，消消食。”

“唔，好吧。”我点点头，没有发觉被他握着手，向闹市走去。

元月灯节就是热闹，大街上琳琅满目，熙熙攘攘，看得我眼花缭乱，兴奋得不得了。

十二岁之前我是文国皇子，久居深宫，偶尔出趟宫门明的暗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跟随，逛个街市束手束脚。

十二岁之后我发愤图强，用功读书练武，自然不怎么爱玩了。小时候父皇本有意立我为太子，可是遇到那件事后我身体不好，操不得大心，又爱玩爱闹无心正事，只好作罢，专心去培养二哥三哥四哥去了（可惜后来四哥过世了，不过他已纳了妃子有了子嗣，所以王爷的爵位还是给他留着）。后来父皇见我性子大变，表现出色，又开始琢磨旧事，不过我不想做皇帝，只拣了个暗中操控的东门门主做，即便如此操心的事情也不少，两年后父皇过世朝堂上更是诡异万分变幻莫测，哪里还有心情出来玩。所以这次来了明国当真是如鱼得水，快乐得不得了。

“喂，我说，你这个人懂不懂什么叫收敛？”

“哦。”我停住嘴，眨眨眼睛道：“什么叫收敛？”

言子星捂胸，一副快要昏厥状，咬牙道：“你到底逛够了吃够了没有，别忘了待会儿你还要请我吃饭呢。”

我望望手里的一堆吃的还有塞了一半的栗子糕，再望望小冬子手上的大包小包满满的东西，有些迟疑。

“我说方昊，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弱冠之年。”我警惕地看着他。

千万别说我看起来只有十六岁什么的，我最恨别人这么说，你可别惹我！

言子星嘀咕一句：“怎么性子变这么多？”

“你说什么？”他声音太小，我没听清，怀疑他在腹诽我。（汗，你疑心病真是重><|||||||）

言子星大概看出我神色不善，话一转弯，道：“我们也逛的差不多了，去吃点东西吧。”又连忙补充一句：“正经吃点东西。”

我想了想，道：“好吧。”这样还赶得及晚上回去陪曜月，逛了一下午也该歇歇了。

小冬子闻言如获大赦，立马小跑着往城里最好的醉芙楼奔去了。

我和言子星上了二楼，坐在临窗的座位上，点了几样最好的菜，叫了一壶竹叶青。

等菜的时候，我让小冬子把买的东西拿出来，清了一清，言子星在旁捧着茶盏看着，忽然道：“你买这些东西要给你娘子么？”

“嘿嘿，带回去给他看看。”

“她……会喜欢吗？”

我想了想，摇头道：“大概不会。我们两个的喜好不太一样。”

“那为什么还给她买？”言子星奇道。

“他虽然不喜欢，可是我还是想和他分享。不过只要我喜欢，他也不会讨厌就是了。”

言子星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然后笑道：“你对夫人真好。”

“嘻嘻，过奖过奖。我对朋友也不错的，来来，喝酒喝酒。”我给他斟上一盅，向他一举道：“大恩不言谢，先干为敬！”说着一仰头喝干了。

言子星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这么郑重。”

我只笑不语。

他可不知道那尊冰娃娃帮了我多大的忙。那礼物我做的称心，曜月收的开心，我的回礼……嘿嘿嘿，更是中意得不得了！（—_—|||||）

和言子星逛完灯市吃完酒，约好下次再出来。杨青衣不知找了什么门路，被举荐到太医院去了，这段日子忙着为他的金牌御医奋斗，没时间回来。言子星说他挺惦记我，要我下次再来找他，或留下地址待他休了公假来看望。我含含糊糊地应了过去，言子星也不多问。

我想起杨青衣的医术和太医院那般老头子比起来是恨不错的，至少能诊出我服过七日忘尘，也许可以让他帮曜月开点安胎药，曜月最近害喜严重，不知有什么方子可以缓一缓。

我把这事跟言子星说了，言子星样子似乎有些怪异，不过他答应转告杨青衣，看看有什么方子，下次让我来拿药。

晚上匆匆回了王府，宫剑宇早就走了，曜月想到我可能会和朋友在外面吃酒，已用过了晚膳，正倚在软榻上一个人布棋。

我把买来的几个花灯，还有些好玩好吃的交给红菊，让她拿下去给分了，揣了几样得意的回屋去给曜月显摆。

“买什么好东西了？”曜月执着棋子，头也未抬，淡淡地问。

“咦？你怎么知道我买了东西？”

曜月瞥我一眼，嗤笑道：“你在外间嚷嚷的那么大声，我听不见么。”他懒洋洋地起身，挪步坐到桌旁，道：“喏，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嘿嘿笑了，从怀里掏出几样小东西。曜月看了，微微有些窘色。

“怎么买这些。”

“不可爱吗？”我拿起那些小鞋子小帽子，一件一件摆给他看，觉得曜月现在的样子倒与言子星在街市上被我拉着一起买这些东西时窘迫的样子有几分相像。

“……嗯。”曜月动了动，局促地应了一声，眼神从那些小衣物上掠过。

我拿起一件精致地小马褂放到他肚子上比了一比，问道：“曜月，你看这件会不会小了点？”

“小？不会吧，好像已经够大了。”曜月看了看，也不是很懂的道。

“可是……”我挠挠头，道：“孩子会只有这么一点点吗？”太小了吧，再过几个月肚子会更大。

曜月白我一眼，没好气地道：“再大就生不出来了。”

我吓了一跳：“别胡说！当然生的出来！”

曜月想到这个问题似乎有点不安，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我则想起了那个什么金花银花的，在山路上生孩子叫了个半死，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回想起那件事，忍不住打个寒战。

乖乖老天爷，我可不想让曜月也受那种罪啊！

可是现在、现在……现在好像也来不及了—_—|||||||||||||||||曜月见我神色惶恐，转移话题道：“今天和谁出去了？”

“啊、嗯？和小星星……”我仍然盯着曜月的肚子，想象着宝宝从里面出来时的情景，额头开始冒汗，话也答得漫不经心。

“小星星？谁？”曜月蹙眉，知道我喜欢乱给人家起外号，搞不清楚我说的是谁。

“曜月，你怕不怕痛啊？”

“嗯？”

“生孩子很痛的，很痛的……”我紧张地蹲下摸摸他的肚子，腾地一下站起来，又蹲下看看，又腾地站起来，急道：“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刚想到这个问题……”

曜月心道：是啊，你怎么刚想到！？你把宝宝放我肚子里时不是很得意吗？现在倒怕我痛了。

“对了！”我猛一拍掌，异想天开道：“我去找美人皇上问一问有没有可以不痛生宝宝的认识方法！最好让他制点特别的药，让曜月你吃了解就不痛了！”我越想想越觉得可行：“明天我就进宫去！”

曜月沉默，起身回了里屋。

我让红菊进来把桌子上的仔细收了，红菊见了那些小衣物抿着嘴冲我直笑，我讷讷，虎着脸道：“笑什么！？”

红菊吐吐舌，拿着东西走了。

我回到屋里，在床边坐下，从身后揽住曜月，手覆在他肚子上，没有说话。

静默了片刻，曜月忽然道：“五个月了。”

“嗯。”算算日子，差不多。我低低道：“对不起……”

曜月侧头，微微落下，轻轻抵住我的额头。

“不用道歉。”顿了顿，声音温柔：“其实我也很高兴。”

我高兴，紧了紧胳膊，凑过头去在他唇上啾了一下，信誓旦旦地道：“我陪着你！不用怕！”

“怕的是你吧。”曜月笑笑地望着我，俊美的眉眼弯弯的。

还笑得出来，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女人生孩子时的惨烈……

我心里打颤，但颤归颤，却也不想说出来给曜月太大压力。

啾啾……

在优美红艳的唇上再啄两下，我真是满怀愧疚，要是皇嫂在就好了。

唉！不行不行！皇嫂是女人，怎么能给曜月接生。

美人皇上？

不行不行！美人皇上最自私爱美了，才不会做这等事。

宫里的御医？

不行不行！信不过信不过。

那、那怎么办好呢？

我绞尽脑汁地想啊想，眉头皱成一团。

曜月微眯着眼，柔柔地望着我，手却狠辣地捏捏我的腮帮子。

“别想了，我给爹爹写了信，有他在会好点。”

我大喜，怎么早没想到。

“岳丈大人和岳父大人要回来吗？”

“嗯。不过可能要晚一点。”

“如此我就放心了。”想来曜月虽然一直表现得清淡，但要生孩子的毕竟是他自己，心里肯定比我更恐慌吧。

“对了，最近怎么没看见竹若？”

曜月瞟我一眼：“我以为你不想看见她。”

“嘿嘿……”我笑，“她也算个美人，何必太伤人心。”

“哼！巴不得我调走她的人不就是你么？现在倒惺惺作态起来了。”

“曜月果然疼我。”

啾啾，再亲两下，眼睛都快弯得没有了。

“别乱摸！”

正得意间，冷不丁被曜月泼了冷水。

“晚了，歇了吧……”我哑着嗓子，不住手地搂着他往床上去。

曜月无奈地瞪瞪我，身子却热了起来。

嘿嘿，看起来今晚有糖果吃了~~^0^

第二天早上神清气爽地醒来，一跃蹦下床，去外间换好衣物，梳洗完毕，回来见曜月还在睡，便让红菊把早膳悄悄放好，待他醒来再用。

叫大总管去备了马匹，带了小冬子和府里的两个侍卫进了宫。

到了宫里的时候刚刚下早朝，美人皇上听说我来了，特意召我去了太德殿。不过我见他却没什么精神，虽然神色如常美貌依旧，不过眉宇间好像有些落落的。

“来了这么久，今儿个才想起进宫看看朕？”

“小别胜新婚嘛。美人皇上别跟我计较这个了。”

司耀辉做了皇上，自然比不得以前逍遥自在，被束在这高高在上的皇位上，对他还直是一项折磨呢。

我有些同情地望望司耀辉美丽清艳的容颜，感叹这样一个人做了皇帝，世间又少了一个美人了。

“曜月怎么没一起来？”

“他身子不方便，还是在家歇着好。”

“小王爷还直是心疼人。”美人儿笑笑，斜卧在靠枕上，跟没有骨头似的。

唉！睢人家做皇上那风情，随随便便的一个姿势都足以风靡天下，皇兄可是拍马都及不上啊！（汗~~~有你这样比的么？><||||||）

“初一的时候朕让人送去的东西还喜欢吗？”司耀辉笑道。

“喜欢。多谢皇上赏赐，不过是不是赏得太多啦？”

“喜欢就好。前一阵子曜月动了胎气，朕实在愧疚。”

“嘿嘿，皇上，您要真愧疚，不如做点其它的补偿吧？好些药材补品虽然是好东西，但也不是平常用得上的。““哦？”司耀辉轻笑道：“那小王爷想要什么啊？”

“这个……”我挠挠头。

司耀辉挥挥手，让众人下去，我这才讷讷地上去把心里想的事说了，美人皇上一愣，一时没有说话。

“皇上，行不行啊？”

我点点他。

司耀回过神来，道：“世上没有那种东西，我可不会做。”

美人皇上有点不对劲哦，瞧他那笑容多勉强，连自称“朕”都忘记了。

“没有其他办法吗？”

司耀辉扯扯嘴角，道：“有啊。”

“是什么什么”

司耀辉恶意嘲笑道：“一开始别生就好了。”

我泄气：“皇上你耍我。”

“谁叫你提出这么可笑的问题来。”美人皇上忍不住翻个白眼，这般不雅的动作他做来也上美丽之极。

“生孩子本来就会痛的，男人女人都一样。而且男人体型消瘦，髋骨紧窄，比女人不利于生育。摩耶人虽然体质特殊可由后庭产子，但天生的男子条件，生产要比女人辛苦多了。”

我听了一颤一颤。

美人皇上突然有些倦怠，宽慰道：“朕帮不了你的忙。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看曜月体型还好，安产应该不成问题，到时不过痛上一痛，遇不到多大危险。”

我无精打采地应了，又和他闲聊了几句，见他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少了平日神采奕奕任性跋扈的样子，觉得无趣得紧，便不再打搅，告了退，出了太德殿。

太监总管知道我的身份，这明宫我以前也来过，也不必他们送，自己溜打出宫去。

谁知我心不在焉，满脑子想这美人皇帝什么“痛一痛就过去了”的话，不知不觉走茬了路，待回过神来，已到了某个偏僻的花园殿宇旁。

转转弯，找对方向，往回走。

唉，世上果然没有无痛生子的方法，曜月还是要辛苦了……

“方昊？”

宝宝已经五个多月了，最近动作比以前多了……

“方昊！”

曜月越来越嗜睡了，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动了胎气的缘故？还是我要的太多了？？？

“方昊！？”

可是我真正也没要几次啊？大多不过是热情热情舒服舒服罢了，有时也用用嘴……

“方、昊！”

上次做到一半，曜月忽然抽筋，把我吓得……

“方、昊－－”

“啊－－”我惊叫一身，一屁股坐到地上。

杨青衣骇了一跳,连忙过来扶我,还道:"你怎么坐地上了?"废话!也不看看是谁害的!从来还没有人在我神游的时候如此放肆呢!

我气哼哼地爬起来,怒目瞪了他一眼,掸掸衣服.

杨青衣有些讷讷,想也知道是自己唐突了,忙殷勤地弯下腰帮我掸土.我直起身子,抬起手臂.杨青衣微微诧异地望我一眼,低头帮我仔细收拾好衣物.

"喂,姓杨的,你怎么在这里?"我大大咧咧地问.

杨青衣苦笑道:"我上个月入了太医院,现在是太医院制药房的药侍,我以为子星和你说过了.""哦......恩."我记起好象是有这么一回事,刚才一时没想起来.(因为你根本没把别人放在心上><||||)

"方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刚才看见你的时候真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虽然你的打扮完全不同,不过......"不过什么?

杨青衣忽然住口,又上上下下仔细端详我一番,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男人."我翻个白眼.

"不是,我是说,我是说......"

这个书呆子,不就是怀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不过听他刚才一说,我发现自己确实不知不觉来到皇宫西北角的太医院附近了.

"我老婆和皇室有点关系,她母亲的大伯的大女儿嫁给左相的长子生的大女儿是当今宫里的玉太妃,明白了吗?'杨青衣有点晕,愣愣地点了点头.

哈哈......你明白个屁呀!玉太妃是我父皇的第二十一个小老婆,明宫里哪有这号人物!

"喂!姓杨的,你不在制药房好好呆着,跑出来做什么?"太医院的规矩好象很严吧?行动比宫女太监更受约束.

"啊!我是给皇上取药材去."

"啊!"这种事轮得到你吗?

"当今圣上未登基前制药之名天下皆知,如今陛下在太医院西侧建了一个自己用的御用药庐,我负责期间的打扫和取药事宜."杨青衣解释道.

哦,就是打杂的.

我了解的点点头.

40

杨青衣执意要送我出去,想必是以为我不认路,怕我在皇宫里乱走闯了祸.他熬夜不想想,这宫里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侍卫这么多,我要是闯了祸早走不到有医院那边去了.

不过我也不反对,一边走一边向他讨要安胎止吐的方子.

言子星似乎没来得及转告他,杨青衣听说我爱妃有喜,愣了片刻,问问情况,五个多月了还害喜,道:"有机会还是亲自给尊夫人把把脉妥当."我怕赫着你.

我瞟他一眼.

杨青衣医术果然不错,还未走到东角门,方子已经想好.我也是个通晓医理的人,不用他研磨纸笔什么的,念一遍我记着就行了.

"皇上身为天下至尊,竟然还去做制药之事,真是奇怪."我漫不经心地道.

"皇上医术之高明,不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皇上的药真那么好吗?平时都制些什么?""这些我等怎么会知晓.不过有几味药材总是少得特别快."杨青衣不经意说了几味药名,然后似乎自知失言,又转移了话题:"方昊,你身上的余毒......""已经没事了."我不喜欢提这件事,杨青衣也发觉,仍是道:"方昊,虽然你看上去是个富家小哥,可是人很好.我们在路上的时候,你拿着价值连城的珍珠出去和人换衣食等物,每次都找相较穷困的人家,还叮嘱他们勿要轻易露出来......我,我,我觉得你人很好,很善良......"杨青衣忽然支吾起来.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心,不过是因为身上之物贵重,若是给有钱人家识货的看了去,巴结上来又或怀疑起来,难免惹出麻烦.穷人单纯,见识也少,看见珍珠虽直大哆嗦,但叮嘱了他们倒也无碍.我挑的都是家有老人的穷户,老人经的事多,在的他们这样的身份拿这样的东西去典当恐会招来无端祸端,因而只会当传家宝般仔细收藏着.

这些都是当年和流涧行走江湖间学到或听到的东西,虽然吃的粗糙了点,穿的破旧了点,但于我这样的身份反而安全.

侧头看了看杨青衣,见他面都红了,忍不住想这家伙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好在此时已到了东角门,我也不用费那心思揣摩他的意思,和他客套几句,拱拱手要告辞,杨青衣却拉了我的手道:"下月初二我便歇了公假,定会回柳家铺子去,你，你......""我正好约了小星星.你和他熟识,一起聚聚也好."我笑道.

杨青衣愣了愣:"小星星?你,你和子星......关系很好?""很好啊."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关系不很好难道很坏?那还做哪般朋友?

回府路上路过药铺,打发那两个侍卫按照杨青衣的方子去抓药,把小冬子叫过来.

"跟你说的那几味药记住了吗?"

小冬子点点头.

"叫东门的暗卫去查查,看这几味药都可以配什么方子.另外去查一下杨青衣的来历.""杨青衣?""谨慎点总没有坏处."

小冬子了解,回道:"皇宫后面有个望断峰,地点偏僻,人烟稀少,看似平静,但暗卫甚多,守护严密.石头曾试图探进过一次,无功而返."'"哦?"我勾起兴趣:"有意思."看起来北堂曜日应该就在那里.

果然还在京城,不过为何避而不见?又幽居深宫?莫不是被皇上软禁了?

忍不住好笑.

北堂曜日被司耀辉软禁?真是天下奇闻.

雏凤安能困骄龙.

难道是受了伤?或者是被司耀辉下了药?

我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王府,曜月刚刚起身,身上懒洋洋的,看见我回来也没说什么,估计早从大总管那里得了消息,知道我进宫去了.

曜月最近胖了许多,身上不说,脸颊的丰盈最为明显,五官也柔和起来.

他本生得俊美,容貌端丽漂亮,但男子身上的锐气和冷傲往往让人望而却步,可现在却越看越耐人回味.

我笑眯眯地帮他按着腰背,想起昨晚的糖果......

呵呵,真是很甜啊!(汗!....)

41

"你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

曜月忽然开口.

"你说言子星?"

"言子星......"曜月慢慢重复了一遍.

"曜月,我按得舒不舒服?"我讨赏.

曜月侧头微微一笑:"还好."

他没问我今天去宫里做什么时候，我也未提向美人皇上求药不果的糗事。

说来也是自己糊涂，开心则乱。这天下怎会有不痛生子的方法？若是有，天下女人岂不早趋之若鹜了。

不过想起那个杨青衣倒是满有趣的，和曜月说起来，他道：“听起来人还不错，也算有恩于你。你一路上小恩小惠，倒把人收买了，这样可了厚道。”

“厚道？好像从没有人说过我厚道呢。”

曜月笑笑地点点我鼻子：“积点德吧。”

我惊诧地眨眨眼，然后了悟地点点头。

曜月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沉思道：“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腹中这块肉，心就软了下来，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现在也要犹豫再三再做决定。”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始心里反思。

也许曜月说得对，我这人虽算得上良善，但确实为人不大厚道，以后为了宝宝，还是少做点缺德事吧。（撒泪~~~小王爷你终于知道反省了>0<~~~）

嗯！我决定以后少在肚子里骂皇兄，少做点失败的糖果去祸害刘伯等人，少欺负小冬子，还要少在背后算计他们！（汗~~~~高兴太早，这就叫反省啦><|||||)

杨青衣开的安胎方子效果还不错，虽然曜月还是有些害喜，不过再没前一阵那么厉害。可惜明国的情势好像越来越紧张，李参的大军竟然突破了郁将军的封锁，自九凤山附近迂回闯进了晋州。到了这个时候，饶是美人皇上也坐不住了，得来消息，原来李参司简背后意有厥人暗中支持，与塞外十八部结了联盟，定下共商大举的协议，急命宫剑宇领了十万大军支援过去。

因此到了二月份，宫里和北门明的暗的许多文书纷纷下来，曜月再不得如上个月般悠闲。

我这边皇兄母后已连着递来了几封秘书，催我何时带曜月的皇嫂返回文国，我一概置之不理。

明国的政事我不好过问，也不知美人皇上向皇兄求助了没有。若是皇兄愿意出兵，与明军南北夹击，定能平息这场内乱。

只不过平反内乱之事忌讳外人插手，更何况明、文两国不是没有心结，若说皇兄没有坐同观虎斗，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打死我也不信。所以无论如何我不能离开明国。只要我还留在遥京，皇兄多少有些顾忌，趁火打劫的心思也会压一压。

皇嫂执意陪曜月回来，有些事皇兄心里明白，但皇嫂到底是明国人，这么多年他的皇嫂磕磕绊绊，想必心里也有些疲了。而我这个亲弟弟却不顾劝阻耍尽花招甚至搬出母后甩了他这个哥哥跑到明国来，皇兄心里多少有些伤心的吧。

唉，想起在逾京那个晚上皇兄坐在一旁看着我收拾行李的目光……

真他爷爷的！我竟然有点内疚！？

说实话，若是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曜月这样一个心肝人，只怕这会儿我早在皇兄的御书桌旁催着嚷着叫他机不可失先下手为强做大陆第一霸主了><||||那天从杨青衣那里无意间得到的几味药材,让他们下去查了,回来看着长长的一串单子,以北堂曜日的情况一一排除,回忆天下所以奇秘暗方......

难道是那个?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味药名,不过却不敢太肯定.

以北堂曜日的情况,若是受了伤,明月神功自疗之效举世无双,还能医不好自己?若是中了毒.......可就麻烦点了.

算了,这个时候我也没心情去管北堂曜日了,既然他到现在还不出面,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

不是我妄自菲薄,以我现在的本事去算计他,只怕还得不到什么好处.

皇嫂近日就要和秋神医一起回来了,我得了消息高兴非常.

秋神医医术了得,听说北堂曜日和曜月曜辰兄妹,甚至还有皇嫂都是他亲自接生的.

哈哈哈,有他在,我家亲亲爱妃就可高枕无忧啦!(汗,不是亲妈泼你冷水,高兴得太早啦......)

不知不觉来遥京已经两个月，二月初二这天为了感谢杨青衣给曜月开的方子，我特意准备了一些薄礼，打算带去给姓杨的贴补贴补。（小王爷在打点人际关系上很有一手~~~）

和小冬子来到银杏大街那家柳家铺子，姓赵的掌柜把我迎进去，只杨青衣一人等在里面，言子星不见踪影。杨青衣神色有些僵硬，看见我迎上来，笑容里塞了几分勉强。

我暗中惊奇，和他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这家铺子是杨青衣的师傅开的，进太医院也是他师傅托人举荐的。言子星仔细说起来，与他师傅也算沾亲带故，因此最近也住在这里。

“咦？他住这？那人呢？怎么还不出来？”我奇道：

“他、嗯……他出去了。”

“出去了？”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杨青衣支吾不言，弄得我有些尴尬不悦，便道：“既然他有事，杨兄好不容易公休一天，我不便打搅，还是告辞好了。”

说着起身要走，杨青衣见状连忙道：“方兄误会了，实不相瞒，刚才我和子星起了一点口角，他一气之下甩帘出去了。想必过一会儿他气消了，想起和方兄的邀约就会回来。”

我想了想，觉得他们两个今日吵了架，就算待会儿言子星回来，恐怕一时也无法和好，我呆在这里立场尴尬，还是早早离开为妙，因此仍执意要走。

杨青衣忽然脱口道：“其实我们口角也与方兄有关。”

“什么？”

我吓了一跳，怎么扯上我了？用眼神询问过去，杨青衣却避开视线，沉默不言了。

搞什么！？

我想了想，沉声道：“既然些事与在下有关，还请杨兄明言，若真是方某过错，方某自会自省。”说到后面，语气里已隐隐含了不悦。

杨青衣听我遣词称谓都变了，不由有些着急，道：“小方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此事也不是与你有关……不、不，是有点关系，但、但……”

小方？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这个称呼可实在是……

不过现在可不是破功的时候，我忍住翻白眼的欲望，道：“姓杨的，你把话说清楚了！”

杨青衣稍稍平静下来，沉吟处片刻，道：“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不要误会，我的子星对你绝无不满，只是、只是……”

我终于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好了好了，你不想说就别说了，我也不想明白，你们仍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放在心上。今天还是先告辞了。下次再来拜访。”

我管你们为了我吵什么，既然你们对我没有不满，我也懒得操心。

我不再理会杨青衣的挽留，带着小冬子离开药铺。

走出银杏大街，刚拐上朱雀大道，忽然听见言子星在后面唤我。

停下脚步回过头，正望见言子星速度奇快的掠过来。

“你怎么这就走了？”他一把拉住我，隐含抱怨地道。

“啊？”

“那个家伙说了什么？”这句话颇有些咬牙切齿。

“呃，这个……”

“你别管他！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这句话我相信，不过……

言子星显然心情不好，沮丧地道：“今天真是失礼了，请你多多包涵。”

老实说，我今天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只好含糊应对。

言子星闷闷不乐，眉头锁得紧紧的，咬着下唇，黑亮的眼睛也暗淡了几分。我见他那个样子，心下不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看来今天黄历不好，不宜出行。咱们改天挑个好日子聚聚，痛痛快快去喝几杯！”

言子星闻言，眼睛一亮，握住我的手道：“择日不好撞日，不如我们这就去喝个痛快！”说完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城里最大的醉芙楼而去。

我本想推拒，但不知怎的，想起言子星刚才寥寥的神色有些不忍，再转念自己也有好久不曾与人喝个痛快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好久以前和流涧在一起时……

想到这里，忽然也想喝上一杯。

我们跑到醉芙楼，买了几坛子最好的竹叶青。言子星颇为老道的拿起来闻闻，斥责小二用三年的亲酒糊弄我们，非让他们换了至少九年的陈坛老酒。当然银子也加了不少，言子星大方得很，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扔到柜台上，顿时耀花了他们的眼。

我把小冬子打发得远远的，和言子星跑到一户人家的宅子上痛饮。言子星把我提上房梁的时候，还“咦”了一声，诧异道：“你的内力呢？”

这话有些奇怪。

我嗤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内力，你看我像练家子吗？”

言子星瞟我两眼，大笑道：“是我走了眼。”

他二话不说提起一坛子就口就喝，我被他豪爽的样子激到，也举起另外一坛，痛快豪饮。

呜呜呜……头好疼，要炸开了……

“水……呜……我要水……”

有人把我小心翻过来，轻轻扶起，喂了一杯酸酸甜甜的水。

“呜呜……还要……”我眼睛也没睁，颤抖的呻吟。

身旁的人叹口气，又递过一杯，轻轻喂我服下。

这次好多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道：“曜月，你怎么不在书房地产？”

“已经入夜了，去什么书房。”曜月没好气的轻道。

“啊？”

我慢吞吞地爬起身，透过曜月的肩膀望了望窗外……

什么也望不见><|||||（废话！关着窗户呢，你能望见啥！当这会儿是夏天啊~~~）

瞥见灯罩里烛火，似明非明，好像已经燃了很久，周围是一片深夜里的宁静。

脑袋沉沉的，有点晕。我敲一敲，努力回想。

对了，我记得我下午和言子星在人家的房顶上喝酒，然后……呃……我们好像喝醉了，他说我们把酒言欢，应效仿古人击鼓传杯才有乐趣，拉着我从房顶上滚下来，结果砸坏了人家的腌菜缸（汗||||）……然后……呃……我们被屋主发现追着跑，言子星醉得忘记了武功，拽着我摔了好几个跟头（再汗~~~）……然后……呃……我们好像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大街上，小冬子在后面大叫，我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再一回头……好像迎面撞了一辆马车（大汗~~~），然后、然后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天！我是怎么回到王府？身上好像没有受伤。言子星怎么样了？曜月……

我小心翼翼地窥了曜月一眼，拉住他的衣袖喃喃唤：“曜月……”

“嗯？”

“我、我……”我怎么回来的？

“你撞上我的马车，正好被我带回来。”

哇！不愧是我的亲亲王妃，立刻知道我要问什么，聪明聪明！（现在好像不是夸耀的时候吧><||||)

曜月忽然语气严厉地道：“静王爷真好本事，醉成那样还认得自家的马车，冲着车辕就冲过来，要不是车夫反应迅速，及时勒马停车，你、你……”

曜月忽然全身轻颤，握紧拳头说不出话来，只是怒目瞪着我。

我心里一软，欺过身去抱住他，红着眼睛道：“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曜月在我怀里轻抖了一阵，慢慢平息下去，深吸口气道：“幸亏我在你走后进了宫，回来时正遇到你，不然你若是撞到别家的马车上，若是那些人的车夫武功差点，若是、若是……我看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不解气似的，狠狠敲了我脑袋一记！

我知道他气得很了，心下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能用行动表示。刚刚凑过去想安慰安慰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呕——”

曜月伏在床角干呕两声，气道：“别碰我，臭死了！”

我被他一掌甩到床角，脑袋嗡呜，不过听见他的话赶紧爬起来，道：“我、我、我这就去沐浴。”

曜月缓了缓，冷道：“别去了。宿醉未醒不要入浴，小心上头。你回来时吐得七荤八素，把红菊和小冬子折腾得够呛，床褥都不知换了几遍，我让他们下去休息了。我这寒清阁素来就这几个人，这会儿外间没人，你唤也没用。”

我无地自容，缩在床角讷讷地望着他：“那、那……”

曜月站起身，扶了扶腰，道：“我今晚去旁边的青云居睡，可不挨着你这臭熏天的小酒鬼。桌上有点心和清粥，若是饿了就自己吃点，今晚没人伺候你。”

我不敢多说什么，看着曜月慢慢出了房门。

呜呜……曜月，我错了……

我难受地趴回床上，脑袋疼的跟几个小人在打架，身边又少了曜月的温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到了后半夜，迷迷瞪瞪地半睡了过去，忽然听见窗外声音大噪。

怎么回事？

我晕晕乎乎地伸出脑袋，爬出被窝，半坐起身子向窗外方向倾听，忽然呼吸一窒，陡然清醒。

房间里，有人！

陌生的气息。

我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摸到银针，迅速向黑影所在的方向射了过去。

“叮——”

极细小的一声撞击，暗器被打了下去。

一道黑影从屋角掠来，我暗知不妙，左手一撩，掀起被子铺天向地他盖去，跳下床就往门口跑。忽然脖领一紧，我尚未及出声，已被人点中穴道。

那人将我扛起，踹开窗户一跃而去。身上一凉，寒风呼地涌到身上。此时虽已初春，但夜晚的寒气不可小觑，我内力尽失，登时一个机灵，浑身打颤。

黑漆漆的夜里，王府却四处火光，众人惊叫走水，四处奔走。春干物燥，伴着狂啸的北风，火势不小。

“来人！刺客！有刺客！”

远处传来尖叫和隐隐的刀剑相交之声，北堂王府暗卫尽出，与刺客搏在一起。

我这才意识刺客不只一人，不由惊慌地望向青云居方向，只见曜月手中提剑，披着一件外袍从内居里匆匆奔出，向我冲来。

不要过来！

我想大叫，可是全身要穴被点，无法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隐在阁外的两名刺客向他袭去，交上了手。

这些人有备而来,目标只怕是曜月.怎知今夜如此巧合,曜月竟未宿眠在寒清阁里,此时他奔了过去,岂不是把自己送上门吗?

我心中大急,却无计可施,顷刻间一个腾跃,扛着我的刺客已带我跃过高墙.

视线被阻,看不到曜月那边的情况,我心急如焚.

他此时的身子怎么能动武?还跑得那么快,天啊......

几名暗卫向我这边抢了过来,奈何刺客武功高强,招式诡异,竟连连将他们击退.

白痴!你们打不过他还不赶紧去救自己的主子!没看见这家伙小心翼翼地架着我不敢让我受伤八成是另有所图么?怕他做什么!

我随着刺客的腾挪头晕脑胀,心中大骂,绑人也不用点迷药什么的,这不是折腾人吗!?

"王爷!小王爷!"

小冬子突然窜出,手持匕首腾身而上,与这几名刺客斗在一起.可是他顾忌到我,不敢拼上杀招.

"王爷?你没事吗?你怎么了?"小冬子见我没反应,急得哇哇大叫.

白痴白痴白痴!!!

我被点了穴道你看不出来吗?

我被倒扛着,看不见小冬子的神色,不过光听他的声音也知道现在阵脚大乱.

"放开他!"

忽然一声冷威凛厉喝,曜月的水泽剑银光一闪,刺了过来.

曜月......

小冬子你争点气,别让我的亲亲爱妃受伤.

我努力集中精神,望见王府大总管凌青已带人飞速赶来,带着几名暗卫加入战圈,这才微微放心.另外几名刺客也加入进来,一时众人混战一团.

忽然一瞥间,感觉那刺客行动不对,原本梏在我腰上的手伸入怀中,似在摸索什么.

待那东西露出银色铁制一角,我突然灵光一闪,脸色大变,不知哪里来的真气一下冲开哑穴,用尽全力大喊一声:"曜月小心----"胸口爆裂似的痛,我喷出一口鲜血,视线模糊中,隐隐看见小冬子飞快向脸色苍白的曜月扑去......

双眼一黑,我终于陷入无边黑暗.

妈的!幸好这小子没用迷药......

这是我最后闪过的念头.

好黑……

胸口痒痒疼疼的，嘴巴里还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哑穴被封，发不出声音，睁开酸涩的眼，转转眼珠，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一瞬间产生一种恐惧，我是不是瞎了？

不过很快发现，我被装在一个长长的大箱子里，晃晃悠悠的，似乎是在马车上。

曜月不知道怎么样了，想起最后那一瞬间他望着我的仓皇神色和惨白面容，心里一阵绞痛。

曜月，原来我在你心中还是很重的！

曜月，曜月，曜月……

内心好像又充满了力量，我渐渐平静下来，转动脑筋。

没想到那个家伙居然有暴雨梨花针。暴雨梨花针的针筒极为特别，我曾见过一次，印象深刻，因此只看到露出的一角便立刻认了出来。

也不知道最后他射出去了没有？不过还好小冬子够机灵，立刻扑过去护住了曜月，不然此刻我会担心死。

小冬子，了不起！小王爷我没白疼你！（插嘴：你什么时候疼过人家了？|||||||）

呜呜……胸口好疼！看起来内伤不轻啊……不过奇怪的是丹田处暖暖的，护着真气没有散开。我这才注意到身上被五花大绑，包得像颗粽子。大概绑的时间太长了，全身僵硬，手指都麻木了，弯也弯不了。

这些家伙未免太看重我了，点了穴道不算，还要绑起来……

咦？没有点穴啊？

我贴在边上向外倾听，隐隐听到一个微弱的呼吸声，似乎不会武功的样子。

甭管他会不会，功夫高不高，反正我动！我动！我动动动！！！

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浑身僵直僵硬，用尽全力不过微微扭动两下，胸口剧痛刺骨，呼吸变得软薄无力。我喘口气，歇一歇，试着运行体内真气。虽然微乎其微，但了胜于无，禁制已经被我冲破，过不了几日内力大概会慢慢恢复，虽然最多也不过原先的三五成，但给自己疗疗内伤什么的还是没有问题。

我攥了一点力气，刚想再动，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连忙凝神细听。

一个粗哑的嗓音低声道：“怎么样了？”

“这个小王爷还真是麻烦，竟然能冲破殿下的点穴手法，内伤这么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送到大人手里！”粗哑嗓音抱怨道。

什么！？混账！你竟然咒本王！！！

既然知道本王身体不好，还不好好伺候着，把本王绑得像颗粽子，没内伤的也绑出内伤了！！！

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冷哼一声，说的话更是让我吐血：“放心！这等皇亲贵戚你以为哪那么娇贵。平日里养尊处优，保养得当，富贵东西吃多了，身子板都壮得很。你瞧，给他喂了一粒疗伤丸喘息就顺当了，要是寻常人怎么也得吃上两三粒。”

我呸！小气鬼！你给本王喂十粒狗屁疗伤丸都没有本王的一颗糖果管用！！！

呜呜呜……我的糖果呀……

“大人要活的，秦儿你上点心，咱们不能坏了殿下和大人的大事。”“废话怎么这么多！我不管他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只知道殿下交给我的事一定要办妥，别说他现在还有气，没气我也给他灌两口下去！”我呸呸呸！本王福大命大，稀罕你那两口气么！你给我还不要呢！！！（哭~~~小王爷，你就不能想点正经事吗？你现在还被人绑着呢～～～）“北堂王府被咱们这么一闹，遥京现在肯定乱成一团。”“不过北堂王府也不是吃素的，咱们这次折损了不少兄弟啊。”1“妈的！哼！”

“北堂王果然不在府里么？”

粗哑嗓子喘了会儿气，哼道：“事情闹得那么大，北堂王若在，怎会看着亲弟受伤，内弟被掠而不出面？我们本想悄悄行事，在府后和外园放了火想声东击西，谁知北堂王府的侍卫十分机警，竟然发现了我们。后来大家打在一起，幸好殿下已经绑回了人，他们心有顾忌，殿下武艺高强，又放了暴雨梨花针，这才护着我们全身而退。”清冷嗓子没有说话。

粗哑嗓子停了片刻，忽然道：“秦儿，你说殿下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咱们本来是要去刺杀北堂王，可是知道文国这个什么什么小王爷在后，殿下就改主意把他掠来了，我看那个北堂王府的三世子可能更值钱清冷嗓子冷哼一声，道：“笨蛋！你懂什么！那北堂王的三世子不过是个嫁到文国的质子，这个小王爷可是当今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孰重孰轻你还分不出来吗！”他们后面的话我没有怎么注意，整个脑子都被“亲弟受伤”这个词占满了。曜月受伤了！？

怎么会？我明明看见小冬子扑过去护住他了。凌总管也在，他武功那么好，应该不会让曜月受伤。

不会不会不会……

可是刺客那么多，暴雨梨花针又那么厉害，曜月身子又不像以前那么灵敏，万一……

呸呸呸！没有万一！不要想那么多！！！

我此时想到这帮家伙，心里真是怒火万丈，于是猛一运气，重重撞了一下。

咚——

外面立刻安静下去，我等了片刻，没有动静，更怒，又用力撞去。

这次咚咚两下之后，终于有了反应，箱子盖忽然慢慢升起。

马车里光线不足，我睁大眼睛，望着眼前两个无表情的人，愤怒地道：“呜无唔务呜……”

@#%$%&*&@#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巴被塞得严严的，所有的话语出口后都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发音。

“静王爷，你醒了？”

废话！

那个声音清朗，看上去白净清秀的年轻人把我扶了出来，我这才看清原来自己竟是躺在一个棺材里，难怪长短这么合适。><||||||那人道：“王爷，你内伤太重，点穴伤身，我等无礼将您缚了起来，还请见谅。”

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那人明白我的意思，将我嘴里的堵物取了出来。

“我饿了。”我沙哑着嗓子道：“去给本王找点吃的来！本王要喝燕窝粥！”

那人微愣，然后对身旁的粗脸大汉微微示意，大汉望我一眼，眼神阴郁不满，转身掀帘下车。

“静王爷，可要我帮您把绳索解开？”

“随便，反正我也跑不了。”我靠在棺材背上无所谓地道。反正绑久了，我也习惯了。

帘外有人道：“秦儿，给他解开。”

“是。”秦儿听话地上前，给我解开绳索。

车帘掀起，一人跨进马车，面容一时看不清楚，不过身形颇为高大。我心中一动，认也是那个从寒清阁里掠了我来的刺客。“静王爷，我们已经远离遥京，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那人在我身旁坐下，悠悠地道。其实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大有含意。那个秦儿问我要不要松绑，我答随便，乃是以退为进，又接着说反正我也跑不了，是给他心理上的一种很自然的暗示，让他不知不觉放松戒备。

可是此时这个人用锐利而了然地目光望着我，好似举着一把厉剑，横在我眼前。

“你是谁？你们是什么人？”我眯着眼问。

“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

“哦。”我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个圈，缓缓重复道：“我不用担心，你们不会伤害我。”

那人对秦儿道：“还不扶王爷出来。”

“是。”

“不必。”我冷静拒绝道：“这么简陋的马车本王可坐不住，还不如呆在棺材里舒服。”

那人愣了片刻，随即笑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静王爷真会选地方。”

我冷笑：“殿下真会讲笑话。”

马车里的气氛陡然僵滞，那人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嘿嘿笑了两下，立刻明白自己上当了，不由望了我片刻，轻轻点头道：“原来我倒小瞧王爷了。”

“你明白就好。”我故作深沉地道，然后话题一转，催道：“我饿了，赶紧给本王弄点吃的来。”好像配合我的话一般，肚子立刻发出‘咕噜噜’的饥渴之声。

那位殿下立刻让秦儿下去准备，过了一会儿，终于给我搞来一顿还算丰盛的膳食，虽然没有燕窝粥，但我也可以将就了，至少从食物上可以看出，他们肯定有人接应。

那位殿下看着我狼吞虎咽毫无优雅可言的食相，嘴上意思了几句什么赶路之中食物粗糙怠慢了贵客之类的话，我根本没听。

想我和言子星醉酒之后就没吃过东西，以现在的饥饿程度来看，自己至少饿了三天。也就是说，从被掠出王府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了。

两天，可以让一队训练有素并有人接应的高手队伍最少奔出遥京两百里之外。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我昏迷期间我们早已离开遥京，想必我就是被装在那个棺材里被当作‘死者’运出了城。

如果没有猜错，我们现在前行的方向应该正是掀起勤王旗号的李参大军大本营，北豫王司简的封地……灵州。

灵州是明国的西北重地，占据面积辽阔，横跨一条温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原是明国一道天然屏障及富庶之地，谁知现在却成了骨刺，欲拔不能，欲养为患。

这位将我绑架来的殿下，正是与司简勾结的西厥二王子拓跋真。听说现任西厥王帐下有七位王子，现在只有大王子、二王子和五王子三人有角逐王位的可能。西厥人不重视血统出身，只要有能力，便是庶出的王子也能继承王位。

拓跋真英勇善战，不仅武艺高强，还极有智谋，用了短短三年时间便统一了西北厥族，将他们的领地扩大一倍有余，实力不容小觑。记得当年我还曾和皇兄笑谈，幸亏文国不与北地厥族相邻，不然被人虎视眈眈的感觉可不好玩。

当然话说回来，文国也不是高枕无忧，南方蛮族和沿海流寇也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每年在西南东南布置军力也操了不少心，可谓各国有各国的难处，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

想起醒来时听到的话，这拓跋真本来竟是想去刺杀北堂曜日。

北堂曜日的明月神功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在明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况美人皇帝离开他不行。若是这次刺杀之举一举成功，只怕司简离皇位便只有一步之遥了。现在他寻北堂曜日不见，改掠了我来，想必打的主意更大。

我既知他别有所图，便不怎么担心，转着念头有何脱身之法。

拓跋真的这支队伍有五六十左右人，伪装成北方商旅，一路快速行进，避开了明国州郡大府，速度奇快。

我估计他们的人数应该不只这些，大概在潜在遥京时分散开来，吸引追兵的注意力。总之，再怎么不愿，在被掠十天后，我还是和他们一起进入了灵州境内。

李参我不怎么认识，不过看他年纪当有五旬开外，身形高大，鬓须半白，一双眼睛锐利非常，不怕为明国老将。

司简曾经去过文国，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时年纪小，不太记得他了。

他大概不到而立之年，生得白净斯文，一双眼睛沉沉的，偶尔闪烁不定光芒，里面装着的是旺盛的野心。

我心里奇怪。根据我知道的消息，李参是明国三朝老将，对皇室忠心耿耿，怎么会突然掀起勤王大旗？一年前遥京兵变，司洪逸自缢，北堂耀辉登基，虽说突兀，但北堂耀辉原是前东阳太子遗孤，此事已被证明，其血统当比司洪逸谋逆而来的皇位更为尊崇，为何李参却对其反之至此？

不过李参的女儿是司简的正妻，被他怂恿利用也不一定……

“静王爷，不知你对在下安排的住处还满意吗？”拓跋真笑眯眯地道。

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道：“王子殿下客气了。”

我心底暗暗震惊，灵州竟然已经驻扎了拓跋真的西厥五万大军，而他在灵州城内行动自如，甚至还有自己的府邸，不能不让我心惊。北豫王司简对他似乎已客气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对我的安排也由拓跋真说了算。当然，我是他掠回来的，要杀要宰应该由他掌握大权，因为司简和李参看来对我的兴趣明显不大。

“一路奔波，辛苦王爷了，在下当好好补偿王爷。”拓跋真拍拍手，当即走进两名少年，一左一右，垂首侍立身后。

“这两个是我们西厥最美丽的少年，在下特意找来让他们来伺候王爷。”

“为什么不是美女？”我不悦道。

拓跋真似乎吃了一惊，随即笑道：“王爷嫌他们不够漂亮？”

我奇怪地望他一眼，道：“他们是挺漂亮，可是我喜欢女人伺候我。”

洗澡更衣，用膳梳发，这些事从来都是丫环们为我做的，让两个小厮给我做这种事，我可高兴不起来。

拓跋真闻言，更加奇怪地回望我道：“静王爷不是喜欢男人吗？莫不是觉得他们没有尊夫人漂亮？”

我这才反应过来，拓跋真是把我当成断袖。（汗，你不是么？？？）

嗯……我是喜欢男人，但我喜欢男人只是我家爱妃亲亲曜月啊！你当随便塞给我我就欢喜了？那还不如给我换个女人呢！！！

我黑线

“我不要他们，给我换两个伶俐的丫头来。”

拓跋为难地道：“我这次没有从西厥带女人来，这两个小子虽然粗鄙些，但调教了些许日子，性子还算伶俐，静王爷你先用着吧。实在不满意在下再想别的办法。”说着淡淡地瞥了两个少年一眼。

两人齐齐跪下，颤声道：“奴才愿意伺候王爷，请王爷收留！”

我无法，只好沉着脸摆摆手，收了他们。

唉！做别人的阶下囚，我还能挑剔什么？（汗，你还不够挑吗><||||||||)

小冬子（意即这一章是小冬子的角度写~~~）

“曜月小心——”

听到王爷撕心裂肺的一吼，瞥见那名刺客的动作，我下意识地向王妃扑去。

我知道这个时候救王爷应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我太了解我家小王爷，因而更明白如果王妃有个三长两短，那王爷必定……让我想都不敢想。

满天银针，如天女散花（咦？我竟然会用那么文雅的词？我家王爷知道了一定会夸我！！！）般铺射而来，我急忙将王妃护住，卷起剑花抵挡。凌总管的内力十分厉害，也帮我挡去了六七成，不过我还是中了三针，王妃中了一针。好在针上没毒，并无大碍。

“王妃，您没事吧！？”待急风暴雨的银色过去，我急忙扶起王妃问道。

“昊晔……”

我抬起头，眼前已没有了王爷的踪影。我茫然不知所措，心慌慌地唤：

“王爷！王爷！？”

“嗯……”

王妃呻吟了一声，凌大总管扶着他关切地问：“三世子，有没有受伤！？”

“王妃，王爷不见了！”我焦急地道。

王妃脸色苍白，拔出肩部的长针，抛到地上，捂着肚子站起来，咬牙道：“追！”

“三世子，你不能再动了！”

凌总管拦住他，我也注意到王妃的脸色不好，急道：“王妃，调一队人马给我，我带人去追！”

园子里一片狼藉，火势还在熊熊燃烧。

我带着一队王府卫队连夜搜查京城，却一无所获，待黎明时终于无功而返。

寒清阁里人影匆匆，我闷着头向里走，忽然被人一把拽住，回头一看，是红菊。

“别拉着我，我要向王妃禀报王爷的情况！”

“禀报什么！？三世子动了胎气，小世子都快保不住了，你还想火上浇油是不是！？”

“什、什么！？”

哎哟我的妈呀！！！王妃的肚子里的小世子要是出了什么事，王爷一定会拔了我一层皮！！！

我记得刚才向王妃要了一队人马就去追王爷，回头瞥见王妃被凌总管扶回了房间，还以为没事了呢，现在想想，王妃五个多月的身子，挺着大肚子和刺客斗了半天，又受了些伤，不动胎气才怪呢。

我连忙甩开红菊奔进内室,听见王妃低低的呻吟,隔着小间的鲛纱屏风隐隐看见上次的那个老太医双手来回按摸着王妃的下腹,不知在干什么.

我出了一头冷汗,缩在墙角不敢进去.

过了一会儿,听见王妃呻吟渐歇,凌总管领着老太医出来,低声问道:"怎么样?"老太医道:"身上的伤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是动得狠了,胎气不稳,现在又落红,只怕......老夫先开几味药给三世子试试,不过三世子毕竟体质特殊,不似一般女子,老夫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张太医,三世子的事是皇上亲自委托给您的,想是皇上信得过你的医术.虽然身份不同了,但三世子还是皇上的弟弟,何况,还有北堂王."张太医打了个哆嗦,颤声道:"老夫这就邀太医院的太医们会诊.""糊涂!"大总管骂道:"三世子的事何等机密,若是可以太医院会诊,皇上还用嘱咐你闭嘴吗!你的脑袋不想要了吗!?"张太医脸色苍白,只好道:"老夫这就给三世子开药去."大总管招招手,红菊进来领着张太医去了.

大总管望望缩在墙角的我,我迎上去,沮丧地道:"没找到."大总总管皱皱眉,刚想说什么,忽听里面王妃道:"小冬子回来了吗?进来!"我惶惶地目视大总管,大总管脸色也不好看,只无奈地对我摇了摇头.我忐忑不安的进去,青帐垂地,透过撩开的帐帘一角,我还能看到头天晚上小王爷大醉,我帮他新换的床褥.

呜呜呜......我的小王爷呀......

我刚挤出一滴眼泪,忽然听见王妃问道:"找到人了吗?"我的思绪还没来得及转换回来,下意识地摇摇头,突然醒过不对,慌忙抬头望了一眼王妃.

王妃靠在床上,闭着眼喘息.我连忙道:"王妃,奴才这就带人再去找."王妃没说话,对一旁的大总管道:"火都灭了吗?""全灭了.""伤亡如何?"

"死了十七个侍卫,三个暗卫,废了二人,另有九个受伤.""府里的人呢?""有几个下人受伤,都无什么大碍."

王妃歇了会儿,道:"宫里呢?"

大总管低声道:"已经报上去了,皇上派了御林军封锁京城,咱们慢慢找,总能把人找回来.三世子,您别想了,歇歇吧,身子受不住的."王妃脸上有几分无奈和凄然,想是知道这样不行,仍是动了动身子.

我扑上去哽咽道:"王妃,奴才求求您了,您还是歇着吧.您要是有个好歹,咱们王爷可活不了啦."(我也活不了啦!呜呜呜......)

王妃颓然倒回床上,咬了咬牙,只道:"查!赶紧给我去查!"整整三天，整个遥京波涛暗涌，皇家禁军和王府卫队来来回回，不知探查了多少遍。从遥京的城门奔出去禁卫军根是一队一队，再不同方向追查。

我心里虽急。却被大总管留下来照顾王妃。可是看着王妃，心里更是急|||||||王妃这次大动胎气，一直在床上躺着，却无法完全静养。喝了那个张太医的药，身上也是反反复复，总是稳不下胎息。

我这次学乖了，老老实实地守在王妃身边，给他端茶倒水送食送药。王妃有时静不下来，我就扑上去大哭道：“求王妃看在王界拼着自己地命不要也要保护王妃地份上王妃您安安心吧，要是您喝肚子里地小世子有个三长两短您可让王爷怎么活啊啊啊啊·····”

我在旁边这么哭着拦着声泪俱下，王妃总算顾念着腹中骨肉，尽量不再强撑。可王爷和王妃恩爱情深(谁说他们两个不恩爱!?谁谁他们两个不情深!?谁说我跟谁急!!!)，现在王爷出了这么大的事，王妃怎么能安下心来。我再想到小王爷那边，肯定也是担心着王妃的情况，因为作为王爷身边最忠心耿耿最独一无二的奴才，小冬子我已将保护王妃和小世子看作最大最重要最要紧的任务，无论如何不能让王爷伤心失望!!!(小王爷赞叹：小冬子果然深知我心啊～～～)

大总管来报，说从那些人的伸手和功夫来看恐怕不是中原人，很有可能是西北的厥人。

人!?厥人抓我们王爷去干嘛!?”我正捧着药碗迈进屋来，闻言立刻叫道。

大总管没有回答，我回头望向王妃，漂亮的眉宇皱的紧紧的。

哎哟我的天!最近每次看到王妃殿下这个神情我的心就开始慌。不是慌消息糟糕对小王爷不利，就是慌王妃身上又不好小世子不保······唉唉，再这样下去还没找到王爷，我的头发就药掉光光了······“王妃，先喝药吧。”我赶紧捧着汤药递过去。

张太医已是黔驴技穷，现在用的是皇上那里赐下来的药。可惜皇上制药之技术虽好，医术却一般办，不然请他来给王妃看一看，也许也不用一直拿汤药吊着了。

王妃喝了药，也未让我退下，向大总管问：“还有什么消息?”

大总管轻道：“已经过了三天，人可能已经出去了。我们再路上截到两队人马，俱未发现静王爷的踪迹，往北的还在继续追。”

我见王妃一直闭着眼没有说话，连忙小声道：“咱们王爷福大命大，洪福齐天，相面的高人说小王爷命格悠长，富贵安康，这辈子没有九十九也有九十八，一定没事的。”

王妃皱着的眉头松了松，抬眼望了望我，没有说话。

我正想着再上去宽慰几句，忽然奔进一名侍卫，跪在外间的屏风后道：“启禀三世子，第二小队在京城向西两百里外的送风坡发现了静王爷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妃立刻睁大眼，大总管连忙过去扶他坐起。

我奔出去抢了那侍卫呈上的东西，人还没走道王妃面前脚步就开始晃悠。

那东西，分明是小王爷当天晚上新换的夹衣，只是原本雪白的绸面，此刻上面却满是斑斑血痕，颜色都发黑了······我的王妃是男人（49）补完我晕晕乎乎地一屁股跪坐在王妃床前，脑子迷迷瞪瞪，只想着没事没事，王爷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王爷绝对不会有事！！！

我从六岁进入东门，识字念书，习武骑射，十岁和其他孩子一起被带进皇宫，由各位皇子挑选采备。

那时先皇已登基多年，却一直未曾立下太子。五位皇子站在那里，从我们这些人中挑选自己在天门的影侍。

天门势力强大，如果说明的，是文、明两国的朝堂，那暗的，就是隐在江湖中的天门。

我的年纪最小，虽然成绩足已出众与其他人并列，但显然仍不是最佳人选。

其他的人都被五位皇子挑走了，只剩我一个孤零零地站在那。按照当时的规矩，没有被选中的那个，自然是废物，而废物，天门是不需要的。

我害怕，我颤抖。我不想做剩下的那一个，虽然我知道自己是多么出色，但如果没有被选中，我将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原先的位置。

然后，那个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一脸阳光般的笑容，黑黑的大眼睛，圆圆的大酒窝，灿烂得像朗朗乾坤里最明亮的一束光。

他一跃，一下子蹦到皇上的怀里，然后扯着皇上的绦穗叫着：“有好玩的事为何不叫昊昊！有好玩的事为何不叫昊昊！”

皇上满脸无奈地道：“不是叫你在御书房背书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背完了。那么简单的东西无聊得要死。”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在几位皇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身上，指着我道：“这个是父皇留给昊昊的吗？”

“不是。”皇上笑道：“这个是你五位皇兄挑剩下的，以后要被遣出去，不能用了。”

我抖了抖。

漂亮的孩童问道：“为何只有他被剩下了？”

皇上道：“大概因为他年纪太小吧。”

虽然我十岁了，但大概是因为练功太勤苦，我的身子发育很慢，看上去只像七八岁的。

那孩子跳下来，蹦到我面前，围着我绕两圈，然后对皇上道：“父皇，这个好！这个好！给我留着吧！”

此时皇上已经让其他几位皇子带着自己选的人下去了，踱过来对那位小皇子道：“昊昊，你将来是要做太子的，按规矩不能有天门的人。”

“我现在还不是太子不是么？父皇要一视同仁啊。”他拉着皇上的袖子，哀求道：“父皇，把他给我吧把他给我吧！只让他做我的小厮好了，我保证不让他回天门去。”

“你干吗非要他呢？”

“父皇你看，他这么小年纪就能和刚才那些十四五岁的影侍一起被选中，可见本事不错，再过几年，定比那些人强。年纪小，不见得本事小啊。”

“年纪小，不见得本事小。哈哈哈……”皇上大笑，一把抱过那个小皇子，“不愧是朕的昊昊，眼光比你的皇兄们强多了！好，这个小家伙朕就赐给你了！”

那一年，我十岁，小皇子东方昊晔七岁。

王爷，我的小王爷……

我忽然回过神来，振作精神。

我小冬子追随服侍了十几年的小王爷东方昊晔才没有那么容易死呢！想当年要不是王爷被刺客绑走，救回时受了重伤，神医说只有远离朝堂少费心思，从此只做闲云野鹤才能保得性命，此时文国之君必是我家主子！连钦天阁的长老都说了，我家王爷天庭饱满，富贵难言，一生康泰，绝不会短命！！！

“三世子，你要做什么！？”

我一惊，只见王妃已经掀开锦被，抓过水泽剑，竟要下床。

“小冬子，备马！”

“王、王妃……”

“三世子，松风坡离京城两百余里，现又情况未明，您这样的身子……”凌总管急得神色都变了。

“备马！”王妃低喝一句，脸色煞白，但神情却坚定镇静，只是身子微微轻颤。

“王妃……”我扑通一声跪下，吓得不敢动。

王妃推开大总管，绕过我径自向门外走，大总管急忙过去扶住他。

我忽然眼神一闪，骇然惊叫：“王妃！”

淡青色的锦被下，是隐隐触目的红。那颜色，比王爷夹衣上的暗黑，不知鲜艳了多少倍。

我手足俱软，匍匐地扑过去抱住王妃双腿，大哭道：“王妃！求王妃……您不顾念自己，也顾念一下腹中的小世子啊……”

“放开！我已经等得够久了！三天！三天啦！”王妃神色凄厉，暴喝道：“三天够让你家王爷被人生炸活剥、抽筋剥骨了！你想让我躺在床上等他的尸首被人抬回来吗！？”

“不会的！不会的！那些人费了那么大力气绑了王爷去，必是有所索求，决不会伤王爷性命的！王妃您冷静！冷静一下……”

我哭叫着紧抱王妃的腿，不让他踏出门去。若让王妃蹬了鞍上了马，王妃腹中的小世子就再也没有保下来的希望了。

“三世子。”大总管也扑通一声跪下，道：“三世子，您好要想清楚了，如果静小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您腹中的孩子就是他唯一的骨血，难道您竟连静王爷最后一点血脉也不顾惜吗？”

哐当一声，王妃手中长剑落地。

我也被大总管这句话给砸懵了。

是呀，万一我家小王爷有个万一……

呸呸呸！我家小王爷才不会有万一，连万万万分之一都不会有。

王妃脸色惨然，身子晃了一晃，向后仰倒。

我大惊伸手，尚未触及衣角，一道黑影掠进，已将王妃揽入怀中。

玄衣如墨，金紫长靴，挺拔的身姿，有力的双臂，与王妃相似的黑眸，却更加冷冽沉稳的气质。好似忽然出现一座巍峨高山，稳稳静逸地矗立眼前。

北、北、北……

“大哥……”王妃呢喃一声，缓缓软下身子。

“当局者迷。东方昊晔身份贵重，对方千方百计掠了他去，怎会轻易伤他性命？怕是医还来不及呢。”

北堂王淡淡两句话，已让王妃安下神色。

我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北堂王双手一横，将王妃轻轻抱回床上。

屋外紧跟进来两个人，我失声叫道：“皇后殿下！？”

皇后眉宇紧蹙，对身旁的中年男子道：“爹爹，快帮曜月看看。”

爹爹？难道……

我再望向那面目白净的中年男子，再惊一声：“神医？”

这、这可不是小王爷九岁那年将他从阎王殿前拉回来的玉面神医秋叶原吗？

呜呜呜……

我激动得泪水横流。

太好了！太好了！

北堂王出现，王妃可以省心了！

秋神医到了，小世子可以保住了！

皇后出现，小王爷可以安心了！（虽然我怀疑皇后和北堂王一起出现小王爷到底会不会真的安心，但至少王爷对皇上承诺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我的王妃是男人（51）

唉,好无聊.....

我无精打采地坐在石阶上,大个哈欠,冲后门道;"小左,小右,过来.”

两个漂亮少年出现在我的面前，恭敬地道：“王爷有何吩咐？”

“没意思，我们楼上走一圈。”

“是。”

小右进屋拿了件长衣出来，要给我批上，我摆摆手，“天暖了，不用了。”

带着两个西厥少年来到峡谷的城楼上，向东边望去。这道峡谷名为长堑，如名所示，长约百里，天堑满壑，难以逾越，原是灵州最大的一道天险，现在则为明军与北豫军的对垒之所。我被拓拔真虏到灵州来已有半个月，加上我们在路上的时间，算来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我被迫禁制，内伤不清，拓拔真那小子倒不吝啬灵丹妙药，着实给我好好补了补。加上我暗中漫漫运功，此时功力也倒恢复了三四成。这半个多月来所来无所事事，发现拓拔真竟不禁止我随意出入，不过最多也是只能到西边这座城楼上来侃侃。那两个少年的西厥名字又长又罗嗦，记起来麻烦，我便干脆唤他们小左小右，反正他们本来也是在我左右站者。“那边那个小队是你们西厥人？”我指着远处正在练兵的校场问道。“是。”

珍奇怪，西孓人竟然和李参的军队一起练兵，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静王爷。”

“哦，二王子。”我瞟了他一眼，见他显是刚从校场过来，身上戎装还未换下，一身西厥打扮，骠捍英俊。

“远远的就看见静王爷上了楼，特来招呼一下。”拓拔真笑眯眯地道：

“王爷刚才是不是奇怪我们厥人的军队怎么会和李将军的大军一起操练？”

我笑道：“我倒是更奇怪为何李将军，北豫王与你们西厥人忽然这般亲近了？”“哦？静王爷不知道么？”司简的母亲正是我的亲姑姑呢。原来如此。没想到司简的母亲竟是西厥贵族。明国民风开放，国土辽阔，前北堂王北堂傲剿灭了周围小国，实行民族融合政策，允许各族之间相互通婚，狐狸皇室取纳外族，因而此事并不希奇。而李参一儿一女，独子李耀原来也是京畿二等校尉，但前年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北堂王北堂曜日杀了。只剩下一个独女，正是司简的二王妃，也是司简唯一嫡子的母亲。

如此一想，许多事便豁然开朗了。

司简有一半西厥血统，他想推翻美人皇帝登基为帝，自然要求助于母亲娘家的狼族铁骑和岳父大人的十万精兵。而李参与北堂王有杀子之仇，相比也队原为北堂王之弟的北堂耀辉继承皇位的正统性感到怀疑，于是便借这个机会举起勤王的大旗，名正言顺地讨伐京城。何况司简唯一的子嗣是他的亲外孙，李参再怎样忠心，也抵挡不了自己亲外孙将来可能登基为帝的诱惑。

我想通此节，也便明白了许多事情，“想不到二王子和北豫王竟是姻亲呢，难怪大家如此亲近。”

拓跋真笑道：“咱们把静亲王请来，也是为了多亲近亲近。”

“哦？如何亲近法？”我眨眨眼。

拓跋真微微一笑，转头指着长堑峡谷道：“王爷你看，道道峡谷将我们与明军隔在两边呢。”

“嗯。”

“庐州是明国富庶之地，每处生产的粮食占全国米粮的三分之一，上缴的课税也是重中之重，实是一块大大的肥肉。”

“呵呵，不错。”

好坦率的形容。

这半个月来对于拓跋真“请”我来庐州的目的，我反复思量，心里大致有个谱。若是想拿我来威胁明国威胁北堂王，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在明国除了一个姑爷身份，再什么也不是，如果他们想那样做，还不如直接掠来曜月，他可是北堂王的亲弟弟。不过若是拿我来与文国交涉。。。。。。

“静王爷看以庐州如此实力，加上我西厥五万大军，可有擒王的胜算呢？”

我瞟他一眼，低声道：“大概五五之数吧。”其实我觉得连三七之数都未必到呢。

拓跋真轻轻一笑，低声道：“若是加上南边的文国十万大军呢？”

我心下一跳，凝视着他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拓跋真靠我极近，呼吸近在耳旁，轻声道：“文国与我西厥，平分明国如何？”

“平分明国？”我一字一字慢慢重复，面沉如水，冷笑道：“二王子好大的胃口。”

“怎么？”拓跋真审度在望着我，“静王爷通道不感兴趣。”

“我怕吞不下，噎着自己！”

“呵呵，静王爷有什么顾虑，尽管说。”

此时城楼上只剩下我与拓跋真二人。小左小右避得远远的，周围的侍卫也在不知不觉中退了下去。

我不是不知道拓跋真的野心，这几天见他对我态度这么客气，也曾揣测他向文国‘借’兵以牵制明军的可能，却没想到他的野心大到如此地步。

“本王一向不过问朝事，只安心做我的清闲王爷。二王子现在千辛万苦把我‘请’来，只怕找错人了。”

“静王爷谦虚了。静王爷执掌东天门，智勇双全，去年曾协助文帝一举平息福王内乱，在文帝耳过一句话，胜得过旁人百倍。文、明两国相互制肘，似敌似友，终究不是长久之事。现在天下大定已二十来年，文国休养生息，国力日强，如今大好时机近在眼前，岂有错过之礼？”

我勾勾嘴角：“二王子，你在北豫王的领地与本王大谈平分明国之计，可把北豫王放在眼里？”

“呵呵，静王爷，你不会如此天真吧。”

我沉默不语。

从城楼上下来，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拓拔真的话，心绪有些茫然。

这次明国内乱，对我文国来说，实是一个大好机会，纵使不能占领明国，但在边境和朝堂上占些便宜，却是容易得很。我便是怕皇兄趁此机会趁火打劫，所以不顾伤势未愈千里迢迢赶来明国，来到曜月身边。

曜月原先怀疑我目的，派竹若和红菊监视左右，但发现我内力全失，而且对明国并无其他意图，终于慢慢放下戒备，全心全意地信任我，甚至为我调走了竹若。。。。。。

曜月心里有我，但也有明国。我何曾不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我将自己送到他手上。

曜月不曾负我，我又怎可负他？

虽然国事家事不可混淆，但身为堂堂王爷，文帝亲弟弟的我，家事又怎么可能脱离于国事之外。当年能顺利娶到曜月，还不是借着国家为籍口。

为国，拓拔真的提议实是大大的诱惑。虽与豺狼为谋，但以文国熊虎之姿，结豺狼之族为盟，吞掉明国这块大大的肥肉，似乎不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明国不会任人鱼肉，举全国之力反抗，但少不得至少割掉燕江以南的州郡十一县。再加上西南的灵州，西北的三十二县。。。。。。明国经此一役必然元气大伤，国力衰退，恐怕二十年内难以恢复。

可是为私，我又如何能将曜月至于如此境地？

当年曜月“嫁”我，本是为了两国盟约。他不是一般女儿，嫁人为妇便以夫为天，纵然家国仇恨难以消解，仍视夫君为终身所托。曜月是堂堂男儿，他虽爱我怜我，却绝不会以我为天，更不会为了我放弃对明国的挚爱忠心。当初他可以抛下我带着腹中骨肉义无返顾地返回遥京，以后也可以斩断夫妻恩爱与我反目为仇。纵使我能将他强行带走，却终将形同陌路。。。。。。

不行！不行！我怎能忍受与曜月敌立相对！？我怎能忍受与他漠然相视！？

拓拔真厉害。他的这个提议，如同一把双面刀，一面刻着忠心，一面刻着情义，在我心里不断凌迟。

如果没有曜月，此事我恐怕已经答应了。可是想到没有北堂王的遥京，曜月一人苦苦支撑，对明国尽心尽力，对家族全心全意，我、我。。。。。。。

回到房间，将小左小右喝退，颓然坐倒在床边。

摸摸自己的心脏。

好奇怪。只不过曜月一人，竟似比生我育我二十年的文国还重。只他一人，竟能让我背弃父皇的雄图遗愿和谆谆教诲。只他一人。。。。。竟让我看得比亲情、比文国、比天下还重。

“王爷！？”

第二天早上端着洗漱盂盆进来服侍的小左小右，被我两只乌黑抹青的黑眼圈骇了一跳。

“王爷昨夜没有睡好么？”小左小心翼翼地问。

我恼恨地捶捶床，没好气地叫道：“这床太硬了，睡着不舒服。”又找茬地指着房间叫道：“屋里太冷了，冻得睡不着觉！”小左小右面面相觑，知道我在胡乱撒起床气。这屋子少说都睡了十来天了，怎么会忽然都哪哪都不对起来。小左的脑子不知道怎么转的，忽然有些羞涩和惧意地小声道：“王爷、王爷可要我们今夜来侍寝？”

“什么？”这次轮到我被骇了一跳，跳起来叫道：“本王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你哪只耳朵听见本王这么说了！？”

小左被骇的往后缩了缩，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哼哼！还装！你们西厥人都是狡猾的豺狼，我才不上当呢！！！

我把窝了一肚子的郁闷火都迁怒到这两个侍从身上。谁叫他们都是拓拔真那个混蛋派来的。如果不是那个混蛋，我怎么会离开我的亲亲曜月在马车上颠个七晕八素被他们掠到这来？如果不是那个混蛋我怎会陷入这个不忠不义国家情爱两难全的地步？

混蛋混蛋混蛋！！！气死我了！

“静王爷这是怎么了？”拓拔真踱进屋里，看见我沉着个脸用早膳的摸样，摸摸下巴，沉思道：“听野子木棋说王爷今早一起床就冲他们发火了？莫不是欲求不满不成？”

“噗----------”

我满满一口碧梗瘦肉粥华丽丽地喷射出来，默然无语==|||||||||||||||||||“是在下失策。本以为给王爷找了两个美人，谁知并不合王爷的意。”

拓拔真作势道：“前几日见王爷身体违和，未敢送来合心的美人，此刻见王爷精神奕奕，那在下。。。。。。。”

“免了免了！”我连忙摆手，擦擦嘴道：“你们西厥的美人本王无福消受。”

拓拔真挑挑眉：“王爷看不上我们西厥的美人？”

“那倒不是，二王子误会了，本王只是对汉人情有独钟罢了。”

确切地说，是对我家亲亲爱妃的摩耶人情有独钟。

“原来如此。”拓拔真恍然大悟，笑道：“如此还不好办。近来灵州城里最大的勾栏院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赛花盛会，王爷若是有兴趣，晚上在下就陪王爷走一遭。”

我闻言心中一动。想起上一次在勾栏院中的记忆可不怎么好，不过这灵州城里的勾栏院，倒不知比我东门的销金窟如何。

拓跋真见我眼珠子滴溜乱转，便知道我在心动，笑道：“今天晚上肯定热闹，静王爷身体已然康复，在城里也无所事事，不如就与在下去乐一乐。”

“嗯嗯。也好。”我点了点头。

这几日被他变相的软禁在这个府里，至多不过上趟城楼，倒也真想去见识一下灵州城里的风采。再说，也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去那等风花雪月的场所。

灵州现在虽与朝廷大军对峙，但城里百姓似乎并未受到多大影响。灵州富庶辽阔，当可自给自足，百姓衣食不缺，因而也并不慌张，城里一如往日的繁华热闹。

我和拓跋真兴致勃勃地去了最大的勾栏院赏红馆，赛花大会便在那里举行。因为参赛的都是清官，尚不是抛头露面的时候，所以进得赏红馆的人，无不需花大把银子。

我们坐在二楼雅座，拓跋真在我耳边殷勤地介绍都有哪几家勾栏院的几位元清官参赛，参赛规则如何，又是谁家的希望最大等等。

我笑意吟吟地应着，眼珠子在台上那几位蒙着面纱待选的美人身上乱转。忽然感觉一股视线，瞥见那位元个子最高、身材窈窕的美人正隔着面纱向我飞来一个眉眼。

那黑漆漆的眸子灿若流星，眼波流转间端得是妩媚风情，看得我这叫一个心花怒放。我心中大喜，立时一个眉眼飞了回去。

“王爷可是喜欢那春月楼的采星姑娘？”拓跋真见我一个晚上和那个美人眉来眼去，自然看出端倪，笑眯眯地问道。

我轻咳一声，收起色迷迷的神色，沉声道：“本王只是觉得她的胜算比较大而已。”

“嗯。那个采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听说模样也生得极美，夺得魁首确实希望很大。”

我立刻露出向往的神色，却瞥了一瞥拓跋真，故意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拓跋真此人心机深沉，善于察言观色，此时见小王爷一副明明想要却装作不屑一顾的模样，便知道他的心思，不由心里轻笑。

本来以为这个文国静小王爷是个断袖，没想到却是男女不忌。想来也是，他虽娶了个男妃，也不见得是心甘情愿的，怕还是为了两国形势为多。再说同是男人，抱起来有什么滋味。还是软玉温香的美人好。而且女人可以传宗接代，两个男人在一起又能生出个鸟？想来这静王爷早晚也是要娶几位二夫人的。

拓跋真打定主意，暗中招招手，唤来贴身侍卫，着他们下去准备，把那个采星姑娘买了下来，待今晚赛花大会之后就给小王爷送去。

拓跋真真的是个很知情识趣的人，我不过略略做些表面那功夫，他已经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思。

晚上回到寝室，我毫不意外地在房间里看到了一个正静静等待、‘含羞带怯’的美人。

“奴家采星，给王爷请安。”美人起身一揖，真是花儿都谢了。

“小星星，星美人，快给本王抱抱……”我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完全符合一个色急王爷的标准。

“哎唷，王爷好讨厌~~~”

“让本王摸摸……”

“王爷，别、别……”

随着屋内一阵打情骂俏，屋外暗暗守候的卫兵都不由涨红了脸，互相对视一眼，暗道这个文国王爷当真色急，对这那样一个美人竟然上来就直奔主题，当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过随着一阵暗风掠过，几人都已失去意识。

正和星星美人在床上胡搅乱搅差不多了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气息飘进了屋内。星美人忽然一顿，我也察觉到了异样，撩开被角望去，然后傻傻的呆住。

“你抱够了没有？有了本王的一个弟弟还不够，还想再霸上另一个？”

“北、北、北……”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虽然早知道星美人混进来必然有人接应，他也承认是有高人相护，不过这个人、这个人、也太让我没有心理准备了。

星美人略有幽怨地道：“大哥，你进来的太早了。”

北堂曜日手一掀，将床上的被子掀掉，望着下面我们衣衫不整的样子，挑挑眉轻道：“你们还想假戏真做不成？”

“啊？”

不是小星星说外面有拓跋真的人监视，在他接应的人处理之前要我们务必做真实一点吗？谁知道房间里有没有暗管在窃听或者窗外有没有人在偷窥呢。

虽然这两项我都没有发现迹象，但想到我现在武功初复，实力没有小星星强，说不定真的有发现不了的潜藏高手，谨慎一点总没错，再说被窝里说话也方便一点，这才搂着他上床的嘛。不过看北堂曜日这面色，似乎有些不善啊……

“北、哦不，大哥！”我忽然反应过来，扑上去拉住他的衣袖，喜滋滋的叫道：“原来小星星说的高人就是你啊。太好了太好了，有你在曜月就不会有事了对不对？曜月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宝宝还好吗？有没有很担心？身体还好吗？”我一股脑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嘴巴收也收不住，说到后来，心里更加急切：“曜月到底怎么样？暴雨梨花针那么厉害，小冬子有没有护好他？大哥你知不知道情况赶紧告诉我！赶紧告诉我！”

北堂曜日展颜微笑道：“你这么想知道曜月的情况？刚才星儿没有告诉你吗？”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

咦？咦咦？

不对哦！我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僵硬地转过头，指着言子星哆嗦道：“你、你、你刚才管他叫大哥……”又一点一点回过头，看着北堂曜日道：“你、你刚才称呼他弟弟……你、你们、你们……”

言子星此时已经收拾好衣物，慢悠悠地下了床，站在北堂曜日身旁冲我笑道：“我们长的不像兄弟么？”

像！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嘛……

“没想到丈母爹竟然老树开花……”我张着嘴巴喃喃自语。

难怪我总觉得小星星眼熟呢，原来他意是曜月的弟弟。

天啊，真是没想到！！！

言子星其实仔细看，和北堂曜日更相像，也就是比较像我那位丈母爹爹，两人站在一起，立时可以猜测出他们的关系。而曜月和曜辰则更像岳丈大人一点，所以我初时完全没有发觉。

“你自言自语什么呢？回神好不好。”言子星不客气地上前一把掐住我的脸肉，扯了一扯道。

“喂，别乱摸！”我拍开他的手，恼道：“竟然骗了我那么久，真过分，亏我还把你当朋友。”

“我骗你什么了？你又没问过我。”言子星翻个白眼，理直气壮地道：“你说你叫方昊，还不是一样骗了我？我最多不过对你隐瞒了点事情而已。”

“那、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曜月？他好歹是你哥哥吧？”

言子星撇撇嘴，没有说话。

北堂曜日淡淡地道：“他不知道。”

“啊？”

“他和曜辰都不知道还有星儿这个弟弟。星儿的事只有我知道。”

哐啷一声，我的下巴好像掉了。

我张口结舌地瞪着这兄弟俩，心里却在由衷地佩服两位岳父大人。

厉害厉害！不愧是前北堂王，不愧是前天门第一武将，这两个人也太……恩爱了吧。（小王爷，你好像流口小了，有这么羡慕吗||||||）

“回神回神！”言子星又作势要上前来掐我，连忙被我一把挡下。

北堂家的事情先放在一过，此刻还是正事要紧。

“大哥，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还有，你们是怎么混进灵州的？”

“曜月现在一切安好，你不必担心。至于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北堂曜日简单明了的对我解释了一下。原来这灵州城内早有北堂曜日安排下的耳目和密探，要混进来再简单不过。今晚参加赛花大会的一家勾栏院是北门暗中经营的，北堂曜日得到消息知道我要和拓跋真来看热闹，便让言子星男扮女装代替原来的参赛者采星上台表演。

因为参加赛花会的清官都会接受检查，包括身体和身份（验证是不是处女及来历是否清白，这也是拓跋真放心让人把人送来的原因，因为他根本不担心里面会有鬼，可惜还是失算了），所以检查时都是真正的采星做的，好在她的身材本就高挑，又是清官，除了老鸨见过她的人很少，所以言子星假扮起来也很容易。

北堂曜日本来还以为言子星要引起我的注意比较困难呢，谁知他一个眉眼飞过来我就上钩了。北堂曜日为此还暗中气恼了一阵，恨我竟然如此色急，这么快就把曜月抛之脑后了，但随后知道我其实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言子星，后来的一切都是将计就计，这才渐渐消怒。不过随后瞥了我和言子星两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在他看向小星星的一闪而过的眼神里意有一丝警戒和不安，带着淡淡兄长式的纵容和不认同。不过由于速度过快，我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因此很快便忽略了这一点。

“好了，时间不多，昊晔你准备一下，跟我们走。”北堂曜日大概解释完经过后吩咐道。

“不行，我不能走。”我几乎是立刻地拒绝了。

“为什么？”言子星惊异地望着我。

我蹙眉沉吟，不知道这件事要不要对他们讲，毕竟这是关系到文国利益的大事。最后我只能道：“……我有我的顾虑，我现在还不能走。”

面对北堂王，我产生巨大的压力。妄图与文国合谋吞并的，正是眼前这个人千方百计守护的国土，而他，还是曜月的哥哥……

我的灵魂决不会背叛曜月，但我的心，却不得不为自己的国家着想。

“是拓跋真还是司简？”北堂曜日不紧不慢地问，漆黑的双目如有实质，锐利而清明地注视着我。

我没有回答。

北堂曜日的声音清清淡淡，冷冷离离：“让我猜猜，应该是拓跋真。因为他的野心更大。他出了什么条件呢？意让静王爷犹豫了。”

北堂曜日的眼神好似穿透了我的灵魂。在那样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可是，我不想让他看透，也不想让他小瞧。

“他是出了条件，我也承认我犹豫过，但是现在，我不想告诉你。”我坦然道，内心里有一丝倔强的坚持。

虽然我已下定决心，告诉他也许会事半功倍，但我……不想在他的压力下屈服，也不想……被他比下去。因为，在曜月的心中，他至今仍是一道无法让人逾越的高墙，一道，强者的高墙。

北堂曜日沉思，深深地望着我：“静王爷好象已经做出决定了，是吗。”

我没有回答。这不明一个问题，所以我也不必回答。

——你作出了什么决定？小王爷，你忘记你为曜月发下的誓言了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但是我不会告诉你，至少现在不会告诉你，因为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打败’你！打败你在曜月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是一个男人的尊严！

这是一个男人的爱！

为了这尊严与爱，我，执着得坚持着。

（其实小王爷这是在赌气了，为了他对北堂曜日深深的嫉妒心，所以在此刻犯了别扭，不愿向‘情敌’低头）

我和北堂曜日就这样默默对峙，无言的气氛让言子星不安起来，过了片刻，他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道：“昊晔，你留在这里不是办法，这里很危险。而且你都不担心、担心……三哥吗？”

我的心腾地一下揪紧了。

不担心？不担心才怪呢！

曜月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宝宝也七个多月了，不知道有没有折磨他？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他生产前回到他的身边。

母后说过，生孩子时丈夫不在身边很凄凉的。再说，生孩子那么痛苦，简直一场灾难……天啊！这么可怕的事情我怎么能让曜月一个人承受！！！

回忆起上次帮忙接生的那一幕，即使过了这么久，我仍然感觉手脚冰凉浑身虚软。

言子星说了那句话，见我渐渐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突然咬了咬唇，脸色也苍白起来。

北堂曜日道：“昊晔，你不想走也可以，但是今夜你必须和我去见一个人。”说着打了一个手势，一个一身黑衣的窈窕身影跃了进来。“采星，你和四少爷留在这里掩护，本王和静王爷晨曦前回来。”

说完也不管我愿不愿意，提起我便走。

北堂曜日功夫之高，我早已知道。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这样被他拎着犹如幼儿般掠出府第奔至城墙脚下，仍然让我说不出的郁闷==|||||||“那个。。。。。。北堂大哥，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啊？看这样子，我们不会要出城吧？”我仰首望着黑漆漆的城墙，不明所以。

“不错，正是出城！”

北堂曜日说完不再给我开口的机会，猛然把我往上一仍，我骇了一跳，急忙运功往上奔去，不过我内力不济，只怕登不到一半就要摔下去了。正感力竭之时，背心一股温和悠长的内力缓缓输入，助我一跃而上，转眼翻出了城墙。

落地后我望望北堂曜日，暗道那个拓拔真真是不自量力，就他那功夫还想去刺杀北堂王？瞧瞧人家，出入戒备森严的灵州城有如无物，他算个老几啊！（小王爷，你也不想想，你的功夫还比不上他呢==||||||||||）

北堂曜日清啸一声，一个黑影来到身边，身后牵着两匹骏马。

“上马。”北堂曜日也不多说，递给我一个缰绳，催马便走。我急忙跟在他身后。

我们跑了几里路，来到明军的驻扎大营。北堂曜日带我走到一处不甚起眼的军帐前，道：“你进去吧。一个时辰后我们便返回灵州城。”手完望了一眼帐帘，转身走了。

我莫名其妙，本来还以为他带我来见明军将军，谁知仍下我自己走了，难道帐里的人只见我一人？

忽然心中一跳，嘴唇发干。

那难道是。。。。。。

不不不会，他现在的身子，怎么能跑到千里之外的灵州来？

可是、也许、说不定。。。。。。

我掀开帘子慢慢组进去，里面昏昏暗暗，左侧的屏风后有盏油灯惶惶忽忽地燃着。

小冬子一跃扑了上来，沙哑着嗓子刚唤出半个“王。。。。。。”字，便被我一把捂住。

轻轻绕过屏风，灯影摇曳中，只见那人身着单衣，披着一件孔雀翎羽的玄色长披风，神色倦怠地侧身倚在桌旁，一手支着腮，一手放在腹前，歪着头双目轻闭，似是等得太久，在疲倦中昏昏欲睡。

我心脏一阵揪紧，鼻子阵阵发酸，轻轻走过去，在他身前慢慢蹲下。

执起那只手，轻轻贴到面上。曜月立时一动，睁开眼睛。

“昊晔！？”

“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我按住他，抬头细细打量他。

他的面容又消瘦了，脸色有些苍白，光洁的肌肤也失了几分颜色，神色暗淡而憔悴，看得我心头直痛。与那削尖下颔相比，身上却沉了很多。

伸手圈住他又粗了几圈的腰腹，脸颊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将头埋在他膝间。

“昊晔，你怎么了？起来让我看看。”

“……”

“昊晔，昊晔？”曜月摇了摇我。

“没事，我没事……”哽咽。

“……把头抬起来。”

“……”

“昊晔，把头抬起来！”

“呜呜呜……曜月……”

我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曜月，曜月，曜月……”我不停地念着。

曜月双手放在我的背上，回抱着我，也是激动不能自己。

过了半晌，曜月忽然轻道：“昊晔，放开我好吗？身上有些不舒服……”

我惊了一跳，连忙松开手：“怎么了？怎么了？”伸手摸上曜月肚腹，惊觉那里竟比一个多月前隆起好多，圆圆沉沉的，好似揣着一个大南瓜。

曜月捂住腹部，勉强笑道：“没事，孩子们在闹。”

“为什么不上床休息？”我恼道，连忙将他搀起来，扶到旁边的床榻上。“这么晚了为何不睡？坐在那里多辛苦。”

“大哥今晚去接你。”

我眼圈又红了，更加气恼道：“那你也不要硬撑着等啊！万一今夜大哥行动失败了怎么办？难道你还要等一夜不成！？”我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跳脚道：“你根本就不应该来！你、你这样的身子！这里是什么地方！路途这么远！你、你……”

我语无伦次，紧紧抓着他的手，浑身直颤。

曜月蹙眉道：“好了，我还没教训你呢，你倒冲我叫上了。”

我擦擦眼泪，手忙脚乱地帮他安置好，拉过被子帮他盖上，又忍不住在他肚子上摸了摸。

“宝宝闹得厉害吗？我看你气色不好，身体真的没事吗？那天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动了胎气？你怎么能从遥京跑到这里来？这里这么凶险……”

曜月拉住我的手，微笑道：“你回来我就放心了。揣着这两个小家伙到处跑，是挺累人的，等咱们回了遥京就好了。”

我心里感动，却犹豫自己的决定要不要告诉他。曜月现在还不知道我要留在灵州，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回遥京去？

咦？等等！我好像又落下了什么东西？（汗，小王爷最近有点反应迟钝~~~）

两个……

两个小家伙……

揣着这两个小家伙……

“曜、曜月……”我再次结巴起来，颤巍巍地摸上他的肚子，“这、这里……两、两个？你、你……我、我……”

曜月微微一笑，轻点下头，道：“真被你这张乌鸦嘴说中了，真的是双胞胎呢。”

我惊喜交集地瞪大眼睛，有些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刺激，身子一软，爬倒在床前。（汗，小王爷你真是没用啊==||||）

57t小冬子

唉！不是我说，我家主子有时实在是固执得可以。瞧瞧，人家北堂王亲自把他从灵州城里‘救’出来（也许是‘接出来’比较合适……），他却还要回去，这、这、这岂不是要我倒楣吗？到时我、我、我怎麽跟王妃交待啊我。

看看床榻上被点了睡穴已经沉睡过去的王妃，我哭！！！

“呜呜呜……王爷，奴才求求您别回去了，和王妃一起回遥京吧。要不我们回逾京也行啊，呜呜呜……”

“行了行了！小冬子，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我的衣服弄脏了。”王爷嫌恶地推开我，然後抓过我的衣袖使劲往我脸上擦，皱眉嘀咕道：“你说你跟了我这麽多年，怎麽就没学到点好？这动不动就哭算怎麽回事！”

我差点噎住。

王爷，您身上有哪点好能让我学的？我还以为这动不动就哭的功夫是从您那里学到的最好的本事呢。（汗，这对主仆==||||||||）

“王爷，您要是走了，等王妃醒来怎麽办？”

王爷手上一顿，停下来望著王妃，脸上神色温柔，眼睛里满满的全是不舍与担忧。

既然这样就不要走嘛。不过我家王爷有时是很固执的，甚至固执得吓人，不然也不会为了王妃一人从十二岁起筹画了这麽多年。

“小冬子，我被掳走後王妃怎麽样？”

“这个……”

我将当时的情形仔细汇报给王爷。当王爷听到王妃差点小产时，脸色一变，那叫一个狰狞！！！

眼看王爷的辣手就要拧上我耳朵，我连忙加快语速道：“幸亏北堂王皇后和秋神医及时赶到在秋神医的妙手回春下王妃终於无甚大碍保住了小世子还诊断出王妃身怀双胎实乃王爷大喜王爷大喜！”

王爷这才脸色稍缓。

呼——

我嘘了一口气。谁知还没轻松多久，王爷又忽然变脸，狠狠一拍我的脑袋：“死小冬子！知道王妃差点落胎身体虚弱为何还要让他来这里？”

“这、这、这实在不是奴才能做主的事啊。”我捂著脑袋道：“王妃执意要来，皇后和北堂王也劝过多次，但王妃不听，奴才也没有办法。”

王爷沉默，坐在床畔凝视著王妃的睡颜。

我轻声道：“王爷，王妃这一路虽然小心翼翼，又有秋神医陪著，但还是辛苦得很。王妃身上日重，实不宜再操心忧虑。我们三天前来到这里，王妃一直在等您的消息，得知今日城里行动，一定要看见您才安心。王妃对您情深意重，实不亚于您对王妃的一往深情。”

王爷淡淡的应了一声，面上没什麽表情，我却望见王爷的手在袖下紧握成拳。

想起王妃前段日子在府里养胎，把王爷雕的那对冰娃娃放在床头日夜陪著，心下不禁动容，忽然有些明白我家王爷为何对他这般执著了。那样冷豔清静的人，冷淡疏离得好像世外天人，沾了情字，却也是这般真心。

“王爷，我知道您要留在灵州城里必然有您的目的，小冬子必当全力祝您，只是王妃这边，您看……”

“有北堂王和秋神医在，应该不会有问题……”王爷蹙著眉，话虽这麽说，语气里却全是忧虑，沉吟良久，道：“小冬子，这次不需要你做什麽。你只要留下来好好照顾王妃就好，别人，我不放心……”

“是，王爷。”

王爷望了我一眼，嗤地一笑，伸手又拍我一记：“瞧你那模样！本王是去灵州做座上宾去，又不是做阶下囚，你什麽表情啊那是！再说，你还以为本王离了你不成麽？不就是个下等奴才吗，本王稀罕你麽！”

我抱著脑袋委屈地道：“您不说过我要叫下等奴才，那咱们文国就是太平盛世的过了份了麽？”

“你倒好记性！”王爷气呼呼的瞪我一眼，接著冲我招招手。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王爷在我耳边嘀咕了一阵，最後道：“明白了吗？”

“是，小的明白了。”

当我自称‘奴才’的时候，面对的是我家王爷，当我自称‘小的’的时候，面对的是东门门主东方昊晔。

我早已不是天门的人，算不得门主的属下，不过给我家门主做个传话的小厮，这项任务我还是能够胜任的。

“那你就去办吧。王妃这边，你酌情解释一下。北堂王也会对他说的，务必让他回遥京的好。”

“是。”

“至於皇嫂那件事……呵呵呵，倒来的是时候。”

王爷诡笑起来，我身上汗毛直竖。想起刚才汇报皇后的情况时王爷那双大眼睛里的精光一闪……唉！皇上，偶同情你！！！

细细对小冬子交待好各项要事，看看还有一点时间，挥挥手让他下去，脱了鞋在曜月身边躺下。

想起刚才曜月意瞒了我那么多事，还说自己一切都好，真是、真是……让我又爱又‘恨’，心揪的疼。

亲亲曜月淡了色的双唇，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视线来到那住着宝宝的隆起处。

双胞胎，双胞胎……

哎，没想到除夕之夜我一句戏言，竟一语成真！

轻轻将面颊贴上去，伸手揽住，感觉真是不可思议，曜月那般劲瘦纤细的腰肢，怎么能装下两个宝宝那么大？现在我就觉得已经很震惊了，再过两三个月，那得什么样子啊……

心疼地紧紧手臂，有些懊恼自己让曜月受苦了。

忽然手下一动，有劲的动作正直直撞在我面颊上，好似宝宝隔着曜月的肚皮踢了我一脚。

我瞪起眼睛，用力地盯着曜月的肚子看，似乎恨不得能透视到里面看看是哪个宝宝对老子这么无礼！！！（汗==||||||）

宝宝好像感觉到我的愤怒却根本不在乎，故意挑战老子的威严似的又是一阵蠕动，似乎在里面翻跟头一样。

“嘘——嘘——宝宝乖！宝宝乖！好好睡觉觉……”我吓得连忙安抚，看见曜月在睡梦中不适地拧起眉，立刻丢盔弃甲，对宝宝俯首称臣。（再汗==||||||||）

此刻我不禁庆幸刚才拂了曜月的睡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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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重不重？身上好了没？内力是不是恢复了些许？刚才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

“内伤不重，一点事都没有，好得可以翻斤斗。内力更是完全恢复，现在我又是高手了，你当然听不到我的脚步声。”我挺挺胸脯得意的道。

其实我的内伤没有完全痊愈，内力也只恢复了三成，曜月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是因为他太累了。（小王爷，你还不是一样瞒了曜月许多坏消息~~~）

“你的内力……是不是皇上封的？”曜月忽然淡淡的问，沉静的眸子里闪一抹锐利的光，让我藏无可藏。

我笑笑：“他是皇兄，不会害我的。”

曜月垂下眼眸。

我靠过去吻吻他的唇，“别气，出生皇家难免有些猜忌疑虑，可皇兄确实对我好，你也是明白的，他给我下禁制，其实是为了不想让我来明国。”

“那你为何还要来？”曜月微微一笑，温柔地望着我。

我嘻嘻一笑，轻轻搂一搂他，在摸一摸宝宝，嗔道：“你明知故问嘛。”

曜月轻叹：“你不仅是为了我和孩子，也是为了让文帝有所顾忌，不在这个时候对明国出手。”

陡然被他说出心事，饶是我这样的厚脸皮，也忍不住老脸一红。（某十大叫：真稀罕真稀罕！大家快来看小王爷脸红啦~~小王爷飞起一脚，恼羞成怒道：你给我滚圆圆、哦不、是滚远远的去！表打搅我们好不容易的夫夫恩爱！把我们分开这么久，你个后妈！！！某十头破血流爬，颤巍巍地举起一根手指：就、就、就冲你这态度，俺一定要你和月月‘劳燕分飞’。你等着~~~）

“曜月……”

“昊晔，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曜月忽然而来的话语，让我微微一愕。

望着他了然与愧疚的目光，我轻轻一笑，握住他的手道：“曜月，不必道谢。我这么做固然是为了你，其实也是为了文国。明国现在祸起萧墙，文国若在此刻趁火打劫，有失道义，将来必会被人评得一塌糊涂，怎是一泱泱大国所为？何况我们也并未吃亏，我心甘情愿得很。”

曜月自然知道我这番话牵强的很，不过却释然一笑，伸手掐住我的脸颊，向两边一拉，道：“说得对！你是我的夫君，为我这个王妃做点事有什么不应该，我怎用得着对你客气！”

“素呀素呀，夫用坎斯。”（是呀是呀，不用客气）

这是曜月第一次坦然以我的王妃自居，并释然我为他做的一切，让我心里乱感动激动情动一把的。（汗，你呀><|||||)

曜月终于完完全全，把我们的一切连在一起。

礼多而生疏，我们既是夫妻，又何必如此客气。

“既然如此，”曜月松开手，笑道：“你自然也不会怪我离开遥京跑来这里对么？”

“啊？？？”

原来他在这里等着我呢，我郁闷==

曜月见我不说话，眼里却仍有责备之意，柔声道：“别气，你没事，我没事，孩子也没事。我们明天就启程回去，司简和拓跋真为人狡诈，怕还会有什么后着，我们早走早妙。”

我停了片刻，轻轻含笑道：“好。曜月你累了，先歇息吧，有话我们明日再说。”

“嗯。”曜月乖乖的点了点头。他脸上的倦容早已掩也掩不住，此时撑到我回来，又说了这么一会子话，已经倦得不行。

我扶他躺好，不动声色地拂了他的睡穴，呆呆凝视他半晌，才把小冬子叫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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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曜月的睡颜，不知他明日醒来后发现我又回了灵州，会是怎么一幅脸色。

曜月一句未问我被他们掠去的目的，或者他还没来得及问。

我早已下定决心，此时望着曜月倦色之中眉宇舒展的憔悴面容，心意更加坚定。

曜月，你说得对，我们是夫妻，本就是一体的，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用客气！

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记轻吻，不舍的辗转良久，终于慢慢抬起。理了理他的发，帮他掖好被角，翻身下床，再叮嘱宝宝两句：“宝宝一定乖，不要折腾爹爹，等爹、嗯、等父王回来奖励你们。记得，一定乖乖的哦！”（才怪！）

这时我才发现一个问题：两个爹爹似乎不好称呼啊？不知道曜月他们是如何称呼两位岳父大人的？嗯嗯，有机会一定要问一问~~~慢慢踱出大帐，北堂曜日挺拔俊秀的背影近在眼前。

“还要回去么？”

我点点头。

北堂曜日深深望我一眼，淡淡道：“走吧。”

我们翻身上马，小冬子泪眼涟涟的目送我们离开。不是我说，这小子好像越来越爱哭了，怎么搞的？？？（黑线，还是跟你学的><||||||)

抬头望望天上明月，正是十五月圆。我与曜月和宝宝们，也算团圆了一刻。

咬了咬牙，猛一抽马鞭：“驾！”

骏马载着我，再次回到灵州城脚下。

跟着北堂王再次潜回拓跋真的府第，感觉还真是不一样。如此戒备森严的地方北堂曜日竟然出入自如，一来是他功夫好，二来我怀疑这里没少有他的内应。

回到我居住的地方，那几个侍卫已经醒了，不过好似并没有发觉我不见了，神情恍惚。北堂曜日带着我翻窗进屋，走到床边，拍拍隆起的被子。

言子星翻身道：“咦？这么快就回来了？”

怎么说的好像我们出去喝酒似的。==|||||||||||我走过去，推推他，“起来，困死我了，我要睡觉。”

言子星笑眯眯的，眼睛弯得像只狐狸，掀开被子道：“我陪你睡。”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北堂曜日已淡淡的道：“星儿，起来，我们回去，这里留下采星就好。”

我这才注意到坐在桌旁的那个黑衣身影，不过在北堂王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站起来了。

言子星嘟嘟嘴，道：“我不就是采星嘛。”

北堂曜日轻笑：“你装装一时也就罢了，还想一直装下去吗？要是明早拓跋真要丫环们进来伺候怎么办？”

言子星不甘不愿地拉住我的手，摇一摇，道：“方昊，你喜欢让我陪你睡还是让她陪？”

“她！”我毫不犹豫地指着那个窈窕的身影道。

言子星脸色一跨，嘟囔道：“你也太没义气了。”

“这跟义气无关好不好。”我翻个白眼。

不知道是不是在兄长面前的缘故，言子星说话不知不觉带了几分么子特有的娇气，让我倍感亲切。（差点忘了小王爷也是么子，难怪这两只这么谈得来~~~~）

言子星磨磨蹭蹭地下了床，与采星隔着屏风交换了衣物。

北堂曜日道：“采星是梅、兰、竹、菊中的清菊，也是怡春阁里真正的头牌，有她在可以保你安全，希望你最好留下她，其他的事情我不会过问，就当为了……”

北堂曜日望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道：“多谢大哥好意，昊晔却之不恭了。”

留下采星又或是清兰这枚护身符，多少可以让曜月放点心，再说我孤身一人在灵州城内，确实需要一些力量，必要的时候还要和北堂王合作的，北堂王既然说了其他的事不会过问，就是没有要采星监视我的意思，对我的事也不会插手。

和他们定下联络的暗号，北堂曜日便带着言子星离去了。我冲采星色眯眯地招招手，笑道：“美人，快来陪本王睡觉。”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小左小右才进来伺候，正看见一幅春棠横卧，美人酣睡图。

我伸个懒腰，意态疏懒地下了床，拍拍美人秀背，调笑道：“采儿还不起床？”我对她可换不出‘星儿’二字，怎么听怎么像在叫小星星。==||||采星娇吟道：“王爷，还不是王爷昨夜太猛了，弄得人家现在还起不来。”

“呵呵，本王那是疼惜你。”

这个清兰确实厉害，不知用的什么手段，在自己身上留下了点点暧昧红痕，怎么看怎么一幅承欢恩爱过的痕迹。

我让小左小右给她准备好浴桶，换了两个丫环来服侍她，自己梳洗完毕，迳自换好衣物来到外堂。

“王爷起的好早。”拓跋真笑道。

我望望日头，正当中，果然好早。

拓跋真递过酒盏，我慢慢饮了一杯，晃晃盏身，道：“我要修书两封。”

拓跋真眼睛一亮，“是谁？”

我嘿嘿一笑：“家兄。”

一封，给我的皇上老哥，内容不必细表，无非是拓跋真的提议和这个提议可以带给我们文国的种种好处。

另一封，至文、明交界镇西王爷三十万兵马大元帅，我的长兄，东方华！

待两封书信递走，我望着拓跋真志得意、胸有成竹的笑容，琢磨着该找个适当的时机，去北豫王司简那里挑拨挑拨了。

嘿嘿，好久没动脑筋玩一玩了，还真有些迫不及待。

大哥的回信很快送来了，信里很明确的表示要见我，毕竟此事关系重大，他不仅要等待皇上的旨意，也需和我面谈为宜。

我在大帐里写给两人的信，小东子早已交给石头和林子暗中送了出去，所以大哥这封回信完全在我意料之中，而我交给拓拔真的那两封，不过是做做样子，面上文章而已。

拓拔真自然是毫不怀疑的，立刻准备人马与我一起去文、明两国的交界处——德云关会见我大哥。若是和约谈成了，进，可以指望文国大军与他们平分明国，退，至少也要揽到我大哥的十万精兵协助他将司简推上明国皇位，然后西厥将得到包括灵州在内的大片土地。

至于司简，拓拔真将我看得挺严，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会会这个北豫王。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该知会的消息告诉了北堂王，我想他应该知道怎么利用拓拔真的异心挑拨这对姻亲反目成仇。虽然不能亲自动手让我有些手养养，但是想到曜月，我还是决定不能再拖了，必须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力量早日解决此事。

这其中的暗地往来，采星姑娘功不可没。不仅白天与我做起戏来得心应手，晚上游走于拓拔府第与北堂王之间也是轻松自如。

待我和北堂王搞好分头行动的细节，大哥的回信也到了，此时已经过去十来天了。

知道曜月竟然还没走，我直担心的恨不得飞回去，可惜曜月的脾气何等固执，竟连北堂王都奈何不了他呢。

好在拓拔真行动果然迅速，收到大哥回信的第二天他已准备妥当，与我浩浩荡荡的上路，往德云关而去。

“为什么是你？”我惊异。

“你不想我么？”言子星喜滋滋地靠上来，小鸟伊人般偎在我怀里。

我一阵恶寒，推了推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和清蓝换过来的？”

“昨晚，你呼呼大睡的时候。”说着捅了捅我的脸蛋，笑道：“想不到你睡觉时还会流口水，好可爱，多大了都！”

“可爱你个头！反正比你大！”我脸红，想到自己不雅的睡态竟除了曜月之外被第二个人看见，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连清蓝其实都是睡在小榻上的。（只有天亮做戏的时候才会上床，至于小东子等伺候他的人小王爷则根本不在意~~~）

言子星讥笑道：“弱冠！弱冠！我已经二十岁了！”

“生辰还没到，至多十九岁。”严子星嘿嘿笑道。

我运气：“那也比你大！你才是货真价实的十六岁！！！”

忽然我想到一个问题，疑惑地问：“咦？你是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我不仅知道你的生辰，还知道你的八字。”言子星得意地笑道。我大奇。生辰八字这种东西可不是随意打听到的，何况我贵为皇室宗室，更是置放大内由专人密监的。他是从何而知？

“你是哪打听来的？”

言子星笑笑，转换话题道：“你真打算和西厥人合作吗？”

这句话他俯在我耳边，说得极轻，弄的我耳朵痒痒的，忍不住又推了推他。

我们现在做在拓拔真为我准备的马车上，我不敢掉以轻心，冲他撇撇嘴，小声道：“你当你哪个大哥是吃素的啊。”

言子星抿嘴一笑，不答话，身子靠在我身上，手却悄悄揽住我的腰。

我觉得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想起一事，连忙问：“知道曜月最近如何？回遥京去了么？”

“三哥？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我听他语气平淡，好似对曜月的事不太关心，不由不悦地拧起眉。

“我真不知道。”言子星认真的望着我，道“我从小不是和他们一起长大，感情不太亲密，甚至三哥姐姐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弟弟。这次三哥来灵州，只有大哥知道，我也是前两天才听说此事的。”“那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我在灵州没有人，小冬子留在曜月身边，石头和林子被我派回文国送信，水涟儿已通知她在德云关月我回合，身边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你真关心三哥啊。”

“废话！他是我爱妃！”我白他一眼。

言子星默默地看着我，眼神渐渐沉了下去，看不清摸不透，深的不见底，一刹那竟像极了他那个北堂王老子。

我有些不安，动了动身，言子星放在我腰间的手臂越收月紧，终于让我恼了。

“你干什么！”

言子星被我瞪了一眼，愣了愣神。

“放开！”我掰开他的手臂。甩了一甩，道：“要搂也是我搂你！”说着反手一伸，将他圈了起来。

我可没忘记现在他可是我包的青楼美人采星，我们在马车里调情，自然应该是我抱着他才对嘛！（汗，小王爷，这个不是重点==│││）

我得意。

言子星怔愣了片刻，忽然噗哧一笑，调了调身子，就那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我怀里，喃喃道：“昊昊，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们两人静静的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行一摇一晃。说起来，自从上次被拓拔真绑了来，一路在马车里颠簸，这晕车的症状倒是好了许多。

过了良久，我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言子星僵了僵，轻声道：“你很惦记三哥？”

“恩。他还有孩子呐。”我幽幽的道。

言子星静默片刻，忽然道：“其实，孩子....我也能生...”

“恩？”

什麽意思？

我一头雾水。

言子星道：“如果三哥没有摩耶人体质，你会另纳妃子传宗接代吗？”

“不会！嗯……”

“‘嗯’是什麽意思？！”言子星听到我後面的迟疑，突然怒目瞪向我，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我心里暗笑，其实他还是很关心曜月的嘛。

“没什麽意思。我心里只有曜月，自不会再想他人，只是想到我母后和皇兄却未必肯干。当年我求母后同意我与曜月的婚事，其中一项便是因为曜月是摩耶人，有受孕体质，母后才勉强同意的。若曜月只是个一般男子，恐怕就没那麽容易了。”我停了停，又道：“再说，就算我不在乎子嗣，曜月也不在乎吗？一年两年可以，可是十年二十年後呢？那时我们还能坚持吗？大家都是男人，谁不想留下自己的骨血。”

“那你的意思是，”言子星神色不善的道：“如果三哥不能生，十年二十年後你就会找别的女人给你生孩子了？”

“才不是呢！”我得意的仰了仰头，道：“其实当年我都想好了，如果万一曜月没有继承岳丈大人的摩耶体质，那我到时就找个女人给我和曜月一人生一个！”

“什、什麽！？”言子星张大红唇，目瞪口呆的看著我，“是同一个女人给你们两个人生？”

“对呀！这样我的孩子和曜月的孩子就是兄弟，我和曜月的血脉连在一起，我们之间就有永远摆脱不了血缘联系，自然不可能分开了！怎麽样？我很聪明吧。”

“你、你、你还挺有心机，连退路都想好了呀……”言子星有些结巴。

“你是在夸我吗？嘿嘿嘿……咦？你那是什麽表情？”

“没什麽……”言子星擦擦额上的冷汗，瞟我一眼，勾勾唇角：“你果然与众不同。”

“那是！知道我了不起了吧？非常人也！”我得意的晃晃头，“那些狗屁礼教算什麽呀。我父皇当年教导我做人要随心所欲，及时行欢。我连曜月这个男人都敢娶，还怕别的麽？”（汗，原来坏苗头出在老子身上==|||||）

“随心所欲，及时行欢……”言子星喃喃念了两句，又瞟了我一眼。

我一路催著拓跋真快马加鞭，用了四天时间就赶到了德云关，老哥早已列兵立对，严整以待的等著我了。

重关之内，一切从简。拓跋真没有入关，带人在关外驻扎下来，待我与大哥与会完毕再找他来商谈。

“大哥，好久不见！”

书房内只有我们二人，我扑上去，抱著大哥笑道。

大哥一向严肃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意，把我从身上扒下去，斥道：“多大了，还这般没大没小的。”

“嘿，我再大也大不过大哥，好久没看见可爱的小弟，怎地还这般严肃。”

“别嬉闹了。你越是这样事情越严重，还想让大哥轻松得起来麽。”

我歪歪头，笑道：“大哥倒了解我。”

大哥在桌旁坐下，问道：“好了，西厥这件事你打算怎麽做？”

“皇兄没说什麽吗？”

“皇上下了一道密令，让我一切听你的安排。你是如何说服皇上的？”

“呵呵，还不是晓以国家大义。”再加上皇嫂和她肚中的小皇子，这分量也算足了。再说皇兄也明白明国这块肥肉不是那麽容易吞的。和西厥达成同盟，不说不一定能占到什麽便宜，就算真能与其平分明国，付出的代价也是难以想象的。而帮助明国平息内乱，打退西厥，则只要投入适当的军力便能得到极大的回报，何况现在拓跋真亲自送上门来，关门打狗岂不是更加事倍功半？

我与大哥商量好细节，认为拓跋真为人机警，不宜打草惊蛇，还是先虚以逶迤的好。

“还有那个李参也不能小瞧。”大哥敲敲桌子，道：“三天前灵州城外的那场突袭，他就做得痛快漂亮，给了明军一个不小打击。”

“什麽！？突袭？”我大惊，“什麽时候的事？明军伤亡如何？”

“这是今早得到的飞鹰密报，你自己看吧。”

我一把抢过那封密报，急忙浏览一遍，原来李参竟在我们离开当夜发动突袭，率五千骑兵深夜闯入城外驻守的明军大营，又命三万人从後包抄，腹背夹击，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连夜拔营，向後退出三十里地。

曜月……

我心脏剧跳，手有些哆嗦。

应该、应该不会有事。曜月想必已经离开了……

可是前几天辗转从得到的消息，曜月好似并未离去……

“昊昊，你没事吧？”大哥见我面色苍白，不由担忧地问：“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大哥，我有点事，先走了。”我一跳跃起冲出门外，跑过校场，奔向暂居的院落。

“子星！”我一急，连言子星的化名都忘了，“李参三天前发动突袭，将明国大军向後逼退三十里地，你可知道曜月……”

我忽然住口，言子星一脸苍白的站在院子中，肩上停著一只灵鸽，看见我猛地把手往後一背。

“那是什麽？”

“没、没什麽……”言子星眼神闪烁，神情慌张，面色不比我强多少。

“是不是灵州来的消息？”我紧紧盯著他。那天在马车上他已答应帮我打听曜月的消息，算来这几天正该到了。

“是不是有关曜月的事？”

言子星被我逼得步步後退，咬牙不语。

我猛然大喝：“是不是！？”

言子星浑身一震，慢慢镇静下来，过了良久，颤声道：“大哥那边传来消息，三哥在三天前的突袭中失踪，目前……下落不明。”

我眼前一花，只觉天旋地转，心脏几欲炸裂！

曜月……

这该死的鬼天气，竟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跳下马背，拉紧缰绳牵着它走。狭窄的山谷中道路泥泞，冲流而下的河水在山路留下许多污泥和碎石，一脚踩下去漫过脚踝。

大雨劈里叭啦击打下来，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浑身早己湿透，雷声轰轰，还要防着不要惊了马。老实说，我这辈子还不曾如此狼狈过，即便当日赴遥京时那般落魄，也有小冬子在旁张罗一切。

想起小冬子自然就想起了那人。

我已出来整整寻了半个多月，仍未得到曜月的消息。三天前因为暴雨洪流与带来的人马冲散了，我不原轻易放弃回头折返，便一个人继续向前寻。

德云关那里我已交代好。当时我心急如焚却不能离开，正好水涟儿如期赶了来，我便让她易容成我的模样与大哥和言子星一起应付拓跋真。

本来言子星也要一起来，可他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宠妾“采星”，不便脱身，而且有他在也好掩护水涟儿。

我将事情仔细交待了，涟儿追随我多年，相交甚深，又精通易容之术，模仿起我来惟妙惟肖，几可乱真，我放心得很。大哥自不必说，有水涟儿相助再加上言子星那发了狠不吃素的主儿，拓跋真这次恐怕要尝尝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了，自求多福吧！

我把计划交给他们后便立刻带着一队人马连夜赶到当日战场之地，细细搜索，却一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不由半喜半忧。

喜的是从北堂曜日那里得到消息，灵州城的人并未抓到曜月，他们至今也不知道北堂王的三世子也在当日混战的大营中，失了最后保命的机会。北堂曜日此刻如被触了逆鳞的苍龙，火气大盛，三十万兵马兵沉灵州城下，不日便要大举进攻。我看这次他不把李参和司简全家灭了，熄不了火气。当然，他若不灭，我也消不了这新仇旧恨！

忧的是曜月和小冬子至今下落不明，山路崎岖，他们当日勿忙撤离，秋神医为了分散敌军的注意力，一人驾着马车从岔路奔出，未与曜月同行。小冬子虽然武功高深，却并不会医术，曜月和宝宝若有个好歹``````我抹去脸上雨水，一深一浅的拉着马向山里行去。昨日好不容易在山脚下寻到小冬子留下的模糊暗记，不知再经过今天这场大雨还能剩下几分。我现在已以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如此崎岖的山路，他们驾着马车如何能够经过？

暴雨打得我神智零落，只拼着一口气向前走。天色暗下来时，我一人一马终于翻过了高山，转入山坳。

大雨渐渐停歇，我踉踉跄跄地前行，忽然望见山林深处有户人家，灯明昏暗，透着隐隐暖意，连忙翻身上马，奔了过去。

来到那户简陋的门元钱时，我已经东倒西歪，体力不支。

“有人吗？”

“谁呀？”过了半晌，院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连忙说明求宿来意，良久，简陋的门扉吱呀一声打开，我抬头喜道：“多谢老……”‘丈’字尚未出口，忽然顿住。眼前人也直愣愣的看着我，然后大叫一声“王爷！”扑了过来。

我惊喜过度，脑子都有些糊涂了，浑身剧颤，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王爷！王爷！”小冬子热泪盈眶，抱着我一个劲大叫，过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接着慌张道：“艾呦！您浑身都湿透了，怎么弄成这样？怎么就您一个人呢？您怎么会这样……”

“小、小冬子……真的是你？“我颤巍巍的抓住他的手，“真的是你？曜月呢？曜月怎么样……”

“昊晔。”

那道熟悉至极的清朗声音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轻轻颤颤的响起，含着不可置信的欣喜。我愣愣地望过去，那人撑着腰倚在门匾，正直直的望着我。我只觉得心口一松，差点滑倒在地。甩开小冬子的手，跌跌撞撞的跑过去，一把将那人紧紧拥住。

“曜月，曜月……”

谁会知道经过这么多天的不安和忧虑，苦苦寻找的人会忽然从天而降。失而复得的巨大精细已经将我冲垮，完全忘记了身外事，直到耳边再次想起小冬子的惊叫声。

“主子，别抱这么紧！夫人您怎么出来了？您该屋里歇着……主子您先松手，夫人经不住您怎么抱！您浑身都湿透了，先进屋去换衣服！夫人……”

北小冬子这么叽叽喳喳的一嚷，我的甚至总算徽来点，立刻想到曜月的身子和我这身狼狈，连忙松开手，身子却软了一软，望望曜月的面色，再伸手探探他的腹部，终于放下心来。然后眼前一黑，我很没用的晕倒了。==||||63小冬子王爷十五那夜只和王妃聚了一个时辰便匆匆离开了。第二天早上王妃看著王爷留的那封信的模样，让我忐忑不安。

我把王爷交待的事向王妃汇报完，王妃紧紧攥著信，良久不语。

正当我心裏七上八下的时候，王妃突然开口：“好吧，收拾一下，我们回遥京。”

没想到王妃这麼容易就答应了，我微微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本来看他脸色，还以为会生气呢。（曜月：我当然很生气，不过冲你发火有个屁用！要骂也要骂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小冬子汗~~~）

王妃叹息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道：“我留在这裏也帮不了他，只会让他担心著急，还是不要连累他的好。”

我连忙道：“王妃英明。王爷只是关心您和肚子裏的小世子们，这战场之地，诡异多变，您贵体隆重，实在不宜久留。”

王妃沉吟道：“他既然已经计画好了，想必是有把握的，我信他。”

我感动。

王妃，您真是太好了！王爷果然没有看错人！！！

本来我们若是第二天启程，便不会有後面这许多变故。可是王妃一路从遥京赶来，又日夜等候王爷的消息，本来就动了胎气的身体短时间内再经不起长途跋涉。秋神医来看过，建议王妃在大营多休息几天，等固好胎气再启程。王妃心裏想必仍担心著王爷那边，便趁势应了下来。

我虽然觉得留在军营不妥，可王妃身体尚未恢复，又有什麼办法？何况谁又想得到灵州城的那个李参胆子那麼大，竟会半夜发动突袭。

当时情况极为混乱。我半夜听到军帐外的声动，立刻惊醒，出去打探了情况，回帐时见王妃已经醒了。说来王妃身子日重，每日睡下便极为沉稳，这夜竟被军情惊醒，可见情况紧急。

“小冬子，出了什麼事？”

“王妃，灵州城裏的叛军竟然趁北堂王不在发动突袭，孙将军已带人迎了上去，叫您不必担心。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往後撤退一些比较好。”

“突袭的人大概有多少？”

我想起刚才飞跃到峭壁高高树梢上瞄到的情况，回道：“约在三到五千人左右。”

王妃蹙眉道：“李参善用奇兵，以五千人突袭必有後著，我们立刻离开。”

“是。”

王妃换好衣服，外面披了一件墨色长衣。我扶他与秋神医一起上了马车，北堂王府有一队人马护送我们，谁知刚刚出了军营不远，便与李参的夹击大军狭路相逢。

五十名护卫与孙将军派的士兵皆尽身亡，我护著王妃和秋神医杀出重围，可後面尚有骑兵尾随不舍。秋神医忽然掀帘而出，道：“我去後面那辆马车上引开他们，你带著三世子快走。”

我大惊：“秋神医，不可！”

“没关系，我这些年也学了些功夫，自保有馀，可在这裏只能拖累你们。我给三世子扎了针让他昏睡了，不然受不住这番颠簸。药就留在马车裏，你们先走！”说完，秋神医已向後面马车跃去。（小秋秋的轻功还是不错滴～～～）

我望著秋神医驾著马车引开敌军，只好调转方向向山林裏奔去。我的任务就是保护王妃，绝不能离他一步。

晨曦来临的时候，我们终於摆脱追兵。我浑身是血，不过都是别人的。

抹去脸上的腥红，我突然欲哭无泪地发现，我们好像……迷路了==||||||呜呜呜，王爷，这不能怪我，我本来就对这附近的地势不熟，昨夜又是月黑风高的突袭之夜，哪里还辨得出东西啊？我哭～～～王妃直到中午的时候才悠悠转醒，脸色苍白的可怕。马车裏虽然为了防震铺满了厚软的毛毯，可王妃这样的身子还是吃不消的。

“小冬子，我不能再走了。我们得找个地方，停一停。”王妃垂著头，靠在软枕上，说话的声音轻飘飘。

我抖著手将秋神医留下的药给王妃服下，却见他的脸色没有一点好转。

我赶著马车慢慢行使，凭著感觉向德云关的方向前进。因为那裏离灵州并不远，最多六七天的路程，现在王爷在那裏，只有把王妃送回他的身边，我才放心。不过以王妃的情形，显然坚持不到那裏了。

我在沿途留下了记号，希望能有人看到。我们迷失了方向，也不知身在何处，不过我猜测并未脱离灵州的势力范围。

傍晚的时候终於在这深山老林裏寻到一户人家。

“王妃，请、请换上这身衣服……”

王妃望了望我手上的女装，这是我出遥京时为防不测准备的。

我忐忑不安地劝道：“王妃，乡村野林裏的人大都愚昧，这个……”

王妃淡淡的打断我，道：“帮我换上。”

我愣了一下，连忙反应过来，上车帮王妃著好女装。

王妃身材高挑，骨骼清奇，与女子大不相同，不过王妃容貌俊美清丽，大概又因为怀孕的关系，换上女装倒并不觉得十分突兀，反而别有味道。估计小王爷现在要在眼前，肯定会变成座对著王妃流口水的石雕像，还是文国出产的皇家货。唉！文国皇室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光了。（小王爷怒：小冬子你好大胆，竟敢腹诽你家主子我！！！）

本来还担心被人看出什麼纰漏，谁知那户人家只有一个老太太，年纪老迈，双眼昏花，见我们投宿热情得很，尤其看见王妃，更是热心地当自己的亲闺女看。我汗~~~王妃的身子实在不宜再奔波了，我们只好暂时在这裏住了下来。第二天下了一场暴雨，将山上那条我们行来的大路堵住了，老太太说春天这种洪流最是厉害，没有十天半个月过不去，要想出山只能等过了这段时候再说。我听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能出山，如何给王爷送消息？我轻功很好，可以翻过山去，王妃想必定不比我差，可他现在这样子，你让他翻山越岭？还不如捅我一刀让我的魂魄飞回去给王爷报信快呢～～～（汗，你和你家主子一样想的多==||||）

我非常极为尤其郁闷的和王妃在陈李氏这裏住了下来，老太太的老伴早死，只有一个儿子参了军，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了。

我们一住半个月，我已经打好王妃在这裏生产的心理准备了，谁知这晚的风雨之夜，门扉响起，如此深山老林鲜有人来，我小心翼翼地去开门，却望见那个一身狼狈但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人。

呜哇哇哇……

王爷，您真是从天而降啊！！！

我简直被这巨大的惊喜震蒙了，失态地抱著王爷大吼大叫，王妃在内屋裏听见了，撑著身子赶了出来。

呜，我可怜的王爷，小冬子真是对不起您。看见您华丽丽地在王妃面前晕倒，我和王妃大大焦急了一阵，结果从您肚子裏冒出的震天巨响才让我们发现一个事实，原来、原来、原来您竟然是饿晕的==||||||||天啊！堂堂一个王爷自己牵著马翻山越岭冒著大雨从山后翻过来，竟然因为疲累交加加上饥饿过度晕了过去……

呜呜呜，小冬子对不起您呐！！！

“呜呜呜……主子，小冬子对不起您呐！！！都是小冬子没用，让您吃苦了！！！呜呜呜……主子，小冬子对不起您呐！！！都是小冬自没用，让您吃苦了！！！呜呜呜……主子……”

“好了好了，别主子主子的叫，叫我少爷好了。”

我一脸黑线，忍受着小冬子非人的耳虐，很想叫他闭嘴，不过嘴巴还在专心扒饭，想想便作罢了。

“山野粗粮，不知道少爷吃得惯吗？”陈李氏偻着身子送上一盘抄野菜，局促不安的问，声音大得出奇。

“好吃！好吃！多谢老太嗝……”我打了个嗝，小冬子连忙递过一杯粗茶，我咕咚咕咚一口喝尽了。

曜月轻轻拍拍我的后背，想劝我慢点吃，邹了邹眉，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简陋破旧的桌子上放着一碟咸菜，一点豆干，一小盆吃剩下来的野鸡肉（野鸡是小冬子昨天上山去打来的），还有新端上来的一盆野菜，再加上我刚刚塞饱的一个空碗。

山里人生活清苦，这个陈里氏年纪一把，老伴早死，只有一个儿子远在边关参军，平日吃的是后院种的蔬菜，粮食是拿每天在后山采摘的蘑菇竹笋去镇上换的。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小镇，翻过山要走两天才到，而现在春天山洪频繁，她根本出不了山。幸好曜月他们在这里借宿，小冬子偏隔三岔五去山上走一圈，打些野味摘些山果顺手再采些草药回来。

这粗茶淡饭，，我现在饥肠辘辘，吃起来自然是香的，可是一想到曜月半个多月来一直吃着这些东西，便心疼得不得了。他现在的身子，若在府里我狠不得用灵芝雪莲人参燕窝换着法子历来给他补，可是现在却只能在这偏僻的深山老林里吃这些。

陈李氏耳朵很背，我说的话根本没听清，小冬子在她耳边又嚷了一遍，这才安心地笑了。满来老褶的脸上，笑容却十分真诚。

“幸好你没事。”我拉着曜月的手欣慰的道，上下打量，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曜月微微红了脸，不自在地道：“别看。”

“啊！你穿了女装！”我这才突然发现，虽然衣饰简单，但曜月确确实实着了一身女装。

我瞪大眼睛，要不是陈李氏还在一旁，我定将曜月抱住仔细欣赏了。不过想到他的脾气，还是做罢。==｜｜｜｜我看！我看！我看看看！！！

女装的曜月真的是见也没见过，想都没想过啊。

曜月虽然漂亮，但他性格冷淡，为人鉴定，处事泰然，身上没有一丝女气，就像千年雪山上最遥远的一株雪莲，清冷魅力，优雅沉稳。我便是爱极了他这份气质，容貌倒在其次。（切！小王爷你骗谁呢？当初不就是被月月的美色所迷嘛~~~）

可是、科室、可是虽然没想过，但看到曜月这个样子，还真是……心动阿！！！

我想我的样子可能有点呆，因为曜月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冷冷地瞪着我。

小冬子忍不住了，咳嗽一声，拉拉我的袖子小声道：“王爷，您的口水流下来了。”

陈李氏在旁边笑得满脸皱纹，大声道：“小少爷和媳妇好久没见了吧？我老太太指导，不打扰你们。小冬子，我们出去。”说着有劳过我“侨声”道：“小少爷想和媳妇亲热吧？不过你媳妇肚子这么大了，忍着点吧，别上了大人和孩子。”

喝——

我脸涨得通红。

老太太你说什么呢！而且你声音也忒打了点！！！

陈李氏和小冬子退了小下去。曜月靠在床边，别下眼扯扯衣服，冷声道：“什么也别说！”

“是！”我是乖乖好老公，对亲亲爱妃的命令自然遵从至极，只不过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在他身上乱瞟。

嗬嗬，不知道是不是亲亲爱妃打了肚子的缘故，性子容貌都柔和许多，穿着女装并不显得十分突兀，反而别有韵味。何况北方女子不乏身材高挑者，也不会惹人怀疑。不过曜月若不是被情势所迫，肯定不会这么做。

想到这里心里难受，歉声道：“曜月，让你受苦!都是我不好！”曜月顿顿，道：“不，使我让你担心了，我该早点回遥京。”他的声音有些黯淡，让我心头一紧。

北堂曜月，堂堂北堂王府的三世子，原京畿御侍上卿，出身高贵，俊美逼人，虽然性子冷淡却与世无争，本来在遥京好好的过着自己优雅从容的生活，却冷不丁被个对他一见钟情的小子设计陷害，生生成了国家利益政治内幕中的“牺牲品”，不得不放下身份性别元“嫁”他乡。本来这些已经折损了他的自尊与骄傲，却又因为体质特殊，竟然以男子之身身怀六甲，而在危急之刻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这对他的尊严与骄傲是何等的打击。我忽然想到王府被袭的那个晚上，曜月手里提着长剑从清寒阁奔出，冷静沉着，挥手之间斩敌剑下，直到见我喷血示警时才神色大变。曜月，我的曜月，本是高高在上骄傲冷艳的明月，却被我一而再再而三义务吃卑劣的手段占为己有，现在又因为腹中胎儿不得不身着女装避人耳目。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拉着他的手，觉得喉口有些紧涩。曜月见我的样子，大概以为我在担心，笑了笑道：“其实住在这里也很好，又安全又清静，宝宝们也很乖。陈妈妈人很好，又有小冬子照顾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只不过这里消息闭塞，有些担心你。”

“嘿，你担心我，我担心你，瞧瞧咱们俩。”我压了压情绪，把泪珠子滚回去，好歹是要当爹的人了，不能再动不动抹眼泪了(小王爷，你终于下决心改变了么？感动阿>0<~~~~)

我活泼语气道：“现下咱们一家团聚了，可再不能分离。你放心，灵州我再不去了，打我都干不走你身边！！！”

曜月含笑点头，不过眸底深处却有丝淡淡的忧虑。

不管怎样，我已下定决心，再不离开曜月半步！一次分离已吓去我半条命，再来一次，我看我直接死翘，抬着回逾京吧！

第二天早上我随小冬子来到他们当初过来的大道上，看见因为前几天连续的大雨已经塞了的道路，又喜又忧。喜的是没有追兵可以从这里过来，忧的是同样我们无法出去。

根据陈李氏的说法她们这条山道每年春天都会阻塞，待过完春洪到了夏季情况才会好转。

这条路暂时不通，我带着小冬子来到昨日我过来的那条山道，不由一惊。这条道已完全被泥石堵住，显然昨夜我通过后不久就发生了小型山崩。山道原本就很险，山路崎岖，狭窄陡峭，此时睛天白日的看着那条狰狞危险的山道自己都有点暗暗心惊，此刻已经完全不能通行了。

看来在大道恢复前，我们只能被困在这里了。算算日子，曜月概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了，这里又没有大夫，真是愁死我了。

我和小冬子失望而归，小冬子安慰道：“王爷，春洪再过半个月就过去了，到时我把山里的几户人家召集起来一起清理，很快就能行走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十分没谱。就算那时可以通行，曜月的情况又可以离开吗？这里距德云关足有十余天的路程，要是稍有点差错，难道让曜月~~~想起那个金花还是银花的把孩子生在半路上，我嚎叫起来：“不啊啊啊———”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

“呜呜呜~~~~小冬子，怎么办？我不要曜月在这么简陋的地方生宝宝，好危险好危险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呜呜呜~~~~”

“王爷~~~~”小冬子也皱紧眉毛，愁眉苦脸地望着我，过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兴奋道“王爷，万一、奴才是说万一，万一王妃在这里生产，不是还有王爷您吗？上次您给那个金花接生不就挺成功的嘛。王爷王妃吉人自有天祥（作者原文，非输入错误），小世子一定平安的。”

我脸绿。

小冬子你提前进入老年痴呆行列了吗？那明明是杨青衣接生的好不好，我最多不过是帮那个女人顺了顺胎位，后面的丢脸事不提也罢。

唉~~~~

我拍拍面颊，振作精神，挺直腰背道：“小冬子，我们慢慢想办法，秋神医给曜月留下的保胎药还有吗？”

“有，分量可以坚持到王妃临盆之日，我都收起来了。”

“小冬子，你做的好！”我用力拍拍他的肩，激动地道：”你果然是我最忠心的属下！”

小冬子比我还激动：“王爷，您终于相信奴才的忠心了。奴才早说过为了王爷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二话不说，奴才忠心耿耿苍天可鉴！奴才~~~”

“好了好了。本王相信！本王相信！这个留在以后再说吧。”我掏掏耳朵，打断他道：“等本王回去，就把小桃花许配给你啊。”

“啊。”小冬子竟然红了脸，扭捏道：“王爷说什么呐。”

“嘿，小样儿的，还装！别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道。”我吓唬他道：“你和小桃花偷情多久了？有胆子认没有？不然我把她许给别人了，要不干脆收做填房，反正她本来就是伺候我的大丫环。”

“别别。奴才要她！奴才要她！”小冬子急得脸都红了。

“哈哈哈~~~~傻小子，认了吧。”我再大力拍拍他的肩膀，大笑道：“放心放心，本王厚道得很，不会夺人所爱的。”

“什么夺人所爱？”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陈李氏的院子，曜月正站在门口望着我。

我脸色一僵，连忙高调整成最灿烂的笑脸，奔过去道：“哎哟，你怎么出来了？回去躺着吧。”

“日上三竿了还躺着？我是废人不成。”曜月眯眯眼，不依不饶地问：“大少爷，你要夺谁所爱啊？”

“咦？咦？有人要夺人所爱？谁！？谁？”我一把抱住他，紧张地道：“曜月，你可是我的，别人别想抢走！”

曜月不屑地白我一眼，啐道：“装傻！”

连个小冬子都露出鄙视的目光。

我怒！好你个小冬子，曜月也就算了，看我回去不收拾你！小桃子你别想了，我拿一盆糖果腻死你！！！（汗，小王爷你忘了，你那糖果成本那么高，一盆糖国库都要空虚了不可==///）

曜月当然不是真的与我计较，拍开我的手道：“要住在这，你可不能吃白食。小冬子每天上山拾柴，打野味，摘野果，很辛苦，你能做什么？““我~~~~”我还真不会做什么，想了想道：“我可以打水。嗯~~~也能劈柴。”以前在王府里看下人们做过，好像挺简单。

“那好。待会儿小冬子帮陈大娘（原文为陈李氏，打字的觉得月月不应该这样称呼，自己改过来）做饭，你就去劈柴吧。下午再去把水缸盛满。”

小冬了听了担心地望望我，上前刚要张口，被曜月一眼瞪了回去。我这厢已一连叠地应了。

“好好，没问题没问题！曜月你等着，瞧瞧你老公的厉害！”我撸起袖子，兴奋奋地准备大展拳脚。

曜月挑挑眉，想说什么，终于还是不屑地撇撇嘴，瞟我一眼，自己扶着腰慢慢回了屋。

山里的日子果然苦，而我的日子更是辛苦||||本来以为劈柴打水很容易。结果劈柴用力不当，把胳膊震麻了，小冬子还给我揉半天（汗||||）。打水，水桶扔在井里总是在水面上漂，怎么使力它就是不倒下，一急之下我差点跳进去，幸好小冬子在湖面拉住我（再汗><|||||）

我呜咽：“呜呜呜……小冬子，我是个笨蛋，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做……”

“您会做王爷就得了，这些事不会做没关系。”小冬子细声细气地安慰我，还‘意思意思’地拍拍我的肩，那力道……这家伙胆子越来越大，我直接怀疑他是想报前几天我拿小桃子的事吓唬他的仇。

陈李氏从屋子里出来，道：“小少爷是贵人，做不得这些事，还是我来吧。”

我看了看她白苍苍的头发，老迈的身躯，跳起来道：“我来。”于是卷起袖子，握起斧子，再次向后院冲去。

还别说，经过几天的磨练之后，我已渐渐找到诀窍，不仅劈柴顺当多了，打水也是小意思，陪着陈李氏去后面下下田，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当我第一次捧着自己做出来的炒鸡蛋给耀月送去时，激动得浑身发抖。

耀月吃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我激动地望着他。

“嗯……”

我紧张。

“……还不错。”耀月微微一笑。

“呵呵。”我咧开嘴：“吓我一跳。我就说自己的手艺应该不错嘛。呐，多吃点。”

耀月很给面子的把我的炒鸡蛋都吃了，我心里这个得意。

我果然是天才！学什么都这么快！！！（汗，一盘炒鸡蛋而已，小王爷你太自恋了==|||||）

“给我看看你的手。”晚上上床后耀月忽然道。

“干吗？”

我把手伸过去，耀月翻过来翻过去，仔细看看，道：“手粗了很多。”

“男人要那么细皮嫩肉做什么。”

我与他并肩躺着，反握住他的手比了比，手掌比他小一圈。耀月的手指修长圆润，形状非常好看，由于长年握剑，指节十分有力，一看就是个有担当的人。反观我，与他相比五根手指略显粗短，手掌又厚又嫩，整个感觉就是富态圆嫩，怎么看怎么是一不知事务的富家子弟。不过这些日子风吹日晒，又劈柴又干活，双手粗糙了不少，倒多了些男人味。

“耀月，你连手指都这么好看。”我赞道。

“男人要那么好看做什么。”耀月学我道，勾着嘴角轻笑。

我嘿嘿一笑，侧过身搂着他，摸了摸他腰腹，道：“如果是女孩，长得像你就好了。”

“男孩呢？”

“嗯，还是像你比较好。”

“象我有什么好？”耀月合上眼，有一搭无一搭的和我说话。

我想了想，具体的也说不出来，“反正我希望宝宝象你。”

耀月没说话。他最近肚子大的吓人，我都不太敢摸了，怕越摸越大。

（汗，这没关系||||）

伸手探了探，宝宝们好象也休息了，静静地不动。他们有时候在里面打架，痛得耀月冷汗直冒，脸色十分难看，比在北堂王府那会儿厉害多了。我第一次见时着实吓坏了，还以为宝宝要出生了，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把小冬子和陈李氏吓了一跳。后来从小冬子口中得知，耀月这两个多月来经常如此。

随着日子越近，我心里越不安，却知道曜月其实比我更不安。他虽然表面镇定，但生孩子的毕竟是他，怎么可能真的若无其实。

我暗暗数着日子等春洪过去，又希望上次分散的小队人马能看到我留下的记号，不过前几日暴雨连连，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

曜月腿脚都肿了起来，行动迟缓，半夜盗汗和抽筋也越来越严重。我每日给他把脉，发现他肚子里的小家伙精神旺盛得很，胎息强劲有力，动作连连，难怪曜月快要吃不消了。

快要九个月了，我心里的焦急可想而知，所以在空中发现那只言子星圈养的灵枭时，激动得差点错手把它射下来当成死鸟烤了吃。><////终于和言子星那边取得联系，知道灵州的计划进行得很成功。北堂曜日巧妙的利用当地形势，透过适当人选将拓跋真与文国“暗约”透露给了司简，司简果然上当，心生缝隙，慢慢抽走了西厥人的兵力。

拓跋真这边在德云关和东方、“东方昊晔”两位王爷进行着“借兵”大计，虽得到灵州那边的消息也不以为意，反正司简再怎般有实力也比不上文国这个泱泱大国。

北堂曜日这边，一人月内集合兵力对灵州连续发动三次攻击，次次直击要害，让灵州损失惨重。偏偏此时拓跋真在德云关被两位王爷拖住，无法回去调动西厥人马，更是让司李参不悦。

接下来的挑拨离间自然进行得顺当之极，灵州城破已近在眼前，言子星再没心情留在德云关，便带着人马出来寻找我们。果然还是他聪明，很快利用灵枭找到了我们的踪迹。

兴冲冲地跑进物资,嚷道:"曜月,再过两天我们就能离开了,外面有人再清理大道,应该很快就能通......"我的话嘎然而止,因为陈李氏面容严肃地冲我做了格噤声的动作.

我指指里屋,陈氏点了点头,作了个正在休息的表情.我放轻脚步,轻步跑进去.

曜月面向里面侧躺着,我在他身边坐下,拂了拂他落再肩上的发.曜月动了动,转过头来,脸色十分苍白.

"怎么了??"我连忙靠过去.

"没事."曜月手按在肚子上,极力轻描淡写地道:"老样子."我担忧地把手伸进被子,吓得差点抽出来:"他们在打仗吗?"曜月勾了勾嘴,强颜笑道:"和你一样好动,八成是两个小子."我希望一儿一女,龙凤胎最好."我笑道,在床边躺下,轻轻地在他腹上安抚.

曜月最近胎不稳,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秋神医的药也吃的朝不多了,我有些担心,双胞胎,一般会早产的吧?曜月和姐姐就是早产儿,听说生下来时孱弱得很.这两个宝宝在他肚子里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好几次都差点落胎,竟然养到现在,一来是因为曜月身体好,功力深厚,二来也是他们生命力旺盛,十分健壮.

"你刚才说什么?有人找来了?"曜月靠在我身上,闭上眼,不时轻皱一下眉头,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嗯,子星带人找过来了,不过他带的人手有限,可能药花点时间.""言子星?""你知道他?"

曜月微微睁眼一笑:"他不会真以为我连自己有个弟弟都步知道吧.""啊!"我惊诧,好奇地道:"你怎么知道的?我听北堂大哥说还以为这事只有他知道呢.""呵呵,这种事哪里瞒的了.爹爹面子簿,那么大岁数又给我们添个弟弟,心里恼得厉害,偏偏又不能说什么.大哥聪明剔透的人,有些事情睁只眼闭只眼,我们顺着他的意思只当不知道罢了."我汗,原来这一家子这么有默契,小星星的事他们全家早都心知肚明了?只有我这个傻女婿,初听到时还错愕得差点把下巴吓掉了==

"呃......"曜月忽然低低吟了一声.

我恨声道:"这两个小鬼,等出来后我一定狠狠打他们屁股!"曜月闻言立刻瞪我一眼,那意思明白得很:你敢!

我给他擦擦汗,道:"灵州城破,李参战死,司简被俘,战事已经差不多了.不过那个拓跛真十分不简单,竟给他从德云关跑了.我大哥不想得罪西厥,虽然两国并簿交接,但以文国的立场,不便对他斩尽杀绝."曜月点了点头.

我顿顿道:"不过他在我这里吃了大亏,想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此刻他的西厥部队尚有部分在附近流窜,寻找突围的机会,北堂王担心我们在这里不安全,嚷子星尽快带我们离开."曜月犹豫一下,抬眼望着我,黑曜石的眸子里忧心忡忡.

"别担心!没那么巧!"我握紧他的手.

"我不怕这个,只是....."曜月拉着我的手按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微微用力,拧眉道:"我怕这两个小家伙等不及."我心里一紧，这也正是我担心的。想了想道：“我让子星去把秋神医接来。他那日和你们分离便去了德云关，从那边过来应该很快。”

曜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内疚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干吗道歉。”

我握紧曜月的手：“你别怕！我会陪着你！”

曜月轻轻一震，微笑道：“我不怕。你别想那么多。”说着紧了紧我的手。

我搂着曜月躺在一起，没再说话。

山道终于疏通了，言子星打量我一眼，笑道：“你怎么这个样子？”

我也笑：“你又怎么这个样子？”

言子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一身狼狈，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我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你。为了方便行动只带了十几人，这么深的一条路，人手不足嘛。”

我呵呵一笑，拍拍胸脯道：“我们这里可是穷乡僻壤，我小王爷做不成，只好做苦力了。”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言子星，他与南宫流涧不同，让我真正放下心来，视他为挚友！

陈李氏的院子太小，十几名满身泥泞作了好几天清路工的亲卫们只能驻扎在门外。我带着言子星进屋，他意站在里屋门外犹豫。

“干吗？又不是丑媳妇见公婆，害羞什么！”

“呸！那是我三哥，胡说八道什么！”言子星恼道：“你这张嘴，三哥怎么也不教训你？”

“切！曜月爱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教训我。”我得意洋洋，仍然不知死活地调侃言子星。

言子星冷哼一声，斜昵我的模样和他老子还真像。

“大言不惭！谁不知道你当初哭着喊着要娶我三哥，这会儿倒装模作样起来了。”

“谁说我……”

言子星打断我：“篱笆墙外，草席琵琶。”

我冷不丁不出声了，脸上又红又白，手哆哆嗦嗦地指着他。

这次换言子星得意了：“怎么样？要不要待会儿我学给三哥听听？”

我脸色数变，立刻谄媚而讨好地拉住他的袖子：“小星星，你最好了，我们可是好兄弟啊。你看我对你可不错……”

言子星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哼道：“谁和你是兄弟。”

“你……”

我尚未说话，里屋低低的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说得对，谁和他做兄弟，谁才倒楣。”

我脸色一红，忽然想到以曜月的功力听到我和小星星的对话实在太容易了。这时也顾不了别的，用力拽了拽言子星的衣袖，拉着他进了屋。曜月已经换去了女装（这身衣服当然不能在别人面前穿，陈李氏一直把他当女子看，反正也不在意），穿着平素惯常的月牙色长衫斜靠在床头。

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好多了，不过言子星初次见到还是吓了一跳。

“三哥，你肚子好大……”

大概言子星也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他与曜月第一次的正式见面，蹦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的==|||||||||曜月莞尔一笑,冲他招招手,道:"子星过来."言子星走到床边,有些局促地低唤:"三哥."

我突然想到一事,蹦过去叫道:"我是你姐夫!"

"走开!"

曜月和子星同时著恼,异口同声地喝道.

我大丢面子,可怜兮兮地望望他们,摸了摸鼻子:"你们兄弟聊,我出去了."然后灰溜溜地跑出房间,在外面转了一圈,又悄悄蹭著墙角潜回去,趴在窗外偷听.(汗~~~~~~~~~~~~~小王爷,你这样可真是太丢身份了!小王爷呜咽:呜呜,我也知道啊,可是我怕小星星把我的秘密说出来嘛~~)

我现在内力恢复,内伤也好得差不多,自认为听壁角这种事应该能操作的不错,谁知还是小瞧了我家爱妃.

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好像已经结束了一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很低.我正聚精会神地运足力准备再接再厉,突然'啪'的一声,一个'暗器'冲破窗纸狠狠砸到我的头上.

"哎唷!"我低叫一声,拾起一看,正是早上我给曜月摘的青果一枚.

我悻悻然地撇撇嘴,听到里面冷冷一声轻哼,只好乖乖撤退了==|||和小冬子一起叫了几个亲卫去后院厨房做饭，好在他们个个都带了干粮，不然陈李氏家的食物可都要遭殃。陈李氏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住在她家，有些惶惶然，小冬子安抚半天，总算安下心来。我看她对小冬子挺好，当儿子似的，小冬子也很照顾她，想着她有大恩于我们，干脆让小冬子认她做干妈，走时把她带上好了。

曜月他们逃难时的马车还在，虽然离开军营的时候匆忙，但因为已经准备回遥京，所以马车里面的东西十分齐全。我怕那些垫子还不够软，让小冬子把每日上山打猎来的那些野兽的皮毛都留了下来，有用的都硝制作了皮垫，毕竟曜月那时七个月的身子和现在临近九个月差了很多。

大道清理的还算平坦，如果缓车而行十天内能够到达德云关。言子星已经让灵枭传信回去，估计这会儿秋神医应该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陈大娘做好午饭，我端着进了里屋，叫道：“吃饭吃饭。”

扶着曜月在桌边坐下，言子星看着他的肚子，皱着眉头道：“三哥这样子没法上路了。有些事我刚才跟三哥说了，昊晔你看怎么办？”

“什么事？”我心下一跳，不是那件事吧……

言子星一边吃饭一边道：“拓跋真前几天从德云关突围，跑了。他要回西厥一定要经过灵州，不敢轻举妄动，德云关出了点事，你大哥晋王爷让你尽快返回。”

“德云关有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很急。你晋王爷也派了人出来找你，不过明国境内文国士兵不好出入，估计人出不多，大概还没找过来。”

“嗯。”我看看曜月，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先回德云关？”

曜月淡淡一笑，道：“你看我这样子，实在走不了了。秋神医再过几天就能到了，我就留在这里了。你快去快回，带些人过来。”

我低头扒饭，不语。

言子星和曜月齐齐望着我。半晌，我怕消化不良，抬头给他们夹菜：“来来，小星星，尝尝这道菜，我的拿手好菜，黄金满园（其实就是炒鸡蛋==||||）。曜月，你也多吃点，这个这个，都不错，陈大娘刚腌好的……”

“昊晔！”

曜月和言子星再次同时出声。

真真是怪了，这对兄弟怎么默契这么好？

言子星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出去看看带来的人。”摇摇脑袋道：“他们都是父王手下的亲卫，这次跟着我来的，一个顶十个的高手，却被使唤来当清路劳力，还真是辛苦了。”说完撂腿走人了。

我一个劲给曜月夹菜，曜月半天才动了动筷子，淡淡道：“从这里到德云关，速度快的话来回不过十天。”

我没说话，继续扒饭。

曜月道：“就算那里有什么事，三天也足够你处理了。”

我扒饭。

“听说云初那匹烈马千里识途，前几个月就跑回德云关去了。”

真他奶奶的！好你个云初！真是个马精！不就是从我大哥这里送给三皇兄的么？都几年前的事了，竟然还认得出生的老家。害得我把你丢了还心疼了好久！！！（汗，马都比你聪明~~~）

我愤愤然地继续扒饭。

“子星的坐骑也是匹好马，骑它去骑云初回来，加上处理事务的时间，最多不过十一二天。”

我的手顿了顿，扒饭的速度慢了。

“德云关那边的事和明国脱不了关系，你若不去，为难了晋王爷。”

我放下筷子，闷闷地道：“我心里发过誓，再不离开你半步。”

曜月沉默片刻，将碗筷一放。

“十天！我只给你十天时间！不管什么事情十天之后给我赶紧滚回来！一天我也不多等你！”

可是我没有想到，曜月也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

什么叫天有不测风云？什么叫人有旦夕祸福？只不过短短的几个月，我已经经历过这么多次了。

我果然不应该离开……

我果然不应该……

可是不离开，结果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小冬子，慢一点！把车驾慢一点！”我冲车外叫。

“不！”曜月抓紧我的手：“不行！不能慢！”

“可是曜月，你的脸色好难看！”我急得满头大汗，头晕脑涨，直到现在神魂还未归位。

离开时明明一切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幸好我没有走远！幸好心中强大的不安让我无法忽视，半路掉头回来，不然不知……

我不敢想！

曜月靠在我身上，虽然车内的软塌已经铺了厚厚的垫子，可是飞速的马车仍在剧烈的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曜月的脸色更苍白一分。

“耀月……”

“别担心，没事……”耀月的声音低低的，紧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过了峡谷，他们就追不上了，还是快写唔——”“耀月！”

耀月倒在我怀里，头垂得很低，埋在我胸口处，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抓着衣摆的手微微有些痉挛，指节泛出白色。

我惶恐无措地抱着他，心惊胆战，想起刚刚的重逢，简直是场灾难。言子星的十八铁骑死伤大半，他人也不知所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耀月低低的喘息，似乎好过一点，慢慢放开我，向后仰倒。

我抖着手在怀里掏啊掏，不知掏出了什么东西，手一松落在马车上，连忙弯腰去拾，又在抖，不奈烦的攥成一团，胡乱地往耀月额上擦。明明想轻一点，可是马车上下颠簸，手像不受控制似的，也是忽轻忽重。耀月拨开我的手，看了一眼，皱眉到：“什么东西？”

“恩？”

“手里的。”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这个，边茫然地道：“袖子。”

“袖子？”耀月诧异。

我这才反映过来，把帕子似的东西摊开，在他面前展了展。

月牙色的断袖，上面银丝绣着精美的云团，只有小臂长的半截，经过惊心的剪裁，修饰得如锦帕一般。

“有些眼熟……”耀月喃南地道。

“啊！就是你的啊。”我呆呆的在他手臂处比了比。

云绣白衣，锦缎高华。正是当初初来遥京时，从耀月身上扯下来的。当时我昏迷不醒，衣袖被我紧紧攥在手中，耀月无法，只好扯断下来，才能脱身而去。

“你、你怎么竟留着？”耀月错愕。

“这个……”

断袖之癖！断袖之癖嘛！好歹也算耀月和我的定情之物啊。（汗，人家当时那是要和你断袖绝交==||||）

耀月抿抿嘴唇，仰头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我不敢打搅他，只盼着刚才的药现下生效。可是秋神衣的安胎药再怎样百般灵验，他本来便临盆在即，这翻颠簸，又怎能支撑的住。

外面轰隆隆的传来雷声，我不由脸色一变。真是天公不作美，看来暴雨在即。

耀月悠然睁开眼睛：“子星……”

我忙道：“他不会有事。他武功尽得岳丈大人真传，厉害得很，你不必担心！”

其实不必说，我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在那几个亲卫的尸体旁，零落着的尸身所着衣物和当日掳获我的黑衣人一模一样。

想不到拓跋真如此大胆，刚刚脱离云德关，竟然又回转回来。此人心急深沉，胆大妄为，绝不能留！

耀月再次痛苦的合上眼，双手在腹上不停揉抚。

“疼得厉害吗？”不知为何，我对那比一般孕妇还要沉隆许多的腹部充满敬畏，迟迟不敢安抚上去。

耀月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靠在我身上，急促的喘息。过了好半晌，才低低的道：“他们有三十几人，子星却只有七个人……”我心下一凉，却仍强自镇定：“哈，哈哈。子星那家伙那么厉害，这下可以大展身手了。哈哈……”耀月想说什么，却忽然一个剧烈的颠簸，他猝不及防，身子一震，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小冬子！把车驾稳点！”我惶急

小冬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慌慌张张地道：“王爷，这里是山路，实在不平……”“那就慢一点！曜月的身子吃不消！”

“不许慢！”曜月忽然扬声：“我撑的住！”

“你、你都这样了，怎么、怎么……”

“难道你想他们追上来吗？”曜月突然厉声道：“子星是为了谁冲出去的！？”

“可、可是……“

曜月狠狠地掐住我的手臂：“闭嘴！快一点啊——”

“曜月——”我惊叫。曜月的脸色忽然惨白如月，微蜷起身子，双唇半张，不能言语。

我慌慌张张的把他搂住，却感觉他这次痛得很不一样，低低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泄了出来，浑身都在微微打战。

这、这个情况可不妙~~~~~

“王爷，后面好像有人追上来了！”

我哪里还听得见小冬子的话，车马颠簸得厉害，曜月面色苍白靠在我身上，额头沁出冷汗，我搭住他的手腕，只觉脉息细弱，胎息散乱躁动。

心下一紧，呼吸都快忘了。

“小冬子，停车！停车！”我冲着车外大吼。

曜月已经昏了过去，身下的软毯俱已湿了。我心中大痛，知怕是已经破了一段时间了，他竟然一直未吭一声。

小冬子吁一声，勒住了马车，探进脸急问：“王爷，怎么了？”

这个时候我反倒冷静下来。找出秋神医留下的包裹负在身上，掏出怀里的瓷瓶给小冬子倒了两粒：“这糖果是腻了些，可是可以保命，你王爷我倾尽所有也不过制了十二颗，如今剩得差不多了，这两粒你留着。”

“王爷！”小冬子脸色一变：“这糖果珍贵非常，是您用来保命的，奴才不能要。”

我取过车内的大裘给曜月罩上，他手按在腹上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小冬子，你不用替本王爷省着，我这还有几粒，尽够用了。我告诉你，给本王快快的跑，不要和他们硬拼，打不过就逃！本王养你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可别让本王血本无归！”

“王爷！”

轰隆隆的雷声嗡鸣，大雨顷刻便将到来。

我抱着曜月跳下马车，对小冬子道：“出了峡谷就是德云关，那里都是我们的人，带他们回来接应，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小冬了要哭了：“王爷，奴才誓死也不离开您~~~~~”

我对他微微一笑，平静地道：“你看王妃这样子，就要生了。马车这么颠，会要了他的命。小冬，我和他是不能分开的，你明白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小冬的本名了，自从服过七日忘尘之后，我就发誓再不想起除曜月之外的任何事，可是今日，还是要失言了。

狠狠一掌拍在马上，厉声喝道：“快走！把他们引开，不许回头！”

马匹嘶鸣，小冬子策马直抽，哑着嗓子喊道：“王爷王妃保重！小冬子很快就回来！驾——”

马车狂奔消失在前方，我抱着曜月向腹地深避之处寻去。

马车狂奔消失在前方，我顿了顿，抱著曜月向腹地深避之处寻去。

这条峡谷我走过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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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和言子星坐著马车将拓跋真诱骗到德云关。

第二回，带著几名亲兵潜回灵州战场寻找曜月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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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就是现在，抱著临产在即的曜月躲避拓跋真的狼族铁骑追杀。

雨点突然毫无预兆的倾盆而下，瞬间砸湿全身，也冲掉了身後的痕迹。

曜月一手搭在我肩上，一手落在腹前，忽然手指一紧，抓紧我的肩膀。

长长的睫毛颤抖不停，吃力的睁开眼，白贝般的牙齿咬紧了下唇，血渍溢染。

“曜月，别担心，很快就没事了。”耳边雷声轰轰，我提高声音，很想对他笑一笑，可实在笑不出来。

记得这腹地深处有一处洞穴，曾和几名亲兵在那里落脚过，也许运气好，还有我们当时留下的草铺。

“车、你、你……”曜月想说什麽，断断续续的，却无力为继，忽然低低叫了一声，猛地攀起身子，指尖抓进我的肩肉。

我心里一慌，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抱著他摔倒。

大雨落湿了全身，终於寻到那个洞穴。山洞里有些阴湿，不过因为地势较高，不会有进水之虑。

“嗯、啊……”曜月已经抑制不住的提高声音，呻吟越来越痛楚。

将他小心地放在草铺上，顾不得去擦脸上的雨水，急忙去搭他的脉，却被他一把握住。

“昊晔……”曜月的双眸迷湿，在草铺上痛楚辗转。

“没事，没事，没事的……”我不停地安抚他，脸色却苍白著，努力镇定地解开湿透了的裘衣。

……

外面暴雨轰隆隆的下著，明明是正午时分，天色却昏暗的好似傍晚暮色。

我试了无数次，终於将返潮的树枝点燃了起来，火苗微弱的跳跃。

曜月脸色苍白如雪，扶他喂下一粒糖果，气色却仍不见好转。羊水早已破了，小家伙急着出来。我深吸口气，颤手挽上袖子，准备为爱妃接生。

从没有一刻，我这般懊恼当初竟在那个金花生产的‘关键’时刻昏了过去|||||一声声痛楚的呻吟在洞穴里回荡。若不是痛到极处，曜月断不会放任自己如此软弱呻吟。

“曜月~~~~”

我看着他死咬着唇，显然在忍受着一股巨大的疼痛，手指深深抠进岩壁，指节都发白了。冷汗不断从他额上冒出，顺着脖颈流下，黑墨一般的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却没有人能帮他擦上一擦。

“快了！很快了~~~~~”我抖着手，声音发颤，动作却还算镇静。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曜月双腿大张，穴口早已打开，想必因为一路颠簸的缘故，胎儿也下来的很快，羊水混着血迹汩汩流出，胎儿在出口处徘徊，却出不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学了几年医，却不过是为了治疗自己的伤势，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早知如此，真该好好和皇嫂学上几手接生之道。（汗，她也不会知道的~~）

我手足无措，只是不断地对曜月道：“用力！很快就好了……曜月，用力……”

要约的手指一次次抠进石缝中，又一次次松开了，汗水迷蒙了他的双眼，呼吸都变得分外吃力。我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当时那个金花生产时的情景。摩耶人虽然体质特殊，可以男子之身受孕，但生产方式却与女人大不相同。他们受男人体型的限制，本来生产就比女人困难，胎儿大概也不能像女人那般靠自然产力出生吧？我模糊地记得当时那个金花的肚子就想快要爆炸了似的，动得不行，孩子的蠕动清晰可见，我还没来得及检查产道状况，就被吓晕了过去。后来听小冬子说，我给金花扎过针掉过国胎位之后，杨青衣只她肚子上揉了揉，孩子“哇”的一声就生出来了。我望著曜月剧烈蠕动的腹部，咽咽乾涩的喉咙。

“昊晔……好痛……快……帮帮我……”曜月咬破了下唇，虽然痛苦不堪，神志却仍很清醒。他清晰地感受到孩子的坠势，却始终无法将孩子诞下来。

我将手按在他的腹上，用力揉抚，曜月痛得大叫起来。

“曜月，别慌，我帮你顺顺胎位……”嘴上虽然这麽说著，却很难把握胎儿的位置，一来因为没有经验，二来他奶奶的我竟忘了是双胞胎！！！

我觉得好像过了几年那麽旧，实际上却不到两个时辰而已。外面的瓢泼大雨一直下著，伴著雷声风声声势惊人，震耳欲聋，山洞里却丝毫感觉不到。

曜月阵阵嘶叫，呻吟从喉咙深处不断溢出，身体一次次随著剧痛挺起又跌落。

我已经不忍去看他面色，只是专注地等待著胎儿的降生。

“昊晔——”曜月忽然一声嘶哑的低吼，我看见了胎儿的头顶。

“曜月，快！用力！出来了……”

曜月憋红了脸，猛地折起身子，向下用力。我掰开他的身子，一团血肉模糊的小东西冲落手中。

滑腻腻软绵绵的感觉。

我快晕了……

曜月跌落在草铺上，我僵硬著手臂，用从包袱中取出的繈裹胡乱抹乾净孩子口鼻，裹起来放到一边。

“曜月，你还好吗？”我掏出小瓶，倒出一粒丹药给曜月喂下，抽出干布给他擦拭额上身上的冷汗。

曜月微弱的睁开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握住我的手颤声道：“哭声……孩子……为何没声……”

我心下一抖，脸色惨白，慌忙把那裹成一团的东西拎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哇——”的一声啼哭从下面传了出来，我怔愣一瞬，才发现慌乱之中把孩子提倒了。==||||||||“哭了……曜月，他哭了……”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也不知道是喜极而泣还是惊吓过度，此刻我只觉得自己也激动得想哭。

曜月勉力一笑，望著孩子张了张唇，忽然脸色一变，抓住我的手臂。

“怎麽了？怎麽了？”我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扶住他急切的问。

曜月苦笑地握紧我的手：“你忘了，还、还有一个……呃——”

我眼前一黑，脑袋犹如被人砸了一拳。

把手里的孩子扔到一边，慌忙去接下一个。

这一次时间没有第一个时间长，可也不短。曜月已经没什麽力气了，即使服用了我特制的糖果灵丹，仍是十分吃力。好在我也算有经验了，用力帮他揉抚腹部，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终於顺利出生。

望著精疲力尽的曜月和两个哇哇大哭连脐带也未剪断的婴儿，我只觉打仗也没有这麽可怕和辛苦。

根本没有力气去管那两个孩子，而且听哭声挺嘹亮的，我只是担心曜月。下体的血迹缓缓细细的蜿蜒而出，让我心惊胆战。曜月的脸色苍白如纸，再喂下一粒糖果仍然不见好转。摸出银针抖著手找到穴位，强自镇静地给他一一扎下，不停地唤著：“曜月，曜月，醒一醒！还痛吗？你说咱们两个孩子叫什麽名字好？叫糖果还是叫荔枝，还是叫……”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只是不停地和他说话。曜月眼睛半睁，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静静地凝视著身旁两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北堂曜月缓缓睁着双眼，长长的睫毛无力地一颤一颤，侧过头凝视着身旁两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微弱地道：男、男孩还是``````女孩````东方昊晔忙着帮他止血，把余下娩出的秽物清理干净，未曾注意两个孩子的性别，此时闻言，不由得一楞，向孩子们看了一眼，道：男孩。呃```都是男孩。

北堂曜月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浑身渐渐虚飘，强撑着道：给、给我看看```东方昊晔慌乱地收拾好东西，扶着北堂曜月半靠起身来，颤颤巍巍地捧起一个孩子，递到他面前让他细看。

北堂曜月轻轻呢喃道：“应该洗一洗……”

小王爷也知道。可这瓢泼大雨中，又没有可以烧水的器皿，怎么给孩子清洗。只能匆匆用干净的衣服给孩子擦抹干净，清理好口鼻。

东方昊晔低声道：“呆会儿我想办法。”却见北堂曜月轻轻垂下双目，身子软倒，不由得大惊，连忙放下孩子扑了过去，“曜月！曜月……”北堂曜月已经昏迷了过去，东方昊晔手足无措。他虽然给北堂曜月止了血，可是产后之人最忌讳受风，在这种恶劣的环境和天气下，小王爷的心里阵阵发凉。可是在这种紧要时候，他竟异常地镇定。他将篝火点得更旺，两个孩子孩子哇哇大哭，与生下他们的人相比，初生的生命力显然更加旺盛。小王爷把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北堂曜月怀里，紧紧抱着他，不停地把内力输送进去，让他的身体更加温暖，气息更加稳定。外面的雨还不停地下，两个孩子的哭声一直未停歇，篝火的火苗却渐渐孱弱下去。东方昊晔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内力呀在慢慢耗尽，可是他不敢停下来。他怕只要他停一停，北堂曜月便受不住寒风的侵袭，留下一点点病根。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雨夜中，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洞口。东方昊晔专心致志地照顾着怀中的北堂曜月，竟没有发现，待那人走近，才猛然惊觉，一把抓住北堂曜月的渔泽剑。微弱的火苗下，那人的面容有些恍惚，周身却带着一种清润的气息。莫名地熟悉。东方昊晔剑起的刹那，看清的面容，不由得呆住。

“铛”的一声，长剑落下，东方昊晔再也撑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北堂曜月昏沉地醒来，隐隐听到孩子的哭声，心中猛然一惊，睁开沉重的双眼。“昊。。。晔。。。”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他，那么熟悉，那么温暖。“曜月，你醒了？”饱含着忧虑和疼惜的声音，来自至亲的亲人。北堂曜月不可置信地望着坐在身边地身影，一直强压在心底地惶遽忽然都松懈了下来，眼眶一热，再也忍不住，留下委屈和恐惧的泪水。

“爹爹。。。。。。”他沙哑地低唤，被那个身影轻轻拥进怀里。“爹爹对不起你。爹爹来晚了。”“爹爹、爹爹。。。。。。”北堂曜月靠在他地怀里，感受着那踏实的温暖和安心。想起这几个月来的艰辛和恐慌，哽咽道：“您怎么才来。。。”

“对不起，爹爹来晚了。幸好有昊晔在，爹爹真是被你吓坏了。”言非离紧紧抱住曜月，想起山洞中的那一幕，让他无比揪心和后怕。若是再晚一步。。。真不敢想象。

他的孩子，竟然在那样拙劣的环境中，诞下一对双胞胎。北堂曜月忽然想起，慌道：“孩子们呢？昊晔呢？”“放心，孩子们在秋大夫的马车上。昊晔睡着了。”北堂曜月侧过头，看见马车的另一边，东方昊晔蜷缩在小塌上，像个孩子似的熟睡着，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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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有了言非离和北堂曜日的护送，他们回德云关德路程变得异常顺利。北堂曜月失血过多，半路上就昏迷了过去，东方昊晔惊恐至极，好在秋神医随行在侧，及时给他治疗过后，总算无甚大碍，小王爷这才放下心来。

终于从危机关头绕了回来，东方昊晔回头想想都害怕。原来北堂曜月的两个爹爹得到消息，连夜从隐居之地赶来，北堂傲带人去找言子星，言非离则和长子北堂曜日一起寻找北堂曜月和东方昊晔的踪迹。

幸好深夜的大雨中，两个孩子的啼哭声嘹亮不断，言非离内力深厚，又与北堂曜月有血缘之亲，竟心有所感，一路寻了过来。若是那夜没有找到他们，言非离不敢想象。

北堂曜月昏迷了两天才醒来，睁开眼，发现东方昊晔正蜷缩成一团，趴在他的床前打盹。北堂曜月推推他，轻声唤道：“昊晔。。。”东方昊晔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忽然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抓住北堂曜月地手，激动地道：“曜月，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太好了。呜呜。。。你有没有不舒服？感觉怎么样？”

北堂曜月哑声道：“有些渴。。。”

昊晔忙端了一碗糖水，扶他坐起，慢慢喂他喝下。北堂曜月打量了一下四周，问道：“这是哪里？”“德云关。”

“孩子呢？”

“在另外一屋。他们俩总是哭，我怕吵到你。”小王爷揉揉通红德眼睛，只觉这几天德事好像大梦一场，让他有些晕晕乎乎的。

“爹爹他们？”

“父亲大人找到子星了，爹爹去接他们。北堂大哥和他们一起。”“父王找到子星了？太好了。”北堂曜月长舒口气，道：“把孩子抱来我看看。”“好，你等等。”东方昊晔立刻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和小冬一人一个，小心翼翼地抱着两个号啕大哭的孩子进来。

“好小。。。”北堂曜月迫不及待的探过身去，看着他们怀中的婴儿皱眉道。小王爷咽咽口水，紧张地道：“曜月，你要不要抱抱？”北堂曜月微微一僵。这两个孩子虽然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地，与他骨血相连，但此刻看上去却如此稚嫩弱小，好似没长骨头地两个小肉团，让他抱。。。

东方昊晔这边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也不管北堂曜月有没有回答，不由分说地把孩子往北堂曜月怀里一放，松了口气，摸了摸额上的汗水，然后招呼小冬，把另一个宝宝也抱过来。

北堂曜月半卧在床头，脸色僵硬的抱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微微蠕动，小嘴还一张一合地哭泣。“他们怎么一直哭？”北堂曜月担心地问。“啊，饿了吧？”小王爷挠挠头。

“你还没喂他们？”北堂曜月瞪他。

小王爷睁大眼睛，“我喂?爱妃，应该是你喂才对吧。。。”

北堂曜月涨红了脸，恼道：“我拿什么喂？你不会找个奶妈吗？想把他们饿死啊！”小冬见王爷夫夫快要吵起来了，忙道：“王爷，王妃，两位小世子已经喂过了。北堂王早找来了奶妈，现在两位小世子饱着呢。”

东方昊晔哀道：“那他们怎么还哭？”

小冬心道，那是因为他们刚才已经睡着了，你非要把他们抱出来，不哭才奇怪呢。北堂曜月道：“快哄哄他们，我一个人抱不过来。”两位薪上任的爹爹手忙脚乱，哄了这个哄那个，折腾良久，终于让两个小祖宗安静下去。小王爷捅捅大儿子软软的小脸，嘟囔道：“怎么这么能闹腾。”北堂曜月累得无力，歇了口气，吃了点东西，看着他又在作弄儿子，斥道：“别闹他们，小心又把他们弄醒。”小王爷吓得收回手来。小冬忽然道：“王爷，王妃，两位小世子叫什么名字啊？”北堂曜月和东方昊晔齐齐僵住，面面相觑。太神奇了。他们期盼良久，竟然没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东方昊晔再抓抓头，道：“我不会起名字哎，要不回逾京再说吧。”北堂曜月道：“北堂家这一辈是君字辈，二哥的小太子叫君涵。昊晔。。。”“我知道了，咱们就随北堂家这一辈儿好了。”昊晔并不在乎孩子从哪家的辈分，反正都是姓东方的。“叫君什么好呢？”他蹙着眉用力想，看着床上睡得香香的宝宝们，忍不住再捅捅他们的小脸蛋，嘟囔道：“又软又甜，看起来好像糖果呐，要不就叫糖果好了。大的是糖糖，小的是果果。哈哈，东方君糖，东方君果，不错不错。”“不行。”北堂曜月淡淡否定，道：“糖果做小名也就罢了，怎么能做正名。你好歹是个王爷，不能不学无术到这个地步。不然就让我父王来取。”“别！别！我开玩笑的，我好不容易当爹，名字当然要我取了。嗯。。。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小王爷认真地想了想，走到窗边的书桌，执笔缓缓写下几个字，拿起来吹了吹，递给北堂曜月，道：“这两个名字怎么样？”北堂曜月接过来看了：“君子谦诚，温润如玉。君谦，君诚。嗯，这两个名字不错。”东方昊晔趴到床上，左手捏捏大的，“小子，你就叫东方君谦了。”右手捏捏小的，“小子，你就叫东方君诚了。哈哈哈，好名字啊好名字！”小王爷得意，于是两个宝宝的名字就这样决定下来。北堂曜月产后虚弱，在德云关休息了一个多月，身子渐渐好转。北堂曜日和言子星已经返回了遥京：北堂傲和言非离二人陪伴北堂曜月到孩子满月，见他身子好地差不多，这才离开。两位岳父大人走后，小王爷见他们也在德云关住了一个多月，差不多也该离开，便与北堂曜月商量。北堂曜月没有异议，同意带着孩子与他回逾京。返回“阔别已久”地静王府，小王爷高兴得不得了，借着两个儿子百日酒得时候，从皇太后和皇上那里敲来了不少好东西。皇上瞪着他怀里的宝宝，眼睛都红了。

小王爷拍拍他，安慰道：“皇嫂不是上个月给你生了个公主吗？你还嫉妒啥。”皇上沮丧道：“那她怎么还不回来？”“废话！”东方昊晔翻个白眼，不客气地道：“谁叫你不去明国接她。”皇上咬着衣袖，哀怨道：“她现在住在北堂王府，和老情人一起，朕、朕。。。呜。。。”小王爷黑线，道：“三皇兄，你再不去接皇嫂，她就要改嫁北堂王了。”皇上大惊，“什么？她敢！”小王爷切了一声，不屑地望着他。

皇上终于坐不住了，起身道：“好！朕这就去接她。”说完就匆匆离开。北堂曜月进来，奇怪的道：“皇上怎么这么急的走了？我叫他都不理。”“嘿嘿嘿，接老婆当然要行动快了。”小王爷笑道，把怀里的儿子塞到北堂曜月手里，道：“换你抱抱，累死我了，呼——”北堂曜月刚哄完另一个，又接手这个，不由得叹道：“这两个小家伙怎么精力这么旺盛。”小王爷侧头想了想，道:“要不咱们下次生个女儿吧。听说皇嫂的女儿乖巧多了。”

北堂曜月脸色一变，冷声道：“你想都别想。”说着抱着孩子走了。小王爷追在后面，缠着他叫道：“曜月，生个女儿吧，再生个女儿吧。。。。。。”静王府里，又是热闹的一天。

——全文完

王妃番外

“曜月，曜月！”

东方昊晔兴冲冲的冲进内院，看见树下软塌上那人正在闭目小睡，连忙噤声。

东方昊晔轻手轻脚地跑过去，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宽大凉快的软塌，挨到那人身边。看著那人美貌的容颜，心里压不住的兴奋，可是又不敢吵醒他。

忍了半晌，东方昊晔在软塌上动了动，终於忍不住坐起来，伸手在那人高耸的肚腹上摸了摸，嘿嘿傻笑。

笑了半晌，突然省起似地向那人望去，却见一双如曜石般漆黑璀璨的双瞳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曜月，我吵醒你了？”

“废话！你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能睡得著麽。”

东方昊晔吐吐舌，笑道：“我想摸摸宝宝嘛。”

北堂曜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其实刚才昊晔在院外唤他，他便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身上倦怠，懒得应他。见他爬上软塌，更是不想搭理。只是这会儿被他闹得厌了，才懒洋洋的睁开眼。

“你干什麽去了？怎麽这麽高兴的跑回来？”

“对了，女儿！”东方昊晔一拍手，欢叫一声，想起大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在北堂曜月面前晃了晃，兴奋地道：“我去送子庙求签，解签的大师说这次一定是女儿。我捐了三百两银子求来了这个千金符。大师说了，只要你带著它满七七四十九天，就一定生女儿。”

北堂曜月皱眉道：“我不信这些东西，拿走！”

东方昊晔脸色一变，可怜兮兮地靠过去，抱住他呜咽道：“曜月，我想要女儿，我想要女儿。”

北堂曜月道：“这种事哪里是你想要什麽是什麽的。”

东方昊晔道：“女儿多可爱啊。你想想，如果长得像你，将来绝对是天下第一美人，一定比皇兄的容儿还可爱。我要每天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教养成最出色的小淑女，迷死天下的男人们。”

北堂曜月见他双眼发光，心中好笑，却故意扳起来脸来，拉长声音道：“原来我生儿子你不喜欢啊。那我明天就让人把君谦、君诚、君和送走好了，省得你看了碍眼。”

东方昊晔吓了一跳，赶紧陪笑道：“我哪里说儿子不好了，我喜欢得紧呢。何况他们都是你生的，个个都是我的心头肉。”

北堂曜月道：“那你怎麽总想著要女儿。”

东方昊晔道：“曜月，你不想要吗？人家都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我不信你不想要个女儿。”

北堂曜月闻言，微微沈吟了一下。

其实说实话，男孩女孩对他来说都一样，反正都是他的孩子。只不过东方昊晔想女儿想疯了，没事就在他耳边嘀咕著生个女孩的好处。自他又有孕後，更是著了魔般天天对著他的肚子叫女儿。久而久之，北堂曜月在他的影响下，也渐渐想著，也许生个女儿也不错。

东方昊晔见他神色动摇，连忙抓紧时机掏出那个千金符，再次说服他把它带上。

北堂曜月接过来看了看，抬眼瞥了东方昊晔一眼，道：“你说这个东西要带七七四十九天？”

“嗯！嗯！”东方昊晔忙不迭地点头。

北堂曜月忍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脑子糊涂，日子都不记得了？我最多还有一个月就生了，怎麽带四十九天！？”

“啊！”东方昊晔哀叫了一声，呆呆地望著曜月，渐渐面如土色。

北堂曜月见他耷拉下脑袋，不过一刻锺工夫，人就变得无精打采，心下不忍，把他拉过来安慰道：“说不定这一胎就是个女儿呢。”

“是啊。”东方昊晔闻言振作了一下，可是马上又丧气下来，嘟囔道：“可是我们两个都是男的，也许根本生不出女儿来呢。”

北堂曜月实在受不了，这次狠狠在他头上拍了一记，道：“那北堂曜辰哪里来的！？”

“啊，姐姐！”东方昊晔觉得自己真是笨得可以，怎麽忘记北堂曜辰的出身了呢。

一想通这件事，东方昊晔登时精神一爽，又缠著北堂曜月把那个符带上去，道：“就算带不满七七四十九天，也可当个平安符，保你和孩子一切平安。”

北堂曜月不想带，东方昊晔道：“我好歹用三百两银子求来的，你怎麽也要当个心意啊。”

北堂曜月道：“静王爷好大方，三百两雪花银，不过买个念想。”☆油炸☆冰激凌☆整理☆2王妃番外东方昊晔道：“那有什麽。为了你和孩子，我有什麽舍不得的。对吧，宝宝。”最後一句却是对著他的肚子说的。

北堂曜月一向对他的缠功没辙，只好勉强把那个平安符带上了。抬头见东方昊晔正晶晶亮地望著他，不由伸手摸摸他的头。东方昊晔原本便明亮的大眼睛立刻兴奋地闪呀闪，然後美滋滋地上前来蹭了蹭他。

好像小狗啊！

北堂曜月心里想，如果东方昊晔有尾巴，这会儿一定会对著他摇个不停。

越想那个画面越觉得好笑，北堂曜月低下头，见东方昊晔的手又在他的腹部上乱摸，嘴里还在念念有辞地道：“女儿好，女儿乖，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女儿美，女儿俏，女儿是父母的心肝小宝贝……”

北堂曜月觉得肚子一阵颤动，孩子好像听到了昊晔的话一般，响应似地动个不停，在里面伸胳膊伸腿的。

北堂曜月蹙了蹙眉，深吸口气，微微眯上眼，由著他们‘父子’去闹。

午後的阳光懒洋洋地撒下来，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温暖地落到软塌上的二人身上。

东方昊晔对著宝宝说了半天的话，感觉它兴奋起来，在曜月肚子里乱动，生怕痛到了曜月，又连忙百般安抚，让宝宝安静下来。折腾了好半晌，好不容易待宝宝睡著了，东方昊晔抬起头，见北堂曜月也早已疲惫地合上眼，沈沈睡了过去。

东方昊晔微微一笑，凑上前去亲了亲，轻轻将他揽到怀里，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後满足地叹口气，抱著怀里的人闭上眼，不由也渐渐进入梦乡。

睡梦之中，他的嘴角一直向上翘著，还不时冒出一两句噫语：“嘿嘿，女儿……”

爹爹,你在写什么呢?"

"别吵,爹爹正在为你们的未来妹妹起名字呢!""妹妹?"六岁的双胞胎东方君谦和东方君诚一左一右围在东方昊晔身边,看着他奋笔疾书.

"爹爹,你怎么知道爹这次给我们生妹妹?"东方君谦问.

"嘿嘿......"东方昊晔得意地一笑,摸着下巴道:"爹爹就是知道!"算算日子,那个千斤符曜月也带了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也管点用.

东方君诚道:"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结果爹生了君和弟弟.""这次肯定是女儿啦.""如果还是弟弟怎么办?"

东方昊晔脸一垮,转头对二个儿子挥手道:"去去去,找弟弟玩去,别打搅爹爹起名字."东方君谦撇撇嘴,拉着胞弟向门外走去,道:"果果,你瞧爹爹多偏心眼,说要生妹妹就准备了这么多名字,爹生小核桃时就没见他这样过."东方君诚挑挑眉道:"你知道什么.咱们和小核桃的名字都是爹起的,只有糖果和核桃这个小名才是爹爹起的.这次爹说了,要是真生了女而就让爹爹起大名,才把他兴奋成这样."东方君谦装摸做样的叹了口气:"唉!妹妹真可怜,不知道爹爹会给她起个什么好名字东方君诚耸耸肩.:"大概是什么吃的吧"东方君谦一拍手,道:"不会叫樱桃吧?"

东方君诚歪着头,想了想道:"爹爹那么喜欢吃糖酥,我倒觉得可能叫糖酥."东方君谦小眉头一皱:"那不是和我的名字差不多."东方君诚道:"要不是就是叫葡萄."东方君谦大笑道:"哈哈哈,东方葡萄?这个名字倒不错......"两个小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东方昊晔气得双手直颤,墨都滴到白纸上了.

低头看着纸上零零散散落着的名字:樱桃,葡萄,荔枝,糖儿,梨儿,甜心......十个有九个与吃的有关.

东方昊晔一气之下将纸张撕成碎片,笔一丢,出了书房.

怒气冲冲的回到卧房,北堂曜月正坐在窗边的凉椅上,手里拿着书,心不在焉地翻着.

东方昊晔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告状道:"曜月,那两个小子欺负我!"北堂曜月漫不经心地问:"他们又怎么了?"东方昊晔眼睛都红了.

"他们笑话我给女儿起的名字."

"哦,那你都起什么名字了?"

东方昊晔愤愤地道:"东方樱桃,东方葡萄,这些名字不好听吗?"北堂曜月抬头望了他一眼,想了想道:"还可以."东方昊晔那个激动啊.

"爱妃,还是你理解我......"

北堂曜月一盆冷水不客气地泼下:"我是说做小名还可以."东方昊晔委屈道:"可是你说过大名让我起的......"北堂曜月淡淡道:"但必须是"君"字辈."3王妃番外

东方昊晔小脸又是一垮.

"女孩子要什么君字啊,女孩子将来是要做淑女的,不是君子!曜月,咱们再商量商量......"北堂曜月慢慢把书放在一旁,摸摸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地道:"只怕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了?"北堂曜月没有说话,眉头微蹙.

东方昊晔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曜月,怎么了?"北堂曜月过了一会儿,喃喃道:"从下午就开始肚子疼,刚才好象羊水破了.""什么?"东方昊晔呆呆望着他的肚子,半晌没反应过来,突然一下子蹦了起来,叫道:"什么?你说什么?"北堂曜月皱眉道:"别叫.""这,这,这怎么办......"东方昊晔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北堂曜月冷静地道:"先扶我到床上去."

"哦,对对!"东方昊晔小心翼翼地扶起曜月,手脚都在打颤.

北堂曜月在床上躺好后对他吩咐道:"让刘总管去宫里请杨御医.你去把君谦君诚他们安置好,别让他们跑到馨和园来.君和也让小冬子带到外院去.""是是."东方昊晔惶惶张长地奔出去,在外室被椅子连绊了两跤,霹雳哐啷的响.

北堂曜月叫道:"昊晔,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东方昊晔匆匆应了两声,人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北堂曜月在内室一个人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又是叮叮一阵乱响,接着东方昊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曜月,曜月,你没事吧?"

"我没事."北堂曜月把东方昊晔拉近,勉强抬起身子帮他擦了擦,道:"你流血了,呆会儿让小冬子给你上点药.""没事没事.这点血小意思,小意思."东方昊晔紧张地握住北堂曜月的手.,语无伦次道:"杨御医马上就来,派人去叫了,很快很快,马上就来.你哪里不舒服?底子疼不疼?糖果我叫他们老实了,核桃还在睡,幸好还在睡,不然醒了找你怎么办?对了!要是核桃醒了怎么办?哎呀呀......"北堂曜月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昊晔你别紧张.核桃醒了就醒了,有小冬子和小桃在呢.'东方昊晔努力想镇静下来,可是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六年前那一幕,眼前登时一片血红,大脑混沌起来,茫茫然地只知道把曜月的手握得更紧.

北堂曜月被他握得生疼，望着他的神色，知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生君谦君诚的情景，不由劝道：”昊晔，你别在这里呆着了，出去陪着君谦君诚他们吧．”

”不去！管他们做什么．”东方昊晔一口回绝．北堂曜月额上已渐渐沁出了冷汗，口气却还沉稳，缓缓道：”你现在的脸色比我还难看，待会儿可别又，又．．．．．唔．．．”

东方昊晔差点跳起来，叫道：”怎么了？怎么了？很疼吗？很疼吗？”

北堂曜月忍过这阵痛，没好气地道：”废话！你自己生一个就在的了．．．．．．”

东方昊晔心疼得脸色都变了，呜咽道：”我也想替你生啊，可是谁叫我没那个本事．看你这个样子我好心疼，想当年你生糖果的时候，多可怕，多危险．．．．我现在想起来都直哆嗦．．．．”东方昊晔说着说着，真的脸色发白的哆嗦起来，浑身打颤．北堂曜月本来也没对他抱有太大的期望，不过这个时候有他陪伴，心底里还是十分柔软，想起当年郊外产子，早产加双胎，差点要了他的命．若不是当时昊晔那般坚定，只怕现在一家四口早已是天人用隔，哪里还来得核桃和即将诞生的．．．．．．樱桃还是葡萄？（汗，月月你是８是嫁夫随夫了｜｜｜｜｜｜｜｜｜｜）

北堂曜月捏了捏昊晔的手，道：”昊晔，你那时不是挺勇敢的么，糖果他们两个还是你亲手接生的呢，怎么现在越活越回去了？’东方昊晔抖了抖嘴唇，道：那两个小家伙．．．．．．唉！当时没有心理准备啊！”

这时小冬子端了参汤和一些补品近来．东方昊晔扶起曜月，让他喝了参汤，还想让他再吃点别的，被他不耐烦地推开．”刚用过午膳没多久，一点也不饿，还吃什么．”

东方昊晔道：”我怕你待会没体力啊．”

北堂曜月白了他一眼：”我哪里有那么不中用．”

东方昊晔干笑两下，缠着他道：”我当然知道你厉害了，不过你看这个小家伙力气这么大，不好应付啊．．．．．．再说，我听说生女儿总是要慢一点，恐怕会拖很久．．．．．．’4王妃番外北堂曜月很想再给他脑袋上来一下．这家伙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的什么，简直想女儿想疯了．可惜这个　时候偏偏阵痛来袭，北堂曜月只好作罢．东方昊晔看着他肚皮剧烈颤动，心中直跳，喃喃道：”曜月，你看它动得这么厉害，不会又是个男孩儿吧？唉！以前你生糖果和核桃的时候好象就是这样的．．．．．．”

北堂曜月咬着牙，捂着肚子倒抽了几口气，好不容易缓过去，反手给了昊晔一掌．”你这个笨蛋！生孩子，生孩子时都这样．．．．．哪有不动的！又不是，又不是孩子有问题．．．．．．”

东方昊晔正在揉脑袋，听了他的话，连忙叫道：”没问题没问题！你看宝宝动得这么厉害，就知道他健康得紧了，绝对没问题！”

”唉．．．．．．”北堂曜月不再理他，干脆侧过身去．东方昊晔趴在他身后，可怜西西地道：”曜月，还有雪莲羹你没吃呢．．．．．．”

北堂曜月缓缓揉着与涨又痛的肚腹，没好气地道：”你自己吃吧．”东方昊晔道：”我又不生孩子啊．．．．．．”

北堂曜月烦躁地道：”那就生完再吃！你真是烦啊，啊．．．．痛．．．北堂曜月淬不及防，呻吟了出来，抓紧被角，微蜷起身子，感觉痛得越来越厉害了．东方昊晔快要抓狂了，大叫着：”御医，御医！快来！快来！”

没想到御医竟真在他抓狂之前赶来了．

”啊啊啊－－－－姓杨的，你终于来了！快点快点！曜月好痛！孩子，快，快．．．．．．”

”５５５．．．．小王爷，你，你，你放开我，真的好痛．．．．．”

杨清涟差点被东方昊晔勒过气儿去．不知道是他生孩子还是王妃生孩子，怎么小王爷叫痛的声音比王妃还大？

东方昊晔根本没发现自己正死勒着人家衣襟，还在大叫：”快点快点，你看曜月疼得多厉害！快，快．．．．．．”

”你，给，我，放，开！”杨清漪用力掰开他的手，扑到桌上，大喘了两口气，然后在他再次冲上来前，连忙点住他的穴道．把东方昊晔丢到一边，杨清漪终于可以从容恢复他的名医风范．抖抖衣服，来到床边，让北堂曜月躺正，杨清漪给他仔细检查一番．”喂！喂！曜月怎么样了？”东方昊晔在旁急道．杨清漪转头看着他，脸色凝重，一字一字道：”他要生了．”

废话！！！

东方昊晔心中大骂．

不生叫你来干吗？当我想你呐！

要不是被点了穴道，东方昊晔一定冲上前去抓住他的衣襟再用力地摇一摇！

真不知道这个家伙脑袋怎么长的，就这样还金牌御医呐！？

（汗，小王爷，你没发现他跟你有一拼么｜｜｜｜｜｜｜｜）

东方昊晔彻底鄙视他，瞪起圆溜溜的大眼睛，叫道：”姓杨的，你快放开我！干吗点我穴道？我要陪曜月啦１”

杨清漪犹豫了一下，望向北堂曜月，见他正疼得厉害，也没什么表示．于是杨清漪安心道：”你就坐在那里陪好了．”说着自顾自地准备接生事宜．东方昊晔急得没办法，只好气鼓鼓地坐在那里拼命运气．过了两三个时辰，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东方昊晔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痛苦流涕道：”５５５．．．曜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让你生了，瞧你疼的，多辛苦啊．．．．．５５５５．．．．．我不要女儿了，就算这次不是女而也没关系，大不了当女儿养嘛！就当　没这个命好了，我认了．．．．．５５５５．．．．其实不生孩子也挺好的，有那几个小子也够了．每次你有孩子都好几个月不　能碰你，真是很难受的．．．５５５．．．以后我们每晚缠绵谁上谁下都好商量．以前我总为这个惹你生气．真是太不懂事了．．．．５５５５．．．．．总之以后不再让你生了．．．．５５５５５．．．．”

杨清漪的脸皮隐隐抽搐，努力做充耳未闻状．北堂曜月满头大汗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此时不仅腹内疼痛难忍，头也开始疼了起来．东方昊晔仍在继续：”５５５．．．．曜月，我看以后还是我在下面吧．我一定乖乖地，一定不再让你再怀孕了．．．．５５５５．．．．其实在下面也挺好，姐姐送的那本＜龙阳十八式＞，我一直想和你研究，可是你都不答应．．．．．．５５５５．．．．好可惜，浪费姐姐的心意呀．换我在下面，也许我们可以试试．．．．．５５５５．．．．．我向你承认错误．．．．．都是我的错，真的！以后就算我在上面，也一定不事后把你药里面的干枝果换成龙星草，让你服了药后无效，这样就不会又怀孕了．．．．５５５５．．．．”

”东，方，昊，晔！你给我滚出去！”北堂曜月再也忍耐不住，硬是撑起身子，脖筋暴起，大吼出声！

于是可怜的小王爷东方昊晔，在他的第四子－－－－东方君亭出生前一刻，被大名鼎鼎的金牌御医杨清漪，以十分不雅的姿势一脚踢出了产房大门．据说当时，伴随婴儿出生啼哭声，小王爷在门外万分不甘地哀嚎一声：”不要啊，我的宝贝女儿不要第一个被你抱．．．．．．”

（汗，可怜的小王爷想要女儿想疯了｜｜｜｜｜）

小王爷的千金梦还在继续中，不知此生能否如愿．．．．古朴雅致，曲径婉蜒的长廊外，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弯著腰，蹑手蹑脚的移动著。看他不时东张西望的样子，行迹实在可疑。

但是看他长相，却十分清秀可爱。一张娃娃脸，大概只有十八九岁。灵动的大眼睛左转右转，漆黑明亮。

“没人，没人，没人，嘿嘿……”我仔仔细细的确认完毕，不由暗爽，直起身子来，正准备大步向後门迈去，突然身後齐齐两道声音：

“爹爹！”

我脚下一滑，登时从两道台阶上摔了下去。

“哎哟……”我坐倒在地上，狼狈地看著站在长廊上面作无辜状的两个小人。

“你、你们……”我颤著手指著他们：“你们怎麽会在这里？”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粉雕玉琢般的小人笑意盈盈。其中一个道：“爹爹，因为爹说您现在失忆了，不能让您一个人乱跑，所以要我和果果一定要好好看著您。”

啊！又是他！

我立刻苦下脸来。

老实说，三天前我醒来後受的刺激到现在还迟迟未能消散。

那天我一睁开眼，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晓得自己在什麽地方。脑袋空空一片也就罢了，但为什麽别人告诉我已经成亲了，老婆却不是那个我睁开眼就坐在我床边的妩媚美人，而是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天！这一定是个噩梦！我怎麽会娶一个男人？

虽然、虽然他长得也很美，优雅的气质很动人，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很诱人，红豔豔的双唇很……

呸呸呸！想什麽呢我，脑子糊涂啦！！！他再怎麽漂亮也是个男人！

我沮丧地抱著头，想起那个美得冒泡泡，好像叫水涟儿的大美人儿说我是误中了什麽什麽毒，又和以前服用过的什麽什麽药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了一起，所以导致了失忆。（汗！报应|||||||）

记得当时，那个‘据说’是我王妃的男人只是长眉一挑，淡淡地说了一句：“哦？很好。”

什麽很好？既然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公，我失了忆你还说好？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虽然众人言之凿凿地说他确实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但我还是判断出我们的婚姻一定有黑幕！！！（你怎麽老是觉得有黑幕？果然政治家庭出身的就是这样||||||||）

不过更让我怀疑的是，眼前这一对双胞胎真的是我和……他的儿子吗？

我们可都是男人耶！有没有搞错，两个男人能孵出什麽蛋来呀！？？？

我是失了忆，但可没失脑子，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然心里这麽想，可是面对这对双胞胎，却感觉莫名的熟悉。而且说实话，他们和我……长得还真他爷爷的像！恐怕说不是我的种都没人信吧||||||||||双胞胎见我哭丧著脸，一前一後走过来，那个小名叫糖糖的道：“爹爹，自从你醒来之後，三天里偷跑十二次。爹叫我们问问你累不累啊？”

我裂嘴一笑：“不累。糖果你们累不累啊？”

“嘿嘿嘿，我们也不累。和爹爹玩捉迷藏好好玩的。”糖糖拍著手，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眨呀眨的。

果果道：“爹爹，你在地上坐这麽久了，还不起来。”

我垂头丧气地爬起来。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跑出去。只不过想起那天的那个美人水涟儿，听说她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望春楼的当家人，忍不住心里有些痒痒，想去见识一下而已。（骗人，信你才有鬼||||||||）

糖果上前，一左一右地拉住我的手，道：“爹爹，快午时了，爹说要你今天和我们一起用膳。”

“哦。”我心里一跳。

其实我只在醒来那天对北堂曜月惊鸿一瞥。而且当时他坐得远，屋子里光线昏暗，我脑子又昏沈沈的，并没有仔细看清楚。这几天他也没有出现过，只是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的看著我，在解药配好前不许我出门。

番外二

我一想到他和我的关系，就觉得有些别扭，因此突然听到今日要一起用膳，不由紧张。

来到饭厅，北堂曜月已坐在饭桌旁等我们。

此时正值晌午，他穿著一袭藕色滚金边宽衣，静静地坐在那里，明媚的阳光映照在他身上，好似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静逸的眼神，优雅的神态，让我说不出的熟悉和……心动！

我咽咽口水，突然感觉有点口渴。

北堂曜月望过来，东方君谦和东方君诚甩开我的手，跑了过去。

“爹，我们抓到爹爹了。我们厉不厉害？”得意地邀功的那个是糖糖，在旁边笑著的是果果。

奇怪，我很容易便分辨出他们俩。

北堂曜月笑笑，让他们乖乖坐好，瞥了我一眼，淡淡地道：“吃饭。”

我在他身旁坐下，看见他对两个孩子笑得亲切，关爱有加。待转到我这边，态度却变得冷淡。心中不由有些气闷。（奇怪，你气闷什麽？）

好不容易吃完饭，北堂曜月打发两个孩子回屋午睡，然後看了我一眼，道：“今天还跑不跑了？”

他都这麽问了，我还能怎麽说，只好乖乖地摇了摇头。

他道：“解药水涟儿已经配好了，跟我来。”说著慢慢站了起来。

待他长身而起，我才看清他宽大的衣袍下，身材似乎有些臃肿，与他修长清俊的模样不大般配。

“你……”

他回过头来，我却讷讷地不知道要说什麽。

他端倪了我半晌，潋滟的红唇突然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道：“我改变主意了，你还是不服解药的好。”

我错愕。却不是为了他的话，而是为了他那如昙花乍现般的，绰约风情。

END

王妃番外<小王爷之情窦初开>

（上）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轻轻的风和……懒懒的人。

我躺在大树的树枝上，无聊地看著天空。

明国与文国也没什麽不同嘛！还不是一样有皇帝、有皇宫，有宫女、有太监……（汗！废话！）

本来乐颠颠地跟著三哥来出使明国，还以为会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或者能有什麽奇遇也说不定，结果也不过如此。一路上平平安安的来了，过几天又要老老实实的回去，真没意思！

好不容易从接待使臣的宴会上脱身，我打个哈欠，决定在这棵舒服的大树上睡个午觉，省得被三哥抓去陪他在大殿上应酬那些明国的大臣，美其名曰培养我的外交能力。

“辰，那个宫剑宇有什麽好？你就那麽喜欢他？”

“呵呵呵，月，你是不是吃醋了？”

咦？有人在说话。而且听那一男一女的语气……分明是我最喜欢的八卦！！！

我立刻醒了过来，精神奕奕地睁开眼睛。（汗！这些事你到反应快~~~）

一翻身，我趴在树干上，小心翼翼地拨来树枝向下望去，只见一白一黄两个身影正在树下交谈。

“哼！那家夥还不值得我吃他的醋！”少年的声音清冷动听，如同涓涓溪水从石上流过，沁人心扉。

“在我面前还撑什麽强！唯一的姐姐我要嫁人了，你若不是吃剑宇的醋，干嘛拿二哥研制的药去戏弄他？”

“是他自己倒霉，被二哥盯上了，我不过是帮二哥个小忙而已。”

“好好，你不承认就算了。”黄衣那个女子声音柔软，语气活泼，像一只欢雀的小鸟，陶醉地说：“你从没喜欢过人，所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

白衣少年没有说话，不过猜想得出他应该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因为黄衣女孩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别不相信，等你遇到喜欢的女孩就知道了。”

“我不喜欢女孩子。”少年冷冷地道：“我只喜欢强者！”

“欣赏归欣赏，喜欢归喜欢，你别搞混了。”女孩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难道你将来真要找个比自己强的人做老婆？”

白衣少年耸耸肩：“我没想那麽远。不过总之，庸碌之辈是不会成为我的伴侣的。”

“唉！”女孩儿忧愁地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真让人担心，将来你可怎麽办……”

“别一副长辈似的口吻。”少年有些好笑，语气带著淡淡的调侃：“怎麽一要嫁人了，说话都活像老妈子了。”

“去你的！”女孩儿怒道：“有我这麽清纯可人的老妈子吗？”

“哈哈哈……”少年笑了起来：“过几年就是了。”

“姐姐这是关心你！北堂曜月，你别不知好歹！”

“是是，我知道了。”

我在树上听著他们的谈话，渐渐感到无趣。

切！

原来是兄妹！还以为是恼别扭的小情人呢……

我的兴趣立刻大打折扣。这等谈话，还没有我以前在御花园偷听二皇兄和父皇的妃子偷情刺激，也没有趴在父皇寝宫外面偷窥他和花将军在床上颠来倒去的好玩儿。

大概是太失望了，我竟然忘记隐藏自己的气息，正在我叹息明国的皇宫著实沈闷无聊之时，那个少年突然一抬头，锐利的视线透过层层树枝向我直射过来。

“什麽人！？下来！”

一瞬间，我呆掉了……

不是因为他冷洌的语气，犀利的视线，而是、而是……

“哇！美人……”我垂涎地看著他，脑子一片昏眩，突然身子一晃，从枝繁叶茂的树枝上掉了下来。

“救命啊——”我尖声大叫，手脚在空中乱挥。

那个少年吃了一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在我亲吻上明国的土地之前把我接在了怀里。

“唔……好香……”我立刻陶醉般地攀在他身上，痴迷地闻著他散发出的淡淡冷香。

“你是什麽人？”他问道。

我抬起头来，正对上他黑曜石一般晶亮的眼睛，顿时不知道了东南西北。

“我看他是文国来的使臣吧。你看他的服饰。”黄衣女孩儿在旁好奇地道，走近过来看了看我的模样，“咦？还是个小孩子嘛！听说这次随三皇子前来出使的还有文国最小的六皇子，看他这岁数，不会就是他吧？”

美人他姐姐，你说对了，就是我！

不过我现在没空理回答她，因为我正忙著盯著眼前的美人。

2王妃番外<小王爷之情窦初开>

美人皱了皱眉头，显然对我仰慕的视线感到不悦。他松了松手，想把我放下来，可是我固执地扒住了他的肩膀。

“下来！”

“你好！我叫东方昊晔。”我积极地报上自己的姓名。“我今年一十二岁，辛酉年五月初八生辰，算命的说我一生富贵荣华，长命百岁，八字极佳。我天性活泼，头脑聪颖，父皇常夸我的聪慧是天下第一！虽然他也这样夸过我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四皇兄和五皇兄，但是我知道那都是父皇在宽慰他们，只有夸我才是真心的哦！”

接下来，我滔滔不绝地做了一个详细的自我汇报。美人一直冷冷地看著我，没有说话，不过他身旁的那位姐姐，倒是在我好不容易住嘴後开口了。

“然後呢？”

“请你嫁给我！”

“咳咳，我已经有夫君了。”

我回过头去，终於正眼瞧了一下那位美人姐姐，发现她和美人长得真像，简直一模一样。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抱著我的美人。

“美人姐姐，你搞错了，我不是向你求婚，我是向他！”我紧了紧缠在美人肩上的双臂，以身体的行动来表明坚定的心意。

“是吗？可是你确定不是你搞错了吗？他是我弟弟耶！”

废话！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我刚才在树上都白偷听了吗？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解释道：“我知道！我就是要他！”说著望向美人，很诚恳很诚恳地捧著自己的心，模仿三哥谈情时的样子，我无限柔情地说：“相信我，我是真心啊哟——”

我话还没说完，美人双手一松，我直直地摔落在地！

（下）

“啊哟——好痛！”我呲牙咧嘴，揉著自己差点被摔坏的小屁股。

“月，你好粗鲁！怎麽能对小孩子这样。”美人姐姐斥责弟弟，上前来扶我。

“呜呜，美人姐姐，你不要骂他，一定是我太重了，月月抱不动我。”我眨著黑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道。

“谁是月月？”他冷冷地瞪我一眼，转向姐姐：“还有，辰，他刚刚说自己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唉唉！可是十二岁了也比我们小嘛！”美人姐姐慈爱大发，把我扶起来後还帮我掸掸身上的土，然後轻柔地问：“有没有摔疼？”

“还好还好，谢谢美人姐姐！”

“美人姐姐？”北堂曜辰好像刚发现我对她的称呼，笑道：“这可不敢当。我叫北堂曜辰。”

“当得当得！曜辰姐姐这麽漂亮，一定是明国，不不，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怎麽当不得。”

呵呵呵，美人这麽漂亮，在我眼中那是一等一的，爱屋及乌，美人的姐姐自然是也万中挑一的了。

“哼！油嘴滑舌！”北堂曜月冷冷地道：“小小年纪说话就如此不正经，将来必成不了大器！”

我心里一沈。想我在文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父皇宠爱，兄长疼惜，宫里上下谁敢对我不敬？谁敢惹我不悦？是以十二年来，从未有人当著我的面如此批评过我。

“月，别胡说。”北堂曜辰见我神色，瞪了曜月一眼，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他我的身份。他话说得如此不客气，万一真得罪了我，弄不好会闹成两国邦交问题。

可是曜月却毫不理会，还火上加油：“你没听见他刚才还说要我嫁给他。堂堂文国的皇子，竟然男女不分，说出如此荒唐话，岂不是可笑。”他早听闻文国皇室宫闱混乱，东方曦性好渔色，而且男女不忌，开创了文国从未有过的男风之好。因此对我分外不假慈色。

“六皇子是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不成。”北堂曜辰努力打著圆场。

“我不是开玩笑！”我大声道，眼睛都红了，说不出来是气的还是急的。我紧紧盯著北堂曜月，“我知道你是男的，那又怎麽样？我喜欢你，难道还要分你是男是女不成？”

北堂曜月闻言，长眉一挑：“那你喜欢我什麽？我们不过初相识而已！”

“我、我……”我也说不出喜欢他什麽，只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只要他！

他见我答不出，冷笑道：“凭你这点年纪和功夫，还是回去好好学点有用的东西吧。别说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就是有，也绝不会看上你这样的小家夥。”

我被他激得怒极反笑，心思反而沈静下来。

“那你喜欢什麽样的人？”

3王妃番外<小王爷之情窦初开>

北堂曜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你。而且我也不喜欢男人。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是童言无忌，不跟你计较了。你最好还是赶紧回前面的大殿去，别在这里乱跑。要是万一丢了，你三皇兄向我们明国要人，我们可交不出。”

“你……”我的一片真心竟然被他当作‘童言无忌’，还如此嘲讽，委实伤心。

北堂曜月说完话，也不再理我，对他姐姐道：“辰，我先走了，你要去找宫剑宇就去好了。既然大哥已经同意你们的事，我也没什麽好说的。我回去了。”说完，翩然转身，径自走了。

我目送他挺秀飒爽的身姿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心里一阵难过。

北堂曜辰见状，安慰我道：“月就是这样，六皇子别在意。”

“嗯，姐姐放心，我不在意的。”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从刚才他明明知道我是故意从树上掉下来，却还是伸手接住我就能看出来了。

“曜辰姐姐，月月到底喜欢什麽样的人呢？”我决定还是先抓住美人姐姐打探打探消息。

“这个……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我想起他们刚才的谈话，曜月好像喜欢比他强的人。可是怎样才算比他强呢？

“那曜辰姐姐，月月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没有。”

“那，有没有非常崇拜或仰慕的人？”

“嗯……那就是大哥了。”

“大哥？”

“我和月的大哥，北堂曜日。”

啊！我知道。他是即将即位的下届北堂王，我父皇和三哥曾经提起过他。

原来他们是北堂王府的人。这也难怪，复姓北堂又位高权重足以在这皇宫之中如自家後花园一般闲逛的，整个明国大概只有他们家了。

当年上任北堂王北堂傲与我父皇同为四天门门主，掌握一方霸权。後来父皇回文国继承皇位，曾说过这明国皇位对北堂傲而言，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可是却不知为何，他却将到手的皇位让给了别人。世人都说是因为他性情高傲，睨世傲物，所以对这个皇位视若敝屣，不屑一顾。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次父皇无意中提起此事，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这个北堂曜日是北堂傲的长子，听说其气魄手段都丝毫不逊其父，大有青出於蓝胜於蓝之势。这等人物，自不是现在的我可与之相比的。

“六皇子，我带你回大殿好不好？”北堂曜辰见我发呆，连忙唤回我的神志。

我望见远处正在过来的一个身影，对她笑了笑：“谢谢姐姐，不用了，已经有人来接我了。姐姐还是去会情郎要紧。”

“胡说什麽！”她羞红了脸。

“怎麽？你要去找的那个宫什麽的人不是姐姐的情郎吗？”我冲她眨眨眼，轻轻推了推她：“姐姐快去吧，莫要耽误了你的好事。我还要在明国呆几天呢，改日一定去府上拜会姐姐。”

北堂曜辰也看见那个逐渐走近的人，便不再扭捏，笑道：“好吧。今天与六皇子相见也是缘分，六皇子哪天来北堂王府，我一定竭诚相待。”说完，翩翩然地告辞了。

“昊晔，你跑哪儿去了，害得我好找。怎麽了？干吗一脸凝重的样子？”

我回过头来，看著眼前俊朗的少年，说道：“流涧，我刚刚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什麽重要决定？”南宫流涧难得看见我这麽严肃的样子，好奇地问。

“我决定要成为一个强者！”我郑重地说完自己的决心，向前面大殿的方向走去。

南宫流涧看了一眼刚才北堂曜辰消失的方向，沈思地道：“是因为她吗？”

我摇了摇头：“流涧，你只要知道，这对你和天门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这就够了！”

“你忘了。”他跟上来，勾起嘴角，“对你三哥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哈哈，你怎麽知道我就一定会帮三哥？”

“因为你懒嘛！只有帮三皇子，他才能给你你想要的自由。”

“流涧，你很了解我啊。那你会不会帮我呢？”我对他微微一笑。

他呆了呆，看著我突然展露，略带妩媚的笑意，心里一震，上前拉住我的手：“那当然！我是一定帮你的！”

我有些奇怪瞥他一眼。这个南宫流涧，自从去年由天门来到文国後，也不见他去和谁亲近，却偏偏喜欢缠著我。按说他年纪比我大上三四岁，便该如曜月一般当我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可是他却并未如此，反把我当同岁的夥伴一般，处处相伴，倒让我不好意思随意在他面前耍赖撒娇。

那时的我当然不会知道，他对我怀这怎样的心思。十二岁的我，只知道自己在明国皇宫後面那棵大树下，对北堂曜月一见锺情。此後为了他，我发誓要让自己变得一个强者。回到文国後，我抛弃了懒惰的习性，改变了随意的习惯，发愤读书，努力习武，一时之间，几让父皇皇兄风云变色，大呼不可思议之余，竟还叫来了御医为我诊断，怀疑是否风邪入体，烧坏了脑子……（汗！这些事就不提了~~~）

总之，我在明国滞留的那短短几天，曾经见过北堂曜日几面，不得不为他的风仪和气度喝彩，因而越发体已不足，以他为榜样学习。

北堂曜月却自那日分别後，未再有机会见面。我也不曾刻意去找他，因为在他眼中，那时的我是何等的微不足道。可是奇怪的是，此後多年，他在我心中的模样丝毫不见淡薄，但而越发清晰起来。思念如百川纳海，奔流而来，声势浩大，直将我卷没其中，无法挣脱……

END

《我的王妃是男人》100问（一）

咳咳，亲亲们，王妃一百问正式开始。不过咱们小王爷有件事要事先声明，由於亲亲们问题众多，而且许多问题相互重复，小王爷大手一挥，说了：“不保证一一作答哦！累到偶家爱妃，本王废了你们！哼哼！”

开场：（亲妈）呵呵呵，小王爷啊，月月啊，想接受大家的采访不？接受的话要认真回答哦^^小王爷：接受采访的话有什麽好处？

某十：让你和月月甜甜蜜蜜一辈子，月月永远不变心。

小王爷：（斩钉截铁）接受！！！

某十：月月呢？

月月：如果让他永远听我的话，接受。

某十：（斩钉截铁）没问题！！！

问题1：（ruru811225）月月对现状满意吗？是攻好,还是受好？

月月：还算满意。不过什麽是攻？什麽是受？

某十：（悄声）攻就是上面那个，受就是下面那个……

月月：（嘴角抽动）拒绝回答！

小王爷：（痴迷状）偶家爱妃好酷哦~~~

问题2：月月对小王爷的爱有多深？

月月：（故作淡定）谁说我爱他了。

小王爷：啊，老婆不要不好意思嘛，偶也很想知道滴。表白一下，表白一下下嘛~~~月月：烦人！走开。

小王爷：（扑上去）曜月，坦率一点嘛，我想听你说啊。

月月：不说！走开！

小王爷：说嘛说嘛说嘛说嘛……（以下无限循环ing~~~）

某十：（黑线）这个问题看来得不到答案了==||||问题3：如果的话,是如果哦,小王爷会不会做出对不起月月的事?(比如说和小星星)

小王爷：（挺胸抬头，义正严辞，吼）不会！！！

问题4：（chrissp）月月是否愿意被上.....喜欢反攻吗？？

月月：……不太愿意。反攻偶尔。

小王爷：啊啊啊，爱妃为啥不愿意啊？我的技术不好吗？（打击，蹲墙角去了==）

问题5：为什麽番外....月月生了这麽多小孩子？？一定要有女孩才收手？？小王爷：感情好自然就生啦嘛。切！也没说一定要有女儿才收手啊，顺其自然嘛。

某十：你当然是希望越多越好了。

问题6：王爷改孩子的名字..实在有点那个..十大..这些都是你喜欢吃吗??

某十：汗，这个问题到底是问谁的？？？

小王爷：我改的名字怎麽啦？哪里不好啦？琅琅上口又可口美味。切！你们这帮不会欣赏的俗人，不理解不稀奇，还是我家爱妃有品位，是不？

月月：（沈默）……

问题7：（悠似然）分别用一句话形容对方的外貌和性格(偶想问很久的了＝＝)

小王爷：漂亮！有个性！

月月：可爱。有些摸不透。

问题8：月月在遇到小王爷之前有想过和女子成家立室吗？

月月：没想过。

小王爷：嘿嘿，嘿嘿嘿~~~~

某十：（汗）你奸笑什麽==

问题9：（不二千）：月月有否在王爷很性感时想把他拖到一角吃乾抹净?

月月：他有很性感的时候吗？

小王爷：我有！我有！我当然有！！！

月月：那等你有的时候再说吧。

某十：无语==

问题10：生了那麽多的孩子，王爷和月月最喜欢那一个?

月月：都喜欢。

小王爷：当然都喜欢啦。不过……（小声）如果有个女孩更好……

问题11：月月有否和女孩子发生过关系？

月月：（顿顿，蹙眉）没有。

小王爷：嘿嘿，嘿嘿嘿~~~~

某十：（汗）你又奸笑什麽==

问题12：（新新人922）如果王爷吃糖吃多了牙齿掉光光，那麽月月还会继续稀饭他麽？还有，KISS的时候会不会别扭？

月月：（默==）

小王爷：（暴怒）你出来！咱们单挑！！！

问题13：（林奚）小王爷在月月之前有没有和其他男人女人H过~小王爷：哼哼！当然没有！我对我们家爱妃很忠贞滴！！！

某十：那你怎麽经验那麽丰富？

小王爷：（怒）我实习的成不！

问题14：两人在H的时候最不满意对方哪一点？

小王爷：（陶醉状）我家爱妃是完美的，没有一点点不满意的地方！

月月：（蹙眉）索求无度。

问题15：各自最不喜欢对方家族里的哪一位？

小王爷：只要是爱妃的亲人，没有不喜欢的，爱屋及乌嘛。

月月：同上。

问题16：（溪仁）问月月,你是从啥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喜欢上昊昊的?

月月：（沈思）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问题17：问月月,你有麽有看到昊昊就想上的时候？如果有,会怎麽做呢?

月月：嗯……偶尔有。看看时间地点决定。

某十：不愧是月月啊，就是理智^^

问题18：问昊昊,月月生宝宝那麽辛苦,你为什麽还让他生那麽多个啊!!!!你没人性!

小王爷：哈？啥叫没人性。生孩子是你情我愿的事，为什麽骂我啊……呜呜呜，偶家曜月都没骂我咧～～问题19：（ghost11232000）如果小王爷突然成熟了,月月还会喜欢他吗???

月月：（淡淡）他现在就很成熟了。

某十：（汗）那叫成熟吗？好像叫狡猾吧==

问题20：如果月月喜欢的人成熟点,小王爷会努力的装成熟吗？？？

小王爷：没听我家爱妃说嘛，我现在就很成熟了，不用装！哼！

某十：（汗）别翘了，鼻子快上天了==

问题21：（ttoby）每次想起这件事，我便十分气愤，十大如果有空，要替我好好的骂骂那个笨蛋小昊！咱家月月肯委身下嫁你这个要身材没身材，要头脑没头脑，只有脸蛋勉强可以见人的糖果王爷，已经没天理了，干吗你还这麽没良心的在月月大著肚子的时候搞外遇，虽说是救人，但孕夫不能受刺激，那南宫流涧重要，还是咱家月月重要？打算怎麽补偿咱家月月？

小王爷：我、我、我也是被陷害的，干吗这麽骂我！呜呜呜……什麽叫要身材没身材，要头脑没头脑啊？我可是文武全才的年轻俊杰呢！！！我家月月都没嫌弃我，你凭什麽瞧不起我？呜呜呜……某十：（打圆场）小王爷以後会用一辈子时间补偿月月滴，大家表在绞缠著这个话题不放了好不？呵呵呵。众人：（怒）这件事你也有份！

问题22：如果月月要跟昊昊离婚，糖果他们几个会选择跟月月还是昊昊？

某十：（汗）这个问题是问谁的？

糖果：爹，爹爹，什麽叫离婚？

小王爷：不知道，大概是离开家里去旅行成亲吧。糖糖：爹和爹爹去旅行不带我们吗？小王爷：（瞪眼）带你们干吗！告诉你们，谁也别跟，就我和月月两个人去。哼哼！某十：（再汗）小王爷好擅长打马虎眼哦==

问题23：月月和昊昊最想对方改善哪个坏习惯？

月月：耍赖。

小王爷：偶家月月是完美滴！是没有缺点滴！厚厚^0^问题24：月月和昊昊还想多追一个女儿吗？

月月：顺其自然吧。

小王爷：想！想！想！！！

问题25：（smilingng）问月月，虽然小王爷大多数时候都不怎麽成熟,但是月月有有什麽时候觉得小王爷特『男人』？月月：偶尔。

某十：比如说糖果出生的时候嘛。月月不会好意思回答滴，亲亲们表问了哈。问题26：见到小王爷和人h时,什麽感受?

月月：（蹙眉）……

某十：这个问题跳过了。

问题27：有想过叫小王爷也生一回孩子?

月月：想过。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可惜。

某十：（汗）……

问题27：初次讶到小王爷什麽感觉?

月月：不太喜欢，讨厌的小孩。

问题28：觉得小王爷什麽地方最吸引他?

月月：（默）……好像没什麽特别的地方。

小王爷：嘿嘿，肯定是我的优点太多了，月月都想不起了。众人：（无语）==

问题29：（zeniaking）问月月：喜欢小王爷哪一点阿？

月月：（蹙眉）这个问题问过了，跳过。

问题30：如果小王爷再骗月月，月月会怎麽做？如果小王爷调皮不听话，月月会怎麽罚小王爷？

月月：看是什麽事了。他不听话，我自有办法。小王爷：曜月，人家很乖滴！很乖很乖滴！！！问题31：问小王爷，除了外貌外，还喜欢月月那些方面？

小王爷：那还用问，哪里都喜欢！

问题32：问月月和小王爷：如果月月服下了“七日忘尘”，小王爷会怎麽做？月月会怎麽看小王爷？

小王爷：（蹦）我是不会让他吃的！！！曜月，你千万表碰那个药哦！！！月月：我不会服那药的。你过来，别乱蹦了！问题33：（malificent）那个，月月和小王爷打算要几个孩子？要是月月以後又有了，还要不要？

月月：没想过到底要几个，顺其自然了。

小王爷：再有了当然要了，说不定是女儿呢。嘿嘿嘿。问题34：（梦的流云）问小王爷:如果有一天月月忘记你了，你会怎麽办？

小王爷：（不悦）第一，曜月不会忘记我！第二，就算他忘了，我也要让他想起来。第三，他要是想不起来，我也要缠著他，让他再次爱上我！哼哼，就这样！问题35：有没有想过和自己的”大哥夫”---耀辉探讨一下这样增进夫夫情趣？

小王爷：（茫然）大哥夫？谁？这是什麽称呼？某十：你没看见人家解释了是耀辉美人嘛。小王爷：啊啊啊，原来是美人皇上啊。我们还蛮谈得来的，不会还真没想过和他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咧。嗯嗯，下次去向他讨药，可以顺便交流一下……（歪头思考ing~~~）

问题36：问月月：什麽时候喜欢上小王爷的？

某十：（汗）又是一个重复问题，跳过。

问题37：问月月和小王爷:有没有想过孩子的另一半,万一发生兄弟恋会是什麽态度？

月月/小王爷：（惊）兄弟恋？！

小王爷：（吼）糖果核桃葡萄你们出来！！！我告诉你们，你们以後谁敢搞兄弟恋，老子废了你们！！！糖糖：兄弟恋？切！什麽东西！果果：哼。无聊。

核桃：（茫然）

葡萄：（嘬手指）兄弟恋？好吃吗？

某十：（扑倒）

问题38：（hotaru萤）问月月:在得知要嫁给小王爷的时候,当时有什麽感想?心情是怎样的?有没有想过要逃婚之类的呀?

月月：（沈吟）有点震惊。

小王爷：我家曜月才不会做逃婚这种事呢，哼哼！我说，你们怎麽总是问我爱妃啊？我家爱妃都快不耐烦了，怎麽都没人问我咧？？？问题39：在第一次得知自己怀了小王爷的宝宝的时候,有什麽感想?

小王爷：惊喜！绝对是惊喜！

某十：（汗）人家问的是月月。

小王爷：（瞪）我家爱妃不想回答，我替他回答了！某十：这个……好像是你自己的感受吧……问题40：（smilingng）给月月选的话，是喜欢做攻还是受呀？毕竟现在月月可是两种都试过了，哪种更舒服？

月月：都可以。

问题41：（柳柔柔）问小王爷：你是如何求动丈母爹娶到月月的？(做了什麽手脚?)

小王爷：嘿嘿，这是个秘密。不告诉你们！

问题42：你怕不怕你家老丈人?有无想过倘若哪日开罪他老人家如何应对?

小王爷：我为啥要怕他们？？？再说无缘无故的，我干吗开罪他们。（翻白眼）某十：（点头）就是。咱们小王爷这麽狡猾，讨好他们还来不及呢，怎麽会开罪他们。问题43：问小王爷和月月俩人:你家糖果是月月带得多还是小王爷带得多?

小王爷：小冬子带的多。

众人：（扑倒）

问题44：如果当小王爷和月月正在”爱爱”中突然糖果哭闹起来,你们会怎麽办?

小王爷：扔出去。

月月：我们不住一起，他们有仆人带。

问题45：问月月:你什麽时候开始爱上小王爷的?

某十：（汗）又一个作废的问题==

问题46：如果糖果他们不听话调皮过头,你会怎麽教育他们?

月月：家法。决不手下留情。

某十：月月是严‘母’哦！^^

问题47：（葳葳）请问小核桃是什麽情况下有的..

小王爷：唔……那个，是意外啦。

众人：什麽意外？

小王爷：（支支吾吾）那个……月月服错药了……某十：你确定不是你暗中偷偷换了？小王爷：（望天）……

月月：（瞥他一眼）哼！

问题48：请小王爷老实说月月的床上技术如何？

小王爷：棒极了！！！嘿嘿嘿……

某十：（汗）你干吗流鼻血==

问题49：（loveshin85）问月月,其实日日在他心中到底什麽地位,是不是排小王爷後第二位或者???

月月：曜日是我大哥，和昊晔不一样，两个人不能比。问题50：又如果那时候小王爷真的死了他会怎麽办?(那时他应该很爱小王爷的了啊)

月月：……拒绝回答。

问题51：（brenda1112）糖果小时候有没有叫过月月“娘亲”，如果叫得话，你们是怎么和这些小鬼解释他们有两个爹爹的？

小王爷：娘亲？没有。我儿子们聪明得很，生来就会叫爹！

某十：废话！谁会教他们叫娘啊~~~~~~

问题52：觉得最有趣的H场所是在哪里……

小王爷：最有趣的……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某十：汗，你干吗一直笑得这么恐怖啊……

小王爷：因为我觉得哪里都很有情趣。嘿嘿嘿……

某十：==||||月月呢？

月月：……碧烟湖上吧。

小王爷：爱妃，原来你喜欢那里？以后咱们每年都去！！！嘿嘿……哎哎，曜月别走呐~~~问题53：最喜欢对方为自己做什么事？

小王爷：做爱做的事。

月月：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王爷：曜月，不会吧？！你喜欢我为你做的事多着呢，比如……咳咳，知道了啦，咱们回家说去。嘿嘿嘿……

某十：==

问题54：糖果，小核桃，最后那个葡萄还是樱桃的？最喜欢哪个孩子？

小王爷：不是说过了么，都喜欢。

问题55：问月月，其实很想知道月月到底介不介意小王爷和流涧的那段。在看到他们俩H的时候，心情是怎样的？

小王爷：喂喂喂，别纠缠这一段了行不？口水压死人哦，死作者你还不给我改过来！！！

某十：你、你居然敢骂死作者？！看我怎么教训你！！！不孝儿……

小王爷：哼哼！反正我和曜月已经坚不可摧了，看你怎么着。

某十：你！呜呜……过河拆桥啊~~~~~~

问题56：问小王爷，如果以后有别人喜欢上月月，对他狂追，你会怎么做？？杀人灭口？？

小王爷：那说明偶家月月有魅力呐。哼哼，月月不会变心的。

某十：你倒有自信，哼。

问题57：（Lily~俐）月月甘愿做受吗？还是比较喜欢当攻？

月月：这个问题问过了吧。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问题58：喜欢自己的亲妈妈吗？

月月：同上。

某十：失败==

问题59：月月对于自己身为一个男人，却能生育，有什么想法？

月月：这是摩耶大神的赐予。

问题60：（永乐女）问月月王妃：如果米有遇到你的小王爷老公，你会选择娶女人还是和男人结婚？（不要回答我说你想当和尚或者神甫的说，俺们不相信滴，月月这样滴美人，不管男人女人都抢着要你的说！）

月月：女人。

问题61：小王爷来你家提亲的时候，有没有和你离儿老大反对过抗争过？最后是怎么给送上花轿的？给两个老爹逼的？给哥哥捆成粽子塞轿子里的？还是给耀辉那个春药大王的迷药搞定的？？？要明确地仔细地回答，不许搪塞！！！

月月：有疑问过，没有反抗。你后面的话都是废话，没人逼我。

小王爷：（点头）就是就是。

某十：咳咳，这个问题，《锁情牵》里会有解，不过亲亲要等等了。默==||||问题62：小王爷结婚那天，怎么和你表白的？？？或者，你有没有把他扔出洞房？

月月：没有，我们约法三章，然后各睡各的。

问题63：其实你是糖果，核桃，葡萄这四只的妈咪，如果他们不叫你爹，改叫你妈妈、妈咪、娘、老妈等等，你觉得怎么样？喜欢？讨厌？害臊？干脆揍他们以及背后策划的某个王爷？？？

月月：（蹙眉）我是他们的爹。

小王爷：（点头）就是就是。我干吗策划这个啊。

问题64：还想不想和小王爷再生一只？比如生只小MM？

月月：随缘吧。

小王爷：（举手）我想要！我想要！

某十：拍飞！人家么问你。

问题65：问昊昊王爷：老实交代你怎么去你两个岳父那里把月月诓到手的？（某乐承认自己最近有点法西斯的说！）

小王爷：嘿嘿，这是秘密的说，我不告诉你。

某十：汗，以后如果有机会，俺会写篇番外交代一下的说。

小王爷：你敢！不许你说出去！！！

问题66：两个岳父你比较怕谁？有没有给岳父踢出门去过？

小王爷：岳丈大人有点怕怕的。……我这么聪明伶俐，怎么会被岳父大人们踢出门去？哼！

问题67：如果米有遇到月月，你会爱男人还是女人？会娶男人还是女人？（其实俺们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天生的断袖的说。）

小王爷：偶会效仿父皇，以收集天下美人为己任，不论男女。某十：汗。你说就说，干吗眼睛放光啊？

月月：哼！

小王爷：哇！爱妃别走，我说错了！呜呜呜……

问题68：（loveshin85）问月月，生孩子以后，你父王和爹爹对小王爷态度是不是好多了啊（以前可是觉得很不配的啊），喜欢他们的孙子不？

月月：父王和爹爹一直对他挺好。孙子，自然喜欢。

问题69：问小王爷，是不是对生女儿的念头还没死心？

小王爷：不死心啊不死心。呜呜呜……

某十：你还是死心吧。这辈子别想了。

问题70：（绯夜）老了之后想跟对方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像小糖和非离一样隐居吗？）

月月：没想过。

小王爷：隐居不是偶风格。偶要缠着曜月天天做天天做，嘿嘿嘿……

某十：那时候你们还做得动么……

小王爷：滚！

问题71：昊昊当年是用什么样“死缠烂打”的招术让小糖和非离把月月“嫁”给他的？

某十：这个问题问过了，跳过。

问题72：【问昊昊】如果月月一直没有真正爱上你，你会怎么办？

小王爷：不会！我家爱妃最爱我啦！

某十：汗，人家是问如果。

小王爷：没有如果。哼！

问题73：两人平常最常一起做的事？（不能把嘿咻算进去）

月月：……

小王爷：（思索）好像……还真没有别的。下棋算不算？

某十：你还真是看见曜月就发情呢==

问题74：（黑猫噗噜）问月月：当初看到小王爷送你那双冰雕娃娃的时候有没有很感动？

月月：有。

某十：不然能挺着大肚子H么==

问题75：还是问月月：小王爷被掳走的时候有没有很担心？知道他被要挟做人质的时候心里面想什么？

月月：……担心。只想把他早点救回来。

某十：不然也不会挺着大肚子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问题76：月月：你还是很宠小王爷的吧？是不是有种看到他就想欺负他的感觉？

月月：（笑）偶尔有想欺负他。

小王爷：嘿嘿，我喜欢你欺负我。

月月：那咱们回去试试。

小王爷：啊啊，曜月你学坏了呐。

某十：喷！小王爷，你这个羞涩的样子真让人看不惯呐~~~~~~~问题77：小王爷，你就那么有把握月月后来一定会爱上你？就不怕你的“非常手段”会气得月月跑了？

小王爷：不成功，便成仁！！！

某十：汗。这位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呐==

问题78：（蓝翼精灵）月月喜欢成熟的昊昊还是，傻傻的昊昊？

月月：只是他而已。

问题79：昊昊有对月月的冷淡不满吗？

小王爷：我怎么会对他不满？！其实爱妃对我一点也不冷淡的，哼哼。

问题80：（zhu77）其它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如果是昊昊能生宝宝，月月不能生，小王爷打算给月月生几个呢？？？

小王爷：我生？那就能生几个生几个喽。爱妃生宝宝这么辛苦，为何他做得到我做不到哩。

问题81：其它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如果是昊昊能生宝宝，昊昊会不会给月月当王妃？？？

小王爷：不会。当时说好是他嫁过来的，这不是儿戏。

问题82：（rocial）如果月月回国娶王妃怎么办？

月月：不会。

小王爷：这是不可能的。

问题83：（幻星panda）月月可不可以来次永久性的反攻？（偶觉得小王爷被压更好看啊）

月月：（蹙眉）不会。

小王爷：（嘀咕）怎么可能永久性的。哼。

问题84：月月遇到小王爷之前有米有喜欢滴人？

月月：没有。

问题85：月月想要女孩子吗？

月月：问过了。随缘。

问题86：月月喜欢什么样滴人？

月月：……（叹气）昊晔这样的吧。

某十：好无奈的口气……明明以前喜欢强者的==

问题87：（柳柔柔）月月，突见你家小王爷偷欢时，你有米感觉好委屈？有米想过扼杀掉宝宝，或者宝宝出生阻止他们父子相见？

月月：没有。

问题88：你对你家两个爹爹以及三个兄弟一个姐姐的印象如何？作个评价好吗？

月月：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是我重要的人，不做什么评价。

问题89：你对你亲妈十某人的印象怎样？估计她收受了你家王爷贿赂，为了达成生女儿的愿望，所以把你当成生产机器，还老不让你生女儿……呃~嘿嘿~这个~~十大啊~~偶没看见你来了……别砍偶，救命啊，杀人啦~~~~~~~（遁逃）

某十：拍飞！你们这些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月月：这个问题问过了。跳过。

问题90：昊昊，你对月月是不是又爱又怕啊？月说什么你就不敢反驳是吗？怕老婆的！你能不能有点个性对他也摆摆架子？你可是王爷耶！（十大冷声：“我忍你很久了！你刚离间了我和我亲子的关系，现在又离间我爱儿和亲子的关系！今天非杀了你不可！‘十某紧项手’——”

某十：……

小王爷：我不怕他啊。爱他才尊重他嘛。再说偶家爱妃那么聪明，他说的话基本都是对的，听他的也没错啊。我是王爷不错，可干吗在老婆面前还要摆架子啊？那多累啊。最重要的是，多影响我们夫妻感情呐。我才不做那傻事。

某柳：默。不愧是小王爷==

问题91：某柳醒来后接着问，如果有一天有战事需要月月回国出征，你会怎么办？与他一起上战场还是阻止他去？

小王爷：与他一起去呗。当然，他能不去最好。

问题92：几个孩子中你是不是更偏爱老四？还会让月月生老五、老六的吗？

小王爷：这两个问题都问过了，不要浪费偶的口水呐。

问题93：对象：小冬子，你更喜欢你家两个主子中的哪个？

某十：汗，怎么连小冬子都出来了==

小冬子：咳咳，终于轮到我上场了。说起我家的两个主子呐，小冬子我个人认为……（以下省略口水若干）

某十：（打断）快说！后面还有一堆问题等着呢！！！

小冬子：是是。总之……我的意思是，两个主子我都喜欢。

某十：倒！你可真能耍花腔==

问题94：对象：十大，有米想过让你亲子（月月）在战场上或其他方面展示下自己的雄才韬略？对爱儿（昊昊）的盼女情结会不会给予支持？快过年了，是不是也让这个富贵之家来个团圆大聚会？（参加人员如下：老糖+非离、日日+辉辉+孩儿们、昊昊+月月+孩儿们、辰辰+宇宇、小星星）

某十：汗，这到底是谁的100问？？？月月已经很有才了，不见得非要展示他的才华。小王爷的盼女情结……那个啥，俺前面说过了。俺已经写了宝宝们的大团圆~~~问题95：（Odette）小王爷以后的副业会不会是开间甜食店？

小王爷：啊？没考虑过。

问题96：（victory_cc）如果小星星真的喜欢王爷，可能月月也有发现啦~~~月月怎么想的？会吃醋吗？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要吃掉小王爷？

月月：……子星喜欢昊晔，有点感觉到了。不过他们不会有什么，这点我很清楚。

问题97：（Oo狼狼Oo）问月月：愿不愿陪小王爷一起吃那些超甜的糖糖~~~月月：那是不可能的。没让他戒掉就不错了。

小王爷：（小声）糖果很好吃的，你为什么会不喜欢呐……

问题98：（kanta）小王爷的床上技术怎么样？因为一直都是小孩样，实在想不出来他做攻啊！！！

小王爷：啥？怀疑本王的技术？忘记本王和爱妃一夜七次的记录了？！哼哼。

问题99：小星星好像很喜欢小王爷，会不会跟月月抢啊？二男共侍一夫？（赶紧逃跑……）

小王爷：啊？那是不可能的。

问题100：（lucifer_0326）月月到底是怎么喜欢上那只猴子的啊？

月月：这个问题问过了，跳过。

番外爱相随

（上）

小王爷东方昊晔一脸沈凝，默默凝视著躺在床上沈睡的北堂曜月。

他伸出手指，轻轻滑过曜月光洁的皮肤、俊美的面容，最後指尖停在他睡梦中还微微蹙著的眉宇上。

小王爷叹了口气，喃喃道：“不过是奉旨南下，探访灾区疫情，有什麽好担忧的呢？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不会照顾自己麽。”小王爷摸了摸曜月有些消瘦的面容，心疼地伸出双手，细细帮他抚平梦中微蹙的眉头。

“好曜月，乖曜月。你乖乖听话在家睡觉。我这也是下下之策，谁让你非要随我一起南下呢？你和我一起去了，谁在家照顾糖果、核桃和葡萄那几个小家夥呢？唉，他们都被惯得不象话了，你若不在家，母後和皇兄皇嫂可镇不住他们。尤其是糖糖，最是诡计多端，调皮捣蛋，你若不在，京里怕要让他翻了天了。”

小王爷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个没完，一边说还一边东摸摸西凑凑，粘在昏睡的北堂曜月身上上下吃豆腐。

“哎呀，曜月，你要是醒著的时候也这麽老实就好了。啵！啵……真好，真听话。”小王爷在北堂曜月优美的唇瓣上亲了两口，抬头看看，又低下去亲两口。‘啵！啵！’的亲吻声响之不绝。

小冬子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家王爷对著睡梦中的王妃这幅登徒子般的猥琐行为，不由暗中翻个大白眼。

他真不明白，王爷和王妃成亲也有十二年了，长世子和二世子这对双胞胎也都十岁了，下面还有六岁的三世子和四岁的四世子，说起来也是‘老夫老妻’了，怎麽他家王爷竟还是这般没有长进，看见王妃就像走不动道了似的。瞧他这幅样子，要是王妃醒著，准不耐烦地把他推得远远的去了。

唉！说来小冬心里也奇怪。他家王妃怎麽也是个男人，虽然容貌美丽，保养得宜，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怎麽对他家王爷的魅力还这麽大呢？而且在他看来，有些时候王妃自己好像也挺受不了小王爷的这股黏糊劲呢。

“咳咳……王爷，马车都已准备好了，咱们该启程了。”

小王爷被人打断，有些不悦地瞪了小冬一眼。可是正事要紧，外面的人都在等著他呢。赈灾探访是大事，不能因为他是王爷而耽搁了。

小王爷终於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最後望了望北堂曜月，还不忘拉著被他下了药昏睡不醒的人的手，为自己辩解一番：“曜月，我要走了哦。你醒来可别怪我啊。给你下药也是不得已，谁让你非要和我一起去呢。现在南方灾情严重，鼠疫肆虐，我可不敢带你去啊。再说你哪里看过去灾区赈灾的亲王大臣带著家眷一起去的？嗯嗯，当然，我知道你是男人，不是软弱女子，可你也是我的爱妃啊，我可不能徇私！”

他说得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可最後还是露了马脚。

“嘿嘿……曜月，我已经交代了刘伯，这药能让你浑身无力，睡上半个月，等你醒来也追不上我了。不过这主意可不是我想的哦！这都是小冬的主意，就算你醒了也别怪我呀！不过你也怪不到小冬了，因为他也和我一起走了。曜月，记著这是小冬的主意哦，回来可别和我秋後算账呀。”

“王爷，你太不仗义了！”小冬叫道，怒目瞪著他家王爷。

小王爷视若无睹，又低下头去在他爱妃唇上狠狠亲了两口，这才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里，仔细掖好被角，不依不舍地走了。

穿过静静的院落，糖果核桃和小葡萄四兄弟已经送进了宫里，暂时由他母後和皇嫂照顾。北堂曜月中的药会让他浑身无力昏睡半个多月，醒来後还需要几天的调养恢复体力，对身体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只是拖延时间而已，让他无法与自己随行。等北堂曜月完全恢复，怎麽也要一个月後了，那时自己早已到了南方，他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东方昊晔出了静王府的大门，神色间已换了一个人。刘伯和众人正在门口等候，他对刘伯仔细吩咐了几句，便翻身上马，对随行的人淡淡地道：“出发。”

今年文国南部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水患，受害地区遍布两省三郡，情形十分严重，更糟糕的是还爆发了大规模的鼠疫，疫情肆虐，百姓惶恐，连京城里也是人心惶惶。皇上不得已，派出重臣前往赈灾救助。而历代皇家，一般此刻都会派上一个皇亲国戚随同前往，不是皇子，便是王爷。而这文国举国上下，数来数去，有这份量有这身份的合适人选，除了静亲王东方昊晔，自然再无他人了。

（中）

南方的灾情比想象中的更严重，鼠疫也流窜的很快。东方昊晔等人半个月後赶到当地，都被眼前严峻的形势震惊了。

东方昊晔虽然一向养尊处优，胸无大志，但关键时候却能做出最迅速的判断。他们带来的太医和当地的大夫远远不够，他立刻命人带著士兵，将周围三省六郡的大夫全部带来，若有人不从，即刻拘押全家，以叛国罪惩处。

可即便如此，大夫的数量也远远不够，还有医药物资，也比想象中更加稀缺。

北堂曜月内力深厚，而且那药虽然不会伤身，但小王爷还是没敢给他多下，因此比他预计的早了几天清醒。

北堂曜月清醒後知道昊晔的所作所为，气急败坏。可是想到他正经起来还是很有担当的，何况追也追不上了，又经刘伯劝解，便放弃了去找他的念头。仔细调养了几天身体，去宫里将孩子们接了回来。

如此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月，北堂曜月初时还能三天五日地收到昊晔的来信，可後来来信却越来越少，信里的内容也由罗里罗唆不知所云的废话变成三言两语的简单字句。曜月知道南方的灾情十分严峻，也明白昊晔现在只怕正忙得不可开交，因而哪怕只收到他一句留话，也略略宽心。可是最近，东方昊晔竟然连续十天只字全无，这让北堂曜月心里十分不安，说不出的焦躁担忧。

他对东方昊晔最是清楚不过。明知道自己在为他担心，不论再忙再累，只要拿得起笔来，哪怕只有一个字，那家夥也要给他写上一笔。如此音信全无长达十天之久，那麽只有两种情况。一就是他写了信，但信未送到。二，就是他出了什麽事，根本无法给自己写信。

北堂曜月想到後一种情形，再也坐立不住，匆匆让人备了马车，直接进了皇宫。

皇上一脸凝重地望著北堂曜月，一时间御书房里静寂无声。

北堂曜月脸色苍白，看著手中的密折，过了好半晌才道：“这是什麽时候的事？”

皇上低声道：“应该是十日之前。灾区急报都是通过官家的信鸽千里飞送，速度极快。朕三日前收到这封密折，落款日期是六月初九，即七天前发出的。那麽算算，昊晔应该在六月初六左右就已有了发病的征兆，可是他一直撑著，不让人禀报。直到陷入昏迷，左行御使罗威见情况不妙，这才急忙发出这份密报。”

“为什麽不早点告诉我！？”北堂曜月大怒。

十日前……他正有十天没有收到昊晔的一个字了。

皇上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朕心里抱著侥幸的念头，想昊昊身体一向很好，他又是亲王，那些随行的人怎麽也要将他照顾得很好，也许情况没有那麽严重。谁知……”

“谁知什麽？！”

“谁知今日朕又得了一封密报，你自己看吧。”皇上将另外一份封在竹筒的急报递了过去。

北堂曜月一把抢过，匆匆展开，手指微颤，连扫了两边，脸色越发苍白。他虽极力镇定，但衣袖却如寒风吹过般，轻颤不已。

“……我要去把他接回来！”北堂曜月过了半晌，才咬牙颤道。

皇上烦躁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闻言又是重重一叹，道：“左行御使说他现在已经无法移动了，不然早就让人送了回来……唉！这小子有时候倔强得厉害，他拿定主意的事情十匹马都拉不回来！朕在他走之前就处处叮嘱，让他千万小心，有什麽事就让罗威他们去做，他在旁监督探访便可。可是……唉！谁知道他会深入灾区，还跑到百济堂去帮忙。就算大夫再怎麽不够，也轮不到他一个亲王去帮忙。何况他那点医术……唉！”皇上不停地叹气，双眉紧蹙，忧虑之情并不比北堂曜月少。

北堂曜月沈声道：“我今日就启程，把他接回来！”

皇上停下脚步，望了他片刻，又叹了口气，道：“如此也好。有你在身边，也许昊昊能好得快些……此事太後还不知情，朕和皇後都瞒著呢。朕这里有许多珍贵药材和续命保身的灵丹，还有皇後准备的几个方子，你都带上。还需要什麽，你再想想，朕都给你准备。”

北堂曜月想了想，道：“请皇上下个旨意，到了那边我可以便宜行事，一切以静亲王的安危为首要。剩下的……也没有什麽了。君谦君诚他们，还望皇嫂帮忙照顾一下。”

北堂曜月想到那边是重灾区，只怕马车大夫药材等等事宜会有诸多不便，还是请皇上下个旨意，让他能尽快将昊晔带回来。

到了此刻，北堂曜月也顾不得关心什麽百姓疾苦了，只要昊晔能平安回来，能回到他和孩子们的身边，这比什麽都重要。

北堂曜月讨了圣旨，带著皇上赐的东西，回府让刘伯准备了一下，下午便启程了。临行前将君谦君诚叫到身边，交待他们入宫陪伴皇祖母，剩下的什麽也不要说。

东方君谦闻言，与东方君诚互望一眼，问道：“父亲，是不是爹爹出什麽事情了？”

北堂曜月淡淡道：“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你们父王有个三长两短……糖糖，你是大孩子了，要有长世子的担当。”

北堂曜月很少跟著小王爷叫孩子们的小名，此时忽然唤他“糖糖”，让东方君谦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暗中攥了攥拳头，扬起脸笑道：“父亲，你放心，人家都说祸害遗千年。爹爹绝对是个千年大祸害，别人都有事他都不会有事。”

北堂曜月勉强笑了笑，摸摸了儿子的头，看了他和君诚一眼，道：“照顾好弟弟们。到了皇祖母那里什麽也不要说，好好听话，父亲很快就和爹爹回来了，知道了吗？”

“嗯。”

东方君谦和东方君诚齐齐应了，握住彼此的手，互看一眼，都看到对方心底深处的担忧。

北堂曜月不眠不休地赶到临阳。二十多天的路程竟让他生生缩短了一半，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真正看到灾区的现状，仍是让他拧紧了眉头。

其实此时鼠疫在东方昊晔的领导下，已经得到有效的控制，情况比两个多月前好转了许多。赈灾的事情由於左行御史罗威等人监督有力，也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只是灾区许多後续工作还需要进一步的处理，荒芜萧索的土地短期内也很难恢复。

北堂曜月风尘仆仆地赶到位於灾区最中心的临阳城，在太守府里终於见到了病情严峻，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的东方昊晔。

（下）

北堂曜月轻轻踏进寝室，慢慢走到床边，向躺在床上的人望去。只是一眼，已让他惨白了面容。

“昊晔……昊晔，我来接你回家了。”北堂曜月在他身旁坐下，细细摩挲著他憔悴苍白的病容。那原本圆润可爱的脸已经瘦脱了形，下巴上胡扎点点，看上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东方昊晔双目紧闭，对曜月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小冬端著药进来，看见北堂曜月，激动得险些打翻药碗。

“王妃！王妃您怎麽来了。”

“王爷的情况怎麽样？”

小冬红著眼睛道：“王爷自从来到这里，一直不眠不休地和罗大人等人忙著赈灾等事情。後来鼠疫的患者越来越多，郡边的两个城镇都关了城门，不让灾民进入，还有两个村落完全被焚毁了。王爷知道後大怒，不顾罗大人的劝阻，坚持亲自赶往那两个城，以尚方宝剑斩了那两个郡守，又开了城门，辟出了隔离区，派大夫去给患了病的灾民看病。可是、可是那里的药材和人手都太缺了，王爷就亲自去帮忙……呜呜……”

小冬说到这里已经哽咽了，过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续道：“王爷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罗大人都看了出来，一直劝他休息，可是王爷就不听……王爷说这些难民都是文国的子民，不能让他们受苦。早点把大家安置好，皇上也可以放心了。而且……呜呜……王爷一直说，他要早点把皇上交给他的事情办好，这样他也可以早点回家了，不然王妃在京里一定会担心的。呜呜……”

小冬也一把年纪了，可是现在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像个孩子。

北堂曜月静静望著昊晔，过了半晌，低声道：“大夫怎麽说？”

小冬抹了把泪，道：“大夫说王爷的病发现的太晚了，我们一直用了最好的药，可是王爷的情况还是时好时坏，大夫也没办法。”

“我想把他接回京里。”

小冬道：“大夫说王爷还没有脱离危险，只有等王爷醒了才能移动，不然……”

他後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北堂曜月默默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一点一点喂给昊晔，一勺药有一半要流出来。

此後几日，北堂曜日一直守在昊晔身边，可是东方昊晔好像铁了心一般，迟迟不醒。偶尔睁开眼，也是神志不清，高烧糊涂。

不过几天工夫，北堂曜月也迅速消瘦了下去。小冬看在眼里，不知王爷和王妃，哪个更让他担忧。

这天夜里，北堂曜月正趴在昊晔身边打盹，半醒半睡间，忽然感觉身边异动，猛然惊醒，却见昊晔在踹被子。

北堂曜月连忙点上灯，打湿布巾帮他擦汗，又仔细把被子给他重新铺好。谁知东方昊晔突然睁开双眼，眼光一片清亮。

“昊晔，你醒了？！”北堂曜月惊喜道。

东方昊晔直直坐了起来，双眼直视前方，似乎并未听见曜月的话，也未看见他在身旁。

北堂曜月发现情况不对，一时手足冰凉，全身轻颤。

“昊晔……昊晔，你怎麽了？”他小心翼翼地轻声呼唤。

“曜月，你来啦……”

东方昊晔的声音十分轻柔，不过因为昏迷太久，声音沙哑无力。他喃喃地低唤，双目仍直望著前方，好像曜月是站在他眼前，而不是守候在身旁。他伸出手，在眼前不知名的虚空中抓握。北堂曜月急忙紧握住他的手。

“曜月，我好想你，好想你……我想抱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不行，不行……我不能带你走。曜月，你要好好的……”

小王爷的声音越来越低，终於渐渐消散。他话语未尽，却慢慢合上双目，犹如突然醒来时一般，又突然向後仰倒，无知无觉。

北堂曜月面无血色，颤抖地紧握著他的手，大脑里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著东方昊晔的脸，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呐喊，扑上去用力抱住昊晔单薄消瘦的身体。

“昊晔！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不是想我吗？！你不是要抱我吗？你抱呀！你抱呀！……昊晔！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就和你在一起……昊晔！昊晔──”

小冬和杨清漪赶进内室的时候，正望见眼前疯狂的一幕。

北堂曜月死死抱著东方昊晔，似乎进入了癫狂状态，谁的声音也听不到，只是凄厉地叫喊著让昊晔醒来。

他完全被刚才那不祥的一幕吓坏了，苦苦支撑了这麽久的神经终於在一瞬间被彻底击垮。他的心神一直提在最高点，为了昊晔的病情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此刻终於崩溃了。

“打晕他！快打晕他！不然他真气爆走，要走火入魔了！”杨清漪在旁叫道。

小冬闻言，也知情况不妙，照著王妃後颈劈下一拳。

谁知北堂曜月真气爆走，小冬那一掌也未用全力，反被反振开来。杨清漪脸色一变，一把推开小冬，运气掌中，照著北堂曜月身後重穴，狠狠劈下……

当北堂曜月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过了整整三天。他只觉自己浑身酸软，真气虚无，後颈隐隐生痛，一时想不起自己怎麽会在这里。愣愣凝望四周，终於慢慢回忆起这里是临阳太守府，而他来这里是、是……

“昊晔──”

北堂曜月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他踉踉跄跄地跌下床来，鞋子也未穿，便冲出了屋外。

他虽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却知道肯定过了些时候了。想起那夜东方昊晔犹如回光返照般的样子，北堂曜月只觉无法形容的心寒。

“昊晔！”

北堂曜月向著昊晔的房间跑去，正与开门欲出的小冬撞成一团。

“王妃！？”小冬见他披头散发、衣衫狼狈的样子吃了一惊。曜月却已推开他，闯了进去。

“昊晔……”

北堂曜月看见床帐後面那静静仰卧的身影，竟一时不敢靠近。他不知自己会看到什麽？是看到一个犹在病中的昊晔，还是……

小冬看见王妃站在床头一动不动，轻声道：“王妃，您不要担心，王爷昨个已经醒了。杨太医说王爷那晚发了一身汗，病势大好，已经脱离危险了。”

北堂曜月只觉手足俱软，一下子歪倒在床畔。他撩开床帐，果见东方昊晔呼吸平缓，面色比前些日子好转许多。

北堂曜月说不出心里是什麽感觉，只觉心口一忽被提得老高，一忽又踏实下来，起起伏伏，忐忑不安，委实不是自己了。

小王爷似乎感觉到曜月的存在，竟歪歪头，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眨了又眨，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看见北堂曜月就坐在床头望著自己，哑声唤道：“曜月……”

“昊晔。”北堂曜月深深一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伏到东方昊晔身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曜月。”东方昊晔伸出虚弱无力的手，勉力抬起他垂在自己身上的头，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怎麽这麽憔悴？”接著喃喃道：“难道我是做梦了？我家曜月丰神如月，怎会是这般狼狈的样子。难道是我病糊涂了？……不对呀，我若是做梦，怎麽会梦到曜月这个样子？我梦里的曜月应该是美得不得了，又主动又温柔的……”

北堂曜月听了他的喃喃自语，哭笑不得，心情终於松懈下来，啐骂道：“都病成这样了还胡思乱想，真有你的！”

东方昊晔倏然睁大眼睛，颤声道：“曜、曜月，真的是你？！我没有做梦麽？真的是你？！”

“傻瓜！”

北堂曜月终於忍不住，伏到他身上，与他紧紧相拥。

过了良久，北堂曜月的脸埋在他颈边，在他耳畔低低道：“以後，不要再撇下我了。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一起。好不好？”

“……好。”东方昊晔双手无力，却仍是努力紧紧抱著北堂曜月，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病情最重的时候，他自己都失了活下去的希望。可是想到千里之外的逾京，想到那里还有他最最亲爱的人在等著他，让他如何能安心地闭上眼。

所以他不放弃！为了他所爱，和爱他的人，他永不放弃！

北堂曜月抬起头，东方昊晔看著他憔悴苍白的面容，还有那两鬓泛出灰白的颜色，不由心疼不已。

他轻轻拉过北堂曜月的手，放在唇边温柔地摩挲，轻声道：“曜月，以後我会记得，无论身在哪里，你的心都陪在我身边。就如我对你的爱，永相随！”

对他的告白，北堂曜月没有像从前那般窘迫回避，或恼羞笑骂，而是浅浅一笑，欣然而应。

小冬看著他两个主子深情凝视，情深意切的样子，悄悄把送来的粥饭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这饭菜，等他们肉麻够了，自然会想起来吃的。

小冬临走前将房门轻轻合上，最後从门缝中瞥了一眼那对恩爱夫夫，不由大摇其头。

唉！王妃被王爷带坏了。经过这件事，怕以後王妃要对王爷百依百顺，予取予求了。

果然，没过多久，事实证明他的这个预感是正确的。

当日後小冬看著他家王爷那幅春风得意温柔乡的样子，不由无限感慨。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倚。

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後福！瞧他家王爷，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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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小太子之性别初醒》

父皇轰轰烈烈的选妃事件，在母後的强势和我的捣蛋下匆匆落幕了。这件事很快便随著时间的推移渐渐被众人淡忘，但是却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疑惑。

“喜丸，本宫问你，为什麽父皇选妃的秀女都是女子啊？”

喜丸挠挠头：“秀女秀女，当然是女子了啊？”

“哼！才不对呢！”我暗自想，庆皇叔公果然是老糊涂了，这麽重大的事情都能弄错。

今年我五岁了，下午照例到皇学堂听课。父皇已特意为我挑选了几个陪读，其中最胖最聪明的那个，是连丞相的长孙，名叫连愚山。听说他是我们云国的神童，任何书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连父皇都称赞他为“聪颖智子”！

不过我可不觉得他怎麽聪明，瞧他那胖胖的样子，好像都快走不动路了。整天就知道读书，一副小书呆样。

今天太傅给我们授课，其中有一节内容讲到“阴阳交融，天下为合”，不知为何让我想去了去年父皇选妃给我留下的疑惑。

“连愚山，本宫问你，为何结亲只能是男人和女人？”

“回太子，因为男为阳，女为阴，只有男女结亲，才能天下顺延，万物合贵。”连愚山慌忙站起身来，恭敬地答。

哈！我就知道他是个小笨蛋！

我面无表情，再问：“那我母後是男人还是女人？”

“皇後娘娘自然是男人。”

“那我母後怎麽会与我父皇成亲的？”

“啊……”小书呆呆滞，挪了挪圆滚滚胖呼呼的身体。

“这个、这个……”

“笨蛋！不知道了吧！”我得意地看著他。

“既然你回答不出来，本宫今天的课业就由你来做，做不完明天就不要来学堂了！”

我跳下椅子，带著喜丸扬长而去，留下笨蛋小书呆为我的课业做斗争。

我想起今儿个课上太傅的讲解，越想越觉得不对。

怎麽会是男人与女子结亲呢？分明应该是男人与男人结亲才对嘛！

瞧去年庆叔公为父皇举办的什麽选妃大典，为什麽会失败了？就是因为他犯了一个大错误，找来那麽些花枝招展的女子，父皇当然不感兴趣了。

选妃嘛，应该为父皇招些男人来才对！（汗~~~那样更不对~~~）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谁在唤我？

我扒开树枝向下望去，正看见小书呆圆滚滚的身材。

“什麽事？”不给我好好写课业，跑到这里来干嘛？

“太子殿下，您、您刚才问我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什麽？那不就意味著没有人帮我写课业了？

“哦？你说说看！”

“是这样的……”小书呆开始给我详细地解释为何男人只能与女子成亲，而男男不能成亲。又解释为何我父皇会与母後成亲，还有为何能生出我来。最後，他来了一句总结：

“此事乃是我云国例外中的例外，不可推而广之。不然我云国男风盛行，人口凋零，会动摇国之根本！所以还是应该……”

“等等！”

我坐在树杈上，打断他满头大汗地解释，颇觉不耐。

“连愚山，你上来！”

“什麽？”小书呆呆呆地仰头看著高高的大树（其实不是很高，小孩子嘛！）。

“我、我、我上不去……”他抓著衣角，紧张地道。

“笨蛋！谁叫你长得那麽胖的！”

听说小书呆一出生就得了一种怪病，特别能吃，特别能长肉，一直到现在还没治好。听太医说，是身体什麽机制不协调之故。

我看了看他的五短身材，也觉得像他这样的，就算爬上树来，树也会被他压倒了。

“本宫要跳下去了，你让开！”

我正准备施展母後新近传授我的轻功，好好在他面前现一现，谁知这个小书呆见我要从高高的树上跳下来，不向後退，反而慌忙上前一步，想要接住我。

“笨蛋走开！”我大喊。

结果不用说，“哎哟”两声，我重重和小书呆跌在一起。

“笨蛋笨蛋！你笨死了！本宫不是要你让开吗？”我怒道。

小书呆虽然只比我年长两岁，但体积却是我的好几倍，这时候整个人倒在下面，给我做了舒服的肉垫子！

小书呆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太子殿下。”

我趴在他身上，从没有这麽近的看过小书呆的脸。其实仔细一看，他长的还真是很可爱呢。大眼睛圆滚滚的，双唇丰润润的，脸颊也胖嘟嘟的都是肉。总之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圆！

现在他黑亮亮的大眼睛里还在转著泪珠，但是好强的咬著嘴唇不肯哭出来。

我突然灵机一动，捏著他白白胖胖的脸颊：

“连愚山，你刚才说男人只能与女人结亲是吧？”

“嗯！”他点点头。

“你还说男男不能成亲，对吧？”

“嗯！”他又乖乖地点点头。

我嘿嘿一笑，学著父皇的样子，突然低头在他肥嘟嘟的双唇上一亲，发出“啪”的一声。

他瞬间呆滞。

我得意地看著他：“本宫决定了，以後要娶你为妃，你就是我的皇後！怎样，这样你还能说男男不能成亲吗？”

“这个、这个……这个不行……”小书呆脸涨得通红。

我又低下头，“啪”“啪”两声在他两颊各亲一下。

“你已经与本宫有过、有过、有过‘肌肤之亲’了，还想不认？笨蛋，我警告你哦，你可要给本宫从一而终！”

小书呆已经石化。我见他不再反驳，便得意扬扬地站起身来。不过把他拉起来可费了我半天力气。

“呶，连愚山，现在你已经知道男男是可以成亲的了吧？不然我们怎麽会有‘肌肤之亲’呢，对吧？”

可怜的连愚山，虽然还是觉得男男不能成亲，但是想到‘肌肤之亲’这个词，又觉得确实不错。家教甚严的他，虽然年纪尚小，但由於过目不忘，记性甚好，不知从哪里听说过，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是必须成亲的。於是听了小太子的话，不由得呆呆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刚才说的话便是错的！对不对？”

知善好学的连愚山又点点头。

“既然你刚才的话是错的，你就应该乖乖回去为本宫写课业，对不对？”

连愚山嚅了嚅嘴，可是见我瞪著他，最後还是点了点头。

真是孺子可教也！

我大为满意，又在他胖胖的双颊上亲了一下，见他再次涨红了脸，道：

“好好回去帮本宫写课业，以後你可是本宫的皇後，举家治国可少不了你，你现在好好用功才是正理！”

我看著小书呆呆呆地走回学堂用功，心下高兴。

瞧！我就知道太傅讲的话是错的。这天下，只有男男成亲才是对的嘛！

这是我五岁时，便已经通透知晓的大道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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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君如山》正篇

01

深夜，连相府外，一辆豪华却不显铺张的马车急速停了下来，一个身着华丽的七八岁男孩，不待众人来扶，一跃跳出马车，向府里冲去。

没有人敢拦他，也不想拦他，因为他正是大云国明月王朝的继承人，当今太子云珞。

云珞一口气冲进府邸深处一座清雅的院落，院落里的站了许多男男女女，都黯然而立，神色哀戚。

“小书呆！”云珞心里一惊，一脚踹开卧室的大门闯了进去。

原本守在儿子床边的连夫人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抬起泪流满面地脸。

“小书呆！”云珞根本没看见连夫人，直冲到连愚山床边。

全身浮肿，原本圆润白嫩的脸，现在面色蜡黄，脸颊上的肌肉松松垮垮地，一按一个小坑，半晌都回不去。嘴唇苍白，好似涂了一层白粉，看得让人心惊。只有那随着微弱的呼吸而不时轻轻颤动的长长的黑睫，才给这个孩子带来一点点的生气。

“小书呆……”云珞不知道一瞬间涌进内心的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看见他那个样子，自己心里非常难受。

一边唤着他，云珞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连愚山似乎听见他的声音，长睫颤了颤，吃力地睁开眼睛，迷迷茫茫地看了半晌，才认清来人。

“太、太子殿下……”

“连愚山，听说你病了，本宫来看你。”云珞趴在他枕边轻声道。

“太子殿下，对、对不起……我、我、我好久没去陪你上课了……”连愚山说这几句话，似乎费了很大力气，稍停一会儿，缓了缓又道：“你、你别生气，等我好了，我就回宫里帮、帮你……”

“连愚山，你别担心，本宫不生你的气。本宫的课业都做完了，不用让你帮忙了。”云珞见他那模样，心里酸酸的，有点痛。

连愚山闻言，似乎很高兴，混浊暗淡的黑眸亮了亮，道：“这样、这样就好。太子殿下千万不要忘记做、做课业……爷爷说，贤明之人要、要自已自强，孜孜不倦，方能习得、习得立身、立身咳咳咳……”

连愚山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把云珞吓了一跳。一旁的连夫人连忙上前抚顺儿子的胸膛。她本想叫儿子别说话了，可是一想到这孩子以后恐怕也说不了几句了，便没有开口，眼泪却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

云珞见小书呆好不容易停下咳嗽，气息却微弱至极，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物，对连夫人道：“这是连夜兼程，刚刚从浩瀚神殿送来的延命果，快快给他服下。”

连夫人不信似地瞪大了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犹如救命一般，双手颤抖地接了过来，忙唤：“御医！御医！”

御医就在门外守候，连忙走了进来。连夫人将延命果给他，御医喜道：“如此，小公子就有救了。”说着匆匆捧着盒子下去，不一刻已制成汤水，端了上来。

云珞看着连夫人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服下，小书呆脸色一阵潮红，接着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御医道这是药效作用，大概睡上三四天，待醒来时，应该就无大碍了。

连夫人终于放下心来，喜极而泣，突然想起站在一旁的小太子，连忙跪下对他连连磕头。

“臣妾谢谢太子殿下！谢谢太子殿下的救命之恩。”。

“连夫人快快请起！”云珞要过去搀她，却突然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爹爹不让父皇赐果，却让自己亲自送来的用意，道：“连夫人不必客气。延命果虽是皇家之物，不得外赐，但小书、连愚山将来是本宫的太子妃，本宫又怎会对他吝啬。”

“什么！？”连夫人一愣。

云珞道：“连夫人应该知道，延命果非皇族中人，不得擅用。我云国五百多年来，也不过赐过外姓臣子九颗而已。”

连夫人自然知道，因此初时才会不信，但后来惊喜之下却没有细想。这会儿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可是、可是我家愚山是男孩子啊。”

“本宫知道。”云珞露出个奇怪的表情，似乎在问这又怎么了？

连夫人想起当今国母也是个男人，登时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道：“愚山资质愚钝，又是病弱之身，只怕将来、将来……”连夫人想说将来如何能服侍太子？如何给太子传宗接代？可是转念想起，太子到底只有八岁，对他说这个似乎不太妥当，再说他也未必明白。

云珞却误会了，长眉一挑，眼睛一瞪，道：“本宫不管这些。反正他服了延命果，身体很快就会好了。等本宫成了人，便要娶他做太子妃！”

连夫人有些无措，不知道皇上和公公老连相是什么意思。孩子的病来得突然，她相公作为督察御史半年前去了江南，这会儿还没赶回来。老连相又是个以国事为重的人，最宠爱的长孙病成这样，也没功夫来看上几次。自己虽明知勉强，但也曾厚着脸皮央求过公公去向皇上求药，但是都被“无此殊功”为由拒绝了。本以为孩子已经无望，谁知今日皇太子殿下却亲自带着珍贵无比的延命果来了，可是却又有这样一个惊人的打算。

云珞才不管这些。他知道小书呆生下来就得了病，是一种机理不调之症。这种病只要好好调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是前一阵子他感染了风寒，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竟给耽误成肺炎，之后又好像引起了肾脏的毛病，逐渐衍变得不可收拾起来。自己好不容易从爹爹那里求来了这救命的延命果，当然要把自己的好处捞回来，不然岂不是白坏了皇家的规矩。

云珞下定的决心，是谁也拉不回来的。这一点和他那两位父亲，倒是一模一样。

他固执地在连府住了好几天，直到小书呆醒了，这才放下心来，捏捏他的脸颊，道：“肉都少了许多，赶紧给本宫补回来。”

小书呆也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睁开眼就看见小太子关切的面容，又听说是他为自己求来延命果，还在自己身边守了三天，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

“太子殿下……”连愚山黑黑的大眼睛里凝着泪水，粘在睫毛上一抖一抖，刚刚喝过药的胖嘟嘟的嘴唇还湿润着。

云珞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握住他的手道：“你这个小书呆！你可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以后再生病！”

连愚山涨红了脸，心里十分高兴。以前小太子第一次亲他时，他还觉得怪怪的，男孩子怎么可以亲男孩子？可是后来常被亲，也就习惯了。此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

偷偷瞄了一眼小太子俊美的脸蛋儿，不知道是不是病还没好的缘故，连愚山心里怦怦怦地直跳。

连夫人在旁看着这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该喜该忧。

02

小书呆醒了之后，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身体终于慢慢康复了。

云珞很高兴，时不时跑去看他。本以为他很快就可以回到宫里和自己在一起，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发生一件意外之事，使得两人因此，不得不分别多年。

“不行！我不同意！”

永夜宫里，云珞正与两位父亲大人对峙。

云夜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冷眼旁观。云珂则耐心地对儿子解释道：“珞儿，这样做也是为了连愚山好。”

“我不管！让他调养身体在京城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去浩瀚神殿做什么神侍？那里有什么好？四面是海，整日雾蒙蒙、阴潮潮的，对身体一点都不好。”

“那是三四月份的时候。过了那两个月，气候是十分舒服的。而且在那里服侍水神，调养身体，又有大神官照顾，对连愚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说，这件事连文相已经决定了，你对朕叫唤也无济于事啊。”云珂摊摊手，表示此事与他无关。

“父皇，您不是皇上吗？您想个办法，下个旨意，让连文相别送小书呆去了。”云珞央求道。

云珂拒绝：“不行。这是连文相的家事，父皇就算是皇上，也没有插手的余地！”

云珞转头看向云夜，恼怒地道：“都怪母后。你出什么主意要连文相送连愚山去百泽内海？还有皇叔会这么轻易答应照顾小书呆，也一定是你搞的鬼！”

云夜放下茶盏，斜倚在软榻上，淡淡地道：“是又怎么样！”

“啊！你、你居然承认了！”云珞更是大怒，愤恨地直跺脚。

云夜嗤笑道：“瞧你那样子！小书呆又不是不回来了。”

“不许你叫他小书呆！”

“你叫得为什么我叫不得？再说，他本来就是个小书呆！”

“我说不许就不许。而且他一点也不呆！”

云夜冷哼一声：“这么快就护着他了。”

云珂在旁笑道：“娶了媳妇忘了娘，果然好有道理。”

云夜长眉一挑，冷冷瞥过去一眼，这回换云珂做壁上观，端起茶盏，做不知状。

云珞心里知道，母后虽然平日冷漠严厉，对他一向不大管教，但自己到底是他辛辛苦苦以男子之身逆天生下来的，有时对他撒撒娇，还是十分管用的。相反，父皇虽然性情温和，温文儒雅，但心智却极为坚定。他要是打定了主意，自己就算在他面前再怎样闹也无济于事。

一思及此，云珞眼珠子一转，扑到云夜身前。

“爹爹，珞儿做错了什么？您要罚就罚好了，不要这样欺负珞儿，珞儿真的好伤心。”

“我哪有欺负你！”

“爹爹，爹爹。”云珞拽着云夜的云袖，央求着。一双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加浅淡起来的双眸，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瑰丽的色彩，璀璨夺目，犹如一双琉璃珠般。

云夜曾经因为儿子长得像自己多些而懊恼好多年，好在孩子越大，身上越发有云珂的影子，这才舒服起来，总觉得不枉费自己当年受的那种罪！

“你听好了，这件事没得商量，你求我也没用！连愚山身体不好，留在这里是治不好的。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要为他着想，明白道理！不然以后休想和他在一起！”

云珞刚要张口，云夜又冷冷打断他：“还是你想看见他躺在床上一命呜呼的样子？”

云珞惊了一下，放开爹爹的手，低头沈思。

云夜知道儿子其实心里是明白的，只是情感上无法接受。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个岁数，狠下心来离开重伤未愈的云珂，一走就是十年，为的又是什么？现在若不让儿子也痛一痛，将来未必会珍惜。

过了好半晌，云珞终于点点头，咬牙道：“好吧！去就去！可是他病好了之后一定要赶紧回来。”

云珂在旁笑道：“这个自然。连文相总不会让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去做神官的。朕也希望他将来能够回来在朝为官，好好辅佐你。”

云珞下定决心，便没再说什么，向父皇母后行了礼，落落的走了。

云珂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对云夜道：“夜儿，何必一定要把他们分开。”

云夜道：“我们当初不也分开了好多年。”

云珂摇摇头道：“我们那时不一样。你是不是不喜欢连愚山？”不过以云夜淡漠的性格，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我对那孩子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云夜叹了口气，道：“连愚山若是有一副好身体，我也没必要这么做。可是他患的是机理不调之症。如果他没被珞儿看上，平凡度日，细心调养，可与常人无异，平安过完这辈子。但是他既然被珞儿看上了，又是连文相的孙子，将来若是坐在我这个位子上，操心政事，为君分忧都是少不了的。何况皇室一向重视血脉。即便珞儿像你一般，不在乎子嗣传承，但朝廷里的其它大臣、这天下的云国子民、甚或连文相本人，又怎能不在乎？我生珞儿尚且去了半条命，连愚山那小病秧子又该怎么办？”

云珂其实隐隐也想到这一层，却没有云夜想的那般精细深入。云夜虽然性情凉薄，为人寡淡，但从这番话中却可以看出，他对儿子也是用心甚深的。

云珂无言。

当年来自朝廷和皇室的压力何其之大，他是知道的。不然以云夜这般我行我素，睨世傲物之人，为何定要冒着生命危险逆天生子。

叹息一声，云珂道：“愿水神庇佑连愚山，让他早日康复！”

云夜没有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琉璃盏。

连愚山走的那天，天色阴沉沉的，好似就要有暴雨来临。

云国的雨水一向充沛，下起来没有几个时辰停不了。连夫人忙里忙外地把东西都准备好，与公公连相一起站在门外送他。

“愚儿，路上要小心啊。”

“娘，我知道了。祖父保重身体！娘保重身体！”

连文相点了点头，仔细叮嘱他到了浩瀚神殿要如何做人做事。连夫人心里难过，在旁直抹眼泪。

“大嫂放心，有我照顾他呢。”说话的是连文相的二子连靖宇，这次便是他送侄子去内海。连愚山的父亲连靖文外放在地方上做督察御史，任期未满，尚未回来。

连愚山踯躅原地，迟迟不肯上车。连夫人以为他是不舍得离开，不由泪水涟涟，抱着儿子不放。

连靖宇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催促侄子赶紧上路，不然待会儿遇上暴雨，可就不好行走了。

连愚山无法，只好乖乖上了车，告别了祖父和母亲。随着马车的渐渐行驶，慢慢远离了自己的家。

03

连靖宇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催促侄子赶紧上路，不然待会儿遇上暴雨，可就不好行走了。

连愚山无法，只好乖乖上了车，告别了祖父和母亲。随着马车的渐渐行驶，慢慢远离了自己的家。

连愚山一直扒在车窗上，不停向后张望。连靖宇以为他是舍不得离开京城，笑道：“愚儿，能去浩瀚神殿休养学习，是你的福气。待你在那里调养好身体，我们便接你回来。在外面锻炼几年，对你很有好处。”

连愚山应了一声，仍是向外看着。

天空中乌云渐厚，雨点大滴大滴的落下。突然官道上响起阵阵马蹄声，一对人马从后面追了上来。连愚山心口都提了上来。

“前面可是连相家眷？去百泽内海的？”

“正是。”连靖宇一看竟是宫里的福公公，连忙让人停车，伞也来不及举，便下车施礼。

福公公道：“连小公子身体不好，不要下来淋雨。受太子殿下所托，给小公子送件东西。”说着，递了一个方盒给车上的连愚山，凑到他耳边轻道：“太子吩咐了，要小公子没人的时候再看。”

语毕，施礼告辞。

连愚山随二叔上了车，手里一直捧着那盒子，心里既高兴又失望。高兴的是太子到底还想着自己，失望的却是他人没有亲自来。

他早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盒子里的东西，可是二叔就坐在身旁，福公公又说了让他一个人时再看，便极力忍耐着。

连靖宇内功不错，刚才福气的话虽然轻，却未真的避着他，都让他听见了。

连靖宇从嫂嫂那里已经知道了太子为何赐连愚山延命果，但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两小无猜那是好事，至于将来怎样，却是谁也说不清的。当今皇上虽然喜好男色，明月王朝开国五百年来第一次立了一位男皇后──云国天赐大将军昭阳侯云夜。不过这也是万分之一的难得了。小太子年纪小，有两位父亲做榜样，难免跟着学。但将来大了，懂事了，自然便会分辨清楚。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放着娇滴滴的女子不爱，去爱与自己一样的男人。

连靖宇这话对嫂嫂和父亲都曾说过。连相当时没做什么表示，当晚被昭阳侯召进了宫，第二天便决定送连愚山去百泽内海。想必也是不希望孙子进宫，去做什么太子妃的。

连愚山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偷偷躲在客房里，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盒子打开。

红色的绸缎上，端端正正的放着块翠玉，色泽剔透，晶莹透亮。

连愚山认得，正是云珞每日佩在腰间的那块。拿起来放在手中，似乎还能感觉到云珞的体温。

那玉正面雕着一条云龙，精致威武，赫赫生风。不过背面却与以往不同，似乎有些凸凹。

连愚山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刻着：水神庇佑，平安康泰！下角处却是“小书呆”三个字。

连愚山心口一热，将玉佩牢牢攥在手里。

那飞舞脱拔的字迹何等熟悉。只是雕功明显不够，深浅不均，有些走样。

连愚山将脖子上本来带着的长生锁拿下来，卸了红绳，穿在玉佩上，小心地贴身藏好。

晚上连愚山爬上床，那玉佩紧紧贴在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温暖的触感，好似人就在身旁一般。

连愚山小脸红红的，心跳的很快。他年纪还小，对这种感情朦朦胧胧，似明非明。激动了半夜，才慢慢睡去。

连愚山这一走，不知不觉就是四年。

百泽内海不比寻常地方，浩瀚神殿更是肃穆清静之地。连愚山在那里修习，再不是什么连宰相的长孙，不过是一小小的俗家神侍。

他性情沈静，头脑聪颖，很得云璃的喜爱。浩瀚神殿的藏书阁，几乎被他踏了个遍。

本来按照神殿的规矩，未学有所成之前，没有大神官的命令是不得离开内海的。不过连愚山十四岁这一年，云璃出于偏爱，还是特意准他回京参加自己的成人礼。

连愚山风尘仆仆地随着前来接应的家仆回到分别已久的京城，家人早已在门外等候。

成人礼是云国的一项重要大礼，每年五月初九举行。届时全国所有满十四岁的男孩，都要不大不小的行个仪式，然后换上代表成年的云服。

沧浪城里凡三品以上的官宦子弟，成年时皇上会特别赏赐一套云服，然后按照品级进宫参见。

连愚山想到进宫后可能会见到阔别已久的太子殿下，不由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成年礼这一天，连夫人亲自帮儿子换上云服，左看看右看看，甚是满意。

连愚山走到镜子前照。

云服的款式特殊，腰身扎得贴身，束以锦带。下摆却大开，流畅飘逸。两处云袖，更是宽大轻垂，有御风翩然之感。因此不论穿在谁身上，都让人感觉风度翩翩，体态优雅。

连愚山有些不习惯。总觉得镜子中的那个人好似不是自己一般。

连夫人见他扭捏，笑道：“谁家的孩子都有这么一天的。我们愚儿终于长大了。”

连愚山低下头，轻轻按了按衣襟。

上午进了宫，连愚山在雍和殿与众家子弟一起行了成人礼，然后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后面的钦云阁，三人一组，按顺序进去觐见皇上。

连愚山以前是太子的伴读，皇上是经常见的。不过自从十岁那年大病之后，再没有进过宫了。

皇上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同，只问了问他在浩瀚神殿的学业如何，身体怎么样了。

连愚山一一答了。皇上像对其他人一样说了些祝福的话，勉励他今后要更加用功，然后赏赐了例定东西，便着他们退下了。

连愚山出了殿，看见福公公站在廊下与众家子弟说话，想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上前问道：“福公公，愚山冒昧，想去拜见太子殿下，不知今日是否方便？”

福气看见是他，笑道：“原来是连小公子，真是好久不见，已是个大人了。小公子想去拜见太子殿下，今日可能不太方便。”

“怎么？”

“太子殿下早上出宫去了，也没交待去哪里，到了这会儿还未回来，怕是要到下午了。”

连愚山一听，心口沈了沈。

福气见他模样，道：“不过以前给太子殿下和连小公子授课的崔太傅今日正在后殿讲学，不知小公子是否要去拜见？”

连愚山道：“自然要去。”

他一向尊师重道，这次进宫见到以往的恩师，无论如何也要去拜见的。

04

福气也不吩咐旁人，竟亲自带他向后殿去。连愚山微微有些受宠若惊。

福气不比寻常太监，乃是整个后宫职权最高的大内总管，自小伴在皇上身边。宫里的大部分事情与其说是昭阳侯做主，不如说是他做主，权力极大。况且以年龄资历来说，福气不是个奴才，倒应是个长辈。

连愚山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听他询问自己的近况。连愚山想起当年他冒着大雨替太子送来玉佩，心里感激，不由与他亲近了几分。

福气本是个开心逗趣的人，见这位小公子虽然年纪小小却性格老成，敦厚有余机灵不足，未免大感无趣，颇有些怀疑太子的眼光。但此时见他言谈得当，性情纯厚，神态举止间不掩对自己的亲近之意，也不由心生欢喜。

福气带他去了后殿学堂，与同在的几位太傅打了招呼。见他显然甚受太傅们的喜爱，好似有颇多的话要聊，便自己回宫办事去了。临路过后花园时，看见一个白色身影一闪而没，不由微微一笑。

果然还是赶回来了……

连愚山与崔太傅等几位恩师寒暄完毕，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想起自己是借成人礼进宫参见，按规制不能待到晌午，便连忙与众位老师告辞，匆匆离开后殿。

连愚山从小是在这后殿里待惯了的，对这里熟门熟路。要去前殿的话，从惠誉门穿过去是最快的。可是连愚山却转了个头，向后花园那里走去。

这个时候后花园十分清静，很少有人经过。

连愚山来到一株茂盛挺拔的大榕树下，驻足停留。手扶树干，想起当年就在这里，年仅五岁的小太子云珞，为了向他证明男男是可以成亲的道理，硬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并说将来要娶自己做王妃，立自己为皇后。

连愚山摸了摸唇，怀念起小太子的亲吻。

他现在已经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行过了成人礼，按照云国的制度便是成年了，不仅可以参加科考，便是娶妻生子也是可以的。

连愚山在百泽内海住了四年，日日都会思念沧浪的亲人。但是仔细数数，好像竟是想念云珞更为多些。

他自六岁便入宫做云珞的伴读，每日与他朝夕相处，实际上比与亲人在一起的时间还多。

想到云珞当初说过的话，那时还不明轻重，现在却知道是何等的大事。自己喜欢他，这份心情早已明白，只是真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却似乎是个遥远的梦想。何况那时云珞年纪幼小，童言童语，也不知当不当得真。这些年来，他甚至连信都未给自己来过一封……

“连愚山！”

连愚山正在树下胡思乱想，恍惚间听到唤声，寻着声音望去，却见高高的榕树杈间，正悠然地坐着一个少年，却不是心底里思念着的那个人是谁。不由大吃一惊，慌忙后退几步。

“连愚山！”云珞又唤了一声，扬眉一笑，纵身跃下，却故意向连愚山扑去。

连愚山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却哪里接得住云珞，登时被他一扑，向后栽倒。云珞巧劲拿捏得当，并未真把他摔着了。

两人倒在厚厚的草地上，春天气息扑面而来，浓郁而清新。

云珞把连愚山压在身下，双手支地，撑起身子凝视他道：“小书呆，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太、太子殿下，你、你怎么在这里？”连愚山涨红了脸，想推他却又不敢，双手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

“本宫特意在这里等你啊！你回来参加成人礼是不是？”云珞一边说，一边动手去捏他的脸，道：“你瘦了好多，不过脸上还是好多肉肉。”

连愚山心里一紧。小时候什么也不懂，还不在意，现在却知道自己长得胖，似乎不太好看。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爱美敏感的时候，何况是被喜欢的人这么说。连愚山原本便有些自卑，现在更加难过。

谁知云珞却嘻嘻一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子。”说着低下头去，在他圆圆的两颊上响亮地亲了两下。

连愚山的脸登时红得更厉害。他原本便生得白净，在浩瀚内海生活了几年，肌肤更加嫩滑。此时染上浓浓的红晕，好似陶制的上等瓷器一般。

云珞摸摸他的脸，觉得手感说不出的好。

连愚山的眼睛很漂亮，又黑又亮，睫毛也比一般人的长而翘。云珞见他小扇子似的长睫一直轻颤，好似挠在心里一般，痒痒的，暖暖的。

“你刚才站在树下想什么呢？”云珞问道。

连愚山想起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窘迫的无法言语。

云珞伸出手指点上他的唇，笑眯眯地道：“我刚才看见你在摸这里，是不是想念我亲你了？”

连愚山“啊”了一声，忙道：“不是不是！”

云珞说这话原本是七分玩笑，三分认真，但看到连愚山的反应，却立时明白自己猜中了。

云珞双臂一收，将挣扎地想要逃离的连愚山用力压在身下，开心地道：“小书呆，我很想你呢！可是你走了这么久一直都不回来，真让人生气。现在我可要好好的罚你！”最后这话是他从父皇那里学来的。其实所谓的罚，不过就是亲亲而已。所以说完，他便重重亲上了连愚山红润饱满的双唇。

05

云珞初时只是像小时候一般，将自己的唇紧紧地贴在他的上面，反复用力摩擦吸吮。可是却渐渐觉得不满足，于是身体开始听从本能的指挥。

云珞用唇舌慢慢撬开连愚山的嘴，将舌头伸了进去，在牙关附近浅浅的地方勾勒了一圈。

淡淡的连愚山的味道传到舌尖。云珞轻轻吸吮一下，双唇微离，抿了两抿，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发烫的感觉。

云珞意犹未尽，还未等连愚山反应过来，便再次俯下头，更深入、更大胆地闯了进去。

接吻，似乎是人类天生的本能。无需传授，无需教导，自然而然，便水到渠成。

云珞大胆地在连愚山的口腔内不停辗转，像在品尝一道美味的大餐，这里舔舔那里尝尝，或深或浅的吸吮咬噬，但总觉得有点无从下手。直到捉住了他的舌头，好似才突然明白过来怎样才是正确的吃法。

连愚山紧紧闭着眼，只觉得自己的嘴被他占得满满的，几乎不能呼吸。在他的挑逗下，不由自主地轻轻蠕动舌头，响应他的胡搅蛮缠。

两人这番亲吻，生涩却真挚，单纯却满足。

这是他们二人间第一个，真正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连愚山的手不知何时已搭到云珞的肩上，双眸半眯，神色迷茫。

云珞咂咂嘴，仍是意犹未尽，却搞不清楚是哪里还不满足。

“小书呆。”云珞轻轻唤了一声，抱着他一起倒在芳草青青的绿地上。

温暖的春风沿着草坪缓缓吹拂过来，好似波浪，卷着泥土和花儿的清香。

“小书呆。”云珞忍不住又吻了吻他，心里模糊地想到：原来这才是接吻的味道！难怪父皇总是喜欢去吻爹爹。

连愚山浑身轻颤，莫名的发热。

他虽比云珞年长两岁，但自小家教严格，性情单纯，这几年又一直生活在严谨肃穆的浩瀚神殿，虽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对情欲这种东西却似明非明。只是隐隐觉得身体有些不寻常。似乎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止不住的燥热。

云珞摸摸连愚山的头发，道：“小书呆，我送你的东西呢？”

连愚山拉出颈间的红绳，将玉佩从衣襟中拿了出来。

云珞满意地亲亲他，赞道：“真乖！”

连愚山脸涨得通红，突然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推开他，翻身站了起来，远远地躲到树后。

“怎么了？”云珞坐起身子奇怪地问。

“没、没什么。”连愚山无措地低着头，不敢看他。

云珞一跃而起，拍拍身上的泥土，道：“让我看看你穿上云服是什么样？”说着，把连愚山拉到身边。

二人年纪相近，身高相仿。云珞绕着他走了两圈，点头道：“很好看。不过你比以前瘦了很多呢。”

连愚山小声道：“没有，我、我还是胖得很……”

连愚山长了个子，又在浩瀚神殿得到悉心调养，身体已不再像以前那般虚胖。虽比不得一般少年的清瘦挺拔，但骨骼匀称，圆圆的体态很可爱。

云珞似乎有些不满意，伸手抱住他的腰，上下乱摸一气，感觉了一番，然后皱眉道：“肉肉少了好多啊。是不是百泽那里有人欺负你？”

云夜禁止他在连愚山身体调养好之前与他联系，所以这些年来云珞连封信都没法给他送去，更别说打听他的近况了。当年托福气给他送去玉佩，还是云珞好不容易求了父皇才成功的。

云珞虽然对这种分离很不满意，但好在他从云珂那里继承了良好的耐心，又颇有些云夜坚定决绝的个性，因此也不觉得没有小书呆的日子怎样难过。

只是见不到人的时候还无所谓，见到了，便放不下。本来他并不知道连愚山最近回来了，但意外得了消息，匆匆赶了回来。

连愚山尴尬地推开他，嚅道：“没人欺负我。”

云珞晶亮的双眸盯着他，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浩瀚神殿啊？”

连愚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云珞见他的云服有些散乱，便学着父皇的样子，伸手帮他整理好。又将那枚玉佩仔细塞回他衣襟里，道：“母后要我成人之后出去历练，以后不在宫里，只怕你回来也看不见我。这玉佩你好好收着，便当是我陪着你！”

06

连愚山闻言，心头一紧，慌忙握住云珞的手，一双眼睛流露出心事。

云珞笑笑，道：“你放心，我是谁！出去历练历练正是求之不得的呢。整日待在皇宫里实在没意思，真恨不得早日成人，像母后当年那样出去闯荡江湖。说不定还能混个武林盟主坐坐，也许比当皇帝还过瘾。”

连愚山正色道：“你是堂堂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怎能说这种话？”

云珞道：“开玩笑的。”

连愚山道：“皇位尊崇，太子殿下以后万万不可再开这种玩笑。”

云珞耐着性子道：“好。”

连愚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地道：“我也是为你好。”

云珞笑笑，道：“我知道。”说着，又忍不住摸了摸连愚山的脸，然后凑上前去，在他唇上亲亲，却不敢再深吻。

云珞虽然还未成年，但出身皇室，在宫闱之中长大，又有两位爹爹做榜样，许多事倒比连愚山懂得多些。刚才见他起身躲到一旁，面色潮红，气息不均，隐隐感觉那是情动的模样，不由也有些受影响。

可是他到底年少，虽然敏锐的察觉连愚山的变化，却并不明白的彻底，知道在自己能掌控一切之前，还是不要去撩拨他的好。

云珞使劲地又亲了连愚山两下，看看时候不早，见他早到了该出宫的时辰，心下不舍。

连愚山更加难过，只是他性子严谨，处事自律，不敢在宫里多呆，只得依依不舍的和云珞分了手，与众贵族子弟一起按时出了宫。

这天晚上，连愚山的睡梦之中全是云珞的影子。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唤自己小书呆，还有他的吻。

连愚山醒来的时候全身一片燥热，下身有些湿漉，掀开被子一看，原来竟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人了。

连愚山虽然单纯，但这些常识还是知道的。何况他久病成医，又在浩瀚神殿住了这么些年，自然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由羞愧难当。

其实一般男孩十二三岁便已经如此了，连愚山算比别人发育迟缓的了。早上小厮进来伺候，看见他换下来的亵裤也不以为意，反是连愚山别扭之极，恨不得消失掉才好。

连愚山在家住了几天，一直未再有机会见到云珞。成人礼一完毕，不得不启程返回百泽。

他和云珞分别四年，相聚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别，再见面却又过了多年。

云珞十四岁成人礼后，云夜果然说一不二，把他送出了宫去，要他自到江湖上去闯荡历练。

连愚山则在云珞离开后不久回到了沧浪。那时他已经十六岁，经过百泽内海的滋润，浩瀚神殿的熏陶，和大神官云璃的悉心教养，已培育出美玉一般的质量和温润聪慧的性情。

同年，连愚山的父亲连靖文在外为官多年，终于回京述职。全家团聚，自然喜不自胜。只是连靖文在南方住得久了，渐渐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在沧浪住了一段时候，便与父亲商量，想向皇上请奏，调往南方为官。

连文相本来便是南方人，对故土自然有说不尽的感情。想到自己百年之后也是要落叶归根的，因而对长子的提议十分赞同。

连靖文向皇上请奏，并未受到多少阻碍。云珂对他在外地的政绩十分满意，也不愿让这样一个人才在京城做些闲职，便大笔一挥，将他调往江南宾州为太守。

于是连愚山便随着父母举家迁徙，离开了京城。

07

江南三月好风光。

春光明媚，绿树红花，小溪流水，凌波泛舟。

云珞倚在船舫上，欣赏着烟湖的美景。

柳春意端着一杯清酒过来，对他笑道：“洛公子觉得我们江南风景如何？”

云珞道：“美不胜收。”说着接过酒杯，对她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旁边一位贵公子模样的人笑道：“你是在夸我们江南的第一水烟湖，还是在夸我们江南的第一美人春意姑娘？”

云珞道：“春意姑娘岂是可用词汇来形容的。”

柳春意羞红了脸，转身翩然而下。

那贵公子走到云珞身边，望着柳春意消失的背影，道：“我看她对你有意思。”

云珞失笑：“怎么可能。”

龙少英道：“怎么不可能？柳春意虽是江南第一名妓，却是卖艺不卖身。这江南多少贵公子追着捧着要请她，她理都不理。怎么你一邀请，她便来了。”

云珞道：“不过因为我曾帮过她的小忙而已。”

龙少英笑道：“救命之恩，正好以身相许。”

云珞摆摆手道：“别胡说。我可是替你请的她。”说完懒得理他，坐在船栏上，转头又去望烟湖。

云珞今年已经十八岁。他十四岁那一年出了宫，以‘洛云’为名，带着几个贴身的人闯荡江湖，走过漠北和西陲，到北玄和西木玩了一圈，混下个什么游龙剑的名号。又从南边炎省去了万花谷，陪舅公住了一段时日。直到去年夏天才回了京城，整整在外面游历了三年有余。

只是真的回到宫里，才发觉自己性子玩得野了，竟然觉得气闷。好不容易熬到初春时候，终于借机会向父皇讨了个私访的名目，带着喜丸兴致勃勃地跑到江南来了。

这龙少英是他原来游历时结识的朋友，与他脾气相投，十分谈得来。他祖籍是江南人，云珞这次来竟无意间遇上他，架不住他热络地要做东道主，给他介绍南方风景，便一路搭伴前来。

“什么时候到岸？”船舫渐渐划出湖心，云珞心不在焉的问。

龙少英道：“再过一会儿就到码头了。宾州美景无数，不住上十天半个月是看不完的。”

云珞“嗯”了一声，眼珠一转，道：“少英，下了船我要去拜访一位故友，可能真要在这里停留几天，你和柳姑娘自去游赏吧。”

龙少英叫道：“那怎么行，说好我们一起从澜州游到玉江的。再说你要在这里停留，柳姑娘怎么办？”

云珞道：“我本来就没想请她。是你叫着要美人作陪，却又邀不动人家才要我下的帖子，与我无关！况且我不在了，你正好可以趁机虏获美人心啊。”

龙少英犹豫道：“不过她可是看着你的面子才来的……”

云珞拍拍他的肩，道：“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你年少英俊，倜傥风流，又是世家子弟，她怎会不喜欢你。想想为了邀请她出来，你给美玉阁的妈妈交了多少花赏，怎能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龙少英经云珞的怂恿，果然跃跃欲试。

二人说话的功夫，船舫已经来到近岸处，慢慢向前划着。云珞和龙少英来到甲板上，欣赏岸上的风光。

喜丸跟在一旁，突然道：“少爷，你看那边怎么了？”

云珞望去，看见远处岸上有一堆人围着，嘈杂一团，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那里已近码头，周围有些零零散散的渔户和摊贩。

龙少英道：“好像是些地痞，大概又在欺负渔户了。”

云珞看了一眼，转头移开目光。

龙少英认识云珞也有一段时间了，大概知道他的脾气。他的武功很好，却没什么侠义心肠，做事随心所欲之极。什么救死扶伤、锄强扶弱，这些话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太大意义。像这种每天都会发生的市井争执，他根本不感兴趣。

喜丸却十分喜欢凑热闹，一直向那边张望着，嘴里不时嘟囔：“哎唷，他们人好多，好像要打人啦。哎哟，怎么围着的是一个公子和个老太婆啊。哎哟哟，这可怎么得了……”

云珞听他在旁聒噪，不由顺着他的话向那边又望了一眼，却突然神色一变，全身绷直。

08

“停船！”

云珞突然大喝一声，把龙少英和喜丸吓了一跳。

“还未到码头，怎么……”龙少英话未说完，云珞已经等不及，腾空而起，凌空两个起落，向岸上掠去。

龙少英没想到他的轻功竟厉害如斯，张着嘴巴还没来得及惊讶，身旁又一身影跟着掠去，却是喜丸。

云珞闯入人群之中，飞起一脚，踢飞了一个彪形大汉。双手一抓一个，又扔出两人。那群人见他出手不凡，纷纷向后避开。

云珞将倒在地上的少年公子扶起来，见他衣衫狼狈，脸上还有血痕，显是一直护着老太太，拳脚都挨在自己身上。云珞这一看不要紧，立刻怒从中烧，转头喝道：“给我狠狠教训！”

众人不知他在对谁说话，却听一个声音应道：“是！”接着看不清的拳脚雨点般落下，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你、你……”那个公子瞪着云珞，说不出话来。

云珞道：“快让我看看。”说着抬起他的脸，掏出锦帕，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净脸上的血迹。

那人脸孔涨得通红，身子微微颤抖，抓住云珞的衣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云珞道：“疼吗？还有哪里伤了？”说着低头检视他全身。

那人双目泛红，颤声道：“我没事。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珞道：“还说没事？我刚才明明看见他们踢你来着。都是哪几个混蛋踢的你？我一百倍给你踢回来！”

那人连忙道：“不用不用。你快叫他们别打了。”

云珞道：“这帮混蛋敢打你，一定要好好教训！你别担心，喜丸应付得来。”

那人急了，抓着他的袖子道：“太、太……这样不行。快叫他们住手吧。”

云珞见他坚持，回头看那群人已被喜丸揍得东倒西歪，倒在地上哀声不绝，觉得差不多了，吩咐道：“喜丸，可以了。”

“是。”喜丸得了命令，收回拳脚，退到云珞身后。

云珞问道：“他们为什么打你？”

被那少年公子护在身后的老妪颤巍巍地上前道：“都是老身不好。这些人是这里的地保，公子是为了帮老身，才惹上这个麻烦。”

云珞搞清楚事情经过。原来这里的地保头子看中了老太太的小女儿阿翠，想要纳去做小妾。可是阿翠已经有了意中人，为了怕他们强行抢人，竟在三天后就和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成了亲。地保头子知道这件事后气得冒火，此后便把老太太一家看作眼中钉，三天两头让手下的人来找麻烦。平时老太太的两个儿子都在，他们还不敢太嚣张，今日可巧落下老太太一人，自然想着法的欺凌，谁知正被连愚山碰上。

云珞道：“你是堂堂太守之子，他们也敢打你？简直无法无天！”

连愚山小声道：“没，他们……不知道。”

云珞瞪大眼睛道：“你干吗不表明身份，竟由着他们动手？”

连愚山道：“不是。我、我没来得及说……”

其实连愚山性格单纯，为人正直，素不喜以身份压人。他父亲也总是告诫他要为人谦谨，不可因为自己是太守之子、宰相之孙便骄傲自满。所以他随父母来到宾州四年，很少在外宣扬自己的身份，因而认得他的人少之又少。

云珞也知道他的为人，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书呆子。”

那些泼皮听说自己打的竟然是本州岛太守的儿子，个个面如土色，连连向连愚山告饶。

连愚山也没太为难他们，只是警告他们再不可欺负老太太一家，横行乡里。

龙少英那边匆匆忙忙停了船赶到这边来时，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见云珞正拉着一黄衫公子的手远远离去。

龙少英叫道：“洛云！洛云！你要去哪里！？”

云珞恍若未闻，和那黄衣公子拐过桥头，渐行渐远。倒是他身后的喜丸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冲龙少英抱个拳，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回去了。

龙少英嘀咕道：“就算要给我和柳姑娘制造机会，也用不着这么快吧？至少把落脚的地点告诉我啊。”

不过龙家是江南望族，对江南这几个州县都十分熟悉，算得上是地头蛇，要找到云珞也不是什么难事。因而抱怨了两句，便赶紧回画舫上去找柳春意了。

09

云珞拉着连愚山的手，一路上一边走一边看着他笑。

连愚山一直低着头，几次偷偷去瞥云珞都对上他的目光，不由更是羞赧，脸色更红。

两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糊里胡涂地走了好长一段路，喜丸看看天色不早，终于忍不住道：“少爷，连公子，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云珞停下脚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连愚山。

连愚山抬起头看看四周，茫然地道：“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云珞道：“我不知道啊。我是跟着你走的。”

连愚山道：“啊？可是，可是我是跟着你走的……”

云珞笑道：“我初来乍到，又不认识这里，你跟着我做什么。”

连愚山尴尬地道：“那、那我们去哪里？”

云珞笑眯眯地望着他：“你是东道主，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连愚山想了想，问道：“太、嗯，你、你们来宾州，住在哪里啊？”

云珞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喜丸在旁边道：“连公子，我们今天刚到宾州，还没来得及找住宿的地方。”

云珞立刻道：“去你家吧，不过最好不要让连太守知道我的身份。”

连愚山道：“我父亲母亲回晋州的乡下老家扫墓去了，现在不在府里，待过了清明节才回来。”

云珞听后大喜。现在是三月初二，待初八过完清明节，从晋州返回宾州至少还有半个月时间，那他岂不是可以和小书呆肆意相聚？

连愚山见他喜形于色，脸上一红，心里却也是暗自高兴。

喜丸笑道：“如此正好，倒省了我们的盘缠。”

连愚山带云珞回家。云珞见府第朴素大方，陈设简单优雅，只是诺大的几个院落，仆役却只有三三两两。

连愚山道：“家父不喜铺张，又好静，所以除了管家陈伯，家里没有几个仆役，只怕服侍不好你。”

云珞不在意地道：“哪里有那么多事。”

喜丸忙道：“不是还有我么。”

陈伯出来迎接客人。这是除了阎志，连愚山第一次带朋友回来住，不由上下把云珞打量了一番。

陈伯和这些仆役，都是连家这几年在当地找的，不识得云珞的身份。但见云珞一表人才，气宇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贵气，也知道是位贵客。

云珞被安排住在连愚山的小院里，房间就在他隔壁。二人用过晚膳，连愚山带他来到住处，道：“我家里比较简陋，怕你住的不合意。”

云珞毫不在意，上前拉住连愚山的手，轻声唤道：“小书呆，今天我好高兴。”

连愚山又红了脸，小声道：“太子殿下还记得我，我、我也很高兴。”

云珞细细看着他，道：“你变得比以前好看了。”

连愚山道：“又不是女孩子。”

云珞嘻嘻一笑，道：“让我抱抱，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说着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伸手就抱住。

连愚山窘迫得不行，却又不舍得推开他。想说些什么话打破这种暧昧的气氛，偏偏此时脑子里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云珞闭上眼，将头埋在连愚山颈间，喃喃道：“小书呆，我很想你。”

连愚山突然眼眶一红，心里发酸，回臂揽住了他。

两人静静抱了半晌，连愚山突然抽了一口气，道：“你、你做什么呢？”

“……嗯？”云珞漫不经心地应着，渐渐将唇向上移，从连愚山白皙的脖颈来到耳旁，口一张，将他饱满圆润的耳垂含进了嘴里。

“别、别闹……”连愚山浑身剧颤，双腿发软。

云珞一手托住他的腰，一手插入他浓密的发中，锢住他的身体。双唇挑弄之间轻道：“好像瘦了点，我不喜欢……”

“放、放开我……”连愚山虚弱无力，头晕目眩。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男孩。自从六年前与云珞分别那一夜开始，他就明白这个高高在上、骄傲任性的小太子对自己有多么大的影响力。他今年已及弱冠，对于情事虽然没有经验，却也知道云珞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由有些惊恐。

云珞手一掀，轻松地将连愚山抱了起来，走进内室，将他放到床榻上。

10

云珞手一掀，轻松地将连愚山抱了起来，走进内室，将他放到床榻上。

云珞伸手去解他的衣服，连愚山紧闭着眼，瑟瑟发抖。云珞停下手里的动作，仰起脸来，问道：“你不愿意？”

连愚山睁开眼，看见他面色略沈，双眸深邃之中隐隐露出失望与紧张之色，心里一紧，猛然醒悟到自己害怕，其实云珞又何尝不是？

连愚山鼓起勇气，摇了摇头。云珞神色微变，以为他拒绝了自己，黯然的抬起身子，却见连愚山面红耳赤地从衣襟里缓缓拽出一块暖玉，不是自己当年送的那块又是什么。

云珞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含笑，亲了亲他的面颊，再不客气，手一勾，床幔轻轻落下，将床上与床下，分成了两个世界。

两人的衣服落了满地。云珞细细抚摸着连愚山细滑白嫩的皮肤，看到胸侧和背脊有几处瘀青，恨声道：“下回再让我遇到那几个混蛋，必要他们的好看！”

连愚山还未说话，云珞已伏下身去，以唇轻吻，在淡青色的肌肤上辗转舔舐。

连愚山颤个不停，忍不住嘤咛出声。云珞受不住他这声音，将他搂得更紧，手指灵活地向下，握住了他的脆弱，缓慢却热情地挑起了他的情欲。

连愚山闭上眼睛，颤抖着释放了自己。黑黑的长睫轻颤，上面还湿漉漉地带着湿润。云珞心下说不出的怜惜，吻着他的面颊，就着他释放后的爱液，轻轻向后探去。

虽然云珞小心翼翼地做足了准备，但连愚山仍在他进入的那一剎那感到一阵撕裂的痛感，忍不住痛呼一声，抓紧身下的床单。

云珞停下动作，有些紧张无措。连愚山睁开眼，冲他笑了一笑，把他轻轻拉向自己。

云珞柔声唤着：“连愚山，小书呆……”点点轻吻不断落下，最后终于来到红唇之上。

二人口舌辗转，柔情蜜意。

云珞的吻技似乎生来便十分高超，加上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少不了有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他虽然继承了云珂云夜的专情性格，但到底出身皇家，于宫闱之中长大，对男女情事岂会如连愚山一般无知。想当年云珂虽未纳妃，身边却也少不了怜惜、宫嫔等人的伺候。因此这番恩爱，自是驾轻就熟。

连愚山却实实在在是白纸一张。他家教严谨，生性纯良，对这等情事虽然隐隐明白，却没有半分经验。便是接吻，他此生也只吻过云珞一人，一切经验都是从他而来，又是心之所属，根本不堪挑逗。

初时的结合之痛慢慢退去，连愚山在云珞怀里软成了一团，轻哼出声，渐渐迎合起他的动作。

云珞只觉得连愚山的肌肤说不出的滑腻诱人，让他爱不释手，在他全身上下不停地抚摸游走。

连愚山其实骨骼匀称，骨架不大，只是因为体质原因，身材比别人来得圆润，兼之他又不曾习武，因而腰间和大腿的肌肉丰盈柔软，弹性适中，伸手抚摸手感甚好。

云珞在他身上流连忘返。若不是顾及他初次承欢，身体也不甚健硕，只怕要与他欢好一夜。

但纵使如此，二人久别重逢，情深意切，云珞还是忍不住与他做了两次才罢手。

连愚山简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虽然知道自己男儿之身与太子欢好，有背伦常。雌伏于同性之下，更有失祖父与父亲多年来的教诲。但他对云珞实在已用情至深，不能自己。何况男风在云国悉数平常，连当今皇后都是个男人。在他心中，十年前云珞拿着延命果来给他续命时，他便已经是云珞的人了。

云珞吻着他白玉一般的面颊，问道：“疼不疼？”

连愚山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云珞疑惑：“到底是疼？还是不是疼啊？”

连愚山小声道：“初时有点，后来就不、不怎么……疼了……”

云珞放下心来，又问：“喜不喜欢？”

连愚山涨红了脸，答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

云珞嘻嘻一笑，在他耳旁轻道：“小书呆，你身体好了，真好。总算在浩瀚那几年没有白待。”

连愚山恨不得缩进被子里，抓过锦被使劲往身上盖。

云珞轻轻去拽，连人带被子抱成一团。

两人在床上笑闹了一阵，直到连愚山架不住疲惫，慢慢睡了过去。天亮醒来，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屋里已经备好了浴桶等物。

“这是谁准备的？”连愚山抱着被子紧张地看着云珞。

云珞道：“你放心，是我让喜丸准备的。”

“这、他……”

云珞安抚他道：“喜丸是宫里人，从小伺候我，不必避讳他。再说，你早晚是我的人，别说这些下人，就算你爹连太守知道了又怎么样。”

连愚山默不作声。他隐隐知道家里人似乎都不太赞同此事，不过他心意已决，倒并不畏惧，只是怕到时候伤了父母的心。

云珞则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别说他是一国太子，身份尊崇，便是身无分文的普通人，他想做的事也没人能阻止。

云珞伸手将连愚山抱了起来，笑道：“今天本太子亲自服侍连公子沐浴。”

11

云珞伸手将连愚山抱了起来，笑道：“今天本太子亲自服侍连公子沐浴。”

二人在连愚山的小院里甜甜蜜蜜的住了下来，也不会有人来打搅。

平日连愚山恪尽地主之谊，陪着云珞去宾州的各处名胜古迹游逛，带他领略江南风情。到了晚上，二人便在房间里恩爱缠绵，真比神仙还快活。

云珞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对宾州的兴趣其实一般。但因为有连愚山陪同，便觉得宾州比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美好。

这一日来到城郊外的神光寺，因为赶上逢十，还愿求神的女子比平日多上许多。

神光寺立于烟湖边上的羊角峰下，内有石洞壁窟，蜿蜒至岸边。

连愚山进去庙里上香，云珞觉得寺里气闷，便顺着石洞来到湖边的出口，见一旁的石壁下有一方大石，香火缭绕，数名男女围在那里。

云珞见都是一对对的成亲男女，不由奇怪地问一旁的老者：“大爷，他们在做什么？”

那老者道：“公子是外地人，不知道吧？这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卜子石。”

“卜子石？”

“是呀。传说上古时代，女子因为战乱灭绝，水神赐下诞子丹可以使男人逆天生子，延续血脉。这块岩石便是当年水神用来卜算人间阴阳之数何时可以恢复协调。后来水神返回天界，这块岩石便遗留了下来。你看见那大石中央的凹处和下面的小孔没有？男人去烟湖中打上一桶鱼倒入里面，鱼会顺着下面的小孔游出去。然后妻子点上香，二人在石前虔诚祈祷，待香燃尽后，数数石上的凹盆里还剩几条鱼。若是双数，将来便得男孩；若是单数，将来便是女孩。”

云珞大为好奇，道：“准吗？”

那老者得意地点点头：“有水神庇佑，自然十分灵验。你看不只我们宾州人，还有许多外省外县的人特意赶来这里卜子呢。”说着侧头看了看云珞，笑道：“公子真是一幅好相貌。若是和心仪的姑娘一起来的，可以趁此机会卜上一卜啊。”

云珞嘻嘻一笑，没有说话。

他在卜子石旁站了半晌，见石前来来往往虔诚求卜的男女络绎不绝，不由心动。

连愚山顺着岩洞来到湖畔，没有看见云珞的身影，正在疑惑，却被突然窜到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咦？你做什么去了？”连愚山见云珞赤着双脚，裤腿挽到膝盖上，衣袖也掳得老高，身上还湿漉漉的。

云珞举起手里的木桶笑道：“你看，我打鱼去了。”

“打鱼去做什么？”连愚山看着他滑稽的模样有些好笑，低下身子帮他把裤腿挽好，拿过他的鞋子帮他穿上。

云珞没有说话，拉过连愚山。连愚山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一手拎着木桶，一手拉着自己走到卜石岩边。

云珞把桶里的鱼倒入石上的凹盆里，拿过一炷香点燃。

连愚山结结巴巴地道：“这是做、做、做什么？”他在宾州生活多年，自然知道这个‘卜子石’的传说。

云珞道：“祈祷啊！”说着冲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闭目垂首，专心地祈祷起来。

连愚山脸孔涨得通红，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此时已是午时，周围的人早已散得差不多，只有他们二人站在卜子石边。

云国民风开放，男子相恋成婚原不算什么。何况自从十八年前太子出世后，皇上下令浩瀚神殿可以开放求取诞子丹，以朱血血脉逆天生子的男子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奇。

连愚山羞涩已极，但见云珞专注的样子，踌躇了一下，还是合上双手，闭目祈祷起来。

他脸上烧得厉害，初时心里慌张，一片混乱，但后来渐渐沈下心来，想到自己和云珞的未来，不由认真起来，专心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云珞道：“好了，香燃尽了。”

连愚山缓缓睁开眼，看见云珞正低头在石凹里数着，心里怦怦跳得飞快。

云珞抬起头看向他：“小书呆，你刚才想着我们的孩儿，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连愚山咽咽口水，有些紧张地说：“男、男孩儿……”

云珞可是皇上唯一的太子。云国皇室一向血脉珍贵，自然是求儿子了。

云珞对他扬眉一笑，道：“小书呆，水神庇佑，看来你的愿望有可能实现啦。”

连愚山抢上一步，向石上望去，两尾小鱼正在凹盆里游来游去。

云珞抱住连愚山笑道：“但愿灵验。”

侧头见他脸上神色又惊又喜，又喜又忧，不由问道：“怎么了？”

连愚山身子颤了颤，望着那两条小鱼，低下头，眼睛通红，水气氤氲。

云珞扳过他的身子，正色道：“小书呆，你放心，就算没有子嗣，我也只要你一人。”

“不、不可以……”连愚山连忙抓住他的衣襟。

云珞嘻嘻一笑，凑近他耳旁轻声道：“没关系。大不了你生不了，我来生。”

12

云珞嘻嘻一笑，凑近他耳旁轻声道：“没关系。大不了你生不了，我来生。”

连愚山吓了一跳，立刻道：“不行！”

“怎么不行？你身体不好，逆天生子本来就是九死一生，我怎能让你冒这个险。”

连愚山直直望了他半晌，突然转身便走。

云珞莫名其妙，连忙捐了油钱，跟在后面。他一路上拉着连愚山说话，连愚山只是不答，步履匆匆，闷头走路。

云珞糊里胡涂地跟他回到连府，进了屋，见他站在窗前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终于忍不住微恼，道：“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连愚山低低道：“没有。”

“还说没有！”云珞可不是傻子，他走过去扳住连愚山，道：“我刚才说的话哪里不对了？你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我疼惜你还错了！？”

连愚山突然抬起头，肃然道：“你就是错了！”

云珞一愣。

连愚山道：“你是堂堂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国家社稷、万民福祉皆维系于你一身。你疼惜我，我感激于心，可是男人逆天生子何等危险，区区愚山，怎能让未来的一国之君为自己冒这种险？你若是做了这件事，不仅是轻视自己的身份，忽视自己的责任，更是要将愚山置于不忠、不孝、不义之地！”

云珞目瞪口呆。他可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引来了他这好一篇教训。

连愚山望了他片刻，心里一软，柔声道：“珞儿，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逆天生子，你是绝对不能做。”

云珞皱眉道：“难道真要你来生么？这事你也绝对不能做！”

连愚山勉强扯扯嘴角，勾出一抹微笑，道：“你要真疼惜我，将来就多纳几个妃子，雨露披泽，为云国多多开枝散叶。”

“小书呆！？”

云珞大吃一惊，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意已经表示的很明白了，从不知道小书呆竟然有这种想法，此时心里的震惊真是无以言表。

其实云珞的心意连愚山如何会不明白。只是连愚山早已不是懵懂的孩子。

这件事在他心里百转千回，不知道前思后想了多少遍。他心思细腻，头脑聪慧，在浩瀚那几年，已经隐隐猜到是谁要把他送去那里的了。想必那个高贵尊荣的人也是知道他身体羸弱，恐将来不堪重负，才让他在浩瀚仔细调养身体。只是他这副身体，朽木不可雕也，即使调养得这般康健了，他却仍没有能够为云珞孕育健康子嗣的自信。

连愚山与父母离开京城，也曾想过多年分别，也许太子殿下已经把他忘记了。若真是那样，纵使自己伤心欲绝，却也可了却皇室之忧，未来之愁。

可是那日岸边重逢，云珞犹如天神一般神采奕奕地降临到他身边，温柔小心地将他从地上扶起，连愚山便知道此生此世，他再也不会与这个人分开了。

连愚山轻轻抱住云珞，把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珞儿，你的心意我明白。听了那些话，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可是你若真为我那么做了，我就是对国家不忠，对父母不孝，对百姓不义……珞儿，我宁愿与别人分享你，也不愿你为我如此牺牲。”

“你、你竟然愿意与别人分享我？你、你……”云珞气怒交集，话都说不清了。

连愚山贴在他胸口，可以感觉到他激烈的情绪。

他伸出双手，揽住云珞的脖子，微踮起脚，将自己的额头与他抵靠在一起，轻道：“珞儿，你别生气。你若是真不想娶那些女人，就不要娶。孩子我来给你生。水神不是已经告诉我们了么，我们将来肯定会有个男孩儿的。”

云珞本来气得发抖，但此时听他这么说，却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全身一颤，不安起来。

云珞抱住他，与他呼吸相缠，颈项摩挲。过了片刻，叹息一声，道：“小书呆，我真是个傻瓜，为何一定要与你有亲生的子嗣？我云氏皇族虽然血脉金贵，却不是无人能胜此重任。将来待我百年之时，尽可以从皇室中挑出一个杰出子嗣继承皇位。”

连愚山哽咽一声，紧紧抱住他。

云珞安慰道：“你不用不安，也不用自责。听说当年我在爹爹肚子里，几度差点被他搞没了。父皇当时便有这样的打算。父皇说那时他已经决定终身只与爹爹相伴，若是我平安出生最好，若是不能，他一定会放弃孩子保爹爹的。不过好在我和爹爹都平安……以前听父皇这么说，心里还曾偷偷埋怨父皇对我无情。现在却完全理解了。小书呆，若是让我这么选，我也会和父皇一样的。”

连愚山静静听着，眼泪慢慢浸到云珞肩上。

13

连愚山静静听着，眼泪慢慢浸到云珞肩上。

云珞轻轻吻了吻他柔软的发，温柔地抱紧他。

二人感情更加坚定，却彼此再没提过子嗣的事，。

匆匆又过去二十来天，早已过了清明时节，连太守夫妇却迟迟没有回来。连愚山心中担忧。父亲性情严谨，身为太守，不会无故近两个月不回来进职。和母亲返乡前，还曾特别对他说过，最迟三月中旬也就回来了。可是现在已到了四月初，还不见人影。

从连家老家到宾州，最多也就十日路程。

连愚山有些担心，不知父母是否遇到了变故。他将心中忧虑告诉云珞，云珞却只是笑笑，安慰他不用着急，说不定不日就返回了。

连愚山隐隐觉得他笑的古怪，却又问不出什么，只好去找陈伯，嘱咐他派人去与父亲联系。

云珞这几日经常带着喜丸外出，有时回来的很晚，连愚山几乎都快睡着了。

连愚山脾气甚好，想他下江南大概有公务在身，要不也就是去和以前游走江湖的朋友聚聚，因此也不多问。

这日云珞一大早就带着喜丸出了门，过了晚膳还未回来。连愚山在房间里等他，到了晚间有些昏昏欲睡。

他的作息时间从小便十分稳定，但自云珞来了后便被打乱。二人夜夜相拥而卧，一个精力旺盛，总是‘性’致勃勃，一个是情深如海，愿意曲意承欢，晚上自然少不了颠鸾倒凤一番。只是连愚山可没有云珞的好精神，折腾一夜第二天还能精神奕奕地出门。

云珞回来的时候，连愚山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的书歪到烛台边，颤巍巍地倒着。

云珞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把书拿开，摇摇连愚山。

“你回了啦。”连愚山动了动，伸手揉眼。

“怎么拿著书就睡着了？刚才好危险，碰倒烛台怎么办。”

“嗯……？”

云珞见他眼睛都睁不开了，叹了口气，俯身把他抱到床上，轻声道：“以后困了就先睡，不要等我。”

连愚山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伸手抱住他。

云珞给他脱了鞋子，解开外衣，拥着他躺到床上。

第二天连愚山醒来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不由十分失望。昨天一天没有看见云珞的人，晚上回来时自己偏偏又睡着了，连话都没说上两句。

连愚山暗恨自己不中用，竟然睡得这么沈。

匆匆爬起身来，准备梳洗。一人推门而入，正是喜丸。

喜丸手里捧着一件云服，伸手抖开，道：“连公子，我家公子让您换上这件。”

连愚山一看，这件云服色泽素雅，是上上之品，绣着牡丹云图，滚着描金花边，大气而高贵。不由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让我穿这么正式的云服？”

喜丸笑道：“甭管什么日子，这可是我家公子特意让人快马加鞭从京城带来的，您就赶紧穿上吧。”

“他人呢？”

“公子有事，去去便回。”喜丸手脚利索地帮连愚山换上云服，扎好锦带，又帮他把头发束好，打扮整齐。

“好了，连公子，跟我来。”

连愚山随喜丸出了府，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几个未曾见过的人站在车边，恭敬地候着。

“连公子，请上车。”

连愚山问道：“要去哪里？”

喜丸嘻嘻一笑，推托道：“我家公子吩咐了不让说。你问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连愚山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喜丸真是有意思，都说了是太子吩咐他什么也不要说，就是说他明明知道，却偏偏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连愚山坐进马车，打定主意要看看云珞在搞什么鬼。

马车快速地移动着，穿过宾州的街道，来到城东的崇胜园。

连愚山下了马车，随着喜丸走进去，心中更是奇怪。

这里是宾州府用来接待巡抚、亲王之类的朝廷上级之所，平日自有专人打理。只是现在看穿梭在园子里的仆役，虽然人数不多，却显然都不是宾州的府役。

难道云珞表明了身份，要在这里暂住？

连愚山暗自揣测，疑惑地走进大厅。见大厅中央一人背手而立，身形十分熟悉。

那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父亲！？”

连愚山大吃一惊。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在这里？娘亲呢？”

连太守心不在焉地道：“昨日刚回来，你母亲现在应该回家了。”说完突然抬头，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眼，奇道：“这件云服哪里来的？”

“呃……”连愚山语塞。他不是会说谎的人，一时不知该不该供出云珞，不由有些窘迫。

好在连太守并没有在追问下去，只是下一句话更把连愚山吓了一跳。

连太守道：“太子殿下正在里面等你，你赶紧进去吧。”

连愚山瞪大眼睛，结巴道：“太、太子？”

连太守叹了口气，正色道：“待会儿进去见了什么人，万万不可失礼！皇上和太子如此抬爱连家，是咱们的福气，但万万不可恃骄而矜，不懂进退。明白吗？”

“是。”连愚山认真应了，心里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跟着喜丸往里面走去。

转过几道厅廊，来到后面的正居，喜丸停下脚步，垂首而立，恭敬地禀报：“太子殿下，连公子到了。”

“进来吧。”

连愚山听见云珞的声音，心道，你要见我，何必搞这些名堂？

推门而入，只见云珞站在门口，对他浅笑盈盈。他身后一人端坐首座之上，见他进来，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含笑望来。

此时连愚山的心情已不是震惊所能形容的了。他上前一步，撩起云服，恭敬地跪倒在地，肃然道：“连愚山叩见皇上。”

14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清雅温和。

云珞走过去，将连愚山扶了起来。

连愚山想起他给自己这么大的一个惊吓，忍不住心中懊恼，偷偷白了他一眼。云珞却只是嘻嘻一笑，冲他挤了一下眼。

皇上道：“连愚山，你过来，让朕看看你。”

连愚山低着头，走到皇上身边，有些不知所措。

云珂站起身，拉着他上下打量一番，道：“想不到愚山现在变得这么俊秀，真是翩翩佳公子，一表人才。”

云珞点头道：“那是。”

云珂嘲笑道：“朕又不是说你，你得意什么。”

云珞奇道：“父皇，您夸他还不是在夸孩儿么。”

云珂叹息一声：“厚颜无耻。”

云珞不屑地一挑眉：“本来就是孩儿眼光好！”

那种高傲自信，唯我独尊的模样和云夜简直一模一样。

云珂摇摇头，拉着连愚山语重心长地道：“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连愚山脸涨得通红，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早知皇上性情开朗，脾气温和，又只有云珞一个儿子，对他甚是疼爱，父子关系十分亲睦。只是以前在宫中并不曾见过他们这般毫无顾忌的说话，有些不太习惯。何况刚才皇上语意里分明暗示着其它意思，他怎会不明白，因而窘迫之极。

“父皇，你不要太过份，回去我会告诉母后的。”云珞见连愚山脸红的要滴血，知道他面子薄，连忙帮他解围。

云珂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告状有什么用，你爹爹才不会管你。”

云珞笑道：“父皇，孩儿知道您疼我。不要再作弄愚山了，您看他都不好意思了。”

云珂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珞儿，你先下去，朕有话要和连愚山说。”

“是。”云珞听话地下去了，临走前还捏了捏连愚山的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云珂对他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坐回椅子里，指了指身前的座位，道：“连愚山，你坐下。”

“愚山不敢逾越。”

云珂温声道：“没关系，朕要你坐下就坐下。现在又不是在宫里，在朕面前不用那么拘谨。”

“是。”连愚山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头上，有些局促不安。

云珂轻轻一笑，端起身旁的茶盏，缓缓饮了一口，道：“不用这么紧张。你和珞儿的事，从前朕便知道了，不然怎会让他拿延命果去给你救命。”

连愚山道：“多谢皇上。”

云珂道：“珞儿喜欢你。他的性情随昭阳侯多一些，虽然有些骄傲任性，但对情之一字却是很死心眼的。既然已经认定了你，今生只怕很难改变。不知你对珞儿的心意如何？”

连愚山抬起头，认真地道：“愚山嘴拙，不知怎样表明自己的心意。只能回答皇上四个字：‘我心亦然’！”

云珂仔细注视他半晌，缓缓笑开，点头道：“好，珞儿果然没有看错人，这样朕就放心了。其实朕只要一道圣旨，就能成全你们的好事，你的家人连太守夫妇，祖父连文相也说不得什么。只是珞儿说连府从不以势压人，务必要按照民间的规矩办妥此事。因此朕这次来江南巡察，特意到宾州来看看。”

连愚山心中感动。

他聪慧过人，刚刚想到父亲就在外面大堂，便隐隐明白了云珞的心意。

云珂道：“你们的事连太守已经同意了。待朕回京后就会颁旨，正式封你为景阳侯，入主东宫正位。”

男后、男妃以王侯名义赐位，还是从昭阳侯这云国第一位男皇后创下规矩。

连愚山站起身来，恭敬叩首道：“谢皇上隆恩。”

云珂笑笑，将他拉起来，温言道：“朕只有这么一个皇儿，是昭阳侯当年几乎用命换来的。朕对他爱逾性命，只盼他一生幸福快乐。你身体不好，虽是朱血纯脉，只怕还是不利于孕育子嗣。”皇上顿了顿，道：“如此也好，逆天生子，毕竟太过危险，朕实在不想珞儿也尝试朕当年那种滋味。我云氏皇族虽然血脉精贵，但也不是无人传承，以后你们从皇室旁支中选个合意的孩儿继承大统，明月王朝总不会后继无人的。”

连愚山浑身一震，望着皇上，眼睛微红，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云珂拍拍他的手，道：“以后朕把他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管管他，别让他整日只知道在江湖上胡闹，不想着朝廷正事。”

“是。”连愚山收敛激动的情绪，道：“愚山一定督促太子，凡事以国事为先，以百姓为重。不辜负皇上所托。”

云珂微微一笑，轻声道：“如此，朕就放心了。”

此后，虽然沧海桑田，万事已变，连愚山身心疲惫，万念俱灰，但当时皇上慈爱温柔的笑脸，谆谆叮咛的每一字，每一句，仍然历历在目，噬骨钻心，让他的灵魂，不能安宁……

15

人说乐极生悲，过犹不及，果然是经过时间锤炼的真理。

连愚山与云珞相恋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皇上和父母的认同，幸福的未来就在眼前，便觉得天下再没有比他们更快乐的人了。

可惜美梦醒得如此之快，剧变来得如此之急，让人猝不及防，避无可避，生生卷入永生不醒的噩梦。

皇上在宾州住了几日，四月下旬准备返京，要云珞随行。可云珞此时哪里舍得与连愚山分开。

虽然回到京城后皇上就会下旨给二人赐婚，但按照皇族规制，赐婚之后二人在成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如此粗粗一算，皇上从宾州返回京城，下达圣旨，然后连愚山再奉旨入京，入京后要筹备婚礼，挑选吉日，祭祖酬神……等等这些折腾下来，入了洞房，二人至少要半年以上见不得面。于是云珞并没有急着和父皇一起回去。

五月初一。

连愚山永远记得这个日子。在这一天里，天崩地裂，他的世界崩溃了。

那一天，他和云珞相携去郊外采青。

绿树春风，万花锦簇。

二人在美如画的江南山水间肆意欢笑，纵情相拥。只觉天上人间，在没有比他们更美满的了。

“小书呆，你是我的。我要你永远这么开心，这么快乐。”云珞亲着连愚山的耳垂。

连愚山搂住云珞的脖子，攀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也是。”

云珞吻住他，两人拥抱着从碧草青青的山坡滚下去，落在五彩缤纷的花丛中。

他们在那半人高的花丛中行欢，大胆而刺激。

连愚山想这应该叫‘野合’，云珞却说这是‘情趣’。并自爆家丑，说小时候曾在灵山行宫后面的默林中撞见过父皇和母后的‘好事’。最后总结道，凡是恩爱夫妻，行欢之所必不能拘泥于闺房之中，否则早晚会日日生厌，即使帝王之家亦是如此，可为天下表率！

连愚山听了简直又好气又笑，知道这不过是他求欢的借口，想要反驳，可惜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只能在云珞的怀里低低呻吟。

傍晚时候，二人坐在坡顶上看晚霞。只见彩霞余晖，映着红花绿草，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连愚山握着云珞的手，忍不住道：“如此幸福，好像做梦一样。”

云珞笑道：“梦里你会这么快乐么？”说着去捏他的腰际。

连愚山羞恼道：“别不正经。”

云珞哈哈大笑，笑弯了腰去。

连愚山想起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也觉得这话说得实在太晚，简直多余。

云珞喘笑不止，好不容易停下来，回手抱着他，道：“你就是想的多。梦是会醒的，怎会长久？可是我们的幸福却是要长长久久的。”

“有多久？”连愚山凝视着云珞俊美的丹凤眼，那双眼中的眸色在彩霞的辉映下流转出琉璃般瑰丽的色彩，美央美伦。

云珞毫不犹豫地道：“像我父皇母后那么久！”

连愚山笑了，倾斜身子，靠在他身上。

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映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二人的随口戏言，谁知却一语成箴！

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二人回过头，喜丸一脸惊慌的飞奔而来，马还未停稳，他便翻身跃下，脚下竟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到。

云珞跳了起来，喝道：“怎么了！？”

“皇上，皇上……”喜丸脸色苍白，气喘不止，扑倒在云珞脚下。

“父皇怎么了！？”云珞脸色一变，上前提起喜丸衣襟。

喜丸吸口气，颤声道：“皇上在澜州普江道遇、遇刺了。”

“什么！？”

云珞大惊。

自炎国灭亡后，刺客之事渐少，云国已有十几年未再遇过这种事。

云珞一时之间只觉不可置信，强自冷静道：“父皇现在伤势如何？你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喜丸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印着奇怪的图案。

云珞脸色已然全变了。这是月隐专用的密信，根据云国皇室、尤其是直系血脉的回避制度，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月隐决不会给具有皇位继承权的自己发密信，除非是密谋谋反。

云珞用尽全力，才抖开信笺，只见上面只有九个字：“圣上遇刺，令，全速返京”。

一剎那，云珞只觉手脚俱软，头晕眼花。

不顾皇族的规制让月隐送信，不管遇刺的伤势令全速返京……

如此，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就是……就是父皇伤重，已至垂危之势，命在朝夕，所以才会不顾一切，也要赶回京城。

云珞想明了这情势，脸色瞬间煞白。

若非如此，以父皇的性格，怎会如此逾制？

若非如此，以福总管的忠心，又怎会允许父皇如此任性？

父皇如此，只怕是为了能赶回去，见母后最后一面吧……

云珞身子一晃，向后跌去，被人一把扶住。

“云珞，你怎么了？你振作一点！”

连愚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云珞渐渐回过神智，攥紧手里的密信，一跃而起。

父皇在等他！父皇还在等他！

父皇让月隐传信给自己，一是不想让消息外泄，二是在等自己，在等自己回京与他相见……

云珞顾不得连愚山，嘶哑着喉咙对喜丸喝道：“回京！立刻回京！”说着翻身上马，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16

连愚山在郊外找到来时乘坐的马车，命仆役急速赶到崇胜园。到了那里，已是人去楼空。云珞一刻不停地带着喜丸和几名京城侍卫，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便连夜上路了。

连愚山茫茫然地站在门口，望着云珞离开的方向，心里十分不安。

园子里的总管看见他，连忙赶出来，问道：“连公子，太子怎么这么晚匆匆忙忙的走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连愚山呆呆地摇摇头。

那个总管道：“可是我们服侍得不周？”

连愚山又摇了摇头。

那个总管道：“那是怎么回事？连公子，您与太子交好，如果有什么事，您可要替我们园子里的人说说话呀。”

连愚山回过神来，苦笑一下，点了点，问道：“太子走时，可有留下什么话没有？”

这次轮到崇胜园的总管摇头，道：“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招了圣上给他留下的几名侍卫，命人准备了最快的马匹，急忙忙地就走了。”

连愚山心里有点失望，但想起皇上现在生死未仆，立刻为云珞担心起来。

皇上遇刺的事现下还是机密，消息并没有外传。连愚山虽然听到了喜丸的话，但并未看到那张月隐的密件，也不知情况如何。只是看见云珞那种激动的情形，也猜到事情不妙，不由为云珞揪起心来。

云珞与皇上感情何等亲厚，若皇上真出了什么事……

不行！这种时候，他不能丢下云珞一人去面一切！

回到连府，连愚山连夜让人准备马车，收拾行李，启程赶往京城。

连太守夫妇不知道皇上遇刺的事，奇怪儿子大半夜的这是要做什么。可是事情紧急，连愚山也顾不得他们解释。黎明时候匆匆告别了父母，带着两名家仆，踏上了去往京城的道路。

一路上连愚山风尘露宿，连夜兼程，只想早一刻赶到云珞身边。

从宾州到沧浪，连愚山疲于赶路之余，也留心打听京城的消息。皇上在普江道遇刺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出来。连愚山略略有些放心，也许皇上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没有性命之忧。

路经普江道时，连愚山的好友阎志就在那里任江道兼书，不过连愚山急于赶路，竟没想起来去他那里打听一下情况。

五月初九，连愚山赶到京城外的郊县时，那里仍然一切如常，百姓生活平静，朝廷也没有任何变故。连愚山稍稍松了口气。

第二天，连愚山带着两名家仆，踏着初晨的微芒，一早进入京城。

晨曦正在渐渐退去，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初夏的京城，空气略略的干燥，微微的清凉。

沧浪城里，异于往日的安宁。一向繁华的街道，静寂无声。

白色的云绸，柔软轻盈，在清晨澄静的天空中，随着微风缓缓飘扬。

连愚山满目皆是雪白的颜色。

那些代表国丧的，云国最高贵的云绸，在沧浪的大街小巷中，轻轻地荡漾着。

连愚山脑袋晕沉沉的，脚下一步一步，如此沉重，如此无力。

“咚──”

“咚──”

低沈、肃穆的锺声，一声接一声，从皇城方向缓缓传来，直直砸进人们的心里。

百姓们默默地打开门，在自家门口，挂起高贵尊敬的白色云绸。

行人们神色沈痛，步履缓慢，身上束着代表皇孝的白绫。

连愚山一阵一阵抽心的痛。

那样高贵温柔的人，那样慈蔼包容的长辈，那样威仪英明的圣上，难道……

珞儿，珞儿，我的心尚且如此之痛，你又该怎样的伤心欲绝。

连愚山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家仆带回相府的。

二叔连靖宇正站在大堂，命人准备国丧的东西，看见他回来，竟也不十分惊奇。

“二叔……”连愚山的声音沙哑，艰涩地道：“这是在……做什么？”

连靖宇神色悲凄，缓缓道：“你没听见丧锺吗？皇上驾崩了。”

连愚山手足冰凉，呆了半晌，才道：“这是怎么、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连靖宇摇了摇头，沈声道：“前几天传出皇上在江南巡察路上突染急病的消息。皇上一向洪福齐天，又正值壮年，大家都想不会有什么危险……谁知昨天傍晚，你祖父突然被传进宫去，迟迟未归。今日黎明，皇城锺鼓楼的丧锺便响了起来，皇城门外……也挂起了国丧的云绸。”

连靖宇说完，向皇城方向呆呆望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转身去吩咐下人到街上看看情况。

此时已过辰时，朝廷的公告已经颁布下来。各省各州的特使，载着国丧的消息，一队一队从皇城的大门中奔出，快马急鞭，奔向云国的各个方向。

连愚山站在朱雀大街上，望着身穿孝服的马队从身边急速经过，望着城门前高高悬挂的白绫随风晃动，望着大门里那一层一层没有止境的深宫。

珞儿，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很伤心？是不是很难过？

好想立刻飞进这重重的皇宫，飞到你身边。

17

连愚山向宫里递上名牒，等待宣昭进宫。可是等了又等，宫里始终音信全无。

连愚山在东宫门外一直站到深夜，双脚已经麻木，直到实在太晚，才被前来接应的仆役带回府去。

祖父连文相入宫整整两天，还是没有回来，想必宫里此时一定忙乱不堪。

连愚山从宾州一路赶来，奔波多日，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可是倒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连愚山从怀里摸出云珞当年送他的玉珏，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

“水神庇佑，平安康泰……平安康泰……珞儿……”连愚山喃喃念着上面的字，心里揪得紧紧的。如此辗转了半宿，后半夜才终于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连愚山没有想到，自己醒来后，等到的不是宫里的传唤，而是大理寺的拘拿令……

********

重重深宫中，到处充斥着肃穆哀戚的气氛。

巍峨华贵的紫心殿，被白色的云绸装饰得触目惊心。

云珞坐在大殿中央，前方层层白纱垂地，掩住了他身上的悲痛与虚无。

他茫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云国历代皇上的寝宫，可实际上父皇却很少住在这里，除非国事繁忙，不然父皇总是住在永夜宫的。现在，这里即将成为他的寝宫。

此刻宫里已是扰乱纷纷，雍和殿的大殿外，满朝文武正齐齐跪在大理石地上，等候颁布皇上遗诏。

遗诏。

对，是遗诏。自己手上拿着的，正是父皇最后留下的圣旨，命他即刻登基的圣旨。

“国不可一日无君。珞儿，父皇去后，你便即刻登基……虽然比预想的早了点，但是父皇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

父皇临终前，最后慈爱宠溺的笑容，将云珞的心狠狠揪起。

“太子殿下，文武百官已经来齐，正在等候太子殿下颁旨。”喜丸的声音响起。

“福总管呢？”云珞回过神，问道。

喜丸双眼一红，低声道：“没有福总管了……”

“什么？”云珞茫然。

喜丸哽咽道：“福总管已经随先皇去了……”

云珞呆呆地坐在那里，双眼无神地眨了眨，慢慢明白过来。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终于，福公公也走了。

那个有着一张娃娃脸，总是笑起来像狐狸一样的福公公。

那个小时候会把他从树上抱下来，夸张地叫着“哎哟我的小殿下，您这是要要了奴才的命哦”的福公公。

那个偷偷摸摸，却得意洋洋地对他传授“追女十八招”的福公公……

“太子殿下，您不用为福公公难过。福公公去的很安详，这是他应尽的本分……”喜丸压下悲痛之情，安慰道。

“嗯……”云珞木然地应了一声，问道：“母后呢？”

“昭阳侯在永夜宫。”

……

永夜宫里，并没有那些白色的，让人触目惊心的云绸，一切，仍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内室里仍然燃着父皇最喜欢的秋檀香，桌上还摆着父皇没有下完的棋，甚至那坐在软榻上的人，也仍是父皇最喜欢的打扮。只是细看，会发现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发，竟掺杂上了根根银丝，已是半灰半白。

“母后……”云珞轻轻唤了一声。

软榻上正在拭剑的人，抬头淡淡望了他一眼。

云珞在他身边默默站着。

那人擦完软剑，仔细收到鞘里，问道：“什么事？”

云珞忽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事，张着口，呆呆望着眼前的人。

那人看见他手里攥着的遗诏，皱眉道：“怎么还不去颁旨？”

云珞这才反应过来，道：“福公公昨夜去了。”

那人微微一愣，接着淡然道：“他是你父皇的日耀，随你父皇去是应该的。”

云珞想了想，道：“那就封喜丸做总管吧。这遗……这诏书就叫他去颁布吧。”

“随你。”那人点点头，道：“去查查福气以前的名字。根据明月王朝祖制，日耀是要与皇上合葬的。”

云珞突然瞪大眼，惊奇道：“合葬？母后您、您、您应许……？”

那人将剑放到一旁，淡淡道：“为何不应许？福气当年以自己一半寿命为你父皇续命，折了三十年的阳寿，才换了你父皇这几十年的平安。为此，我感激他。不然当年你父皇早在成人礼上就被人刺死了，哪里还有我们这些年来的相守和你的出生？”

云珞默不出声，神色凄惶。

那人忽然站起身来，将云珞揽在胸前，轻轻抚摸他的头，叹道：“不知不觉，已经和我一般高了……珞儿，男子汉大丈夫，拿出点担当来！以后，这云国就是你的天下了！”

云珞依偎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过了片刻，不安道：“母后，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那人叹息一声，道：“这世上，没有谁是不会离开谁的。”

“母后，爹爹，爹爹，不要离开珞儿……”云珞再也抑制不住。自从父皇离世后的所有悲哀、沈痛、悔恨、自责……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本来在母后面前，他还在强自坚强，可是此刻，在这世上最亲的怀抱里，却再也无法忍耐，哽咽出声。

那人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从没有过的温柔，轻声道：“爹爹不离开你。爹爹答应了你父皇，不会离开你……”

云珞哭了，悲恸的，像个小孩子，在母后的怀抱里哭泣，忏悔。

“都是我的错，爹爹，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留在宾州，如果当时我和父皇一起回京，也许父皇就不会有事……如果我和父皇在一起，就不会让父皇遇到这种事……我会保护父皇，一定会保护父皇的……可是我没有！我没有！……为什么我当时不和父皇一起回京？为什么？为什么？……我好后悔，爹爹，我好后悔啊……”

18

云夜静静抱着儿子半晌，任他在怀里哭泣，待他稍事平静后，道：“珞儿，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要钻牛角尖。明月王朝历代君主，皆不长寿。这大概……也是你父皇的命吧。”说着，把云珞轻轻推开。

“爹爹，你不怪我么？”云珞双目通红，心中针扎似的痛。

云夜帮他擦干眼泪，细细看着他，叹息道：“傻孩子，爹爹怎么会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云珞仍然无法原谅自己。

“够了！”云夜突然长眉一蹙，不耐地喝断他：“大男人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想让你父皇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你父皇当年重伤即位，可没有你这般不中用！”

云珞心中一凛，登时醒悟起自己的责任。

云夜转过身去，声音已恢复往日的冷淡，道：“珞儿，这是我最后一次放纵你！以后，你要去做你该做的事！大臣们还在等你，不要在这里耽搁了！”说罢，拂袖离去。

云珞颁完遗诏，按照遗诏的内容，他将即刻举行登基大典，成为云国新帝。而先皇国葬，将在登基大典后举行。

云珞强忍悲痛之情，像他父皇当年那样，坚定的、有条不紊的处理种种事宜。

为了怕动摇民心，朝廷隐瞒了刺客真相，只对外公布说皇上是在南巡路上得了急病，回京后病重不治，暴毙身亡。但是刺客事件一直交由大理寺暗中审查。

当刺客的审讯结果出来时，云珞只觉短短几天内，他的世界再次天翻地覆。

**************

皇城的天牢，连愚山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身上的长衫已褴褛不堪。

他微微环抱自己，脸色苍白，神情呆滞。

三天前他被捕时，尚不明白自己犯了何罪。为何要被关押在这里。

当时他满心只想着云珞。

珞儿呢？珞儿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伤心？很难过？为什么他不见自己？宫里发生了什么事？珞儿是否知道自己莫名被捕的事？

连愚山质问他们为何抓他，响应的却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那时，连愚山还不曾想到事情如此严重。他乐观地想，也许是哪里弄错了？也许哪里有误会？等他们查清楚了便会放他出去。

可是当接受完审讯，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在澜州普江道，借口献上水利新策而行刺皇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至交好友，阎志。

阎志是他来到宾州后结识的第一位好友，与他性情十分投合。连愚山见他才华出众，为人热忱，又在水利、防洪方面颇有研究，便将他介绍给了父亲。

水患多年来一直是云国的第一隐患。因为云国雨量充足，四季雨水不断，尤其江南地区，夏季更是经常暴雨连连。普江作为云国第二大江，澜州又是普江与玉江离江三江的交汇之处，几乎年年都要发生洪水事件。朝廷多年来虽曾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治理，但至今收效甚微。

连太守欣赏阎志的才华，又见他对水利方面确实了解甚深，提出了很多可行实用的方案，便将他举荐到普江道做兼书。

兼书虽只是管理当地水利的七品职位，官职不高，却很有实权，在位者若有本事，是真正能给老百姓做事的差事。阎志上任三年，在他的治理下，澜州普江道未再发生过洪水事件，可谓政绩卓绝。连太守为此一直对他赞不绝口，连愚山也对他信任有加，更添亲密之意。可是谁又能想到，此人竟然包藏祸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因为他的政绩突出，又备受连太守和当地官吏的推崇，因而在此次南巡的回程中，云珂特意召见了他。谁知就是这次召见，却是此后一连串祸事的开端。

连太守不仅是阎志官位的举荐人，皇上会召见阎志也是由于听从了连太守的推荐，所以此次刺客事件，连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刺杀皇上，这是多么大的罪行啊！何况，竟然让他得逞了。

此事牵连甚广，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锒铛入狱，或丢了性命，或发配边疆，总之，终身不得翻身了。

连愚山知道，他和云珞，从此再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19

连愚山知道，他和云珞，从此再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祖父、父母、亲戚、奴仆，甚至整个家族……

连家的荣耀和辉煌全部结束了。所有人都会受尽牵连，等待着另外一种命运。

连愚山痛苦的抱住自己，却哭都哭不出来。

仅仅是半个月前，他还和云珞在风景如画的江南深情相依，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可是越是美梦，越是容易破碎。

幸福，如此轻易地，与自己擦肩而过了。

此刻，连愚山只希望，至少家人还平安。

**********

皇宫之中，灯火昏暗。一沈一浮，晃得人影恍惚。

云珞孤零零地坐在御书房里，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打击一个接着一个，让他应接不暇。

“喜丸。”

“奴才在。”

“……”

云珞想说什么，却半天张不开口。颓然地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愣愣地发呆。

喜丸心里叹息。

刚刚大理寺呈报上来刺客事件的审理结果，那个阎志已将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原来他竟然是当年的炎国余孽。‘阎’乃炎国之‘炎’，‘志’乃报仇之志。他在云国潜伏多年，为的就是找机会一报亡国之仇，如今终于得尝所愿了。临死却还要拖着云国的多名顶梁官吏下水。

“喜丸……”云珞又唤了一遍。

“奴才在。太子，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喜丸轻声道。

云珞再次张张口，眼神恍惚地从他面上掠过，不知转到了何处，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

深夜的天牢，阴湿闷热，不透风气。

喜丸随着狱卒小心翼翼地走进牢房，寂静的甬道被脚步声打破。连转过三四道弯，进入最深处的牢狱，那里关押的都是最重要的刑犯。

来到那间牢狱门前，狱卒低声道：“就是这间。”

喜丸向里望望，漆黑的牢房深处，有一人蜷缩在角落里，看不真切。

“把门打开。”

“这个……”狱卒犹豫。

喜丸道：“你尽管开就是了，有事我担着。”

连愚山听到门锁撞击的声音，抬头望去，一个人影站在身前，却看不清是谁。

“连公子。”

连愚山浑身一震，哑声道：“喜丸……？”

“正是奴才。”

连愚山忽然身上来了力气，扑上去拉住喜丸，哀声道：“喜丸，喜、喜公公，你告诉我，我连家现在怎么样了？我爹爹怎么样了？我娘亲怎么样了？我祖父、我二叔他们都怎么样了？”

喜丸道：“连公子，你别激动。你放心，连文相已辞去官职，朝廷查清事情与他无关，又念他年事已高，不会连坐追究的。你二叔也没有什么事。”

连愚山颤声问：“那我爹爹呢？我爹爹怎么样了？”

喜丸犹豫一下，转移话题道：“连公子，我是来告诉，太子过几日就要登基了。”

连愚山浑身一震，道：“是他、他要你来的么？”

喜丸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我自己想来看看您。”

连愚山好似忽然失了力气，颓然跌回草席上。

喜丸见状，心下不忍，道：“太子虽然没说，但是我知道他是十分惦记您的，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

连愚山微微摇头，惨然道：“我还有何面目见他……”

喜丸无语，沉默半晌，道：“连公子，我要走了。您、您多保重。太子对您，还是有情的。”

“等等。”连愚山唤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玉，轻轻贴在脸颊上，过了片刻，慢慢递给喜丸，低声道：“喜公公，这块玉佩，麻烦你帮我还给太子殿下。再帮我转达一句。”连愚山抬起头来，迎着淡淡地月光，凄然一笑，道：“从此，我们便是天涯陌路人了。”

20

喜丸离开后，连愚山无力地靠在墙角。身后贴着凉冰冰的墙壁，寒意一丝一丝地渗透，连愚山恍惚间觉得自己魂魄已经抽离，悠悠地飞回那纵情恩爱的江南……

不知浑浑噩噩地昏沈了多久，再次听到锁链开启的声音。

连愚山以为是送饭的狱卒，仍然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儿……”

连愚山睁开眼，茫茫然地望着眼前人，过了半晌，才轻喃道：“二叔……？”

连靖宇将他扶起来，双目微红，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连愚山靠在他怀里，一时回不过神儿来，愣愣地看着他，双目渐渐红了，哽咽道：“二叔，二叔……”

他从小与二叔十分交好，在那个严谨保守的家里，只有二叔是个另类。

二叔从小最疼他，有机会总会偷偷带他上街玩耍，哄他开心。二叔与祖父的家教格格不入，听说少年时期曾经一度离家出走，过了好多年才回来。连文相大概因着这些事情，对他也不像对长子甚至长孙那般看重。他不愿入朝为官，祖父也不管。他迟迟不肯成亲，祖父也不逼他。

连愚山抹去眼泪，问道：“二叔，你是怎么进来的？家里……都还好吗？”

连靖宇叹息一声，道：“家里……不提也罢。短短几天，已是翻天覆地。你祖父年纪大了，受了此事的刺激，现在卧病在床。”

“……那爹和娘亲呢？”

连靖宇道：“已被押解进京，关在别的地方。我费劲周折，也打听不到。”

连愚山心里一沈。

连靖宇道：“山儿，你知不知道太子马上就要登基了。”

连愚山点点头。

连靖宇道：“你和太子的事我也听说了，但是现在发生这样的事，你们也……太子即使还念着旧情，但登基后就不一样了。做了皇上，许多事都会身不由已。你明白么？”

连愚山道：“我明白。我是罪人，理应按照大云律法发落。”

连靖宇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大哥大嫂？有没有想过卧病在床的祖父？有没有想过我连家上百族人？”

连愚山茫然，道：“二叔，你是什么意思？”

连靖宇眉宇之间尽是痛色，沉默片刻，咬牙道：“还有一个办法。”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慢慢打开，放到连愚山面前，轻道：“山儿，你看这是什么。”

连愚山凝神望去，只见锦盒之中，一枚晶莹圆润的白色药丸，只有么指大小，犹如珍珠一般，在暗淡的牢室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连愚山在浩瀚神殿生活多年，怎会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他惊愕的瞪大双眼，紧紧盯着那枚丹药，双唇颤抖，脸色苍白。

连靖宇手指轻轻抚摸锦盒四边，神色复杂，道：“这枚琼华诞子丹是我多年前从浩瀚神殿求来的。昨夜我守候在天牢外，想找机会进来看看你，谁知正遇到了太子身边的喜公公。我知道太子对你还有情，不然不会让他来。那时我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主意……山儿，虽然机会渺茫，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你就连一丝丝的希望也没有了。”

连愚山不停地摇头，断断续续地道：“不行的，二叔，不行的……没有机会了……我不能，我不能……”

连靖宇用力握住连愚山双肩，沈声道：“你能！山儿，你能的！你是连家唯一的孙子，是大哥大嫂唯一的骨肉，二叔绝不能让你把命断送在这里！”

连愚山只觉耳畔轰鸣，头晕目眩。

“山儿。”连靖宇直直望着连愚山，坚定道：“你明白二叔的意思。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现在，我们只能放手一博了！”

……

……

连靖宇走了。

连愚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双眼发直，面色呆滞，犹如失去了灵魂的木娃娃。

狱卒送来午饭，又送来晚饭，他仍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幕彻底来临，整个大牢寂静的可怕。

连愚山忽然笑了起来。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捂住自己的脸，晶莹的液体从指缝间不停地落下。他的笑声由低渐高，逐渐尖锐起来，冷冷凄凄地在斑驳颓废的墙壁间回荡。

笑够了，连愚山放下手，慢慢擦干脸上的泪水。

他的神情变了。他抿着唇，眉宇间阴翳重重，漆黑的双眸深如潭水，潭底，是一片死寂。

三天后，登基大典举行了。

连愚山站在牢室高墙的窗口前，透过手臂粗的栏杆向外望去。窗口窄小偏高，视野有限，但是还是能看见外面的晴天万里，阳光普照。澄净的白云浮来，又浮去。

连愚山微微眯着眼，侧耳倾听着。高昂肃穆的乐礼，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的阻隔，依稀传到了他的耳里。

连愚山阖上双目，在脑海里描绘着云珞现在的样子，想象着他身着龙袍俊美威仪，一步一步迈上大殿，接受万人参拜的情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珞儿，我怎么舍得你……

“来人！来人！”连愚山忽然高声唤着狱卒。

过了良久，一个狱卒才不情不愿地从远处过来，不耐地喝道：“叫什么叫！什么事！？”

连愚山对他微微一笑，道：“麻烦你帮我叫典狱长来。”

那个狱卒奇怪的看他一眼。这个人进来后好像一直坐在墙角里，呆呆傻傻的，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受不得家变的打击，狱卒心里对他颇为看不起。要不是那日宫里的喜公公竟会手持令牌来看他，后来又关照他的亲戚进来探望，不然狱卒根本不会理睬他的叫唤。但是此时，狱卒却是第一次在白日里看见他这个模样。他身上已没了那种颓然消极之感，看清他的容貌，竟然十分的白皙俊秀，眉宇间也不同常人的清逸。虽然衣衫褴褛，周身却自有一股华贵之气。

狱卒心里不忿。果然世家子弟还是不一般，虽然落入这种境地，但气质这东西，还真他妈的与普通人不一样。

“典狱长是你说来就来的吗！你找典狱长有什么事！？”狱卒粗声粗气地喝道。

连愚山不紧不慢地道：“麻烦你通报，大逆不道、谋逆刺上的罪民连愚山，要认罪。”

狱卒倏地瞪大了眼睛。

21

再次看见那抹熟悉的背影，连愚山脑海里浮现出“恍如隔世”四个字。

大理寺审讯堂里的灯火明晃晃，映得他一时睁不开眼。天牢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呆久了，回到有人气的地方，连愚山竟然产生自己是人是鬼的错觉。

其它人都不知不觉退了下去。连愚山的眼里只有那个身影。以前惯穿的白衣，已被庄重高贵的明黄色所取代。黑亮的长发，整齐地束在高高的皇冠里。

连愚山跪在地上，呆呆望了半晌，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他规矩的俯下身子，颤声叩首道：“罪民连愚山，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

突然，他被人猛地提起，紧紧揽入怀中。

灯影重重，万籁俱静。大堂里隐隐只有二人激动的呼吸声。

连愚山被拥得很紧，紧得骨骼都发出了咯咯的声音，让人担心会被挤碎掉。可是连愚山仍然觉得不够。

还不够紧，不够紧。

他伸出双手，手指用力抓住那人的肩背，用力，再用力，指尖快要掐入那人的肉里。

他们残虐似地拥抱着，恨不得把彼此吃到肚子里。

“珞儿，珞儿……”连愚山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声音。

云珞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放开连愚山，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灯火之下，连愚山消瘦的面容一览无遗。他一路从宾州马不停蹄地赶到沧浪，还未及休息，便在第二天被关进大牢，又在天牢里受尽心里上的折磨，身体更加憔悴。

云珞望着他的脸庞，一寸一寸注视，忽然悲从心来，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万事巨变，往事如烟，他与连愚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连愚山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一点一点沈下去，痛入心扉。

终于，云珞道：“为何要把所有罪状都揽到自己身上？你以为这样就救得了家人吗？”

连愚山道：“一切都是从我开始，家父是在我的引荐下认识阎志，也是在我的建议下将他举荐到普江道……总之一切事端都是由我开始，理应由我背负。”

云珞冷笑道：“由你背负？你知道死去的那个人是谁？是我的父皇！是大云国的皇帝！”

连愚山低下头，道：“连愚山自知万死难抵此罪，愿意还先皇一命。”

云珞道：“还？你怎么还？你知道历代以来只要牵扯到谋逆，要有多少人陪葬吗？你知道三十年前我皇祖父驾崩时，涉及渎职与叛国赐死了多少人吗？告诉你，一千三百多人，是一千三百多。万幸的是父皇当时大难不死，不然获罪的人还不止这个数。”

连愚山浑身轻颤，没有说话。

云珞冷笑起来，道：“此次父皇遇刺身亡，整个事件被抓起来的人共有六百七十四人，包括当时在场的几百名护卫和所有与阎志有关联的人。要不是父皇念及当年皇祖父事件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重新修整了大云律法，此次获罪被捕的人就不止这个数。”

云珞将连愚山受审认罪的罪行书扔到他面前，道：“你以为你一个人将所有事情担下来，就能抵过你父亲犯的罪了？不要天真了。还我父皇一命？你以为你死了，我父皇就能活过来吗？哈哈哈，笑话，天真，哈哈哈……”

“皇上，你不要这个样子……”连愚山猛地扑到云珞脚下。看见云珞这个样子，让他比死还难受。

“滚开！不要碰我！”云珞暴怒地推开他。

连愚山摔倒在地，身体重重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地上，痛彻透骨。

云珞喃喃道：“我不应该来见你，不应该来见你……你说的对，我们从此已是陌路人了，陌路人……”云珞好似失了力气，木然坐倒在石阶上。

“不……”连愚山摇着头，泪水滴到光滑的地面上。他挣扎地爬起来，慢慢爬到云珞身边，伸出手臂用力抱住他，不论他怎么推也不放手。

云珞喃道：“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这么傻！？本来我可以想办法保你一命，可是现在怎么办？……你认了这么大的罪，我还有什么理由包庇你……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把这些都揽到自己身上？为什么……”

连愚山哀泣道：“为了见你一面。只是为了见你一面……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你才有理由来见我……”

云珞忽然觉得所有的坚持都消失了。他痛苦地抱紧连愚山，双唇在他沾满泪水的脸颊上急切寻觅，终于找到他的唇，用力吻了上去。

22

云珞好像要把连愚山吞进肚子里一般，不停地吸吮咬噬着他的双唇。连愚山觉得自己的嘴肯定已经红肿起来，但是他不在乎、反手紧紧箍住云珞的头，把他用力的压向自己。

绝望凄艳的吻。似乎错过这次便再也没有了，他们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浓情都一次吻个够。

云珞浑身燥热起来。他用力抱着连愚山，清瘦的身体让他十分不习惯，心里狠狠地痛着。

不知为何，连愚山的身体热得厉害，抱在怀里像一块火炭，与他以往微寒的体温不一样。可是云珞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知道不能再吻下去了，不然一定会发生不应该发生的事。

他的理智让他缩手。可是连愚山察觉他的动作，反而紧紧缠了上来。

“不行，放开……连愚山……”云珞努力与理智抗争。

连愚山毫不理会，忽然用力敞开云珞的龙袍，俯下身去，沿着他劲瘦有力的胸膛吻了下去，一路留下煽情的挑逗。

“你……”云珞惊异地望着连愚山，软弱地伸出手去，却无法推开那个心爱的人，慢慢被他挑起更炙热的欲望。

直到云珞看见他的后面动作，才惊异地喝出声来。

“连愚山，你在做什么！？”云珞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连愚山竟然以口……含住了他的分身。

云珞实在太震惊了。他的连愚山，他的小书呆，现在、现在居然……

“你、你……”云珞又气又急看着他，简直无法相信他会这么做。

汹涌的快感侵袭而来。连愚山生涩地用自己的唇舌取悦着他。那刚刚被蹂躏过的双唇微微红肿着，却毫不迟疑地努力律动着，原本僵硬的动作，也好似逐渐找到窍门一般，渐渐顺畅起来。

云珞的分身在他口中越发挺硬起来，连愚山甚至能够感觉它的脉动。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连愚山读了多年的圣贤书早已从脑海中不翼而飞。什么礼仪廉耻，什么道德教化，统统不值一提，全部灰飞烟灭。连愚山眼前的是他心爱之人。他在取悦自己的爱人，让他的快乐在自己这里得到满足，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最后一刻云珞向后仰去，终于在连愚山的口中释放了自己。

他不想看到连愚山此时的样子。身体明明是快意的销魂，心里却是痛楚的悲哀。

“珞儿……”连愚山把爱人的爱液贪婪地吞入腹中，慢慢揭开自己的衣衫，露出白皙清瘦的身体。

连愚山爬上去，用手套弄着云珞的欲望，湿润的黑眸沉沉地凝望着云珞。

“你要做什么？”望见连愚山眼底的欲望，云珞有一剎那的迷惑。他望着连愚山，看着他大胆地跨坐到自己身上。

连愚山沙哑着嗓音，低声道：“抱我……珞儿，抱我……”

“现在……？”云珞的理智与情感交割着。

连愚山凄然一笑，伸手揽住云珞的脖子，在他耳边喃道：“以后就没有机会了……珞儿，这是最后一次，求你……”

云珞浑身一震，看见连愚山黑漆漆的双眸里，有着看不到头的绝望与悲哀。沈甸甸的瞳孔中，是自己同样绝望挣扎的脸。

云珞猛地一翻身，将连愚山压在身底。

连愚山说得对，也许以后，他们再没有机会了……

23

云珞猛地一翻身，将连愚山压在身底。

连愚山说得对，也许以后，他们再没有机会了……

滚烫的肌肤触到凉冰冰的地面，连愚山打了一个哆嗦，却立刻迎上身去，紧紧攀住云珞。

一股奇异的体香从连愚山身上淡淡飘出，与他以往的气息完全不同，云珞却并没有察觉，他只觉得连愚山的体温比往日高出许多。

云珞气息微喘，大力揉抚着连愚山的臀瓣，将他用力拉向自己。连愚山嘤咛一声，张开大腿，缠上云珞腰际。

云珞额上沁出汗滴，迟疑道：“愚山……”

连愚山紧紧抱住云珞，抬高自己双腿，穴口在他分身处摩擦，喃喃道：“进来，珞儿，进来……”

“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连愚山大力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沙哑地唤道：“进来！快点……”

理智被热烈的火焰燃烧殆尽。云珞不再犹豫，猛地伏下身子，贯穿了连愚山。

痛楚霎时间在二人身上穿过。

云珞感受到紧致的痛苦，却没有停下，停了片刻，再次用力地闯了进去。

连愚山咬紧牙关，忍受着没有前戏的开拓，哼也没有哼一声。最私密的地方被爱人膨胀的分身袭击，粗暴的动作让他的穴口受伤了，血腥的液体从裂口处缓缓流下来。

连愚山细嫩的肌肤一次又一次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猛烈撞击，背脊处瘀青片片。

他努力张大双腿，让云珞不停地彻底贯穿自己。消瘦的身体细细颤抖，那不知因为禁锢还是其它原因而不太健康的白皙肤色，渐渐染上了激情的粉红。

痛──很痛──痛的无法忍受……

身痛……？心痛……？

连愚山单薄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喘息而起伏着，他透过泪水弥漫的双眸，看着那张挚爱的面容，颤巍巍地伸出手臂，一点一点，抚上他的面颊。

“珞儿，我爱你……我、爱你……”

云珞猛地抓住他的手指，一口咬了下去，血迹混着不知名的液体，沿着圆润美丽的手指缓缓流下。

连愚山吃吃笑了起来，冷汗从他的额头不停地冒出，他却忘情地索求着：“用力──珞儿，再用力点……”

他的手指从云珞口中滑落下来，落到冰凉的地面上，染满鲜血的指尖无力地在光滑的地面上反复抓挠着，留下丝丝浅淡的血痕。

云珞快疯了！

连愚山在他身下微笑着，如此惨烈的欢爱，他竟然在笑着。

苍白的面颊，熟悉的容颜，挚爱的双眸，都深深镌刻在云珞脑海里。

他要疯了！疯了！

他要把小书呆吞进肚子里，让他永远不能离开自己！

他爱他！可是也恨他！恨他识人不清！恨他引狼入室！恨他间接害死了父皇……

可是他更恨自己！如果不是贪恋与他的情爱，他怎会丢下父皇一个人回去？如果有他在身边，他武功这么好，怎会保护不了自己最爱的父皇？

云珞的分身肿胀得发痛，却迟迟不能得到满足。他疯狂的律动着，抓起连愚山的大腿，猛地折向前胸，更猛烈地进攻。

涓涓血水混着奇异的液体，不断地从二人结合的地方流出。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异香，在他们之间荡漾。

连愚山不记得这场绝望而疯狂的欢爱是如何结束的。他只记得自己最后不停地呢喃着：“珞儿，不要恨我……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云珞用力吻上他的双唇，狠狠蹂躏他的唇瓣，断断续续地唤着：“小书呆……我的小书呆……小书呆……”

两人的泪水汗水血水统统混在一起，滴到冰凉的地面上。

当连愚山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云珞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他趴在地上，模糊地感觉云珞在帮他整理衣物。就像以前那无数个夜晚之后一样，云珞的动作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

连愚山没有动。此时此刻，他不想醒过来。

然后，那熟悉之极的暖玉被轻轻放回怀里，那人将自己散乱的发一点点拨回耳后。

“再见，小书呆……”

最后一声低沈的呢喃，像痛苦的叹息，淡淡在大殿里飘散干净，不留影踪。

连愚山孤零零地躺在大理寺的内殿中。

昏暗的烛火轻轻跳跃着，将斑驳的墙影浅浅映在地面上。

过了许久，连愚山吃力地爬起身，回头望见地面上留下的荒唐痕迹。那鲜红的颜色刺眼地晃动着。

连愚山覆上胸口，隔着衣衫摩挲着那块玉珏，缓缓地笑了。

24

再次被押回已经熟悉的大牢，连愚山扶着墙壁慢慢坐下，躺倒在草席上。股间撕裂般的疼痛已经好多，只是仍在缓缓流下的血迹和白浊让他有些忧虑。

连愚山记得云珞在他身体里倾泻了两次，每一次灼热得让他全身发颤。今天是他服用诞子丹的第二天，药效应该很强，不知道自己腹内有没有机会孕育云珞的子嗣。

连愚山望着斑驳潮湿的牢顶，将手放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答案，应该很快就能知晓。

新皇登基之后是先皇国丧，整整举行了三天三夜。先皇的灵柩要从京城的沧浪运送到位于灵山脚下的皇族墓穴，其间还有许多祭奠的仪式，繁复庞杂，不能一一尽数。

待国丧真正完结，万事皆定，已是半个多月后。

云珞正式上朝后遇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置与刺杀有关的人员，也不是朝廷要事，而是立后。

云珞今年十八岁，尚没有大婚。先皇驾崩，按照规制，新皇要守孝三年，若不在百日内尽快成婚，之后三年内便不能婚娶。

所谓国不能无君，而君不能无后。若后宫之中没有一个贤德淑能的皇后，总是让人心里难安。何况皇上膝下没有子嗣，更让众臣惴惴。

明月王朝连续两代帝王皆命丧于刺客之手，实在让这些大臣们吓破了胆子，而云珂当年的固执也让他们记忆犹新，不由担心这位新君也会秉持先皇传统，迟迟不肯大婚。因此众人皆铆足了劲，务必要让这位年轻的新君在百日内完成终身大事。

朝堂之上，众臣提出立后之议，百官纷纷附和。云珞龙椅之上，不置可否，最后道：“此事待朕考虑一下，容后再议。”

他从前的满心满愿，此刻早已化为乌有，心如死灰，立不立后的对他已无所谓。只是他现在伤心犹在，实在没有这份心情，只希望踏踏实实地为父皇守孝三年，以尽孝道。

可是云国众臣却不放过他，此后多天纷纷上奏，奏折如雪花般飘进云珞的御书房里，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到后宫无人操持皇上少人服侍，各种各样的理由统统出炉。甚至还有一位大人竟上奏说，昭阳侯入主后宫十八载，疏于治理，致使许多后宫规制渐渐失宜，若再没有一位‘正常’皇后，恐明月王朝五百多年的后宫规矩和传统将遗失殆尽。

云珞看见这些奏折就烦，不由佩服父皇当年竟能不动声色地忍耐到二十五岁。不过又想起，父皇那时身边好像尚有一个叫怜惜的宫人相伴，大概因此，才能坚定到底吧。有人相伴，总比自己一人孤身奋斗要好得多。

想到这里，自然便会想起那个人。

云珞一阵心烦。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把那块玉珏送还给他。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当年的一番少年情意，也许是因为那上面有他亲手刻下的佑他平安的福语，也许……是因为他并不想和他从此天涯陌路……

刺杀先皇的案子渐渐审理出来，诸多牵涉之人再过不久就要一一量刑，届时，自己该如何面对他？？是斩首示众？还是赐他全尸？

不、他做不到。

让那个在他怀中双颊羞红、激情颤颤的雪白娇躯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让那双漆黑明亮、总是用腼腆的目光凝视他的双眸永远不再睁开，让那个聪颖善良、时时劝他以民为重心存天下的小书呆从此不再开口……

云珞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还不如让自己死了的好……

这日午后，云珞在御花园里散步透气。

挥退喜丸和众多侍从，云珞一人闲庭信步，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后园处那株大榕树下。

大榕树几十年来如一日，仍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却不知道，当年在它身下两小无猜亲吻嬉戏的人儿，如今已是物事人非。

云珞不由望着繁密翠绿的枝叶发呆，回想起当年连愚山树下自己树上的情景，嘴角慢慢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

“喂，你还要在那里发呆多久？”

忽然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不客气地响起。

云珞对那个隐匿在枝叶中的身影道：“我发我的呆，你爬你的树，我们各不相干。”

树枝发出哗哗的声音，一张年轻娇艳的容颜从翠绿的树叶中露了出来。

“谁说不相干了？本姑娘在上面乘凉，你站在下面太碍事了。”

“碍事？”云珞侧头道：“你在上面，我在下面，哪里碍事了？”

那少女俏脸微红，强道：“总之就是碍事。喂，你快快走开。”

云珞微微一笑，道：“我看你是爬得太高，下不来了吧。”

那少女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仍自嘴硬道：“当然不是。本姑娘上得来，自然下得去。”

“是吗。”云珞耸耸肩，淡淡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告辞好了，免得碍了姑娘的事。”说完转身便走。

那少女没想到他竟真的走了，不由大急，连声唤道：“哎、别走，别走，你回来……”

云珞慢悠悠地回头道：“姑娘还有事吗？”

那女孩紧紧咬着丰润的双唇，忍了片刻，见云珞面似不耐，终于挨不住心理的恐慌，小声道：“我、我、我下不来了……”声音里已隐含哽咽之色。

云珞道：“你刚才对我很不客气，我不会和你计较。只是我这人不爱管闲事。你若想要我帮你，就直接说出来，不然我就走了。”

那女孩惊异地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世上竟会有如此不懂怜香惜玉的人？

她仔细望望云珞，发现他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故意为难，好似确实是认真的。眼见云珞又要走，不由脱口唤道：“求你，帮我下来……”她从小骄傲好胜，从来没有求过人，可是此刻面对云珞，却自然而然地说出口来。

云珞轻轻跃起，云服摆动，身姿翩翩。少女看得目眩神迷，还未回过神来，已被他抱起，翻身落到树下。

“好了。”云珞将她放下，转身欲走。

“等等。”那少女又唤住他。

云珞回首，面上已清楚地露出不耐之色。

那女孩满面通红，羞涩道：“多谢你帮我。你、你也是今日进宫来见昭阳侯殿下的吗？”

云珞想起这几日朝堂上那些老头子不光对自己疲劳轰炸，还将主意打到了母后那里。这个少女也不知是哪位大臣家的闺秀，想必也是今日被带去母后那里举荐的。而且那些大臣因有前车之鉴，因此不光是名门淑女，连未及弱冠、风采俊秀的世族子弟也一并举荐了去。自己案桌上的纳妃册里至少有八九位这样身份高贵、才色兼备的男妃候选。

25

那少女见他没有说话，清清嗓子，道：“我叫月晴，徐月晴，你叫什么名字？”

云珞随口道：“我叫洛云。”

“洛云。”徐月晴念了一遍，道：“你的轻功真好，和谁学的？”

“家传的。”

“好厉害呀……”徐月晴赞道。

云珞见她面上的羞涩之情被欣羡之色所取代，觉得这个女孩有点意思。“我要走了。你要离开，宫门在西边。”

“洛云，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徐月晴追上两步问道。

云珞看见她明媚的脸上既期待又紧张的神色，微微一动，道：“也许吧。”

云珞离开后花园，并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永夜宫。

巍峨庄重的永夜宫，原本历代是太子的寝居之所，但是自从三十多年前被人鸠占鹊巢后，早已被人遗忘它曾经的名字，现在，它只有一个名字──永夜。

“母后。”

云夜站在书桌前低头书写，听到他的声音并未理会。

云珞静静站在他身后。云夜写完了，放下手中的笔，将宣纸提起来，透过阳光细看。云珞望去，上面画着大朵大朵茶花，形容生动，娇艳欲滴，连绵一片，似是一幅纸墨上的云海。

云夜过了半晌好像才想起儿子在身后，问道：“什么事？”

云珞进屋时便已看到旁边的矮桌上凌乱地堆放着许多画卷，依稀与他御书房里的一样，道：“近日大臣们纷纷在朝堂上催我立后，这件事母后您怎么看？”

“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云珞似乎早已想到他会这么说，想了想，低声道：“若是父皇会怎么办？”

云夜转过身，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如果是你父皇，根本就不会来问我。”

云珞心中一凛，道：“我明白了。”

走到那些画卷前，云珞看了看，漫不经心地问：“这些册子上的人，母后见了几位？”

云夜淡淡道：“不记得了。”

“可觉得有适合孩儿的皇后人选？”

云夜终于抬头望了儿子一眼，见他站在阴影里，低头翻着画卷，面无表情，长睫半垂，看不清眸中之色。

云夜忽然发现，云珞此时此刻的动作与表情，和云珂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相像。

云夜沈吟片刻，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决定。”

一个月后，七月二十，当今皇上迎亲册后大典。随之而来的，还有大赦天下。

天下百姓普天同乐，先皇国丧之礼冲喜。

皇后徐月晴，乃当朝武相徐少渊之女，二八年华，国色天香，灵思才巧，出身高贵，实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七月的天气，变化的倒也挺快，头一日还分明是朗朗晴天，一夕之间便风云突起。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天上却朵朵黑云，浓密密的压下来。

“唉，这种天气，什么样的喜气也要被冲淡了。”老狱卒望着黑鸦鸦的天色道。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狱卒笑道：“你说这皇帝老儿也不会选日子，偏选了这么一天大婚。”

“呸！你懂什么。”老狱卒啐道，“皇上大婚，那日子都是国子监的人算天算地算出来的。就算天气不好，时辰好就得了。”

那狱卒撇嘴道：“老王，你刚才自己不也说这种天气喜气都要被冲淡了么。”

老王道：“不管怎样说，皇上大婚，那就是喜事。你看看，皇上这一大婚，大赦天下，这本来犯了死罪的死囚都改为流放了，生生捡回了一条命。”说着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囚犯，皱眉道：“小四，你注意着点他，我看他脸色难看得紧。”

小四走到那个囚犯身旁，推推他道：“喂，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那犯人脸色苍白，微微点了点头。

小四道：“你要是累了就直说，咱们歇歇也不妨事。这流放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到边疆怎么也还得有一个多月，你要是半路上病了，拖累的可是我们。”

那犯人闻言，微声道：“我确是有点累了……”

这种闷热的天气赶路本就辛苦，那两个狱卒也早想着休息休息，年纪大的老王便道：“那好，小四，咱们就在前面那颗树下歇一会儿。”

三人来到树下，小四掏出包袱里的干粮和干肉递给同伴，又摸出一个馒头给犯人。

那犯人并没有带枷锁，只是两只细细的手腕上带着沉沉的镣铐，行动缓慢。他接过馒头，显然没什么食欲，一点一点将馒头撕碎，缓慢地咀嚼，艰涩的咽下。

老王看看他，冲小四奴奴嘴。小四颇不情愿的嘟囔：“这牛肉是咱们的干粮，没有他的份……”

“笨！现在这么热的天，牛肉再吃不完也就坏了。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半死不活的，不照顾着点，出了事麻烦的是咱们。”老王干这行二十多年，不知押送了多少犯人，经验丰富。前日刚从牢里提出人来的时候，就觉得棘手，担心这家伙不能如期走到边疆。

小四闻言，这才不甘不愿地拿起几块牛肉，走到那犯人身边，递过去道：“呶，把这个吃了，下午也好赶路。”

“多谢。”那人语气低弱，伸手接过。

小四回到老王身旁，屁股还没坐稳，忽然听见身后声音，回头一看，不由大怒，只见那个犯人正伏在另一侧树脚下干呕连连，手里的牛肉也滚落到地上。

26

小四跳过去，一脚踹到他身上，喝道：“你干什么！？”

那人趴到地上，脸色青白，蜷缩着身体，模样简直和死人差不了多少。

小四看见撒在地上的干肉，心里更是火，骂骂咧咧，还想上前再补一脚，被老王拽住。

“行了，不就是点干肉吗，别踹死他了。”

小四哼了一声，骂道：“哪有那么容易死人的。”

老王道：“你当他跟咱们一样么？说你嫩就是嫩。别看他是个死囚转流放的，犯事之前想必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娇生惯养惯了，可跟咱们这等粗人不一样，小心真熬不过去。”说着上前扶起那年轻犯人，让他靠在树上，拨开他的发，露出青白憔悴的脸，问道：“你没事吧？”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老王看看他气色，道：“可能是中暑了。”

小四道：“甭管他中不中暑，今天一定要赶到陆家庄。咱们昨天赶在皇上大婚封路前出的京，到现在走出京城还不到五十里，要这等走法，何年何月才能到边疆。”

老王拿出水袋子，给那个人灌了几口。

“好点了吗？”

那人喝了水，缓过来一些，低声道：“我没事了，能赶路。”

老王倒是诧异，想不到这个小子身子弱，性子倒是坚定。

天空霹雳一声，雨点啪嗒啪嗒落下。

小四子望天骂道：“什么劳什子鬼天气。亏皇帝还赶在这一天大婚。”

老王叹口气道：“没法子了，看来今天又要耽误一天。”

那犯人也仰首望着天，雨点落到他脸上，洗掉脏污，露出斯文清俊的容颜。大雨迷蒙了他的双眼，雨珠一滴一滴，慢慢沿着他的面颊流下。

京城里，同样是大雨倾城。

为了加强安全，禁军已在大婚的御路上戒严，任何人在皇后凤鸾经过时不得出入。

瑟瑟寒雨不停，清冷御街中，在众多护驾的拥护下，一座朱漆琉璃顶的鸾驾正不急不徐地抬往皇宫。

凤鸾里坐着的，是头戴珍珠凤冠，身着精美华贵喜服的徐月晴。她一身红艳艳的喜服似滴血一般，在冷风凄雨里尤为鲜明。

凤鸾里的人听着外面雷声阵阵，暴雨连连，不由慢慢撩开霞帔，露出一张年轻美丽的容颜。她揭开鸾轿窗口，微微抬首，望向外面的雨珠，面露忧色，暗怨老天不懂人心，偏在她大喜之日下起雨来，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皇宫宏阔雄伟的紫金殿中，红绸飞舞，礼乐绕梁。

大殿之上，是一身明黄龙袍的年轻皇帝。

在这大喜之日，皇上却并没有龙颜大悦，始终冷冷地坐在皇位上。这模样竟然与昭阳侯的冰冷样子十分相似，威慑之极，诸臣虽觉得皇上过于严肃了点，但想着毕竟是在先皇百日孝期内婚娶，也不敢太过张扬，失了分寸。

皇后的凤鸾到达后，先是举行大礼，礼成之后是下旨册后，诸大臣齐觐皇后娘娘等等。待到行完繁文缛节礼仪宫规，皇后被宫女引往凤仪宫。此时夜幕已临，司仪一声开宴，大殿内宫女们进进出出，大摆宴席，上上下下一派热闹。

诸臣想到皇上终于完婚，参照先皇的固执与顽抗，新皇的大婚得来何等不易，不由各个心中感动，老一辈的更是老泪纵横。

幸而众臣都懂得节制，虽然喜气洋洋，却不敢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把皇上灌醉了，大家敬酒不过是图个意思，只有老庆王等几位皇上尊长，高兴的喝得过了。

夜深了，皇上在司仪的催促下离席，往凤仪宫而去。

远离喧哗与热闹的凤仪宫，红烛摇曳，宁静安详。

皇上在廊下远远望着，驻足不前。

过了良久，喜丸道：“皇上，夜已经深了，是否……”

皇上没有说话。喜丸便安静地在他身后站着。

雨滴淅淅沥沥地沿着琉璃瓦落下，溅到廊下的石阶地上。

这场风雨在皇上大婚之日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迟迟没有停止的意思。

皇上大婚后，仍然住在紫心殿。诸臣少了一份心事，心里都高兴得很。朝廷下上一团喜气，终于渐渐冲散了先皇驾崩的阴影。

27

皇上大婚后，仍然住在紫心殿。诸臣少了一份心事，心里都高兴得很。朝廷下上一团喜气，终于渐渐冲散了先皇驾崩的阴影。

在去往北疆的官道上，那两个牢头仍押着犯人赶路。那年轻的犯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连愚山。

谋逆之罪不比其它罪名，即便赶上大赦天下，也不是人人都可免罪。连愚山的父亲连靖文和其它几位牵连此案的官吏，因为素来为官清白，人品正直，被朝廷上几位大臣联名上奏求情，因而获得了减刑。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均由死囚改为流放，抄家收公。

连家因着老丞相连清的面子，朝廷上下又有不少老丞相以前的门生弟子照应，家倒是没有充公，只是跑的跑逃的逃，人口凋零，荒凉萧寂。

连靖文与那几个同僚同被押往北疆流放。连文相一病不起，连靖宇榻前伺候，不敢离开。连夫人获赦放了回来，因为受到种种打击，神志竟然胡涂了，初时只是发呆，别人跟她说话不太明白，后来病情渐重，发了几次疯，便也倒在了床榻之上。连靖宇要照顾家里这两个病人，整日忧心忡忡，焦头烂额。

自那次托喜丸的照顾，连靖宇进天牢看了连愚山一次后，再没有机会进去。后来听说他们父子都被改了流放，连靖宇上下走动，找父亲以前的门生托了关系，才打听到了兄长流放的日子，终于赶在他们出城前见了一面。只是连愚山与他们流放日子不同，连靖文在城北门守了三天也未守到，却不知他们是从西门出的城。

连愚山随着两个牢头上路，又行了几天，那种征兆越来越明显，人也越发虚弱。

小四头几天还看这个清清秀秀的小子不太顺眼，嫌他走路太慢误了行程。可后来见他实在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便懒得动手教训他了。又见他无论怎样都咬紧牙关挺了下来，一步一挨地跟着他们赶路，倒隐隐有些佩服他，觉得他不像以前押送的那些家门败落的书生子弟，一路上哭哭啼啼期期艾艾的，走不了两步就打软。

此时快到正午，艳阳高照，晃得人眼花，更是闷出一身的大汗。

老王看见前面官道上有家茶水铺子，对小四道：“过去歇歇吧。”

二人押着连愚山来到铺子前，在凉棚下找了张方桌，坐下休息。

点了壶凉茶，小四、老王骨碌碌一人灌下去三大碗，方才觉得舒爽了。

老王抬头，见连愚山捧着茶碗的手有点抖，皱眉道：“你连喝个水的力气都没有吗？”话刚说完，就见他手一抖，茶碗落到地上，！啷跌得粉碎。

连愚山伏到桌上，一手支着自己，一手扶到腹上，微微喘息。

小四又忍不住跳起来要骂，这摔碎了茶碗可是要赔钱的。却见犯人身子晃了一晃，竟从茶桌上滑了下去，落到地上。

二人吓了一跳，老王过去扶起他，见他气若游丝，脸色青白，显是坚持不住了，忙道：“喂，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连愚山说不出话来，只是双手紧紧捂在小腹上。他身子虽然虚弱，脑子却还十分清楚。

这个孩子，只怕、只怕保不住了……

连愚山心里一阵酸楚，眼角落下泪来。

那夜与云珞欢好后一个月，他在天牢里便知道自己有了孕。琼华诞子丹到底是天下灵物，从不会失常。连愚山在百泽内海住了多年，对它的药性十分清楚。想到腹中果然孕育了云珞的子嗣，心里又喜又忧。

他不计后果地求来这孩子，为的并不是保住自己和父亲的性命。他说过早晚要还先皇一命，便不会吝惜自己这罪不可恕的身子。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从此与他的珞儿天涯陌路……

“呃……”

随着腹中又一阵疼痛，连愚山蜷缩起身体，精神有些恍惚起来，两个狱卒的话也听不清了。

他千方百计得来这个孩子，却终究无法保存它的性命。

他在牢里本已心力憔悴，这一路流放餐三露宿，赶路辛苦，更是精疲力尽。别说一个健康之人都受不了这份罪，他这样从小破败的身子又哪里支持得住？能挨到现在，全靠他一口气支撑着。

连愚山心中一阵绝望。可怜这个孩子才将将两个月，诞子丹的药性尚未完全显现出来，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连愚山早知道自己这样的身子恐怕受不了逆天生子的苦，但他抱着破釜沈舟的决心，宁愿自己的性命不要，也希望能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可是现在，却连这样微弱的希望也要破灭了。

连愚山呻吟出声，眼泪如泉涌般不停地从眼角流出。

若是孩子不保，他的命也不能长久了，倒不如和孩子一起去。

他欠先皇的、欠珞儿的，一并还了了事。

活在这世上好累，真的好累。前一刻还山盟海誓，情真意切，下一刻却万事俱变，物是人非。

恩爱情坚瞬息变，人心难比水长流，

连文相的长孙换了徐武相的千金，也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

28

连愚山只觉得累极，昏昏沉沉的阖上双目，隔断了世间的纷纷绕绕。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醒来，可是还是醒了。

幽幽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帐顶。

有个人坐在他身旁，俯下身轻声道：“终于醒了。”

连愚山慢慢转过头去，看见那张熟悉而亲切的脸。

那人轻轻把手覆在他额上，叹息道：“唉，傻孩子……”

连愚山眨眨眼，觉得眼眶酸涩，却流不出一滴泪水。他勉力扯动嘴角，微声道“大神官……”

来人正是浩瀚神殿的大神官，云珞的亲皇叔，云璃。

云璃握住他的手，面色沈凝地望着他。

连愚山哑声问：“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我、我……”

连愚山突然想起昏迷前的事，立刻惊慌起来。云璃安抚他道：“没事，没事，放心，孩子没事。真是好险，我再晚到一会儿，孩子便保不住了。”

连愚山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只觉困倦之极，全身软绵绵的，眼睛又慢慢阖上。

连愚山再次醒来，已过了两天。云璃喂他吃了点东西，终于精神好点。

“大神官，您怎么会……”

云璃道：“我从浩瀚神殿而来，在路上遇到你，真是天意。”

连愚山低声道：“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云璃柔声道：“我知道，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两个狱卒，我给了他们神殿的御牌，让他们自去复命，你不用担心，”

“可是……”

“山儿，我问你件事，你可要老实告诉我。”云璃轻声打断他。

连愚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云璃一字一字道：“我问你，孩子是不是皇上的？”

连愚山微微一抖，没有作声。

“你、你……”云璃明白了，可是看见连愚山憔悴痛楚的面容，又不忍苛责下去，最后转口道：“皇上知不知道？”

连愚山咬紧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云璃显然十分震惊，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你哪里来的诞子丹？”云璃思索道：“让我想想。皇宫之中有一颗，但既然皇上不知情，那就应该不是那颗。那是……啊，我知道了，是你二叔连靖宇的那颗。”

琼华诞子丹以前是国之禁药，后来虽开放求取，但这十几年来真正前来求丹并经过考验的没有几人，所有人都登记在册，云璃只要稍稍回想，便判断出来源。

连愚山颤声道：“大神官，我、……你别怪我……”

云璃为自己心里隐隐的一个推测不安，呆了半晌，听到连愚山的话，叹了口气道：“我不怪你。可是你实在太冒险了。”

“我不后悔……”连愚山闭上眼，轻轻将手放在小腹上。

云璃忍不住微微蹙眉，静静望着他，终于没再说什么。

*********

云珞看着呈上来的奏折。凡是与行刺有关的人员最近都已陆续量刑，除了罪无可赦的阎志押在死牢等待秋后处斩，其余相关人等，能减则减，能赦便赦。

这一次，云珞依靠大婚的名义大赦天下，总算是给连愚山捡回了一条性命。

不在其位，不知其政。

云珞坐上这高高的位子，才明白身为皇帝的种种难处。即使自己权倾天下，许多事却还没有当初纵横江湖时痛快。

喜丸在旁看着皇上提着笔一点一点批着折子，眉头一直锁着，深夜累牍，忍不住上前道：“皇上，已经二更天了，要不要歇了？”

皇上没有说话。

琉璃灯罩里烛芯“呲”地一跳，迸出些微火花，一瞬间照亮了皇上俊美冷漠的面容。

喜丸恭敬地立在一边，与一帮奴才陪着皇上一起熬夜。

*********

连愚山感觉微微晃动，隐隐听到马车的滚动之声，恍惚地睁开眼，看清身在马车之中，问道：“大神官，我们这是去哪？”

云璃放下手里的书，犹豫了一下，道：“去京城。”

连愚山脸色一变，“不……”

云璃道：“我本来便是要去京城的，遇到你的那条官道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浩瀚神殿为先皇举行完七七四十九日的祭祀，必须将水神的阴福送往京城，这是历代的规制。”云璃说到这里，神色有些苦楚。他毕竟，没有见到哥哥的最后一面，因为神官的身份。

“不，我不回去……”连愚山爬起身来，慌乱地抱住云璃的胳膊，“大神官，我不能回去，求求你，别带我去京城……”

云璃回过神来，收敛情绪道：“山儿，你这样的身子，难道真的想流放到北疆去吗？”

“不，不……”连愚山不停地摇头，哽咽道：“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大神官，我求求你。要不、要不您把我放下，我、我自己走……”

云璃道：“山儿，你冷静点。你自己走？要走去哪里？你不要命了吗？”

“不、不，我不能回去……”

“山儿。”

云璃见连愚山激动不能自已，不得已抽出一根银针扎入他的睡穴，让他再度沈睡过去。

打开车窗，外面艳阳高照，晴空朗朗。

云璃望着连愚山泪痕未干的脸，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这可怎么是好……”

29

其实云璃并不是非要带连愚山回沧浪不可，只是连愚山现在的身体虚弱，胎息不稳，离开自己只怕用不了两天便要保不住孩子，接连丢了自己的性命。毕竟这世上可与云璃的医术相媲美的人，寥寥可数。

云国男子多继承水神的朱血血脉，服用诞子丹后可以逆天生子，而且胎儿生命力极强，往往胜过母体，所以一般朱血孕育的子嗣并不容易滑胎，除非是服用了断命果。而像连愚山这样的情况，实在少之又少，可见他的身体已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

云璃十分为难。原本他是打算以大神官的名义向皇上求情，带连愚山回浩瀚神殿入神职，做一名普通的神侍。因为终身服侍水神，到底比流落北疆，过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流放生活强。可是云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连愚山竟然逆天孕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云璃不仅是云国的大神官，更是皇上的亲叔叔。连愚上腹中既然有了皇上的骨肉，那么云璃不论是做为神官还是皇室中人，都不可能任由皇家子嗣流落在外。若不是疼惜连愚山，心里隐约揣摩出他的痛苦与难处，云璃在发现他有孕之时就会让人立刻赶往京城禀报云珞了。现在他虽然没有这么做，却感觉更加为难。

马车仍然按部就班地向京城驶去。大神官的车队人数并不多，但无论到哪，人们都会自动让道，恭敬施礼。

连愚山躺在云璃的马车里，脸色仍然很不好看，但却比前几日强多了。

他呆呆靠坐在长榻上，目光发直，神色凄离。

云璃看了心下不忍，柔声道：“山儿，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告诉皇上。”

连愚山双手环抱住腹部，微微发抖。

云璃不由叹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么？”

连愚山苦笑一下：“大神官，您不会懂……”

云璃想了想，推测道：“是因为皇上大婚了么？”

云璃确实不懂，也许他今生永远都不会懂。

他从小服侍水神，收心束情，对人间情感接触甚少。年轻时对云珂云夜的朦胧感情，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后来一切想开了，什么都放下了，更是大彻大悟，不食人间烟火。

连愚山闻言，呼吸一窒，紧紧揪住衣襟，过了片刻，道：“不，并不完全是……”

云璃见他神色，也不再问了，上前拉住他的手缓缓按到小腹处，哄道：“山儿，你摸。”

连愚山果然分神，摸着自己平坦如初的腹部，道：“什么变化也没有……”

云璃微微一笑，道：“谁说的。虽然才两个多月，孩子还没有显形，但是变化还是有的。你再摸摸。”

连愚山立刻聚精会神，低下头仔细观察自己的腹部。过了一会儿，泄气地道：“还是没有……啊，是不是孩子、孩子……”

“不是，你别乱想。”云璃好笑地打断他，道：“你没有发现肚子都变硬了吗？”

连愚山轻轻按按小腹，果然皮肤下面绷得紧紧，不似以前那般柔软。连愚山虽然连日来有腹胀的感觉，但一直担心是孩子上次差点滑胎的缘故，没有深想，此时突然了悟，原来孩子在这里……

云璃见连愚山神色变得宁静，满心在孩子身上，暂时不再想那些事情，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可是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法。他虽然答应了连愚山不告诉皇上这件事，可是天下又有什么能瞒得住皇上的？云珞虽然现在还嫩点，只是因为初逢巨变，打击接连不暇，许多事尚未顾及得到。但他毕竟是云珂的儿子，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习惯皇上的身份，掌握权倾天下的滋味,届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30

大神官的马车虽然缓慢，却仍然按时抵达了京城。

连愚山身体虚弱，舟车劳顿，心事又重，因此总是不见起色。奇怪的是诞子丹的药性竟然提前了近一个月，突然猛烈起来。

云璃见他的情况不容乐观，无论如何也不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连愚山因为服了药，整日昏昏沉沉的，一日之间大半是在睡着。云璃将他打扮成神侍官的模样，随着自己的马车一起进了宫。

云璃因为身份特殊，又持有先皇御赐的金牌，所以从无人来盘查他的车队。

连愚山这日醒来，已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虽没有来过，但从周围的装饰及香炉里燃着的宫香可以判断出，这是宫里。

他微微一惊，扶着床头坐起身来。

云璃贴身的侍从官端药进来，看见他醒了，道：“连公子，该喝药了。”

“这是什么地方？”

那小侍从道：“这里是睿麒宫，是先皇御赐的大神官的寝宫。”

连愚山知道这个地方。他从小做云珞的侍读，对皇宫熟悉之极。睿麒宫偏居一隅，离皇上的紫心殿有一段距离。以前他曾听云珞说过，睿麒宫禁止闲杂人等入内，也没有一个太监和宫女，在这里服侍的全部是水神的神侍。

连愚山有些放下心来。其实他精神不济，根本也无力再有什么反应。

慢慢把药喝了，连愚山的手虚软得有些哆嗦。只是坐起身来这么一趟，身上已出了一层虚汗。

小侍从扶他躺下，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他是易碎的瓷娃娃。

连愚山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不知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记得上一次揽镜自顾，还是在宾州的时候。

那日正是出事的前一晚。云珞自连太守夫妇回来后，便搬去了崇胜园。二人虽然白日能够自由见面，但晚上却不得不分开。不过云珞岂是那么好相与的？连愚山在他第一次翻窗爬进自己寝室的时候，惊喜之下首先想到的是他不成体统，责备了他几句，被他一把抱住。

“小书呆，你还真是个小书呆。连文相不愧是一国之相，果然有识人之才，先见之明，给你起名叫连愚山。愚山愚山，真是愚君如山也。”云珞笑嘻嘻地说完，在他反驳之前，先一步堵上了他的嘴。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后来连愚山干脆每夜大开着房门等他，倒省得半夜被他抱怨连府的窗子太旧，每次掀开都担心窗扇会坏掉。

连愚山不做贼，可总觉得有点心虚，担心被父亲知道后大怒。云珞却道：“连太守是聪明人，就是知道了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不见罢了，难道还真要和我这个未来的准女婿计较么？真是个小傻瓜。”

“什么准女婿。”连愚山瞪眼。

云珞笑道：“你嫁给我做太子妃，我不是连太守的女婿是什么？”

连愚山涨红脸，道：“不是嫁，是入主东宫。而且也不是太子妃，是景阳侯！”

“好吧好吧，反正都一样。”云珞把连愚山拉到铜镜前，指着镜中的二人道：“你看咱们郎才、呃、呃……郎貌，多般配。”

连愚山抿嘴一笑，道：“那么谁有才？谁有貌？”

云珞想了想，咬牙道：“你有才，我有貌。”

连愚山这才舒下心来，回头捏起他的下巴，学着街上小混混的语气道：“美人，今晚公子陪你开心。”

云珞矮下身，依在他身前做娇羞状，掐着嗓子道：“公子好坏~~”

连愚山打了个哆嗦，“原来风流公子也不是好做的……”

云珞埋在他胸前蹭啊蹭，不依道：“公子好坏，公子好坏~~~”

连愚山被他弄得发痒，咯咯笑了起来。

那夜云珞走后，连愚山趴在床上，越想越好笑，忍不住爬起身来揽镜自照。

想起方才云珞一脸沈痛地承认自己以色侍人的可爱模样，比较镜中的自己，连愚山承认好像确实云珞更漂亮些。不过凡是男人，都更喜欢被人夸赞自己的才华而不是容貌。云珞这样高傲的人，除了连愚山，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他说出这些话了。

……

连愚山回忆起那些往事，遥远得好像上辈子的记忆，但他仍清楚地记得，当时那镜中人嘴角含笑，双眸流转，神采四溢，实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连愚山慢慢抚上已经凹陷的双颊，忽然迫切地想看看，现在的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

31

“那个……”

“公子，什么事？”那个侍从端了托盘正要走，听到连愚山的声音驻足回头。

“我、我想照照镜子。”

那个侍从微微一愣，随即道：“好，你等等。”

内室里没有镜子，侍从出去转了一圈，在另一个内殿找到一面，捧了进来。

连愚山撑起身子，向镜中望去，却觉得视线模糊，道：“屋里太暗了，麻烦你走近点。”

侍从看看外面艳阳高照，光线充足，心里有些奇怪，不过没有多想，还是上前走了两步。见连愚山撑着身子甚为吃力，便蹲下身子，将镜子举到他面前。

连愚山呆呆地望着镜子出神，过了片刻，垂下眼帘，微弱道：“好了，多谢。”

侍从离开了。连愚山慢慢倒回床上。他心里十分清楚，即使是身体健康内功深厚的男人，逆天孕子也会身体大损，废掉大半功力。像自己这样，只怕……

连愚山别过脸，不再去想那镜中已枯萎凋零的容颜。

**********

“皇叔这次来京城，打算呆多久？”

“做完祈福就走。”

“这么快？”云珞道：“皇叔难得回京城一趟，多留些时日吧。”

云璃淡淡地道：“臣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先皇的法事和祭典，不便久留。”

“那也不用这么急。”

云璃道：“其实臣的神侍中有人患了病，必须早日回百泽调养，所以臣实在无心久留。”

云珞说要让御医去看看，被云璃拒绝，才想起皇叔的医术岂是那些御医们比得了的，只好作罢。

过了片刻，云珞忽然轻声问：“没有见到父皇最后一面，皇叔是否遗憾？”

云璃望向云珞，与云珂相似的面容气度清雅，平静温柔，轻声反问道：“你父皇辞世时，是否有什么遗憾？”

云珞愣住，过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云璃深深望着云珞，缓缓道：“故去的人没有遗憾，活着的人又何必自寻烦恼。”

云珞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云璃微微一笑，转过身，指着御花园中朵朵娇艳绽放的鲜花，道：“皇上看这些花儿，随风摇曳，风姿绰绰，何等美丽。只是随着秋意渐浓，凋零的日子也不远了。”

云珞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美丽的花海，道：“可是明年，它们还会再度开放。”

“不错。”云璃轻轻叹息，语重心长的道：“只是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花不同。即使明年再开，花也不是眼前的这朵花了。”

云珞疑惑，云璃却不再说什么，躬身一礼，“臣告退。”

云珞看着皇叔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触动，回首望着面前美央美仑的景色，神志渐渐恍惚起来。

*********

“呕──”连愚山趴在床头，几乎连胃里的胆汁也要吐出来了。他浑身发热，气息浮躁，不过片刻功夫，已经瘫软在床上，虚汗浸湿了单衣。

云璃坐在他身旁，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眉头紧蹙。

已经过了好几天，连愚山的药性反应越来越重，每日体温极高，气力消耗剧烈，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体不可抑制的衰弱。

连愚山生来便患有不调之症，幼时又曾因为意外引发的肾脏之病差点丢了性命，这样体质本来便不应该逆天孕子，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前几日听侍从说连愚山大白天里也看不清东西，只怕……

孩子已经显现落掉一次了，云璃担心这个孩子在连愚山腹内根本养不活。

连愚山终于缓了下来，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面上。

他心里也十分清楚，即使是身体健康内功深厚的男人，逆天孕子也会身体大损，废掉大半功力。像自己这体质天生便差，又不曾习武的人来说，更是九死一生。可是不论再怎么苦，这个孩子他都要保下来。

“大神官，怎么样？”

“嗯？”

连愚山望着正在帮他把脉的大神官，轻轻问：“可以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吗？”

云璃顿了顿，微笑道：“都三个多月了，这么大的药性反应怎会还不知道。我看啊，十之八九是男孩了。”

连愚山微微一笑，喃道：“果然是。”

“你怎么知道？”

诞子丹分为阴阳两性，阴性为雌，阳性为雄。但服用时并无法分辨，只能在与服用者的朱血相融合三个月后才能慢慢显现出来。阴性与母体两极相克，至柔之性，伤身耗体；阳性与朱血相融，吸收迅猛，刚烈之极，母体受损更甚。不论哪一种，受孕者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连愚山眼帘慢慢阖上，面上带着甜蜜的微笑，声音渐微：“是水神告诉我们的……”

*******

二十一天的祭典很快就结束了，可是因为神庙里还有些事，耽误了云璃的脚步，所以不得不延迟了几天。

连愚山在睿麒宫住了这么久，见一直平安无事，也渐渐放下心来，不再像初时那般焦虑。

这日午后，连愚山小睡醒来，口渴难耐，见床头矮几上放着小碗，端了过来，却见又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连愚山微微蹙眉。他这几日喝药便如饮水一般，简直苦死人。即便他从小已经喝惯，仍不免觉得难熬。只是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麻烦侍从，只好一口一口，缓缓将药汁喝尽。正在此时，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了一道刻骨铭心的声音。

32

连愚山浑身一震，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汤药泼洒而出，摔得粉碎。

“人都到哪里去了？”云珞带着喜丸踏进睿麒宫，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影，问道：“难道都去神殿了？”

忽然内殿传来“！啷”一声，二人功力深厚，立刻听见了，不由同时向那个方向望去。

喜丸高声道：“谁在里面？皇上驾到，快快出来见驾。”

里面却是死一般的静寂，过了半晌，隐约传来跌撞之声。

云珞和喜丸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出来接驾。喜丸怒道：“太不象话了。”举步便要进去。

云珞伸手拦住他，“这里是皇叔的地方，不要放肆。”

因为当年先皇下过御旨，这里的规矩都是按照大神官的吩咐来，因此连一个宫人都没有。平日都是皇宫后面大神殿的神侍负责打扫清理，云璃来时也是由他们伺候。

这几日神殿里出了点事。一个新进的神侍晚上守夜之时，因为打瞌睡碰倒了火烛，点燃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烧毁了半个偏殿。

云珞闻知此事自然恼怒，将那个神侍关了起来，押入大牢。后多亏云璃求情，才未将人重责。

云璃这几日为了神殿修复事宜十分忙碌，耽误了回浩瀚神殿的行程。云珞忽然想起，也该为秋季的祭典安排些事物，他一时兴起，也不用人传，亲自寻了来。

云珞将侍从都留在宫外，只带了喜丸进来。睿麒宫因为常年没有人住，虽然打扫的整洁，却总是少了几分人气。空荡荡的大殿，只有檀香炉中的沈香渺渺燃着。

云珞缓步走进内殿，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不由眉头微蹙。

“好大的药味。”喜丸捏着鼻子挥手。

云珞见内室中空无一人，大床上被褥凌乱，地上残留着碎裂的药碗和浓稠漆黑的药汁。

喜丸走到床前，嘿嘿两声，对皇上道：“此人刚刚下榻，床还是热的。竟敢对皇上避而不见，真是大逆不道，皇上不可轻饶。”

云珞没有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四周。久违了的药的苦涩，让他想起遥远的过去，那个胖胖软软的小书呆身上，也常常散发出这种味道。

屏风后面传来微弱急促的呼吸声，云珞问道：“谁在后面？”

喜丸喝道：“还不赶紧出来！”

呼吸声顿停，可见那人十分紧张。

云珞看着地上的药碗和残汁，不由心中一软，对喜丸道：“不要这么凶，吓坏了人。”

喜丸道：“万岁爷，这是什么地方，岂能有这么不懂礼数的人？”

云珞淡淡地道：“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这里是皇叔的地方，不用那么讲究。”说着走到屏风前，道：“你出来吧，朕不会怪罪你。”

里面的人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声音嘶哑，连绵不断，显是痛苦之极。

云珞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喜丸过去推开屏风，阴暗的角落里隐约露出一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似乎只穿了一件单衣，背着身子蜷缩在角落里，随着一阵一阵剧烈的咳嗽，背脊微微颤抖着，消瘦的身形在单衣上印出嶙峋的骨架，看不清面容。

云珞透过喜丸模糊地望去，不知为何，看着那个脆弱的身影，忽然禁不住的心中一痛。

云珞神色微动，刚要推开喜丸走上前去，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啊，皇上！”

正是云璃身边的那个小神侍阿九。

阿九看见屋里的情形大吃一惊，慌忙跑过去，正好挡在那人身前，跪下道：“君侍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云珞被他挡住视线，道：“起来吧。他是谁？怎么会住在内殿之中？”

阿九站起身来，恭敬地道：“他是我们这里的一个神侍，因为路上水土不服，一进京就染了病，大神官怜惜他，便让他住进了内殿。”

云珞恍惚想起皇叔确是对他说过这件事。

喜丸道：“他见了皇上干吗要躲？”

阿九连忙道：“他从没进过宫，不懂规矩。大概又碍于自己的病情，怕冲撞了皇上，这才躲了起来。皇上，请您不要怪他。大神官正在神殿等您，这屋里药味太大，您闻着不舒服。”

云珞仍望着后面那个人，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他咳得越发厉害，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真的病得如此厉害，便温声道：“朕不会怪他。他好像确是病得不清，你留下照顾他吧，朕去找大神官。”

33

云珞说完，带着喜丸转身离去。

小神侍不敢怠慢皇上，亦步亦趋地送至殿外，直到皇上道：“好了，回去看看那人怎样了。”这才躬身应了，待皇上走远，匆匆奔回宫内。

“公子，公子。”

小九冲回内室，连愚山仍蜷缩在屏风后的角落里，只是咳嗽已停，微弱的喘息。

“连公子，你怎么样了？”

连愚山半睁着眼，无神地望着地面，苍白的嘴唇微合，呻吟了一声，并未答话。

小九将他搀起，慢慢扶回榻上，抬起他的双脚时，猛然看见白色的单衣下，染出点点血迹。

“血！血！公子，你流血了。”小九惊慌。

“药……”连愚山抱着腹部，微弱呻吟。腹内一阵阵的抽痛，让他气若游丝。

这个时候来不及煎药，小九连忙跑去打开柜子，翻出云璃专门为连愚山准备的丹药。

“公子，这么多药，服哪一种啊？保胎的吗……”小九捧着药瓶惊慌地问。

连愚山冷汗涔涔，咬着牙哆嗦道：“对……快点……”

小九连忙找出相宜的药，喂连愚山服下一粒。

连愚山刚才紧张之极，又岔了内气，咳嗽猛烈，此时全身如同虚脱了一般，脸色灰白。

“公子，要不要我去找大神官来，帮您看一看？”

“不……”连愚山连忙拉住小九的手，虚弱道：“不要去。皇上、皇上现在、在那里……”

“可是、可是你在流血……”

“不碍事……很快就好了，没事的……”连愚山揉抚着自己的小腹，不断喃道：“没事的，没事的……”

他与云珞分开已有三个多月。那日云珞虽然察觉他的消瘦，但是审讯大殿光线昏暗，他又心情激动，思绪混乱，并未仔细看清连愚山身形。在云珞心中，连愚山一直是那种圆润匀称的可爱模样。何况连愚山此刻身体衰弱与从前大不相同，云珞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他又躲在阴暗的墙角，刻意遮住自己的面容，相信云珞应该认不出他来。

云珞确实没有认出他。但是离开睿麒宫时，心中还是有丝淡淡的疑惑。

那咳嗽声，虽然声音嘶哑听不出来原来的音质，但小时候连愚山身体不好，云珞常常听到他咳嗽，那时孩童的嗓音与成人不同，云珞也有近十年未再听到过，可还是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云珞算算日子，派出去的人应该已经回来了。这些日子来他心里矛盾，总下不了决心去问那个人的消息。但今日在睿麒宫遇到那个病重的神侍，不知为何，总让他忐忑不安，不由自主地惦记起连愚山的情况。

34

云珞匆匆与皇叔交待了秋季祭典的事，回到御书房，总有些神不守舍，坐在书桌前发呆。

过了半晌，唤道：“喜丸。”

“在。”

“朕上次、上次……”

“上次什么？皇上。”

云珞沉默片刻，道：“朕上次要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喜丸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道：“已经回来了，东西就在这呢，您、您现在要看吗？”

云珞道：“拿来。”

喜丸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折，递了上去。这份折子已经在他怀里揣了好几天了，就在等着皇上开口呢。

云珞接过折子，犹豫一下，还是慢慢打开了。

喜丸在旁看着，只见皇上看了东西，猛然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皇上，怎么了？”

云珞紧紧握着折子，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皇、皇上……”喜丸吓了一跳。

云珞将折子甩给喜丸，连声道：“快！快给朕去查！”

喜丸慌忙接住折子，打开一看，原来人竟然没有按时到达边疆，于半路上不见了。

喜丸也吃了一惊，忙道：“皇上不必着急，狱卒路上误事的多得很，可能是有什么耽搁了，奴才这就命人去查。”

云珞烦道：“不要用宫里的人，拖拖拉拉地只会误事，叫月隐去办。”

“是。”

喜丸心道：既然这么关心人家，干嘛不早点叫人去查？这会儿子看到边疆的回报才担心起来，当初又何必逞强呢。

喜丸虽然心里嘀咕，但也知道皇上心里很苦，不由暗自叹息，赶紧去办事。

连愚山到了半夜才睁开眼，云璃正坐在他床前，见他醒了，问道：“身上还难受吗？”

连愚山感到小腹仍在隐隐作痛，点了点头。

云璃蹙眉没有说话。

二人沉默片刻，连愚山微弱地道：“今日皇上……”

云璃轻声道：“你放心，皇上不会再来了。”

连愚山望着白日里云珞站过的地方，双眼茫茫的，痴痴的，摇曳的烛火下神色有些吓人。

过了半晌，云璃道：“你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大神官……”连愚山唤住他，有气无力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云璃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走不了了。你今日动了胎气，再经不得舟车劳顿，在孩子安稳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连愚山张张嘴。

云璃柔声道：“山儿，你放心，有我在，定要保你和孩子平安。”

连愚山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低声道：“多谢大神官。大神官的恩德，愚山一辈子谨记在心。”

云璃笑道：“傻孩子。”

二人都知道，既然走不了，这件事迟早皇上会知道。

过了几日，月隐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喜丸立刻恭恭敬敬地呈给了皇上。

云珞看见那枚浩瀚神殿的信物，立刻知道了是谁带走了连愚山。回想连日来种种，以及那日睿麒宫中病重垂危的身影，云珞的心脏一阵抽缩。

难道、难道那个人就是……

原来他竟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吗？

云珞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自己明明决定断了与他的一切关系，为何还要把那枚定情的玉佩还给他？

自己明明介意他犯的罪过，为何又煞费苦心地救他一命？

自己明明发誓再不想他再不爱他，为何仍然日日思念夜不能寐？

云珞换上衣服，带着喜丸来到睿麒宫，也不让人通报，径自进了宫里。

内殿仍然燃着淡淡的宫香。云璃一身蓝色云服，静静地坐在榻前，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书，淡淡道：“皇上来了。”

云珞有一剎那的恍惚。

也许是光线，也许是语气，也许……他们本来就十分肖似。那一刻的云璃，像极了先皇。

云珞忽然有一种父亲复活回到眼前的感觉，不由软下口气，踌躇片刻，道：“皇叔，他是不是在您这？”

“他是谁？”

“……您知道的。”

云璃沈声道：“我不知道！”

“皇叔！”

“珞儿，你到底要什么，你自己知道吗！？”云璃忽然盯着云珞厉声道，那神态语气竟与云珂万分的相像。

云珞如受重击，登时僵立在原地。

35

云璃道：“你放了他，就是对他还有旧情。你立了后，就是绝了与他的过往。不论你心里恨他还是爱他，现在你们之间还有其它机会吗？如果没有，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转身离开我这睿麒宫！”

这么多年来，这是云璃第一次如此声色利刃地对云珞说话。

“皇叔，你是什么意思？”

云璃站起身，在大殿中踱了两步，停下脚步，转身对云珞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连愚山就在我这里，但是他不会离开，也不能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珞想到那个孱弱惊恐的身影，那瘦骨嶙峋的身躯，心脏一阵收缩。

“……因为他病了，是么？”

“不是。”云璃缓缓摇了摇头，慢声道：“因为他有了你的骨肉。”

云珞茫然，“你说什么？”

云璃走到他跟前，目光沈凝地望着他，一字一字道：“因为他有了你的骨肉。”

云珞晃了一晃，辩驳道：“……不可能……”

云璃蹙眉，没有说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云珞跌坐在身后的檀木椅上，大脑一片混乱。

那一天，审讯堂，小书呆不同以往的深沈欲望，陌生奇异的淡淡体香，比平日高出许多的不正常体温……

云珞心中一阵阵激荡，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适逭！！诙悦嫱！！！?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哪里来的诞子丹？”

云璃见他虽然勉强恢复了镇定，但双目之中燃着怀疑与惊怒之色，沈声道：“诞子丹应该是十年前他二叔连靖宇从浩瀚神殿求去的那颗。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

云珞眉心微微一跳。

云璃叹息一声，轻道：“你应该自己去问他。我总觉得，这孩子似乎是他唯一的希望。”

云珞忍不住冷笑：“唯一的希望？什么希望？背着我有了这个孩子，他存的什么心！？”

云珞想起连愚山那日的决绝，心中就是一阵揪痛，可是想到他竟敢如此大胆，偷怀龙种，又是一种被背叛的寒心。种种猜测止不住地从云珞的脑海中闪过，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云璃看他神色阴晴不定，沈声道：“皇上，不论他是为了什么，你都要知道逆天孕子的代价。”

云珞心中一跳，猛然想起连愚山那日咳嗽气喘的虚弱身影。

小书呆那样的身体，怎么能、怎么能……

云珞脑袋嗡地一声，突然站起身来，道：“我要见他。”

云璃深深望着云珞。

云珞再说一遍：“我、要、见、他！”

二人目光对视半晌，云璃站起身道：“你跟我来。”

云珞随着云璃来到后面的内室，屋里没有燃香，窗户开得通透，秋风一阵阵吹进，却仍扫不去室内浓重的药味和沈甸甸的压抑之气。

云珞来到床前，云璃轻轻撩起纱帐，连愚山憔悴苍白的面容呈现在眼前。

“皇上，您若是要指责他，质问他，让他心碎心死，就请吧。”云璃淡漠地道：“不过是要他死得快些罢了。”

“他、他怎么会这样……？”云珞直直望着床上沉沉闭目昏睡的人，颤抖地伸出手，却在快要触碰到时生生顿了下来。

云璃痛惜道：“逆天生子，本就大伤元气，何况连愚山生来身上就带着病根。我在浩瀚内海帮他悉心调养了多年，好不容易健康起来，若是身体情况尚佳，服用诞子丹孕育子嗣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他在受了连番打击之后，身心衰弱每况愈下的情况下勉强受孕，无疑是自寻死路。你若是对他还有一丝怜惜，就放过他吧。”

云珞一阵昏眩，见床上人双颊凹陷，消瘦如骨，原本白皙温润的面庞苍白得吓人，愈发衬得浓密的睫毛漆黑得像墨染一般。

云珞咬牙道：“若让他落胎呢？”

云璃轻道：“一失两命。”

云珞的视线缓缓从小书呆的面上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蝉丝被下的小腹处。那里已经微微隆起，只是隔着被子看不真切。

“皇叔，你……能救他吗？”

云璃沉默片刻，轻轻叹息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望水神保佑。”

云珞默默凝视着小书呆，终于忍不住将手轻轻贴到他面颊上，只觉触手冰凉，没有一丝人的暖气。

“他为何不醒？”

“我给服了药……他需要休息。”

“……也好，他还是不要看见我的好……”云珞低喃，慢慢转身，道：“今日朕没有来过这里，所有事情朕就当不知道，朕这就离开你的睿麒宫，不会再来。”

云璃见他神情，不由痛心道：“珞儿，难道你们真的再没有机会了吗？”

云珞似乎没有听见，双目空茫，眉宇深蹙，忧心忡忡地踱出了宫殿。

连愚山并不知道皇上来过了。他现在走到这步境界，反而平静下来。横竖他也离不开，孩子也大得无法落下，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吧，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其它的便都无所谓了。

随着时日越久，身子愈重。连愚山在云璃的悉心调养下，身体渐渐有了起色，没事的时候，也能在院子里走上几圈。连愚山虽然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心情却好转许多。

36

这日云璃来与连愚山说，因为年关将近，浩瀚内海有很重要的每年一度的大祭祀，不得不回去。何况他这才来京实在久了，积下许多事情没有处理。

连愚山自然知道事情轻重。他这几日本就不安，为了自己连累大神官丢下正事，久久难以回去，心里十分愧疚。

云璃道：“我要回去过年，举行完年祭才能回来，至少要两个月的功夫。你现在的身体不能远行，只能留在这里。你放心，我已交代了亲信照顾你。只要按时吃药，不会有事的。”

连愚山道：“大神官，您为愚山做了这么多，愚山有愧于心。正事要紧，您尽管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云璃想了想，没有告诉他皇上的事。

虽然不放心连愚山，但云璃要事在身，没有办法，只好详细地把连愚山的事情交代给小神侍小九，又请了一位亲信的大夫为连愚山续诊。

连愚山的身体已经稳定多了，两个月内应该没有大碍，何况云璃又请了那位医术高超的人来亲自为他看诊，因为还是十分放心的。至于云珞那边，月余来不见他来为难连愚山，还命人送来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可见对连愚山，他心里始终是有情的。只可惜发生了那件不可改变的憾事，二人之间如隔了高山深海，再深的情也难以逾越。

云璃走了，睿麒宫里只剩下连愚山、九儿，和几名照顾宫宇的神侍。每日上午那位大夫来给连愚山把脉，开完药方便走，原本便寂静的宫殿更是人迹罕至。

连愚山喜欢清静，也习惯了寂寞。空荡荡的大殿中，陪伴他的只有腹中的胎儿和乖巧的小九。

连愚山有时也会觉得奇怪。虽然睿麒宫享有特权，不得宫里的人事干预，但皇上的眼皮底下，又有什么事是真正瞒得住的？自己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住在这里，难道真的没人管没人问么？

连愚山从小可说在宫里长大，这里的规矩懂得一二，知道这琉璃深瓦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双耳朵。也许大神官在的时候还可以庇佑他，现在大神官离开了，怎会真的无人吭声？

可是睿麒宫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连愚山忍不住胡乱猜想起来。可是东想西想，最后还是忍不住嘲笑自己痴傻。

连愚山这边虽然困惑忧虑着，但想开了，日子反而好过。可云珞那边，却是日日忧心，夜夜煎熬。

也许云家的人天生就比较死心眼。云珞有时也怨恨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一个小书呆？

别人也许会说小书呆有什么好？竟值得他堂堂一国之君如此放不开撇不下？

可是小书呆的好处，云珞觉得数也数不尽。

小书呆聪慧的头脑，憨厚的性情，纯真的品格，还有善良忠诚的心，都是云珞爱到骨子里、好得不能再好的品德了。

小书呆圆润的身材，白白的皮肤，厚厚的嘴唇，还是黑漆漆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都是云珞迷恋得不能再迷恋的身体了。

云珞从前想到若能和小书呆孕育一个属于他们的子嗣，便是做梦都会笑出来。可是现在，想起小书呆那日憔悴衰弱的模样，云珞便觉得噩梦没有止境。

小书呆虽然牵连重案，与他已是天各一方，恩爱难续，但是只要想到小书呆还活着，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与他呼吸着共同的空气，云珞便觉得日子总能过下去，无非是回到当初与小书呆离别的那些日子里。虽然没有别的盼头，但日子久了，也许情爱还能渐淡。

可是现在想到小书呆肚子里竟然孕育着自己的子嗣，受着那份大罪不说，说不定孩子落地之时就是小书呆、小书呆……

云珞想也不敢想。只觉世上最苦的也不过是他们俩了。

若说初时他心里对小书呆还有怨恨、责怪、怀疑和恼怒，现在则只剩下担心、担心、还是担心。

云珞渐渐觉得日子再也没有这么难熬的了。

皇叔在的时候，他承诺不会再去睿麒宫，可是皇叔走了，他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想去睿麒宫看看。

37

云珞悄悄来到睿麒宫。此时傍晚刚过，因冬季时令，天黑得甚早，静寂的睿麒宫灯火黯淡，远远看起来孤寂难言，仿佛是座被遗弃的空殿。

寒风袭来，卷起地上的枯木干枝，冷冷清清，凄凄切切。

云珞让喜丸守在外面，自己轻声踏进宫中。

连愚山每日的衣食住行，他早让人打探明白，日日回报，因此知道这个时候，小书呆应该早早歇了。

不过今日赶巧，连愚山还没有上床歇息。他午后读了一卷《明通鉴史》，精神甚好，又在院中转了几圈，待得将近傍晚才微觉疲惫，休憩了一个时辰，结果误了晚膳。此时刚刚进食不久，因怕积食，便强打精神，捧着本书在内殿的软榻上小读。

云珞走进内殿的时候，看见连愚山侧倚在软塌上的背影，有些意外，方想退出，忽然看清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几步过去，轻轻把他手里的书抽了出来。

原来连愚山精神不济，又习惯了每日这个时候入睡，因而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手中的书摇摇欲坠地歪向手边的烛火，看上去便危险非常。

云珞想起在宾州、自己还住在太守府的时候，连愚山每日为了等自己入睡，就在灯下小读，结果好几次拿著书就睡着了。云珞每次回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担心。此时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时候。

云珞见连愚山睡得深沈，便在他身旁坐下，仔细看他模样。

连愚山经过仔细调养，又放宽了心事，精神气色已比当日好了许多，只是仍然清瘦，比不得原先的圆润康健。

云珞见他虽有起色，却仍可看出虚弱不济之态，不由心中忧虑。低头望向他的腹部，那里已经隆起甚多，确是五六个月的模样了。

忽然一阵寒意扫了进来，连愚山躺得久了，轻轻打了个寒颤。

云珞见状，也未多想，俯下身子把他抱了起来，向卧室走去，谁知刚刚跨入门坎，怀中的小书呆忽然动了动，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睛。云珞避无可避，二人剎那间相视正着。

38

空气中沉沉的浮香，淡淡的药味。窗外弯月银钩，室内烛火如豆。

连愚山的脸上渐渐没了颜色，双目却痴然一片。

咚──咚──

宫内的报时锺声远远传来，一波一波，如石投入水，荡起阵阵涟漪，再缓缓散去。

云珞移开视线，抱着他慢慢向床榻走去。短短几步路，却恨不得用尽一生一世。

到了床边，僵硬着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连愚山放下，却舍不得立刻离开这具温润孱弱的身体。

恋恋不舍地抽回手，不料却被连愚山轻轻握住。云珞心里一紧，顿了片刻，抬首向他望去。

连愚山对他温柔一笑，摇曳的烛火下，苍白的面容好似笼上一层薄纱，柔和如玉，双目益发黑得晶亮。

“珞儿……”

云珞微微一震。

连愚山笑得欢愉，轻声抱怨道：“我等了好久，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将云珞拉近自己，模糊道：“珞儿，我好想你，抱抱我啊。”

云珞心中一动，见他神色朦胧，双眸恍惚，嘴角含着醉人的笑意，也不知犹在梦中，还是神志迷离。

不过不管如何，他没有清醒，总是好的……

云珞俯下身子，伸出手臂将连愚山轻轻抱在怀里，让他靠得舒服。

连愚山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阖上双目，拉着他的手摸索到自己隆起的肚腹上，喃喃道：“你摸，它都这么大了，还会动呢，多奇怪……啊，对了，名字你想好了么？”

云珞贴着他的额头，轻轻摩挲，道：“还没有。”

连愚山眉间微微一蹙，仍是合着眼，双唇却似不悦地微微抿起，道：“要早点想好名字啊。”

云珞最喜欢他这个表情。连愚山双唇丰厚，抿起时不比一般人那样浅薄，倒好像嘟着嘴撒娇似的，娇憨可爱。

云珞忍不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道：“这有什么着急的。”

连愚山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含糊道：“等孩子出来，你再着急便晚了。”

云珞笑道：“又要教训我么？”

连愚山蹙眉道：“我从来没有教训过你啊。”

云珞嘿嘿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在他腹上抚摸。

二人静谧着，沈宁着，温然馨香之情萦溢四周，挚爱深情氤氲融化，缓缓酥软了人心，填补了沟壑。

云珞低下头，看见连愚山浓密的睫毛像小扇般抖啊抖地动个不停，忍不住轻声问：“为何不睁开眼睛？”

连愚山浑身一僵，忽然紧紧回臂抱住他，贴着他的面颊喃喃道：“我怕睁开眼，你又不见了……”

39

云珞闻言，心痛难言，吻了吻连愚山光洁的额头，将他抱得更紧，轻声道：“在你的梦里，我永远不会走。”

连愚山没有作声，忽然腹中一痛，不由动了动。

云珞一惊，差点跳起来。掌心下有力的跃动，透过小书呆的肚皮传到他的掌心。

“它、它、它在动……”

“嗯……”连愚山微弱的应了一声，扎在云珞的怀里没动。

“小书呆，你没事吧？”云珞想放开连愚山看看他，却被他紧紧抱住。

“我没事。珞儿，你别松手……”

云珞只好抱着他，温柔地抚摸他，直到连愚山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悄悄点了他的睡穴。

让小书呆小心翼翼地在床上躺好，云珞快步走出寝室。殿外，小神侍九儿正端着药被喜丸拦在外面。

云珞道：“他不舒服，快去找神殿里的医官。”

小九吓了一跳，道：“公子平日不是神殿的医官看病的。”

“那是谁？快去给朕找来。”

“是。”小九连忙放下药碗，匆忙奔了出去。

云珞返回内室，看见小书呆额上渐渐沁出冷汗，睡梦中眉间微蹙。

云珞握住他的手，在他身旁静静坐着。

过了半晌，那位大夫姗姗赶来。

“怎么这么久……”云珞话说到一半，抬首看清来人，吓了一跳，腾地站了起来。

“让开，别站在这里碍事！”那大夫把皇上轰到一边，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坐下，给连愚山把脉。

云珞惊惶莫名，呆呆地站在他身后。

过了片刻，大夫诊完脉，开好药方，在屋里看了一圈：“喜丸呢？”

“奴才在。”喜丸蹭地一下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你腿脚快，去太医院抓了药过来。小九留在这里照顾他。”

“是。”喜丸恭敬地接过药方，领了懿旨下去。

小九不明所以，只知道让他服侍公子就服侍公子。

“他身子弱，经不得任何刺激，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大夫看了皇上一眼，起身出去。云珞拎起他的药箱，望了望床上的连愚山，默默跟在大夫后面走了。

二人出了睿麒宫，转过几道宫宇，来到永夜宫。

宫里当值的宫人很少，只有两个小太监，看见主子回来，连忙跪下施礼。

云夜回到内室，吩咐他们去打水，坐到桌前，也不照镜子，径自把脸上易容的面皮揭下。

云珞忐忑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整理仪容，觉得爹爹做事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怎么也想不明白爹爹为何会做了小书呆的专属大夫？要知道自己小时候伤了风感了冒，爹爹都是懒得理他的。

40

云珞忐忑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整理仪容，觉得爹爹做事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怎么也想不明白爹爹为何会做了小书呆的专属大夫？要知道自己小时候伤了风感了冒，爹爹都是懒得理他的。

云珞想问爹爹为何出现在那里，却又觉得与之相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爹爹，他的身体怎样？”

“很不好，他就快要看不见了。再过两天，我就是不易容去给他看病，他也认不出来了。”

“什、什么！？”云珞大吃一惊。

“他本来就根基虚寒，五脏衰弱，现在又逆天生子，身体负担太重，自然十分危险。”

“他、他……”云珞只觉心神俱颤，一瞬间被无名的恐惧深深虏获。

云夜忽然抬首，望着镜中的云珞，“珞儿，人生一世，什么是最重要的？江山社稷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了倾心相守的爱人为伴，也不过是一场大梦，过眼烟云。”

“爹爹……”

“我与你父皇相爱一生，仍是觉得不够。他若在奈何桥上不等我，我必不与他干休！”云夜拿起桌上的檀木云梳，漫不经心地梳了几下，口气一转，道：“你与连愚山恩爱几日便已满足，也算你的福气。将来这后宫之中花团锦簇，美人无数，你想恩宠谁就恩宠谁，想生几个儿子就生几个儿子，小小一个连愚山，还有他腹中的那块肉，在这深宫大内又算得了什么。”

云珞面色苍白，沉默地听着。漆黑的双眸似乎波澜不惊，却在摇曳的宫灯下闪烁着琉璃之色。

*******************

连愚山轻轻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黑幕重重，什么都看不真切。

最近这种情况一天比一天更严重，连愚山心里明白，大概再过不久，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缕浅淡的光束在视线中浮现，眼前渐渐亮了起来，连愚山猜测大概天已经亮了。

想起昨晚，好似做了一场梦。只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梦。

虽然他看不清，但是那人的怀抱何等熟悉，便是一生一世也难以忘怀。

当自己在他的怀抱中醒来，心里是何等惊喜，又是何等恐慌。他努力睁大眼睛，却仍是看不到那人的容貌。

他假意未醒，柔声唤出那在心里唤了千百万次的名字，那人竟然那么温柔，小心地响应他。

珞儿……

连愚山心中酸酸柔柔。即便已到了这步田地，他仍然还能这样对待自己。想必他是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因而才甘心的配合吧。

自己放纵了对他的思念，他也同样放纵了对自己的感情。

珞儿，我宁愿昨夜真的是在梦中，永远不要醒……

“醒了？睡的舒服吗？”

连愚山忽然僵住，向坐在床边的人望去。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你、你……？”

那人轻笑，将手覆在他额上，“怎么，还没睡醒么？已经日上三竿了。”

连愚山呆呆地凝视着那靠近的容颜。那满含宠爱的笑容，那调皮轻佻的声音，化成灰他也不会搞错。

那人将他扶了起来，抱在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腹部，道：“就是你不饿，小家伙也该饿了。睡了这么久还不起床，你这小书呆什么时候变成小懒虫了？”

连愚山喃喃地唤了一声：“皇上……”

41

云珞将他扶坐起来，道：“都快晌午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连愚山愣愣地任由九儿帮他梳洗完毕，换好衣物，与云珞一起坐到桌旁。

连愚山望了一眼满桌自己素喜的菜肴，再望一眼身旁浅笑盈盈的云珞，只觉脑袋里胡涂的很。

云珞给他夹了一勺菜，道：“听说你这些日子吃药比吃饭还多，那怎么行？今日我在这里陪你，多吃一点。”

连愚山伸手揉揉眼睛，再用力睁开，望向眼前的人，神色犹疑不信，颤声道：“我必是疯了……珞儿，我已经想你入骨，此后留在这虚离梦境，永远不再醒。”

云珞拉住他的手，慢慢贴到自己的面颊上，轻声道：“小书呆，天已经亮了，你不是在做梦。”

连愚山连忙摇头，哽咽道：“不，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我的珞儿才会回到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

云珞心疼得无法呼吸，将小书呆紧紧拥入怀中。

“小书呆，我再也不会离弃你。我留在你的梦中，永远和你在一起。”

……

……

“来，多吃一点。”

“再吃一点。”

“好愚山，再吃一点，为了孩子，乖……”

连愚山终于受不了了，皱着眉头推开碗筷，摇头道：“珞儿，不行了，我真的再吃不下了。”

云珞望着眼前的白瓷小碗，里面还摞着小半碗的菜，不满意地道：“还有一大半，你都没有吃完。”

“可是这已经是第三碗了……”

“那怎么行！”云珞摸摸小书呆又鼓起一圈的肚子，道：“我去翻过医书，也问过太医，都说怀孕的时候食量会大涨，一人吃两人补。怎么你的饭量一点不见长？”

连愚山瞪大眼睛，道：“怎么没长？我已经比以前吃的很多了。”

“不够！还不够！”云珞将他抱过来，双手围着他圆滚滚的腰上下乱摸，然后蹙眉道：“加上宝宝，还没有以前肉多……”

连愚山闻言一顿，过了半晌才慢声问道：“珞儿，你想让我长多少肉？”

云珞精神一振，比比手，向往地道：“像小时候那样，抱起来软软的，满满的，舒服得不得了。”

连愚山无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涨得难受，真的已经吃很多了。最近又是药补又是食补，连愚山觉得自己像忽然发起来的馒头，一个劲地在膨胀，只半个来月的功夫，孩子就比以前成长了许多。

云珞见小书呆白玉般的面颊有了淡淡血色，气色也不似以前那般消沈，宁静中氤氲着安详与满足。小书呆最近精神和身体都好转许多，让云珞十分欣慰。

连愚山忽然提醒道：“珞儿，你下午是不是还有事。”

云珞想起下午的朝议，马上就要年关，还有诸多事情要准备，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连愚山，反复叮嘱道：“待会儿喝了药赶紧上床休息，不许看书写字，耗费精力。如果无聊，就让九儿给你念点东西，或者出去走走，知道了么？”

“知道了。”连愚山乖顺地道，视线模糊的双眸专注地望着云珞。

云珞亲亲他的面颊，又摸摸他的肚子，磨蹭半天，这才匆匆赶去议会。

连愚山微笑地望着他离去，心底深处却止不住淡淡的恐慌。

好想张口把珞儿叫回来……

每次云珞离开，连愚山好像就会从梦中醒来，回到现实的冰冷与无奈。可是只要珞儿一回来，连愚山便放纵自己重享梦中的幸福与满足。

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连愚山垂下眼帘，嘲讽自己。

连愚山，你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你还是你自己吗？

可是即使自欺欺人，时间也不多了……

胎儿一阵躁动，连愚山躺在床上，微微呻吟。孩子越大越不安分，连愚山渐渐感受到逆天孕子的辛苦。

双手缓缓安抚着腹中日益活跃的胎儿，待它躁动过去，连愚山才慢慢合上眼，疲惫地小睡过去。

待傍晚醒来，珞儿就回来了。

连愚山现在再也顾不了别的，只要珞儿在身边，就够了。

42

新年终于到了，可是云珞却没有陪在连愚山身边。

小九摆下新年喜筵，问道：“公子，你说皇上今儿个会来吗？”

连愚山放下手里的书卷，揉了揉眼睛，道：“新年有国祭，还要宴请全臣，皇上忙碌得很，大概过不来了。”

“对啊。”小九无甚心机地道：“我在百泽内海时听说过，皇城里的国祭是和浩瀚神殿的大祭典同时举行的。到时皇上和皇后在京城神殿内燃香，大神官在浩瀚祈福……唉，真想去看看皇城里的祭典是什么样的，好像午时还会放花，很大很大的礼花吧……一定很好看，也不知什么样子，百泽内海从来不放的……”

皇后……

这个词无意间从小九的嘴里冒出来，刺得连愚山的心一痛。

“啊，说了这么说，都是我罗嗦。公子，该用膳了。”小九回过神来，扶连愚山在桌旁坐下。拿起他刚才看的书抱怨道：“公子，你最近眼睛不好，皇上嘱咐让我看着您不要再看书了，可是您又趁我刚才不在时偷看，万一把眼睛看坏了怎么办。”

连愚山笑笑。正是因为快要看不见了，才会分外想在能看的时候多看一些。以前他可是过目不忘，记性极好。但现在脑子却好像慢了很多，一卷书常常要看很久才能记下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孕的缘故。

“九儿，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宫外的烟火？”

小九眼睛一亮，又连忙暗下去，摇头道：“不想看。我还要照顾公子呢。”

连愚山拉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道：“这是我前些日子从皇上那里要来的，有了他你就可以自由出入宫城了。你要想出去，待会儿我睡下后就去吧。我休息的早，你去逛逛街市，看完烟火再回来。”

“这个、这个……”小九毕竟年纪小，只有十四五岁，此时听了这个建议十分心动。

连愚山道：“你就去吧，我还有些事想托你出去办呢。”

“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你待会儿出去，顺便去朱雀南大街的连府看看……不要说是我叫你去的，就说、就说、是以前连相的门人，想打听一下连家是否安好。”

小九眨眨眼睛，乖顺地应了，问道：“要不要给府上带点东西？”

连愚山道：“也好，反正皇上赐了很多补品，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带着那盒千年人参，还有其它那些，挑几样珍贵的带去。记得，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是。”

连愚山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况，只怕徒让家人担心而已，还是什么也不要说的好。

云珞已将他父亲从边疆调了回来。连家毕竟是三朝元老，连相和连父的为人又一向清廉公正，人所周知，因此这样做也未招来太大非议。只是连家经历此番生死大劫，元气大伤，不再奢望往日清华了。

待连愚山用过晚膳，小九服侍他歇下，便收拾了一些东西，揣着那块令牌出了宫。

此时刚过戌时，按照云国的风俗，待亥时左右，大家用完晚膳吃过团圆饭，都会出来放花游街，彻夜欢庆。崇明宫更是灯火辉煌，夜白如昼。

小九来到朱雀南街，找到了连府所在，连忙提着东西上前叩门。

叩了很久，里面才匆匆有人应了一声：“来了。”

大门打开，是一位五旬左右的长者，看打扮似乎是连府的家仆。

小九按照连愚山的吩咐，想向老文相请安，谁知那人摇了摇头，道：“小兄弟，连家人已经举家迁走，不住这里了。”

“什么？”小九愕然。

43

“他们什么时候搬走的？搬到哪里去了？”

老仆上下打量他几眼，“小兄弟，谁让你来的？”

“是我家老爷。我家老爷以前是连文相的门生，特遣我带着薄礼来向老文问好。”

老仆摇手道：“礼物你拿回去吧，难为你家老爷有心，还挂念着我家老太爷。我家老太爷病重，恐怕来日无多，让老爷和二爷陪着一起返回老家去了。”

“啊！”小九吓了一跳。他年纪小，没经历过什么事情，听了老者这番话，也不知该怎么办，有些彷徨起来，过了半晌问道：“老文相病的那么重吗？那、那、那家里其它人可都安好？听说大老爷已经放回来了是不是？”

“是。”老仆抹抹眼泪，叹道：“不过不行了，不行了。唉……”

小九急道：“什么不行了？大老爷也不行了？”

老仆道：“大老爷还好，只是说来话长。我在连家做了这么多年，连府上下都是好人，可惜经过这件事……唉。”

那老仆把小九迎进门房，给他倒了杯热茶，细细讲了讲连府的近况。小九这才知道老文相只怕真的时日无多了，因此一心想着赶回老家落叶归根。而连府大老爷，即连愚山之父，已于半个月前返家，终于给病重之中的老文相带来一丝安慰。可惜连夫人已经完全疯了，连自己的丈夫也不认得，整日疯疯癫癫、呆呆傻傻的。

老仆最后道：“就是我家小少爷到现在也杳无音信，老太爷和老爷、二爷都担心的要命。他从小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了……唉，其实夫人疯了也好，省的再为小少爷操心，不然只怕更难过……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连家这么好的人，为何会遇到这种事？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老仆一边叹息流泪，一边絮叨感叹。

小九离开连府时已过了亥时，街上的闹市已经开始，人群鼎沸，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小九到底还是孩子，虽然伤感了半天，但在街上转了几圈，便忘却了烦恼，直在城中玩过午时，看尽了崇明宫放的焰火才醒起回宫。

揣着连愚山给的宫牌顺利回到睿麒宫，见殿内竟然有隐隐的灯火，连忙跑进去。

“哎哟……”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还来不及呼痛，便被捂住了嘴巴。

“嘘！你这个小子，小声点。”

小九看清来人是喜公公，连忙闭口揉了揉脑袋，暗道：看不出喜公公瘦瘦弱弱的，胸膛怎么硬得跟铁板似的……

他可不知道，喜丸身为皇上的日耀，不仅不是太监，那武功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

“小九，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我……”小九搓搓衣角，不敢答话。

喜丸的眼睛多锐利啊。一眼看出他是跑到宫外去玩了。皇上前两天给了连公子一个令牌，想必就是让他拿着出宫去玩了。

“你出去玩公子怎么办？放他一人在宫里你放心吗！？”喜丸压低嗓子轻声叱责他。

“不是，是公子让我去的……公子说有事让我去办……”小九红了眼眶委屈道。

“什么事？”喜丸奇怪。

“这个、这个……”

小九从小在神殿那种肃穆严谨的地方长大，就算再机灵又怎是喜丸的对手，三两下就让喜丸套出了话来。

喜丸道：“好了，不怪你了。刚才皇上来的时候连公子还在睡着，没有什么事，我也不过照惯例问问。你下去吧，玩了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明天放你一天假，好好过个年，公子这里我会安排人照顾的。”说完，喜丸走到内室外，听了听里面的软声细语，然后把外殿的烛火悄悄熄了，带着小九退下。

云珞搂着连愚山，轻轻帮他揉捏着腰背。连愚山伏在他怀里，将头抵在他肩窝，随着缓缓的呼吸，隆起的肚腹也轻轻起伏着，顶在云珞的小腹上。

云珞柔声道：“累了吧？刚才不让你看那么久的焰火你偏不听。早知道我就不来那么早了，更不该带你去看焰火。”

连愚山低低一笑，“你不来，我自己出了院子一样能看。睿麒宫虽然偏居一隅，但天上的焰火却是人人可以观瞻。”

云珞道：“难怪你把那个小神侍九儿支走，你便是知道我不会让你在寒冬之际出去玩是不是？”

“可是你还是带我去看了。”

云珞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过是年宴之后赶来看看他。连愚山因为身体不适，睡眠总是很浅，被宫外嘈杂的焰火鞭花吵醒，见云珞来了，便说要去看焰火。云珞初时自然是不肯的，可是大过年的，也不忍驳小书呆的意，便抱着他偷偷上了西南角的居功阁，望了半个多时辰。回来后连愚山精神不济，窝在云珞怀里动也不想动了。

云珞的手从他的腰背移到肚腹上，算了算，自言自语道：“已经六个多月了啊……”

连愚山忽然动了动，低声唤道：“珞儿。”

“嗯？”

连愚山沉默片刻，缓缓道：“皇后……是个怎么样的人？”

44

云珞怔愣片刻，道：“怎么问起她？”

连愚山把头压在云珞怀里，轻声道：“我希望她是个好人……”

云珞微微推开他，“你是什么意思？”

连愚山没有说话，云珞只看得见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低低压在朦胧的大眼睛上。

云珞道：“她是好人怎样？不是好人又怎样？小书呆，你在想什么？”

连愚山手覆自己小腹上，轻颤道：“珞儿，我知道这个孩子……其实不是你想要的，是我强求来的……如果我有个万一，我希望能多一个人……”

“什么叫有个万一！？”云珞突然打断他，支起身子盯着连愚山。

“……”

“连愚山，你是要托孤吗！？”

连愚山沉默，便等于默认了。

云珞气恼，胸膛一起一伏，喘息急促，“你、你……”

连愚山抬起头，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唤道：“珞儿，你别生气，我、我只是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

云珞看到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下子被打败了。他伏下身子，紧紧抱住连愚山，“小书呆，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连愚山喃喃，“珞儿，你回到我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我快要……”

“快要什么？快要死了是吗？连愚山，你这个书呆子！你以为我是因为同情你、可怜你才回到你身边！？甚或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回到你身边！？”

连愚山浑身轻颤。

云珞抓住他的双肩，强迫他抬起头，“连愚山，你看着我。这个孩子虽然来的意外，但是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是它让我下定决心抛弃过往，重新和你在一起。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珞儿……”

云珞不再听他解释，猛地低下头，一口噙住他的唇，粗鲁地亲吻起来。

熟悉的味道霎时间充斥在彼此的唇间。

那淡淡的、苦涩的药的味道，一下子刺激起云珞。

这是小书呆，他的小书呆独有的味道。

不知不觉加深的吻，让彼此的呼吸急促起来。

云珞抱着小书呆丰盈圆润的身体，闻着他身上掩不去的浓郁药味，心醉神迷，灵活修长的手指，不知不觉伸入他的衣襟，在那敏感的隆起点轻轻揉搓。

连愚山吃力地低唤：“珞儿……”

“小书呆，我喜欢你，从小就只喜欢你一个人……”云珞埋在他颈发间低喃。

“我知道……我也是……”连愚山的双眸渐渐迷蒙起来。

云珞的吻渐渐向下，一手搂着他，一手在他圆隆的腹部来回摩挲。

隔着单薄的单衣，云珞忽然一口含住那因为受孕而变得分外敏感的茱萸。

“啊──”

连愚山猝不及防，猛然呻吟出来。

“咦？”

云珞在宾州时夜夜与连愚山缠绵，早把他的身子摸得熟了，知道他身体细腻敏感，却不知今日怎么这般不易挑逗。于是解开他的单衣，细细观察连愚山胸前那两颗挺立起来的红润茱萸。

他不知道男子逆天受孕后，那里虽不会如女子一般涨大起来，却会变得十分敏感，根本经不得挑逗。

云珞与连愚山分别久了，此时月色之下，内室灯烛昏明，小书呆半睁半闭的黑眸里湿漉漉的漾满水光，双唇被吻得肿胀，微张着小口喘息。

云珞心里一热，滚烫的感觉渐渐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云珞耐心的抚摸连愚山全身，虽然浑身热得不行，却知道此时一定要慢慢来，万万急不得。

探索地抚到连愚山的分身上，那已经微微立起的玉茎颤了一颤。

云珞嘻嘻一笑，手指缠绵地裹住那渐渐挺立的分身，来回揉搓，双唇则吻上小书呆胸前敏感的红樱辗转吸吮，双管齐下，细细品尝。

连愚山久不经情事，身子已瘫软如泥，颤抖的抓住云珞肩膀，虚弱得没有一丝力量“嗯、啊……珞儿，别、别……啊──”

“啊啊……小书呆，只有你能让我这么意乱神迷……”

云珞喃喃地抱着连愚山，灵巧吻热的唇舌反复品尝着连愚山的味道，手上却不轻不重地仔细抚慰他。

“呃、啊──”

连愚山终于弓起身子颤颤地在云珞手里喷射出来，瘫软在床上再没有力气。

云珞望望手里的白浊，探到连愚山身后的入口处，却犹豫地停了下来。

想要！想要！想要小书呆……

这个念头烧得云珞发疯，可他还是记挂着连愚山此时的身体，事到临头却不敢妄动。

连愚山睁开迷蒙的大眼睛，黑漉漉的眸子水气蒙蒙。他拉住云珞的手，小心地侧过身子，带着他的手指来到自己的后穴处，羞窘地轻道：“没关系，珞儿……没关系。我、我也想要……”

云珞轻轻在那入口附近的红皱处打转，低头吻了吻连愚山羞赧的面颊，“我会小心，绝不伤到你和孩子。”说着一根手指轻轻探了进去。

连愚山闭上眼，感觉着云珞细心体贴的探索与爱怜，心里满满的甜蜜，微微的苦涩。

他想知道他的珞儿有没有和那个女人……有没有和皇后做过那种事。

可是他不敢问，也没有资格问。

他希望皇后是个好人，能够容忍他的孩子──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在宫里生活。

他希望皇后是个好人，不为难他的孩子，不刁难他的家人。

他希望皇后是个好人，以后能好好照顾珞儿，好好……爱他。

感受到云珞慢慢挤入自己的身体，连愚山努力放松自己，容纳了云珞的炙热。

当二人的身心再次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那一刹那，连愚山忽然泫然欲泣。

云珞摸着他的肚子缓缓律动，贴在他的耳边低喃：“小书呆，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永远在一起……么？

珞儿，你可知道，有你这句话，今生足以！

宫外的焰火仍然怒放着，不断在黑暗的天空中绽放出夺目的色彩。

寂静的凤仪宫内，一个孤单的人影静静伫立在窗前，望着天空中一簇又一簇焰火发呆。

“皇后，该休息了。”

皇后闻言，默默转身，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忍不住心中哀叹：真是无聊的一个新年。

45

新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间万物复苏，春天的气息缓缓染入红墙绿瓦之中。

云国的春天来得非常早，刚过一月，光秃秃的树枝草坪上，已冒出点点嫩绿的颜色。

大神官云璃正在来沧浪的路上，大概再过半个月便会到达京城。

云珞听说皇叔研制出了新药，好似对连愚山原本生来带疾的身体很有好处，欣喜万分。连愚山对这些反而看的淡，不过只要云珞喜欢，他便高兴。

小九那日除夕夜访连家，回来时被喜丸截个正着。

连府的事情云珞那里自然一清二楚，早派了几名御医去为老连相和连夫人医治，已经随他们一起返回连氏老家了。

云珞不想让连愚山担心，所以这些事都对他隐而未提，但知道他心里忧心，云珞总想着怎么寻个妥当的方法骗骗他，好让他安心。那日喜丸截到小九正是时候。喜丸立刻教了小九怎样回话，嘱咐他万万不可将实际情况告诉连愚山，免得他忧急上心，出什么变故。

小九乖巧顺从，本也不打算把实情告诉公子，可自己又不会说话，被喜丸教了几句，立刻记了下来。

他在浩瀚神殿长大，性情单纯，不会撒谎。第二日被连愚山叫去询问家里情况，回答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不过好在连愚山也是个单纯正直的人，他自己从不撒谎，于是便觉得天下人都不会撒谎，因此没有丝毫疑虑。听说家里一切安好，父亲已经回家，祖父的病情也得到控制，母亲和二叔也俱都康健，便真的安下心来。

这日早上晴空万里，天气温暖，连愚山心情很好，漫步踱到院中，望见庭院里的苍天大树，已长出嫩绿的树叶，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当年与云珞嬉笑玩耍的那棵大榕树。

“九儿。”

“什么事？公子。”小九跑过来。

连愚山道：“我想出去走走。”

“我们不是在外面吗？”

“不是。”连愚山指着大门，道：“我想出睿麒宫走走。”

“这个……”小九犹豫道：“皇上让您在这里好好休养。”

连愚山笑道：“我都在这里休养好几个月了，天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也怪没意思的。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不会太远，一会儿就回来。”

小九拿不定主意。他本来就是个小神侍，年纪小，也不太懂宫里的规矩，皇上也没说过不许公子出去，见连愚山今天实在心情好，不忍扫他的兴，便道：“那我们去哪儿？”

连愚山微微一笑，道：“随便走一圈。”

小九给连愚山披了件外衣，扶着他缓步出了睿麒宫。

连愚山对皇宫熟门熟路。睿麒宫位于皇宫西北角，离御花园的后院很近，便慢慢向那里走去。

这边地势偏僻，路上也没遇见人。

绕过拱月门的时候，连愚山侧耳倾听，似乎隐隐听到了红墙那一边，书院的孩子们正在念书的声音。

悠悠岁月历经年。以前他也曾和小小的太子，手捧书本端坐在太傅面前乖乖念书。太子淘气，总念不两句就偷懒。有一次严厉的秦太傅授课，见太子屡教不改，便把自己叫到跟前伸出手，重重的戒尺击下，代太子受罚。

连愚山此时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太子的模样。那张小脸上的心疼与悔恨，竟比戒尺打在他身上还疼似的。后来下了课，太子去昭阳侯那里拿了最好的药膏，在榕树下小心的为他抹药。严肃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从那以后，他再没在课堂上偷过懒。

连愚山回想着，嘴边露出一抹微笑。

大榕树仍然那么挺拔。延伸粗展的枝杈，稳稳的撑在半空中，好像一把大伞，遮天蔽日。

一阵风吹来，树枝摇了摇。

大概再过一个月，上面的树叶就会慢慢长出来吧。等它完全枝繁叶茂的时候，大概要到三四月份了。

连愚山下意识的摸摸肚子。

那个时候，孩子也该出生了……

“公子，前面就是御花园了吧？我们还要过去吗？”小九怯怯的问。他还从没有来过皇宫后园。

“不用，我们就在这呆一会儿。”

又一阵风吹过，连愚山紧了紧身上的外衣。

“公子，是不是有点冷？我真笨，知道要出睿麒宫，应该给您换件暖和的大衣。”

“没关系，也不是很冷。”

小九有些犹豫，道：“不行，您还是回去吧，小心别受了凉。”

连愚山实在不想这么快就走，道：“我还想再呆会儿。要不你回去给我找件衣服来，我在这里等你。”

小九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马上就回来，公子小心，千万别乱走。”见连愚山应了，快步往回跑去。

连愚山慢慢走到大树下，抚摸着大树沧桑的树干，一寸一寸，上面印着时间的烙印，也印着他和云珞最美好的回忆。

风吹得树枝微响。

连愚山仰起头，似乎看见云珞俊美的小脸在茂密的绿叶若隐若现，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笑嘻嘻地叫着：“小书呆，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忽然一道优雅的女声响起。

连愚山回过头，一个雍容华贵，娇美无比的身影静静站在他面前。

46

“我没见过你，你是宫里的人吗？”那女子打量了连愚山一眼，问道。

“不、不是。”连愚山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下意识地紧了紧宽大的外衣，掩住隆起的腹部。

那女子走到大树旁，道：“我从没在这里碰到过别人。啊！知道了，你是不是后面皇室书院新来的太傅？”

连愚山道：“不是。我怎么有资格给那些公子们做太傅。”

“不就是些小王爷、小少爷吗。都较贵惯了，在皇家的书院里也不好好学，亏得皇上还钦点了有学识的朝臣元老给他们做太傅，真是浪费。”

连愚山微微一笑，觉得她说话的口气倒和云珞有点相似，不过不知为何听她提到皇上时，心里生出一种怪异之感。

连愚山又仔细望了望她，忽然一阵晕眩，向后靠倒在大树上。

眼前的女子虽然只是一身华服，未戴皇后的佩饰，没穿皇后的云服，甚至身边连侍女都没有一个，但那宫装襟摆处，明明白白绣着一只金凤。

连愚山深吸口气，垂下眼，扶着身后的大树，缓缓跪了下去，道：“草民连愚山，见过皇后。”

“咦？还以为你不认识本宫呢，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侧头想了想，道：“连愚山？这名字有点耳熟啊。”想到这里，忽然大吃一惊道：“连愚山？你是连文相的长孙？”

“……是。”

“你、你不是被发配去了边疆吗？怎么会在宫里？”

连愚山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不语。

徐月晴惊疑未定，上下打量他几眼。

连愚山外衣宽大，人又跪在地上，徐月晴一时也没看出什么两样。不过就算看出了，连愚山逆天受孕之事仍是秘密，谁也想不到那里去。

徐月晴没想到会在这棵大树下遇到一个不可能遇到的人。

先皇遇刺之事滋事体大，受牵连的人也十分多，其中牵连最深最高的便是连文相一家。徐月晴之父武相徐少渊，与文相素来交好，对连家的事知道的十分清楚，连愚山幼时又是皇上的伴读，因而徐月晴听到他的名字不能不大吃一惊。

徐月晴也是个聪慧人，见连愚山出现在宫中，穿着打扮也不似一般，忽然灵光一闪，道：“住在睿麒宫的人是不是你？”

连愚山也未曾想到会在偏僻的后院碰到皇后，此时突然遇见，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听见她的问话，轻轻答道：“是。”

徐月晴脸色一白。

皇上这几个月日日往睿麒宫跑，在宫里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睿麒宫被严加守卫，谁也进不去，因而那些想打探消息的人都无功而返。

徐月晴不是没想过皇上另有所爱，也不是没怀疑过皇上在大神官的寝宫里金屋藏娇。但是她与皇上一向相敬如宾，从不曾主动闻讯。此时猛然知道答案，着实震惊。

“你先起来吧。”徐月晴回过神道。

“谢皇后。”

徐月晴盯着连愚山，见他扶着身后的大树，笨拙地站起身来，心里奇怪他的动作怎么这么迟缓。正想着，忽见连愚山身子晃了一晃。

“你怎么……”徐月晴问到一半，忽然住口。

那淄衣底下圆隆的腹部，随着连愚山的踉跄而显露无疑。

徐月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凝视着他的肚子，脱口道：“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大？”

连愚山涨红了脸，半靠在树旁，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在腹上。

徐月晴还是没有明白，脑袋有些木木的。她望望连愚山的腹部，又望望他的脸，视线来回徘徊。

连愚山忽然有些同情她。虽然贵为一国皇后，但她到底只有十六岁。而且从刚才寥寥几语可以看出，她为人聪慧，但性子还是十分直爽单纯的，自己这样凭空出现，想必是把她吓了一跳。再想到他和云珞，还有腹中的孩子，连愚山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徐月晴刹那间明白了。她再单纯，此时见了连愚山羞愧满面，手掩腹部的样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这、你、你……”徐月晴结结巴巴地指着连愚山的肚子，不是她不想保持皇后的风范，而是她实在太震惊了，话都说不利索。

她不是不知道云国有可让男子逆天受孕的灵药，但她从小到大连女人怀孕的样子都没见过，突然看见一个怀孕的男人……

徐月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忽然一闪，出现在二人之间。

“珞儿？”

“皇上？”

47

二人吃了一惊，同时惊呼出声。

云珞望了徐月晴一眼，回首对连愚山道：“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连愚山怔怔点了点头。

云珞握住他的手，只觉手心冰凉。连愚山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想把手撤回来，却被云珞牢牢抓住。

云珞对徐月晴道：“皇后，你先回去吧。”

徐月晴默默望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

连愚山无力地靠在树干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珞叹了口气，环住连愚山道：“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碰见她，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出宫了？”

连愚山道：“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这棵树。”

云珞抬首望望大树，拍拍粗壮的树干，转移话题道：“这树爷爷还是这么结实，想当年我没少在上面爬来跳去，夏天的时候躲在上面，舒服极了。除了你，谁也找不到。”

连愚山扯动嘴角，轻笑了一下。

云珞抱着他：“不知道咱们的孩子以后会不会也来这里爬树。”

连愚山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叹息道：“我累了，回去吧。”

“好。”云珞陪着他往回走，路上遇到匆匆返回的小九，云珞接过厚长的外衣给连愚山披上，和他一同回了睿麒宫。

用过午膳，连愚山精神不济，云珞扶他上床休息，连愚山忽然背对着云珞低声道：“她是个好女孩。”

“……嗯，我知道。”

“上次我问起她，你为何避而不答？”

云珞微微一顿，苦笑道：“喜欢一个人，可以让懦夫变得勇敢，也可以让勇敢的人变得软弱。我不是不想说，只是看到你便张不开嘴。”

连愚山沉默片刻，道：“我不想伤害她。我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们……很般配。”连愚山声音平静，但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才挤出这句话来。

云珞一愣，忽觉心底愤怒，咬牙道：“我不这么觉得。”说完不再理会连愚山，拂袖离去。

*********

傍晚云珞去了凤仪宫，徐月晴早已等候多时了。

“原来是他。”

云珞点点头，道：“事到如今，朕也不必瞒你。朕和他青梅竹马，幼时便立下婚约誓言，先皇也曾应许，还要亲自为我们下旨，谁知……世事无常。”

云珞面露痛苦之色。先皇遇刺之事，永远是他心中之痛。

徐月晴已经明白了，她早已知道，这个皇后之位，原本就不应该是她的。

“皇上，你很喜欢他？”徐月晴鼓足勇气问。

云珞淡淡地道：“嗯，很喜欢。”

“很喜欢有多喜欢？”

云珞望了她一眼，微笑道：“很喜欢便是，即使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也要和他在一起。”

徐月晴浑身一震。

皇上虽然好像玩笑一般说得云淡风轻，可是这话却也八九不离十。连愚山虽说不是皇上的杀父仇人，但连家确是客观上造成皇上遇刺的一个重要原因。朝廷无情，按照律法，流放边疆已是轻的了。

徐月晴想起一事：“那个、他、他……”

“什么？”

“他、他、他好像……”徐月晴涨红了脸，结巴半天却不知该怎么说。

云珞想了想，低声道：“朕也不瞒你。他腹中已有了朕的骨肉。”

徐月晴大大震惊。

她虽已想到，可皇上亲口承认，仍是大大受到冲击。

云国虽然有可让男子逆天受孕的灵药，但此事危险非常，几百年来真如此做的男子寥寥可数。女人生子尚且要在鬼门关转一圈，何况男人。

徐月晴一瞬间，真的迷惑了。

48

半个月后，大神官云璃再次回到皇城，带来了为连愚山调养身体的药物。

连愚山再没有与云珞提过皇后的事，云珞也似已把那件事忘记了，每日里只是静静陪着他，和他说笑开心。

云璃对连愚山之事十分上心，不仅带来了灵药，还拟了几个完全的方案，力求保连愚山大小平安。

云珞欣喜之极，对即将为人父这件事，既期待又恐慌。反观连愚山却平静之极。

匆匆过了二月，天气益发温暖，春意绵绵。

连愚山自那日出了睿麒宫一次，也没什么心力往外去了，整日倦倦的。

他的视力也一日不如一日，有一次不小心绊在门槛上，幸好当时喜丸服侍近旁，及时将他扶住，不然后果不堪想象。可纵使如此仍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连愚山一惊之后出了一身冷汗，后又腹痛难忍，倒在床上后竟发起寒来，当夜高烧不退。

因为不能随意服药，只能慢慢等退烧，偏偏还动了胎气，连愚山紧张孩子，越发病得厉害，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才慢慢好起来。从那以后，便再下不了床了。

那几日云珞忧急如焚，度日如年。后来连愚山虽渐渐好起来，云珞却心有余悸，调派了大量人手来睿麒宫伺候，也不再避讳什么旁的事了。

越到后面的日子，连愚山越发清瘦下去。原先好不容易养出的那些肉，都被一场高烧烧没了。

云珞忧心忡忡，云璃对连愚山的情况也不太乐观起来。

这日连愚山昏昏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小九扶他起来用了午膳，服过药，靠在床上休息。

云珞进来时，正见他神色郁郁地盯着莫名处发呆。

“今日好点了吗？想什么呢？”

连愚山一双无神的眸子转过来，寂寥地望着他，倦怠不语。

云珞心疼地蹙眉道：“没事了。皇叔不是说了么，虽然那几日烧得厉害，但没有伤到孩子，小家伙还健康着呢。倒是你自己，原本就没有几两肉，这一烧都没了，哪里还有以前的样子。”

连愚山沉默片刻，低声道：“昨日我梦到娘了。”

云珞微微一震，不动声色地问道：“哦？梦到什么了？”

“……娘好像瘦了，一直在哭。”

“呵……”云珞笑道：“傻瓜！你那是做梦呢。”

连愚山摇了摇头，按住胸口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后就觉得心疼得厉害，好像娘在叫我似的。”连愚山越想越不安，紧紧握住云珞的手道：“珞儿，我有些害怕。”

云珞连忙搂住他，哄道：“你别想那么多，梦都是反的。我看是你这些日子太累了。”

连愚山靠在他怀里默不出声，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发呆。

昨夜梦中，母亲一身白衣，轻袅而来，坐在他身畔，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对着他微笑，可是却有两行清泪，沿着母亲消瘦苍白的面颊缓缓流下。

那清冷的泪，好似火把，直烧到连愚山的心里去。

“山儿，我的好孩子……”

母亲充满思念的低语似乎犹在耳畔。

睡梦中，明明记得母亲对自己说了好些话，可是醒来后却是大梦一场，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珞儿，我想我娘，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连愚山在云珞怀里轻声道。

云珞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连愚山叹息一声，轻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心里害怕得厉害。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可你是一国之君，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答应我么？难道我以后还有机会再要求别的么？”

“别乱说话！”云珞听到他最后一句，心里一紧。

连愚山从来不曾主动求过他什么。仅有的两次，一次是在狱中，绝望决绝地向他求欢；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云珞抱紧连愚山，道：“好。你想见连夫人，过几日我便让她进宫来看你。”

虽然连夫人现在千里之外，但云珞贵为一国之君，这点事怎会办不到。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连夫人，又能给孱弱待产的连愚山带来什么呢？

云珞现在只能希望把连夫人接来，让皇叔给她看看，也许会有转机。再说连愚山是她独子，也许见到儿子，她的病一夕之间痊愈也说不定。

只是无论云珞作了怎样的打算都没有想到的是，几日后从江南快报送来的消息：连文相病逝，次日傍晚，连夫人失足落水，溺亡。

而那一日，正是连愚山与母亲梦中诀别日。

暗报从手中落下。云珞望着院外早开的粉红，长长叹息了一声。

49

“连公子，皇后娘娘来了。”

“什么！？”连愚山刚刚沐浴完毕，小九搀扶着他在软塌上休息，拿了干净的布巾给他擦发。一个新调遣来的小太监进来禀报，把连愚山吓了一跳。

“皇后娘娘来了？”

那小太监回道：“是。娘娘就在宫外，特让我进来通报。”

皇后贵为后宫之主，掌管后宫各部，来见连愚山按说根本不用通报，只是睿麒宫不比寻常地方，乃是先皇御赐皇弟大神官的宫宇，没有他的允许别人不得打搅。虽然现在睿麒宫临时换了主人，但皇上却下了更严格的命令不许旁人进入，即使是皇后，外面的侍卫们也不敢怠忽职守。

连愚山不知皇后为何忽然要见自己，低头看着自己大腹便便的样子，对小太监道：“请娘娘在大厅稍坐，待连某整顿一下。”

从榻上吃力起身，让小九找来合适的衣物换上，整好仪容。

连愚山出来的时候，徐月晴正凝神望着墙上一幅山水写意图。画意悠然，烟雨江南，轻舟蓑衣，逍遥美景。从提在旁边的清丽诗词可以看出此诗此画是何人所做。

“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连愚山要跪下行礼。他此时身形已比两个月前沈隆甚多，那时尚能扶着树干缓缓下跪，此刻却吃力之极。

好在徐月晴抢上一步将他拦下，低声道：“连公子不必多礼，你身子不便，快快平身。”

连愚山犹豫一下，身旁的小九已快手快脚地将他扶了起来。

徐月晴没想到他真的会见自己，本以为这次来可能会碰个软钉子，但不知为何，想起那日树下温宁如玉的影子，就觉得他不会拒绝自己。

果然，看见外面的重重守卫，徐月晴也不给自己找麻烦，直接便让小太监进来通报，越过了皇上的侍卫进了内殿。

“连公子，我们坐下说话。”

徐月晴客气地笑道，眼光却不受控制地向他那掩也掩不住的腹部瞄去。好在连愚山现在视力大不如前，看不清徐月晴的表情，不然只怕窘迫难言。

徐月晴见他身体明显比上次臃肿许多，脸色却没有那时的好。原本便不出众的容颜，肌肤失去了以往的圆润晶莹，看上去有些苍白惨淡。漆黑柔亮的大眼睛，因为失去视力，变得朦朦沉沉，缺少光彩。而厚润的双唇，不知是否服了太多汤药的缘故，竟不是一般的淡红，微微有些苍黄。只有那一身浓浓的书卷气依然温宁馨然，让人观之平静。

徐月晴真的看不出来连愚山身上有什么特别出众之处。容貌自不必提，气质虽然不错，但堂堂大云国又怎会没有更加气质高华之人？才华也算上乘，却说不上横溢。那副烟雨山水虽然词画意尽十分到位，但太过平淡安然，反让出身富贵的徐月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如此平淡之人，徐月晴不明白为何皇上对他如此情有独锺。纵使连愚山从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先皇也曾赞誉他为聪颖智子，但性格难道不会有些乏味吗？

徐月晴当然不会明白连愚山的好处，不过这些也不是她此次前来的重点。

徐月晴与连愚山寒暄两句，又赞了赞他的那副画，连愚山谦逊几句后二人便相对无语。

徐月晴性格直率，不擅那些委婉辞令，后宫中除了她一位皇后再无其它嫔妃，皇太后昭阳侯又是一冷漠男子，以致徐月晴嫁入宫中这么久，竟没学到什么勾心斗角、争宠求荣的手段来。

连愚山更不用提，徐月晴不说话，他自然也无话可说。只是他心里明白皇后来找他自是有事，过了片刻，轻道：“娘娘，您有什么话请尽管直言，草民精神不济，怕不能久陪。”

徐月晴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直接，却不知连愚山比她更不会婉转迂回，脱口道：“皇上已经拟好诏书，要立你为侯。”

“什么？”连愚山微微一愣。

徐月晴慢慢道：“皇上前些日子告诉我，他已经拟好诏书，待你生产之后就封你为景阳侯，入主东宫。”

景阳侯，景阳侯……

连愚山还记得，这是先皇在宾州时许诺要封他的爵位，此刻猛然听到，竟似已过了千年万年。

连愚山涩然道：“娘娘放心，我对东宫之位毫无妄想，待见到皇上，我自会推却。”

徐月晴忙道：“连公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介意你入主东宫，即便是我这中宫之位也……总之，我不是这个意思。”

连愚山茫然。

徐月晴想扯手中的锦帕，但醒起自己是一国之后，连忙停下小动作，镇静了一下，有些苦涩地道：“皇上喜欢你，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看得出来。听说你和皇上曾经因为我闹得不愉快，其实没必要。我和皇上大婚这么久，但皇上一直没、没……我和皇上、我们……我们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徐月晴最后一句话虽然咬字含糊不清，但连愚山却听得明白，不由心头一震！

50

“难、难道你们……”连愚山震惊。

“嗯。”徐月晴低低点了点头，缓缓道来：“皇上一开始就和我说明了，他会对我很好，但不会爱我，因为他心有所爱。那个时候皇上要大婚，朝廷上很多人都在逼他，也包括……我父亲。皇上没办法。他在御花园的那棵大树下遇到过我，派人调查过后亲自来找我，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帮他的忙，做他的皇后。”徐月晴说到这里笑了笑：“我父亲是个武官，我自小听多了那些江湖故事，很想自己侠义一回。皇上对我坦诚相待，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便答应了。”

连愚山呆呆地听着，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徐月晴忽然狡诘一笑，她面容娇美，这么一笑不仅不让人觉得反感，反觉得娇俏可爱。

“我当然也没完全安好心，嫁入皇宫可不是件小事，我年纪轻轻，总要为未来的大好前程算计一下。皇上与我约定，如果三年内我们彼此产生好感，便做真正的夫妻。如果不行，他便放我出去，我想做什么他都倾力帮助我。”

连愚山忽然有些啼笑皆非。他知道云珞在江湖上游历多年，沾染了许多江湖气，却没想到他竟然还将这些江湖气带进了皇宫，更没想到在皇宫宫闱之中，竟然还有一个同样江湖气浓的皇后。

这两个人，把堂堂大云国的后宫当成什么了？竟然拿皇帝的大婚开玩笑，这可是涉及云国福祉社稷的大事啊。

连愚山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好好教训一下云珞，再对徐月晴进行一番皇后教育。可是转念间，却为自己的念头好笑。

珞儿这么做何尝又不是因为他。他本已时日无多，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其它那些事情还理会做甚？

腹中胎儿似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激烈地动了动。

连愚山脸色微变，手温柔地在腹上来回抚摸，安慰孩子的躁动。

徐月晴奇怪地望着他，道：“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也不惊奇？”

连愚山缓下腹痛，苦笑道：“若是从前，我必不会如此，可现在……”

徐月晴道：“这些事皇上不让我告诉你，说你知道了免不了要训斥他。你连皇上也敢训斥么？现在看来，你人很不错啊，也没我想的那么迂腐。”

连愚山听她话语天真直率，不由微微一笑。

“皇后，你喜不喜欢皇上？”

徐月晴想了想，有些羞赧地道：“第一次见到他时，被他的风采所迷，说不喜欢是假的。现在和他有了三年之约，我也希望倾力而为，看能否打动他。若是、若是他也喜欢上我最好。如果不喜欢，天大地大，我也不必为了他一人陷在这无聊寂寞的皇宫中。”

连愚山微微一震，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海阔天空的想法。

他不知道徐月晴从小被父亲当成男孩子养大，幼时寄养在乡下老家，少人管教，无拘无束。后来徐相把女儿接回来，对她疼爱之极，事事都由着她。徐相又是个粗人，从不用那些教条闺闱约束她，因而渐渐养成了女儿这种率性而为的性格。不然当日徐月晴参加选秀，进宫晋见昭阳侯，也敢在那样正式的场合偷跑到御花园中去爬树，以致后来受困，被云珞遇到。

连愚山本希望如果将来自己不在，徐月晴可以得到云珞的喜爱，代替自己陪在珞儿身边，不至叫他一人孤单。可此时听她说皇宫寂寞无聊，忽然觉得这重重深宫，也许真的不适合她这样一个率性女儿生活。也许离开云珞，离开皇宫，对她来说才是好的。这样一想，连愚山原本要说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皇后，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吗？”

徐月晴道：“嗯。我觉得既然我与皇上有三年之约，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这样竞争起来才公平，你也心里有数。”

连愚山见她如此一本正经，心里又怜惜又敬佩，轻道：“皇后，我的存在本就已经不公平了，你不必告诉我这些。关于景阳侯之位，我不会接受的，待见了皇上自会对他推辞。”

徐月晴忙道：“不可不可。皇上对你一片心意，你一定要接受啊。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怎能不给你个名分。再说连老文相和连夫人都故去了，你一守孝便是三年，如果百日之内不接受封典，就要多等好些日子了。”

“你、你说什么？”连愚山忽然面色惨白，撑着身子站起来，直直望着徐月晴：“你刚才说谁故去了？”

徐月晴尚不明所以，还站起来安慰他道：“我知道连老文相和连夫人去世对你打击很大，不过人死不能复生，连公子还请节哀顺变。”

连愚山晃了一晃，终于支持不住，缓缓软下身去。

51

“连公子，你怎么了！？”

连愚山眼前一片漆黑，手脚无力，忽听耳畔一声惊唤，心中一惊，已知不好，可身子已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

连愚山瞬间心中冰凉。上次被门槛绊了一下，已让他心有余悸，此刻若摔倒在地，孩子……

徐月晴刚才见他身子晃动，隐觉不妙。她来见连愚山只带了两个宫女，因为谈话机密，便把人都留在了殿外。小九刚才扶连愚山入座后，也被他遣退了下去，此时内殿里只有他们二人，若出了什么事根本唤人不及。

徐月晴眼见着连愚山向后倒去，！啷一下撞翻了椅子，又继续落向地面。

他腹部圆隆，产期将近，这重重一摔，可不是开玩笑的。

徐月晴惊叫一声，想也未想地冲了过去。

“小心啊！”

徐月晴想要接住连愚山，可是她一介女流，未曾习过武，气力有限。连愚山到底是一成年男子，又大腹便便，身子沈隆，这般顺势倒下，岂是她扶得住的。

连愚山炸闻噩耗，心神激荡，明知糟糕，浑身却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双手紧紧抱住肚子。

！啷一声，徐月晴抢先一步垫在连愚山身下，二人一起重重撞到已经翻倒的椅子，跌落在地。

徐月晴痛呼一声，右手被连愚山压在身下，半边身子也摔得奇痛，可是此时她顾不上自己，连忙翻身望向连愚山。

小九在外面听见皇后惊叫，伴着桌椅撞击的声音，心里一惊，立刻冲进内殿，却看见连愚山捧腹倒在地上，皇后在一旁形容狼狈。

“公子！”小九大叫一声扑过去：“公子，你怎么了？”

连愚山脸色煞白，没有说话，虽然刚才徐月晴极力扶住他，但落地的一刹那，腹部仍剧烈震动了一下。

“公子，公子……”小九惊惶失措。

连愚山捏住他的手：“没事，我……啊──”

“公子！”小九吓坏了，上次连愚山差点绊倒动了胎气的事还历历在目，此时见连愚山倒在地上痛呼，怎不叫他惊惶。

徐月晴也是手足无措，爬起身来，大声唤道：“来人！快来人！连公子，你怎么样？快来人啊！”

“痛……好痛……”

连愚山只觉腹部剧痛，紧紧抓住小九的手，冷汗直冒。

外面的小太监匆忙奔进来，看见内殿里的情形都惊呆了。

“快、快去传太医……快……”徐月晴也被连愚山的样子吓坏了，她再不懂，也知道连愚山此时情形不妙。

“不。去叫大神官来，快去叫大神官来！”小九对小太监大叫。

当云珞得到消息，匆匆赶到睿麒宫时，整座宫宇灯火通明，已乱成一团。

云珞直奔卧室而去，却被两个小太监拦在门外。

“皇上，大神官正在里面为连公子检查，您不能进去。”

“滚开！”

云珞一把推开他们闯了进去。

连愚山穿着单衣，头发散开，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手紧紧抓着床单，嘴里不时发出痛呼之声。

“连愚山！”云珞扑到床边，抓住连愚山的手。

连愚山幽吟一声，望向云珞，满眼痛苦之色。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云珞心都在颤抖，抬首向屋里人厉声喝问。

“他摔倒了，要早产。”一人镇静地答道。

云珞闻声回首，见云璃正在给连愚山检查。

“早产？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云珞心慌意乱，紧紧握住连愚山的手，“小书呆，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珞、珞儿，我问你、问你……件事……你要诚实、回答我……”连愚山吃力地撑起身，深深地望着云珞。

“什么事？”

“我娘……我娘还在吗……”

云珞心下一惊。这件事他瞒了他十多天，一直拖延没有告诉他，现在连夫人和老文相都在老家下葬了，不知连愚山怎么知道的。

连愚山见他垂首不答，心里已经明了，颓然倒回榻上，惨然唤了一声：“娘……”

声音未尽，腹中又是一阵阵痛，连愚山闷哼一声，攥紧身下大绣锦织的被单。

“小书呆……”云珞焦急无措，这个时候不知道该说鼓励的话还是安慰的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愚山身心俱痛。

52

随着连愚山的那声痛吟，一道液体缓缓从下身溢了出来。

云璃拉下锦被，向他胯下探去，神色不动地道：“胎水破了。”

云珞比连愚山更加无措，惶惶然地望着云璃。

云璃道：“皇上。你出去吧，小心冲撞了龙体。”

云珞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走。”

连愚山忽然轻道：“珞儿，你出去。”

云珞微微一愣。连愚山又说了一遍：“你出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这时小太监端了药来，云璃看了看黑漆漆地药汁，对连愚山道：“山儿，这是催生的药物，可以加快产程，让胎儿尽快娩出。但此药也会加大你的身体负担，你能撑得住吗？”

连愚山点了点。云璃望了云珞一眼，让他把连愚山扶起，喂下药物。

连愚山喝过药，又赶云珞出去。

云珞无奈地道：“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你家里的事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你……”

连愚山呻吟一声，打断他的话：“皇上，求你出去……求你……”

云珞怔愣片刻，慢慢松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回首轻道：“小书呆，我就在外面。你记得，我在外面陪你。”

云珞离开房间。云璃望着连愚山，叹息一声：“傻孩子，何必呢。”

连愚山张口轻喘，痛了一阵，望着黄色的床帐轻道：“我不想、让他和我一起痛苦……我痛，比他自己还痛……”

催生药的药效立竿见影。过了小半个时辰，连愚山的痛楚便越发厉害了起来，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粘湿床下被褥。

云珞出了内室，所有的紧张、焦灼都已化为沈痛。他心浮气躁地在外殿走来走去，无数次向走廊望去，却没有走到那扇阻隔他与小书呆的门前。

“皇上，您不要着急，他不会有事的。”

云珞看见皇后，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徐月晴脸色苍白：“我一直在这里，只是您没看见我。”她倏地跪了下去，颤声道：“皇上，都怪臣妾，是臣妾害连公子早产的。”

“什么？”

徐月晴忍不住哭了出来，将傍晚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云珞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待她说完，静了半晌，木然道：“起来吧，这事怨不得你。”

徐月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没想到皇上竟如此轻易地原谅了自己。

云珞喃喃地道：“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他。”

徐月晴怯怯地道：“您也是为他好。”

云珞没有说话，木然地望着跳跃的火烛。

徐月晴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地陪着他。

太监和御医们在身边来来去去，一盆盆热水和的布巾送进去时是干净的，出来时却染着鲜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内室并不远，云珞功力深厚，时时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大神官和御医们说话的声音，但是连愚山却好似无声无息，只在偶尔的开门关门间，隐约听到他的低吟。

云珞从没有感觉时间如此缓慢，沉重地像积淤的泥浆，一点一点流动。

他好几次忍不住走到长廊，甚至走到门口，却没有办法再跨前一步。

连愚山，他的小书呆，现在为了他们的孩子在苦苦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要赶自己出来？难道不知道他的心口此时像撕裂了一般的痛吗？

为什么不让自己陪在他身边？为什么不让自己分担他的痛苦？

云珞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天就快要亮了，可是为什么，孩子还没有出生？

53

晨曦来临，昏暗的皇宫渐渐白了起来。

喜丸来提醒皇上，早朝时间到了，该上朝了。可是云珞此时哪里有那个心情，摆摆手，告诉他取消早朝。

喜丸犹豫了一下，把皇上拉到一旁，低声道：“皇上，我朝不因后宫免早朝，此为大云传统。虽然每位帝王都难免破例，但皇上登基尚未满一年，这个……”

云珞沉着脸没有说话。

喜丸端详了一下，续道：“连公子的事前些日子已经传了出去，外臣们大部分都知道了。虽然连公子是老文相的长孙，书香门第，出身也算好的，但牵连了先皇一案，已说不得家事清白了。皇上当日处处留情，现在连家不过是一介庶民。连公子虽然孕育龙胎，但在一些个外臣眼里，却是名不正言不顺，提不起分量。奴才知道您的心思，可是您初登大宝不久，为了连公子已破了许多规矩。今日若为了连公子生产之事取消早朝，传出去只怕对连公子不好。”

云珞皱着眉听着，冷冷哼了一声。

喜丸窥了皇上一眼，又道：“皇上，这个时候您要留在连公子身边，奴才理解您的心情。外臣们也决不会说皇上一个‘不’字，可这账难免要算在连公子身上。连公子一向叮嘱您以国事为重，百姓为先，也决不会喜欢你为了他耽误早朝。何况现在炎境不甚太平，南边又刚遭了水……”

“喜丸！你管的太多了！”云珞终于忍耐不住，沈声打断他。

喜丸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奴才该死！奴才逾越了！”

云珞心烦意乱地在殿里走来走去。

其实喜丸的话有道理，云珞不是不知道。自从他调了宫内的太监和御医来睿麒宫伺候开始，朝堂里已渐渐有了关于连愚山的流言。后来老文相过逝的消息一传来，以前念着老文相余威的人便没了顾忌，立刻有人给云珞递了折子，参奏连愚山居于内宫的种种不妥。云珞将此事压了下去，知道不能再拖，便决定立刻下旨给连愚山一个名份，待孩子出生后便封为景阳侯。谁知这诏书还没来得及下，连愚山竟提前生产了。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哀叫。云珞一惊，呆了片刻，猛地冲向内室，刚要闯进去，大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大神官云璃一脸凝重地走出来。

“皇叔，他怎么样了！？”云珞一脸焦急，声音都有些打颤。

“情况不是很好。”云璃沈凝道：“皇上，你要做好准备，万一……有什么不测，请您决定要保哪一个。”

云珞身子一晃，喜丸连忙扶住他。

云珞茫然道：“怎么会这样？”

“皇上。”云璃不忍地道：“逆天生子，母子平安的几率本来就只有三成，您知道的。”

云珞握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门内传来连愚山微弱的呻吟，一声声几乎撕裂他的心肺。

“皇上？”

云珞道：“保大人。万不得已，一定给我保大人！”

云璃叹息一声，道：“好。”

云珞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皇上，您先去早朝吧。”云璃望着他，轻声道：“愚山刚才让我转告您，千万不要因他误了早朝。”

云珞愣了片刻，不由苦笑道：“这个时候还不忘提醒我上早朝，天下也只有这个愚笨固执的小书呆了。”

云璃道：“皇上放心，有我在，总要尽量保他大小平安。”

云珞深吸口气：“皇叔，拜托你了。”

54

云珞还是去上朝了。即使在他心中再没有什么事比小书呆更重，但在这种情况下却也没有别的选择。

大殿之上气氛沉沉，有些大臣似乎听到了风声，有些则被皇上难得沉重压抑的表情吓住。

云珞一心想着早早结束这个早朝，几道不重要的奏折都匆匆以“朕容后再看”或“此事再议”等搪塞了过去。可是偏偏最近确实国事吃紧，南边的水患和炎境的动乱都不是一句两句可以打发的。云珞再怎样不耐，想到小书呆对自己的叮嘱和期待，也不得不以国事为先。怎奈他再怎样集中精力，仍是力不从心，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把早朝上完，云珞立刻向睿麒宫飞奔而去。

*********

荣亲王云环已得到了些许后宫消息，半信半疑，刚想找个知事的人打听打听，忽然一个太监来传唤，说昭阳侯传他。

云环微微一怔。

他与昭阳侯云夜素有心结。云夜对当年他与父王力劝先皇纳妃一事一直耿耿于怀，但看在先皇云珂的面上，一直未曾太撕破脸，云环却忐忑不安好多年。此时先皇故去，昭阳侯贵为皇帝生母，手握一方兵权，其势不可小觑。不过好在他为人寡淡，不喜政务，鲜少参与朝廷议事，这才少了许多摩擦的机会，不然云环还真担心哪天被天赐大将军昭阳侯皇太后殿下摸进卧室抹脖子宰了。

云环擦擦额上的汗，知道自己是想得多了点，可是这脚刚犹犹豫豫地踏进永夜宫，不知为啥，腿肚子就开始有点打哆嗦……

***********

云珞一路奔进睿麒宫，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样？生了吗？”

喜丸一直奉命在这里守候，有消息就及时通知皇上，此时低声回道：“还没有。”

“怎么还没生！？已经有七八个时辰了！”

喜丸安慰道：“皇上不要着急，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女人生子还要一日时候呢，何况连公子这样的男儿之身。听说当年昭阳侯殿下生皇上时，折腾了三日三夜呢。”

“这不一样！小书呆的身体能和母后比吗？他要有母后的一成功力，我也感谢水神了。”

云珞急得连皇帝的自称都忘了，忽然一把抓住喜丸：“你说，不会真的要在大小之中保一个吧！？”

“这个……皇上洪福齐天，连公子洪福齐天，应该不会、不会……”喜丸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让皇叔保小书呆，可是皇叔一心要我传承皇室血脉，不会对我阳奉阴违吧……”云珞喃喃自语。

喜丸吓了一跳，忙道：“不会不会。大神官如此疼惜连公子，不会做这种事。”

“对，对，皇叔不会这么做……”云珞失神地望着内室的大门，又自语道：“可是保了大人，没了孩子，小书呆该怎样伤心？他一定会怪我，怪我没留下孩子……他一定会伤心得不得了……他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喜丸见了皇上的样子，从心底里惊慌起来。

“皇上，您冷静点！这个时候，您可要一定要撑住啊！”

云珞发了半晌呆，忽然腾地一下子站起来，脸色发白。

“皇上，您、您怎么了？”喜丸战战兢兢地问。皇上的模样实在不寻常，让从小服侍他长大的喜丸惊慌不已。

即便先皇驾崩那会儿，皇上也没有这样失神过，别回头连公子孩子还未生下来，皇上先倒下去了。

“小书呆在叫我……”云珞直直望着内室方向。

“什么？”喜丸向走廊望去，虽然内室那边声音嘈杂，但并没有传出连愚山的呼叫之声。

云珞一把推开喜丸，疾步向内室走去。几个在门外伺候的小太监看见皇上，还未来得及阻拦，已被皇上挥到一边。

云珞打开卧室的门，隔着屏风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他无声无息地走进去，帐幔前几名御医和大神官围在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端着盥洗盆和布巾等物的小太监们竟都未发现皇上进来，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床上那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大神官，胎息尚还有力，但公子心脉衰弱，看来撑不久了……”

“老夫看来，大概只能保一个了……”

“连公子脉息甚弱，已灌下三碗千年人参和回生灵芝了……若要人醒，只能用针……”

“胎水快要流尽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神官，皇上那里是什么意思？”

几名御医在云璃身边小声嘀咕。云璃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是双手一直在连愚山隆起的腹部上揉抚。他冷声道：“皇上的意思，务必大小同保，不然太医院就等着换人吧！”

一名老太医脸色一变，颤声道：“可是臣等已经尽力了。”

“真要尽力，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就早了点！”云璃头也未回，伸手道：“拿针来！小九，去取一粒保身丹来！”

“是。”一直站在床边伺候的小九瞪了那些御医一眼，递过针包，转身要去取药，却看见站在角落里的那个明黄色身影，不由一惊，叫道：“皇上！？”

众人浑身一震，骇然望去，只见皇上脸色惨白，丝毫不比床上的人好多少。

云珞慢慢走到床边，除了云璃未动，其余等人都不由退了下去。

云珞掀开床前的半边幔帐，向床上望去。连愚山已经昏厥，面色青白，发丝凌乱，浑身汗迹未消。

55

云珞握住连愚山的手，冰冰凉凉，让云珞的心也沈了下去。

“皇叔……”云珞嗓音沙哑道：“不要孩子了，保大人！”

“皇上！？”

“皇上！？”

云璃和身后的御医们同时发出惊呼。

“保大人！”云珞再次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

微弱的声音响起，连愚山幽幽转醒过来，无力地道：“要、要孩子……”

“小书呆？”

连愚山半睁开眸子，却没有看向云珞。另一只手缓缓抚到腹上，似在保护这个孩子，低弱地道：“要保孩子……”

云璃蹙紧了眉头。连愚山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办法产下胎儿，他的心脉确实已极其衰弱，撑不到那个时候。刚才云璃反对御医们的意见，只是想再尽力试一试，纵使能产下胎儿，连愚山精力衰竭，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可是这些云珞却不知道，他轻声道：“小书呆，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你要是实在想要孩子，以后我来生，好不好？”

“皇上！？”御医们听到皇上的话，再次惊呼起来。

云珞充耳未闻，目光温柔似水，凝视着连愚山，好像天下只有他一个人。

连愚山的眼角湿润，长长的睫毛轻轻打颤，黑黑的眸子沈静如水。他闭上双眼，低吟了几声，握着云珞的手微微用力，时松时紧，如同痛苦的旋律。

云珞的手在发抖，却不敢落力，似怕让他痛得更紧。

过了片刻，连愚山慢慢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暗淡无力，盈满痛楚与不舍，却温润一如当初，如同秋天最后一素残花，即将被风儿卷走最后残骨，却迟迟不肯落去。

“珞儿，我不行了，把孩子留下吧……”

云珞猛地用力，几乎将连愚山的手骨揉碎。

连愚山心里一痛，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张嘴用力的吸气。

云璃见状连忙唤道：“小九，药！”

“这里！这里！”小九慌忙把刚取来的保身丹递过来。

云璃扶起连愚山，给他喂下药去，伸手入衣襟，在他胸腹部揉抚，舒缓胎动给心脏带来的压力。

心痛伴着腹痛，让连愚山呼吸得分外吃力，好在那药见效甚快，暖暖地在体内散开，终于让他生出几分气力。

连愚山缓过气息，望着云珞痛苦忧伤的面容，忽然往事如雾，一幕一幕，轻轻淡淡缥缥缈缈的从心底浮起。

连愚山微微一笑。

云珞一直凝望着他，此时迎着春日的阳光，乍见这轻柔一笑，但觉这笑容竟是异样的素净温宁，清润难言，不由心中剧痛，钻心噬骨。

“皇上。”连愚山忽然轻声唤出这陌生而疏离的称呼，让云珞心下一凛。

“愚山自五岁起，陪伴陛下身边，读书受教，日日相伴，但求吾皇将来英明神武，福泽四海，河清海晏，耀我大云……”连愚山微微一顿，勉力续道：“如今陛下登基，天纵才智，盛世清名，愚山唯心足以。愚山一介罪民，私怀龙种，罪不可恕，惟有以命换命，为大云保留一点骨血，请皇上切勿、切勿以罪民……为重！”连愚山说到最后几个字，已几近脱力，冷汗出了一身。

“小书呆……连愚山……”云珞痴痴然然地望着他，从心底慢慢浮起冰凉的寒意，将他全身笼罩。

此时在他面前的，已不是那个和他倾心相伴的小书呆，而是忠贞愚守，以江山为念，以百姓为先的连愚山。他要的，不是珞儿的珍爱情深，他要的，是大云皇帝的责任与无情。

连愚山的梦，已经醒了，他与珞儿，在先皇去世的那一刻，已是天涯陌路。

“连愚山，你竟然如此逼朕。”云珞一字一字，带着犀利的愤怒和绝望的悲哀，从心底深处挤出来。

连愚山缓缓合上眼，软软地躺在那里，不忍多看一眼那心碎的表情。

内室里一时静默无声，只有连愚山不时发出的低吟，和痛苦辗转间的轻弱挣扎。

云珞哀伤而无力地望着他，不言不语，直到这诡异的沈静，被大神官沉重的话语打破。

“皇上。”云璃面沈如水，轻声道：“胎儿的气力快尽了，不能再拖了，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云珞浑身一震。

那位老迈的太医上前，沧桑的手把住连愚山的脉，低低道：“大神官说的不错，不能再拖了。”

连愚山轻轻睁开眼，望向云珞，黑黑沉沉的眸子深处，泛出一抹淡淡的星光。

56

云珞浑身轻颤，不能自己。想转头避开连愚山的目光，却一动不能动。

老太医后退几步，撩起长袍，俯首跪倒：“皇上，老臣放肆一言，连公子母体孱弱，心脉衰竭，恐怕舍了胎儿也难以保全。老臣斗胆，奏请皇上保小皇子。”说着重重一叩，磕下头去。

后面几名御医也纷纷下跪。

云珞望向云璃，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仿佛三魂已失了六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云璃面沈如水，偏过头去，无言以对。

“皇上……”

连愚山低弱的声音几近叹息，但这声轻唤却是如此坚定、坚决，不可回转。

连愚山，你竟然如此逼朕，如此逼朕……

云珞知道，要保皇子，只有最后的办法：剖腹取子。但是这样一来，连愚山便难寻生路。

云珞的声音犹如被砂石碾过，撕裂不似人言，每一个字，都割在心底，他艰涩地吐出两个字道：“准、奏！”

“请皇上离开这里，莫被血光冲了圣驾。”云璃低低地道。

“今日没有人，能让朕离开这里。”

云珞看着他们给连愚山灌下止痛的汤药，掏出薄薄的刀片，准备好一盆盆清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慢慢沈淀，凝成冰一般的冷。

他们解开连愚山的衣襟，露出白玉一般圆润的身子和高隆凸起的腹部，胎儿悸动的脉络清晰可见。

云珞在旁呆呆的凝视着，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刺出鲜血，犹不自知，心口好似破了一个大洞，正在汩汩的灌入冷风。

忽然，一块温润的淡绿映入云珞眼帘，那晶莹的色泽，粗糙的雕刻，稚嫩的字体，无不那样熟悉。

云珞只觉轰然一声，眼前一片白茫。

“滚开！你们都滚开！谁也不许碰他！谁也不许碰他！”

云珞猛扑上去，状如疯虎，挥开众人，把连愚山死死搂在怀里。

“皇上！？”众人大惊。

“滚开！通通都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别过来！谁也不许碰他！”云珞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抱着连愚山，不许任何人接近。

连愚山刚才喝下汤药，已经昏迷过去，此时被云珞紧搂在怀中，彭隆的腹部受到挤压，生生痛醒了过来。

云珞低下头去，见他双眼半睁，混沌地望着自己，柔声道：“小书呆，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

连愚山的双眸渐渐清明起来，他双唇龛动，却挣不出一丝声音。

“小书呆，别怕，别怕……”云珞喃喃自语，在连愚山的额间鬓发落下点点轻吻。

众人被皇上的模样吓住了，手里拿着刀片不知所措。云璃呆呆站在一旁，被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震慑。

寝室的大门忽然推开，一人披着满身寒风霜意，缓步踱了进来。

“走开！”他冷冷一声，喝退呆立在床前的众人，走上前去，手掌轻挥，无人看清动作，他已一掌劈昏了神志恍惚、武功高强的皇帝。

“昭阳侯！？”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一身白衣，长发轻束，寒气逼人的人，正是当朝太后，昭阳侯云夜。

云夜拎住云珞衣襟，向后一丢，冷道：“给我把他扔出去。”

众人手忙脚乱的去接皇上。可是昭阳侯这随手一抛倒是轻松，只可怜那些太医院的御医们，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又年纪老迈，哪里接得住这年轻健壮的皇帝坠落之势。只听“哎哟……”“小心……”“皇上……”等纷乱之声叠起，内室顿时混成一团。

57

云珞幽幽醒转过来，望着床顶的幔帐，脑子模糊，心里隐隐惦记着一件大事，突然醒悟过来，猛地翻身坐起。

“啊……”

脑袋一晕，后颈隐隐作痛。

“皇上，您醒了？”喜丸连忙上前扶住他。

云夜下手十分重，整整让云珞躺在床上昏迷了两天，还不许任何人给他看，只让他自己清醒过来。

云珞顾不上头晕脑胀，抓着喜丸的手连声道：“我昏了多久？连愚山呢？他怎么样！？”

喜丸道：“您昏迷了两天，连公子已诞下小皇子。”

“什么？”

云珞眼前一花，险些又晕了过去。他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发癫失神的事了，只记得最后自己下了旨意保孩子，那些人准备给小书呆剖腹取子。此时听说孩子已出生，心里顿时一片雪凉，挣了喜丸的手就向外奔。

这里是睿麒宫侧殿云璃的房间，与连愚山栖居的主室很近，便于云璃随时照顾他。

云珞跌跌撞撞的闯进房间，安神香冉冉地燃着，幔帐长长垂地，连愚山双目紧闭，安静地躺在床榻上。

云珞扑过去，守在一旁的御医连忙道：“皇上，连公子失血过多，还没醒过来，您轻一点。”

“什么？”

云珞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

御医道：“昭阳侯殿下的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为连公子剖腹取子，大小均安。”

云珞跌落在床榻边，紧紧握住连愚山苍白的手，久久不能言语。

御医悄悄地退了下去。

永夜宫中，云璃望着眼前一身劲装，满头白雪的人，心思起伏，过了半晌才道：“你想好了？”

“嗯。”云夜将流云剑在腰间缠好，淡淡地应道。

云璃道：“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不为珞儿想想？”

云夜淡淡地道：“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操心。后面的事我都交代好了，你适时告诉他即可，何必那么麻烦，搞什么临别依依的。”

云璃忍不住小声嘀咕，：“有时候我真怀疑珞儿是不是你生的。”

云夜瞥他一眼，也不理会，收拾好东西，提起一个小包袱，准备离开。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留念吗？”云璃在最后一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有什么好留念的。”云夜环顾四周，淡然道：“有云珂在，这里才是我的永夜宫。没有云珂，这里不过是个冰冷的坟墓。”说完，深深看了云璃一眼，轻声道：“放心，我们会过得很好。”

云璃双目微红，点了点头，哑声道：“你……保重！”

云夜淡淡一笑：“保重！”说罢，衣袖轻摆，毫不留念地翩然而去。

纵使散尽全身功力，满头乌发变白雪，那个人却仍然身姿挺拔，傲然睨世。

云璃凝视着他孤寂坚定的背影，轻轻祝福：“愿你和皇兄，早日重聚……”

当连愚山醒来时，恍如隔世。云珞憔悴欣喜的面容，孩子健康有力的哭声，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只是腹上刀口的隐隐作痛，提醒了他，原来他竟没有死。

“珞儿……”

“小书呆……”云珞拿起当年那块淡翠暖玉，放在他手心，轻轻合拢，握着他的手贴到自己泪痕斑驳的颊上，轻道：“平安康泰，水神庇佑。你看，连上天都不忍让我们分别，水神果然是慈悲的。”

“嗯……”连愚山轻轻颔首，滴滴清泪，从双眸中缓缓落下。

回握住云珞的手，幸福，终于又回到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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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君番外──寒风泠雨，扶春帐暖

批完最后一道奏折，扔到一边，云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脖子。

皇帝真不是好当的。虽然他从小就接受国君的教育，参与朝堂政事，审听时事，但真正即位后，仍不免觉得辛劳。

难怪做皇帝一定要有儿子。因为有了儿子将来才能让他继承大统，自己早早退位，从此逍遥自在。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已过了亥时。”

“嗯。”

云珞踱出御书房，外面细雨泠泠，竟是初春的第一场雨。一阵寒风卷来，拂起皇袍一角。云珞感觉寒意仍十分浓重，快步向景阳宫走去。

进了屋内，看见伺候皇子的一干宫人在此，云珞不由蹙眉。

“怎么又把孩子抱来了？”

服侍皇子的乳母连忙回道：“回皇上，是景阳侯下午让奴才们把小皇子抱来的。”

“景阳侯今日身子怎样？吃药了么？”

小太监回道：“景阳侯今日精神很好，药也按时吃了。”

云珞点点头，走进内室，四周烧着暖盆，屋内暖气洋洋，燃着清香。

云珞轻轻撩开床帐，望了一眼，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那人怀里抱了出来，回身递给乳娘，冲她颔首示意，抱着小皇子下去了。

那人动了动，翻过身来，睁着迷迷朦朦的黑眸望着他。

几个宫人上前来服侍云珞更衣完毕，退了下去。云珞掀开被子上床，将那人抱在怀里，低头在他身上嗅了嗅，奇怪地问道：“什么味道？”

“嗯？”

云珞的声音软软的，有些模糊：“好像是奶味，很好闻……”

“哪里有什么奶味，一身子药味。”颈间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笑道：“珞儿，别闹……”

云珞抱着他撒娇道：“一定是你最近不理朕，整天抱着琉儿睡，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了，哪里还有朕的一席之地。”

“胡说，明明你每次都把琉儿抱走了。”

云珞道：“身体不好就少管那个小家伙，别累坏了自己。”说着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没有发烧吧？今儿个立春，雨寒，仔细别着了凉。”

“没事。”那人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今天又是这么晚，最近朝堂很忙吗？别太辛劳。”

云珞轻轻笑了一声，捧住他的脸，细细轻吻，“终于变乖了，不再等我回来入睡了。不然想到你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样子，真是吓得我什么也做不下去。”

那人轻笑：“我会保重自己，不再让你担心。嗯……”

云珞的唇覆了上去，吻住厚润的红唇，那人顿时呼吸一窒，渐渐昏眩起来。

二人气息渐粗，云珞却慢慢放了手，深吸口气，道：“晚了，睡吧。”

那人脸色潮红，黑眸之中氤氲着一片水色，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过了片刻，忽然鼓足勇气拉了拉云珞的衣襟。

“怎么？”云珞睁开眼。

那人低下头去，黑密的睫毛遮住眼眸，羞涩腼腆道：“珞儿，你、你好久没抱我了……”

云珞睁大眼睛。

那人等了半晌，久久未听到他的回答，不禁心中彷徨，惶然道：“你、你是不是不想抱我了？我知道我这样的身子，你不喜欢也……”

话语未尽，已被云珞一口堵住。云珞一边挑逗着他的唇，一边将手滑进他的衣襟，在细腻的肌肤上揉搓。

“小书呆，别胡思乱想，我都想死你了。我是怕你前些日子风寒刚好，承受不住，这才辛苦忍耐了这么久，你还要冤枉我。”

连愚山破涕一笑，“皇上，忍久了可是对身体不好的。”

“好啊，你竟敢笑话朕。”云珞佯怒，再不客气，戏谑地扑了上去。

殿外寒风清清，细雨飘零，殿内芙蓉帐暖，春宵撩人。

急促的喘息和细细的呻吟渐渐停止，云珞趴在小书呆白玉一般的背脊上，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

“小书呆，你真软。没有我的命令，你永远也不许瘦！”

连愚山浑身无力，软软地应了一声。

云珞吻上他白皙地颈背，拂开散乱的黑发，含住圆润丰满的耳垂，轻轻噬咬、挑逗，听到身下的喘息渐渐急促起来，光泽的肌肤再度染上情欲的色彩。

云珞将他侧翻过来，从后面缓缓进入，温柔地像一阵春风，让连愚山再次轻轻呻吟了出来。

“小书呆，你是我的，我们永远在一起，幸福长长久久。”

“嗯……”

连愚山紧紧抓住枕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江南风景如画的郊外，二人携手夕阳，许下幸福的诺言，斜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连愚山嘴角轻笑。

绕了一大圈，幸福，终于又回到了有情人的身边。

窗外，寒风泠雨，挡不住扶春帐暖。

小皇子云琉从睡梦中醒来，孤零零地望望四周，不明白刚才还在爹爹怀里，现在怎么又孤身一人了？

蹬蹬小腿，云琉委屈地抱紧锦被，决心明天还要去和爹爹睡。因为爹爹的身子好暖，好软，抱起来好舒服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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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在云国的举国追杀中，年幼的十皇子和护卫们失散，一人在南下的路上行乞求生。谁知竟意外地遇上了从宫中出来，准备去南方万花谷向舅舅学艺的昭阳侯幼子云夜。因为云夜在宫外一直以沁云夜为名，君正集也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会和云国皇室有什么关系，机缘巧合下，便与沁云夜一起去了万花谷。……

“罪民不明白皇上此言何意。”他强撑着理智，冷静地说。

“你当真以为在我云国境内无人认得你么？”我冷笑一声，“事过多年，当年那些南海刺客早已绳之以法。你这个小小的十皇子在前南海皇室中又一向人小位轻，不受人重视，认识你的人本就不多，现在性情样貌又是大变，想必你以为这天下间再也无人识得你是谁了吧？”

他默然无语。

“当年你和南海皇太子于亡国前逃到炎国寻求庇护，怜惜曾在炎国皇宫里见过你一面。你不可能记得他一个小小的宫奴，时间已久他对你的印象也不深刻，只是在你一路送他出境时，二十多天的相处终于还是让他记起了你。可惜他和屠越在西木一直被人追杀，没来得及及时把消息传给朕。不然，朕决不会让你有机会对夜儿下断命果。”我恨恨地道。

听到我话中提及夜儿，他突然抬起头来，“皇上，请问皇上，昭阳侯殿下现在贵体如何？”

“你也配问昭阳侯的情况么。”

他神色复杂，颤声道，“皇上，求皇上告诉罪民吧。”

我冷笑一声，“你、说、呢。”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朕两个多月前便已收到密报，知有炎国刺客欲对朕不利，更有人已潜入皇宫内部伺机行动。朕一直严加防范，派人搜查已久，却怎样也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是你。”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把，“十四年前你与君正廉逃至炎国潜藏，可是炎国国主靳岐却在第二年云国大军压境时割掉了你皇兄的人头送给云国作求和礼，而南海的灭亡也不能不说与炎国的背信弃义无关。没想到，面对这样的炎国，你竟然还会再次与虎谋皮。”

我紧紧盯着他，“朕问你，你既然要刺杀朕，又究竟为什么要对夜儿下药。”

枫极低着头默然半晌，终于抬起头来，神色嘲讽似地缓缓开口道，“我为何要刺杀你？云国灭我南海，亡国之恨不共戴天。但明德帝当年已被我南海刺客刺杀身亡，前昭阳侯云皓也病逝多年，灭我南海之仇可说已是报了。我也早已不当自己是南海的十皇子，前尘旧事已经与我无关。今年年初，我意外地从去年出兵炎境时遇到的南海旧人那里得到消息，知道炎国新主靳湛派了大批刺客潜入沧浪，欲行刺皇上。既然如此，又何必我自己动手。”

他果然早知刺杀之事，没有告诉云夜，自然是因为他暗暗希望刺客可以顺利杀了我。

炎国大败后派遣刺客进行刺杀，这种事是他们惯有的伎俩，我又怎会没有防备。当日曾派福气亲自出宫去彻查此事。

“朕是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对夜儿下药？”

他冷冷一笑，“因为炎国刺客要刺杀的目标，不仅有皇上，还有少主。”

“什么？”我大惊。

“若是以前的少主，自然多少刺客也不会放在眼里。可是那日少主在御书房晕倒，我才知道他竟然在命我送怜惜出境时，去浩瀚神殿求了诞子丹，以男儿之身为你逆天受孕。”他的眼中再次射出当日在紫心殿中那种冰冷冷的恨意，“逆天受孕对练武之人会大折功力，我劝少主打掉胎儿，可少主却为了你，坚决拒绝了。一个月前我得到确切消息，知道炎国刺客已经制定了大规模的长期刺杀计划，而少主为目标之重，使我不能不防。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少主打掉胎儿。以少主的武功，落胎三日后即可完全恢复，到时便不需要再担心。所以即使少主会恨我，甚至杀了我，我也要这么做。”

“你不相信朕可以保护夜儿？”我眯起眼，狠狠地盯着他。

枫极注视我半晌，突然笑了，那笑容苦涩中竟透着浓浓地悲哀。

“我当然相信皇上有能力保护少主，我只是不相信皇上有能力保护自己而已。”

我大震。

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刺客刺杀夜儿，以他的武功身手，即使逆天受孕大折功力，还是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但是如果刺杀的目标是我……

所以枫极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云夜，不是因为他暗中希望我被刺杀，而是担心夜儿知道这件事后会不顾自己来保护我。以云夜的性格，一旦出现对我的刺杀事件，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不会善罢甘休，必会斩草除根，追查到底，也不会理会自己是刺杀名单上重中之重的一名。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体……

我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不要说枫极，连我也觉得在这种非常时期，如果发生突发事件，这个孩子好像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我烦乱地站起身来，在狭小的牢房踱了两步，猛地想到一个问题，转身向枫极厉声问道，

“如果你不是潜入皇宫内的刺客，那么是谁？”

怎知枫极也是一呆，愣愣地看着我，

“皇上不是早查清楚了么？”

我的脸色一白，转头看向福气，两目相视，齐齐大惊。

枫极我们表情陡变，顿时反应过来，竟‘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18

夜幕星垂，疾风扑面。

御辇急快地向皇宫驶去。

一路上，我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此事的种种前因后果。

还在昭阳侯别院时我就要月隐仔细注意炎国的一切动向。

年初时得知消息靳湛曾秘密召集炎国一向以暗杀、行刺为名的武林黑道，并调动过朝廷暗属的暗杀组织。

二月份拿到福气的调查密折，交给了月隐处理。

此后两个月月隐陆陆续续将潜入云国的刺客纳入监视范围，但是因为最重要的皇宫内部的暗奸还未找到，我要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半个多月前枫极的事情发生，又收到怜惜辗转从北国浮岩送来的消息，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前南海十皇子枫极应该就是内奸。于是我下了命令，要月隐在半个月内准备妥当，将所有炎国刺客一举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直到昨天，所有刺客全部落网。今天下午拿到审讯结果，却发现那些刺客对潜入云国皇宫的内奸情况并不清楚。

晚上待夜儿休息后，我到天牢审讯枫极，谁知道峰回路转，枫极竟然不是炎国潜入的内奸。那么昨天的行动肯定已经打草惊蛇。由于调动了大批人马捉拿这些刺客，原本安插在宫里的月隐也只留下三人，现在皇宫人手恐怕不足以应付突发状况，情况危险异常。

行至皇宫，御辇在雍和门门前停下来，我跳下马车，匆匆带着福气奔向永夜宫。御林军紧随其后。

奔进宫内，殿内悄无声息，烛火晃动，空气中淡淡地散着一股幽香。

尤太医和几名太监昏倒在地，内室的床上，早已没了夜儿的踪迹……

大脑一阵空白，几欲昏倒。

福气在身后一把将我扶住，急唤：“皇上、皇上……”

我闭目等待昏眩过去，深吸几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没想到他们行动那么快。

来到床前，我注视着被扯到地上的纱帐和床上掀开的被子，心里一片冰凉。

福气上前探了探床褥，早已凉了。

※※※※z※※y※※b※※g※※※※

御林军彻夜在整个皇城内展开仔细的搜查。

从昏迷中醒来的尤太医和几名小太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遵照皇上的吩咐，每晚必须有太医院的御医驻守在永夜宫照顾夜儿，今晚轮到尤太医。他是在酉时（晚六点）左右来的，向往常一样给夜儿把过脉，待他睡下后，便在外室休息。

几个小太监都是一直在永夜宫伺候的，今日也像往常一般。

他们只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大概是戌时（晚八点）一刻左右。

“皇上，如果照这个时间算起来，昭阳侯殿下被虏走应该不到两个时辰。”福气在旁推断。

如果是刺客，只要刺……杀就好了，为什么要虏走夜儿？

戌时一刻？那时城门早已关闭。但是因为已过立夏，按照明月王朝夏季行规，北面会开一偏门至亥时关闭，出城完全来得及。

他们到底有几个人？到底是怎么把夜儿从皇宫虏走的？

纱帐被扯到地上，内室却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夜半三更，数匹骏马从沧浪城北门疾驰而出，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骑在首骑上的人一身黄袍，头束金冠，飞扬的明黄色云袖在黑夜里非常明显。

“皇上，”几名御林军从前方官道迎面奔来，翻身下马，一人上前道，“前方树林里发现一辆弃置的马车。”

“走！”云珂冷喝一声，扬起马鞭奔去。

原本黑暗的树林被御林军的火把点得通亮，一辆黑色马车正静静停在其中。

“皇上。”

云珂跃下马背，来到马车前，一把掀开帘子。福气在旁举起火把将车内照得明亮。

空空的马车里淡淡散着一股幽香，和永夜宫里留下的一样，一方素色锦帕落在座椅下。

云珂伸手拿起手帕，原本苍白的脸色几欲透明。

这正是下午还束在云夜发后的那块锦帕。拿到眼前轻嗅，似乎还可以闻到云夜身上的怡神香味。

“皇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福气在车内仔细搜索一番后道。

“追！”云珂脸色一沉，收起锦帕，转身上马奔出树林。

众人紧随其后，一路疾驰出几十里地，却什么也没再发现。

突然，云珂停下骏马，立住不前。

众人不敢妄动。等了片刻，福气上前，见皇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皇上？”

“现在什么时辰？”

“大概快到五更了。”福气抬头看看东方晨曦渐现的天空，估算道。却见皇上神色愈加沉重。

沉思片刻，云珂猛然喝道，“立刻返城。”

纵马回身，向都城沧浪奔去。

云珂仿佛在和时间赛跑一般，披星戴月，千里骏马一路疾驰。天空却偏偏作对似的，蒙蒙亮亮的曦光从东边缓缓升起，转眼间已过了牟时，正是沧浪城门开启的时刻。

19

奔至北城门外，城门已经大开，守城将领早已远远望见是半夜出城的皇上回来了，连忙跪到门外迎接。

云珂在守城将领面前勒住缰绳。

“城门开了多久？”

将领听皇上语气不善，战战兢兢地答，“回皇上，牟时开城，已开了快一个时辰。”

云珂脸色一变，

“来人。传朕旨意，立刻关闭所有城门，不得有误。”

几名御林军领命，立刻向各个城门传令去了。

回来路上，已见到零星身影走在官道上。北门偏僻，此时时辰尚早，出城的人寥寥可数。但是东城门临近市集繁华之地，南城门守着商贸交易中心，早上出城采购、进城运货的人流一向络绎不绝。一个时辰，已经足够很多人出入了。

“皇上。”福气已经明白过来，昨夜亥时在北门关闭前疾驰而出的可疑马车，恐怕只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策马来到皇上身畔，听到皇上正喃喃自语地念：

“但愿还来得及……”

“皇上，我们还是先回宫吧。”福气轻轻地说。

云珂望着灰灰白白已渐渐大亮的天空，茫然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向皇宫驰去。

再次回到永夜宫，看着空荡荡地寝室，云珂面无表情，心里却忧急如焚。

他知道自己因为关心则乱，已经连续犯下两次错误，现在必须冷静下来，尽快找到夜儿。

环视四周，一切都保持得和昨夜一样。福气亲自搜查过一遍，除了室内飘散的极品迷香，什么线索也没有。

“皇上，”福气来到身边，“早朝时间将至……”

“朕今日身体违和，不上早朝。”

“是。”

“等等。”云珂唤住正要退下的福气，“传文相连清，武相徐少渊到凤仪殿议事。”

“是。”

福气退下后，云珂走到窗前的湘妃榻前，想到昨日下午还和夜儿在这里相拥而眠，第一次感受到他腹中胎儿的跳动……

云珂摊开白皙修长的手指，回忆着昨日的感觉。

不知夜儿现在究竟怎么样？

一想到夜儿现在可能的处境，体内一股躁气急涌而上，喉口微腥，几欲脱口而出。云珂急忙按住胸口，将这股积郁之气强压了下去。

明知自己再想下去只会方寸大乱，但思绪却是不由自主。

夜儿现在连流云剑都握不住，如何自保。

云珂扶住湘妃躺椅的椅背，紧紧按住绞痛不已的胸口，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突然，灵光一闪，有什么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云珂转头看向旁侧的黑木雕花纹柜，在柜子侧畔挂着一柄空空的剑鞘。

云珂呆呆注视半晌，突然疾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下那柄空剑鞘。

昨天因怕云夜触剑伤情，他把原本挂在床头的流云剑改挂在了背床而向的雕花纹柜上，距离床榻有五六步之远。从床前扯下的纱帐和掀开的被褥来看，云夜原本大弱的身体又中了迷香，应该无力去拿放置远处的流云剑，但却意识清醒，被掳走前扯下了纱帐。既然如此，流云剑为什么会不见了？旁人是不会看出来在这把普通剑鞘里装的是举世闻名的流云剑。而且夜儿又为何要做出扯下纱帐这样毫无意义的反抗？

云珂来到床前，拾起地上的纱帐，看着上面精美的群花刺绣，仔细思索。

福气再次进入寝室，就见皇上正坐在床榻上，手里拿着剑鞘和纱帐凝神深思。

“皇上。”

云珂闻声，缓缓抬起头来，面上虽有掩不住的疲倦之意，但眼神却异常的清亮。

福气恭敬地道：“皇上，连文相和徐武相已经在凤仪殿恭候。”

“知道了。”

当日云夜服了断命果，云珂一夜之间将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调了去，不免惊动朝廷里一些敏感的大臣。所以当夜儿情况好转一点后，云珂便在凤仪殿召见了文相连清、武相徐渊和庆王云瑄等一干朝廷重臣，将夜儿的事简略交待了一下。所以这件事，朝中几位重臣都是知晓了的。但此事实在关系重大，众人心中难免会有些疑虑。

文宰相连清年不过五旬，才高八斗，思虑敏捷，办事周密，在先皇明德帝时已位为宰相，以前曾是云珂的太傅。

武宰相徐少渊虽然只有三十三岁，但文韬武略，无有不精。是云珂即位后明贞六年亲封的武相。而且他曾是追随云珂的义兄、云夜之父云皓征战沙场多年的旧部，云皓视他如手足。云珂封他为相，一则是他自身的实力；另一则，不能不说没有爱屋及乌之意。

来到凤仪殿，文武双相正面色凝重地等候着。

云珂摆摆手，要他们勉礼，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皇上昨夜连夜出城，早上又命人关闭了四方城门，仔细盘查出城人员，不知宫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文相上前问道。

云珂虽然面容疲惫，但是神色沉静。

“昨晚有人夜闯深宫，截走了昭阳侯。”

“什么？”文武双相齐齐大惊。

云珂缓缓地将事情经过大致解释了一下，却略过了枫极不提。

“皇上，炎国刺客如此嚣张，实在让人忍无可忍。请皇上下令，让微臣领兵去剿灭了他们，救回昭阳侯。”徐少渊情绪激动，双眼冒火。他虽然年纪尚轻，但封相五年，办事一向沉稳老练。可是这次实在动了肝火，已是怒极。

“皇上，武相的话虽然略有莽撞，但我们确是不能再容忍下去了。多年以来，我明月王朝虽然国强民富，百姓无忧，但是皇室王族却经常受到诸国刺客的骚扰，炎国更是年年都有刺客派来。此事我们必须早日解决，不然皇上也是性命堪忧。”连相面色沉郁，忧虑地道，“不过现在还是要以救回昭阳侯为先，刺客之事尚需从长计议。”

“不，”听完连相的话，云珂静静地开口道，“要先解决刺客之事。此事不能再拖，必需尽快解决。朕安排已久，早有釜底抽薪之计。”

“什么？那昭阳侯怎么办？”徐少渊和文相面面相觑，相顾愕然。二人入朝多年，对皇上和昭阳侯的事知之甚详。昭阳侯一向是皇上的心头肉，恩宠有加，疼爱无度，现在又是这种……这种关系。何况昭阳侯身上还有着皇上的骨肉，皇室的血脉，更是万万不得有失。不然，以皇上外柔内刚的性子，这辈子怕是真正要孤家寡人了。

不过二人又深知皇上虽然外表温和柔顺，好似没有脾气，但骨子里却是倔强刚强，极有主见之人。皇上既然这么说，便已是拿定了主意。

“昭阳侯现在应该是安全的，不然刺客不会大废周折的将他掳走。”云珂坐在龙椅上，手指轻敲椅背，眉头微锁，淡淡地说。

连相见状，与徐相对视一眼，上前问道，

“既然皇上已经胸有成竹，那么关于釜底抽薪之计……”

“此事还有劳二相密切配合了。”说着，云珂紧紧地注视着他们，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

……

对二相的大惊失色和连声反对恍若未闻，云珂心意已定，将捉拿刺客该做之事交给他们仔细安排后，起身离了风仪殿。

回到永夜宫，御林军军长云常早已恭候多时，此时连忙将各个城门的调查结果向皇上报告了。

“既然早上离城的十四辆马车，和四十六个百姓都没什么问题，就不必再查下去了。传令下去，将城门开启吧。”云珂淡淡地下了命令。

云常微感错愕，不明所以，看了一眼一旁的福总管，却见福总管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领命退下了。

福气从云珂登基之日起开始追随左右，对他作为一国之君的所作所为深为了解。当他早上看见皇上异常清亮的眸子时，便知道皇上已经有了决定。

深夜。

“皇上，枫极的事情奴才已经办妥。”

云珂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福气，今日起你不用再以大内总管的语气和朕说话了。是你使用另一个身份的时候了。”

“是。”福气站直原本弓腰的身体，放下手中的拂尘，撩起大内总管的下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属下拜见主子。”

云珂轻轻笑了，神色有些自嘲。

三日后，御书房。武相徐少渊觐见。

“皇上，事情已经准备好了。”

云珂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没有说话。

徐少渊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青年皇帝。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优雅天成，威仪自现。

一缕秀发从鬓角轻轻垂下，为原本便柔和俊美的脸庞衬出一股淡淡的妩媚风姿。在朝阳的映射下，那双眼型极为优美的双眸，也愈发流转出瑰异明亮之色。整个人仿佛沐浴在一种如牡丹怒绽后，盛极将败的明艳中。

徐少渊凝视着眼前人，突然产生一股想把他狠狠揉进怀里，在他残败前扯碎他所有怒放的艳丽的冲动。

被自己内心深处冒出来的念头骇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心却是止不住的狂跳。

这种狂跳许多年前也有过一次。那一次，是面对一个虚弱不堪，脸色苍白，但双眸却异常清亮瑰丽的少年。

“走吧。”

皇上低沉地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抬起头来，眼前的人冲他淡淡地一笑。这个笑容猛然间与多年之前，那个脆弱地仿佛会随时被风吹走，却最终带着这淡淡柔和的笑容，坚强活下来的少年皇帝重合在了一起。

深吸一口气，徐少渊收敛心神，知道这个自己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也许正面对着和十一年前一样的危机。……

20

一辆普通的马车疾驰在树林中。它虽然驶得极快，却异常的平稳。

什么人驾车的技术这么好？仔细一看，不过是一名面貌平凡的年轻大汉。

车帘掀开，一个女人钻了出来，坐到汉子身旁。她身材婀娜，容貌也颇有姿色，只可惜左脸上竟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青斑，整整盖住了半边脸，让人多看一眼也没了兴趣。

女人坐下后，低低开口，

“已经半个多月了，也不见半个人影追来。”她的音质低沉，听起来很有诱惑力。

见男人没有说话，女人哼道，

“看来他也不怎么把……把人放在心上嘛！”

汉子想了想，沉声道，

“那也不一定。咱们一路西行转南，绕路而行，走的又都是荒僻的小道捷径，也没怎么接近大的城镇。”

女人睨了他一眼，又哼道，

“那咱们十天前路过泺州城，怎么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他们一路上行来，避开了所有较大的镇城，泺州是他们为了补给，到过的唯一一座大城。

男人这次好像没有话说了，只是闷头驾着马车。又行了半晌，问道，

“人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也没什么起色。”女人皱眉。

“看来还是得赶紧回去。”

“快到青州了，我这儿有些东西不够，到时你进城帮我跑一趟。”

“好。”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出树林，上了官道。

行了片刻，远远的就见路旁出现茶肆，可见已接近青州。

年轻大汉把马车在茶肆前停下，跳下马车，走进铺里。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客官喝茶吗？”

“不要茶。一壶清水，两个茶杯。另外包上十个馒头。”说着递上十几文钱。

不喝茶只要清水。老板在这官道旁经营茶肆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这大汗虽然模样打扮都很一般，但说话简洁行事利索，说不定也有什么来头。当下收了钱，笑道，

“清水茶杯这就送来，不过馒头刚刚蒸上，怕得等一会儿。”

“不妨事。等会儿就是了。”大汉伸手接过茶壶和杯子，也不在铺里坐，转身回到茶肆外的马车上。将茶壶递给坐在马车上的女人。

铺子里坐着的几个闲客本来见那女人的侧脸颇有几分姿色，还想多望几眼，谁知见了她转过来的左脸，顿时呕心的连嘴里的茶也要吐了出来。纷纷转回头去不再理会，又聊起刚才的话题。

“现在京城这么乱，小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一个客商模样的中年人好心地对坐在对桌的年轻小商贩说。

那个小商贩苦着脸道，“也许只是传言罢了，现在也没听见朝廷有什么动静啊。”

“等有了动静，只怕也是明贞帝驾崩的诰文啦！”坐在客商身边的莽汉，见商人和书生说了半天，书生却还不信似的磨磨唧唧，早已不耐烦了，嚷嚷了起来，“皇帝遇刺重伤昏迷了十几天，听说到现在也没醒，你当是开玩笑么。我家老爷离开京城的时候，京城都快炸了窝啦。告诉你去了也是白去，谁有心情和你做生意，别再把你当了奸细抓起来。”

“老四，说话注意点。”客商皱了下眉，提醒莽汉。

铺外马车上的大汉和青斑脸女人，听了那个莽汉的话，心下暗惊。女人装作不经意似的撩起车帘，向里望了一眼，见车内昏迷的人并没有醒来，略略放心，冲大汉使了个眼色。

大汉拿起茶壶茶杯回到铺里还给老板，正好听到客商提醒莽汉的话，故作奇怪地上前道，

“皇上遇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那个客商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一个普通车夫，

“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

“四月二十九。”

“皇上是五月初三那天遇刺的，到今天正好半个月了。”

是他们离开后第四天的事。

“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行刺皇上？”

“还不是炎国那些家伙。”旁边的莽汉又嚷嚷起来，根本不把刚才客商的提点放在心上。“炎国跟咱们也算世仇了，被咱们打了那么多年败仗，又割了那么多地，岂能善罢甘休。听说这回是因为有奸细，还是潜入皇宫的奸细，这不是让皇上防不胜防么。当年明德帝就是让他们给刺死的，现在又轮到明贞帝了。不过德帝还强点，没过两天就一命呜呼了，还有贞帝继承皇位。可贞帝却连儿子都没有，现在要死不活的，要生也来不及了，这皇位将来都不知道传给谁去。”

“老四，这种话别乱说。跟你说了多少遍……”

此时茶肆老板已经包好馒头送了过来。大汉听着客商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训莽汉，也没什么要打听的了，便抱个拳离开了。

回到马车上，还听见那个莽汉扯着大嗓门不服地道：

“你劝我有什么用？我这又算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事早已经传开了，谁不知道。老六昨儿从锦州回来时不是还得了消息，说皇上昏迷这么多天都没醒，怕是撑不住了，皇上没有子嗣，锦州的荣亲王云环连夜赶往京城，说是去看望皇上，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到时争皇位……”

大汉扬起马鞭，马车飞快地驶了起来，渐渐将身后莽汉的话抛得远了，再也听不清。

车上二人神情严肃。青斑女人和大汉说了几句话后，起身钻进马车。

此时距离青州已经很近，谁知马车行了片刻，竟然一调头，离了官道驶进旁边树林里的小路上，看样子是打算绕过青州而行。

在密林中寻了一个隐蔽之地，将马车稳稳地停下。大汉跳下来，对探出头来的女人轻声说，

“我这就进城去，最慢两个时辰后回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放心吧。你赶快去把我要的东西买回来，顺便打听打听消息，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大汉点了点头，转身施展轻功，以急快的速度掠出密林。

女人见大汉的身影消失后，合上帘子，回到车里。

马车的外表看起来极为普通，可车内却意外的宽敞、舒适。厚厚柔软的榻椅上，一个人裹着薄毯，卧在上面昏睡。女人盯着那人薄毯下隆起的肚腹半晌，眉头深锁。

突然，那人面色潮红，全身轻颤，额上冒出细汗，难受地扭转起身体来。

女人见了，连忙上去为他把脉。发现他体内气息乱窜，经脉微弱，胎息躁动。暗吃了一惊，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银白色的药丸，喂他服下。又取出金针，掀开毯子，隔着衣物，摸到他肚腹附近的穴位，缓缓地扎了下去。

可是过了半晌，那人却不见好转，呼吸反而越发急促起来。

女人再一把脉，发现金针虽然止住了胎息，丹药却不能被吸收。微一思索，已明白他是因为

身体虚弱，内力受损，无法蕴化药效。

轻轻将他扶起，掌心贴上他后背，将内力缓缓输了进去，助他运行功力，将药效慢慢吸收了。不知过了多久，女人已是满头大汗，那人却渐渐平息了下来。

女人见他好转，将他轻轻放回榻上，取下金针。心下不仅疑惑。连日来，自己已喂他服用了十几粒九露凝华丹和虎胎丸，并时时以己身内力助他行功。即便他施过九转金针，这会儿也应该大有好转。至少不该仍然如此虚弱。

可是这时却也不及多想。见自己和那人都是出了一头大汗，想起刚才经过的小溪就在左近。她这人极是洁癖，最受不得出汗，想去小溪边清洗一下，但又有些犹豫。平日助那人运功时大汉都在，没想到今日他突然发作，只有自己一人，若留下他一个人在马车里……

确认那人已再度昏睡了过去，终于耐不住洁癖的习惯，从包袱里取出一条布巾，起身下了马车，寻着小溪去了。

小溪很近，转出密林二十步左右便到了。

女人仔细清洗一番，拧干布巾，低头看见水中的容颜，忍不住自己都厌恶起来。不想再看，正要起身，却突然全身僵住。

寂静的树林里，只有轻风吹动树叶带出的微响，及小溪孱弱的流水声。

女人僵在溪边，脸色有些苍白。颈边冷冷的冰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流云剑有如钢铁铸成一般，正稳稳地架在她的脖颈上。透过清澈溪水的映照，可以看见身后握着剑柄的人，神色冰冷，眸若寒星，周身一股萧杀之气。

21

寂静的树林里，只有轻风吹动树叶带出的微响，及小溪孱弱的流水声。

女人僵在溪边，脸色有些苍白。颈边冷冷的冰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流云剑有如钢铁铸成一般，正稳稳地架在她的脖颈上。透过清澈溪水的映照，可以看见身后握着剑柄的人，神色冰冷，眸若寒星，周身一股萧杀之气。

没有时间惊疑流云剑为何会在他手里。

非常确定自己现在正命悬一线，女人干笑一声。

“少、少主什么时候醒来了？”

“锁魂散的解药在哪里？”

“被柏松拿走了。”

“棋，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流云剑剑身一番，一股寒冰般的剑气透骨而入，冲进五脏六腑，往周身诸大要穴直冲而去，顿时四肢冰凉，气血翻涌，手中布巾再也拿不住，‘啪’的一声掉入溪中。

林棋闷哼一声，脸色刷白。知道自己和柏松虽是奉命行事，但以千里锁魂散制住他，又带他离开京城，已是犯了这无情人的死忌。此刻他决不会念着旧情，若是反抗，必死无疑。

只得颤声道，

“在我身上，蓝瓶的便是。”

眼前星芒一闪，周身要穴已被剑气封住，瘫软在地。

眼看着少主摸走自己身上所有东西，不仅暗暗叫苦。这些东西除了原本从谷中带出来的，还有许多可是他辛辛苦苦，经过反复研究后创造出的极有“价值”的新品。现在可好，到让少主捡了个现成的。

“少主是不是早已大好？只是在蒙骗属下？”

云夜冷冷地瞥他一眼，

“你身上的穴道四个时辰后自解。若是强行冲开或让柏松助你解穴，只会寒气入体，白费功夫。”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林棋倒在溪边，半边身子还浸在水中，苦不堪言。

走到马车旁，突然脚步凌乱，身子一晃，扑倒在车辕上。手中的流云剑已软如丝带一般，垂到地上。

勉强扶住车辕撑住自己，一手缓缓按上腹部，云夜已是满头大汗。

他现在的身体非比寻常。胎儿的阳性反应本就猛烈，若是未施九转金针前的自己，还可以勉力压住药性和胎儿的躁动。但是现在……

这一路上，云夜一直为林棋的千里锁魂散所困，行动无法自由。

万花谷桐、柏、枫、林四大护卫，以桐枢为首。他是沁寒风的心腹，足智多谋，经验丰富，武功又精深。若是有他在，自己的诡计恐怕难以得逞。可是松柏虽然武功高强，却性情忠厚，不善猜忌。林棋狡诘聪明，但一心沉醉于在谷中研究药物，少在江湖上走动，缺少江湖经验。所以这两个人，云夜即使行动不便，也还是可以应付。便索性一直装作身体不支，诱骗他们运功帮助自己吸收九露凝华丹和虎胎丸的药力，迅速恢复内力，现在终于已恢复至五成左右。可是由于行过九转金针之苦的身体虚弱异常，又受日益旺盛的胎息影响，真气始终十分紊乱，不能轻易使用。

云夜本打算再利用他们一阵，待真气稳固后再行脱困之计。谁知刚才在那个茶肆外，竟听到让自己几欲五脏俱焚的消息，只恨不得插翅飞回云珂身边。

再也顾不得一切，明知自己不能妄动真气，还是趁着柏松不在，只剩林棋一个人的时机，强行冲开一直禁锢住自己的千里锁魂散，设计制住了林棋拿到解药。但是如此莽撞的举动，不仅牵动了胎息，还使真气更加紊乱。

轻抚着腹部，感受到胎儿躁动不安，却是无力安抚，真气又在周身乱窜，抑制不住。

云夜急促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四肢几乎虚脱。

强撑了一阵，终于勉力压下了紊乱的真气，慢慢运功将它们导入归源。可是体内躁动的胎儿和一阵阵的心悸，却让他无计可施。

知道柏松随时会回来，必须赶紧离开，尽快回到云珂身边。

一想到云珂现在生死未卜，云夜再也顾不得腹中的躁动，一咬牙，攥紧流云剑，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如离弓的箭一般，飞快地驶出了树林。

天空已渐渐乌云密布，初夏的暴雨即将到来……

22

“咳咳……”

“主子，您没事吧？”

“不碍事。继续赶路。”

“是。……不过天色要变了，恐怕马上要下大雨。主子，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抬头看看乌云变色的天空，知道云国初夏的暴雨不仅猛烈，而且持续时间甚长。

“……好吧。”柔和的声音淡淡地应道。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_^………………………………………………

昏暗的傍晚，破庙外，一辆马车正停在瓢泼的大雨中。雨水早已将马车一路行来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破庙的角落，生着一堆篝火。

一个瘦长的人影靠墙而坐，脸色苍白，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漆黑的长发一滴滴地落下，让人看着便起寒意。

云夜双手捂在肚腹上，全身虚脱，再也无力换下湿衣。刚才勉强生起篝火，已经用完了全部的力气。

下午冒着暴雨疾驰出一百里地，暂时摆脱了柏、林二人的挟持。但是胎儿越来越激烈的躁动终于让他支持不住，不得不停下来，在这荒僻的破庙里歇息。

微弱的火焰根本无法驱走他全身的冰冷，纵使已经恢复五成功力，却因胎息之故无法运功，再加上腹中阵阵的绞痛，让云夜恼恨地皱紧眉头。

身上的种种辛苦与疼痛，却比不上念起云珂时心如刀割之痛。

想起当年云珂神采飞扬地踏出永夜宫门，却身受重伤地被抬了回来。一把利剑，还刺在他薄弱的胸膛上。鲜血顺着床沿，流了满身满床，十几名御医，竟无一人敢上前拔出那把剑。他知道再拖下去，云珂必死无疑，于是想也不想，上前一步，伸手把剑拔了出来。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他却似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直直地盯着云珂毫无血色的脸。御医们好像都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傻了，直到身旁宫女们的惊叫唤醒了他们的神智。无人责备他的莽撞，大家手忙脚乱地为太子止血治伤，却是死马当活马医一般，不抱着希望。他似失了所有知觉，只是冷冷地站在床头，看着云珂像破碎的木偶一般在那些御医手底下被他们任意摆弄。无意识地摸摸他的脸，冷的像千年寒冰，不带一丝人的温暖。记不清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在想，心底却似乎竟曾有一丝窃喜，因为如此一来，云珂便再也不能以男男不能生子这样的理由去和别人成婚。

原来那时自己对他的独占欲望就已经这样的强烈。

不记得云珂被那些庸医们折腾了多久，身上被缝了多少针，嘴里被灌了多少药。只记得当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曦光缓缓射进寝室，照在云珂脸上，映得他整个人仿若透明的晨雾，好像飘飘浮浮地就要升走了，散去了。

那一瞬间，自己突然恢复了所有知觉，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滔天巨浪一般涌了上来，不顾一切的冲上去，紧紧攥住云珂的手。

恐惧那双瑰丽的双眸不会再凝视自己，恐惧那双轻柔的双手不会再拥抱自己，恐惧那温柔的双唇不会再呼唤自己……

当年在那满山满园云海浮动的茶花丛中，遇上那个如水神临世一般对他回眸一笑的少年，自己就已毒蛊深种，深入骨髓了。那种也许会失去他的恐惧之感，如今只是回忆起来，已是无法呼吸。

腹中胎儿也好似感受到他的不安，更加激烈地闹腾起来。云夜回过神儿来，忍不住急喘几口气，双手紧紧地捂住腹部。这些日子，随着胎儿的成长，诞子丹的阳性反应也日益厉害。自己已经拔出过全身的潜力来保育胎儿，至虚的身子再也无力承受更多。若不是服用了柏、林二人携来的九露凝华丹和虎胎丸，又诱使他们为自己运功恢复内力，这番折腾下来，怕早已撑不住了。

云夜知道再这样下去，胎儿不会安稳，自己也要吃不消。伸手入怀，摸索出九露凝华。这虽不是安胎的药物，却有大补安身之效。连服两粒之后，体内渐暖，四肢稍有气力，双手轻轻地揉抚肚腹。胎儿受到安抚，终于不再似刚才那般大动，慢慢老实下来。

云夜暗自松了口气。

若不是为了云珂，自己何必要以男子之身受这等逆天受孕之苦。

云珂成人礼那天的话，让他耿耿于怀十一年。

男男不能生子，所以不能与他成婚。

真是好笑。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理由。可是对云珂、对明月王朝的太子、对云国的皇帝来说，这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好！既然当年云珂以这样的理由表明立场，那自己便想尽办法，逆天受孕，为他孕育子嗣，让他再也不能以这个理由拒绝自己。多年之前他便下定决心，决不会把云珂让给别人。诞子丹的事也是预谋已久，纵使没有怜惜之事的刺激，早晚他也会这么做的。

在云夜看来，腹中这个孩子，只是为了云珂而孕育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明白龙嗣对皇室和朝廷的重要性，也明白身为一国之君的云珂是非常注重血脉的延续的。只要有这个孩子在，云珂和他在一起，朝中便不会有人再反对，最重要的是，也无人会再迫云珂纳妃立后了，即使是庆王云瑄那个老头子也不行。

腹中的躁动好不容易缓了下去，外面天色已黑，雨势渐小。云夜想到自己半个多月来，已被柏、林二人劫出沧浪一千多里。以现在这种身体状况，如何赶得回京城。

云夜本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行事一向我行我素，除了云珂，心中不念他人。此时为了云珂遇刺重伤之事，早已忧心如焚。偏偏腹中胎儿却好似与他作对一般，处处碍着他行动，心中不免又急又恨。

正思量间，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马蹄之声，渐行渐近。

云夜心中一凛，攥紧了缠在腕上的流云剑。

23

凝视着窗外瓢泼的大雨，云珂皱紧眉头。

福气端着药进来，正看见皇上一脸忧色地望着屋外的雨势，不仅心下暗叹。

福气是自皇上登基以后才调到身边伺候的，对皇上从前与昭阳侯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他一直觉得皇上是位像水一般的男子。在朝堂上，是浩瀚无边的海水，无论暗里多少激流涌动，面上却总能保持风平浪静。在朝堂下，又变成一池清湖，明亮柔和，散发着宁静之色。

一直以为皇上的性子总是那么温温淡淡的，好似从未有过大喜大悲。以前有个怜惜，使皇上的一湖清水断了一个口，涓涓溪流缓缓溢出，虽浅薄清淡，却舒心弥久。但是现在回来个昭阳侯，却好似在皇上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阵阵狂风，波涛汹涌，终于冲破了缺口，使静逸许久的湖水如洪水潮涌般决堤而出。这才使人豁然发觉，原来皇上平静温和的性子下，竟隐藏着如此丰沛的情感。

“主子，该喝药了。”

云珂看着福气手中黑漆漆的药碗，撇了下嘴角，拿起来慢慢喝了。没想到自己终于又有这当回药罐子的一天了。

虽然为了捉拿刺客与内奸，已经仔仔细细地安排妥当，但是若不付出点代价，又怎么能让对方上当呢。自己假借巡城之机，捱了刺客一掌，装得伤势严重，引蛇出洞，费了几日功夫，终于将潜藏在皇城上下多年的数名内奸一举拿下。可是那一掌虽然早有准备，伤势不重，却还是引发出了多年前的旧疾。

当年成人礼上遇刺，敌人一剑穿透胸脉。虽然保下命来，却已经伤及肺腑。当时众多太医束手无措，连九转金针都不曾施用，就是因为伤势太过沉重，施针只会耗去自己最后的力量，只怕回光返照后就要早早归西了。所以一直只靠着延命果和灵芝草为自己吊着一口气。自己醒来后，又不曾好好休息，国事家事丧事战事一齐袭来，身心交瘁，伤势愈重，久久不愈。那时又正是十四五岁的成长之龄，遇上这等祸事，早早地便掏空了底子，留下永久宿疾。只是好在自己乃一国之君，宫里灵丹妙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日后细心调养，慎动情欲，禁忌大喜大悲，这几年来到与常人无异了。渐渐地，自己也忘了前事。

可是自从夜儿回来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诸多事情。焦急、忧虑、愤怒、喜悦、担心、彷徨，种种潜藏心底多年的情感齐齐涌出。再加上连月来日夜操心，积劳忧郁，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这沉睡多年的旧疾，骤然迸发，不可收拾起来。当年那个药，却是不能再服，如今，也只好靠这些珍贵药材，慢慢补身调养了。

福气看着皇上的脸色虽然只是略显苍白，但是眉宇间却隐隐泛着青气，心下忧虑。皇上前些日子在皇城为了扫清刺客，多日未曾合眼，照实费了诸多心力。旧疾复发后，皇上却又不肯好好休息，面上虽然不显，可是谁不知道其实终日在忧心着昭阳侯。待刺客之事平定，将皇城事务交给二相和庆王打理，掩人耳目，只带着自己与几名月隐悄然南下。这一路奔波，纵然从宫里带了大量药材和御医们开的名药，却架不住皇上这样的操劳自己。今天要不是为这暴雨所阻，皇上必定会连夜兼程，不行到幽江不会停下。

现下虽然住在客栈里，但一脸的忧色，必定又是想起昭阳侯来。

福气微觉奇怪。既然根据昭阳侯留下的线索，已推断出是万花谷的人带走了他，想必他们自己人应该不会对昭阳侯不利，皇上却为何仍然如此忧心忡忡？自己按照皇上的吩咐，已经在枫极身上下了傀儡香。枫极熟悉万花谷的行事作风，只要他能找到昭阳侯，自己一定会知道。这一路上，他们就是紧追着枫极身上的傀儡香踪迹来到这里。过了幽江，最近的城市就是青州了。

福气上前轻声道，

“主子，早点休息吧。”

云珂皱紧眉头，“福气，不知道为什么，朕今日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是您这些日子太累了的缘故。您现在这样劳累，再不注意休息，只怕还未找到昭阳侯，您自己就要先撑不住了。”福气担忧地说。

云珂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突然站起身来，在屋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然后又回到窗前，看着窗外发呆。

福气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只好在一旁陪着。外面雨势渐小，天色已经漆黑，寂静的雨夜，只听见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不停打在窗框上的声音。皇上的神态有些异样，让福气也微觉不安起来。

突然，就见皇上弯下腰来，右手紧紧按住左胸口，脸色苍白。

福气大惊，连忙上前扶住皇上，

“主子，您怎么了？”

云珂只觉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一般，让他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夜儿！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到底人在哪里？你是否平安？

云珂抓住福气的手，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这种感觉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福气慌张地扶住皇上，看着皇上的样子，不像旧疾发作，却又不知是什么缘故。

突然，一声似在耳边的呼唤伴随着某种焦虑不祥之感铺天盖地的朝云珂涌来。他猛地站直身子，死死地盯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除了茫茫的黑夜，什么也看不见……

“云珂……”

那声呼唤恍若幻觉，却又真实的可怕。

云珂终于支持不住。

福气惊恐地看着皇上在窗前呆立片刻，突然一口鲜血呕出，脸色煞白，向后倒去……

………………………………我是充满不安的分割线…………………………………………

破庙外，几匹骏马在雨中不安地嘶鸣着。漆黑的夜里，只有庙里微弱的火焰勾勒出一丝明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里面晃动片刻，终于渐渐归于了沉静。

一丝浓郁的血腥味，缓缓地自破庙里散出……

24

云夜背靠在墙上，左手护着腹部，右手攥着流云剑，盯着已经横尸眼前的几名闯进庙内的不速之客，眼中点点冷屑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凭这些杂碎还想打他的主意，真是痴人说梦。

这几名躲进破庙避雨的人，正是附近龙帮和其他几个帮派里还说得出名字的黑道人物。他们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声名狼藉，谁人也不放在眼里。

初时他们并没有认出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是谁，见他孤身一人，也不以为意，尽自在破庙里落下脚来。直到微弱的篝火在劈啪爆裂的瞬间，晃映出他冷漠的面容，其中一人突然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惧。

“沁云夜！”

“是沁云夜？！”

其余几人震惊之极，几乎是喝叫出来，立刻都跳了起来，个个抽出刀剑，如临大敌般盯着角落里的人。沁云夜是近年来最为冷酷无情的武林盟主。龙帮虽然不是武林正道，靠着水上生意过活，但也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恶事，在黑道上也不算什么名堂，历届武林盟主对他们这类帮派都是睁一支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沁云夜却与其他自诩正义或以武功震慑江湖的盟主不同，行事我行我素，作风亦正亦邪，即不关心武林正统，也不理会黑道恶行，只要不犯到他，他一向不闻不问。是个让白道头疼，黑道胆寒的人物。当初龙帮的前任帮主不知何事得罪了他，不仅被他一剑割掉了脑袋，还追杀龙帮帮众上百名，差点灭了这个百年老帮派。

云夜冷冷地看着他们，认出是几名黑道上的人物，真是冤家路窄，知道今晚可能善罢不了。若是平日，这些人如何在他眼里。只是现在自己身上不便，刚刚才压下不安分的胎息，这会儿若要使用内力，心下也不禁不安。

这几人也是在黑道上混了多年的老江湖，此时隐隐觉出不对来。仔细打量着沁云夜，见他虽然神色冷峻，眼神锐利，但是脸色苍白，蜷坐在角落里，身上雨水未干，似乎是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而且他单枪匹马，孤身一人，自己这边却人多势众。若是他们一拥而上，沁云夜武功再高，只怕也无能为力了。此时正是杀他的大好机会。若真能杀了这昔日的武林盟主，他们龙帮不仅报了当年大仇，还可以和其他两个帮派立刻扬名黑道，名震天下。到时候，谁会理会他们倚多为胜，趁人之危轼杀前任武林盟主。

这会儿，他们早已经忘了万花谷的厉害。

几人互视一眼，盘算已定，顿时胆气豪壮不少，扬声大笑：“沁云夜，敢到我们青州来，是不是想找死。你行事手段毒辣，怎配做什么武林盟主，当年你伤我同道中人无数，看来是老天也不容你，特意叫你今日来送死。”

云夜暗视一遍内息，慢慢站起身来，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这却比什么侮辱都厉害，几人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二话不说，团团围住他，刀剑交加攻了上去。

云夜冷冷一笑，靠墙而立，右手一挥，流云剑暴出一片寒光，狂龙一般向几人卷去。

一交上手，几人顿时明白他们大错特错了，沁云夜的武功实在比他们想像的要厉害得多，即使行动不便，他们几人加起来却还不是人家的对手。可是在流云剑凌厉杀伐的剑光中，他们已经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了……

刺穿最后一人的心肺，云夜身形一滞，靠墙而立，左手护到腹部上，大喘几口气，只觉刚才好不容易安分下去的胎儿，这会儿又再次大闹起来。身上未干的衣服，瞬间又被冷汗浸透。

寂静的庙内，从那几人身上流出的血腥味道愈加浓重，让云夜难受地几乎要呕了出来。淡淡地扫视一眼鲜血狼藉的破庙，强忍住身体的不适，云夜冷冷地开口。

“出来！”

迟疑半晌，一个人影从庙后慢慢闪了出来。正是已有一个多月未见的枫极。

“你怎么会在呃……”凌厉的质问被突如其来极痛打断，云夜猝不及防，不禁呻吟出声，冷汗大滴大滴地落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少、您、您怎么样了？”枫极疾步奔过去，扶住云夜。

其实他两日前，已经追上柏、林二人的踪迹，只是一直暗暗跟着，未敢上前会合。今日下午，他见马车驶进密林，因为非常了解万花谷的行事方式，所以也未跟进去，只是在林外守候。谁知下午，突然见马车飞快窜出密林，一瞥之间，竟然是少主坐在驾驶座上。不及思索少主是如何摆脱柏、林二人，急忙策马追在身后。

暴雨很快倾盆而下，少主的马车又行得极快，让枫极非常忧心他这样的身子怎么能淋着暴雨如此急行。因为不敢让少主发现，他一直保持着一定距离追在后面，谁知竟然数次差点在迷茫的大雨中被马车甩掉。冒雨行了近两个时辰，连枫极都感到有些吃不消时，才看到少主似乎支持不住，远远地在破庙处停下歇息。他也连忙将马藏在隐蔽处，潜入庙内守候。

由于云夜功力大失，身体衰弱疲惫，并没有发现他。直到那几个不速之客闯进庙内。

当枫极看到少主剑芒闪烁地挥出流云剑时，心脏紧张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终于按耐不住，暗中出手相助。他虽然做的极为隐秘小心，可是又怎么能瞒过云夜的耳目，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行踪。

云夜已经无力说话，任由枫极扶着自己坐倒在地。体内真气四处乱窜，终于还是伤到胎息。只觉得腹中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一阵剧过一阵，整个人都禁不住要痉挛起来。夜晚的凉风和着雨丝刮了进来，早已湿透的衣襟经这寒风一吹，顿时冷若寒冰，连枫极都不禁被这寒意惊得发颤。

云夜心知不好。虽然枫极的内力透过背心缓缓流入，将紊乱的真气渐渐压下，可是腹中的剧痛却没有丝毫缓止的迹象。他日间听闻云珂的消息，精神上的刺激已经影响到胎儿。下午又冒着暴雨颠簸急行两个时辰，胎儿躁动多时，好不容易服了两颗九华凝露慢慢缓了下去，刚才却又一番激斗，只怕胎儿终是受了伤。自己刚才虽然心中怨恨过它，但这孩子毕竟是自己千辛万苦为云珂求来的，若真不保，实是心痛之极，何况云珂对它又是何等期盼。

云夜紧紧药着牙关，疼不出声。又念及云珂，更是痛入心扉。双痛齐下，纵是他这样冷硬之人，也要受不住了，脸色煞白，大滴的冷汗不停从额上坠落。

枫极不断输入内力，却见少主毫无转好之象，也知是胎儿之故，情形不妙。不由手足无措起来，暗恨自己当年怎么没在万花谷多习些医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主如此受苦，无能为力。

云珂！云珂！云珂！……

极痛之中，云夜在心里不停地唤着这个名字。

也好！若云珂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便和这孩子一起去陪他便了，黄泉路上也不让他寂寞。

感觉身下有液体缓缓渗出，云夜神志渐渐模糊起来，疲惫的身体早已瘫软，心底竟不由自主冒出这个念头。长睫迷蒙之中，恍惚见到一人锦袍裘带，缓步踏进庙来。

“云珂……”云夜意识迷茫地唤出这个名字，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一片黑暗袭来，自己已无力反抗，陷入这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25

自从皇上呕血昏迷后，已经过了十天。由于皇上醒来后执意不肯休息，定要立刻启程赶往青州。但是皇上由于旧伤复发，身体虚弱，若是强行赶路，怕是撑不住的。于是福气大胆在皇上每日服用的药里下了浅量的舒神散，使皇上每日都昏昏沉沉，全身无力，不能上路。如此拖着，终于让皇上在这幽江北岸的凉州城内整整停留了十天。客栈周围十里，都已经布满了大内密探和月隐的人，安全无忧。

七天前收到确切消息，枫极已经找到了昭阳侯，现正在去往万花谷的路上。

那时皇上刚从昏迷中醒来，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为何，却更加忧虑起来，即刻便要赶路。福气不得已，才给皇上下了药。

福气并不畏惧皇上发现此事，毕竟在那日之后，自己面对的就已不再是明月王朝的皇上，而是与自己生息相关的主人。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不再是皇宫里的大内总管，而是只为皇上生、为皇上死，只专属于皇上一人的‘日耀’。

由于云国皇室血脉精贵，又一向受到诸多骚扰。所以几百年来，每一位皇位继承人，自懂事后就会为自己培养一名日耀，将自己的鲜血混和秘药，制成特殊的药蛊给日耀服用，此后生息相关，如影随形。

月隐效忠的是当朝皇上，保护的是一国之君。而日耀忠心的是自己的主人，服侍的是自己的主上。即使江山换主，皇帝易位，他福气的主人却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云珂’这个人。

“皇上。”福气端着药走进屋内，见皇上正闭目躺在床上。

云珂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看着福气手中的药，叹了一口气。

“朕已经好得多了，你还要给朕服这药么？”

福气闻后，知道皇上已经明了自己下药之事，却仍然不卑不亢。

“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沉吟片刻，抬起眼来盯着福气，

“朕问你，这药里除了舒神散，你还下了什么？”

福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伸出手来！”

福气却站着不动。

“朕要你伸出手来！”云珂厉声道。

福气犹豫片刻，终于放下药碗，缓缓伸出手臂。云珂一把抓了过来，掀起衣袖。只见福气双臂从手腕向上，竟然布满斑斑刀痕，新旧不一，有些尚血迹未涸。

云珂虽早有猜测，但真的看到这些满目狼藉的伤痕，尤忍不住震慑住。

“你、你……”云珂抓着福气的双手轻颤，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气愤。

福气‘噗嗵’一声，双膝跪下，还是那句话。

“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望着他那张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娃娃脸，发现上面已经布上沧桑之色，不禁心痛的长叹一声。

“福气，你知不知道以日耀之血为朕补身，是要折寿的。当年朕重伤之时，你连续百日为朕以血养血，制成血药予朕服用，已经折去你将近二十年的寿命。朕当时就下定决心，决不会再让你这么做了。你却……”

福气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皇上，语气真诚，

“皇上待福气之心，福气感激莫名。但是当年皇上从先皇培养的众多朱血稚子中，选中了福气，福气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在福气心里，皇上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云珂深深地望着自己的心腹，感慨地道，

“福气，福气！朕当年为你命名为福气，便是希望你能是个有福之人，不要像……”云珂突

然顿住，想到什么似的，神色沉痛。

每一位皇帝的日耀都是最隐秘之事，除了皇帝自己，无人知道他们是谁，甚至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每位皇上一生一般只有一名日耀，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皇上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是福气却已经深深理解皇上的意思。皇上为他命名为福气，他如何会不晓得皇上待已之心。自己正是为皇上这种温柔睿智的性情和人品所折服，心甘情愿为皇上付出所有。不禁轻声道，

“皇上不必为属下难过。当日，属下服下以皇上鲜血制成的药蛊时，属下的性命就已经和皇上生息相关了。若皇上有什么不测，属下岂不是也要遭殃。所以属下这是未雨绸缪，骨子里是在为自己打算着呢！您这样在意，属下的脸皮这么薄，岂不是要不好意思。”说到后来，又变回以前诙谐的语调，开玩笑似的。

云珂确是温柔之人，即使是自己的属下，甚至是奴才，他也不愿拂逆福气的忠心。便呲笑道，

“你的脸皮若薄，朕的沧浪城城墙岂不是早就要倒了。”

说着，端起放在身旁的药碗，一饮而尽。

福气接过空碗，笑道，

“皇上放心，福气特制的这千灵万灵汤药，今儿可是最后一副了。”

“哼！亏你还有脸说，这事也就你敢做。别以为朕不舍得罚你，早晚有一天给你好果子吃。还不赶紧滚下去，别让朕看着你心烦了。”

福气又和皇上嘻笑了两句，知道皇上心思稍宽，这才乖乖退了下去。

待福气带上房门退下去，云珂靠回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日云夜丢在马车里的锦帕。

近一个月来，这块锦帕他一直贴身收着，时时拿出来聊慰思念之情。细看时，才猛然忆起，这竟然是当年在昭阳侯府后院的茶花园里初相识时，自己为他束在发上的那块南海国的丝绢秀帕。自南海灭亡后，这种上等秀帕已不复生产，自己也早记不得了，亏得他细心保存了这么多年，色泽仍然鲜艳如新。

夜儿……

想起那日的慌乱不安，云珂禁不住紧紧把锦帕贴在心口上。

但愿你平安无事！

云珂暗恨自己无用，竟然昏迷过去那么久，错失了追上夜儿的时机。现在夜儿大概已经被带回了万花谷。自己若想把他带回来，必定免不了要与那人见面，而那个人……

看来前尘旧事，往年的恩恩怨怨，终究是免不了要翻出来的。也好！早日面对，也可早日放下，了却大家一个心结。这事总有一日夜儿会知晓的，只是不知到时他会不会怨我。

不！夜儿不会！夜儿永远不会怨我。

云珂心中愁思百结，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秀帕。

可是自己心中却毕竟是有愧的……

26

第二日，云珂带着福气与三名月影随侍，弃车换马，也不再追赶枫极留下的傀儡香踪迹，而是直接向万花谷出发。

前日得到密报，徐相带着玄武军令已经到达炎国边境，随时可以调动当地四十万玄武大军。云环带领的百名隐卫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炎境，一切准备妥当，战争一触即发，自己所剩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到夜儿，才可以安心。

行了十多日，终于到达了云国南部，群山环绕的昆山。

只见无尽的青翠苍茫，延绵万里的重峦叠幛，绵绵续续，远近高低，蜿蜒而上。

绕过重重峡峰，山回路转不知几多重，终于来到云深不知处的万花谷入口。

一人一马，似已在谷前等待多时，见到一行人到来，那人走到云珂马前，跪下行礼：

“草民桐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桐枢站起身来，低首恭敬地道，

“桐枢奉谷主之命在此恭候皇上大驾。谷主已等候皇上多时，请皇上随在下入谷。”

云珂翻身下马，将马交给身后随侍。轻拂袖袍，缓步而前。

桐枢道：“万花谷虽然地处群山峰中的平地处，但距此入口尚有一段距离，路势崎岖陡峭，车行不便，但乘马却是无碍的。皇上还是请上马吧。”

“若是徒步入谷，需要多久？”

“大概一个多时辰。”桐枢回道。

“既然如此，朕就徒步入谷好了。”云珂凝视着前方曲曲幽幽的小径，似明非明，似暗非暗，淡淡地说。

桐枢微愕，第一次抬头正视了这位当今圣上一眼。

只见云珂一身儒衣，色泽素雅，服饰随意，丝毫不显张扬。虽神态沉静，面目柔和，但眉宇间高华威仪，周身贵气萦绕。隐隐予人一种万里鹏池羽翼暂蔽，随时便要展翅翱翔于九霄之上的内敛之感。

心下不禁一分惊叹，一分心折。

即刻，桐枢也不再多话，将马匹撂在谷口，转身带路而入。

行了大半个时辰，云珂微觉疲惫，额上见汗，白净的双颊也染上一层红晕。虽觉得体力似有不支，但见山谷之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心情却渐渐疏朗。

又行了一段，转过一道小径后，视野骤然开阔，眼前却是一片连绵无垠的花谷。群花绽放，各显风姿，错落之间，井然有序，实不负万花谷盛名。远处传来飞瀑流涧之音，隐隐可见碧湖青波，烟气蒙蒙，几似误闯九天仙境，不意间已脱离凡世红尘。

几人都被这人间仙境所惑，不由停下脚步。

云珂赞道：“天下丽景，不过如此。”

心中暗叹。虽不知当年那人是怀着何种心愿，弃武林盛名，江湖尊位于不顾，幽居于此。但自己若不是身萦国事，肩负天下重任，倒真愿此生可以与夜儿终老于这万花谷中。

几人穿过花谷，来到青波湖畔的山脚下，面前出现两条小径，通往不同方向。

桐枢指着其中一条小径躬身道：“请皇上一人独行，谷主就在前方等候。”

福气身形微动，却见云珂对他们摆了摆手，轻声说了句：“不妨事。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举步向前去了。

小径沿着花丛，越行越高。登至小山的半山腰处，出现一片树林。一人在青松树下，倚崖负手而立。

闻到云珂的脚步声，那人慢慢回首。双目深沉凝结，向云珂缓缓射了过去。

人说‘外甥像舅’，这话是有道理的。

他一双与云夜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丝毫不曾因岁月的流逝而有所磨损。但这双眸里，却比云夜多了三分美丽，一分愁、一分怨，还有一分融在骨子里的媚。

云珂不由心下诧异。

适才见其背影，身形笔直，肩背挺拔，气势凝重，让人不由生敬畏之情。但见到面容，却出人意料的秀丽精致，似乎与其气势不符。论容貌，云夜与他至少有七分的相像，却比他多了几分冷硬。论气质，二人也是迥然不同。

与此同时，沁寒风也是大感意外地审视着这位当今圣上。

一身的儒衣，掩不住其内在光华；俊秀的容颜，盖不住其迫人气势；温和的举止，亦藏不住内心的坚韧。一双轮廓优美的双眸，奇妙的流转着清澈与瑰丽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异常和谐的色彩。当真是位谪仙般的人物。

“贞帝大驾光临蔽谷，实在荣幸之至。”沁寒风的声音幽冷动听，态度冷漠，丝毫不露心中所想。

“朕特来拜会谷主。”

“沁某何德何能，竟劳贞帝步行入谷拜会。”沁寒风嘲讽地冷笑道。

见到皇帝，一不行礼，二不尊敬。这种桀骜不驯，唯我独尊的性情，倒真不愧是云夜的亲舅舅，竟是舅甥相习。

“谷主不必在朕面前自谦。谷主聪明绝顶，运谋有策，当知朕所为何来。”云珂淡淡地挡了回去，不为所动。

“沁某愚钝，皇上莫不是为了吾侄云夜？”

“谷主明知故问了。”

沁寒风冷笑一声，“既是如此，皇上怕是白来一趟了。”

“谷主什么意思？”云珂心中一凛。

沁寒风眼神幽冷，表情中带着一丝冷酷道：“云夜腹中胎儿不保，已于半个多月前流掉了。身体因此折损的厉害，功力也尽失。现在他只有在谷中好好休息，调养生息，将来方有痊愈的可能。沁某是断不会允许任何人带他出谷的。”

“什么？”云珂大惊，只觉晴天霹雳袭来，眼前顿时一片迷茫。

27

心脏被狠狠地绞在一起，再被硬生生地扯裂。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感，让云珂脚下一颤。

沁寒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皇上不必如此伤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皇上年轻有为，英俊聪慧，将来自有无数佳丽愿意为您生儿育女，皇嗣不成问题。云国皇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皇上要寻良材将相也是不计其数。区区云夜实在不值得皇上如此劳师动众，皇上还是请回吧。”

夜儿，夜儿，是我害了你……

云珂扶住身旁的大树，阵阵心痛。沁寒风后面的话似乎充耳未闻。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镇定下来。

“朕要见他。”

“没有这个必要。云夜也不想见任何人。”

“朕、要、见、他！”云珂抬起头来，神色坚定，不容拒绝。夜儿可以不想见任何人，却绝不会不想他。

沁寒风冷然道：“沁某刚才的话皇上没听见么？云夜腹中龙种已失，武功尽废，于皇上在无任何用处。皇上又何必执著。”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朕的昭阳侯。朕不仅要见他，还要把他带回沧浪，谁敢拦朕！”云珂心中突然清明起来，挺直背脊，威然道。

沁寒风眼神锐利如电一般射向云珂。

“带他回去又能如何？难道皇上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您佳人美眷，儿女成群，自己却孤身一人，寂寞孤独？”沁寒风语气凄然凌厉，满含质问愤然之意。

云珂深吸口气，双眸凝起一片晶亮，直视着沁寒风缓缓道，

“他是朕决定终身相伴之人，朕绝不会让他一人孤单寂寞。此生除了他，朕也不会再有其他佳人眷侣。”

沁寒风如被点中穴道一般，木立如雕塑。他万万没有想到云珂竟然会说出此话。

他良久不发一语，呆然凝视云珂片刻。

“皇上九五至尊，当知君无戏言。此话一出，便不可更改。”

“朕自然知道。”

“即便他再也不能为皇上孕育子嗣，皇上今生血脉无望？”

云珂想起几个月前，云璃也曾有过类似的质问，淡然道：“待朕百年之后，从皇室血脉中选一聪颖适合的子嗣继承大统便是了。”

沁寒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大喜，又似大悲。“那么皇上又可曾为云夜想过？皇上想让他以什么身份与您相伴终身？”

“朕便是为他想，才口出此言。至于身份，谷主不必担心，朕两个月前便已拟好立他为后的草诏。即使他腹中龙嗣已失，朕的心意也绝不会改。”

纵使沁寒风这样遗世孤傲之人，也不免被云珂的话震得瞠目结舌，呆立半晌。

眼前这位当今圣上，云国最高权力者，竟然能如此自然坦率地说出这种让举世震惊的话。要知道，虽然云国皇室不乏有男宠之事，但五百年来，明月王朝却从未有过立男人为后的事。即便前朝时期，也只听闻曾有皇帝立过男妃，还是因为逆天运子，“母”凭子贵之故。

沁寒风见到云珂的第一眼，便知他是个外柔内刚之人。此刻见他神色坦然，眼神坚定，谷中清风来，扬起儒衣素带，似要带这谪仙人物飘然乘风归去，却被帝王之气所阻。

云珂实不愧为一国之君，自有他独有的气势。

沁寒风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山谷，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珂耐性地站在他身后，也是默默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幽幽的声音传来，

“沿着这条山路左转，云夜便在那里。皇上若想见他，就请自己过去吧！”

转过山弯，沁寒风的身影已不可见。山路沿着地势，开始往下渐行，片刻之后，转过山背，来到另一侧的山脚下。

走到这里，石子小路嘎然而止，面前竟然出现一大片的白色茶花，在风中摇曳着自己独有的风姿，漫山遍野地爬满了整个小山坡。

云珂大受震动，恍惚间仿佛置身在昭阳侯府的后园中。

茶花花期短暂，只有短短1个月，春光似水，此时六月时节，应该早已谢了。却不知这里种的是什么品种，又或用了什么方法，朵朵重瓣的茶花，开得那样纯洁，那般娇艳。

云珂沿着花径，一步步缓缓前行，心的律动也渐渐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来到坡顶，向湖畔方向望去，呼吸顿停。

一人白衣如雪，脸色苍白，正闭目仰卧在不远处花丛中的空地上。若不是那一头如墨般漆黑的长发，几乎就要与白色的茶花融为一体。

云珂像被定住一般，双腿再不能移动分毫，只是痴痴地看着前方的人儿。

云夜突然似有所感，睁开双眼，向云珂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视，似水流年，空气中微微的花香，清风中淡淡的暖意，霎时间这些事物再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对方的双眼。

往事如烟，一幕幕穿过云珂脑海，空间与时间，仿佛永恒未变，又仿佛经过了千年万年。

不知何时，双腿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快，最后不由向云夜疾奔过去。

云夜的眼神露出一丝迷茫，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云珂，仿佛置身梦中，唯恐又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幻觉。直到云珂向他奔来，云夜全身一震，倏地睁大双眼，撑起身子，情不自禁向云珂伸出手去。

一眨眼间，已被云珂紧紧搂在怀中。

“夜儿、夜儿、夜儿……”

“云珂、真的是你吗？”云夜双手死死揽住云珂的脖颈，指甲几乎渗进肉里去，云珂却似全无所觉。

二人紧紧拥在一起，天地万物俱已不在，只是深深感觉彼此的存在。

28

不知过了多久，云珂猛然忆起夜儿现在身体衰弱，连忙松开手臂，可是云夜却反而更紧的搂住他，不肯放手。

“夜儿、夜儿、我在这里，就在这里……”云珂跪在云夜身畔，拍抚着他的肩背，不断在他的耳边、发际轻吻。

“嗯……”云夜终于感受到云珂真实的存在，放松身体，倒在他怀里。只是双手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夜儿！”感觉到怀中人的虚弱，云珂一阵心痛，左手托住他的背脊，右手自然向他腰际滑去，却猛然顿住，浑身一僵。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却见云夜的腹部高耸圆隆，比一个多月前膨胀许多，哪里有流产的痕迹。手颤抖地轻抚上去，小心翼翼地求证，那炙热的温度，跳跃的感觉，都在在地表明孩子的存在。

云珂顿时明白刚才沁寒风只是在试探自己。他和夜儿的孩子还活着，还好好活在夜儿的腹中。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孩子是否存在而改变对夜儿的心意，但是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唯一的亲弟弟又自幼分离，远在他乡，因此心底对这个孩子的渴望实是强烈之极。

双眸氤氲出浓重的水气。他连月来焦虑担忧，刚才又为夜儿和孩子伤痛不已，现在终于放下心来，再也不想忍耐自己的情感，只想放纵地宣泄一场，任由惊喜交集的泪水从腮边滚滚滑落。

“云珂……”云夜从未见过他落泪，即使当年先皇出殡时，云珂也未曾如此。看着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云珂的双眸中不断溢出，滴落到他的面上，心痛之极，顾不得别的，笨拙地伸手帮他擦拭。

他的右手尚攀在云珂肩上，只用左手仿佛怎么也抹不尽云珂的泪水，便抬首伸出舌头，胡乱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云珂心情激动，情不自禁侧过脸颊，寻到云夜的双唇便深深吻了下去。

温柔而热烈的吻，席卷了彼此的一切。微微苦涩的泪水的味道，益发刺激了两人澎湃的情感。唇齿纠缠，但求一生一世。

当这个吻结束时，云夜已瘫软在云珂怀里。

云珂轻轻揽着他躺倒在地上，侧身搂着他，仍然在他面上、额际、耳旁轻吻不断。

空虚焦虑了许久的心灵，怎经得起如此幸福的刺激。云夜只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但愿自己永远不会醒来。紧紧靠在云珂胸前，拼命感受着云珂的气息。

突然，腹中的一阵绞痛，让他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怎么了？是不是伤到你？”云珂慌乱地抬起身子问。

“没事！我没事！”云夜连忙把他拉下，再次靠回他的怀里，“只是孩子在闹罢了，一会儿便好。”

云珂右手抚上夜儿那圆滚滚的腹部，感觉他肚皮下胎儿的阵阵蠕动，手掌便轻柔而规律地帮他揉抚起来。

其实胎儿实在闹腾得紧，云夜正腹痛的厉害。那日在破庙之中大伤胎气，若不是沁寒风及时赶到帮他止血保住了胎儿，只怕现在他和孩子早已共赴黄泉了。从那日以后，胎儿便甚不安稳，每日都要闹一闹他，搅得云夜难受之极。沁寒风却冷冷地说：“你若想要这孩子，这情形便是好事，说明胎儿健康，正在茁壮成长。你既然定要朱血怀胎、逆天孕子，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日后诞子丹的药性还要渐渐改变你的体质以适合生产，胎儿吸收朱血的营养也会日益健壮。你最好老老实实在谷中休息，调理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到时我对不起姐姐的嘱托也就罢了。那位皇上伤心一阵子，自然也会把你忘了，日后左拥右抱，尽享后宫之福，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云夜虽然恼恨沁寒风话语无情，但自知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如他所言，无法反驳。

沁寒风又冷笑道：“你担心那位皇帝重伤昏迷，我看倒不见的。他父亲是个成精的老狐狸，他这只小狐狸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人伤了去。再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便不信他会蠢得让当年旧事重演。你也别小看了他，他十四登基，至今也有十一载，云国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边境诸国恩威并施，个个都臣服在他脚下。就是有杀父之仇的炎国都能笑脸相迎。哼！我看他运筹帷幄，用人有度，不是个能让人欺了去的人。重伤昏迷云云，只怕是他的计罢了。忍耐这么久，再不跟炎国翻脸，他也不配做什么皇帝了。”

沁寒风的话云夜自然是明白的。那日初听云珂的消息，让他慌乱了心神。后来遇见枫极，将皇上命人把他放了，又安排他追来的事情说了，云夜便知此中恐怕另有隐情。自己虽然忧心，但被舅舅亲自逮了回来，自是插翅难飞。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无论如何是出不了谷的。只得按耐心神，强迫自己静心休养。

谁知云珂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喜悦相思之情实不可抑制，心情激越。偏偏此时胎儿也要来凑热闹，定是要在他腹中大动一阵，引起二位父亲大人的注意。

说来也怪，这孩子仿佛感觉出安抚他的人是谁，在云珂温柔的抚摸下，竟然渐渐安静了下去，比往日老实的多。

29

说来也怪，这孩子仿佛感觉出安抚他的人是谁，在云珂温柔的抚摸下，竟然渐渐安静了下去，比往日老实的多。

云夜躺在云珂怀中，只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云珂静静地搂着他，两人相拥躺在茶花丛中的空地上，好像都有千言万语要对对方说，可是又觉得此刻什么都不必说，只要感觉彼此的呼吸和温暖就够了。

过了良久，云夜突然开口：“为什么流泪？”

云珂的手仍然轻轻在夜儿腹上抚摸，听到他的话，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因为太高兴了。见到你和孩子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感谢伟大的水神！”

云夜抬起头来，细细看着云珂，伸出手沿着他的面容轻轻划过，眉头微蹙地轻喃：“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这是我要说的话呢！”云珂叹了口气。他刚才抱着夜儿时，便明显感觉到他的消瘦，原本健康强韧的身体，变得有些单薄起来，只有腹部相反地圆隆了一大圈。

“你放心，我好得很。”突然想起那日听到他重伤昏迷的事，连忙问：“你呢？遇刺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受伤？伤好了吗？”

“我没事，也没有受伤，那些只是我放的烟雾罢了。”

“我不信！”云夜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你让我把把脉！”

云珂知道夜儿精通医道，若让他把脉，必然会发现自己旧疾复发的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肯。便道：“若是有事，我如何能千里迢迢寻到这万花谷来？你不要担心！看你的样子，倒是消瘦了不少，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说着，又忧心起来，“刚才沁寒风说你半个多月前差点腹中胎儿不保，身子也折损的厉害，是不是真的？”

云夜暗恼舅舅多嘴。却不知道沁寒风原话说的更过分，还存心不想让他们见面。

道：“别听舅舅胡说，没有那么严重。孩子没事，我也没事！逆天受孕，原本就是要折损身子的，我的根骨好，日后慢慢调养，自然便会恢复了。”

云珂心中仍是担心，却不再说什么。怕夜儿再提起为他把脉的事，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岔开话题：“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用过午膳了么？”

云夜也正不想让云珂再问自己月来发生的事，便道：“没有。想晒晒太阳，便出来了。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云珂站起身来，将云夜慢慢扶起。他此时行动其实已颇为不便，但向来心高气傲，又对林棋等人心怀芥蒂，余恨未消，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们服侍。

云珂也不认得路，便扶着云夜随着他走。两人边走边将彼此别来之情简单述说了一下。云夜瞒了破庙内大动胎气几乎性命不保的事，云珂则瞒了旧伤复发呕血昏迷之事。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旁边山脚下，沿着花谷山势而建的一片青竹庄园。

云夜带着云珂走进南面的院落，院门上题着：醉茶居。

云夜笑道：“这里原是舅舅的住所。十年前我回来时，硬和他换了过来。现在舅舅住在东面的‘抚尘轩’。其他人住在西边的‘辰星阁’和北边的‘芙蓉苑’。”

云珂微微一笑，望着满院与方才山坡上相同的白茶花，自然心领神会，明白他为何要与沁寒风换居于此。

走进内堂，竟然看见福气和桐枢站在堂内等候。

因为柏、林、枫三人都犯了云夜的大忌，枫极被云夜逐出万花谷，沁寒风也不再认他，只是念着他一路保护云夜，让他暂时在别处住着。谷里只剩桐枢，云夜还可以勉强接受他的服侍。

福气看见他们二人一起进来，提着的心总算放下，连忙走过来对二人行了礼。

云珂示意他起来，扶着云夜在桌前慢慢坐下。

桐枢上前对云夜道：“谷主说了，皇上若是愿意，可以先住在少谷主的‘醉茶居’。皇上的几名侍卫，属下也已经安排妥了。”

云夜点点头，“你退下吧。”

桐枢暗中送了口气。以前少谷主性子虽不好，但因为过于冷漠，整日除了念书习武，别的事只要不犯到他便无妨。可这次被谷主亲自出马从青州城边的破庙里带回来后，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常常为了一些小事大发雷霆。谷主又特别交待，不可让他动气伤身。自己一个人伺候他着实辛苦。现在少谷主心心念念的人来了，以后日子可以好过些。

当日，沁寒风也未再出现。云珂一直守着夜儿，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

此后几日，云珂便伴着夜儿在万花谷中住着。他知以夜儿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远行，京城无论如何在他生产前是回不去了。何况有沁寒风在，夜儿在这里比让京城那帮太医照顾好的多了。

云夜问他何时返京，他只说朝中有二相和庆王打理，自己只在这里陪他。

云夜虽知这样不妥，但是他现在远行确实不便，若让云珂先回去，自己无论如何舍不得。天下事本来也不在他眼里，他才不关心什么朝中大事，只要云珂在身边便心满意足。当下也不再问。

这日傍晚，沁寒风照例来帮夜儿把过脉，瞥了皇上一眼，待云夜服过药后信步而出。

云珂见夜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便跟在沁寒风身后，随他来到醉茶居的茶花圃边。

“皇上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谷主此言，莫不是要赶朕走？”

“沁某岂敢！只是南边战事已起，想必皇上早有打算。”

云珂心下佩服。看来沁寒风虽然幽居万花谷中，于天下事却不落分毫。

“朕确实自有打算！但谷主恐怕不是为了关心此事吧！朕希望谷主能据实相告，夜儿平安生产的几率到底有几成？”

这几日来，云珂虽然不通医术，但也看得出来夜儿状况实在不佳。

沁寒风沉吟片刻，

“大概三成左右。”

虽然早知道逆天孕子的比率是三成，但从天下第一医者沁寒风口中再次听到，还是让云珂心脏一顿，禁不住攥紧拳头。

“谷主可有把握？”

“男子体型消瘦，髋骨紧窄。纵使体内可以孕育胎儿，但生产时，胎儿却出入无门。古时曾有医者不得已，采取剖腹产子，但多半是为了保胎儿，弃母体。”

“如此万万不可。”云珂大惊。

“沁某自然也知不可。”想到云夜将来生产之时，沁寒风也不禁蹙起眉。他皱眉沉思的表情与云夜分外神似，却比云夜多了一份动人幽怜之感。说来他也是年近五旬的人了，可看起来却最多只有三十多岁。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诞子丹的药性虽然正在慢慢改变他的体质，但只是为了使他的身体更适合胎儿的生长。至于临盆，就必须要改变他下体的结构。我每日要夜儿出去走动便是为此，但这远远不够。”

云珂也微微明白了沁寒风的意思。想到夜儿紧窄的臀部……

“实在迫不得已，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敲碎他的骨盆以助生产。但如此一来，云夜免不了要终身残废，卧床终生了。”

“什么？”云珂从未听过如此残忍的生产方法，只觉得全身血液到要倒流一般。

“不行！不可以！朕不许！绝对不许！”云珂禁不住失态的大叫。

“皇上您不允许也没有用！即便您贵为一国之君，可以号令天下，可以掌握生杀大权，但是您又怎么能让夜儿平安生产？”沁寒风也怒上心来，狠狠地瞪着云珂，“别说云夜两次出血，差点胎儿不保，大伤了身子！就算他一直健康无事，要平安产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不然您说，还有什么方法都让他们母子平安！”

云珂全身颤抖。

一身白衣，手握利剑睨视江湖的夜儿。

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班师回朝的夜儿。

一袭云服，太液池边迎风而立的夜儿。

那个始终傲然挺立的身姿，让云珂不能想象他敲碎髋骨，日后卧床终身的样子。

30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云珂颤声问。

沁寒风转过头去，似乎云珂现在的脸色他也不忍心面对。良久之后，长叹口气，缓下语气，

“皇上不必如此。这件事夜儿恐怕也已经想到。他当初执意要为你逆天受孕时应该就有这样的准备了。现在只能祈祷他最好能平安顺产。否则别无他法！”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寝室的。黄昏的夕光中，夜儿正卧床沉睡。

手里握着刚才沁寒风递给自己的药瓶，作用大体和当初尤太医给的相同。可是现在，自己又怎么有那种心情。想到沁寒风的话：

“他现在身孕未满七个月，还可以接受承欢之露，您最好趁此与他多做几回，松软他的产道。待再过几日，便只能靠药物的作用了。”

将药瓶放到桌上，云珂在夜儿床边坐下，呆呆凝视着他的睡容。半晌，眼光又向下，移到他的腹部。看着那高耸的圆隆和下身窄小的骨盆，云珂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干吗皱眉？”云夜不知何时睁开眼，正盯着云珂。

回过神儿来，云珂强笑道：“没什么！见你睡的这么沉，正在想着要不要叫你起来去散步。”

这话扭的生涩，云夜心下自然不信。瞥见桌上放的药瓶，有了几分了然，怕是舅舅和他说了什么。抬头望望外边，夏日的天色尚早，便道：

“那好，我们便去散散步吧。”

云珂要伸手扶他起来，却被他笑着推开，“你当我是残废吗，难道处处要你扶！”

说着，自己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他这话无意勾起云珂的心事，顿时心里一慌。

“别胡说！你只是怀孕，怎么会是残废！”

云夜闻言心中一动，瞥了一眼云珂的神情。

云珂也自知失言，连忙站起来，携了云夜的手缓步步出屋外。

“这几日我见谷中风景秀丽，不知还有没有未曾去过的地方。”云珂随意地道。

云夜沉吟了一会儿。

“倒是有个地方，你可能没去过。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步出醉茶居，福气在后面想要跟上，云夜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福气暗自咽了口气，想到以往总是远远跟在两人身后，这次却不知有什么不妥。犹豫着向皇上望去，谁知云珂此时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到。福气慑于昭阳侯的威仪，无奈不敢跟上，只好看着两人离去。

二人漫步来到湖边，云夜带着云珂转过一条隐蔽的小径，沿着青湖慢慢走着，不知不觉，竟然来到湖的另一边。

“你看！那里！”云夜指着前方不远处，矗立在湖边的一座建筑。

云珂一见，便知是座小神殿。

云国上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大都有这样供奉水神的神殿。水神是云国的主神，享有无上的尊荣与信奉。自己本来还在想，这样一片青烟蒙蒙清澈广阔的湖水，怎么没见到供奉水神的神殿，却原来藏在这里。

两人走近，云珂望见里面果然有一座小型的水神塑像。

“你看那个水神像谁？”

云珂有些不解，看着那个神像。

“你不觉得他像你么？”云夜笑道。

“像我？”云珂好奇心起，松开扶在夜儿腰上的手，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神像面前。

细细一看，只见这个神像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样貌似乎年轻一些，其双眸上，嵌着两颗琉璃石。

云夜见他还不明白，便直接说：

“你看他的双眼，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吗！”

云珂闻言，再回头细看，果然神像眼神颜色轻浅，迎着夕光流转之色与自己的双眸有几分相似。

云夜看着夕阳的余辉浅浅淡淡地洒在他身上，与身旁水神昭然相对，便如水神临世一般，心中爱极，轻轻赞叹。

“你有一双和水神一样的琉璃眼呢！”

云珂想起当年初见面时，六岁的他也是这样赞叹。一时不由感慨，似水流年，人生变幻莫测。当时的自己，又怎能想到和夜儿会有今日。

“夜儿……”云珂张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别说了。”云夜走上前去，微微觉得有些疲惫，身子沉重，便拉着他的手在神殿前的阶梯上慢慢坐下。

“舅舅和你说了什么？”

“……”云珂一手环过夜儿肩背，一手轻轻握住他抚在腹上的手，无言以对。

“你在担心这个孩子？”

“夜儿，你、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世……万一……”想到将来生产，云珂不知如何开口。

云夜沉默不语，靠在云珂怀里。

远处青烟湖上，夕阳霞光洋洋洒洒地披泼在湖面上，映得湖面赤艳如血，美到极致，好似也分外不祥。

31

“云珂……”沉默半晌，云夜突然开口轻唤。

“什么？”

云夜转过头来，直视着云珂的双眸，语气低沉而坚定：

“我要你知道，我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

“我知道……”云珂心中一紧，感动地握紧了夜儿的手。

“那你可愿在水神面前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人，只属于我一人？”

“夜儿？”

“发誓，即使我有什么不测……你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不会望其他人一眼，今生今世，只想我一人，只爱我一人！”

云夜毫不掩饰自己霸道、自私的企图。他知道云珂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迟钝的，但他决不会把自己现在患得患失的心情说出来。

记得那日太液池边，云珂曾说过怕自己用情没有他深，怕有一天会负了他。他回答：“情之一字，唯心而已，何来深浅之说。……若有一日你因择爱他人而负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想办法把你抢回来，不只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可是今日，他再无当初的把握。

想到那日破庙中，自己被舅舅救醒后舅舅说的话：“你两次大伤胎气，差点胎儿不保。又行过九转金针，身子折损甚巨。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我本想借这个机会让你落胎，可惜到底太晚了，胎儿已经太大，如果此时孩子不保，你也要没了性命。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尽量帮你调养身体，将来生产时，或可保下你的性命，只怕你要付出超出想象的代价。”

云夜在谷中习医多年，自己的身体到底还是明白的。他用尽心机，耍尽手段，终于以这种方式得到了云珂，让他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如果自己真在生产时有什么不测，岂不是一切前功尽弃。他与舅舅不同，不会放任自己心爱人的心中还有他人的存在。云珂将来若爱上别人，那么即使上天碧落下黄泉，他也必不甘心，定要纠缠云珂生生世世。

来生的事他不知道，但是今生今世，他绝不允许云珂的温柔、包容、爱恋有他人分享。

“别胡思乱想。”云珂一惊，连忙斥道。手心里却忍不住冒出冷汗。

云夜不理，依旧说道：

“我不仅要你以九五至尊、王朝帝王的身份起誓，我还要你以云珂的身、云珂的心对我作出一个承诺！你愿不愿意？”

云珂深深地注视着云夜，看见他眼底掩藏的那微微的一份不安。毕竟、他将要面对的、付出的，也许是超出自己想象的代价！

轻轻抚摸着夜儿的脸，云珂脸上的神情是如此温柔，暖得就像春日里的阳光。

“我愿意！”

携起夜儿的手，两人站起身，来到夕阳下水神静逸的塑像前。

“朕、云珂，明月王朝第二十五代帝，在水神面前起誓，今生今世，只爱云夜一人，只属于云夜一人！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永不分离！”

云珂用他温柔清雅的嗓音许下终生之誓，云夜不由感动得出神。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云夜喃喃地念着。他何等聪慧，心下明白云珂何出此言。

两人双手握紧，感觉这是一个如此神圣的时刻，在水神的面前，他们终于许下了终身的誓言。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两人携手返回醉茶居时，天色已暗。彼此心中都充满无限柔情，只觉无论将来如何，他们也永远属于彼此，毫不畏惧。

回到内室，看见桌上沁寒风给的那瓶药，云夜笑了：

“今晚便如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度过？”

云珂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额，然后缓缓封住他的双唇……

良辰美景奈何天。

时间一日一日地流走，幸福的时刻总是短暂的。

十日后，云珂接到边境密报，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

32

“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我才是玄武大军的最高统帅！”

“那也不行”

“真是笑话。有什么不行！我可不记得皇上曾下旨收回我的兵权！”

云珂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任性的人儿。

自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将要亲往炎境督战的事如实相告后，夜儿初时震惊，后来见此事已定，便态度坚决地要和他一起去。

开玩笑！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身子！怎么能让他去战场这样危险的地方。他当自己还是去年的天赐大将军吗？

“夜儿。”云珂柔声唤着他，可是云夜脸色铁青，坐在床边，看也不看他一眼。

“徐相送来消息，玄武大军已经破了炎国三军，现在兵临函关城下。此关是攻破炎国最为终要的一个关口，只要攻破此关，炎国国灭指日可待。朕……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你要去那就去好了，我也没拦着你。免得日后被你叔父那些皇朝元老们说我不识大体。只是我要去，你却也管不了我！”

“夜儿，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出谷去？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啊！”云珂有些急道。

“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谷，那你自己呢？”云夜回过身来，双眸锐利地盯着云珂，

“你旧伤复发已经多少日了？你当我不知道么！你现在竟然还想上战场去！说什么督战，怕是要御驾亲征吧！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不过你不要只说我，你也好好顾一下自己的身子。”

云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日夜陪在夜儿身旁，此事早晚瞒不住他的。只是没想到夜儿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拿出来堵自己的嘴。

想了半晌，坐到云夜身旁，柔声道：

“我的身子你就放心吧。大军里有众多将领保护着，又有御医在，我一受不了伤，二生不了病。这点旧伤也不算什么，这么多年了，不是调养的挺好的么。你安心在谷中休养，我去给战士们打打气就回来了……”

云夜毫不客气的冷哼一声，双手抚到肚上。

这半个多月来，有云珂陪着，自己心情甚好，调养得宜，孩子也像突然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不停地成长。只是几日，身上已经沉了许多。

这让一向身手矫健的云夜非常不适应，对自己笨拙的身体反感之极，只是为了孩子，为了云珂，强自忍耐着。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无论如何也去不了战场。不仅身体的状况不容许，六军之中，怕也没见过身怀六甲挺着肚子上战场的将军。更何况自己以男子之身逆天孕育子嗣，在很多人眼里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想到云珂，虽从小修习骑射防身之术，但到底未曾练过武功。又受过重伤，身子底薄。现在却要去战场……

他自己是带过兵打过仗，战争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云珂说是去去就回，但万一军情有变，一切就说不准了。况且自己现在离临盆不足三个月……

云珂大概知道夜儿在想什么，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道：

“你放心，中秋之前我一定回来，好好陪着你，咱们一家三口过个团圆节。”

云夜听他说‘一家三口’，微微心动。但立刻想到他要去战场督战，说不定还要御驾亲征，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在战场上又怎么会没有危险，禁不住又怒了起来，甩开云珂道：

“在皇上心中，自然国事最重！天下最重！我云夜算得了什么！皇上若真的心中有我，有我腹中这个孩子，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什么战场！”

云珂见夜儿已经有些不可理喻起来，又一口一个‘皇上’，显然仍在生气。不仅心下叹息，知道他这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暴躁易怒，毫无理智可言。不然以他一向冷傲不羁的性格，怎么会说出这种如妇人般任性抱怨的话来。只得好声好气的哄着。云夜却毫不领情。

两个人正僵着，桐枢端着药进来。

一进屋里，便感觉气氛不对，心下知道不妥，有心退出去。可是想到这副药是以极珍贵的药材煎成，谷主曾千叮咛万嘱咐过，必须在刚煎好一刻钟内服用，否则药效全无。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少主，您的药好了。”

云夜扭过头去不理。

“少主，该喝药了。”

“不喝，出去！”

“少主……”桐枢犹豫着。

云珂见状，便伸手接过药碗，刚要递过去，还未说话，云夜已经闻道药味，猛然向身后一挥手，怒喝道：

“你聋了么！没听到我说不喝！”

只听哐当一声，汤药泼了云珂素衣一身，溅开大片的污渍，药碗也跌落在地摔的粉碎。

云夜一惊！

云珂已经脸色大变。

云珂虽然一向性情柔和，但却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他出身皇室，贵为天子，从小到大，谁敢违逆他的心意！只是云夜，虽是他从小宠溺惯了的人，却也从来不容他在自己面前放肆。当初云夜在昭阳别府无礼的企图，御书房暴力的举动，都曾让云珂大动肝火。

“你……放肆！”云珂也是怒起，忍不住喝道。

自己好声好气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一个上午，早已口干舌燥心情疲惫，他却依然固执己见。现在又如此任性无礼。

云夜也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本有些不安。谁知抬头却看见云珂正一脸怒意地呵斥自己，哪里还有往日的温柔，不由得倔强脾气冒起：

“我一向便是放肆惯了，皇上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这话分明是要激得云珂动气。

“云夜！你不要以为朕宠你爱你，就可以忍受你的任性妄为。”云珂衣袖一摆，长目微挑，帝王之气立现，忍不住也以‘朕’自称起来。

云夜一见，心下委屈之情登起，却倔强的别过脸去，依然冷声冷气地道：

“皇上若不想忍便不用忍，谁也没有逼您！”

“好！好！”云珂气得有些发抖，忍不住说道：

“你既然这样说，朕也不再强留，今天便离开这万花谷！到落得清静。”说着甩袖离开。

桐枢一直在旁站着，一言不发。他为人最是老道，见皇上离开，也跟着默默退下。他甚是了解云夜为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

屋里就只剩云夜一人。他缓缓按住腹部，倒在床上。

从刚才就开始闹动的胎儿，这时更加厉害起来。

往日这个时候，云珂都会帮他慢慢揉抚。说也奇怪，胎儿好似特别听他的话，只一会儿工夫就会静了下去，让自己少受许多苦楚。可是现在……

云夜心下虽然委屈伤心，但见云珂拂手离开后，却更加悔恨自己刚才愚蠢的行为。

伏在床上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云珂说要离开万花谷。这一别，不知是否真能中秋再见。

若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怎么办？若是他旧伤复发伤势加剧怎么办？自己那时临产在即，万一没有等到他回来孩子便临世又怎么办？万一、万一自己保不得性命怎么办？说不定从此两人便会天人永隔……

越想越禁不住心慌不安起来，一阵一阵的心悸。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云珂就这样离开！

顾不得腹痛，云夜猛然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

33

其实云珂又何尝不是心中懊悔，恼恨自己刚才不该和夜儿赌气。要知道他现在身子非比寻常，为了自己，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自己让他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何必如此甩袖就走。

因此他一踏出醉茶居就后悔了，站在居院门口考虑要不要回去。

正犹豫间，却见沁寒风从对面走了过来。

“皇上现在就要走？”沁寒风神色冰冷地看着云珂。

云珂没有说话，只是双目肃敛，收敛神情，回视沁寒风。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亲去战场，看着炎国破城，这是当年他在父皇陵前发下的誓言！

“皇上可还打算回来？”

“朕必定会在夜儿生产之前回来。”

沁寒风冷笑一声：

“沁某本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待云夜也是一片真心，谁知竟是错了。”

“谷主什么意思？”

“皇上到底还是皇上，国家天下，永远是国事第一。人间情爱，只有往后排！”看见云珂皱起眉头，接着道，“皇上不必皱眉，沁某没有别的意思。男儿志在四方，原本就应以大事为重！何况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身负重责，许多事更要比别人考虑的多。”

“朕也是身不由己！”

“好一句身不由已！”沁寒风突然神情一变，“有一句话，沁某很久以来一直想问。既然皇上马上就要离开了，不知沁某现在可否冒昧一问？”

“谷主要问什么？”云珂虽然早有准备，但却有些诧异沁寒风竟然会选在此时此地相询。

沁寒风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地问：

“沁某想知道，当年云夜之父、第一武将云皓，到底是不是先皇明德帝的日耀！”

34

“夜儿……”云珂脸色也变得苍白，知道刚才那些话他必然都听到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又不知解释后他会有什么反应。

义兄云皓的事情，毕竟是与先皇之间的陈年往事，又关乎国家忠义，君臣之谊。夜儿虽然任性妄为，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以他的性情，应不会在此事上怨他。

只是自己最后那句话……

“日耀？”云夜喃喃轻念两句，表情有些疑惑。

“是与月隐一般效忠皇室的日耀？”他看看云珂，又看看沁寒风，不知道在问谁。

云珂踌躇未答，沁寒风瞥了他一眼，在旁淡淡地道：

“不是。日耀可说是历代皇帝为自己选的最忠诚的护卫，服用过以皇帝的血制成的药蛊。若皇帝有什么意外驾崩，三年不服药蛊的日耀就会逆血而亡。但同时日耀的血也可以为皇帝续命补血，可说是这世上与皇帝的生死最息息相关的人，是皇帝最重视、最亲密的护卫。所以日耀比任何人都会更尽忠于自己的皇帝，尽一切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皇帝。”

听了沁寒风的解释，云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看着云珂问道：

“我父亲是先皇的日耀？”

“是！”云珂坦然承认。

“你当初见我，又接我入宫，也是为了要让我做你的日耀？”云夜眯起双眼，眸若寒星。

“……是”

云珂心下忐忑不安，向夜儿走近两步，又自觉有愧，站住不动。

云夜双眸寒星般盯着云珂半晌，突然慢慢回身，往院里走去。

云珂在后面看着他略微不便但仍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下惶然。

突然见云夜蹒跚两步，原本撑在腰部的手捂向前面，脚步凌乱。

云珂心中一惊，连忙奔了过去。

身旁沁寒风掠过，抢先一步扶住了云夜。

“云夜！”

“夜儿！”

云夜捂着肚子，额上冒出细汗。

“我没事！”淡淡地说，却无法推开云珂的手。

沁寒风给他一把脉，皱眉道：

“胎动这么厉害，你还逞什么强！你刚才动了气，又不顾身体行动过于剧烈，胎儿怕一时半刻安分不下来了，难道你想早产吗？”说到后来，语气严厉起来。

云珂闻言一惊！

“夜儿！”

云夜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咬住下唇。

沁寒风轻轻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内室。

一进屋内，闻到满屋的药味，看到地上狼藉，沁寒风把云夜抱到床上，虽未说话，但神情不悦。

到出一粒安胎药喂云夜服下，又掏出金针，为他行了片刻。

沁寒风的医术自然天下无双，过了一会儿，云夜已感觉好的多了。

云珂一直在旁边守着，心下难过，默默无语。

见沁寒风收起金针，云夜脸色也好转了许多，便走到床边看着他。

“夜儿……我不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云夜疲惫地睁开眼，看见云珂彷徨自责的面庞，双眸中盈满歉疚与懊悔。

沁寒风站起身来，对云珂说：

“皇上，你们有话长话短说吧！他需要休息。”又转头对云夜不客气地说：“你若想一失两命，也别用这种方法，白白浪费我给你准备的珍贵药材。”

说完，转头离开房间。

云珂坐到床边，握住夜儿的手，见他没有推开，便道：

“夜儿，我当初确是怀着别的心思接近你，可是后来我的心意变了，也不想再让你做我的日耀……我曾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你相信我吗？”

云夜默默看着他的双眸半晌，突然轻声问道：

“你说过中秋前会回来的，是吗？”

云珂一时愣住，随即答道：“是！我中秋节前一定会回来！”

“……那我和孩子等你！”云夜轻轻地道，语气坚定。

云珂心里一颤！

云珂本来见他并不追问日耀之事，心下疑惑。可是这时听他如此温柔地说出此话，心下有些明白。想起刚才沁寒风离去前说的什么‘一失两命’的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心中更是冒出不祥之感。

…………………………………………………………………………

“夜儿……”云珂感到惶恐不安，紧紧地抓住夜儿的手。

“你放心，有舅舅在我不会有事的。”

以前的事追究也没有意思，重要的是现在。云珂的心里满满地都是他，一心一意地只爱著他，这让云夜无比满足。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去算那些陈年旧账呢！不管父亲是不是先皇的日耀，是战死还是逆血而亡，既然人都已经逝去，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不管云珂当初怀著什麽目的接近自己，反正现在他是属於自己的，是爱著自己的，这就够了。

云夜对於刚才听到的事情，虽然初时震惊，但是经过刚才孩子的大动，云夜突然感到也许自己已经没有那麽多时间责备计较以前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现在。

感觉云珂一只手正缓缓地为自己揉抚腹部，心下难以自抑，抓紧云珂的手。

“云珂……”多想让他留下，想让他一直这样陪著自己，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因为云夜知道炎国灭国这件事对云珂来说多麽重要。虽然他一向行事任意，但却不能不为云珂想，於是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云珂听到他的唤声中透著浓浓的不舍之意，心下一阵激动。

我不去了，我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云珂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到底没有说出来。

二人都是欲言又止。

“什麽时候走？”终於还是云夜打破了沈默，问道。

“……今天下午。傍晚前必须赶到百里之外的昆山驻地，徐相在那里等我。”

这麽快……

云夜心中一紧。

“原来你早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却才告诉我。”云夜苦笑。既是如此，自己和他一个上午的争执又有意义。

云珂步出醉茶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福气早已经准备好一切，三名随同入谷的月隐护卫也已整装待发。几人正牵著马匹在庄园外等候。

桐枢上前行礼道：“在下送皇上出谷。”

云珂点点头，翻身上了马。

正要出发，突然见一人牵著马匹走了过来，正是几个月未见的枫极。

“皇上。”枫极跪倒在地，“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

桐枢在旁皱皱眉头，却知他已经被少主逐出了万花谷，谷主也曾说过此後他去留自便。

“你去做什麽？”云珂淡淡地问。

枫极心下苦楚。

他在万花谷已无容身之处。少主对皇上一片痴心。谷中有谷主在，少主自然安全无忧。自己已做过不可挽回的事，心中懊悔之极，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为少主做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也算弥补自己的过失。

“炎国曾经背信弃义，斩杀我皇兄君正廉，此仇不能不报。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枫极发誓决不会对皇上不利，请皇上相信在下。”

云珂没有说话，旁边福气上前，在他耳旁密音传声道：

“皇上，枫极身上的傀儡香未解，决不会对皇上不利。”

云珂却不是在想这件事。

想了想，点头道：“准了！”

沿著当初进谷的小路，桐枢将皇上送出谷去。

云珂回首望了一眼掩在山峡峻岭云烟深处中通向万花谷的幽径，强自压下心中忧愁，深吸口气。

“走！”

随著一声急喝，扬起鞭子，骏马飞驰起来，载著这一国之君，向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桐枢望著卷起的一片尘埃，直到皇上他们的身影去的远了，才转身回谷复命。

刚行出昆山，便遇上徐相派来迎接的车马。云珂并未换车，仍是一骑当先，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驻地驰去。

傍晚时分，终於在日落前赶到驻地行宫。

只见一人一身蓝色云服，正俯首相迎。

“云璃！？”云珂勒住马缰，惊异地道。

那人抬起头来，素装淡雅，风姿秀丽，却不是云璃是谁！

只是一向气质柔和的他，现在却眉目深敛，面色深沈，似乎极为不悦。

…………………………………………………………36

心脏被狠狠地绞在一起，再被硬生生地扯裂。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感，让云珂脚下一颤。

沁寒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道：“皇上不必如此伤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皇上年轻有为，英俊聪慧，将来自有无数佳丽愿意为您生儿育女，皇嗣不成问题。云国皇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皇上要寻良材将相也是不计其数。区区云夜实在不值得皇上如此劳师动众，皇上还是请回吧。”

夜儿，夜儿，是我害了你……

云珂扶住身旁的大树，阵阵心痛。沁寒风後面的话似乎充耳未闻。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镇定下来。

“朕要见他。”

“没有这个必要。云夜也不想见任何人。”

“朕、要、见、他！”云珂抬起头来，神色坚定，不容拒绝。夜儿可以不想见任何人，却绝不会不想他。

沁寒风冷然道：“沁某刚才的话皇上没听见麽？云夜腹中龙种已失，武功尽废，於皇上在无任何用处。皇上又何必执著。”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朕的昭阳侯。朕不仅要见他，还要把他带回沧浪，谁敢拦朕！”云珂心中突然清明起来，挺直背脊，威然道。

沁寒风眼神锐利如电一般射向云珂。

“带他回去又能如何？难道皇上要让他眼睁睁看著您佳人美眷，儿女成群，自己却孤身一人，寂寞孤独？”沁寒风语气凄然凌厉，满含质问愤然之意。

云珂深吸口气，双眸凝起一片晶亮，直视著沁寒风缓缓道，

“他是朕决定终身相伴之人，朕绝不会让他一人孤单寂寞。此生除了他，朕也不会再有其他佳人眷侣。”

沁寒风如被点中穴道一般，木立如雕塑。他万万没有想到云珂竟然会说出此话。

他良久不发一语，呆然凝视云珂片刻。

“皇上九五至尊，当知君无戏言。此话一出，便不可更改。”

“朕自然知道。”

“即便他再也不能为皇上孕育子嗣，皇上今生血脉无望？”

云珂想起几个月前，云璃也曾有过类似的质问，淡然道：“待朕百年之後，从皇室血脉中选一聪颖适合的子嗣继承大统便是了。”

沁寒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大喜，又似大悲。“那麽皇上又可曾为云夜想过？皇上想让他以什麽身份与您相伴终身？”

“朕便是为他想，才口出此言。至於身份，谷主不必担心，朕两个月前便已拟好立他为後的草诏。即使他腹中龙嗣已失，朕的心意也绝不会改。”

纵使沁寒风这样遗世孤傲之人，也不免被云珂的话震得瞠目结舌，呆立半晌。

眼前这位当今圣上，云国最高权力者，竟然能如此自然坦率地说出这种让举世震惊的话。要知道，虽然云国皇室不乏有男宠之事，但五百年来，明月王朝却从未有过立男人为後的事。即便前朝时期，也只听闻曾有皇帝立过男妃，还是因为逆天运子，“母”凭子贵之故。

沁寒风见到云珂的第一眼，便知他是个外柔内刚之人。此刻见他神色坦然，眼神坚定，谷中清风来，扬起儒衣素带，似要带这谪仙人物飘然乘风归去，却被帝王之气所阻。

云珂实不愧为一国之君，自有他独有的气势。

沁寒风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山谷，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

云珂耐性地站在他身後，也是默默沈思。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幽幽的声音传来，

“沿著这条山路左转，云夜便在那里。皇上若想见他，就请自己过去吧！”

转过山弯，沁寒风的身影已不可见。山路沿著地势，开始往下渐行，片刻之後，转过山背，来到另一侧的山脚下。

走到这里，石子小路嘎然而止，面前竟然出现一大片的白色茶花，在风中摇曳著自己独有的风姿，漫山遍野地爬满了整个小山坡。

云珂大受震动，恍惚间仿佛置身在昭阳侯府的後园中。

茶花花期短暂，只有短短1个月，春光似水，此时六月时节，应该早已谢了。却不知这里种的是什麽品种，又或用了什麽方法，朵朵重瓣的茶花，开得那样纯洁，那般娇豔。

云珂沿著花径，一步步缓缓前行，心的律动也渐渐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来到坡顶，向湖畔方向望去，呼吸顿停。

一人白衣如雪，脸色苍白，正闭目仰卧在不远处花丛中的空地上。若不是那一头如墨般漆黑的长发，几乎就要与白色的茶花融为一体。

云珂像被定住一般，双腿再不能移动分毫，只是痴痴地看著前方的人儿。

云夜突然似有所感，睁开双眼，向云珂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视，似水流年，空气中微微的花香，清风中淡淡的暖意，霎时间这些事物再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对方的双眼。

往事如烟，一幕幕穿过云珂脑海，空间与时间，仿佛永恒未变，又仿佛经过了千年万年。

不知何时，双腿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快，最後不由向云夜疾奔过去。

云夜的眼神露出一丝迷茫，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云珂，仿佛置身梦中，唯恐又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幻觉。直到云珂向他奔来，云夜全身一震，倏地睁大双眼，撑起身子，情不自禁向云珂伸出手去。

一眨眼间，已被云珂紧紧搂在怀中。

“夜儿、夜儿、夜儿……”

“云珂、真的是你吗？”云夜双手死死揽住云珂的脖颈，指甲几乎渗进肉里去，云珂却似全无所觉。

二人紧紧拥在一起，天地万物俱已不在，只是深深感觉彼此的存在。

只是为你37

更新时间:09/26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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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云珂猛然忆起夜儿现在身体衰弱，连忙松开手臂，可是云夜却反而更紧的搂住他，不肯放手。

“夜儿、夜儿、我在这里，就在这里……”云珂跪在云夜身畔，拍抚著他的肩背，不断在他的耳边、发际轻吻。

“嗯……”云夜终於感受到云珂真实的存在，放松身体，倒在他怀里。只是双手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夜儿！”感觉到怀中人的虚弱，云珂一阵心痛，左手托住他的背脊，右手自然向他腰际滑去，却猛然顿住，浑身一僵。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却见云夜的腹部高耸圆隆，比一个多月前膨胀许多，哪里有流产的痕迹。手颤抖地轻抚上去，小心翼翼地求证，那炙热的温度，跳跃的感觉，都在在地表明孩子的存在。

云珂顿时明白刚才沁寒风只是在试探自己。他和夜儿的孩子还活著，还好好活在夜儿的腹中。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孩子是否存在而改变对夜儿的心意，但是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唯一的亲弟弟又自幼分离，远在他乡，因此心底对这个孩子的渴望实是强烈之极。

双眸氤氲出浓重的水气。他连月来焦虑担忧，刚才又为夜儿和孩子伤痛不已，现在终於放下心来，再也不想忍耐自己的情感，只想放纵地宣泄一场，任由惊喜交集的泪水从腮边滚滚滑落。

“云珂……”云夜从未见过他落泪，即使当年先皇出殡时，云珂也未曾如此。看著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云珂的双眸中不断溢出，滴落到他的面上，心痛之极，顾不得别的，笨拙地伸手帮他擦拭。

他的右手尚攀在云珂肩上，只用左手仿佛怎麽也抹不尽云珂的泪水，便抬首伸出舌头，胡乱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云珂心情激动，情不自禁侧过脸颊，寻到云夜的双唇便深深吻了下去。

温柔而热烈的吻，席卷了彼此的一切。微微苦涩的泪水的味道，益发刺激了两人澎湃的情感。唇齿纠缠，但求一生一世。

当这个吻结束时，云夜已瘫软在云珂怀里。

云珂轻轻揽著他躺倒在地上，侧身搂著他，仍然在他面上、额际、耳旁轻吻不断。

空虚焦虑了许久的心灵，怎经得起如此幸福的刺激。云夜只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但愿自己永远不会醒来。紧紧靠在云珂胸前，拼命感受著云珂的气息。

突然，腹中的一阵绞痛，让他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怎麽了？是不是伤到你？”云珂慌乱地抬起身子问。

“没事！我没事！”云夜连忙把他拉下，再次靠回他的怀里，“只是孩子在闹罢了，一会儿便好。”

云珂右手抚上夜儿那圆滚滚的腹部，感觉他肚皮下胎儿的阵阵蠕动，手掌便轻柔而规律地帮他揉抚起来。

其实胎儿实在闹腾得紧，云夜正腹痛的厉害。那日在破庙之中大伤胎气，若不是沁寒风及时赶到帮他止血保住了胎儿，只怕现在他和孩子早已共赴黄泉了。从那日以後，胎儿便甚不安稳，每日都要闹一闹他，搅得云夜难受之极。沁寒风却冷冷地说：“你若想要这孩子，这情形便是好事，说明胎儿健康，正在茁壮成长。你既然定要朱血怀胎、逆天孕子，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日後诞子丹的药性还要渐渐改变你的体质以适合生产，胎儿吸收朱血的营养也会日益健壮。你最好老老实实在谷中休息，调理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到时我对不起姐姐的嘱托也就罢了。那位皇上伤心一阵子，自然也会把你忘了，日後左拥右抱，尽享後宫之福，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云夜虽然恼恨沁寒风话语无情，但自知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如他所言，无法反驳。

沁寒风又冷笑道：“你担心那位皇帝重伤昏迷，我看倒不见的。他父亲是个成精的老狐狸，他这只小狐狸又怎麽可能轻易被人伤了去。再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便不信他会蠢得让当年旧事重演。你也别小看了他，他十四登基，至今也有十一载，云国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边境诸国恩威并施，个个都臣服在他脚下。就是有杀父之仇的炎国都能笑脸相迎。哼！我看他运筹帷幄，用人有度，不是个能让人欺了去的人。重伤昏迷云云，只怕是他的计罢了。忍耐这麽久，再不跟炎国翻脸，他也不配做什麽皇帝了。”

沁寒风的话云夜自然是明白的。那日初听云珂的消息，让他慌乱了心神。後来遇见枫极，将皇上命人把他放了，又安排他追来的事情说了，云夜便知此中恐怕另有隐情。自己虽然忧心，但被舅舅亲自逮了回来，自是插翅难飞。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无论如何是出不了谷的。只得按耐心神，强迫自己静心休养。

谁知云珂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喜悦相思之情实不可抑制，心情激越。偏偏此时胎儿也要来凑热闹，定是要在他腹中大动一阵，引起二位父亲大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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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为你38

更新时间:09/27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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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这孩子仿佛感觉出安抚他的人是谁，在云珂温柔的抚摸下，竟然渐渐安静了下去，比往日老实的多。

云夜躺在云珂怀中，只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云珂静静地搂著他，两人相拥躺在茶花丛中的空地上，好像都有千言万语要对对方说，可是又觉得此刻什麽都不必说，只要感觉彼此的呼吸和温暖就够了。

过了良久，云夜突然开口：“为什麽流泪？”

云珂的手仍然轻轻在夜儿腹上抚摸，听到他的话，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因为太高兴了。见到你和孩子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感谢伟大的水神！”

云夜抬起头来，细细看著云珂，伸出手沿著他的面容轻轻划过，眉头微蹙地轻喃：“怎麽瘦了这麽多？脸色也不好。”

“这是我要说的话呢！”云珂叹了口气。他刚才抱著夜儿时，便明显感觉到他的消瘦，原本健康强韧的身体，变得有些单薄起来，只有腹部相反地圆隆了一大圈。

“你放心，我好得很。”突然想起那日听到他重伤昏迷的事，连忙问：“你呢？遇刺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受伤？伤好了吗？”

“我没事，也没有受伤，那些只是我放的烟雾罢了。”

“我不信！”云夜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你让我把把脉！”

云珂知道夜儿精通医道，若让他把脉，必然会发现自己旧疾复发的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肯。便道：“若是有事，我如何能千里迢迢寻到这万花谷来？你不要担心！看你的样子，倒是消瘦了不少，怎麽不好好照顾自己！”说著，又忧心起来，“刚才沁寒风说你半个多月前差点腹中胎儿不保，身子也折损的厉害，是不是真的？”

云夜暗恼舅舅多嘴。却不知道沁寒风原话说的更过分，还存心不想让他们见面。

道：“别听舅舅胡说，没有那麽严重。孩子没事，我也没事！逆天受孕，原本就是要折损身子的，我的根骨好，日後慢慢调养，自然便会恢复了。”

云珂心中仍是担心，却不再说什麽。怕夜儿再提起为他把脉的事，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岔开话题：“怎麽一个人躺在这里？用过午膳了麽？”

云夜也正不想让云珂再问自己月来发生的事，便道：“没有。想晒晒太阳，便出来了。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云珂站起身来，将云夜慢慢扶起。他此时行动其实已颇为不便，但向来心高气傲，又对林棋等人心怀芥蒂，余恨未消，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们服侍。

云珂也不认得路，便扶著云夜随著他走。两人边走边将彼此别来之情简单述说了一下。云夜瞒了破庙内大动胎气几乎性命不保的事，云珂则瞒了旧伤复发呕血昏迷之事。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旁边山脚下，沿著花谷山势而建的一片青竹庄园。

云夜带著云珂走进南面的院落，院门上题著：醉茶居。

云夜笑道：“这里原是舅舅的住所。十年前我回来时，硬和他换了过来。现在舅舅住在东面的‘抚尘轩’。其他人住在西边的‘辰星阁’和北边的‘芙蓉苑’。”

云珂微微一笑，望著满院与方才山坡上相同的白茶花，自然心领神会，明白他为何要与沁寒风换居於此。

走进内堂，竟然看见福气和桐枢站在堂内等候。

因为柏、林、枫三人都犯了云夜的大忌，枫极被云夜逐出万花谷，沁寒风也不再认他，只是念著他一路保护云夜，让他暂时在别处住著。谷里只剩桐枢，云夜还可以勉强接受他的服侍。

福气看见他们二人一起进来，提著的心总算放下，连忙走过来对二人行了礼。

云珂示意他起来，扶著云夜在桌前慢慢坐下。

桐枢上前对云夜道：“谷主说了，皇上若是愿意，可以先住在少谷主的‘醉茶居’。皇上的几名侍卫，属下也已经安排妥了。”

云夜点点头，“你退下吧。”

桐枢暗中送了口气。以前少谷主性子虽不好，但因为过於冷漠，整日除了念书习武，别的事只要不犯到他便无妨。可这次被谷主亲自出马从青州城边的破庙里带回来後，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常常为了一些小事大发雷霆。谷主又特别交待，不可让他动气伤身。自己一个人伺候他著实辛苦。现在少谷主心心念念的人来了，以後日子可以好过些。

当日，沁寒风也未再出现。云珂一直守著夜儿，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

此後几日，云珂便伴著夜儿在万花谷中住著。他知以夜儿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远行，京城无论如何在他生产前是回不去了。何况有沁寒风在，夜儿在这里比让京城那帮太医照顾好的多了。

云夜问他何时返京，他只说朝中有二相和庆王打理，自己只在这里陪他。

云夜虽知这样不妥，但是他现在远行确实不便，若让云珂先回去，自己无论如何舍不得。天下事本来也不在他眼里，他才不关心什麽朝中大事，只要云珂在身边便心满意足。当下也不再问。

这日傍晚，沁寒风照例来帮夜儿把过脉，瞥了皇上一眼，待云夜服过药後信步而出。

云珂见夜儿昏昏沈沈睡了过去，便跟在沁寒风身後，随他来到醉茶居的茶花圃边。

“皇上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谷主此言，莫不是要赶朕走？”

“沁某岂敢！只是南边战事已起，想必皇上早有打算。”

云珂心下佩服。看来沁寒风虽然幽居万花谷中，於天下事却不落分毫。

“朕确实自有打算！但谷主恐怕不是为了关心此事吧！朕希望谷主能据实相告，夜儿平安生产的几率到底有几成？”

这几日来，云珂虽然不通医术，但也看得出来夜儿状况实在不佳。

沁寒风沈吟片刻，

“大概三成左右。”

虽然早知道逆天孕子的比率是三成，但从天下第一医者沁寒风口中再次听到，还是让云珂心脏一顿，禁不住攥紧拳头。

“谷主可有把握？”

“男子体型消瘦，髋骨紧窄。纵使体内可以孕育胎儿，但生产时，胎儿却出入无门。古时曾有医者不得已，采取剖腹产子，但多半是为了保胎儿，弃母体。”

“如此万万不可。”云珂大惊。

“沁某自然也知不可。”想到云夜将来生产之时，沁寒风也不禁蹙起眉。他皱眉沈思的表情与云夜分外神似，却比云夜多了一份动人幽怜之感。说来他也是年近五旬的人了，可看起来却最多只有三十多岁。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麽办法？”

“诞子丹的药性虽然正在慢慢改变他的体质，但只是为了使他的身体更适合胎儿的生长。至於临盆，就必须要改变他下体的结构。我每日要夜儿出去走动便是为此，但这远远不够。”

云珂也微微明白了沁寒风的意思。想到夜儿紧窄的臀部……

“实在迫不得已，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敲碎他的骨盆以助生产。但如此一来，云夜免不了要终身残废，卧床终生了。”

“什麽？”云珂从未听过如此残忍的生产方法，只觉得全身血液到要倒流一般。

“不行！不可以！朕不许！绝对不许！”云珂禁不住失态的大叫。

“皇上您不允许也没有用！即便您贵为一国之君，可以号令天下，可以掌握生杀大权，但是您又怎麽能让夜儿平安生产？”沁寒风也怒上心来，狠狠地瞪著云珂，“别说云夜两次出血，差点胎儿不保，大伤了身子！就算他一直健康无事，要平安产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不然您说，还有什麽方法都让他们母子平安！”

云珂全身颤抖。

一身白衣，手握利剑睨视江湖的夜儿。

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班师回朝的夜儿。

一袭云服，太液池边迎风而立的夜儿。

那个始终傲然挺立的身姿，让云珂不能想象他敲碎髋骨，日後卧床终身的样子。

只是为你39

更新时间:09/2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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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有别的办法了麽？”云珂颤声问。

沁寒风转过头去，似乎云珂现在的脸色他也不忍心面对。良久之後，长叹口气，缓下语气，

“皇上不必如此。这件事夜儿恐怕也已经想到。他当初执意要为你逆天受孕时应该就有这样的准备了。现在只能祈祷他最好能平安顺产。否则别无他法！”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寝室的。黄昏的夕光中，夜儿正卧床沈睡。

手里握著刚才沁寒风递给自己的药瓶，作用大体和当初尤太医给的相同。可是现在，自己又怎麽有那种心情。想到沁寒风的话：

“他现在身孕未满七个月，还可以接受承欢之露，您最好趁此与他多做几回，松软他的产道。待再过几日，便只能靠药物的作用了。”

将药瓶放到桌上，云珂在夜儿床边坐下，呆呆凝视著他的睡容。半晌，眼光又向下，移到他的腹部。看著那高耸的圆隆和下身窄小的骨盆，云珂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怎麽了？干吗皱眉？”云夜不知何时睁开眼，正盯著云珂。

回过神儿来，云珂强笑道：“没什麽！见你睡的这麽沈，正在想著要不要叫你起来去散步。”

这话扭的生涩，云夜心下自然不信。瞥见桌上放的药瓶，有了几分了然，怕是舅舅和他说了什麽。抬头望望外边，夏日的天色尚早，便道：

“那好，我们便去散散步吧。”

云珂要伸手扶他起来，却被他笑著推开，“你当我是残废吗，难道处处要你扶！”

说著，自己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他这话无意勾起云珂的心事，顿时心里一慌。

“别胡说！你只是怀孕，怎麽会是残废！”

云夜闻言心中一动，瞥了一眼云珂的神情。

云珂也自知失言，连忙站起来，携了云夜的手缓步步出屋外。

“这几日我见谷中风景秀丽，不知还有没有未曾去过的地方。”云珂随意地道。

云夜沈吟了一会儿。

“倒是有个地方，你可能没去过。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步出醉茶居，福气在後面想要跟上，云夜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福气暗自咽了口气，想到以往总是远远跟在两人身後，这次却不知有什麽不妥。犹豫著向皇上望去，谁知云珂此时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到。福气慑於昭阳侯的威仪，无奈不敢跟上，只好看著两人离去。

二人漫步来到湖边，云夜带著云珂转过一条隐蔽的小径，沿著青湖慢慢走著，不知不觉，竟然来到湖的另一边。

“你看！那里！”云夜指著前方不远处，矗立在湖边的一座建筑。

云珂一见，便知是座小神殿。

云国上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大都有这样供奉水神的神殿。水神是云国的主神，享有无上的尊荣与信奉。自己本来还在想，这样一片青烟蒙蒙清澈广阔的湖水，怎麽没见到供奉水神的神殿，却原来藏在这里。

两人走近，云珂望见里面果然有一座小型的水神塑像。

“你看那个水神像谁？”

云珂有些不解，看著那个神像。

“你不觉得他像你麽？”云夜笑道。

“像我？”云珂好奇心起，松开扶在夜儿腰上的手，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神像面前。

细细一看，只见这个神像与别处也没什麽不同，只是样貌似乎年轻一些，其双眸上，嵌著两颗琉璃石。

云夜见他还不明白，便直接说：

“你看他的双眼，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吗！”

云珂闻言，再回头细看，果然神像眼神颜色轻浅，迎著夕光流转之色与自己的双眸有几分相似。

云夜看著夕阳的余辉浅浅淡淡地洒在他身上，与身旁水神昭然相对，便如水神临世一般，心中爱极，轻轻赞叹。

“你有一双和水神一样的琉璃眼呢！”

云珂想起当年初见面时，六岁的他也是这样赞叹。一时不由感慨，似水流年，人生变幻莫测。当时的自己，又怎能想到和夜儿会有今日。

“夜儿……”云珂张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麽。

“你别说了。”云夜走上前去，微微觉得有些疲惫，身子沈重，便拉著他的手在神殿前的阶梯上慢慢坐下。

“舅舅和你说了什麽？”

“……”云珂一手环过夜儿肩背，一手轻轻握住他抚在腹上的手，无言以对。

“你在担心这个孩子？”

“夜儿，你、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世……万一……”想到将来生产，云珂不知如何开口。

云夜沈默不语，靠在云珂怀里。

远处青烟湖上，夕阳霞光洋洋洒洒地披泼在湖面上，映得湖面赤豔如血，美到极致，好似也分外不祥。

只是为你40

更新时间:09/30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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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珂……”沈默半晌，云夜突然开口轻唤。

“什麽？”

云夜转过头来，直视著云珂的双眸，语气低沈而坚定：

“我要你知道，我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

“我知道……”云珂心中一紧，感动地握紧了夜儿的手。

“那你可愿在水神面前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人，只属於我一人？”

“夜儿？”

“发誓，即使我有什麽不测……你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不会望其他人一眼，今生今世，只想我一人，只爱我一人！”

云夜毫不掩饰自己霸道、自私的企图。他知道云珂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迟钝的，但他决不会把自己现在患得患失的心情说出来。

记得那日太液池边，云珂曾说过怕自己用情没有他深，怕有一天会负了他。他回答：“情之一字，唯心而已，何来深浅之说。……若有一日你因择爱他人而负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我活著一天，就要想办法把你抢回来，不只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可是今日，他再无当初的把握。

想到那日破庙中，自己被舅舅救醒後舅舅说的话：“你两次大伤胎气，差点胎儿不保。又行过九转金针，身子折损甚巨。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我本想借这个机会让你落胎，可惜到底太晚了，胎儿已经太大，如果此时孩子不保，你也要没了性命。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尽量帮你调养身体，将来生产时，或可保下你的性命，只怕你要付出超出想象的代价。”

云夜在谷中习医多年，自己的身体到底还是明白的。他用尽心机，耍尽手段，终於以这种方式得到了云珂，让他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如果自己真在生产时有什麽不测，岂不是一切前功尽弃。他与舅舅不同，不会放任自己心爱人的心中还有他人的存在。云珂将来若爱上别人，那麽即使上天碧落下黄泉，他也必不甘心，定要纠缠云珂生生世世。

来生的事他不知道，但是今生今世，他绝不允许云珂的温柔、包容、爱恋有他人分享。

“别胡思乱想。”云珂一惊，连忙斥道。手心里却忍不住冒出冷汗。

云夜不理，依旧说道：

“我不仅要你以九五至尊、王朝帝王的身份起誓，我还要你以云珂的身、云珂的心对我作出一个承诺！你愿不愿意？”

云珂深深地注视著云夜，看见他眼底掩藏的那微微的一份不安。毕竟、他将要面对的、付出的，也许是超出自己想象的代价！

轻轻抚摸著夜儿的脸，云珂脸上的神情是如此温柔，暖得就像春日里的阳光。

“我愿意！”

携起夜儿的手，两人站起身，来到夕阳下水神静逸的塑像前。

“朕、云珂，明月王朝第二十五代帝，在水神面前起誓，今生今世，只爱云夜一人，只属於云夜一人！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永不分离！”

云珂用他温柔清雅的嗓音许下终生之誓，云夜不由感动得出神。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云夜喃喃地念著。他何等聪慧，心下明白云珂何出此言。

两人双手握紧，感觉这是一个如此神圣的时刻，在水神的面前，他们终於许下了终身的誓言。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两人携手返回醉茶居时，天色已暗。彼此心中都充满无限柔情，只觉无论将来如何，他们也永远属於彼此，毫不畏惧。

回到内室，看见桌上沁寒风给的那瓶药，云夜笑了：

“今晚便如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度过？”

云珂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额，然後缓缓封住他的双唇……

良辰美景奈何天。

时间一日一日地流走，幸福的时刻总是短暂的。

十日後，云珂接到边境密报，分别的时刻终於来到……

只是为你41

更新时间:10/01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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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我才是玄武大军的最高统帅！”

“那也不行”

“真是笑话。有什麽不行！我可不记得皇上曾下旨收回我的兵权！”

云珂有些头疼地看著眼前任性的人儿。

自他犹豫再三，最後还是决定将要亲往炎境督战的事如实相告後，夜儿初时震惊，後来见此事已定，便态度坚决地要和他一起去。

开玩笑！他现在是什麽样的身子！怎麽能让他去战场这样危险的地方。他当自己还是去年的天赐大将军吗？

“夜儿。”云珂柔声唤著他，可是云夜脸色铁青，坐在床边，看也不看他一眼。

“徐相送来消息，玄武大军已经破了炎国三军，现在兵临函关城下。此关是攻破炎国最为终要的一个关口，只要攻破此关，炎国国灭指日可待。朕……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你要去那就去好了，我也没拦著你。免得日後被你叔父那些皇朝元老们说我不识大体。只是我要去，你却也管不了我！”

“夜儿，你现在这个样子，怎麽能出谷去？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啊！”云珂有些急道。

“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谷，那你自己呢？”云夜回过身来，双眸锐利地盯著云珂，

“你旧伤复发已经多少日了？你当我不知道麽！你现在竟然还想上战场去！说什麽督战，怕是要御驾亲征吧！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不过你不要只说我，你也好好顾一下自己的身子。”

云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也知道自己日夜陪在夜儿身旁，此事早晚瞒不住他的。只是没想到夜儿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拿出来堵自己的嘴。

想了半晌，坐到云夜身旁，柔声道：

“我的身子你就放心吧。大军里有众多将领保护著，又有御医在，我一受不了伤，二生不了病。这点旧伤也不算什麽，这麽多年了，不是调养的挺好的麽。你安心在谷中休养，我去给战士们打打气就回来了……”

云夜毫不客气的冷哼一声，双手抚到肚上。

这半个多月来，有云珂陪著，自己心情甚好，调养得宜，孩子也像突然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不停地成长。只是几日，身上已经沈了许多。

这让一向身手矫健的云夜非常不适应，对自己笨拙的身体反感之极，只是为了孩子，为了云珂，强自忍耐著。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无论如何也去不了战场。不仅身体的状况不容许，六军之中，怕也没见过身怀六甲挺著肚子上战场的将军。更何况自己以男子之身逆天孕育子嗣，在很多人眼里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想到云珂，虽从小修习骑射防身之术，但到底未曾练过武功。又受过重伤，身子底薄。现在却要去战场……

他自己是带过兵打过仗，战争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云珂说是去去就回，但万一军情有变，一切就说不准了。况且自己现在离临盆不足三个月……

云珂大概知道夜儿在想什麽，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道：

“你放心，中秋之前我一定回来，好好陪著你，咱们一家三口过个团圆节。”

云夜听他说‘一家三口’，微微心动。但立刻想到他要去战场督战，说不定还要御驾亲征，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在战场上又怎麽会没有危险，禁不住又怒了起来，甩开云珂道：

“在皇上心中，自然国事最重！天下最重！我云夜算得了什麽！皇上若真的心中有我，有我腹中这个孩子，又怎麽会在这个时候去什麽战场！”

云珂见夜儿已经有些不可理喻起来，又一口一个‘皇上’，显然仍在生气。不仅心下叹息，知道他这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暴躁易怒，毫无理智可言。不然以他一向冷傲不羁的性格，怎麽会说出这种如妇人般任性抱怨的话来。只得好声好气的哄著。云夜却毫不领情。

只是为你42

更新时间:10/01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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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正僵著，桐枢端著药进来。

一进屋里，便感觉气氛不对，心下知道不妥，有心退出去。可是想到这副药是以极珍贵的药材煎成，谷主曾千叮咛万嘱咐过，必须在刚煎好一刻锺内服用，否则药效全无。只好硬著头皮上前：

“少主，您的药好了。”

云夜扭过头去不理。

“少主，该喝药了。”

“不喝，出去！”

“少主……”桐枢犹豫著。

云珂见状，便伸手接过药碗，刚要递过去，还未说话，云夜已经闻道药味，猛然向身後一挥手，怒喝道：

“你聋了麽！没听到我说不喝！”

只听！当一声，汤药泼了云珂素衣一身，溅开大片的污渍，药碗也跌落在地摔的粉碎。

云夜一惊！

云珂已经脸色大变。

云珂虽然一向性情柔和，但却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他出身皇室，贵为天子，从小到大，谁敢违逆他的心意！只是云夜，虽是他从小宠溺惯了的人，却也从来不容他在自己面前放肆。当初云夜在昭阳别府无礼的企图，御书房暴力的举动，都曾让云珂大动肝火。

“你……放肆！”云珂也是怒起，忍不住喝道。

自己好声好气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一个上午，早已口干舌燥心情疲惫，他却依然固执己见。现在又如此任性无礼。

云夜也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本有些不安。谁知抬头却看见云珂正一脸怒意地呵斥自己，哪里还有往日的温柔，不由得倔强脾气冒起：

“我一向便是放肆惯了，皇上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这话分明是要激得云珂动气。

“云夜！你不要以为朕宠你爱你，就可以忍受你的任性妄为。”云珂衣袖一摆，长目微挑，帝王之气立现，忍不住也以‘朕’自称起来。

云夜一见，心下委屈之情登起，却倔强的别过脸去，依然冷声冷气地道：

“皇上若不想忍便不用忍，谁也没有逼您！”

“好！好！”云珂气得有些发抖，忍不住说道：

“你既然这样说，朕也不再强留，今天便离开这万花谷！到落得清静。”说著甩袖离开。

桐枢一直在旁站著，一言不发。他为人最是老道，见皇上离开，也跟著默默退下。他甚是了解云夜为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

屋里就只剩云夜一人。他缓缓按住腹部，倒在床上。

从刚才就开始闹动的胎儿，这时更加厉害起来。

往日这个时候，云珂都会帮他慢慢揉抚。说也奇怪，胎儿好似特别听他的话，只一会儿工夫就会静了下去，让自己少受许多苦楚。可是现在……

云夜心下虽然委屈伤心，但见云珂拂手离开後，却更加悔恨自己刚才愚蠢的行为。

伏在床上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云珂说要离开万花谷。这一别，不知是否真能中秋再见。

若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怎麽办？若是他旧伤复发伤势加剧怎麽办？自己那时临产在即，万一没有等到他回来孩子便临世又怎麽办？万一、万一自己保不得性命怎麽办？说不定从此两人便会天人永隔……

越想越禁不住心慌不安起来，一阵一阵的心悸。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云珂就这样离开！

顾不得腹痛，云夜猛然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只是为你43

更新时间:10/02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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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云珂又何尝不是心中懊悔，恼恨自己刚才不该和夜儿赌气。要知道他现在身子非比寻常，为了自己，他已经付出了这麽多，自己让他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何必如此甩袖就走。

因此他一踏出醉茶居就後悔了，站在居院门口考虑要不要回去。

正犹豫间，却见沁寒风从对面走了过来。

“皇上现在就要走？”沁寒风神色冰冷地看著云珂。

云珂没有说话，只是双目肃敛，收敛神情，回视沁寒风。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亲去战场，看著炎国破城，这是当年他在父皇陵前发下的誓言！

“皇上可还打算回来？”

“朕必定会在夜儿生产之前回来。”

沁寒风冷笑一声：

“沁某本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待云夜也是一片真心，谁知竟是错了。”

“谷主什麽意思？”

“皇上到底还是皇上，国家天下，永远是国事第一。人间情爱，只有往後排！”看见云珂皱起眉头，接著道，“皇上不必皱眉，沁某没有别的意思。男儿志在四方，原本就应以大事为重！何况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身负重责，许多事更要比别人考虑的多。”

“朕也是身不由己！”

“好一句身不由已！”沁寒风突然神情一变，“有一句话，沁某很久以来一直想问。既然皇上马上就要离开了，不知沁某现在可否冒昧一问？”

“谷主要问什麽？”云珂虽然早有准备，但却有些诧异沁寒风竟然会选在此时此地相询。

沁寒风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地问：

“沁某想知道，当年云夜之父、第一武将云皓，到底是不是先皇明德帝的日耀！”

云珂凝视了沁寒风片刻，缓缓回答：

“是！”

沁寒风忍不住闭上双眼，攥紧双拳。

自己疑惑了十年，等待了二十多年，原来答案竟是如此。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心中一片酸涩！

云珂想起他曾一度名倾天下，却在盛事之时宣布退出江湖，并发下重誓，永不复出，於这万花谷中自封谷主，从此不问江湖世事。世人皆不明原因，只以为是他性情高傲古怪之故。可现在看著他凄苦的表情，云珂心下渐渐有些明了。

沁寒风再次睁开双眼时，目光却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因为盛载了太多太多沈重的情感，反而令人感觉一无所有起来。

云珂见到他与云夜一模一样的双眸中流露出这种目光，恍惚间竟好像是云夜站在自己面前一般，心中一痛，肺腑间绞成一片。

正沈默间，沁寒风却再度抛出一个让云珂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再问您，皇上当年的最初打算，是不是要云夜继承您的日耀之职？”

云珂一惊！

身为一国之君，云珂自然对谎言不屑一顾。可是此时要他说出实情，却觉得难以启齿。

事实上，当年先皇和云珂确是如此打算。云珂小时还不明白此事，但随著年纪渐长，於月隐日耀之事渐渐明了，逐渐体会出当年父皇让年仅六岁的自己为云夜命名的隐意。於是那一年云夜被接回京城时，自己亲自去探望，当时的本意便是要看一下这个孩子适不适合做自己的日耀。

谁知这世上许多事情毫无缘由可言。云珂与云夜一见如故，还将他带入宫里同住。初时也许还打算借此培养感情，方便日後行事。谁知时日越久，云珂对夜儿心意渐变。不知何时，竟放弃了要他做自己日耀的念头。於是向父皇提议另选他人。

其实在明德帝心中，云夜朱血血脉纯粹，出身高贵，对皇儿又异常喜爱，无疑是皇儿日耀的最佳人选。可是後来在宫里逐渐发现此子性情高傲冷漠，行事我行我素，将来断不是个可以由人随意控制的人。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接受云珂的提议，另择了他人。最後，便是选中了福气。

云珂回忆起当年往事，无法否认。沈默了片刻，终於慢慢回道：

“是……”

忽听身後一声微响，云珂猛然惊觉，回身望去，不由全身一颤，冒出一身冷汗。

只见云夜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醉茶居门口，神情凛冽。

只是为你44

更新时间:10/03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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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儿……”云珂脸色也变得苍白，知道刚才那些话他必然都听到了，一时不知该怎麽解释，又不知解释後他会有什麽反应。

义兄云皓的事情，毕竟是与先皇之间的陈年往事，又关乎国家忠义，君臣之谊。夜儿虽然任性妄为，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以他的性情，应不会在此事上怨他。

只是自己最後那句话……

“日耀？”云夜喃喃轻念两句，表情有些疑惑。

“是与月隐一般效忠皇室的日耀？”他看看云珂，又看看沁寒风，不知道在问谁。

云珂踌躇未答，沁寒风瞥了他一眼，在旁淡淡地道：

“不是。日耀可说是历代皇帝为自己选的最忠诚的护卫，服用过以皇帝的血制成的药蛊。若皇帝有什麽意外驾崩，三年不服药蛊的日耀就会逆血而亡。但同时日耀的血也可以为皇帝续命补血，可说是这世上与皇帝的生死最息息相关的人，是皇帝最重视、最亲密的护卫。所以日耀比任何人都会更尽忠於自己的皇帝，尽一切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皇帝。”

听了沁寒风的解释，云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看著云珂问道：

“我父亲是先皇的日耀？”

“是！”云珂坦然承认。

“你当初见我，又接我入宫，也是为了要让我做你的日耀？”云夜眯起双眼，眸若寒星。

“……是”

云珂心下忐忑不安，向夜儿走近两步，又自觉有愧，站住不动。

云夜双眸寒星般盯著云珂半晌，突然慢慢回身，往院里走去。

云珂在後面看著他略微不便但仍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下惶然。

突然见云夜蹒跚两步，原本撑在腰部的手捂向前面，脚步凌乱。

云珂心中一惊，连忙奔了过去。

身旁沁寒风掠过，抢先一步扶住了云夜。

“云夜！”

“夜儿！”

云夜捂著肚子，额上冒出细汗。

“我没事！”淡淡地说，却无法推开云珂的手。

沁寒风给他一把脉，皱眉道：

“胎动这麽厉害，你还逞什麽强！你刚才动了气，又不顾身体行动过於剧烈，胎儿怕一时半刻安分不下来了，难道你想早产吗？”说到後来，语气严厉起来。

云珂闻言一惊！

“夜儿！”

云夜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咬住下唇。

沁寒风轻轻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内室。

一进屋内，闻到满屋的药味，看到地上狼藉，沁寒风把云夜抱到床上，虽未说话，但神情不悦。

到出一粒安胎药喂云夜服下，又掏出金针，为他行了片刻。

沁寒风的医术自然天下无双，过了一会儿，云夜已感觉好的多了。

云珂一直在旁边守著，心下难过，默默无语。

见沁寒风收起金针，云夜脸色也好转了许多，便走到床边看著他。

“夜儿……我不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云夜疲惫地睁开眼，看见云珂彷徨自责的面庞，双眸中盈满歉疚与懊悔。

沁寒风站起身来，对云珂说：

“皇上，你们有话长话短说吧！他需要休息。”又转头对云夜不客气地说：“你若想一失两命，也别用这种方法，白白浪费我给你准备的珍贵药材。”

说完，转头离开房间。

云珂坐到床边，握住夜儿的手，见他没有推开，便道：

“夜儿，我当初确是怀著别的心思接近你，可是後来我的心意变了，也不想再让你做我的日耀……我曾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你相信我吗？”

云夜默默看著他的双眸半晌，突然轻声问道：

“你说过中秋前会回来的，是吗？”

云珂一时愣住，随即答道：“是！我中秋节前一定会回来！”

“……那我和孩子等你！”云夜轻轻地道，语气坚定。

云珂心里一颤！

云珂本来见他并不追问日耀之事，心下疑惑。可是这时听他如此温柔地说出此话，心下有些明白。想起刚才沁寒风离去前说的什麽‘一失两命’的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心中更是冒出不祥之感。

只是为你45

更新时间:10/05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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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儿……”云珂感到惶恐不安，紧紧地抓住夜儿的手。

“你放心，有舅舅在我不会有事的。”

以前的事追究也没有意思，重要的是现在。云珂的心里满满地都是他，一心一意地只爱著他，这让云夜无比满足。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去算那些陈年旧账呢！不管父亲是不是先皇的日耀，是战死还是逆血而亡，既然人都已经逝去，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不管云珂当初怀著什麽目的接近自己，反正现在他是属於自己的，是爱著自己的，这就够了。

云夜对於刚才听到的事情，虽然初时震惊，但是经过刚才孩子的大动，云夜突然感到也许自己已经没有那麽多时间责备计较以前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现在。

感觉云珂一只手正缓缓地为自己揉抚腹部，心下难以自抑，抓紧云珂的手。

“云珂……”多想让他留下，想让他一直这样陪著自己，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因为云夜知道炎国灭国这件事对云珂来说多麽重要。虽然他一向行事任意，但却不能不为云珂想，於是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云珂听到他的唤声中透著浓浓的不舍之意，心下一阵激动。

我不去了，我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云珂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到底没有说出来。

二人都是欲言又止。

“什麽时候走？”终於还是云夜打破了沈默，问道。

“……今天下午。傍晚前必须赶到百里之外的昆山驻地，徐相在那里等我。”

这麽快……

云夜心中一紧。

“原来你早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却才告诉我。”云夜苦笑。既是如此，自己和他一个上午的争执又有意义。

云珂步出醉茶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福气早已经准备好一切，三名随同入谷的月隐护卫也已整装待发。几人正牵著马匹在庄园外等候。

桐枢上前行礼道：“在下送皇上出谷。”

云珂点点头，翻身上了马。

正要出发，突然见一人牵著马匹走了过来，正是几个月未见的枫极。

“皇上。”枫极跪倒在地，“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

桐枢在旁皱皱眉头，却知他已经被少主逐出了万花谷，谷主也曾说过此後他去留自便。

“你去做什麽？”云珂淡淡地问。

枫极心下苦楚。

他在万花谷已无容身之处。少主对皇上一片痴心。谷中有谷主在，少主自然安全无忧。自己已做过不可挽回的事，心中懊悔之极，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为少主做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也算弥补自己的过失。

“炎国曾经背信弃义，斩杀我皇兄君正廉，此仇不能不报。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枫极发誓决不会对皇上不利，请皇上相信在下。”

云珂没有说话，旁边福气上前，在他耳旁密音传声道：

“皇上，枫极身上的傀儡香未解，决不会对皇上不利。”

云珂却不是在想这件事。

想了想，点头道：“准了！”

沿著当初进谷的小路，桐枢将皇上送出谷去。

云珂回首望了一眼掩在山峡峻岭云烟深处中通向万花谷的幽径，强自压下心中忧愁，深吸口气。

“走！”

随著一声急喝，扬起鞭子，骏马飞驰起来，载著这一国之君，向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桐枢望著卷起的一片尘埃，直到皇上他们的身影去的远了，才转身回谷复命。

刚行出昆山，便遇上徐相派来迎接的车马。云珂并未换车，仍是一骑当先，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驻地驰去。

傍晚时分，终於在日落前赶到驻地行宫。

只见一人一身蓝色云服，正俯首相迎。

“云璃！？”云珂勒住马缰，惊异地道。

那人抬起头来，素装淡雅，风姿秀丽，却不是云璃是谁！

只是一向气质柔和的他，现在却眉目深敛，面色深沈，似乎极为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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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还有一章奉上！^_^

只是为你46

更新时间:10/05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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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珂翻身下马，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进行宫。

早有人准备好了汤浴晚膳。

云珂沐浴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云服，披著湿发走出内室。

外厅的桌上已经摆好膳食，云璃正站在窗边，看著外面垂暮的夕阳。

听到皇上走出来，他回过身来，上前恭敬地道：

“皇上！”

云珂在桌前坐下，淡淡地道：

“坐！”

“不必了，臣已经用过晚膳。”

“那就坐下陪陪朕！”云珂对他的谦恭有礼早已习惯，自有应对的方法。

云璃闻言，也不再多说什麽，便在云珂身侧坐下。见云珂端起酒杯轻酌，皱了皱眉道：

“皇上，您身体未愈，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云珂一顿，果然没有喝酒。放下酒杯，看著云璃半晌，突然轻道：

“云璃，你来做什麽？”

云璃面色阴郁，转过头去，却不言语。

外面天色微沈，气候虽还带著暑气，却已渐渐清凉起来。

室内点著宫灯，明晃晃的，映得人的面容也有些迷离。云珂越发觉得云璃和自己相像。只是云璃身上那种常年在孤冷寂寞地大神殿内培育出的离世之感，也越发明显起来，反倒衬得两人相差的远了。

过了良久，两人都是默不作声。

云珂端起酒盏，饮尽了一杯。拿起酒壶还要再斟，却被云璃一手按住。

云璃终於还是按耐不住，微感恼怒地道：

“皇上！臣两个月前接到消息，说您遇刺重伤昏迷不醒。臣带著神殿最珍贵的药材日夜兼程赶至京畿，却听闻皇上已经南下去了战场。臣又马不停蹄地赶至边关，徐相却说皇上暂时行踪不明，正在微服私访。臣在边关焦急的等了半个月，才知您近日要到边关督战，今日抵达昆山行宫。臣赶著三日前到达，一直在这里等您。刚才见您下马，气虚微浮，脸色不佳，眉间青气隐动，显是有伤在身。刚才臣已经去问过福大人，知道您旧伤复发已有一段时间。您、

您身为一国之君，怎麽能如此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您这样做，不仅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早已仙逝的先皇！”

云璃心中的忧虑不满焦急担心等多种情绪早已压抑多时，此时一古脑的迸发出来，语气急切严厉，倒把云珂骇了一跳。

发泄完心中不满，见皇上呆呆地注视著自己，云璃也惊觉自己刚才的行为过於莽撞，似乎於君臣之礼有所不妥。连忙站起身来，恢复冷静道：

“臣言语鲁莽，请皇上降罪。”

云珂摇摇头，伸手拉住他：

“这里只有我们兄弟俩，不必如此多礼。”

云璃闻言，心中一跳。记得十一年前，皇上也曾对他说过这句话。

看著云珂温柔慈爱的目光，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拉他重新坐下，云珂给他也斟满了一杯。举起自己的酒盏，闻著醇酒浓香，流逾著琥珀般的色泽，对云璃微微一笑：

“云璃，知道这是什麽酒吗？”

云璃疑惑不解，轻声回道：

“是百泽内海进贡的龙涎留香。”

“不错。这是朕最喜欢的酒，也是父皇最喜爱的。”转动著酒盏，云珂轻叹口气，“朕十四登基，至今已有十一年。浩瀚神殿每年进贡此酒百坛之多，可是朕到今日，却最多只饮过三坛。云璃，你知道这是为什麽吗？”

云璃闻言，心中轻颤。

云珂见他神情，知道他已经了然，却仍然自问自答般轻声道：“因为朕若要保命，就要禁酒、禁情、禁色！”

说著，一杯饮尽了醇酒。苦笑道：

“虽然未必需要做到完全禁忌，但是这麽多年来，朕压抑性情，淡泊情爱，连自己最喜爱的美酒都不能尽情的享用，你以为是为了什麽？就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为了不负父皇所托！”

云璃静默半晌，轻声道：

“臣刚才言语鲁莽，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

云珂见云璃仍像以前般淡然有礼，丝毫不逾矩君臣界线，心下微感失望，也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正要伸手再斟一杯，却见云璃抢先一步，取过了酒壶，慢慢为他斟满。

放下酒壶，云璃举起自己那杯酒盏，对皇上淡淡一笑：

“臣向皇上赔罪，自罚一杯！”说著一仰头，饮得干净。

云珂心下释然。

二人虽然从小分离，身份有别，感情疏离，但是兄弟情谊，却好像是怎样也抹不灭的。

32

凝视著窗外瓢泼的大雨，云珂皱紧眉头。

福气端著药进来，正看见皇上一脸忧色地望著屋外的雨势，不仅心下暗叹。

福气是自皇上登基以後才调到身边伺候的，对皇上从前与昭阳侯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他一直觉得皇上是位像水一般的男子。在朝堂上，是浩瀚无边的海水，无论暗里多少激流涌动，面上却总能保持风平浪静。在朝堂下，又变成一池清湖，明亮柔和，散发著宁静之色。

一直以为皇上的性子总是那麽温温淡淡的，好似从未有过大喜大悲。以前有个怜惜，使皇上的一湖清水断了一个口，涓涓溪流缓缓溢出，虽浅薄清淡，却舒心弥久。但是现在回来个昭阳侯，却好似在皇上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阵阵狂风，波涛汹涌，终於冲破了缺口，使静逸许久的湖水如洪水潮涌般决堤而出。这才使人豁然发觉，原来皇上平静温和的性子下，竟隐藏著如此丰沛的情感。

“主子，该喝药了。”

云珂看著福气手中黑漆漆的药碗，撇了下嘴角，拿起来慢慢喝了。没想到自己终於又有这当回药罐子的一天了。

虽然为了捉拿刺客与内奸，已经仔仔细细地安排妥当，但是若不付出点代价，又怎麽能让对方上当呢。自己假借巡城之机，捱了刺客一掌，装得伤势严重，引蛇出洞，费了几日功夫，终於将潜藏在皇城上下多年的数名内奸一举拿下。可是那一掌虽然早有准备，伤势不重，却还是引发出了多年前的旧疾。

当年成人礼上遇刺，敌人一剑穿透胸脉。虽然保下命来，却已经伤及肺腑。当时众多太医束手无措，连九转金针都不曾施用，就是因为伤势太过沈重，施针只会耗去自己最後的力量，只怕回光返照後就要早早归西了。所以一直只靠著延命果和灵芝草为自己吊著一口气。自己醒来後，又不曾好好休息，国事家事丧事战事一齐袭来，身心交瘁，伤势愈重，久久不愈。那时又正是十四五岁的成长之龄，遇上这等祸事，早早地便掏空了底子，留下永久宿疾。只是好在自己乃一国之君，宫里灵丹妙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日後细心调养，慎动情欲，禁忌大喜大悲，这几年来到与常人无异了。渐渐地，自己也忘了前事。

可是自从夜儿回来後，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诸多事情。焦急、忧虑、愤怒、喜悦、担心、彷徨，种种潜藏心底多年的情感齐齐涌出。再加上连月来日夜操心，积劳忧郁，终於再也压制不住这沈睡多年的旧疾，骤然迸发，不可收拾起来。当年那个药，却是不能再服，如今，也只好靠这些珍贵药材，慢慢补身调养了。

福气看著皇上的脸色虽然只是略显苍白，但是眉宇间却隐隐泛著青气，心下忧虑。皇上前些日子在皇城为了扫清刺客，多日未曾合眼，照实费了诸多心力。旧疾复发後，皇上却又不肯好好休息，面上虽然不显，可是谁不知道其实终日在忧心著昭阳侯。待刺客之事平定，将皇城事务交给二相和庆王打理，掩人耳目，只带著自己与几名月隐悄然南下。这一路奔波，纵然从宫里带了大量药材和御医们开的名药，却架不住皇上这样的操劳自己。今天要不是为这暴雨所阻，皇上必定会连夜兼程，不行到幽江不会停下。

现下虽然住在客栈里，但一脸的忧色，必定又是想起昭阳侯来。

福气微觉奇怪。既然根据昭阳侯留下的线索，已推断出是万花谷的人带走了他，想必他们自己人应该不会对昭阳侯不利，皇上却为何仍然如此忧心忡忡？自己按照皇上的吩咐，已经在枫极身上下了傀儡香。枫极熟悉万花谷的行事作风，只要他能找到昭阳侯，自己一定会知道。这一路上，他们就是紧追著枫极身上的傀儡香踪迹来到这里。过了幽江，最近的城市就是青州了。

福气上前轻声道，

“主子，早点休息吧。”

云珂皱紧眉头，“福气，不知道为什麽，朕今日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是您这些日子太累了的缘故。您现在这样劳累，再不注意休息，只怕还未找到昭阳侯，您自己就要先撑不住了。”福气担忧地说。

云珂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突然站起身来，在屋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然後又回到窗前，看著窗外发呆。

福气不知道皇上在想什麽，只好在一旁陪著。外面雨势渐小，天色已经漆黑，寂静的雨夜，只听见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地不停打在窗框上的声音。皇上的神态有些异样，让福气也微觉不安起来。

突然，就见皇上弯下腰来，右手紧紧按住左胸口，脸色苍白。

福气大惊，连忙上前扶住皇上，

“主子，您怎麽了？”

云珂只觉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一般，让他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夜儿！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现在到底人在哪里？你是否平安？

云珂抓住福气的手，脸色苍白地看著他，想说什麽，却又不知道要说什麽，因为这种感觉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福气慌张地扶住皇上，看著皇上的样子，不像旧疾发作，却又不知是什麽缘故。

突然，一声似在耳边的呼唤伴随著某种焦虑不祥之感铺天盖地的朝云珂涌来。他猛地站直身子，死死地盯著窗外，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除了茫茫的黑夜，什麽也看不见……

“云珂……”

那声呼唤恍若幻觉，却又真实的可怕。

云珂终於支持不住。

福气惊恐地看著皇上在窗前呆立片刻，突然一口鲜血呕出，脸色煞白，向後倒去……

破庙外，几匹骏马在雨中不安地嘶鸣著。漆黑的夜里，只有庙里微弱的火焰勾勒出一丝明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里面晃动片刻，终於渐渐归於了沈静。

一丝浓郁的血腥味，缓缓地自破庙里散出……

33

云夜背靠在墙上，左手护著腹部，右手攥著流云剑，盯著已经横尸眼前的几名闯进庙内的不速之客，眼中点点冷屑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凭这些杂碎还想打他的主意，真是痴人说梦。

这几名躲进破庙避雨的人，正是附近龙帮和其他几个帮派里还说得出名字的黑道人物。他们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声名狼藉，谁人也不放在眼里。

初时他们并没有认出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是谁，见他孤身一人，也不以为意，尽自在破庙里落下脚来。直到微弱的篝火在劈啪爆裂的瞬间，晃映出他冷漠的面容，其中一人突然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惧。

“沁云夜！”

“是沁云夜？！”

其余几人震惊之极，几乎是喝叫出来，立刻都跳了起来，个个抽出刀剑，如临大敌般盯著角落里的人。沁云夜是近年来最为冷酷无情的武林盟主。龙帮虽然不是武林正道，靠著水上生意过活，但也没做过什麽了不起的大恶事，在黑道上也不算什麽名堂，历届武林盟主对他们这类帮派都是睁一支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沁云夜却与其他自诩正义或以武功震慑江湖的盟主不同，行事我行我素，作风亦正亦邪，即不关心武林正统，也不理会黑道恶行，只要不犯到他，他一向不闻不问。是个让白道头疼，黑道胆寒的人物。当初龙帮的前任帮主不知何事得罪了他，不仅被他一剑割掉了脑袋，还追杀龙帮帮众上百名，差点灭了这个百年老帮派。

云夜冷冷地看著他们，认出是几名黑道上的人物，真是冤家路窄，知道今晚可能善罢不了。若是平日，这些人如何在他眼里。只是现在自己身上不便，刚刚才压下不安分的胎息，这会儿若要使用内力，心下也不禁不安。

这几人也是在黑道上混了多年的老江湖，此时隐隐觉出不对来。仔细打量著沁云夜，见他虽然神色冷峻，眼神锐利，但是脸色苍白，蜷坐在角落里，身上雨水未干，似乎是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而且他单枪匹马，孤身一人，自己这边却人多势众。若是他们一拥而上，沁云夜武功再高，只怕也无能为力了。此时正是杀他的大好机会。若真能杀了这昔日的武林盟主，他们龙帮不仅报了当年大仇，还可以和其他两个帮派立刻扬名黑道，名震天下。到时候，谁会理会他们倚多为胜，趁人之危轼杀前任武林盟主。

这会儿，他们早已经忘了万花谷的厉害。

几人互视一眼，盘算已定，顿时胆气豪壮不少，扬声大笑：“沁云夜，敢到我们青州来，是不是想找死。你行事手段毒辣，怎配做什麽武林盟主，当年你伤我同道中人无数，看来是老天也不容你，特意叫你今日来送死。”

云夜暗视一遍内息，慢慢站起身来，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这却比什麽侮辱都厉害，几人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二话不说，团团围住他，刀剑交加攻了上去。

云夜冷冷一笑，靠墙而立，右手一挥，流云剑暴出一片寒光，狂龙一般向几人卷去。

一交上手，几人顿时明白他们大错特错了，沁云夜的武功实在比他们想像的要厉害得多，即使行动不便，他们几人加起来却还不是人家的对手。可是在流云剑凌厉杀伐的剑光中，他们已经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了……

刺穿最後一人的心肺，云夜身形一滞，靠墙而立，左手护到腹部上，大喘几口气，只觉刚才好不容易安分下去的胎儿，这会儿又再次大闹起来。身上未干的衣服，瞬间又被冷汗浸透。

寂静的庙内，从那几人身上流出的血腥味道愈加浓重，让云夜难受地几乎要呕了出来。淡淡地扫视一眼鲜血狼藉的破庙，强忍住身体的不适，云夜冷冷地开口。

“出来！”

迟疑半晌，一个人影从庙後慢慢闪了出来。正是已有一个多月未见的枫极。

“你怎麽会在呃……”凌厉的质问被突如其来极痛打断，云夜猝不及防，不禁呻吟出声，冷汗大滴大滴地落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少、您、您怎麽样了？”枫极疾步奔过去，扶住云夜。

其实他两日前，已经追上柏、林二人的踪迹，只是一直暗暗跟著，未敢上前会合。今日下午，他见马车驶进密林，因为非常了解万花谷的行事方式，所以也未跟进去，只是在林外守候。谁知下午，突然见马车飞快窜出密林，一瞥之间，竟然是少主坐在驾驶座上。不及思索少主是如何摆脱柏、林二人，急忙策马追在身後。

暴雨很快倾盆而下，少主的马车又行得极快，让枫极非常忧心他这样的身子怎麽能淋著暴雨如此急行。因为不敢让少主发现，他一直保持著一定距离追在後面，谁知竟然数次差点在迷茫的大雨中被马车甩掉。冒雨行了近两个时辰，连枫极都感到有些吃不消时，才看到少主似乎支持不住，远远地在破庙处停下歇息。他也连忙将马藏在隐蔽处，潜入庙内守候。

由於云夜功力大失，身体衰弱疲惫，并没有发现他。直到那几个不速之客闯进庙内。

当枫极看到少主剑芒闪烁地挥出流云剑时，心脏紧张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终於按耐不住，暗中出手相助。他虽然做的极为隐秘小心，可是又怎麽能瞒过云夜的耳目，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行踪。

云夜已经无力说话，任由枫极扶著自己坐倒在地。体内真气四处乱窜，终於还是伤到胎息。只觉得腹中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一阵剧过一阵，整个人都禁不住要痉挛起来。夜晚的凉风和著雨丝刮了进来，早已湿透的衣襟经这寒风一吹，顿时冷若寒冰，连枫极都不禁被这寒意惊得发颤。

云夜心知不好。虽然枫极的内力透过背心缓缓流入，将紊乱的真气渐渐压下，可是腹中的剧痛却没有丝毫缓止的迹象。他日间听闻云珂的消息，精神上的刺激已经影响到胎儿。下午又冒著暴雨颠簸急行两个时辰，胎儿躁动多时，好不容易服了两颗九华凝露慢慢缓了下去，刚才却又一番激斗，只怕胎儿终是受了伤。自己刚才虽然心中怨恨过它，但这孩子毕竟是自己千辛万苦为云珂求来的，若真不保，实是心痛之极，何况云珂对它又是何等期盼。

云夜紧紧药著牙关，疼不出声。又念及云珂，更是痛入心扉。双痛齐下，纵是他这样冷硬之人，也要受不住了，脸色煞白，大滴的冷汗不停从额上坠落。

枫极不断输入内力，却见少主毫无转好之象，也知是胎儿之故，情形不妙。不由手足无措起来，暗恨自己当年怎麽没在万花谷多习些医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少主如此受苦，无能为力。

云珂！云珂！云珂！……

极痛之中，云夜在心里不停地唤著这个名字。

也好！若云珂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便和这孩子一起去陪他便了，黄泉路上也不让他寂寞。

感觉身下有液体缓缓渗出，云夜神志渐渐模糊起来，疲惫的身体早已瘫软，心底竟不由自主冒出这个念头。长睫迷蒙之中，恍惚见到一人锦袍裘带，缓步踏进庙来。

“云珂……”云夜意识迷茫地唤出这个名字，终於再也支持不住，一片黑暗袭来，自己已无力反抗，陷入这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34

自从皇上呕血昏迷後，已经过了十天。由於皇上醒来後执意不肯休息，定要立刻启程赶往青州。但是皇上由於旧伤复发，身体虚弱，若是强行赶路，怕是撑不住的。於是福气大胆在皇上每日服用的药里下了浅量的舒神散，使皇上每日都昏昏沈沈，全身无力，不能上路。如此拖著，终於让皇上在这幽江北岸的凉州城内整整停留了十天。客栈周围十里，都已经布满了大内密探和月隐的人，安全无忧。

七天前收到确切消息，枫极已经找到了昭阳侯，现正在去往万花谷的路上。

那时皇上刚从昏迷中醒来，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为何，却更加忧虑起来，即刻便要赶路。福气不得已，才给皇上下了药。

福气并不畏惧皇上发现此事，毕竟在那日之後，自己面对的就已不再是明月王朝的皇上，而是与自己生息相关的主人。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不再是皇宫里的大内总管，而是只为皇上生、为皇上死，只专属於皇上一人的‘日耀’。

由於云国皇室血脉精贵，又一向受到诸多骚扰。所以几百年来，每一位皇位继承人，自懂事後就会为自己培养一名日耀，将自己的鲜血混和秘药，制成特殊的药蛊给日耀服用，此後生息相关，如影随形。

月隐效忠的是当朝皇上，保护的是一国之君。而日耀忠心的是自己的主人，服侍的是自己的主上。即使江山换主，皇帝易位，他福气的主人却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云珂’这个人。

“皇上。”福气端著药走进屋内，见皇上正闭目躺在床上。

云珂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看著福气手中的药，叹了一口气。

“朕已经好得多了，你还要给朕服这药麽？”

福气闻後，知道皇上已经明了自己下药之事，却仍然不卑不亢。

“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沈吟片刻，抬起眼来盯著福气，

“朕问你，这药里除了舒神散，你还下了什麽？”

福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伸出手来！”

福气却站著不动。

“朕要你伸出手来！”云珂厉声道。

福气犹豫片刻，终於放下药碗，缓缓伸出手臂。云珂一把抓了过来，掀起衣袖。只见福气双臂从手腕向上，竟然布满斑斑刀痕，新旧不一，有些尚血迹未涸。

云珂虽早有猜测，但真的看到这些满目狼藉的伤痕，尤忍不住震慑住。

“你、你……”云珂抓著福气的双手轻颤，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气愤。

福气‘噗！’一声，双膝跪下，还是那句话。

“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望著他那张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娃娃脸，发现上面已经布上沧桑之色，不禁心痛的长叹一声。

“福气，你知不知道以日耀之血为朕补身，是要折寿的。当年朕重伤之时，你连续百日为朕以血养血，制成血药予朕服用，已经折去你将近二十年的寿命。朕当时就下定决心，决不会再让你这麽做了。你却……”

福气抬起头来，认真地看著皇上，语气真诚，

“皇上待福气之心，福气感激莫名。但是当年皇上从先皇培养的众多朱血稚子中，选中了福气，福气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在福气心里，皇上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云珂深深地望著自己的心腹，感慨地道，

“福气，福气！朕当年为你命名为福气，便是希望你能是个有福之人，不要像……”云珂突

然顿住，想到什麽似的，神色沈痛。

每一位皇帝的日耀都是最隐秘之事，除了皇帝自己，无人知道他们是谁，甚至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每位皇上一生一般只有一名日耀，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皇上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是福气却已经深深理解皇上的意思。皇上为他命名为福气，他如何会不晓得皇上待已之心。自己正是为皇上这种温柔睿智的性情和人品所折服，心甘情愿为皇上付出所有。不禁轻声道，

“皇上不必为属下难过。当日，属下服下以皇上鲜血制成的药蛊时，属下的性命就已经和皇上生息相关了。若皇上有什麽不测，属下岂不是也要遭殃。所以属下这是未雨绸缪，骨子里是在为自己打算著呢！您这样在意，属下的脸皮这麽薄，岂不是要不好意思。”说到後来，又变回以前诙谐的语调，开玩笑似的。

云珂确是温柔之人，即使是自己的属下，甚至是奴才，他也不愿拂逆福气的忠心。便呲笑道，

“你的脸皮若薄，朕的沧浪城城墙岂不是早就要倒了。”

说著，端起放在身旁的药碗，一饮而尽。

福气接过空碗，笑道，

“皇上放心，福气特制的这千灵万灵汤药，今儿可是最後一副了。”

“哼！亏你还有脸说，这事也就你敢做。别以为朕不舍得罚你，早晚有一天给你好果子吃。还不赶紧滚下去，别让朕看著你心烦了。”

福气又和皇上嘻笑了两句，知道皇上心思稍宽，这才乖乖退了下去。

待福气带上房门退下去，云珂靠回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日云夜丢在马车里的锦帕。

近一个月来，这块锦帕他一直贴身收著，时时拿出来聊慰思念之情。细看时，才猛然忆起，这竟然是当年在昭阳侯府後院的茶花园里初相识时，自己为他束在发上的那块南海国的丝绢秀帕。自南海灭亡後，这种上等秀帕已不复生产，自己也早记不得了，亏得他细心保存了这麽多年，色泽仍然鲜豔如新。

夜儿……

想起那日的慌乱不安，云珂禁不住紧紧把锦帕贴在心口上。

但愿你平安无事！

云珂暗恨自己无用，竟然昏迷过去那麽久，错失了追上夜儿的时机。现在夜儿大概已经被带回了万花谷。自己若想把他带回来，必定免不了要与那人见面，而那个人……

看来前尘旧事，往年的恩恩怨怨，终究是免不了要翻出来的。也好！早日面对，也可早日放下，了却大家一个心结。这事总有一日夜儿会知晓的，只是不知到时他会不会怨我。

不！夜儿不会！夜儿永远不会怨我。

云珂心中愁思百结，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秀帕。

可是自己心中却毕竟是有愧的……

35

第二日，云珂带著福气与三名月影随侍，弃车换马，也不再追赶枫极留下的傀儡香踪迹，而是直接向万花谷出发。

前日得到密报，徐相带著玄武军令已经到达炎国边境，随时可以调动当地四十万玄武大军。云环带领的百名隐卫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炎境，一切准备妥当，战争一触即发，自己所剩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到夜儿，才可以安心。

行了十多日，终於到达了云国南部，群山环绕的昆山。

只见无尽的青翠苍茫，延绵万里的重峦叠幛，绵绵续续，远近高低，蜿蜒而上。

绕过重重峡峰，山回路转不知几多重，终於来到云深不知处的万花谷入口。

一人一马，似已在谷前等待多时，见到一行人到来，那人走到云珂马前，跪下行礼：

“草民桐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桐枢站起身来，低首恭敬地道，

“桐枢奉谷主之命在此恭候皇上大驾。谷主已等候皇上多时，请皇上随在下入谷。”

云珂翻身下马，将马交给身後随侍。轻拂袖袍，缓步而前。

桐枢道：“万花谷虽然地处群山峰中的平地处，但距此入口尚有一段距离，路势崎岖陡峭，车行不便，但乘马却是无碍的。皇上还是请上马吧。”

“若是徒步入谷，需要多久？”

“大概一个多时辰。”桐枢回道。

“既然如此，朕就徒步入谷好了。”云珂凝视著前方曲曲幽幽的小径，似明非明，似暗非暗，淡淡地说。

桐枢微愕，第一次抬头正视了这位当今圣上一眼。

只见云珂一身儒衣，色泽素雅，服饰随意，丝毫不显张扬。虽神态沈静，面目柔和，但眉宇间高华威仪，周身贵气萦绕。隐隐予人一种万里鹏池羽翼暂蔽，随时便要展翅！翔於九霄之上的内敛之感。

心下不禁一分惊叹，一分心折。

即刻，桐枢也不再多话，将马匹撂在谷口，转身带路而入。

行了大半个时辰，云珂微觉疲惫，额上见汗，白净的双颊也染上一层红晕。虽觉得体力似有不支，但见山谷之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心情却渐渐疏朗。

又行了一段，转过一道小径後，视野骤然开阔，眼前却是一片连绵无垠的花谷。群花绽放，各显风姿，错落之间，井然有序，实不负万花谷盛名。远处传来飞瀑流涧之音，隐隐可见碧湖青波，烟气蒙蒙，几似误闯九天仙境，不意间已脱离凡世红尘。

几人都被这人间仙境所惑，不由停下脚步。

云珂赞道：“天下丽景，不过如此。”

心中暗叹。虽不知当年那人是怀著何种心愿，弃武林盛名，江湖尊位於不顾，幽居於此。但自己若不是身萦国事，肩负天下重任，倒真愿此生可以与夜儿终老於这万花谷中。

几人穿过花谷，来到青波湖畔的山脚下，面前出现两条小径，通往不同方向。

桐枢指著其中一条小径躬身道：“请皇上一人独行，谷主就在前方等候。”

福气身形微动，却见云珂对他们摆了摆手，轻声说了句：“不妨事。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举步向前去了。

小径沿著花丛，越行越高。登至小山的半山腰处，出现一片树林。一人在青松树下，倚崖负手而立。

闻到云珂的脚步声，那人慢慢回首。双目深沈凝结，向云珂缓缓射了过去。

人说‘外甥像舅’，这话是有道理的。

他一双与云夜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丝毫不曾因岁月的流逝而有所磨损。但这双眸里，却比云夜多了三分美丽，一分愁、一分怨，还有一分融在骨子里的媚。

云珂不由心下诧异。

适才见其背影，身形笔直，肩背挺拔，气势凝重，让人不由生敬畏之情。但见到面容，却出人意料的秀丽精致，似乎与其气势不符。论容貌，云夜与他至少有七分的相像，却比他多了几分冷硬。论气质，二人也是迥然不同。

与此同时，沁寒风也是大感意外地审视著这位当今圣上。

一身的儒衣，掩不住其内在光华；俊秀的容颜，盖不住其迫人气势；温和的举止，亦藏不住内心的坚韧。一双轮廓优美的双眸，奇妙的流转著清澈与瑰丽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异常和谐的色彩。当真是位谪仙般的人物。

“贞帝大驾光临蔽谷，实在荣幸之至。”沁寒风的声音幽冷动听，态度冷漠，丝毫不露心中所想。

“朕特来拜会谷主。”

“沁某何德何能，竟劳贞帝步行入谷拜会。”沁寒风嘲讽地冷笑道。

见到皇帝，一不行礼，二不尊敬。这种桀骜不驯，唯我独尊的性情，倒真不愧是云夜的亲舅舅，竟是舅甥相习。

“谷主不必在朕面前自谦。谷主聪明绝顶，运谋有策，当知朕所为何来。”云珂淡淡地挡了回去，不为所动。

“沁某愚钝，皇上莫不是为了吾侄云夜？”

“谷主明知故问了。”

沁寒风冷笑一声，“既是如此，皇上怕是白来一趟了。”

“谷主什麽意思？”云珂心中一凛。

沁寒风眼神幽冷，表情中带著一丝冷酷道：“云夜腹中胎儿不保，已於半个多月前流掉了。身体因此折损的厉害，功力也尽失。现在他只有在谷中好好休息，调养生息，将来方有痊愈的可能。沁某是断不会允许任何人带他出谷的。”

“什麽？”云珂大惊，只觉晴天霹雳袭来，眼前顿时一片迷茫。

36

心脏被狠狠地绞在一起，再被硬生生地扯裂。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感，让云珂脚下一颤。

沁寒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道：“皇上不必如此伤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皇上年轻有为，英俊聪慧，将来自有无数佳丽愿意为您生儿育女，皇嗣不成问题。云国皇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皇上要寻良材将相也是不计其数。区区云夜实在不值得皇上如此劳师动众，皇上还是请回吧。”

夜儿，夜儿，是我害了你……

云珂扶住身旁的大树，阵阵心痛。沁寒风後面的话似乎充耳未闻。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镇定下来。

“朕要见他。”

“没有这个必要。云夜也不想见任何人。”

“朕、要、见、他！”云珂抬起头来，神色坚定，不容拒绝。夜儿可以不想见任何人，却绝不会不想他。

沁寒风冷然道：“沁某刚才的话皇上没听见麽？云夜腹中龙种已失，武功尽废，於皇上在无任何用处。皇上又何必执著。”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朕的昭阳侯。朕不仅要见他，还要把他带回沧浪，谁敢拦朕！”云珂心中突然清明起来，挺直背脊，威然道。

沁寒风眼神锐利如电一般射向云珂。

“带他回去又能如何？难道皇上要让他眼睁睁看著您佳人美眷，儿女成群，自己却孤身一人，寂寞孤独？”沁寒风语气凄然凌厉，满含质问愤然之意。

云珂深吸口气，双眸凝起一片晶亮，直视著沁寒风缓缓道，

“他是朕决定终身相伴之人，朕绝不会让他一人孤单寂寞。此生除了他，朕也不会再有其他佳人眷侣。”

沁寒风如被点中穴道一般，木立如雕塑。他万万没有想到云珂竟然会说出此话。

他良久不发一语，呆然凝视云珂片刻。

“皇上九五至尊，当知君无戏言。此话一出，便不可更改。”

“朕自然知道。”

“即便他再也不能为皇上孕育子嗣，皇上今生血脉无望？”

云珂想起几个月前，云璃也曾有过类似的质问，淡然道：“待朕百年之後，从皇室血脉中选一聪颖适合的子嗣继承大统便是了。”

沁寒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大喜，又似大悲。“那麽皇上又可曾为云夜想过？皇上想让他以什麽身份与您相伴终身？”

“朕便是为他想，才口出此言。至於身份，谷主不必担心，朕两个月前便已拟好立他为後的草诏。即使他腹中龙嗣已失，朕的心意也绝不会改。”

纵使沁寒风这样遗世孤傲之人，也不免被云珂的话震得瞠目结舌，呆立半晌。

眼前这位当今圣上，云国最高权力者，竟然能如此自然坦率地说出这种让举世震惊的话。要知道，虽然云国皇室不乏有男宠之事，但五百年来，明月王朝却从未有过立男人为後的事。即便前朝时期，也只听闻曾有皇帝立过男妃，还是因为逆天运子，“母”凭子贵之故。

沁寒风见到云珂的第一眼，便知他是个外柔内刚之人。此刻见他神色坦然，眼神坚定，谷中清风来，扬起儒衣素带，似要带这谪仙人物飘然乘风归去，却被帝王之气所阻。

云珂实不愧为一国之君，自有他独有的气势。

沁寒风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山谷，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

云珂耐性地站在他身後，也是默默沈思。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幽幽的声音传来，

“沿著这条山路左转，云夜便在那里。皇上若想见他，就请自己过去吧！”

转过山弯，沁寒风的身影已不可见。山路沿著地势，开始往下渐行，片刻之後，转过山背，来到另一侧的山脚下。

走到这里，石子小路嘎然而止，面前竟然出现一大片的白色茶花，在风中摇曳著自己独有的风姿，漫山遍野地爬满了整个小山坡。

云珂大受震动，恍惚间仿佛置身在昭阳侯府的後园中。

茶花花期短暂，只有短短1个月，春光似水，此时六月时节，应该早已谢了。却不知这里种的是什麽品种，又或用了什麽方法，朵朵重瓣的茶花，开得那样纯洁，那般娇豔。

云珂沿著花径，一步步缓缓前行，心的律动也渐渐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来到坡顶，向湖畔方向望去，呼吸顿停。

一人白衣如雪，脸色苍白，正闭目仰卧在不远处花丛中的空地上。若不是那一头如墨般漆黑的长发，几乎就要与白色的茶花融为一体。

云珂像被定住一般，双腿再不能移动分毫，只是痴痴地看著前方的人儿。

云夜突然似有所感，睁开双眼，向云珂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视，似水流年，空气中微微的花香，清风中淡淡的暖意，霎时间这些事物再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对方的双眼。

往事如烟，一幕幕穿过云珂脑海，空间与时间，仿佛永恒未变，又仿佛经过了千年万年。

不知何时，双腿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快，最後不由向云夜疾奔过去。

云夜的眼神露出一丝迷茫，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云珂，仿佛置身梦中，唯恐又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幻觉。直到云珂向他奔来，云夜全身一震，倏地睁大双眼，撑起身子，情不自禁向云珂伸出手去。

一眨眼间，已被云珂紧紧搂在怀中。

“夜儿、夜儿、夜儿……”

“云珂、真的是你吗？”云夜双手死死揽住云珂的脖颈，指甲几乎渗进肉里去，云珂却似全无所觉。

二人紧紧拥在一起，天地万物俱已不在，只是深深感觉彼此的存在。

37

不知过了多久，云珂猛然忆起夜儿现在身体衰弱，连忙松开手臂，可是云夜却反而更紧的搂住他，不肯放手。

“夜儿、夜儿、我在这里，就在这里……”云珂跪在云夜身畔，拍抚著他的肩背，不断在他的耳边、发际轻吻。

“嗯……”云夜终於感受到云珂真实的存在，放松身体，倒在他怀里。只是双手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夜儿！”感觉到怀中人的虚弱，云珂一阵心痛，左手托住他的背脊，右手自然向他腰际滑去，却猛然顿住，浑身一僵。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却见云夜的腹部高耸圆隆，比一个多月前膨胀许多，哪里有流产的痕迹。手颤抖地轻抚上去，小心翼翼地求证，那炙热的温度，跳跃的感觉，都在在地表明孩子的存在。

云珂顿时明白刚才沁寒风只是在试探自己。他和夜儿的孩子还活著，还好好活在夜儿的腹中。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孩子是否存在而改变对夜儿的心意，但是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唯一的亲弟弟又自幼分离，远在他乡，因此心底对这个孩子的渴望实是强烈之极。

双眸氤氲出浓重的水气。他连月来焦虑担忧，刚才又为夜儿和孩子伤痛不已，现在终於放下心来，再也不想忍耐自己的情感，只想放纵地宣泄一场，任由惊喜交集的泪水从腮边滚滚滑落。

“云珂……”云夜从未见过他落泪，即使当年先皇出殡时，云珂也未曾如此。看著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云珂的双眸中不断溢出，滴落到他的面上，心痛之极，顾不得别的，笨拙地伸手帮他擦拭。

他的右手尚攀在云珂肩上，只用左手仿佛怎麽也抹不尽云珂的泪水，便抬首伸出舌头，胡乱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云珂心情激动，情不自禁侧过脸颊，寻到云夜的双唇便深深吻了下去。

温柔而热烈的吻，席卷了彼此的一切。微微苦涩的泪水的味道，益发刺激了两人澎湃的情感。唇齿纠缠，但求一生一世。

当这个吻结束时，云夜已瘫软在云珂怀里。

云珂轻轻揽著他躺倒在地上，侧身搂著他，仍然在他面上、额际、耳旁轻吻不断。

空虚焦虑了许久的心灵，怎经得起如此幸福的刺激。云夜只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但愿自己永远不会醒来。紧紧靠在云珂胸前，拼命感受著云珂的气息。

突然，腹中的一阵绞痛，让他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怎麽了？是不是伤到你？”云珂慌乱地抬起身子问。

“没事！我没事！”云夜连忙把他拉下，再次靠回他的怀里，“只是孩子在闹罢了，一会儿便好。”

云珂右手抚上夜儿那圆滚滚的腹部，感觉他肚皮下胎儿的阵阵蠕动，手掌便轻柔而规律地帮他揉抚起来。

其实胎儿实在闹腾得紧，云夜正腹痛的厉害。那日在破庙之中大伤胎气，若不是沁寒风及时赶到帮他止血保住了胎儿，只怕现在他和孩子早已共赴黄泉了。从那日以後，胎儿便甚不安稳，每日都要闹一闹他，搅得云夜难受之极。沁寒风却冷冷地说：“你若想要这孩子，这情形便是好事，说明胎儿健康，正在茁壮成长。你既然定要朱血怀胎、逆天孕子，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日後诞子丹的药性还要渐渐改变你的体质以适合生产，胎儿吸收朱血的营养也会日益健壮。你最好老老实实在谷中休息，调理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到时我对不起姐姐的嘱托也就罢了。那位皇上伤心一阵子，自然也会把你忘了，日後左拥右抱，尽享後宫之福，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云夜虽然恼恨沁寒风话语无情，但自知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如他所言，无法反驳。

沁寒风又冷笑道：“你担心那位皇帝重伤昏迷，我看倒不见的。他父亲是个成精的老狐狸，他这只小狐狸又怎麽可能轻易被人伤了去。再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便不信他会蠢得让当年旧事重演。你也别小看了他，他十四登基，至今也有十一载，云国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边境诸国恩威并施，个个都臣服在他脚下。就是有杀父之仇的炎国都能笑脸相迎。哼！我看他运筹帷幄，用人有度，不是个能让人欺了去的人。重伤昏迷云云，只怕是他的计罢了。忍耐这麽久，再不跟炎国翻脸，他也不配做什麽皇帝了。”

沁寒风的话云夜自然是明白的。那日初听云珂的消息，让他慌乱了心神。後来遇见枫极，将皇上命人把他放了，又安排他追来的事情说了，云夜便知此中恐怕另有隐情。自己虽然忧心，但被舅舅亲自逮了回来，自是插翅难飞。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无论如何是出不了谷的。只得按耐心神，强迫自己静心休养。

谁知云珂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喜悦相思之情实不可抑制，心情激越。偏偏此时胎儿也要来凑热闹，定是要在他腹中大动一阵，引起二位父亲大人的注意。

38

说来也怪，这孩子仿佛感觉出安抚他的人是谁，在云珂温柔的抚摸下，竟然渐渐安静了下去，比往日老实的多。

云夜躺在云珂怀中，只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云珂静静地搂著他，两人相拥躺在茶花丛中的空地上，好像都有千言万语要对对方说，可是又觉得此刻什麽都不必说，只要感觉彼此的呼吸和温暖就够了。

过了良久，云夜突然开口：“为什麽流泪？”

云珂的手仍然轻轻在夜儿腹上抚摸，听到他的话，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因为太高兴了。见到你和孩子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感谢伟大的水神！”

云夜抬起头来，细细看著云珂，伸出手沿著他的面容轻轻划过，眉头微蹙地轻喃：“怎麽瘦了这麽多？脸色也不好。”

“这是我要说的话呢！”云珂叹了口气。他刚才抱著夜儿时，便明显感觉到他的消瘦，原本健康强韧的身体，变得有些单薄起来，只有腹部相反地圆隆了一大圈。

“你放心，我好得很。”突然想起那日听到他重伤昏迷的事，连忙问：“你呢？遇刺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受伤？伤好了吗？”

“我没事，也没有受伤，那些只是我放的烟雾罢了。”

“我不信！”云夜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你让我把把脉！”

云珂知道夜儿精通医道，若让他把脉，必然会发现自己旧疾复发的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肯。便道：“若是有事，我如何能千里迢迢寻到这万花谷来？你不要担心！看你的样子，倒是消瘦了不少，怎麽不好好照顾自己！”说著，又忧心起来，“刚才沁寒风说你半个多月前差点腹中胎儿不保，身子也折损的厉害，是不是真的？”

云夜暗恼舅舅多嘴。却不知道沁寒风原话说的更过分，还存心不想让他们见面。

道：“别听舅舅胡说，没有那麽严重。孩子没事，我也没事！逆天受孕，原本就是要折损身子的，我的根骨好，日後慢慢调养，自然便会恢复了。”

云珂心中仍是担心，却不再说什麽。怕夜儿再提起为他把脉的事，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岔开话题：“怎麽一个人躺在这里？用过午膳了麽？”

云夜也正不想让云珂再问自己月来发生的事，便道：“没有。想晒晒太阳，便出来了。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云珂站起身来，将云夜慢慢扶起。他此时行动其实已颇为不便，但向来心高气傲，又对林棋等人心怀芥蒂，余恨未消，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们服侍。

云珂也不认得路，便扶著云夜随著他走。两人边走边将彼此别来之情简单述说了一下。云夜瞒了破庙内大动胎气几乎性命不保的事，云珂则瞒了旧伤复发呕血昏迷之事。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旁边山脚下，沿著花谷山势而建的一片青竹庄园。

云夜带著云珂走进南面的院落，院门上题著：醉茶居。

云夜笑道：“这里原是舅舅的住所。十年前我回来时，硬和他换了过来。现在舅舅住在东面的‘抚尘轩’。其他人住在西边的‘辰星阁’和北边的‘芙蓉苑’。”

云珂微微一笑，望著满院与方才山坡上相同的白茶花，自然心领神会，明白他为何要与沁寒风换居於此。

走进内堂，竟然看见福气和桐枢站在堂内等候。

因为柏、林、枫三人都犯了云夜的大忌，枫极被云夜逐出万花谷，沁寒风也不再认他，只是念著他一路保护云夜，让他暂时在别处住著。谷里只剩桐枢，云夜还可以勉强接受他的服侍。

福气看见他们二人一起进来，提著的心总算放下，连忙走过来对二人行了礼。

云珂示意他起来，扶著云夜在桌前慢慢坐下。

桐枢上前对云夜道：“谷主说了，皇上若是愿意，可以先住在少谷主的‘醉茶居’。皇上的几名侍卫，属下也已经安排妥了。”

云夜点点头，“你退下吧。”

桐枢暗中送了口气。以前少谷主性子虽不好，但因为过於冷漠，整日除了念书习武，别的事只要不犯到他便无妨。可这次被谷主亲自出马从青州城边的破庙里带回来後，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常常为了一些小事大发雷霆。谷主又特别交待，不可让他动气伤身。自己一个人伺候他著实辛苦。现在少谷主心心念念的人来了，以後日子可以好过些。

当日，沁寒风也未再出现。云珂一直守著夜儿，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

此後几日，云珂便伴著夜儿在万花谷中住著。他知以夜儿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远行，京城无论如何在他生产前是回不去了。何况有沁寒风在，夜儿在这里比让京城那帮太医照顾好的多了。

云夜问他何时返京，他只说朝中有二相和庆王打理，自己只在这里陪他。

云夜虽知这样不妥，但是他现在远行确实不便，若让云珂先回去，自己无论如何舍不得。天下事本来也不在他眼里，他才不关心什麽朝中大事，只要云珂在身边便心满意足。当下也不再问。

这日傍晚，沁寒风照例来帮夜儿把过脉，瞥了皇上一眼，待云夜服过药後信步而出。

云珂见夜儿昏昏沈沈睡了过去，便跟在沁寒风身後，随他来到醉茶居的茶花圃边。

“皇上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谷主此言，莫不是要赶朕走？”

“沁某岂敢！只是南边战事已起，想必皇上早有打算。”

云珂心下佩服。看来沁寒风虽然幽居万花谷中，於天下事却不落分毫。

“朕确实自有打算！但谷主恐怕不是为了关心此事吧！朕希望谷主能据实相告，夜儿平安生产的几率到底有几成？”

这几日来，云珂虽然不通医术，但也看得出来夜儿状况实在不佳。

沁寒风沈吟片刻，

“大概三成左右。”

虽然早知道逆天孕子的比率是三成，但从天下第一医者沁寒风口中再次听到，还是让云珂心脏一顿，禁不住攥紧拳头。

“谷主可有把握？”

“男子体型消瘦，髋骨紧窄。纵使体内可以孕育胎儿，但生产时，胎儿却出入无门。古时曾有医者不得已，采取剖腹产子，但多半是为了保胎儿，弃母体。”

“如此万万不可。”云珂大惊。

“沁某自然也知不可。”想到云夜将来生产之时，沁寒风也不禁蹙起眉。他皱眉沈思的表情与云夜分外神似，却比云夜多了一份动人幽怜之感。说来他也是年近五旬的人了，可看起来却最多只有三十多岁。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麽办法？”

“诞子丹的药性虽然正在慢慢改变他的体质，但只是为了使他的身体更适合胎儿的生长。至於临盆，就必须要改变他下体的结构。我每日要夜儿出去走动便是为此，但这远远不够。”

云珂也微微明白了沁寒风的意思。想到夜儿紧窄的臀部……

“实在迫不得已，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敲碎他的骨盆以助生产。但如此一来，云夜免不了要终身残废，卧床终生了。”

“什麽？”云珂从未听过如此残忍的生产方法，只觉得全身血液到要倒流一般。

“不行！不可以！朕不许！绝对不许！”云珂禁不住失态的大叫。

“皇上您不允许也没有用！即便您贵为一国之君，可以号令天下，可以掌握生杀大权，但是您又怎麽能让夜儿平安生产？”沁寒风也怒上心来，狠狠地瞪著云珂，“别说云夜两次出血，差点胎儿不保，大伤了身子！就算他一直健康无事，要平安产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不然您说，还有什麽方法都让他们母子平安！”

云珂全身颤抖。

一身白衣，手握利剑睨视江湖的夜儿。

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班师回朝的夜儿。

一袭云服，太液池边迎风而立的夜儿。

那个始终傲然挺立的身姿，让云珂不能想象他敲碎髋骨，日後卧床终身的样子。

39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麽？”云珂颤声问。

沁寒风转过头去，似乎云珂现在的脸色他也不忍心面对。良久之後，长叹口气，缓下语气，

“皇上不必如此。这件事夜儿恐怕也已经想到。他当初执意要为你逆天受孕时应该就有这样的准备了。现在只能祈祷他最好能平安顺产。否则别无他法！”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寝室的。黄昏的夕光中，夜儿正卧床沈睡。

手里握著刚才沁寒风递给自己的药瓶，作用大体和当初尤太医给的相同。可是现在，自己又怎麽有那种心情。想到沁寒风的话：

“他现在身孕未满七个月，还可以接受承欢之露，您最好趁此与他多做几回，松软他的产道。待再过几日，便只能靠药物的作用了。”

将药瓶放到桌上，云珂在夜儿床边坐下，呆呆凝视著他的睡容。半晌，眼光又向下，移到他的腹部。看著那高耸的圆隆和下身窄小的骨盆，云珂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怎麽了？干吗皱眉？”云夜不知何时睁开眼，正盯著云珂。

回过神儿来，云珂强笑道：“没什麽！见你睡的这麽沈，正在想著要不要叫你起来去散步。”

这话扭的生涩，云夜心下自然不信。瞥见桌上放的药瓶，有了几分了然，怕是舅舅和他说了什麽。抬头望望外边，夏日的天色尚早，便道：

“那好，我们便去散散步吧。”

云珂要伸手扶他起来，却被他笑著推开，“你当我是残废吗，难道处处要你扶！”

说著，自己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他这话无意勾起云珂的心事，顿时心里一慌。

“别胡说！你只是怀孕，怎麽会是残废！”

云夜闻言心中一动，瞥了一眼云珂的神情。

云珂也自知失言，连忙站起来，携了云夜的手缓步步出屋外。

“这几日我见谷中风景秀丽，不知还有没有未曾去过的地方。”云珂随意地道。

云夜沈吟了一会儿。

“倒是有个地方，你可能没去过。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步出醉茶居，福气在後面想要跟上，云夜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福气暗自咽了口气，想到以往总是远远跟在两人身後，这次却不知有什麽不妥。犹豫著向皇上望去，谁知云珂此时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到。福气慑於昭阳侯的威仪，无奈不敢跟上，只好看著两人离去。

二人漫步来到湖边，云夜带著云珂转过一条隐蔽的小径，沿著青湖慢慢走著，不知不觉，竟然来到湖的另一边。

“你看！那里！”云夜指著前方不远处，矗立在湖边的一座建筑。

云珂一见，便知是座小神殿。

云国上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大都有这样供奉水神的神殿。水神是云国的主神，享有无上的尊荣与信奉。自己本来还在想，这样一片青烟蒙蒙清澈广阔的湖水，怎麽没见到供奉水神的神殿，却原来藏在这里。

两人走近，云珂望见里面果然有一座小型的水神塑像。

“你看那个水神像谁？”

云珂有些不解，看著那个神像。

“你不觉得他像你麽？”云夜笑道。

“像我？”云珂好奇心起，松开扶在夜儿腰上的手，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神像面前。

细细一看，只见这个神像与别处也没什麽不同，只是样貌似乎年轻一些，其双眸上，嵌著两颗琉璃石。

云夜见他还不明白，便直接说：

“你看他的双眼，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吗！”

云珂闻言，再回头细看，果然神像眼神颜色轻浅，迎著夕光流转之色与自己的双眸有几分相似。

云夜看著夕阳的余辉浅浅淡淡地洒在他身上，与身旁水神昭然相对，便如水神临世一般，心中爱极，轻轻赞叹。

“你有一双和水神一样的琉璃眼呢！”

云珂想起当年初见面时，六岁的他也是这样赞叹。一时不由感慨，似水流年，人生变幻莫测。当时的自己，又怎能想到和夜儿会有今日。

“夜儿……”云珂张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麽。

“你别说了。”云夜走上前去，微微觉得有些疲惫，身子沈重，便拉著他的手在神殿前的阶梯上慢慢坐下。

“舅舅和你说了什麽？”

“……”云珂一手环过夜儿肩背，一手轻轻握住他抚在腹上的手，无言以对。

“你在担心这个孩子？”

“夜儿，你、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世……万一……”想到将来生产，云珂不知如何开口。

云夜沈默不语，靠在云珂怀里。

远处青烟湖上，夕阳霞光洋洋洒洒地披泼在湖面上，映得湖面赤豔如血，美到极致，好似也分外不祥。

40

“云珂……”沈默半晌，云夜突然开口轻唤。

“什麽？”

云夜转过头来，直视著云珂的双眸，语气低沈而坚定：

“我要你知道，我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

“我知道……”云珂心中一紧，感动地握紧了夜儿的手。

“那你可愿在水神面前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人，只属於我一人？”

“夜儿？”

“发誓，即使我有什麽不测……你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不会望其他人一眼，今生今世，只想我一人，只爱我一人！”

云夜毫不掩饰自己霸道、自私的企图。他知道云珂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迟钝的，但他决不会把自己现在患得患失的心情说出来。

记得那日太液池边，云珂曾说过怕自己用情没有他深，怕有一天会负了他。他回答：“情之一字，唯心而已，何来深浅之说。……若有一日你因择爱他人而负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我活著一天，就要想办法把你抢回来，不只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可是今日，他再无当初的把握。

想到那日破庙中，自己被舅舅救醒後舅舅说的话：“你两次大伤胎气，差点胎儿不保。又行过九转金针，身子折损甚巨。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我本想借这个机会让你落胎，可惜到底太晚了，胎儿已经太大，如果此时孩子不保，你也要没了性命。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尽量帮你调养身体，将来生产时，或可保下你的性命，只怕你要付出超出想象的代价。”

云夜在谷中习医多年，自己的身体到底还是明白的。他用尽心机，耍尽手段，终於以这种方式得到了云珂，让他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如果自己真在生产时有什麽不测，岂不是一切前功尽弃。他与舅舅不同，不会放任自己心爱人的心中还有他人的存在。云珂将来若爱上别人，那麽即使上天碧落下黄泉，他也必不甘心，定要纠缠云珂生生世世。

来生的事他不知道，但是今生今世，他绝不允许云珂的温柔、包容、爱恋有他人分享。

“别胡思乱想。”云珂一惊，连忙斥道。手心里却忍不住冒出冷汗。

云夜不理，依旧说道：

“我不仅要你以九五至尊、王朝帝王的身份起誓，我还要你以云珂的身、云珂的心对我作出一个承诺！你愿不愿意？”

云珂深深地注视著云夜，看见他眼底掩藏的那微微的一份不安。毕竟、他将要面对的、付出的，也许是超出自己想象的代价！

轻轻抚摸著夜儿的脸，云珂脸上的神情是如此温柔，暖得就像春日里的阳光。

“我愿意！”

携起夜儿的手，两人站起身，来到夕阳下水神静逸的塑像前。

“朕、云珂，明月王朝第二十五代帝，在水神面前起誓，今生今世，只爱云夜一人，只属於云夜一人！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永不分离！”

云珂用他温柔清雅的嗓音许下终生之誓，云夜不由感动得出神。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云夜喃喃地念著。他何等聪慧，心下明白云珂何出此言。

两人双手握紧，感觉这是一个如此神圣的时刻，在水神的面前，他们终於许下了终身的誓言。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两人携手返回醉茶居时，天色已暗。彼此心中都充满无限柔情，只觉无论将来如何，他们也永远属於彼此，毫不畏惧。

回到内室，看见桌上沁寒风给的那瓶药，云夜笑了：

“今晚便如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度过？”

云珂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额，然後缓缓封住他的双唇……

良辰美景奈何天。

时间一日一日地流走，幸福的时刻总是短暂的。

十日後，云珂接到边境密报，分别的时刻终於来到……

41

“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我才是玄武大军的最高统帅！”

“那也不行”

“真是笑话。有什麽不行！我可不记得皇上曾下旨收回我的兵权！”

云珂有些头疼地看著眼前任性的人儿。

自他犹豫再三，最後还是决定将要亲往炎境督战的事如实相告後，夜儿初时震惊，後来见此事已定，便态度坚决地要和他一起去。

开玩笑！他现在是什麽样的身子！怎麽能让他去战场这样危险的地方。他当自己还是去年的天赐大将军吗？

“夜儿。”云珂柔声唤著他，可是云夜脸色铁青，坐在床边，看也不看他一眼。

“徐相送来消息，玄武大军已经破了炎国三军，现在兵临函关城下。此关是攻破炎国最为终要的一个关口，只要攻破此关，炎国国灭指日可待。朕……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你要去那就去好了，我也没拦著你。免得日後被你叔父那些皇朝元老们说我不识大体。只是我要去，你却也管不了我！”

“夜儿，你现在这个样子，怎麽能出谷去？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啊！”云珂有些急道。

“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谷，那你自己呢？”云夜回过身来，双眸锐利地盯著云珂，

“你旧伤复发已经多少日了？你当我不知道麽！你现在竟然还想上战场去！说什麽督战，怕是要御驾亲征吧！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不过你不要只说我，你也好好顾一下自己的身子。”

云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也知道自己日夜陪在夜儿身旁，此事早晚瞒不住他的。只是没想到夜儿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拿出来堵自己的嘴。

想了半晌，坐到云夜身旁，柔声道：

“我的身子你就放心吧。大军里有众多将领保护著，又有御医在，我一受不了伤，二生不了病。这点旧伤也不算什麽，这麽多年了，不是调养的挺好的麽。你安心在谷中休养，我去给战士们打打气就回来了……”

云夜毫不客气的冷哼一声，双手抚到肚上。

这半个多月来，有云珂陪著，自己心情甚好，调养得宜，孩子也像突然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不停地成长。只是几日，身上已经沈了许多。

这让一向身手矫健的云夜非常不适应，对自己笨拙的身体反感之极，只是为了孩子，为了云珂，强自忍耐著。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无论如何也去不了战场。不仅身体的状况不容许，六军之中，怕也没见过身怀六甲挺著肚子上战场的将军。更何况自己以男子之身逆天孕育子嗣，在很多人眼里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想到云珂，虽从小修习骑射防身之术，但到底未曾练过武功。又受过重伤，身子底薄。现在却要去战场……

他自己是带过兵打过仗，战争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云珂说是去去就回，但万一军情有变，一切就说不准了。况且自己现在离临盆不足三个月……

云珂大概知道夜儿在想什麽，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道：

“你放心，中秋之前我一定回来，好好陪著你，咱们一家三口过个团圆节。”

云夜听他说‘一家三口’，微微心动。但立刻想到他要去战场督战，说不定还要御驾亲征，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在战场上又怎麽会没有危险，禁不住又怒了起来，甩开云珂道：

“在皇上心中，自然国事最重！天下最重！我云夜算得了什麽！皇上若真的心中有我，有我腹中这个孩子，又怎麽会在这个时候去什麽战场！”

云珂见夜儿已经有些不可理喻起来，又一口一个‘皇上’，显然仍在生气。不仅心下叹息，知道他这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暴躁易怒，毫无理智可言。不然以他一向冷傲不羁的性格，怎麽会说出这种如妇人般任性抱怨的话来。只得好声好气的哄著。云夜却毫不领情。

42

两个人正僵著，桐枢端著药进来。

一进屋里，便感觉气氛不对，心下知道不妥，有心退出去。可是想到这副药是以极珍贵的药材煎成，谷主曾千叮咛万嘱咐过，必须在刚煎好一刻锺内服用，否则药效全无。只好硬著头皮上前：“少主，您的药好了。”

云夜扭过头去不理。

“少主，该喝药了。”

“不喝，出去！”

“少主……”桐枢犹豫著。

云珂见状，便伸手接过药碗，刚要递过去，还未说话，云夜已经闻道药味，猛然向身後一挥手，怒喝道：“你聋了麽！没听到我说不喝！”

只听！当一声，汤药泼了云珂素衣一身，溅开大片的污渍，药碗也跌落在地摔的粉碎。

云夜一惊！

云珂已经脸色大变。

云珂虽然一向性情柔和，但却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他出身皇室，贵为天子，从小到大，谁敢违逆他的心意！只是云夜，虽是他从小宠溺惯了的人，却也从来不容他在自己面前放肆。当初云夜在昭阳别府无礼的企图，御书房暴力的举动，都曾让云珂大动肝火。

“你……放肆！”云珂也是怒起，忍不住喝道。

自己好声好气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一个上午，早已口干舌燥心情疲惫，他却依然固执己见。现在又如此任性无礼。

云夜也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本有些不安。谁知抬头却看见云珂正一脸怒意地呵斥自己，哪里还有往日的温柔，不由得倔强脾气冒起：

“我一向便是放肆惯了，皇上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这话分明是要激得云珂动气。

“云夜！你不要以为朕宠你爱你，就可以忍受你的任性妄为。”云珂衣袖一摆，长目微挑，帝王之气立现，忍不住也以‘朕’自称起来。

云夜一见，心下委屈之情登起，却倔强的别过脸去，依然冷声冷气地道：

“皇上若不想忍便不用忍，谁也没有逼您！”

“好！好！”云珂气得有些发抖，忍不住说道：

“你既然这样说，朕也不再强留，今天便离开这万花谷！到落得清静。”说著甩袖离开。

桐枢一直在旁站著，一言不发。他为人最是老道，见皇上离开，也跟著默默退下。他甚是了解云夜为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

屋里就只剩云夜一人。他缓缓按住腹部，倒在床上。

从刚才就开始闹动的胎儿，这时更加厉害起来。

往日这个时候，云珂都会帮他慢慢揉抚。说也奇怪，胎儿好似特别听他的话，只一会儿工夫就会静了下去，让自己少受许多苦楚。可是现在……

云夜心下虽然委屈伤心，但见云珂拂手离开後，却更加悔恨自己刚才愚蠢的行为。

伏在床上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云珂说要离开万花谷。这一别，不知是否真能中秋再见。

若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怎麽办？若是他旧伤复发伤势加剧怎麽办？自己那时临产在即，万一没有等到他回来孩子便临世又怎麽办？万一、万一自己保不得性命怎麽办？说不定从此两人便会天人永隔……

越想越禁不住心慌不安起来，一阵一阵的心悸。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云珂就这样离开！

顾不得腹痛，云夜猛然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43

其实云珂又何尝不是心中懊悔，恼恨自己刚才不该和夜儿赌气。要知道他现在身子非比寻常，为了自己，他已经付出了这麽多，自己让他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何必如此甩袖就走。

因此他一踏出醉茶居就後悔了，站在居院门口考虑要不要回去。

正犹豫间，却见沁寒风从对面走了过来。

“皇上现在就要走？”沁寒风神色冰冷地看著云珂。

云珂没有说话，只是双目肃敛，收敛神情，回视沁寒风。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亲去战场，看著炎国破城，这是当年他在父皇陵前发下的誓言！

“皇上可还打算回来？”

“朕必定会在夜儿生产之前回来。”

沁寒风冷笑一声：“沁某本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待云夜也是一片真心，谁知竟是错了。”

“谷主什麽意思？”

“皇上到底还是皇上，国家天下，永远是国事第一。人间情爱，只有往後排！”看见云珂皱起眉头，接著道，“皇上不必皱眉，沁某没有别的意思。男儿志在四方，原本就应以大事为重！何况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身负重责，许多事更要比别人考虑的多。”

“朕也是身不由己！”

“好一句身不由已！”沁寒风突然神情一变，“有一句话，沁某很久以来一直想问。既然皇上马上就要离开了，不知沁某现在可否冒昧一问？”

“谷主要问什麽？”云珂虽然早有准备，但却有些诧异沁寒风竟然会选在此时此地相询。

沁寒风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地问：“沁某想知道，当年云夜之父、第一武将云皓，到底是不是先皇明德帝的日耀！”

云珂凝视了沁寒风片刻，缓缓回答：“是！”

沁寒风忍不住闭上双眼，攥紧双拳。

自己疑惑了十年，等待了二十多年，原来答案竟是如此。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心中一片酸涩！

云珂想起他曾一度名倾天下，却在盛事之时宣布退出江湖，并发下重誓，永不复出，於这万花谷中自封谷主，从此不问江湖世事。世人皆不明原因，只以为是他性情高傲古怪之故。可现在看著他凄苦的表情，云珂心下渐渐有些明了。

沁寒风再次睁开双眼时，目光却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因为盛载了太多太多沈重的情感，反而令人感觉一无所有起来。

云珂见到他与云夜一模一样的双眸中流露出这种目光，恍惚间竟好像是云夜站在自己面前一般，心中一痛，肺腑间绞成一片。

正沈默间，沁寒风却再度抛出一个让云珂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再问您，皇上当年的最初打算，是不是要云夜继承您的日耀之职？”

云珂一惊！

身为一国之君，云珂自然对谎言不屑一顾。可是此时要他说出实情，却觉得难以启齿。

事实上，当年先皇和云珂确是如此打算。云珂小时还不明白此事，但随著年纪渐长，於月隐日耀之事渐渐明了，逐渐体会出当年父皇让年仅六岁的自己为云夜命名的隐意。於是那一年云夜被接回京城时，自己亲自去探望，当时的本意便是要看一下这个孩子适不适合做自己的日耀。

谁知这世上许多事情毫无缘由可言。云珂与云夜一见如故，还将他带入宫里同住。初时也许还打算借此培养感情，方便日後行事。谁知时日越久，云珂对夜儿心意渐变。不知何时，竟放弃了要他做自己日耀的念头。於是向父皇提议另选他人。

其实在明德帝心中，云夜朱血血脉纯粹，出身高贵，对皇儿又异常喜爱，无疑是皇儿日耀的最佳人选。可是後来在宫里逐渐发现此子性情高傲冷漠，行事我行我素，将来断不是个可以由人随意控制的人。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接受云珂的提议，另择了他人。最後，便是选中了福气。

云珂回忆起当年往事，无法否认。沈默了片刻，终於慢慢回道：

“是……”

忽听身後一声微响，云珂猛然惊觉，回身望去，不由全身一颤，冒出一身冷汗。

只见云夜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醉茶居门口，神情凛冽。

44

“夜儿……”云珂脸色也变得苍白，知道刚才那些话他必然都听到了，一时不知该怎麽解释，又不知解释後他会有什麽反应。

义兄云皓的事情，毕竟是与先皇之间的陈年往事，又关乎国家忠义，君臣之谊。夜儿虽然任性妄为，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以他的性情，应不会在此事上怨他。

只是自己最後那句话……

“日耀？”云夜喃喃轻念两句，表情有些疑惑。

“是与月隐一般效忠皇室的日耀？”他看看云珂，又看看沁寒风，不知道在问谁。

云珂踌躇未答，沁寒风瞥了他一眼，在旁淡淡地道：“不是。日耀可说是历代皇帝为自己选的最忠诚的护卫，服用过以皇帝的血制成的药蛊。若皇帝有什麽意外驾崩，三年不服药蛊的日耀就会逆血而亡。但同时日耀的血也可以为皇帝续命补血，可说是这世上与皇帝的生死最息息相关的人，是皇帝最重视、最亲密的护卫。所以日耀比任何人都会更尽忠於自己的皇帝，尽一切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皇帝。”

听了沁寒风的解释，云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看著云珂问道：“我父亲是先皇的日耀？”

“是！”云珂坦然承认。

“你当初见我，又接我入宫，也是为了要让我做你的日耀？”云夜眯起双眼，眸若寒星。

“……是”

云珂心下忐忑不安，向夜儿走近两步，又自觉有愧，站住不动。

云夜双眸寒星般盯著云珂半晌，突然慢慢回身，往院里走去。

云珂在後面看著他略微不便但仍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下惶然。

突然见云夜蹒跚两步，原本撑在腰部的手捂向前面，脚步凌乱。

云珂心中一惊，连忙奔了过去。

身旁沁寒风掠过，抢先一步扶住了云夜。

“云夜！”

“夜儿！”

云夜捂著肚子，额上冒出细汗。

“我没事！”淡淡地说，却无法推开云珂的手。

沁寒风给他一把脉，皱眉道：“胎动这麽厉害，你还逞什麽强！你刚才动了气，又不顾身体行动过於剧烈，胎儿怕一时半刻安分不下来了，难道你想早产吗？”说到後来，语气严厉起来。

云珂闻言一惊！

“夜儿！”

云夜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咬住下唇。

沁寒风轻轻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内室。

一进屋内，闻到满屋的药味，看到地上狼藉，沁寒风把云夜抱到床上，虽未说话，但神情不悦。

到出一粒安胎药喂云夜服下，又掏出金针，为他行了片刻。

沁寒风的医术自然天下无双，过了一会儿，云夜已感觉好的多了。

云珂一直在旁边守著，心下难过，默默无语。

见沁寒风收起金针，云夜脸色也好转了许多，便走到床边看著他。

“夜儿……我不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云夜疲惫地睁开眼，看见云珂彷徨自责的面庞，双眸中盈满歉疚与懊悔。

沁寒风站起身来，对云珂说：“皇上，你们有话长话短说吧！他需要休息。”又转头对云夜不客气地说：“你若想一失两命，也别用这种方法，白白浪费我给你准备的珍贵药材。”

说完，转头离开房间。

云珂坐到床边，握住夜儿的手，见他没有推开，便道：

“夜儿，我当初确是怀著别的心思接近你，可是後来我的心意变了，也不想再让你做我的日耀……我曾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你相信我吗？”

云夜默默看著他的双眸半晌，突然轻声问道：“你说过中秋前会回来的，是吗？”

云珂一时愣住，随即答道：“是！我中秋节前一定会回来！”

“……那我和孩子等你！”云夜轻轻地道，语气坚定。

云珂心里一颤！

云珂本来见他并不追问日耀之事，心下疑惑。可是这时听他如此温柔地说出此话，心下有些明白。想起刚才沁寒风离去前说的什麽‘一失两命’的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心中更是冒出不祥之感。

45

“夜儿……”云珂感到惶恐不安，紧紧地抓住夜儿的手。

“你放心，有舅舅在我不会有事的。”

以前的事追究也没有意思，重要的是现在。云珂的心里满满地都是他，一心一意地只爱著他，这让云夜无比满足。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去算那些陈年旧账呢！不管父亲是不是先皇的日耀，是战死还是逆血而亡，既然人都已经逝去，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不管云珂当初怀著什麽目的接近自己，反正现在他是属於自己的，是爱著自己的，这就够了。

云夜对於刚才听到的事情，虽然初时震惊，但是经过刚才孩子的大动，云夜突然感到也许自己已经没有那麽多时间责备计较以前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现在。

感觉云珂一只手正缓缓地为自己揉抚腹部，心下难以自抑，抓紧云珂的手。

“云珂……”多想让他留下，想让他一直这样陪著自己，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因为云夜知道炎国灭国这件事对云珂来说多麽重要。虽然他一向行事任意，但却不能不为云珂想，於是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云珂听到他的唤声中透著浓浓的不舍之意，心下一阵激动。

我不去了，我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云珂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到底没有说出来。

二人都是欲言又止。

“什麽时候走？”终於还是云夜打破了沈默，问道。

“……今天下午。傍晚前必须赶到百里之外的昆山驻地，徐相在那里等我。”

这麽快……

云夜心中一紧。

“原来你早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却才告诉我。”云夜苦笑。既是如此，自己和他一个上午的争执又有意义。

云珂步出醉茶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福气早已经准备好一切，三名随同入谷的月隐护卫也已整装待发。几人正牵著马匹在庄园外等候。

桐枢上前行礼道：“在下送皇上出谷。”

云珂点点头，翻身上了马。

正要出发，突然见一人牵著马匹走了过来，正是几个月未见的枫极。

“皇上。”枫极跪倒在地，“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

桐枢在旁皱皱眉头，却知他已经被少主逐出了万花谷，谷主也曾说过此後他去留自便。

“你去做什麽？”云珂淡淡地问。

枫极心下苦楚。

他在万花谷已无容身之处。少主对皇上一片痴心。谷中有谷主在，少主自然安全无忧。自己已做过不可挽回的事，心中懊悔之极，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为少主做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也算弥补自己的过失。

“炎国曾经背信弃义，斩杀我皇兄君正廉，此仇不能不报。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枫极发誓决不会对皇上不利，请皇上相信在下。”

云珂没有说话，旁边福气上前，在他耳旁密音传声道：

“皇上，枫极身上的傀儡香未解，决不会对皇上不利。”

云珂却不是在想这件事。

想了想，点头道：“准了！”

沿著当初进谷的小路，桐枢将皇上送出谷去。

云珂回首望了一眼掩在山峡峻岭云烟深处中通向万花谷的幽径，强自压下心中忧愁，深吸口气。

“走！”

随著一声急喝，扬起鞭子，骏马飞驰起来，载著这一国之君，向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桐枢望著卷起的一片尘埃，直到皇上他们的身影去的远了，才转身回谷复命。

刚行出昆山，便遇上徐相派来迎接的车马。云珂并未换车，仍是一骑当先，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驻地驰去。

傍晚时分，终於在日落前赶到驻地行宫。

只见一人一身蓝色云服，正俯首相迎。

“云璃！？”云珂勒住马缰，惊异地道。

那人抬起头来，素装淡雅，风姿秀丽，却不是云璃是谁！

只是一向气质柔和的他，现在却眉目深敛，面色深沈，似乎极为不悦。

46

云珂翻身下马，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进行宫。

早有人准备好了汤浴晚膳。

云珂沐浴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云服，披著湿发走出内室。

外厅的桌上已经摆好膳食，云璃正站在窗边，看著外面垂暮的夕阳。

听到皇上走出来，他回过身来，上前恭敬地道：“皇上！”

云珂在桌前坐下，淡淡地道：“坐！”

“不必了，臣已经用过晚膳。”

“那就坐下陪陪朕！”云珂对他的谦恭有礼早已习惯，自有应对的方法。

云璃闻言，也不再多说什麽，便在云珂身侧坐下。见云珂端起酒杯轻酌，皱了皱眉道：

“皇上，您身体未愈，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云珂一顿，果然没有喝酒。放下酒杯，看著云璃半晌，突然轻道：“云璃，你来做什麽？”

云璃面色阴郁，转过头去，却不言语。

外面天色微沈，气候虽还带著暑气，却已渐渐清凉起来。

室内点著宫灯，明晃晃的，映得人的面容也有些迷离。云珂越发觉得云璃和自己相像。只是云璃身上那种常年在孤冷寂寞地大神殿内培育出的离世之感，也越发明显起来，反倒衬得两人相差的远了。

过了良久，两人都是默不作声。

云珂端起酒盏，饮尽了一杯。拿起酒壶还要再斟，却被云璃一手按住。

云璃终於还是按耐不住，微感恼怒地道：“皇上！臣两个月前接到消息，说您遇刺重伤昏迷不醒。臣带著神殿最珍贵的药材日夜兼程赶至京畿，却听闻皇上已经南下去了战场。臣又马不停蹄地赶至边关，徐相却说皇上暂时行踪不明，正在微服私访。臣在边关焦急的等了半个月，才知您近日要到边关督战，今日抵达昆山行宫。臣赶著三日前到达，一直在这里等您。刚才见您下马，气虚微浮，脸色不佳，眉间青气隐动，显是有伤在身。刚才臣已经去问过福大人，知道您旧伤复发已有一段时间。您、您身为一国之君，怎麽能如此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您这样做，不仅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早已仙逝的先皇！”

云璃心中的忧虑不满焦急担心等多种情绪早已压抑多时，此时一古脑的迸发出来，语气急切严厉，倒把云珂骇了一跳。

发泄完心中不满，见皇上呆呆地注视著自己，云璃也惊觉自己刚才的行为过於莽撞，似乎於君臣之礼有所不妥。连忙站起身来，恢复冷静道：

“臣言语鲁莽，请皇上降罪。”

云珂摇摇头，伸手拉住他：

“这里只有我们兄弟俩，不必如此多礼。”

云璃闻言，心中一跳。记得十一年前，皇上也曾对他说过这句话。

看著云珂温柔慈爱的目光，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拉他重新坐下，云珂给他也斟满了一杯。举起自己的酒盏，闻著醇酒浓香，流逾著琥珀般的色泽，对云璃微微一笑：

“云璃，知道这是什麽酒吗？”

云璃疑惑不解，轻声回道：

“是百泽内海进贡的龙涎留香。”

“不错。这是朕最喜欢的酒，也是父皇最喜爱的。”转动著酒盏，云珂轻叹口气，“朕十四登基，至今已有十一年。浩瀚神殿每年进贡此酒百坛之多，可是朕到今日，却最多只饮过三坛。云璃，你知道这是为什麽吗？”

云璃闻言，心中轻颤。

云珂见他神情，知道他已经了然，却仍然自问自答般轻声道：“因为朕若要保命，就要禁酒、禁情、禁色！”

说著，一杯饮尽了醇酒。苦笑道：

“虽然未必需要做到完全禁忌，但是这麽多年来，朕压抑性情，淡泊情爱，连自己最喜爱的美酒都不能尽情的享用，你以为是为了什麽？就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为了不负父皇所托！”

云璃静默半晌，轻声道：

“臣刚才言语鲁莽，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

云珂见云璃仍像以前般淡然有礼，丝毫不逾矩君臣界线，心下微感失望，也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正要伸手再斟一杯，却见云璃抢先一步，取过了酒壶，慢慢为他斟满。

放下酒壶，云璃举起自己那杯酒盏，对皇上淡淡一笑：

“臣向皇上赔罪，自罚一杯！”说著一仰头，饮得干净。

云珂心下释然。

二人虽然从小分离，身份有别，感情疏离，但是兄弟情谊，却好像是怎样也抹不灭的。

47

两人对饮几杯，云珂用了些膳食，云璃默默在旁陪著。

放下碗筷，云珂想起一事，问道：

“云璃，这次神殿派来随军的神官是哪位？”

云国一向的惯例，凡是有大型战事，必要有神官随军同行，为战士将领和云国国运祈福。

云璃放下手中酒盏，浅浅一笑道：

“不就在皇上眼前吗。”

“什麽？”云珂大吃一惊，皱眉道：

“怎麽是你？你可是浩瀚神殿的最高大神官，若要随军也得有朕批准。朕什麽时候准了？”

“臣的随军折子已经递给了连文相，经文相转奏，大概这几天就会给您呈上，还请您批奏。”

“不行！”云珂断然拒绝，不只是因为云璃乃云国的最高神官，还因为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实在不希望他到战场上去冒险。

云璃突然站起身来，恭敬地给云珂行礼跪下，道：

“皇上，臣当年曾在水神面前立下誓言，定要亲眼看见炎国覆灭，以慰先帝在天之灵。还请皇上体恤臣为人子的一点孝心，成全臣的心愿！”

原来当年不是只有自己在先皇陵前立下誓言。

云珂有些感动，终於点点头：

“好吧！朕准了！你起来。”

看著云璃，云珂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苦涩。喜悦的是云璃好像并不怨恨父皇，仍以人子身份立下誓言，希望亲眼看见父仇可以得报。苦涩的是父皇却从未把这个乖巧聪慧的儿子放在身边，尽过为父的责任，任他从小一人在百泽内海孤身长大。

“原来你也有和夜儿一样任性的一面。”轻轻叹口气，云珂玩笑似的随口道。可是话一出口，立刻就念起今日刚刚分离的夜儿，心里登时一绞。

云璃闻言也是一僵。

其实以他的聪慧，如何不知皇上微服私访、行踪不明那一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现在看著皇上的神情，便知皇上正在念著昭阳侯。想起在京城听到的关於昭阳侯被掠走的消息，当时心下半信半疑。要知道，昭阳侯的武功、睿智、强悍自己在百泽是亲眼见过的，如何能被人轻易掠走？

云璃自然不知道皇宫里发生的断命果、九转金针等事，实际上知道此事的人原也不多，所以免不了心下疑惑。

此时见皇上双眉微锁，神色忧虑，似乎昭阳侯情况当真不甚妥当。便轻声问道：

“臣在京畿听闻昭阳侯殿下被歹徒掠走，却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云珂仿佛恍然未闻，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笑道：

“已经没什麽事了。一场误会罢了。”

云璃微感奇怪，“不知昭阳侯现在在什麽地方，是否已返回京畿？”

云珂摇摇，“他现在在别处养身，暂时不回京城。”

京城宫里宫外关系复杂，事务繁多，自己又不在他身边，若云夜这个时候留在京城，倒不如留在万花谷更让自己安心。

算算日子，昭阳侯受孕也有七个多月了，生产在即。却不回宫里待产，而在别处休养，若是别人听了，必定会想得多些。可是云璃从小在神殿中长大，性情淡漠，对许多事并不是那麽在意。这时听了，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没再问，看看时候不早，便向皇上告退了。

福气进来命人收拾了碗筷，服侍皇上休息。

待福气退下後，云珂一人躺在诺大的行宫里，摸著身旁空凉半张的大床，心下叹息。

只在万花谷中短短几日，自己已再次习惯了夜儿的相伴。

其实自从夜儿去年回宫後，两人同床共枕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因为他有孕在身，自己一直不曾在永夜宫留宿，顶多只是每日陪他午後小睡一会儿。後来他被枫极下了断命果，又行了九转金针，自己虽然搬回永夜宫陪他，却因为他身体虚弱，不敢与他同床，只在偏殿内住著。算起来，只有在万花谷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人才是真的朝夕相伴，每日同榻而眠，同辰而起，相依相偎，行如真正的夫妻一般。

算一算，自己与夜儿相识了十三年，却是聚少离多。後来虽然倾心相爱，但真正相伴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也不满三个月。当真是波折不断。

从怀中掏出那方锦帕，云珂一直未把它还给夜儿。心下暗念，不知夜儿此时在做什麽？是否已经休息？孩子不知闹得厉不厉害？晚上没有自己在旁帮他揉抚，不知他是否能安然入睡？

心中一时愁肠百结，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终於抵不过疲惫，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

48

云珂离开房间时，云夜没有看他，而是借口疲倦，将脸侧在一边，假意闭目轻眠。听到云珂的脚步声渐渐步出房门，才回过头来，望著云珂离去的方向。

不知躺了多久，云夜满身的疲惫，身子沈沈的。给自己把了把脉，苦笑一下，不知道这样的身子能不能撑到云珂回来。

早上听闻云珂要去前线督战，自己一番忧虑焦躁，追到醉茶居门口又听到令人震惊的消息，心情甚是复杂。虽然当时面无表情，实际上一瞬间仿佛被背叛的感觉让他怒极，要不是突然胎气大动，真不知道自己会对云珂说出什麽话，做出什麽事。

想起儿时云珂对自己的百般怜宠，原来都是事出有因，感觉甚为伤心。

抚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想起云珂刚才说已经给孩子起好名字。

云珞！

皇族正统的血脉，名字中定有一个‘王’字。以‘珞’为名，虽然取意於璎珞之石，美玉温润之意。但‘珞’字通意‘落’字，对於将来要继承大统的皇室龙嗣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妥。但他却知道云珂取这个名字正是希望孩子能平安落地。

真能平安麽？

其实自己也没什麽把握。但是无论如何，即使只有三分机会，他都要平安产下此子，不计代价。因为他绝不能把云珂独自留下，也绝不会把云珂让给任何人！

人影走近，没有丝毫声音。

“他已经走了。”沁寒风淡淡地说，在他身旁坐下。

“您是故意的！”这不是问话，而是一句肯定。

“是又怎麽样！你早晚要知道的。”沁寒风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坦然承认。其实刚才，别说云夜功力大失行动不便，就是武功最好时也瞒不过沁寒风的耳目，所以他早就发现云夜在醉茶居外的身影，却故意向云珂问出那几个问题。

“知道又如何？难道父亲母亲就能活过来？难道我就能不再爱云珂？”云夜嘲笑道。

沁寒风耸耸肩，对外甥的嘲弄不以为意。

“并不如何，只是解我一个心结而已！至於你，我只是认为你有权力知道而已。”

云夜默不作声。

“……我还能撑多久？”过了半晌，云夜突然问。

“从现在开始卧床休息，好好安胎，勉强可以撑到足月生产。”瞥了一眼云夜的脸色，“不过你两次差点胎儿不保大伤了身体，又受过九转金针削弱了底子，诞子丹药性猛烈，胎儿又发育的很快，再撑一个半月左右就是极限了。”

云夜咬咬牙，知道沁寒风的意思是自己还能孕育胎儿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月了。

“那就是说也许会早产？”

“不错！”沁寒风淡淡地回答，“其实也不会有太大差别，那时胎儿已近九个月大，应无大碍，你也可以省点力气。”

“不行！我要等云珂回来。至少要撑到中秋才可以！”云夜断然道。

沁寒风看著他半晌，最後无奈的叹口气：

“也好，你的身体还需要调养，早产你未必有充足的体力……只是你从今天起不许再任性，一切听我安排，好好休养。”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室内尚未打扫的地面，“从今日起我会让林棋搬到醉茶居外室去住，也好照顾你。上次的事不要再和他怄气，他和柏松也是听我的吩咐行事罢了。现在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云夜点点头。万花谷中，若说医术，只有林棋可说是尽得舅舅真传的。

晚上夏风闷热，屋子里的窗户全都大开著，却仍挡不住暑气的侵袭。

云夜有孕在身，本来体温就高，耐不得这种暑热，现在早已大汗淋漓，烦躁不安。想到十几日之前这个时候，云珂还会陪著自己在外面的凉亭中乘凉，摸著他的肚子对宝宝说话，对自己温存细语，可是现在，却不知云珂在千里外的战场上做什麽？

说也奇怪，只要云珂在身旁陪著自己，就自然心境安宁，人也不似现在这般燥热不安。云夜现在可说是在数著日子过，只盼著云珂能早一日回来。

坐在凉竹编制的躺椅上，云夜手里握著炎国函关的地形图发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云服，由於出汗，衣服都贴在了身上，勾勒出高高圆隆的腹部。透过白色的布料，甚至可以看见腹部时有时无的微微颤动。

林棋端著药进来，看见少主又在发呆，禁不住心下叹口气。

“少主，该喝药了。”记得少主从小身体健壮，从未生过病闹过灾，又一向最讨厌喝药。可是现在喝药却如家常便饭般，顿顿不离。

见少主回过神来，看也没看就将药饮了干净。

“前线可有什麽新消息？”喝了药，云夜问道。

林棋摇摇头，“目前还没有！”

云夜微感失望。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云珂想必早已抵达炎境。不知函关何时才能攻下，云珂也好早一日回来。

想到代替他在边关挂帅的是武相徐少渊，云夜心里就不舒服。倒不是因为自己的玄武大军被别人统领，而是为了自己几次见到徐相看云珂的眼神。虽有著臣子对帝王的尊敬与崇爱，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应该存在的情感。他隐藏的很深，别人自是看不出来，但如何能瞒过云夜敏锐的眼睛。想起自己无意间发现的那狂热、炙烈的眼神，云夜就禁不住心下不安，醋意横生。

49

“林棋！”

“是，少主！”

“我要去找点东西，扶我去辰星阁。”云夜放下手里的地图，作势要站起身来。

“这个……少主，谷主交待您必须在醉茶居好好休息。”林棋慌忙上前道。

云夜冷冷瞪他一眼。

“我要去哪儿还轮不到你来管！扶我起来！”

林棋没办法，只好上前，扶著云夜从凉椅中慢慢站了起来。

若等徐少渊他们攻破函关进入炎过皇城，不知还要等多久。云夜心下不耐，恨不得是自己去挂帅上阵。可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心里暗恨，真是哪里都去不得。

现在别无他法，自己只好在别处试试，看父母在晨星阁里留下的东西中能不能找到有帮助的线索，希望能让云珂尽早攻下炎国，尽快回来。

云珂站在函关对面的高山上，遥望著整个形势。徐相和福气跟在身後。

“皇上，”徐相上前一步，站在云珂身侧，伸手指向前方函关关城道：

“炎国显然打算孤注一掷，将所有兵力按照龙蛇阵型排在关口前方，大队尾部由步兵镇压，两侧则藏有轻骑。只要我们的战士一攻城，他们就由边关两侧突袭。地势於他们有利，我们找不到反攻的最佳地点，所以只能无功而返。”

云珂静静地凝视前方，看不出来在想什麽。

徐少渊偷窥了云珂一眼，见他神情肃穆，仪态威严。

皇上五天前和大神官一起抵达函关，当时正逢一场攻关之战无功而返。皇上并未说什麽，命他将御驾亲临的消息暂时封锁。所以大军只以为是浩瀚神殿的大神官亲自来为他们祈福，每人都振奋不已。

“已经攻过几次了？”

“回皇上，三次。”徐少渊微感惭愧。当年云国第一武将云皓曾经攻破此关，兵临城下，只用了一个月功夫。後来炎主求和，送上南海余孽太子君正廉的人头并割了大片土地，才使云国退兵。只是那时却没想到炎国竟然包藏祸心，日後竟派刺客去刺杀了先帝。

云珂见徐相神情，安慰道：

“徐相不必惭愧！炎国於当年破关之事刻骨铭心，多年来不断修葺此关，早已经与当年第一武将带兵入关时不一样，断不会再让人轻易攻入。徐相一个月内由边境大破三军攻打至此，炎国已是强弩之末。三次攻城也损失轻微，已甚是难得！”

徐少渊听了，感激万分，只觉得此时就是为皇上死了也愿意。暗下决心，这个月内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此关。

云珂看出他的心思，道：

“徐相不必著急，再等几日，我们看看情势再说。”说著转身下了山。

云珂虽然嘴里说得轻松，但心里却是沈重，只是不喜外显罢了。

回到营帐，突然想起一事，问福气道：

“枫极是如何安排的？”

“回皇上，他自愿调去了前锋部队。”

云珂点点头。

“他原是天赐将军旗下的一品校卫，调去前锋也算合他心意。”

帐里正中间摆著函关模拟的地形图，云珂看著地图，眉头微蹙。

十四年前义兄带兵攻入此关後，炎国引以为戒，对函关进行了多次大规模的修葺筑垒，再无法与以前相比。不过云珂深信这世上没有不可攻破的城关，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和适当的时机罢了。

手指轻叩桌沿，云珂正在凝神思索。徐相突然进来：

“皇上，刚才外面有人呈上这块龙决玉佩求见本帅，臣见这块玉佩应该是皇上钦赐之物，所以特请皇上过目。”

云珂看了看那块龙决，心下惊疑。

“来者几人？什麽模样？”

“臣还未曾召见，听禀报说是两个人。”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後，那两个人在兵卫的带领下走进帐来。他们本来是打算求见徐相，谁知竟在帐内看见了当朝皇上，不仅大吃一惊，双双跪下。

云珂微微一笑，道：“屠将军，怜惜，好久不见！”

50

来人正是去年年底被云夜秘密送出宫去的怜惜，以及被救出牢狱的原西木将军屠越。

因为圣驾亲临的消息被云珂暂时封锁，所以二人并未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皇上。

“皇上近来、近来可好？”怜惜再次见到云珂，心下甚是激动，忍不住上前两步问道。

云珂看著他芊细弱柳，梨花素裹，眸中温意绵绵，仍是那一幅柔弱怜惜之态。当日两人分手匆匆，未曾道别，期间峰回路转，不知都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今日再相见，彼此都不禁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云珂收回心思，微笑道：

“朕很好！怜惜倒好像消瘦了不少。”又对他身旁的屠越道，“屠将军别来无恙啊？”

屠越微感惶恐，恭敬地答道：“托皇上鸿福，臣、在下……屠某近来还好。”他身份已变，一时不知在云珂面前应该如何自称，连著换了几个称呼，都甚觉不妥。看向怜惜，听皇上说他消瘦了不少，自己伴在他身旁，感觉没有皇上久不相见明显。此时一看，倒真觉得他清瘦了许多，不禁心下歉疚，微微握住了怜惜的手，轻叹：“只是苦了怜惜……”

怜惜回握住他的手，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云珂见他二人神态间亲密恩爱，显然感情美满，心下也不禁欣喜。只是不期然便想到了夜儿与自己万花谷中的柔情蜜意，登时心中一沈。

云珂邀他们坐下，一起叙述别来之情。

原来他们二人在云夜派人的帮助下，由西木潜逃出境，去了北玄国。又从那里辗转回了云国。二人本来打算隐姓埋名，从此过上平凡生活。只是这次明月王朝与炎国开战，对两人来说都是意义重大，便禁不住来到战场，希望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因为玄武大军仍然挂著天赐将军的升龙旗，二人以为挂帅前来的是昭阳侯云夜。昭阳侯对他们的恩惠可说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两人前来求见，便希望能为云夜略尽一些绵薄之力，助他攻下此关，以报答他的恩情。却没想到竟然见到皇上。

怜惜与皇上到底情分非同寻常，想到当日谣言皇上遇刺重伤的消息，自然是万分关心。

云珂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没再多说什麽。二人问起昭阳侯近况，自是奇怪为什麽明明挂著天赐将军的军旗，却不见将军人影。

云珂念起夜儿，倒真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二人也想到其中也许别有隐情，未再问下去。

怜惜见皇上虽然浅笑晏晏，但眸中却无什麽喜色，思及现在函关难以攻下，便道：

“皇上，当年第一武将攻入函关，兵临京畿城下，让炎国举国震惊。待云将军退兵後，曾大修此关。当时有人向炎主靳岐献策，在此关内侧两边筑上高台。一来可以巩固关防，二来便於在敌人攻打时杀出轻骑，易攻易守，所以现在此关难以攻破。不过此关尚有一个破处。”

云珂和站立一旁的徐少渊听闻此言，都不禁惊疑地看著他。

怜惜当年在炎国受尽苦楚，虽是前炎主所出，但对炎国却毫无好感，谈起话来也直呼其名，没有半分情感。此时，他微微一笑：“这正是怜惜和屠越千里迢迢赶来此地的原因。”

“少、少主，您慢点！慢点！”林棋惊慌不安地看著云夜挺著近八个月的肚子伸手去勾那高柜上的文献。

“只不过是拿个东西，你慌张什麽！”云夜不耐地呵斥道，神色自若地拿下卷簿。

林棋擦擦额上的冷汗，只觉得端著药的手都在发抖。

真是的！自己刚只伺候了少主半个多月，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十几年，当真深刻理解了何谓度日如年！

暗骂桐枢这个狡猾的家夥，自己明明去问过他伺候少主有什麽需要注意的，他却说只要看少主高兴就好。可是自皇上走後，自己就没见少主高兴过！

又禁不住暗怨少主阳奉阴违，明明答应了谷主要好好休养决不轻举妄动，却仍然任性如初。

可是他却不知道，云夜根本不认为自己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在他来说，这已经是他难得听话的日子了。

“少主，下回您要拿什麽东西，只管跟属下说一声就是了，属下帮您拿就好！”林棋连忙过去扶住云夜。只不过去端个药的功夫，少主就坐不住了，真是一刻不看著都不行。

想起那日少主非要去辰星阁，自己没办法，只好陪著他去了。半路上遇到柏松，少主把他也叫上了。

结果在多年没有打扫过的晨星阁里，两人先是灰头土脸地收拾一番，操劳一顿筋骨。接著又胆战心惊地看著少主神色不悦地在那些书柜中走来走去翻东翻西，受了一番心力折磨。

好在少主很快就撑不住了，扶到桌边坐下休息，只让他们两人不停地在这个柜子里找找，又到那个柜子里瞧瞧。折腾了一个下午，才勉强算把少主需要的东西翻了出来。

经过了这件事，柏松打死也不肯再出现在少主面前。说什麽身体劳累还是小事，只是受不得心里上的这番压力。

真是气死他了！难道他就受得了吗！现在他可是天天担心著说不定什麽时候他转个身的功夫，少主便会不小心把孩子给摔出来……

“你当我是废人吗！这麽点事用得著叫你吗！”云夜心情不悦，不耐地道。

自己现在还能走动，谁知道过个几日还走不走得动。身上越来越沈，肚子也变得沈甸甸的，腰部和跨上的压力越来越重。诞子丹的药性反应也快把他的力气都折腾尽了，好像所有的营养和能量都跑去喂孩子了，小家夥越来越不安分。

51

林棋扶著云夜慢慢在桌边坐下，不敢回话，只是递上药碗。

云夜喝了药，把刚才拿下来的卷簿在桌面上铺开，凝神细看。

林棋取过笔墨纸笔，在旁边伺候著。

云夜思索了一会儿，拿起毛笔，沾满墨汁，在卷簿上表明几个记号。又让他去取出前两天翻出来的东西，参考了一下。这几天他已经思索良久，终於定下一个万全的方案。

铺上一张信纸，云夜提笔想写些东西。但挺著肚子长时间写信甚是劳累，只得侧过身子来写。

这个姿势也颇是难受。好不容易写完，云夜已出了一身的汗，腰背酸疼。抬头却见林棋也在擦汗，不禁奇怪他出什麽汗。

肚里的孩子好像也甚不耐烦，早已猛踢了云夜好几脚，云夜刚才一直咬著牙忍著。这会儿确是有些吃不消了，匆匆将信折好收妥，捂住腰腹道：

“扶我去床上躺会儿。”

林棋连忙扶著云夜上床。

云夜躺下後，也不觉得腹内不适稍好一点，揉揉肚子，对林棋仔细交代好要办的事，待他出去後，便闭上眼准备小睡一会儿。

摸著已经八个月的肚子，云夜心下不时思量，不知道这个小家夥出来後是什麽样子？

在他心中，自然是希望像云珂的多一些。可是这些时日，却隐隐觉得小家夥不耐烦地脾气到和自己十分相像。云夜为了这个孩子已经吃了甚多的苦头，但每次想到他将来是个小云珂，便觉得还能忍受。只是近来却常常想到这孩子说不定像自己的多一些，就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了。

********************************

“启禀皇上，天赐将军送来军机要件。”

“什麽！？”云珂正在大帐内与徐相、怜惜、屠越等人商议最後的攻城事宜，听到传卫兵的禀报，惊异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启禀皇上，天赐将军送来军机要件。”那士兵又恭敬的重复了一遍。

云珂猛地跳了起来。

“呈上来！”

福气未等皇上说完，早已急忙从兵卒手里接过的文件递给了皇上。

云珂心中忧急，一把拿了过来，匆匆打开一看，却原来是云夜精心制作的攻城方案。不禁松了一口气。

刚才猛然听到云夜送来要件，下意识还以为夜儿出了什麽事。还好还好！

再仔细一看，只见从士兵调动、地形攻略、到对方的薄弱据点，云夜便好似亲在战场上一般，写得明明白白，详细有度。攻城计划也甚是完全周密。

云珂不禁又喜又忧。

喜的是云夜不愧为天赐将军，即使远离战场，仍然对战争形势参透的极为清晰明了。忧的是这份详细周密的方案不知耗费了云夜多少心力。

怜惜等人在旁看著皇上脸色一变又变，最後神情似喜似忧。

云珂带著徐相和怜惜等人，再次站在高山上遥望地形，将怜惜提供的情况和云夜的攻城方案进行了最佳结合，终於确定了最後的攻城计划。

云珂已经下令全军调动，做好准备，争取一举攻下此关。

云环带著百名隐卫潜入炎境时日已久，要不是有他在炎国内部里应外合，四十万玄武大军怎能如此轻易地就拿下炎国三军。炎国会在云国派遣刺客和内奸，云国便不会吗？云珂多年前就把云环调配至西南边境的锦州，别人都以为他是为了防范荣王，却不知他是为了让云环在锦州方便监视西木和炎国的动向。这几年来云环陆陆续续地已在两国内部安插了无数的内应、暗探，早已把他们的内部形式牢牢掌握在云国的手中。去年云夜利用挑拨离间之计短短三个月便挫败炎、西的两国联军，便不知利用了此间多少的情报。

这一夜月暗星稀。

子时刚过，明月王朝四十万玄武大军对炎国最後一个关口，函关，发动了一个月来最猛烈的攻击。

当东方的曦光缓缓照亮这片土地时，函关已破。

矗立在这西南边境达三百年之久的炎国，终於要面临亡国的命运。

看著云国士兵如潮涌般占领了整个函关，云国明贞帝的九龙旗高高悬起，宣示著御驾亲临的消息。

函关的守将终於颓然地抛下手中的剑戟，跪倒在地。

此後云国玄武大军以不可抵挡之势，在皇帝亲征的带领下，短短三天，便打入了炎国的京城。

兵慌马乱的灭国之势，不提也罢！

炎主靳湛在破城之时被杀。竟是在前锋部队的枫极一箭射中了他的胸口。

此後云珂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终於才渐渐将炎国的形势掌控好

云珂算算日子，自己离开万花谷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再有半个月便是中秋，自己答应过夜儿要回去陪他共度佳节的。可是炎国新灭，许多事情等著自己处理，难以脱身。

想来，上一次他和云夜共度中秋，已是十二年前，他七岁那一年的事了。八岁那年云夜去了万花谷，去年此时他又身在西南战场。而今年，无论如何，云珂都要赶去陪他的。

不知他现在身子可好，孩子可好？

云珂眼见时间将至，却诸事缠身，真恨不得多生几只手，帮自己尽快处理完毕。

没日没夜地赶了几日，终於将重要事情处理完毕，剩下全权交给了徐相，云珂终於可以启程返回万花谷了。

云夜半卧在床上，长眸半眯，倦意疲惫。

自从怀孕进入第八个月开始，诞子丹的药性反应突然猛烈起来，腹部也日益沈重，这半个月来连起个身都颇为困难了。

前些时候为了给云珂策划攻城方案，自己著实费了一番心力。本以为没有什麽大不了，事後才觉得高估了自己。现在心力体力都衰竭的结果，便是得天天卧床休息了。

眼看再有半个月，云珂便要回来了。云夜反而越发焦急起来。心下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

林棋见云夜端著药碗，没有像往常一样一饮而尽，而且面有忧色，以为哪里不对，连忙问道：

“少主身体不舒服吗？”

云夜摇了摇头，也说不出自己哪里不适，但就是有些说不出的心慌，情不自禁地抚摸著肚腹。

慢慢喝完药，云夜正要把药碗递给林棋，却突然全身一颤，手臂一松，“！当”一声，瓷碗落地跌了个粉碎。

52

“皇上！”

“皇上！”

“有刺客……”

“来人……”

惊慌失措的疾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云珂被扑到在地，眼前一片漆黑，模糊中只感觉胸口一阵翻涌，浓重的血腥味不受控制地从嘴角里溢出，但意识却异常的清明。

刚才，就在他准备启程登上御辇的前一刻，从近卫士兵中窜出两人，手持利剑趋身而上。身边的福气和禁卫立刻挡在自己面前，与刺客搏斗起来。谁知就在此时，三支箭矢从身後破空而至，另一阵疾风也随之而来。

云珂回头只匆忙瞥见徐相和云璃惊慌失措飞奔而来的身影，便被一股大力撞倒在地。

云珂知道在那关键的一刻扑到自己身上的二人是谁。

伸出手臂，紧紧地将仍倒卧在身前的那人抱住。

“怜惜……”

云珂想大叫，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

一旁也身中箭矢的枫极，已挣扎著站了起来，与那突袭掌风的假近卫军斗了起来。

周围一片混乱。

大叫声、呼喝声、搏斗声……

云珂都听不见了。他只是有些发抖的抱著怜惜染满鲜血的身子，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皇兄你没事吧……”惊慌奔过来的云璃一把抓过云珂的一只手，看著他嘴角的血痕，心惊地要为他把脉。

云珂猛然回过神志。

“怜惜……云璃、别管我，快看看怜惜，先看看怜惜！”

云璃转向皇上怀里那人，只见一支利箭穿胸而过，露出箭尾，无论如何……也难以救治了。

“皇、皇上……”怜惜无力地轻唤。

“怜惜，别说话，让大神官为你看看伤……”云珂看著怜惜的伤势，心痛地明白，就是神仙下凡，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请皇上、皇上……屠越……屠越……他……”怜惜断断续续，眼神渐渐涣散，已口不能言。

“朕知道、朕明白……你放心、、、放心……”云珂满眼酸涩，哽咽地道。

怜惜与屠越本来已决定留在这里不走了。

屠越乃是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材，怜惜聪敏灵慧，本身又是炎人，有他二人帮助自己治理新灭的炎国城镇自是再好不过。

本来今天怜惜应该随屠越去巡视城边，但知道皇上今日要离开，便改变行程，自己一人前来为皇上送行。谁知，竟然发生如此祸事。

当时怜惜想也没想，见那利箭袭来，便立刻扑身而上，挡在皇上面前。

云珂颤抖地抱著怜惜。

“怜惜，坚持住！屠越马上就来了……他马上就来了……”

怜惜刚才得到皇上的承诺，心满意足，嘴角轻轻扯出一抹微笑，全身一阵冰冷袭来，终於无力地阖上双目。

“不……”云珂看著他美目从此紧闭，心下伤痛难言！

想起二人往日虽没有情人间的柔情蜜意，可是心灵契合，言谈投谐，确是不可多得的良友。当年，在那寂寞深重的琉璃宫中，是他，用自己温暖柔和的心灵与身躯，在冰冷肃穆的紫心殿中陪伴了云珂多年。现在，这具曾经那麽温暖的身体，却在云珂怀中，渐渐冰凉了……

刺客一共有五人，都是战乱中逃逸的炎国皇族的忠心死士。他们两人在前面分散侍卫的注意，两人在後山上用弓弩放出利箭，还有一人武功最高，隐藏在暗处向皇上突袭。那一掌掌风凌厉，虽然被突然蹿出的怜惜和枫极挡去大半，但仍然穿透怜惜薄弱的身体，冲撞入云珂体内。

云珂肺腑当年曾受过重伤，本就脆弱不堪一击，旧伤又受新创，再加上怜惜之事大受打击，整个人便如风雨中的残叶，已是摇摇欲坠之势。

可是他虽是一国之君，却连安心养伤的时间都没有。

将捉拿刺客之事与怜惜的後事办理妥当。云珂高烧不退，全身无力，时时陷入昏迷之中，只在醒来的片刻，清醒异常。

华丽稳健的御辇，在大道上飞奔。

云珂缓缓睁开双眼。虽在高烧之中，但只要他醒得过来，却总是神志清明的。

“皇上，您要喝水吗？”云璃见他醒来，轻轻把著他的脉问道。

云珂摇摇头，问道：

“今天是初几？”

“十二……再有三天就是中秋了。”

云珂心里一紧。

云璃身为神官，精通医术，在伴著皇上启程时已从福气那里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

此时见了云珂神情，苦涩地一笑：

“皇上不必担心，两天之内我们必可抵达万花谷。”

云珂慢慢闭上眼，没再说话。

过了良久，云璃以为他又睡著了，却突然听到他轻问：

“云璃，你恨我吗？”

云璃一呆，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仅甚是突然，但更让他吃惊的是皇上的语气。皇上在以‘我’自称，而不是代表皇权和皇位的‘朕’字。

“我……不恨！”云璃沈默良久，终於轻声回答。也许，以前他是恨过、怨过、嫉妒过、羡慕过。但是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他不恨！也不怨！他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云珂！

云珂微微睁开双眼，淡淡地目视著前方，好像在看著车身某处，又好像什麽也没看。

“我听见了……”云珂的声音也是淡淡地，浅浅的，让云璃一时没听清楚他在说什麽。

“我听见了。”云珂转过头来，清亮明丽的双眸直视著云璃，“我听见你唤我……皇兄！”

云璃脸色一变，但随即变得坦然。

“是！你是我的皇兄！”感觉放在云珂身边的手被他微颤著握住，云璃轻轻一笑，终於也坚定而温柔地反握住他的手。

“你是我在世上至亲的……哥哥！”

*****************************

万花谷中，云夜正在痛苦中等待著云珂的归来。

“云夜……”沁寒风眉头微锁，看著脸色苍白难看的云夜。

“不行了麽？”云夜侧卧在床榻上，感觉孩子虽然比往日安静，但腹部的胀痛与坠感却与以往不同，轻声问道。

从半个月前，胎儿突然出现早产的现象。这对於当时身心疲惫的云夜和孩子来说都太过危险。沁寒风不得不冒险，一直用金针之术配合药物帮他安胎。只是云夜这半个月来饱受诞子丹药性与胎儿早产症状的折磨，反而更加行消骨瘦。现在，无论如何，也是要撑不住了。

沁寒风点点头，道：

“已经搅思蓿⒆诱饬教炷诳峙戮鸵隼戳耍阈南掠懈鲎急浮！?

到底还是要早产。云夜现在刚刚进入第九个月，孩子应该没什麽大碍，只是云夜……

一思及此，沁寒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53

缓缓地将针自云夜的腹部诸穴拔出，把了一下他的脉，沁寒风道：

“我会让林棋把催生的药准备好，如果开始阵痛就赶紧服下。你好好休息，尽量保持体力。如果有什麽不适，立刻叫林棋。”

“我不喝催生药！”云夜皱眉，冷硬地道。

“不喝？不喝药阵痛只会让你耗去太多无谓的体力。你不知道逆天产子持续时间长，生产困难吗！”

“不！我不喝！”云夜固执地坚持道。

沁寒风皱了皱眉头，瞪了云夜一眼，没再说话，尽自收拾好金针起身离开了。

云夜瞥了一眼静静守在一边的林棋。

“林棋，你下去！”

“可是，少主……”林棋有些犹豫。

“放心，没那麽快开始。你下去！有事我自会叫你！”

“是！”林棋无法，只好乖乖退下，在外屋守著。

云夜轻轻叹息一声，艰难地翻转了一下身子，闭上双眼，双手缓缓在肚腹上抚摸。心中暗自祈祷，云珂，你快点回来！

云夜没有信心。他没有信心自己可以平安产下此子。也许，也许这个孩子诞生之时就是他命丧之时。所以他绝不喝催生药。哪怕那会耗尽他的体力，他也要等云珂回来。

再等等！只要再等等就好……

云珂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焦急，自己也说不真切。

茫然地攥紧手中的锦帕，掀起车帘，看著外面迅速掠过的景色。

云璃放下手中的书，看著皇兄苍白憔悴的脸庞，心下担忧。

福气再次以自己的日耀之血为皇上制药，这也是他为什麽不在御辇上伺候的原因。因为他现在的状况，实在不适合出现在皇上面前，只得在御辇後面的马车上休息。不过几天以来，皇上一直昏昏沈沈的，倒也没有问过福气的事。只是皇上心中，又有什麽事不明白的呢！

云璃挪过身去，放下车窗。

“皇兄，小心晚风吹著您！”

云珂默默地躺回去。高烧今天好不容易退了下去，只是浑身酸软无力的厉害。若不是如此，他便可以弃车换马，现在早已经到了万花谷了。

想起今天已是十三，又问道：

“还有多久才能到万花谷？”

云璃想起自己刚才也问过赶路的前方侍卫，回道：

“今晚可以抵达昆山的云皎峰，明天早上从云皎峰启程，傍晚应该可以到达万花谷了。”

云珂皱了皱眉头，感觉心中的不安，与几个月前在幽江边凉州城内的客栈里，自己忧心呕血时如此相似。後来在万花谷中从沁寒风那里无意知道，那一天正是夜儿在青州城外的破庙内第二次胎气大动的时候。

“传令下去，今晚连夜赶路，务必明天早上抵达万花谷谷口！”云珂强压下心中不安的念头，下令道。

云璃眉头一皱。如此赶路，士兵可以坚持，马匹可以换乘，但皇兄却禁不起颠簸啊！况且明天就能达到，何必争在一时。

开口想要劝说，却瞥见云珂一直攥在手里的锦帕。若是没有记错，那应该是昭阳侯之物。

云璃心里一紧，仔细看了一下皇兄忧虑不安的神色，终於没有说话，下去传了皇上的口谕。

“滚！我不喝唔……”云夜难受的幽吟一声，气虚微喘，强自撑靠在床边，一手攥紧床沿，一手紧紧抓住裹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的薄被。

林棋惶恐地看著已是第三次被少主洒了一地的催生药，不知所措，见谷主迈步进来，连忙看向谷主的脸色。

沁寒风面无表情，走过去帮云夜把了把脉，冷声道：

“你不要固执，阵痛从昨天半夜就已经开始了。喝了催生药可以刺激胎儿加快生产，让它早点出来。现在你不喝药这麽干熬著，还不知道要等多久。等孩子要出来时，只怕你的体力也已经熬干净了。”

云夜转过脸去不说话。

沁寒风怒道：

“你不要不知轻重，舅舅这是为你好。你这麽强自撑著有什麽用？对你对孩子都没有好处！”

云夜忍过一阵疼痛，只是道：

“我熬得住！”

沁寒风眉头深锁，知道他这样撑著是在等那个人回来，禁不住为他的固执大为恼火。可是这个时候自己总不好对他发脾气。他知道云夜的个性和自己十分相像，他既然说了不喝，便决不会喝那催生药。

沁寒风没有办法，只好妥协，一切以云夜的平安为重。叹口气道：

“那你先吃两颗九露凝华丹，待会儿再吃点东西。吃不下也得吃！等生产开始，我再过来看你。”

说著，喂云夜服了丹药，交代林棋去端饭食，转身离开。

云夜半靠在床上，腹部鼓胀坠痛，伴随著时时的阵痛，哪里吃得下东西。但他知道朱血产子持续时间很长，不知道什麽时候孩子才会下来，为了积存体力，只得勉强自己用了些食物。

待林棋扶他躺下离开後，云夜吃力地转过身，面向里侧，忍不住微蜷起身体，攥紧枕边的边角。

云珂！你快点回来！快一点！

孩子到底没有听到云夜心里的祈祷。阵痛从昨天半夜开始，虽还不太厉害，但也让云夜一夜未眠。现在云夜感觉阵痛逐渐规律起来，也在渐渐加剧，知道今晚可能就要开始了，不禁有些恐慌，手心里尽是冷汗。

今天已是十三，明天就是十四。云珂说过中秋节前就会回来。自己恐怕……恐怕很难撑到十五中秋，所以，云珂，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54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进。禁卫军的火把照亮了两侧的云峰。

云珂喝了药，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闭目休息。本来昏昏沈沈地已快入睡，却突然好像心有什麽感应，心神不宁地睁开双眼。

看了看豪华舒适的御辇内部，云璃正在一旁的软塌上沈睡。静寂的夜晚，只有车马在山里前进的声音。

云珂睡意全消，坐起身来，理了理披在肩上的长发，蜷起身来，抱住双膝，靠在榻上发呆。

为何心下这麽不安？

夜儿……我马上就回去了。

云珂掏出那块锦帕，放在胸口处。

那日怜惜在云珂怀里闭目而逝，云珂随後也昏迷了过去。以他的伤势，云璃本来以为他要昏迷三五天後才能醒来，谁知第二天，云珂就挣扎著睁开了双眼。

因为他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事，让他连昏睡也睡不安稳。

云珂想起屠越抱著棺木中怜惜的尸首时凄厉惨然的表情，不禁一阵心悸。不知为何，推已及人，云珂不时会联想到如果棺木中躺著的是夜儿……

不！不会！

夜儿不会有事！

云珂再次硬生生地断了这个念头，可就是禁不住的阵阵心悸，说不出来的焦虑不安。

“唔……”云夜呻吟著，难受地转了一下头，双手不觉攥紧了一下被角，随後又松开。

“现在……什麽时辰了？”云夜微弱地问。

林棋帮云夜擦拭了一下额上的细汗，看了一下外面的时辰，回道：

“大概已过子时。”

“子时？”云夜强撑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晚，倒回床上。

过了子时，就是十四了！云珂……

“呃……”又一阵激烈的阵痛，打断了云夜的思考。从昨天夜里算起，云珂已经阵痛了一天一夜。

傍晚吃了饭後没多久，阵痛突然缓停了。云夜架不住疲劳，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可是一个时辰前，一阵突来地强烈阵痛让云夜惊醒。感觉两腿间有液体缓慢流下，湿漉漉的，云夜知道是羊水破了。便让林棋去唤来舅舅，帮他把过脉，查看了一下下体。

羊水流的很缓慢，下体产门根本未开。沁寒风用软枕垫在云夜身下，抬高他的下半身，以尽量减少羊水的流失速度，争取更多的时间。

现在阵痛越来越强烈，孩子却根本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云夜果然只能干熬著。

八月的天气，早已过了立秋。万花谷位於山谷盆地之中，本来气候宜人，可是今年的天气却有些反常。不仅毫无秋意，甚至有些闷热而潮湿。纵然现在已是深夜，却仍没有一丝凉气。

云夜本来就被阵痛折磨得阵阵出汗，在这种气候的侵袭下，身上早已都是湿漉漉的汗水。

由於从腰部开始下身被垫的很高，这种有些倒卧的姿势很不舒服，胎儿压在最上面，不时的动一下，撞得云夜五脏六腑疼痛不堪。再加上双腿间不时缓慢细微地流出的液体，更是让云夜难受之极。

疼！

好疼！

感觉腹部的绞痛逐渐加剧，身体渐渐有些痉挛起来，云夜难受得不停地扭转头颅。

突然，一阵比以前强烈许多的暴痛袭来。

“啊……”云夜情不自禁叫了出来，抬高了身体。

林棋被少主突然的剧痛吓了一跳。

“少主，你怎麽了？”

云夜疼的说不出话来，感觉腹内的胎儿开始挣扎，似乎胎儿已经觉醒，想要出世了。

林棋见少主已进入生产阶段，不由有些慌张。他虽然修习了一身医术，可是为人接生却是第一次，还是男子之身的朱血生子。

一直在外屋休息的沁寒风，听到云夜的痛叫声，起身走了进来。看见云夜脸色煞白，咬著双唇，痛得五官都紧皱在了一起。

沁寒风对林棋交待了一下，让他下去准备东西。再察看云夜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缓缓为云夜揉了揉肚子，感觉效果不大。主要是因为云夜的产门根本打不开，胎儿就算滑下来也是出入无门。

饶是沁寒风这样天下无双的医者，一时间也是束手无措，没有什麽办法。

55

好痛！

该死！怎麽这麽痛！

云夜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忍受这麽大的痛楚。颓然地在榻上扭转著身体，却丝毫无法减轻身上的痛苦。双手攥著刚才沁寒风为他束在床棂上的长布巾，以为体内的痛楚寻找宣泄的出口。

云珂！我好痛！痛死我了……

大口大口喘著气，云夜痛得想大吼出声，可是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在白白浪费体力，何况干哑的喉咙也只能发出呜咽之声。

“唔……云珂……云珂……”云夜不停地唤出这个名字，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好过点，至少能让自己有勇气在漫漫长夜中继续熬下去。

“皇上！万花谷到了。”云璃在云珂耳边轻唤。

昨天夜里云珂靠坐在软榻，手里还握著云夜的锦帕，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幸好云璃半夜醒来看到，连忙扶他躺好，给他盖上锦被。不然今天肯定又要高烧了。

云珂大病还没有好，只是勉强退了烧而已，头昏沈沈地痛著，全身酸软。可是他多年在紫心殿中养成了随时警醒的习惯，听到云璃的低唤，竟立刻醒转过来。

云璃见皇上几乎立刻睁开双眼，眼眸清明，不似有一丝迷蒙。若不是在他身边服侍了几天，几乎就要以为他根本未曾昏睡，只是在做做样子而已。

云珂高烧初退，又赶了这麽些路，整个人有些疲惫。此时听到万花谷到了，急忙坐了起来。

云璃唤来随侍，为云珂换好衣物，梳理好仪容。

“谷口可有人接应？”云珂一边让人为自己更衣，一边问道。

云璃闻言一愣，有些不明白，回道：

“没有。……谷口要人接应吗？”

云珂心里咯！一下。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要知道，在这周围百里的范围内，都有万花谷驯放的灵鹫和雪鹰。别说自己这麽多的大队人马入谷，就是三两个小孩子闯了进来，沁寒风那里都会知道的一清二楚。何况自己三天前便已经命人先行去万花谷报过信了，自己这边的消息沁寒风如何会不知。

即使现在天色初明，但以沁寒风的为人，也定会让桐枢或别人出来迎接一下亲临的帝尊，怎会如此无声无息，实在不符沁寒风老道周密的做法。

莫不是谷里出了什麽事？

云珂脑里转得飞快，原本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

天色已过辰时。随著曦光淡淡地自山谷中升起，空气中带出清晨特有的寒气。

云夜已不知在痛苦中挣扎了几个时辰。现在他身上的单衣早被汗水湿透，连头发都像浸在水中般湿漉漉的贴在他的额上。而新的汗水仍在不断的从全身冒出来，大粒大粒的落下。

“呃……好痛……”

云夜徒劳的在枕上转著头，呻吟著。腹部伴随著偶尔的抽动，规律地阵痛著。

原本垫在身下的软垫已经撤了出去，云夜平躺在床上，双手攥著布巾。

沁寒风不敢为他揉扶肚子，怕会加快羊水流失的速度。

现在云夜下体的产门终於打开了一点。

由於诞子丹的作用，云夜的下体为了能适应胎儿的生产，已在药性的作用下有了改变。再加上沁寒风的药物帮助，待产门全开时，应该可以容纳胎儿的出入。实在不行时，沁寒风也可以划开他的後穴，撑开产门。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他的骨盆太窄，即使产门打开，孩子也无法出来。

摸了摸云夜的腹部，感觉胎位又下滑了一些，可是还未到骨盆处就不动了。胎儿蠕动著，好像并不著急出来，也没有找到出口，只在里面闹著。

“云夜……”沁寒风看看云夜的情况，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顺产了，向云夜道：

“你的骨盆太窄，孩子恐怕出不来。如果实在不行时，你知道舅舅要做什麽吗？”

云夜虽然在阵痛中疼得受不了，但是听得明白。深吸了口气，他惨白著脸点了点头。

正在下车的云珂突然心里一颤，脚下一软，要不是一旁的云璃眼明手快即时扶住他，几乎就要跌下车去。

“皇兄，你没事吧？”云璃担忧地看著他。

“我没事……”云珂心不在焉地道。下了车，看看前面的山谷幽径，果然无人守候。

“已经准备好了软轿，皇上上轿吧！前面有开路的侍卫先去禀报了。”

“不！朕不坐软轿，准备好马匹，朕要骑马入谷！”云珂下令。

下面的人将马牵了过来。

云珂握住缰绳，却感觉自己全身无力，根本跨不上马去。云璃在旁看著，过去一翻身，上了马，抓住皇兄的手，

“皇上，失礼了！”说著，将云珂拽上了马背。

“云璃，骑快一点，我没事……”云珂低声说。

云璃点点头。他也隐隐发现似乎哪里不对，皇兄才会如此心神不安。

他和云珂心结已解，兄弟之间自然没有以前那麽生疏和顾忌，便大胆坐在皇上身後，共乘一匹马，沿著万花谷的小径奔去。

刚只奔至山路一半，就见前方一匹快马穿过侍卫迎了过来，正是万花谷四大护卫中的桐枢。

桐枢脸色苍白，额上净是冷汗，看见皇上，连忙奔了过来，翻身下马。

“草民迎驾来迟，请皇上赎罪！”

“快快免礼！”云珂见他神色惶急，心下一惊，一种潜藏已久的恐惧感慢慢浮了上来。

“谷里出什麽事了吗？”

“回皇上，”桐枢抬起头来，颤著声音道：“少主难产，请皇上速去！”

“什麽！？”云珂和云璃同时大喝出声。

56

体内又一阵翻天覆地的绞痛，纵使云夜这样强的自制力，在被疼痛折磨了这麽久後，终於再也忍耐不住，脱口喊叫了出来。

“啊！……我不生了！我不要生了！……云珂！云珂……”

疼痛铺天盖地，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海浪，不停地向云夜袭来。

云夜可以感觉得到孩子在他体内挣扎的多麽用力，根本不顾他的死活，只是拼命地要冲破禁锢住自己的黑暗。痛得他全身都痉挛起来。

抓紧两侧的布巾，云夜的手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了。

“云珂！……云珂！……你在哪里……”

云夜终於丧失理智，疯狂地嘶叫著。

纵马冲进醉茶居，一直奔至内院屋前。云珂翻身下马，身形还未站稳，便听见了从屋内传出的云夜的喊叫声。

“夜儿！”云珂脸色惨白，飞奔了进去。正守在内室门前惶恐不安的柏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皇上风一样推开大门，闯了进去。

内室的屏风後面，躺在榻上的云夜在半昏沈中好像听到了云珂的声音。

“云、云珂……”云夜强睁开眼，视线透过汗水的掩盖，模糊的看见云珂那俊美苍白的脸庞，带著惊惶的神色向他扑过来。

“夜儿！”紧紧攥住云夜的手，云珂惊慌失措。

“云珂……你、你回啊……”云夜惊喜的笑脸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因疼痛而扭曲了起来。紧紧握住云珂的手，那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手骨。

“嗯啊……”忍过一波阵痛，“你、你终於回来了……云珂、我好疼、啊……”云夜的泪水在云珂面前再也压抑不住，痛得滚落了下来。

云珂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沁寒风本想要皇上退出内室，但是见皇上的神情，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再看了一眼云夜的情况，还不知要撑多久。有皇上陪著也好。便没有开口。

云珂寸步不离地守在云夜身边，看著他在阵痛中挣扎著，焦虑之极。

“夜儿！坚强点！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云珂一边喃喃地安慰夜儿，一边颤抖著用布巾轻轻为他擦拭额上、脖上的大滴汗珠，可是新的汗水总是不停地落下，很快就浸透了布巾。

“嗯呃……”云夜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有千言万语要对云珂说，可是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有云珂在他身边，突然心里又涌出了无限的勇气，甚至连撕心的疼痛也可以忍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再次检查了一下云夜的情况，没有太大的好转。而且奇怪的是，羊水好像停止了流出。

沁寒风按按云夜的肚子，羊水并没有流尽。只是间歇性地停止了生产。阵痛还在持续著。

因为是早产，胎儿没有一般朱血孕育的胎儿大，但也不容小觑。无论如何，以云夜男子的紧窄体型是出不来的。

而且以羊水缓慢地流失速度，根本对生产起不了任何作用。

沁寒风看看云夜，知道下一次开始大概就是极限了。从怀里拿出一瓶瓷白色的瓶子，从里面倒出两颗珍贵的金心丹，递给皇上。

“皇上，这是金心丹，喂云夜吃一颗。”

云珂看著手里的两颗金色药丸，疑惑地望了沁寒风一眼。

“那一颗是给您服的。”沁寒风皱著眉，看著皇上灰白的脸色。

他早已知道皇上在炎境再次遇刺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云夜，不想他担忧，影响身体。

今天早上皇上踉跄冲进内室来时，沁寒风便看出皇上内伤深重，体力虚浮。此时又在这里陪云夜熬了几个时辰，如果不服颗护心强体的救命仙丹，只怕待会儿孩子还没生下来，云夜还在挺著，皇上倒要先受不了了。

沁寒风心中叹了口，这两个人……

对一旁一直打下手的林棋点点头，示意他去准备。

林棋脸色一白，不忍地看了少主一眼，匆匆下去了。

云珂小心地扶著云夜坐了起来，喂他服下金心丹。

云夜倒在云珂怀里，刚才恍惚中听见舅舅的话，这时才模糊地看见云珂脸色确实难看，比离开万花谷时不知消瘦苍白了多少。

抓住他的手颤声问道：

“云、云珂……你、你呃……”强忍著阵痛，云夜断断续续地问道：“你怎麽了……”

“我没事！我没事！”云珂看著云夜痛楚的样子，早把自己的身体情况抛掷脑後了。这时经沁寒风提醒，才发现自己确实手足冰凉，浑身无力，有些晕眩。胸口处的旧疾隐隐作痛，腥甜的味道也在喉口处徘徊。

云夜知道云珂只是在安慰自己。可是他自己现在都已经快去了半条命，身上疼得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肚子，把里面那个折磨人的小家夥揪出来，狠狠地揍他的小屁股。哪里还有力气去追问云珂的事。只得紧紧抓著云珂的衣袖，冷汗涔涔。

57

喂夜儿喝了几口参汤水，扶他躺回床上。

“皇上！您最好离开房间，去外面休息一下。”沁寒风突然说。

“什麽！？”云珂错愕的抬头。现在是什麽时候，沁寒风自己怎麽能在这个时刻让自己离开夜儿呢。虽然云珂确实感觉自己有些晕眩难忍，气虚无力，但是如何能与夜儿的痛苦相比。

“不！我要留在这里陪著夜儿。”

云夜倒在床上，微弱地喘著气。

“皇上，以云夜目前的情况来看，胎儿暂时无法下来。沁某要用其他方法为他接生，若是冲撞了您的龙体甚是不妥！而且沁某也不想旁人在旁打搅，请您离开！”沁寒风的语气坚定，措词没有余地。

云珂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可是他不想离开，只是紧紧握著云夜的手，承受著他因痛楚而不时攥得死紧的力气。

云夜虽然疼得全身不时地痉挛，但意识一直十分清楚。他知道自己挣扎了这麽久，孩子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再拖下去只怕十分危险。云夜精通医道，又早已研究过朱血生子的情况，已经明白舅舅要做什麽。

云夜心里有些发抖。

如果是以前，他自认为自己挺得住。可是在经历了这两天多的阵痛之後，他已经被这种生不如死的疼痛折磨得没有丝毫力气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又一波疼痛袭来，云夜向後抻长脖颈，用力攥著布巾，微弱地呻吟著。

“夜儿！”云珂看著他苍白的面庞，那张年轻俊美的脸由於痛楚，不时地扭曲起来，双唇早已被咬出丝丝血迹。云珂心痛的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给他。

“云、云珂……你、你出去吧！嗯呃……”云夜低弱颤抖地对云珂说。他不要云珂看到自己最狼狈、最痛苦的样子。他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多麽残酷的事情，他不想让云珂看到那时软弱、无助的自己。何况云珂现在的身体好象也非常不好，他宁愿自己痛死，也不希望云珂有个三长两短。

云珂看著云夜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胎儿的蠕动清楚可见，它不时地顶撞一下云夜的肚皮，好像恨不得要破腹而出一般。云珂猛然想起沁寒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有些明了他要对夜儿做什麽。

云珂想要紧紧抱住夜儿，却又觉得他现在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只得轻轻搂著他。浑身也冒出冷汗。

如果一定要用这麽残忍的方法才能得到这个孩子，云珂多麽希望它根本不曾存在过。

“夜儿！坚强点！你不会有事的！”

“……云珂你、你出去……我、我不想让你看、呃……”

看著云夜痛楚中迷蒙的双眼，云珂心中挣扎了许久，终於颤抖地在他耳边轻声道：

“夜儿，你一定要平安！我、我在外面等你！”

他一生极少拂逆过夜儿的心意，既然他开口让自己离开，既然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狼狈的样子，那麽他就离开。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松开夜儿的手的。他脚步虚浮，全身酸重，也不知道是怎麽被林棋扶出门外的。云珂只觉得自己的头在嗡嗡作痛，耳边阵阵耳鸣，心是揪紧般的痛。

“皇上！？皇上！？”

云珂恢复神志，才发现自己似乎在惶然间意识昏迷了一段时间。

“我怎麽了？……夜儿！”云珂慌张地要站起来，却眼前一片昏眩。

云璃连忙扶住他道：

“昭阳侯还在里面，沁谷主正在给他接生！”

云珂坐在外室的长榻上，脸色苍白，扶著云璃问道：

“我出来多久了？现在什麽时辰？”

“您出来不到半个时辰，现在已过了申时。”云珂拿过一碗不知是什麽东西，“皇上，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吧。”

云珂颤抖著手接了过来，魂不守舍地吃了两口，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吃什麽。

突然，内室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痛呼，云珂手一松，粥碗打翻在地上。

云夜嘴里咬著软木，呜咽著，大汗淋漓地喘著粗气。

沁寒风的双手毫不留情地在他腹上压抚著，往下顺著胎位。

“唔呃……呃……”云夜不停地摇摆著头颈，间或抬起上身，抵抗著无边的痛楚。

为了怕他不能自己的反抗，沁寒风已把他的双手缚在了床头两侧。

终於，胎儿已经下坠到骨盆处，却被挡在狭窄的出口不能前进了。

沁寒风看看外面的天色已近傍晚，云夜的时间不多了。羊水也在刚才的压抚中，几乎流尽。

沁寒风的额上也渗出了细汗。他对林棋示意一下，以现在的情况，不得不那麽做了。

云夜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四周在发生什麽事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昏沈，思绪渐渐凌乱，不知飘到何方……

突然，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毫无准备的，生生碎裂开的剧痛把他骤然痛醒。

“啊！”

云夜惨呼一声，猛地挺起脖颈，眼睛睁得大圆，全身僵直了片刻，粹然松倒，昏了过去。

云珂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要向内室冲去。

“夜儿！夜儿！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敢拦朕！你们不要命了吗！让开！让开！”云珂近乎丧失理智地大叫，拼命要摆脱云璃、桐枢他们的阻拦。

夜儿那最後一声惨呼，与之前的痛呼不同。那是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著的，对巨大痛楚的呜鸣！

云珂已经在门外胆战心惊地听著云夜时高时低的痛呼声有一个多时辰了。可是刚才那一声如此惨烈，如此高昂，云珂可以感觉得到云夜当时有多麽疼！

“你们这些大胆的狗奴才！朕要诛了你们九族！让开！你们敢拦朕！你们竟然敢拦朕！朕要杀了你们！夜儿！夜儿！”

云珂身体虚弱，手无寸铁之力，如何能冲得过桐枢、柏桐他们的阻拦。只是他神情激动，状若疯狂，又以帝王之尊相挟，倒真让桐枢他们为难。

云璃见皇上原本苍白的脸庞竟染上一层与众不同的红晕，不由心下一惊，暗呼不妙。

福气午时时候就已经赶到，皇上出来後便一直陪在身侧，皇上却毫无所觉。此时眼见皇上形势不妙，大神官也仓皇无措，不禁一咬牙，大著胆子上前，看准皇上颈後要穴，一掌劈了下去。

58──完结篇

林棋原本紧张的脸，在听到那声清脆的骨裂声后变得惨白。眼见少主直挺挺地昏迷了过去，可谷主却还面无表情地要自己赶紧唤醒他。不由暗暗咽了咽口水，暗叹谷主的心狠。

但是他也注意到，沁寒风的汗水正沿着发鬓不断滴下。

在醒神香的刺激下，云夜迷迷茫茫地睁开双眼，意识混沌不清，感觉自己在满身都在的痛着。

林棋用干净布巾蘸上参汤水，轻轻抹在云夜早已干涸的唇上。云夜沙哑的喉咙，随即发出一声痛鸣。

云夜的骨盆已经被沁寒风利落地劈碎了。下体和肚子的疼痛，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难以忍受。

疼！好疼！

云夜的意识中满满地就是这几个字，舅舅在耳边的话语根本没有听进去。

“用力！云夜，用力！”

突然好一阵强烈的坠痛，痛得他全身又都痉挛了起来。

云夜强撑起头颅，看见林棋正在舅舅的示意下紧压他的腹部。

不！不要了！不要了！

云夜恢复了些神志，心中嘶喊着，却发现嘴上还咬着软木，只能再次发出悲鸣之声！

沁寒风按着云夜双腿，不断向他喊着：“云夜，醒醒！孩子就要出来了，用力！用点力！让它出来！”

用力？

云夜徒劳的在枕上转着头，脑中茫然地转着这个词。他现在全身几乎再也没有丝毫力气，怎么用力？

又一阵撕扯和坠痛，汗水混合着泪水从云夜的眼角滚落。

云夜的呼吸开始急迫起来，痛楚从身体深处迸裂开来，整个人都要被拆散了一般。紧紧咬住软木，攥紧束着自己的布巾，云夜拼命地吸气，凝起全身的力量，狠狠地用力。

云珂昏昏沉沉地不知昏迷了多久，突然心底一个激灵，竟生生醒转了过来。猛地睁开双眼，把守在他身旁的云璃和福气吓了一跳。

因为不敢让皇上离开昭阳侯太远，所以他们就让皇上躺在外室的长榻上休息。

此时，云珂坐起身来，仿佛心有所感，两眼直视前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喜似悲。

子时时刻，突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自内室里传了出来。

守候在外室的所有人，都不禁浑身一震。云珂也震了一下，却没有动。

时间在大家焦急的等待中仿佛过了良久，内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林棋怀里抱着一个用明黄色的布帛裹起来的婴儿走了出来。

“恭喜皇上，是个小皇子！”林棋走到皇上身边道。

虽然早已从夜儿的药性反应中知道是个男孩，但亲耳听到，云珂还是禁不住心中一动。

小心翼翼地从林棋怀中接过孩子，云珂细细看着他。

皱皱的小脸红通通的，张着嘴巴嚣张地大哭着，声音嘹亮，中气十足，真是个精神的小家伙。

就是这个小东西，在云夜肚子中折磨了他良久。

“夜儿……怎么样了？”云珂声音微抖，极力镇静。

“少主他、他……”林棋脸色难看，说话吞吞吐吐。

“少主骨盆碎裂，失血过多，现在昏迷不醒……”

云珂眼前一黑，差点抱着孩子昏过去。

云璃和福气连忙一边一个，将他稳稳扶住。

“我没事……朕没事！”云珂站稳了身形，又问林棋道：

“可有性命之忧？”

林棋回道：“还不知道。谷主不让别人打搅，正在里面为少主医治。”

云珂茫然地抱着孩子，坐倒在榻上。

云夜浑身疲惫，整个人如在云海中飘浮，轻轻软软，不知魂之所在。昏迷中，他的思绪飘回到昭阳侯的后院里，回到那满山满园的花海中。云珂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那里，微风卷起他的云服，飘然若仙。

“云珂！”云夜唤他。云珂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

云夜向他跑去，却发现自己怎样也跑不动。云珂就站在他眼前，可是他怎么伸手也够不到。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髋骨已碎，走不了路了。

“云珂！云珂！”云夜惊慌地唤着云珂，云珂却只是站在那里微笑。

“夜儿，”云珂轻柔的声音仍然那么动听，“你再不起来找我，我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云夜心中一凛，立刻眯起眼眸，警惕地问道。

“我要回宫去了。我已经成年，要行婚事，我马上要立后了。”云珂笑道。

“不行！”云夜厉声道，“你不能行婚事，你不能娶别人。你是我的！”

“为什么不行？我又不能娶你。”

“你就是要娶我！你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可是……”云珂皱眉，状似犹豫，“男人和男人又不能生子，如何传宗接代？”

“谁说不能生子，我不是给你生了个儿子么！”云夜立刻反驳道。随后一惊。

对了，我给云珂生的儿子呢？

低头一看，却见腹部平平，不见了怀孕时的臃肿之态。

“孩子在这里呢。”

抬头一看，却见云珂浅笑盈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啊！原来我已经生了。

云夜大喜，向云珂伸出手去。

“快把他给我，我要狠狠揍他一顿！”

云珂却缓缓摇了摇头，温柔地道：

“夜儿，你要是不自己醒来找我，我就要带珞儿走了。我要回宫去，选几个温柔美丽的妃子，和珞儿开开心心的生活。”

什么！？

云夜长眉一挑。他心中越气，脸上越是冷凝。冷笑一声：

“好啊！你回宫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嫁给你！”说着去摸身上的流云剑，却发现流云剑不见了。

“夜儿，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只见云珂已经转过身去，果然渐行渐远。

不行！云珂你回来！回来！

云夜顿时心中大急，却喊不出声来。

“夜儿！？夜儿！”

云夜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看见云珂惊喜的脸庞近在眼前。

“云、云珂……”云夜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难听，沙哑得简直像另外一个人。

“夜儿，你终于醒了……”云珂修长的手指抚摸着他苍白的面庞，惊喜交集。

云夜已经整整昏迷了五天五夜。

云珂在儿子出生后，也随之高烧了一场，缠绵病榻三天三夜。待身体稍好后，便来陪伴夜儿。还好大批随从内侍、御医官仆都跟在皇上后面随后赶到，整个万花谷顷刻间人手充足起来，不然光只皇上一个人，便不够人照顾的了。

云珂这两天每日让人把孩子抱到他枕边唤他，却不见云夜有任何反应。云珂正忧急如焚，谁知今日夜儿却自己醒了过来。

“你、你不许娶别人！你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云夜沙哑着喉咙，抓住云珂的手，虚弱却霸道地道。

云珂一愣，随即明白，他定是在睡梦之中听到了自己威胁他若再不醒来，便要去纳妃立后，娶妻生子的话了。不由莞尔一笑，轻轻握紧夜儿的手，此生此世，决不放开！

明贞十一年八月十五午夜子时，明月王朝贞帝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云珞，在昆山万花谷中出生！三个月后，册封为东宫太子！

皇太子云珞的诞生，带给云国的，是冲击性的刺激！几乎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因为皇太子的生母，不仅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赫赫有名的男人：明贞帝爱侄──昭阳侯云夜，云国天赐将军。

明贞帝十一年九月，皇帝下诏，册封昭阳侯云夜为云国男后，位列后宫之首，保留天赐将军封号！

此后，明月王朝颁布新的条例：男子之间可行婚事！

另外，诞子丹不再成为国之禁药，开放求取！但求丹者，必须通过重重试练，以验真心。诚心不悔者，方可得丹！

！！！！！！！！！！！！！！！！！！！！只是为你──全文完

………………………………………………………………………………………………………

终、终于全文Ending了！

本篇正文完结的有些潦草，不过偶随后会有番外陆续呈上，里面会有两个小云云婚后的一些生活趣事，以及小太子的成长历程，还有云璃、沁寒风等人的番外！

谢谢诸位大人们一直以来对十世的支持！十某感激不尽！

若没有你们，以十某的懒人风格，本文不知会拖到何时……

十世在这里拥抱所有路过的、看过的、投票的、回帖的、喜欢的、批评的大人们！

相逢便是有缘！谢谢大家！^_^

十某退下了~~~

伟大童年纪事（1）──只是为你番外

据说我还未出生，我的伟大纪事就已经开始了。因为我的出生本身，就可以说是明月王朝开国以来最伟大的一个神话！

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尊贵！所有人见了我这个奶娃娃都得下跪，不论我到哪里，都有一大群人在后面跟着我。因为，我是堂堂明月王朝的皇太子，父皇的心肝宝贝，明月王朝的未来皇帝！

我的伟大事迹从小开始便数不胜数！据说其中最为杰出的一件事，就是发生在我还未满岁的时候。

当然，那个时候尚属于‘爬行动物’范畴的我什么都不懂，自然也什么都不记得。要不是福公公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用这件事和其它几件少得可怜屈指可数的事件来不断旁征博引地证明母后是多么多么爱我，恐怕这件伟大事迹早已湮没在我其它更多更伟大的事迹之后了。

据说当年母后为了生下我，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虽然我懂事以后并没有发现这种代价的痕迹，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本着从善如流的原则，本太子只有相信了。

那一年，就是小太子我还未满周岁的时候，大概年纪也就是十一个月左右吧！

一日午睡醒来，我满足地打了个大哈欠，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等着一向服侍我服侍的很上道（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好像是从福公公和哪个大内侍卫闲聊时学来的！）的小兰宫女来喂饱我的小肚子。谁知等了半天，那个温柔可人的小丫头还未出现，让我不耐之极。

当然那个时候我不会知道，小兰宫女正是因为她的温柔可人又很上道，犯了母后的大忌讳，已经被调出永夜宫去了据说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其实没有那么远，只是对于还是小小婴儿的我，超过永夜宫十丈之外的地方就是很遥远的地方了！）

于是我决定自力更生，满足自己的生理需要！（不要误会，那时我还是很纯洁很纯洁的小婴儿，别无他意。当然，如果再过二十年说这话，想不惹人歧义都难……）

四肢向天，我努力又努力了一柱又四分之一刻香，终于成功地翻了个身。

再接再厉地又奋斗了片刻，我终于成功地坐了起来。

环视一下四周，偌大的内殿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鼻子一酸，我感觉有些孤独。

正准备放声大哭以抗议众人对我的忽视，突然，我看见有一个人就躺在窗边的湘妃榻上。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嘛！

我感到很高兴，于是拿出皇太子的威严大声招呼那个人。

当然，我的发音不外乎“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呀呀咿咿”之类的单音节。

但是显然，我的发音虽然单调一些，但音量可不小。因为那个人似乎立刻就听见了，回过头来看着我向他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啊！是母后！

我更兴奋地发现这个事实！虽然我和‘她’并不熟。

当然这不能怪我，因为据说母后生了我后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别的地方，最近才刚刚回宫的。

记得当时父皇抱着我，指着坐在有轮子的奇怪椅子上的母后教了我一个发音。可是那个发音好像太难了，我努力半天也没有说出来。而且当时母后的脸色实在很难看，好像就算我说出来也不大可能讨好‘她’，于是最后我放弃了努力。

不过现在我太兴奋了，忍不住想再次挑战困难。于是我四肢着床，努力向母后的方向爬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爬的太慢了，母后好像皱起了眉头。可是这不能怪我，谁叫这张龙床这么大，根本不合我的尺寸嘛！

对母后不悦的神情视而不见，我垂涎着口水，一边“咿咿呀呀”地唤着，一边继续爬过去。

咦？母后好像在唤人！

虽然听不懂母后的话，但是每次父皇一这么喊，立刻就会有人出现。一般出现的都是福公公和小兰宫女。这个时候我早已把小兰宫女的事抛在脑后，只是感到很不高兴。

小看我！母后一定是小看我！

真是岂有此理！

这大大侮辱了我高傲的自尊心。于是我更加奋力地爬了过去，很快就来到床沿边。

嘿嘿！母后的脸色有点变了！服了吧！

我骄傲地仰起小脸，冲母后得意地挥挥手！

然后，我以一个极为不雅的倒栽葱姿势，从高高的龙床上、向绣着精美图腾的大地毯扑去。

我并没有扑入意料之中的大百合花图案的地毯上，而是扑入了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怀抱。

抬起头来，我看见母后苍白而不悦地脸。

我咧开嘴巴，等着母后的夸奖！于是我从母后嘴里听到了一个新鲜的词汇：

“笨蛋！”

我满意地扑过去，揽住母后的脖子，把口水洒在母后白色的云服上，回报了‘她’一个字：

“娘~~~”

据说，这就是我奇迹似地让母后离开轮椅，重新站起来迈出脚步的伟大事迹！

而我的收获是还学会了人生的第一个单词：娘！

虽然当时母后听到后，脸色变得有够难看。但是正巧跨进门来的父皇却好像高兴得不得了，连着好几日抱着我不停地让我对母后一再重复。

不过这件伟大事迹，却给本太子留下一个意外的后遗症。就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本太子一直以为“笨蛋”这个词，是对人的极高赞美和喜爱。以至于直到今天，我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喜欢骂他：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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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只是为你》的番外，但也可脱离于《只》文而自成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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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童年纪事二──小太子的秘密回忆

这件事呢，其实和本太子的伟大扯不上什么关系，只是我记忆深处的一段似明非明的小小回忆而已。事实上长大后的我是完全不记得的了。不过俗话说的好，凡事有因就有果！（这是俗话说的吗？好像是佛语吧？？？）这世上许多事都要追根溯源的嘛！所以说不定就是这件事对我的未来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哦！

那是我大概一岁半左右的时候。那天母后心情很好，耐心地整整陪了我一个早上。大概是我的精力太旺盛了，即使母后这么有体力的人也被我折腾得有些吃不消。

用过午膳，母后决定搂着我一起睡个午觉。

虽然母后不像父皇抱起来暖暖的、香香的，但是母后身上清清凉凉，在炎热的暑夏倒是非常舒服的。所以我非常满意，很快就流着口水呼呼大睡了。

云珂走进永夜宫的内室，透过床前的珠帘，正看见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两张相似的面容一大一小，正相对而卧，在龙榻上睡得香甜。夜儿黑发零散地披在枕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过孩子之故，面容柔和了许多，少了一些以前的冷漠疏离之感。

初夏时节，气候渐热，夜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云服。刚才和儿子闹了一个上午，早已经衣衫凌乱。此时衣襟被儿子的小手揪着，裸露出大半个胸膛，恢复成小麦色健康的肌肤色泽柔亮，正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诱惑着云珂。

云珂微笑着脱下龙靴，悄悄爬上床，却见云夜已经微微睁开双眼，半眯着眼眸看着他。

云夜不知道自己这种眼神看在云珂眼里真是说不出的诱惑动人。云珂忍不住色心大动起来。

爬到云夜身后，把他和儿子圈在怀里，轻轻亲吻他的鬓发和耳垂。

“你下午不是要在凤仪殿议政吗？”云夜悄声问。

“已经议完了。”云珂一边吻着，一边不安分地摸过他的胸膛。自从生下孩子，云夜的肌肤就变得特别敏感，摸起来也异常的手感细腻，常常让云珂忍不住大叹：做了母亲就是不一样！然后就得面对云夜听了此话后的恼羞成怒。

当然此时他可不会这么说，开玩笑，让云夜恼怒起来还有豆腐可以吃吗！

“云珂，你在摸哪里？”云夜想拍开他逐渐有下移趋势的手。

云珂毫不理会，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分身，挑逗着。

“听说你今天陪了珞儿一个早上，真是好母亲，应该奖赏！”吻了一下夜儿的丰润的双唇笑道。云夜从万花谷调养好身体接好断骨回来时，儿子云珞已经十个月大了，二人失了初生时相处的时机，云夜又一向性情凉薄，对孩子没什么耐心，不太爱理会他。云珂私下里经常担心他们以后母子感情会疏远。谁知那日云夜为了接住掉下床的儿子，竟然站起来冲了过去。可见到底是母子连心的。从那日后，云夜日日坚持练习，虽然还未能与以前的矫健自如相比，但终于慢慢恢复了行走的能力。

云珂心下欣喜之情不能描述，但日子久了，却见云夜对孩子依然不大关心，问他缘故，他却说：“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顾什么孩子！再说宫里这么多奶妈、宫女伺候着，哪里用得着我操心。”真真是让自己哑口无言。

今天议政结束，本打算去御书房批奏折，却听福气说夜儿陪小太子玩儿了一个早上。心下高兴，便过来瞧瞧，谁知竟看到这样一幅诱人的画面。

“这个小笨蛋！我教了他一个早上让他喊我爹，他却怎么也不改口。”云夜禁不住挑逗，气息微喘，却忍不住抱怨道。

“为什么要改口？他若改口唤你爹，那我是什么？”

“云珂，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嗯……”云夜撇他一眼哼道，却架不住云珂手上的攻势，嘤咛着泄在了他手心里。

云珂就着手上的白浊向他下身深处探去，轻笑道：

“我怎么会是故意的，他本来就是你生的，不唤你娘唤什么！”

“啊……”云夜轻哼了一声，情不自禁分开双腿，颇为愤懑地望着云珂，神色幽怨。

云珂却突然想到睡在一旁的儿子，有些犹豫起来。虽然儿子在熟睡之中，不过这样好像还是有些不妥。

感觉云珂突然停了下来，见他正望着儿子，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云夜自从生产之后，身体对性爱之事变得异常的敏感，怎经得起云珂如此挑逗，现在早已欲火上身，不容他停下来。

伸手拿过一旁为小皇子准备薄纱小被，随手往儿子身上一盖，遮住他的小脑袋道：

“放心，看他睡得跟小猪似的，醒不了的。”

云珂好笑地看着夜儿，拽下小被，露出儿子的脸蛋。

“你想闷死他啊！”说着，自己的满腔欲火也不再忍耐，微一挺身，缓缓进入了云夜体内……

要知道，自从云夜回来后因为身体行动不便，云珂又怕这种事对他下体的断骨不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直到最近云夜渐渐恢复了行走的能力，太医也说适当的性事已经对身体无妨，两人才开始有鱼水之欢。这时候哪里还按耐得住。

本来睡得酣畅香甜的我，迷迷糊糊中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我疑惑地睁开眼睛，感觉坚实的大床还在微微震动。

哇！

我瞪大双眼，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于是激情之中的两位父亲大人，毫无所觉的在儿子面前上演了一幕现场春宫秀。

相信此事在本太子的小脑袋瓜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潜印象，所以即使以后已经遗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仍然影响深远，以至于本皇子在选择终身伴侣时……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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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大家的强烈要求，写了一篇两个小云云生子後的幸福婚後生活，嘿嘿！虽然只是微H，不知道大家满意不？

只是为你番外篇──那一晚的新婚之夜

云珂和夜儿携著手从青烟湖畔慢慢踱回醉茶居时，天色已经昏暗。

二人刚刚在水神面前许下终身的誓言，恩爱情浓，彼此心中都充满无限柔情，只觉无论将来如何，他们都永远属於彼此，毫不畏惧。

喝退福气和桐枢的服侍，回到内室，看见桌上沁寒风给的那瓶药，云夜笑了：

“今晚便如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度过？”

云珂心中情动，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额，然後缓缓封住他的双唇……

一吻过後，两人都气息微喘，体内躁动。

“夜儿……”云珂喃喃唤著，抱著云夜慢慢倒在床上。

云珂亲自帮云夜褪下衣衫鞋袜，空气中充满了暧昧的气氛，氤氲著浓浓的情意。

云夜的黑发散了下来，垂在肩上、枕上。

云珂吻了吻他面颊，轻声问著：

“夜儿，真的可以吗？”

云夜轻轻点了点头，拉下云珂的脖颈，主动覆上他的双唇。

他想要。

在这一刻，他是如此地迫切想要与云珂结合。

云珂要褪下云夜最後一层单衣，却被他伸手拉住衣襟。云珂讯问地眼神看向他。

“云珂，我现在很丑……”云夜突然有些不安地道。

云珂来到万花谷的这几日虽都是与他同床共枕，可是却未曾裸呈相对过。想到自己这两个月来腹部隆起甚多，不复往日俊美挺拔的身姿，云夜自觉形态臃肿丑陋。

“不会！一点都不丑！”云珂明白了夜儿的意思，不仅为他的担忧而好笑。知道他是太爱自己，所以才会有这种莫名的担心。云珂只感觉夜儿从未有过的可爱。

忍不住又是深深一吻，双手已经除下他的单衣，在他的颈上、肩上落下点点轻吻。

“夜儿，我爱你！你怎麽会丑呢！”

云夜听到云珂爱意的情话，竟一时羞红了脸。

来到他胸前晕开的双樱上，云珂一俯首轻轻吸吮。只听云夜倒吸一口，按住云珂双肩，下身竟然立刻有了反应。

云珂一手抚弄著他的分身，一手轻轻在他高隆的腹部上抚摸，感觉在云夜情动的喘息下胎儿的存在。

云夜一阵激情，泄了出来。脸上升起一片激情後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云珂拿过一个软枕垫在云夜身下，抬高他的下身，分开他的大腿。

将那瓶药打开，云珂沾上药膏，轻轻送入云夜体内。

“嗯……”云夜原本就因怀孕而高温的身体，现在都在火烧火燎地热著，被抹了要的後穴也变得有些酥痒起来。抓著云珂手臂的手一紧，云夜感觉自己好像迫切的需要点什麽。

云珂看著夜儿被情欲点燃的样子，心中一荡，分身早已抬起头来。

本来以云夜现在的身体情况，最好采用侧身的体位比较好。可是不知为什麽，云珂就是想看著夜儿的样子，看著他的反应。

云珂再次低下头在他染上红晕的身子上轻吻，一边揉捏著他嫩红色的顶端，一边把自己早已昂立坚挺的分身送进了云夜的身体里。

灼烫的内壁紧紧地吸咐了上来，包裹得毫无间隙，只轻轻一动，就魂相授予。

二人的结合如此亲密，如此契合。浓情蜜意中，这一番恩爱自不消说，非比寻常。

“啊……云珂……”因为云珂体贴他的肚子不太方便，不仅在他下身垫了柔软的软垫，还把他的两腿上提，紧扣在自己腰间。

云夜紧紧抓著云珂的双肩，第三次叫著释放了自己。

怀孕的身体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云夜的身体软成稀泥，无力地顺从著云珂的律动。

可是他不想停下来。他喜欢云珂在他体内的感觉。他要不断地感觉云珂的存在。

“啊啊……云珂，不要停……”云夜情难自己，双唇吐出呢喃的话语。

如果说他与云珂的第一次结合是粗暴野蛮的强暴，第二次就是温柔缠绵的结合。

而这一次，则是属於他们自己的新婚之夜的激情澎湃。

他要抛弃所有不安与忧虑，尽情地与云珂在一起。

“云珂……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是！夜儿……你好热，好紧……我爱你！……”云珂感受到云夜的热情，低下头来，封住云夜呢喃不止的双唇，空出手来在他膨大的肚子上轻轻抚摸著，偶尔可以感觉到胎儿的律动，一种幸福的感觉充满全身。让他激情地只想不停地索求更多。

“云珂……我也爱你！只爱你！……”云夜在激情迷离中，终於吐露出自己的爱语。

云珂虽然早已知道，可是亲耳听见，还是惊喜不已。一股灼烫的精华霎时释放在了那经过无数次穿插而变成石榴色的花穴里。

云夜感觉那激昂而密集的热流排山倒海般地冲击到他的内部被顶得紧紧的那一点，不由自己的又一次无声嘶喊著达到了高潮！

……

…………………………………………………………………………………………

呵呵呵，这是早已承诺过的特别番外篇！

偶不大会写大肚子的H文，只好这样了！不知道各位大人们还满意麽！^_^

只是为你番外篇──小夜夜的痛苦生产日志

小夜夜的痛苦生产日志

七月：

云珂离开，小夜夜整日惶惶不安，动来动去不老实。

并为云珂策划了周密的攻城方案。

八月初：

出现早产症状，小夜夜不得不卧床休养，接受沁寒风为他以金针和药物强行保胎。

感觉自己无力之极。

八月十二：

出现隐隐的阵痛，已经撑到极限。

半夜开始阵痛。

小夜夜在惶恐不安中焦急地等待云珂的早日归来。

八月十三：

阵痛持续到傍晚时稍停。

小夜夜坚决不喝催生药，固执的要等云珂回来。（勇气可嘉）

小歇之後，子时前羊水破了。

八月十四：

进入规律的阵痛生产。可惜小珞珞并不著急出来，只在小夜夜肚子里闹著。

煎熬一夜後，小夜夜终於受不了地进入歇斯底里状态。武林盟主与天赐大将军昭阳侯的风范荡然无存！

幸好云珂及时赶到，陪伴在身边。

小夜夜状态稍好。

下午沁寒风让这对共“患难”的夫夫各服了一粒金心丹保心护体，补充体力。

傍晚时羊水流尽，沁寒风为云夜敲碎骨盆，压胎生产。小夜夜进入恐怖的生产进程中。

云珂的准父亲歇斯底里症开始发作。

八月十五子时

经过整整三天三夜的煎熬，天之骄子云珞终於拨开云雾见月明，出生了。

小夜夜和云珂各去大半条命……

呼！

以上就是咱们的小太子，未来的大主角──云珞的出生过程。也是小夜夜的痛苦生产日志！

小夜夜，你不容易啊！

亲妈紧握小夜夜的双手：辛苦你了！

哼！

冷笑一声，小夜夜毫不客气地甩开亲妈的手，流云剑架在偶肩上：

“活得不耐烦了！”

哇！

偶不敢了！

亲妈逃命去也~~~

（又有些不甘心地转过头来小声威胁道：你、你、你武功好了不起啊！别忘了，亲妈偶还没给你接生完哪……哇！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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